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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闻钟情
作者：镜中霓
文案
摄影师vs盲女模特
面热心冷酷姐vs疯癫偏执大小姐
因为太爱你了，所以越来越松不开手，只想把你抓得越来越紧，却不懂你为何那般疲惫……
*
混社会久了，谌过把自己练成了一副面热心冷的模样，谁知管了一回闲事儿，招来一个克她的。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一物降一物，多硬的心碰着了克她的那个人，生生招架不住，人还没发力，她就节节溃败，软了个一塌糊涂。
关佳颜这小瞎子一身大小姐脾气，看着疯癫任性且草包，其实又胆小又一肚子心眼儿，不管谌过退开多远，她只要扑过去一抱，立马就能把人心抱软，等着人一步步沦陷。
*
谌过有机会离开的，离开关佳颜去过她轻松自在的好日子，没有人会怪她。
她没法做到更好了，任何人都没资格说她做得不够，可关佳颜嫌不够。
他们都说小瞎子是疯子，只有她知道，小瞎子只是太害怕了。
她走不了。
看见大小姐撑着盲杖磕磕绊绊穿越人群向她走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走不了了。
阅读指南：
*1v1，HE
*年龄差7岁
*大小姐的眼睛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还无法复明，但新的医疗成果层出不穷，会有希望的
内容标签：都市 因缘邂逅 治愈 HE 日久生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谌过，关佳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盲女与摄影师，我来做你的眼睛
立意：健康生活，阳光向上


第1章 别管闲事

　　下午四点，谌过顺利收工，收好器材打算回公司加班修图。
　　刚把包背起来就听着外面一阵骚动，她支起耳朵细细分辨，确定是隔壁摄影棚闹了起来，霹雳哐啷地像是在摔东西，砸得惊天动地的，间或夹杂着女孩子的尖叫声，以及中年女人语调高亢的叱骂。
　　“嗬，隔壁是什么大神，闹成这样。”青晓一边检查背包一边支着耳朵听，“像是模特在闹，这谁家的啊这么大牌。”
　　谌过捶捶酸疼的肩膀，听边上一小妹叹气道：“你们不知道吗，隔壁是桂圆啊。”
　　谌过还真不知道，她的业务圈子接触的模特少。
　　青晓一拍脑袋，两眼闪烁着八卦的神采：“桂圆啊！就那个时尚品牌‘越miss’专用的模特，人特别美，但据说业务能力不太行。”
　　小妹压低声音跟青晓咬耳朵：“毕竟——”
　　“青晓快走！”
　　眼看着两个姑娘要八卦那个桂圆了，谌过直接把青晓叫走，她不爱听人背后说人不是，青晓吐吐舌头跟那小妹告了个别，赶紧跟上。
　　说话间二人走过隔壁摄影棚门口，青晓忍不住探头探脑往里看，被谌过一把揪着领子往外薅出去：“别管闲事。”
　　尖叫声和叱骂声猛增分贝，“哐啷”一声巨响，还连着灯管闪灭的滋滋电流声四处乍起，青晓惊叫出声：“哎呀，怎么也没人拉一下！”
　　谌过这才往里瞥一眼，正看见那个模特扶着一个道具椅子气得浑身发抖，边上一个中年大姐连珠带炮地叫骂着，但不知讲的哪里方言，她一个字也没听懂，直觉应该挺脏的。
　　模特穿着一条红丝绒的不规则连衣裙，一头乌黑的波浪长发披在肩上，白皙的手臂上已经被划出几道伤痕正渗着血珠，眼瞧着抖得逐渐站不住，身子一晃，高跟鞋崴了跟儿，整个人扑通一下斜着跌跪在地上。
　　谌过看得膝盖隐隐作痛，又觉得有几分怪异，一般人跌倒总会本能地去抓扶什么东西，或者摆动着胳膊支撑一下平衡，这姑娘怎么跟不会使唤自己四肢一样就那么实腾腾地摔了？
　　棚里一地狼籍，工作人员和摄影师早跑完了，就一个小姑娘唯唯诺诺地离了老远在那儿劝。一边让模特冷静下来，一边叫着那大姐别骂了，只可惜她一点气势都没有，那俩人谁也不听她的。
　　谌过不想管这闲事儿，正欲转身，却听那大姐忽然尖着嗓子用蹩脚的普通话骂道：“我就是去路边讨饭也不会再来伺候你这个废人！啥子也不是的贱东西，不把保姆当人看，你不得好死，哪天出门让车碰死算咯，你活着有啥子意思！”
　　这话是人说的么，这也太难听了。
　　谌过松开青晓，大踏步迈进棚里，沉声叫住那破口大骂的大姐：“大姐，有事儿说事儿，别把人命挂嘴上，给自己积点口德！”
　　“你是哪个，要你管闲事！”大姐骂骂咧咧的，“呸”地吐了一口，“这人我伺候不了。”
　　青晓冲过去想要扶起模特，结果刚摸到人胳膊，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这一把子力气攥的劲儿不小，居然把青晓推得踉跄两步坐到了地上。
　　“哎，桂圆你——”
　　“都走，滚开。我不要保姆，我谁都不要！”
　　模特突然抓狂地跪坐在地上尖叫起来，顺手抓起扔在一边的东西疯狂乱扔，青晓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那大姐又聒噪起来：“看见没，看见没，这死妮子她不通人性——”
　　谌过偏脸躲过飞来的一个小手包，一眼瞥见发疯的模特从布景的花树上抓下来一把花枝，就那么疯了一样地乱摔，花枝上缠绕的金属叶片一晃而过，边上一直在畏畏缩缩劝架的小姑娘突然哭着大叫起来：“桂圆小心——”
　　小姑娘这么一喊，谌过这才意识到她为什么总觉得这模特不对劲儿。
　　模特似乎是视力有问题，眼看着花枝的金属叶子要戳到眼睛却不知躲闪，她顾不上思虑许多，伸手挡在眼前冲到模特身边一把拽住那花枝夺过来，可这姑娘正不管不顾地疯着，简直是一身牛劲，谌过这用力一扯倒是把花枝抢了过来，却觉得眉头一阵热辣的刺痛，她伸手一捂，摸到一手湿热。
　　青晓失声尖叫，冲上来拨开她捂着眼睛的手：“谌姐，你的眼睛！”
　　姑娘们这么一叫，模特顿时惊在那里，愣了几秒后跪在地上伸着手摸索几下摸到谌过，继而揪着她的衬衫靠过来，颤颤巍巍地伸手往她的脸上摸，嘴唇翕动着不成言语，谌过注意到那双澄净如湖泊的美丽眼眸，确实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
　　“你你，你，是不是，流血了？你的眼睛——”模特惊慌地问着，嗓音还带着尖叫过后的嘶哑和惊惧。
　　“你不会看啊！”青晓气呼呼地把模特的手拍开，却又在霎那间意识到什么，顿时白了脸，支支吾吾地看向谌过，又咬着牙去拉模特的手，“对不起啊，桂圆，我我——”
　　青晓的手刚碰过去，模特就在接触的瞬间躲开了，口气生冷道：“我不会看，我是瞎子。”
　　谌过捂着眉头拍了拍青晓的肩：“没事儿，就眉头上划破，没划着眼睛。”
　　她想问问模特能不能联系上家人，可话还没开口，模特就摸索着爬过来跟个小鸽子一样扑腾着埋到了她怀里，双手死死搂上她的腰。
　　青晓在边上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往边上看一眼，却发现那骂骂咧咧的保姆不知什么时候走得没影儿了，就剩下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一脸惊慌地瞪着谌过。
　　“我叫桂圆。”
　　埋在胸前的人一动不动地缩着，整个身子都还在微微颤抖，谌过这回是起不来了，只好调整个姿势坐在地上环抱住扎在自己怀里的人，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桂圆不怕。”
　　青晓从背包里摸出酒精湿巾给谌过擦眉头的血，擦出一道翻着里肉的口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谌姐，疼不疼啊？”
　　这不废话么，怎么不疼，跳着疼得整个额头都发麻。
　　谌过瞥一眼桂圆，把话咽进肚子里换了一句平和的出来：“还行，你拿个皮筋儿把我前额头发扎起来，这扫来扫去的不舒服，先让这口子暴露着吧，这样好得快。”
　　青晓利索地给谌过扎了个小揪揪，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我们酷姐今天变萌妹了啊，留个纪念。”
　　小姑娘眼泪汪汪地在边上打电话，叽里咕噜说了好半天，一脸为难地过来盯着谌过看。
　　谌过一看就知道她摊上麻烦了，只能顺着应下来：“我叫谌过，总来这儿拍片儿，不是人贩子。说吧，怎么了？”
　　“谌姐，你能不能陪着我们桂圆啊，她现在……没人来接她。”小姑娘嗫嚅道。
　　谌过叹了口气，真不该管闲事儿的，转念一想就当是做好事吧，一边安抚着桂圆一边点点头挥手：“行，那，青晓，你先回吧。”
　　青晓也不知道这桂圆什么毛病，同事碰不得、保姆碰不得、她碰不得，偏生谌姐能碰。反正她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就痛痛快快带着器材走了。
　　门一关，棚里就剩三个人，小姑娘还躲到角落里玩手机，谌过只能继续哄小孩儿。
　　她把桂圆扶起来拉到沙发里坐好，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发现这姑娘身上伤痕还不少，尤其是左手有两根手指红肿，看上去是新受的伤。
　　谌过没接触过盲人，想也想得到这个群体日常生活很不方便，她甚至很少见盲人独自外出，不知道桂圆这么排斥保姆还要出来工作是为什么。
　　既然能工作，为什么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又把工作弄得一团糟，越miss为什么会用一个盲女当模特，又是为什么对她如此包容。
　　难道这盲女跟越miss有私交？
　　如果是这样的话，谌过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了下，或许她可以想办法争取下越miss。
　　谌过跟“越miss”没有打过交道，也没有人脉能搭上线，以前偶然看过他们的新品图册，照片拍得实在一般，谁还能注意到模特，毕竟干这一行的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
　　这会儿仔细一瞧，这桂圆的确是个美人，只是眼睛盲了实在可惜，难怪不出好片。
　　好在越miss的设计实在给力，如今已是众多时尚达人的新宠，以及一些明星的私服选择，谌过就挺喜欢这个牌子。
　　老实说，越miss如果片子再拍得好一些的话，热度必然更高，也不知道审美这么好的设计师是怎么忍得下那些烂照片的。
　　谌过几乎笃定，桂圆跟越miss一定有特别牢靠的私人关系。
　　桂圆感觉到谌过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红肿的手指查看，主动开口道：“换衣服的时候保姆嫌我太磨蹭，她觉得我看不见，连试衣间的门都不关。”
　　谌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保姆可太欺负人了，拍摄基地里的人形形色色，骚扰小模特的事情常有，各家助理都恨不能把模特挂裤腰带上守着，更何况桂圆眼睛看不见。
　　“我虽然看不到，但有光感，还能听。他们欺负我，我都知道。我自己摸着去关门，她就故意挤我的手指。”
　　长这么大谁还没被门挤过手呢，料想此刻桂圆的手指肯定是火辣辣的涨着疼，谌过身上也没什么药可用，便叫那玩手机的小姑娘去买红白喷雾，这边托着桂圆的手指轻轻地吹气：“桂圆乖，吹吹就不疼了。”
　　谌过不是个热心性子，闲事儿不撞到她身上她不会主动去找麻烦，她也不爱哄人，没什么安慰人的技能。
　　但桂圆不一样，虽说不沾亲不带故，也不是个需要大人照看的小孩子，可她是个盲人。那在谌过眼里来看，她跟小孩儿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小孩儿还需要爱护。
　　她虽有心借着桂圆跟越miss搭个线，但她不是那种钻钱眼里的人，钱再重要也不能越过人去。
　　桂圆仰起头似乎是想正面对着谌过的脸，可她没找准方向，面向的是门口那边，留给谌过的是一张尚挂着泪珠的侧脸。
　　谌过盯着这张灯光勾勒出来的精致轮廓，暗暗地在心里叹息，造物主的完美之作却无法亲眼看到自己的美，可惜，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越miss从前拍的那些照片，真是糟践了她的美。
　　谌过伸手把桂圆的头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细细地抿去她眼睫上的泪渍：“别怕，现在没有人欺负你。”
　　桂圆怔怔地愣了几秒钟，突然又扑进谌过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你不要走，我害怕。”
　　谌过很少这么跟人腻腻歪歪地搂搂抱抱过，桂圆这么搂着她，她有种本能的别扭，可又不忍心推开这姑娘，只能忍着。

　　这一陪就陪到了晚上九点多，陪同的小姑娘点了外卖，桂圆只喝了一杯红豆粥。谌过几次想问问那姑娘桂圆是什么情况，但她一开口，桂圆就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臂往回拽，不让她跟别人说话。
　　后来，桂圆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因为一直拗着一个姿势累得腰酸背痛。
　　九点半左右，摄影棚的大门被推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奔来，小姑娘简直是跳起来跑了过去，满脸终于见到救星的庆幸神色：“关总，你来了。”
　　来人眼下乌青满脸疲惫，身上还蒙着淡淡的酒气，冲那小姑娘挥了挥手：“辛苦你了，小杜，我的车在外头，先让老郑送你回去。”
　　小姑娘如蒙大赦抬腿跑了，桂圆醒了，却没从谌过身上起来，埋着头趴在她胸前，反而搂得她更紧，箍得她简直要窒息。
　　“颜颜，哥哥来接你了。”来人嗓子干哑。
　　谌过抱着桂圆起不来身，无奈地朝着来人摊了摊手。
　　男人过来坐到沙发另一边，伸手去扳桂圆的肩膀：“颜颜，你已经麻烦别人这么久了，跟哥哥回家。”
　　桂圆一言不发地闷着头，谌过感觉到她正在微微颤抖。
　　“关衡。”男人尴尬地叹了口气自我介绍道，“佳颜的哥哥。”
　　谌过点点头：“谌过。”
　　“颜颜，别闹了，哥哥很累。”关衡疲惫地揉了揉桂圆的头发，“下了飞机就去饭局，耽误来接你了，可哥哥没办法。公司里那么多人，哥哥必须得好好经营，这是父母留给咱们的产业，不能毁在哥哥手上，你懂不懂？”
　　桂圆没说话，几秒钟后却突然爆发，转过身去也不管自己面对的是哪里，伸手就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关衡躲都没躲，任由着桂圆发疯，脸颊上很快就被划出几道红痕。
　　“你总是有理由，公司比我重要、客户比我重要、员工比我重要，什么都比我重要。”
　　“你就是嫌我是个累赘，你是不是恨不得我一起死了。”
　　“我活着有什么用，关衡，我知道你恨死我了！”
　　“你恨我害死了爸妈，你恨我——”


第2章 槐花香气

　　桂圆歇斯底里地哭着叫着，谌过没法坐视不管，冒着被误伤的风险拖着腰把桂圆拉开：“桂圆，你冷静点。”
　　“你让她说，”关衡靠在沙发里抬手蒙上眼睛，狼狈地把头转到一边去，暴怒中的桂圆突然没了声音，关衡隐忍着的哭声渐渐明显起来，谌过倍觉尴尬，不想搅进关家兄妹的矛盾里，干脆站了起来，“关总，我——”
　　“你别走！”桂圆冷不丁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一时间没摸到谌过，焦躁地往前踏了一步险些跌倒，谌过赶紧伸手拉住她，这人又扑上来搂住她的腰，片刻之后似乎才觉唐突，又犹犹豫豫松开手臂，摸索着拽住了她的衬衫衣角，低低地哀求道，“你别走。”
　　“关佳颜！”关衡忍无可忍地怒斥一声。
　　“人家不是你的保姆！你说说这个月我给你换了几个保姆？你究竟要让我怎么办？”
　　关衡崩溃地揪着头发：“有很多盲人他们家庭条件一般，很早就学会了独立生活。哥哥不需要你独立自主，你只是要习惯让人照顾你，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到吗？你让哥哥怎么办？”
　　“颜颜，你告诉哥哥，你让哥哥怎么办？”
　　这话一问出来，连谌过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酸。
　　关佳颜不再尖锐地竖起满身的刺，犹豫着松开了谌过的衣角，慢慢地回身摸到关衡身边，抬起手摸索着给关衡擦了擦眼泪。
　　“哥，我就是太害怕了。”

　　谌过不好不告而别，只能默默地挪个地儿等那情绪激动的兄妹俩平复心情，才听着那边缓和下来，就听见关衡语无伦次地叫了一声。
　　“颜颜，你，你——”
　　谌过瞥眼瞧见关佳颜裙摆下的腿上一片鲜红的血渍，关佳颜愣愣地站起身来，空洞洞的眼睛又慢慢地沁出眼泪。
　　关衡手足无措地去包里翻了半天却翻出一包湿巾来，好半晌才忿忿地把湿巾摔到地上，终于抱着头崩溃地哭着自言自语起来：“颜颜，颜颜，我们怎么办？”
　　“哥哥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你的姐姐——”
　　谌过望着情绪失控的关家兄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实在是没法无视这种悲伤场景，又任劳任怨地牵着关佳颜去卫生间，幸好她包里常年都放着几片备用的卫生巾。
　　她也不知道关佳颜能不能贴好，但又做不到不眨眼地盯着人家看，也做不到手把手代劳，只能守在门口默默地等着。
　　隔间门一开，谌过一眼看见关佳颜手上沾了些血渍，心里莫名有些难受，却又闷腾腾地堵着不知道该怎么个消散法，她牵着关佳颜去洗手，又蹲下来取了湿巾小心翼翼地把关佳颜腿上的血渍一点点擦干净。
　　关佳颜静静地站在那里，感觉到谌过在做什么后，惊讶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地放松下来。
　　擦洗干净后，谌过又牵着人一步一步地带回去。
　　关佳颜好半天都一言不发，进棚后才扯了扯谌过的衣角，很小声地说：“我想换衣服。”
　　谌过在乱糟糟的棚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手提袋，里头放着关佳颜自己的衣服，她领着人进试衣间帮着把关佳颜身上的丝绒红裙脱掉，这才发现手提袋里的衣服都是黑白色的。
　　黑色的宽松衬衫，白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一顶黑色棒球帽，一双白球鞋。
　　衬衫拎起来之后，谌过一时愣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关佳颜。
　　衬衫的左臂上别着一个孝纱。
　　依着他们这里的风俗，一般亲属在亡者葬礼结束后就烧掉孝纱，亲生子女则佩戴到七七。也就是说——
　　“我妈妈走了23天了。”关佳颜从谌过的沉默里猜到她的反应，低声说了一句。
　　难怪关衡一个大男人会在陌生人面前控制不住情绪，也许从母亲去世起这兄妹俩就一直憋着。
　　谌过一言不发地帮着关佳颜穿衣服，把她乱糟糟的卷发理顺编了个麻花辫，一时间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关衡要工作那是没办法，可关佳颜一个盲女你让她在这个时候出来工作，看样子你关家也不缺钱，这到底是图什么？
　　她看着换下来的红裙子就更是不能理解，这是欺负人看不见？
　　关佳颜好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握住：“不是我哥让我出来工作，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谌过感觉到关佳颜的手心一片潮湿。
　　关佳颜又自顾自地说道：“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家里没有妈妈了，太空了，我很孤独。”

　　关衡已经缓过劲儿来，也不在意在谌过面前丢了脸，倒是实心实意地感谢谌过帮了大忙。只是关佳颜拉着谌过的衣角不肯松手，她无奈地劝了两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关佳颜的心思。
　　关衡起初也是苦口婆心地劝关佳颜跟他回家，可关佳颜就是一言不发地靠着谌过不动弹。他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家里没有保姆了，妹妹如今还在生理期，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做都是不方便。
　　算了，抱头痛哭的样子都让人家看过了，再豁出脸求人家一次吧。
　　“陈小姐，你，你，你能不能，”关衡咬着牙把后半句话给吐出来，“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一道回家再照看颜颜几天？我给你付报酬，她现在这样，我，我实在是——”
　　“关总，我不是保姆，我有自己的工作。”谌过也是头大，“再说了，咱们萍水相逢，我就这样上你家去，你自己听听这话，合适吗？”
　　关衡也觉得不合适，可为了妹妹他别无选择。
　　“陈小姐，不是我得寸进尺，实在是颜颜她太难招架了，根本就没办法跟保姆相处。更不用说现在家政公司说不定都把我们列入黑名单了。”
　　“实不相瞒，我母亲是急病去世的，在那之前，颜颜一直都是她贴身照顾。她太宠着颜颜了，大事小情一手包办，颜颜根本就没有自理能力。”
　　“陈小姐，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求求你，能不能帮几天忙？我听小杜说你也是摄影师，这样我公司也是做服装的，我们的新品给你拍，你——”
　　“你说这些做什么！”关佳颜突然冷着脸呛声。
　　“人家不愿意就不愿意，我不能自理又怎样，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待家里还不行吗？我又不会死。”
　　关佳颜松开谌过的衣角，探着手抓到关衡的胳膊：“你管着公司是怎么管的？你做生意怎么做的，都是靠求人求来的？”
　　“桂圆！”谌过忍不住打断关佳颜。
　　关佳颜冷哼一声：“别叫我桂圆，那些摄影师这么叫我是把我当工具人，你也是吗？”
　　这大小姐的脾气真是说炸就炸，谌过这回是真相信关衡说的关佳颜让人很难招架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忍者性子又叫：“那，关小姐？”
　　“你是我丫鬟？”关佳颜问。
　　谌过咽下一口气，尽量平心静气：“佳颜？关佳颜？”
　　“你是我同事吗？连名带姓地这么叫？”不得不说，这丫头还挺会无理取闹，怪气人的。
　　谌过又换了语气：“颜颜？”
　　关佳颜还是没好气：“你能跟我哥一样吗？”
　　“颜颜！”关衡实在是忍不住，皱着眉头低低地训了一句，“给陈小姐道歉。”
　　“算了，”谌过无师自通地领会到了关佳颜的心态，还真没生气，决定帮这兄妹俩一个忙，谁叫她想拿下越miss呢。
　　“关总，我可以照看桂圆几天，但我工作得做，也许会把她带在身边，难免照看得不够周到，你不能挑剔。”谌过摸出手机来，“咱们先存下联系方式。”
　　关衡一边拿手机一边从包里把护照拿出来：“陈小姐，你大可以对我放心。我把护照押在你这里。”
　　谌过毫不犹豫地收下护照掀开看了一眼，存好关衡报出来的电话号码后拨出去：“关总你先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上你家去，但可以让桂圆去我家，我独居，你放心么？”
　　关衡有点犹豫，关佳颜突然在他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他才下定决心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屏幕递过去给她看：“陈小姐看一下，名字我存的对不对？”
　　谌过偏头看一眼，直接伸手把“陈过”改成了“谌过”：“这回没问题了。”
　　“没人问问我愿意不愿意？我是个皮球吗，让你们踢来踢去。”关佳颜冷不丁插话。
　　谌过觉得这姑娘口是心非的还挺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低低的气音破开。蓦然间想到什么，她看了看气鼓鼓的关佳颜，又看了看精疲力尽的关衡，犹豫几秒钟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关总，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咱们能不能到那边去。”谌过指了指门外。
　　关佳颜扁了扁嘴：“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关衡拍了拍关佳颜的头：“颜颜乖，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哥哥跟谌小姐就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外头走廊上，确保关佳颜没有摸索着跟过来时才开口，谌过坦然道：“关总，你既然同意我带走桂圆，那我得跟你私下知会一声，我是LES。”
　　关衡眼里闪过一瞬惊讶，又很快恢复平静：“谌小姐没必要说这个，颜颜信你，我也信你。”
　　谌过又道：“关总尽可放心，我的取向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也不是秘密。你可以去圈里打听打听我谌过的人品，我绝不会欺负桂圆。但我跟你还是需要坦白一下，毕竟桂圆情况特殊，我不想以后你从别人嘴里知道了我的取向，然后又疑心我对桂圆居心不良。”
　　我其实对桂圆背后的越miss比较感兴趣。
　　关衡神色平淡，像是对她万分放心：“谌小姐磊落，只是佳颜脾气很坏，希望你多迁就——”
　　“哥你烦不烦啊，你们到底说什么呢？”关佳颜竟不知何时摸索着走到门边，满脸不耐烦，谌过发现她竟然把拖鞋给踢了，光着脚来的。
　　关衡趁机又添一句：“谌小姐，我还有个冒昧之请。我想送颜颜到你那里，你介意吗？”
　　到底还是不放心，想要亲眼看看她的居所，这也不算过分的要求。
　　“好啊，走吧。”谌过边走边摸出车钥匙。

　　谌过的车在前头，关家兄妹的车在后面跟着。
　　司机送完小杜回来也是一脸疲态，奈何关家的小女儿太能闹腾，他都替小关总累得慌。但这是老板家事，他听听看看就得了，这姑娘虽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可这几年眼看着是越来越难伺候，人叫他一声叔，他哪儿能真把自己当叔。
　　关佳颜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两只眼睛大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关衡偏着脸看了一会儿，又酸了眼眶。
　　“颜颜，怎么就非得跟着谌过？哥哥连她的底细都不知道。”
　　“哥你没闻见吗？”关佳颜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让我想起从前春天时咱们一家四口在院子里大槐树下聊天玩闹的时光。”
　　那时候，我们都还有家。
　　关衡陷入短暂的沉默，不知在回忆什么。
　　几秒钟后，关佳颜又轻快地说：“我觉得我会喜欢她。”
　　关衡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要发疯。”
　　关佳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自己撞上来的。”
　　“颜颜，”关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能不能别闹了？”
　　关佳颜安静了几秒钟，忽而冷笑起来：“你也觉得我一个瞎子不配去招惹健全人，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了解她吗？你在对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还要——”
　　“你们有眼睛的跟别人一见钟情的时候都了解别人么？”关佳颜抬手刮着车窗，“瞎子看不见就什么都不配了？我的听觉、嗅觉、触觉都告诉我，我想靠近她。”
　　“这只是个偶然，”关衡无力地反驳道。
　　关佳颜突然笑了。
　　“像我这样又瞎又疯的人，只配等着哪个健全人屈尊降贵地去怜悯我，是吗？我追上去就是不知分寸、不自量力、自取其辱，哥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吧。”
　　“你又比我强多少？”
　　“你不也期待着有人把我这个累赘接手过去么，不然你为什么肯把我交给谌过？”
　　关衡哑口无言，沉默着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关佳颜叫老郑：“郑叔，这条路你可记熟了，我以后要常来的。”


第3章 手忙脚乱

　　谌过住在一片老厂矿家属院里，小区虽然很旧，但位置很好，院内有大片的空阔地，公共设施也还行，附近商超医院都很便利。
　　车子停在一栋楼下的车位上，老郑留在下面，关衡牵着关佳颜跟着谌过走，旧楼装了新门禁，谌过刷卡进去后抵着门，楼道狭窄但声控灯很亮，楼梯上也很干净。
　　谌过住四楼，开门进屋就打开了客厅吊灯，回头叫人进去：“不用换鞋。”
　　七八十平的小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装修还带着20世纪90年代的精装风格，墙体下半截包了棕红的木墙板，吊顶也是木质的，只是拆去了从前流行的那种彩色射灯，整体光泽如新，可见这房子保养得很好。
　　木茶几上摆着一束蔷薇花，客厅进厨卫区那边做了个木拱门，挂着水晶帘子，只是家具都换了新式的简约风，所以屋里显得也不太拥挤。
　　“关总，坐。”谌过招呼着关家兄妹坐下，自己去倒了热茶过来。
　　关衡一眼看见临窗那边摆着一台钢琴，就看这个居住条件，即便是租的房子，他的心也已经放了一半。
　　谌过也不绕弯子，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直接道：“关总也看见了，这是427厂的家属院，这我家老房子，现在就我自己住。我爸妈来的话会提前跟我说，佳颜在这儿很安全。”
　　关衡又忍不住扫了这房子一眼，427厂改制之前能住这种房子的可不是普通工人，还有那架钢琴可不便宜，谌过父母想必是厂里的领导。427厂改制后堪称良首重工的嫡长子，厂里的许多领导都在良首重工管理层担任要职……
　　但这想法也是闪一下就过去了，他只是麻烦谌过照应几天妹妹，又不是说亲，管人家庭出身是干什么！
　　人都到家里了，谌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顺手从柜子上打开名片盒给关衡递了一张：“关总，真对我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工作室找我。”
　　关衡接了名片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混社会的哪个不是人精？
　　除了眼盲的那个什么心都不操，这两个话没说几句倒是达成了一桩心知肚明的交易。
　　眼看着都夜里十一点多，关衡再留下去未免太过冒犯，虽然还有一半心悬着，但毕竟自己招架不来，他只能叮嘱关佳颜几句后告辞，谌过也没跟他客气，毕竟手上松不开关佳颜，所以没送人下楼。
　　猛然到一个陌生环境，身边还没有熟人，关佳颜满身拘谨，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听谌过在屋里把柜门开来开去地给她找衣服。
　　过了一会儿，谌过出来拍了拍她的肩，继而牵住了她的手：“很晚了，跟我来洗漱。”
　　到底是没经验，谌过只顾牵着人走，打茶几边上绕了个弯儿也不知道提醒，关佳颜刚从沙发上起来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就磕上茶几，谌过当即头皮一麻。
　　关佳颜这会儿可能是累了，疼了也不叫，就低低地捂着小腿哼一声，谌过赶紧道歉，躬身给人揉腿，接着可上心多了，过水晶帘子进卫生间的时候使劲把帘子给拨到一边去，差点把帘子弄打结。
　　老房子卫生间不大，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谌过取了新的牙刷和漱口杯，挤好牙膏倒好水直接把东西放到关佳颜手上，关佳颜一直都很乖。
　　谌过觉得照顾盲人跟照顾幼儿应该是差不多的，你得把她收拾干净送上床盖好被子后，才能去收拾自己。
　　到底是生人，刷完牙该洗澡了，关佳颜梗着脖子犟起来，非说自己会洗。
　　大姑娘家不愿意让人上手摆弄情有可原，谌过先给关佳颜卸了妆，然后手把手让她摸了摸洁面乳、洗发水和沐浴露瓶子的形状，调好水温就出去了，却也没走开，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
　　里头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还没几分钟就听见人尖叫一声，谌过立刻拧上门把手想进去，却理智地管住了自己的手。
　　“关佳颜，你怎么了？”里头不说话。
　　谌过又问：“用我进去吗？”
　　隔了几秒后，关佳颜嗓音囔囔地叫她：“用。”
　　谌过一进去就明白了，关佳颜没法儿独立洗浴，满头泡沫可能是迷了眼，正蹲在防滑垫上冲着水抹眼泪，可她还在生理期，就这么一直冲着怎么行。
　　这回不说不让别人上手了，可关佳颜比谌过高了一截，这一站起来谌过给她洗头还挺费劲，探着胳膊踮着脚又累得不行。
　　“你等下，”谌过甩甩胳膊踩上拖鞋冲出卫生间去厨房撕了一长条保鲜膜回来，把角落里那个塑料凳拉过来给蒙了座面，这才把关佳颜给摁下去，“你坐着吧，不然我累你也累。”
　　这下就顺利多了，谌过仔仔细细给关佳颜洗头洗澡，洗完用浴巾给人擦干，手把手给人摆好安睡裤的前面，穿上睡衣，还顺手开了张面膜给敷上，在门口地垫上踩干鞋底儿，终于把人领进卧室，累得她一身细汗。
　　关佳颜坐在床沿上由着谌过给她擦头发，脚往后磕了磕，磕了个空，这床下头没有箱？
　　头发擦了七八成干，谌过揭走面膜蒙在关佳颜腿上，也没问人意见，直接拿自己的护肤品给人抹上，她自己是个护肤懒人，没那么些这个那个产品，粗糙了28年因为没什么皮肤问题，青晓那丫头总说她抽中了基因彩票。
　　关佳颜年纪小皮肤好，谌过只给她做基础保湿，一层精华液一层乳液就完事儿，给人抹完脸还忍不住盯着看，年轻就是好啊，哭哭闹闹的脸还这么美。
　　关佳颜一无所知，只觉得谌过的手劲儿还挺大，手也不软。但是吹头发的时候，那双手在她发间撩来撩去的也挺舒服，关佳颜觉得这个女人还是很耐心的，应该挺温柔的吧。
　　“以后少做卷发造型吧，”谌过对关佳颜这头瀑布一样的柔亮长发有些爱不释手，“不太适合你，况且这么漂亮的头发烫坏了多可惜，一次性的也不好。”
　　关佳颜乖乖地嗯了一声，没跟她犟。
　　吹完头发，谌过总算是长出一口气：“好啦，你睡吧。夜里要上卫生间的话叫我，别自己起，我觉很轻的。”
　　关佳颜刚把毯子盖身上，闻言又坐起来：“你不跟我一起睡？”
　　“我不进隔壁屋，我就在客厅沙发上，你有动静我立马就能听见。”谌过伸手拍了拍关佳颜的发顶，“小鬼，我比你矮了可能有10公分呢，沙发够用。”
　　这是沙发够不够长的问题吗？
　　谌过也不知道她哪个字儿又摁住了关佳颜的开关，总之这大小姐又不痛快了，抓着她的衣摆不松手，活脱脱把她身上的圆领短袖给拽成了露肩一字领。
　　“不行，我睡觉必须两边都得挡上，”关佳颜探着手往床两边摸了摸，理直气壮，“你这床都没有围栏，你得睡这儿拦着我，不然我会掉下去。”
　　“床有两道边，”谌过使劲儿把自己的衣摆给拽回来，“我就算是睡这儿也不能劈两半儿。”
　　关佳颜手里一空，似乎觉察到谌过的不耐，默默地低头不说话了。
　　谌过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别人要是谁梗着脖子不说话给她来这种无声的抵抗，她扭头就走，你爱谁谁，犟到天上也没用，她不吃这一套。
　　可对着关佳颜她硬是狠不下这个心，这么大个人了睡觉掉床下能怎样，又摔不出毛病来，可这个小朋友她跟别人不一样，本来看不见就够害怕的了，再摔一下……，算了，反正最长管一周而已。
　　谌过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关佳颜从床上拉起来：“好啦，你先下来，我把床推到墙边。”
　　关佳颜被谌过拉着手送到柜子边上，她扶着柜门站好，乘胜追击：“墙能劈两半儿吗？只要有一边空着，我还是会掉下去。我要是摔出个好歹，折胳膊断腿或者脑子磕坏了，你要一辈子负责的。”
　　谌过这床是几十年的老木床了，虽然没有床箱，但木料特别沉，四条腿儿跟人腿一般粗，床柱床头栏锯下来估计能当棒球棍使，就往墙边儿挪这几下子，真真是使上了吃奶的劲儿，就这那小孩儿还叭叭呢，吵得她头疼。
　　她最后把床头往里推了推，喘着气呛一句：“赶紧闭嘴上去睡觉，我一会儿就睡你外头！”
　　关佳颜被谌过牵着手再次躺回床上，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你一会儿就来？”
　　“来。”谌过心累地应道。

　　谌过这间卧室是次卧，床推过去挨着的那面墙上有个窗户，外头的阳台连着隔壁父母的主卧，关佳颜躺在床上摸墙时摸到窗沿，顺着坐起来摸索着打开窗户，适时听见谌过趿拉着拖鞋从隔壁走到阳台上，然后是摇下晾衣杆的吱吱声，继而是窸窸窣窣的晾衣服的动静。
　　谌过一偏头看见关佳颜扒在窗台上看她的时候真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毕竟这场景实在瘆人，是夜万籁俱寂，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披头散发、双眸空洞的姑娘直愣愣地盯着你还不说话，惊得她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一个激灵差点扔了手上衣服，那小鬼耳朵倒灵得很，估计是猜到她的反应，还没心没肺地在那儿笑。
　　“是不是吓一跳？”关佳颜问。
　　谌过把内衣倒过来抻展了夹好，嘴里也没好气：“别惹我，惹生气了我可什么都能干出来。”
　　“哦，会怎样？”
　　竟然敢顶嘴？
　　“会又打又骂，还会把人扔出去！”谌过走到窗边推着关佳颜的脑门把人摁回去，“这窗户没窗帘，你再往外爬可就被人看光了！”
　　她骗关佳颜的，次卧当然有窗帘，但她习惯在蒙蒙亮的环境里睡觉，所以窗帘一直在上头卷着。不过阳台挂了一圈纱帘，谌过特意去对面观察过，只要阳台纱帘拉上，她这个屋子就安全得很。
　　关佳颜果然被唬住，老老实实地缩进去躺回床上。

　　关佳颜累极了，可她认床，躺在那里困得眼睛发酸却总也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蓦地扑来一阵茶香气，她下意识地往那边拱拱，摸到谌过刚刚洗浴过的微凉皮肤，继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睡意就在那一刻汹涌而至，关佳颜连个声儿都没出就睡了。
　　谌过这一天被搂腰都搂出条件反射了，关佳颜手臂一搭过去，她就觉得腰疼，连着整个人都有点发僵。
　　这孩子怎么都没个分寸感！


第4章 阴晴不定

　　一夜睡得人腰酸背疼，关佳颜虽然瘦但个子在那儿呢，谌过感觉跟被绑了一晚上似的，浑身又僵又疼，老早就起了床。
　　家里待着个眼睛不好的，她也没敢出去晨跑，索性关了厨房门认认真真做个早饭。
　　结果还没做完就听着咕哩咕咚一阵乱响，隔着抽油烟机的噪声都知道这动静不小，她赶紧擦手冲出去，听见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
　　主卧早就改成书房了，里头东西可不少，谌过头皮一阵发麻，赶着过去一眼瞧见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文件筐，文件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撒了一地，关佳颜正夹在椅子和柜子中间艰难地四处摸索着想要扶着什么爬起来。
　　“醒了怎么不叫我，看这给磕的，”谌过拉过椅子把关佳颜扶起来，看见她额头上一片红，感觉心都虚了，“还有哪儿疼？”
　　关佳颜捂着膝盖不说话，一副受气包模样，谌过扶着人小步地往客厅沙发去，耐着性子哄着问：“我这儿有红花油、小活络油，能用吗？”
　　“能。”这倒答得干脆。
　　关佳颜坐在沙发上，由着谌过给她揉药油，慢慢地整个膝关节都热起来了，连带着一早就跌跤的烦躁情绪都跟着平缓许多。
　　“我听见抽油烟机在响，想着去卫生间就不要麻烦你了，但是你这儿我不熟，摸出卧室门后一点方向感都没有，”关佳颜抬手蹭了下左边脸颊，“我刚才摸到了什么地方？”
　　谌过瞥见她抬手，探起身子凑近去看她左脸，白皙的皮肤上有一点点泛红。
　　“刮门框上了吧？”谌过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那处，“有事儿叫我，我要没反应你就再大点声，我听见了肯定来。”
　　关佳颜不知在想什么，眨巴两下眼睛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谌过把药油收回药箱，也没扣盖子放回置物架，直接放到茶几下头。
　　“那边是从前的主卧，现在是书房，通着阳台。”谌过端着沾药油的那只手起身，另一只手牵住关佳颜，“我带你去卫生间。”
　　亲眼看着人洗漱好，束了头发，再送到沙发上坐好，谌过给关佳颜递了一小杯温开水后才返回厨房继续未完成的早餐。

　　餐桌上摆着好几个盘子，食物的香气慢慢散开。
　　“豆沙包、奶黄包、鲜肉包、青菜包、煎饺，还有馄饨，豆浆机里有热豆浆，你想吃什么？”
　　谌过拿起筷子觉得不太对劲儿，又去换了把餐叉过来递给关佳颜，然后把一个空的深盘推到她面前，“想要什么，我给你夹好放一个盘子里，方便你扶着。”
　　关佳颜接过叉子一脸惊讶：“你吃这么多？”
　　“看你说的，”谌过一边给自己盛馄饨一边笑，“我不还有同事么，那帮吃货一个比一个能吃！”
　　“我不挑食，你看着放吧。”关佳颜说完又忍不住问：“你哪来时间做这么多东西？”
　　谌过一边往盘子里夹包子一边笑：“我哪有空做，就馄饨是现包的，还是昨儿清早没用完的皮。其他东西都从我妈那儿薅的！我妈——”
　　话没说完立刻察觉不妥，她悄悄瞥了一眼关佳颜的神色，又忽然反映过来这丫头是个盲人，她想看人情绪何须偷看，于是又光明正大看着关佳颜的脸。
　　关佳颜有一瞬愣神，随即笑了一下，也没用叉子，直接伸手摸了一个包子吃：“豆沙馅儿的，挺好吃，还是有妈妈比较幸福。”
　　谌过有点犹豫，还是忍不住多一句嘴：“我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不用忍着。你要是心情不好也别憋着，嬉笑怒骂、吃喝玩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犯法都行。”
　　“噗——”关佳颜突然笑出声来，“不犯法……我倒是想犯法，你看我这个样子能犯什么法？”
　　谌过立刻正色道：“怎么不能，你现在抄起餐叉就直接往前刺一把，我叫120的概率大概有八成。”
　　“伤害别人其实很容易，你觉得自己犯不了法，不是因为你眼睛不好没这个能力，是因为你本能地选择去做一个好人。”
　　“是吗？”关佳颜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但谌过就是能感觉到她不高兴了，她很擅长观察人的微表情，没有眼神这个参照物也无妨，她能分辨出人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
　　她有些莫名紧张，不知道这大小姐会不会突然发疯掀了桌子，毕竟昨天她打砸影棚道具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连她亲哥哥都说她让人没法招架，更何况有些女孩子在生理期受到激素影响的确会很情绪化。
　　谌过暗暗地使劲儿压着餐桌，岂料大小姐一点都没有要掀桌子的意思，反而慢条斯理地摸起叉子一副要认真吃饭的样子。
　　可这悬着的心刚放到一半儿愣又被炸了起来，关佳颜吃完一个包子后，突然面无表情地改成满手握着叉子，疾速提高，“铿”地一声猛然竖直扎下去，装着几个包子的深盘应声而裂。
　　谌过愣在那里，手上端着的勺子里还托着个馄饨。
　　关佳颜扔了叉子，叉子砸在盘子上“当啷”一声，她勾着唇角，露出些微微得意的神色：“这样也行吗？打烂一个盘子而已，算犯法吗？”
　　话说大了，死孩子故意在这儿挑衅呢。
　　谌过一口吃了勺上的馄饨，压着心里的怒气，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不犯法，125块，我会让你哥赔的。”
　　“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饿，”谌过快速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吃净，起身去厨房拿了几个食品袋出来，把剩下的包子和煎饺都装起来放进保温包里，“装走带办公室去，我那帮小饭桶们还能吃口热的。”
　　竟然没生气？
　　关佳颜垮着脸坐在那里听着谌过好像把豆浆也装到了保温杯里，一时间一口气憋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可把她难受坏了，想继续闹一下吧又觉得自尊心过不去，毕竟这是谌过的主场，可让她活活憋着那肯定是不行的！
　　“前一分钟才说怎么都行，后一分钟就给我厉害看，我以为你最起码能坚持一天呢，没想到你跟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关佳颜靠在椅子上，冷脸对着传来动静的方向。
　　“哪些人？”谌过放下保温包，坐回椅子上跟关佳颜四目相对。
　　关佳颜冷笑一声：“你不也想拿下越miss吗？”
　　谌过心神一凛，认真地盯着对面那张面带讥讽的脸，并未说话。
　　“从前那些人也想通过接近我去讨好我哥，好顶替掉那个拍得烂的摄影师。可他们连十分钟都忍不了，没人愿意在一个瞎子身上下功夫。”
　　“你本来也不愿意带着我，不是我哥提出公司新品给你拍，你会答应他吗？”
　　“你倒是抓住了我哥的软肋。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得好好哄着我开心。”
　　“我哥把我托付给你，是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教育我。你看不惯我的大小姐脾气也只能忍着，别想着把我掰成知书达理的样子，我一个瞎子，有什么可在乎的。”
　　“所以，你想拿我们关家的单子，挣我们关家的钱，没那么容易。”
　　“只要我说你不行，你就拿不下越miss。”
　　谌过左手托腮，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听完这大小姐大放厥词后，嗤地笑出声音来：“臭丫头，你算老几啊，这么跟我说话？”
　　不就一个业务单子么，能拿到就干，拿不到就拉倒，多大点儿事儿，让你一说不得了了，不知道的还当这比生意多大呢。
　　关佳颜又是一哽，这个谌过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听了这种话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气愤地反驳吗？
　　“小孩子眼睛看不见，情绪不好，可以理解。”谌过站起来隔着桌子伸手摸摸关佳颜的头，继而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但是，别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话说得这么难听，惹上麻烦你能脱身吗？”
　　关佳颜梗着脖子不动弹也不吭声，圆睁着眼睛瞪着谌过，一看就很气的样子。
　　“怎么了？”谌过低声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点住你穴位，定身啦？”
　　点额头自然是没法儿定住人的，倒是能把人点炸，关佳颜“呼腾”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椅子推翻，一把抓住谌迟的一只胳膊，恼羞成怒地叫起来：“让人说中了还不许提啊，你敢说你对我毫无企图？”
　　“好吧，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
　　谌过掰开关佳颜的手坐回椅子上，抬头望着她的脸逐字逐句道：“第一，昨天遇到你之前，我不认识你。”
　　“第二，我对你没有企图，对越miss确实感兴趣，也有心通过你接触这个牌子，但是比起能否接触到越miss来说，昨天晚上的你更需要安抚，你比越miss重要。”
　　“第三，我是从你刚刚的话里才知道越miss是你哥哥的品牌。至于你说你哥哥拿新品的拍摄单子为条件，换我照顾你几天，我觉得这没有问题。你找人干活儿是不是得开工资，你哥哥给我个业务当报酬，你觉得哪里有问题？我本来也不是无偿服务的志愿者。”
　　“第四，我的工作室就是个很普通的小公司，给时尚品牌拍新品这种活儿相对上档次一点，我干得少，所以对服饰行业很不了解，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们关家的公司是哪个，所以别觉得我是在费尽心思地巴结关总。”
　　谌过敲敲桌子：“上述四条，没有一句假话。但凡有一句骗你，让我公司倒闭。不信的话，一会儿你跟我到工作室就知道了，我们干的活儿跟影楼差不多。”
　　关佳颜抬脚踹翻身侧的椅子，拍着桌子像只炸毛的猫一样闹起来：“对，我是臭小孩儿，我无理取闹！你老你有理，我一个瞎子哪说得过你们这种混社会的人精！”
　　谌过：“……”
　　昨天她一定是吃错药了要去管闲事儿，然后又鬼迷心窍地把这个小神经带回家！
　　大爷的，能不能现在给关衡打电话，赶紧把他们家大小姐弄走！
　　谌过刚把手机摸出来就来了个电话，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来电人正是关衡，她深呼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关总，早上好。”
　　刚还龇牙咧嘴的关佳颜闻声立刻紧张起来，紧抿着嘴唇，一只手用力地抓着桌沿，指关节都慢慢透出些许透着粉的白。
　　原来还知道怕呢！
　　瞧着小破孩子那股怂劲儿，谌过心里那口恶气一下子就散了，但还是故意沉着嗓子跟关衡说话。
　　“还好吧，没怎么闹，”谌过看着关佳颜气得鼓着腮帮子，像漫画里的小河豚，还挺可爱，决定大发慈悲不逗她了，“关总客气了，真没添什么麻烦，她挺乖的。”
　　“……过两天佳颜回家的时候，关总可别心疼她一身磕碰伤，我真尽力了。”
　　“您放心，我还能——”
　　“哥，谌过她不给我吃饭！”关佳颜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第5章 别别扭扭

　　关佳颜捧着碗捏着勺子在碗里悠哉悠哉地捞馄饨，谌过抱着胳膊坐在对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暗自腹诽着她要有这么个糟心妹妹，别说天天被气得心跳加快了，搞不好都活不到领退休金的岁数，那这么多年交的社保可真白瞎了。
　　“小鬼，吃着我的、穿着我的、用着我的、睡着我的，一大早就在这儿气人，小小年纪不讲礼貌！”谌过瞥眼看看时间，“赶紧吃，赶着上班儿呢。”
　　关佳颜这会儿舒心着呢，捞着碗里似乎是吃净了，小心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才心满意足地把碗放下，转眼就开始找不自在：“你怎么跟我哥似的，这么烦人！还有，别总叫我小鬼，听着跟差辈儿了一样，占我便宜啊你！”
　　“你不就是个撒泼打滚的小鬼吗？”谌过起身把碗收走送进厨房里洗好，出来就拉着关佳颜的手进屋把人摁在床边，“坐好，我给你拿衣服。”
　　“你怎么就笃定我很小？”关佳颜慢吞吞地脱居家服。
　　谌过扭过来看一眼又赶紧转回去，挑了件压力小的运动背心、一件宽松款衬衫和长裤反手丢到关佳颜身上。
　　“我三岁就拿相机玩儿了，这么多年拍过数不清的人像，不同年龄段的人一看体态就能看出来，保养得再年轻跟真年轻是不一样的，更别说你这张脸就差直接刻上20岁这几个大字了。”
　　关佳颜摸了半天，还是把运动背心里外穿反了，前胸的拉链怎么都对不上，谌过叹了口气帮她脱掉反过来重新穿好，然后直接摆弄着她胳膊把衬衫给穿上：“扣子自己来。”
　　“我会系扣，”关佳颜又饶有兴趣地接着问，“那你看我有多大？”
　　“20左右，不超过23岁。”
　　关佳颜哼了一声，难得地说了句好听话：“眼力不错，我21了。”
　　“21……”谌过在心里算了算，“属蛇的啊，难怪了，性子别别扭扭的，原来是条小扭扭啊。”
　　俩人基本能趁衣服穿，就是穿戴效果差异有点大，谌过只有一米六三，那小扭扭可能有一米七五。衬衫还凑合，裤子到人家腿上直接成了九分裤。
　　“喂，谌过，你多大年纪啊，我穿你的衣服显老吗？”关佳颜一边摸索着系扣，一边不遗余力地给人添堵。
　　谌过：“……”
　　“我八十了，是个100分的土鳖老太太，”谌过伸手把关佳颜掖在脖子里的领子拉出来，“你现在贴身内衣裤都穿的我的，有种都脱了！”
　　“我才不脱呢，有种你来扒了我！”关佳颜笑嘻嘻的，“还没问你，我昨天穿来的衣服呢？”
　　“洗了，不过内裤扔了。”
　　“扔了？”关佳颜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谌过不由分说地牵着人往外走：“那不然呢？我又不是你妈，给你洗衣服、洗内衣都够意思了！再说了，你一个富二代还在乎一条内裤？”
　　关佳颜气鼓鼓地嘟哝：“富二代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就是嫌弃我。”
　　“那不很正常么，”谌过拉着人到玄关穿鞋凳那儿坐好，把鞋子踢到关佳颜脚边，“咱俩这关系也没到那份儿上啊。”

　　真不知道关衡一天天都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也许这丫头在家里也没那么别扭？总之两个人到了车上后，关佳颜还是一脸不忿。
　　“这会儿有脾气就先憋着，不要干扰驾驶员，不然我把车开进沟里你也得倒霉。”谌过俯身过去给关佳颜拉好安全带，岂料关佳颜趁机咬了她一口。
　　这丫头看不见不知道轻重，一口咬在谌过右肩上，疼得她差点儿骂出脏话来，她揉着肩膀直吸冷气：“不是，关佳颜你有病吧？”
　　“没有啊，蛇是冷血动物，又不会记你的好，咬你一口不很正常吗？”关佳颜振振有词道。
　　谌过闭眼顺了两口气才发动车子，感觉今天不会太好过，心头一片乌云。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关佳颜先憋不住：“不听会儿电台吗，开车多无聊，听听新闻、音乐什么的。”
　　“不无聊。”谌过冷酷地说。
　　“我无聊。”关佳颜伸手摸过去想自己开。
　　谌过抬手一拍，把她的手打开：“我不喜欢。”
　　关佳颜悻悻地缩回手，憋了一会儿终于又忍不住要说话：“你还跟小瞎子一般见识啊？”
　　谌过不吭声，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就莫名地觉得没法儿再跟人接着计较。这姑娘还真是知道怎么拿捏人呢。
　　“你多大了啊，谌过，心眼儿也太小了吧，小学生吗？昨天你可不这样。”关佳颜说着还觉着不够，歪着身子探过来，摸着抓住谌过的右胳膊晃了晃，拉长着嗓子撒起娇来，“你别不理我啊。”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转眼就能变脸的呢？都没一点心理负担的么？
　　算了，跟小孩儿置什么气呢。
　　“别没大没小，说谁小学生呢？”谌过摆开关佳颜的手，顺手把人推回去，“别乱动。”
　　这小扭扭鬼精鬼精的，一下子就知道谌过不生气了，瞬间活泼起来，吧啦吧啦开始说个不停：“哎，你到底多大了啊？”
　　谌过想起那句“你老你有理”就堵得慌，没好气道：“28，就你们小孩儿总说的老女人。”
　　关佳颜这没心没肺的居然还笑出声来了：“那种小孩儿没礼貌，28哪里老啦。我哥都34了还是条光棍呢，我都不嫌他老。”
　　“看来你哥从来没打过你。”
　　“我算算啊，28……谌过你属狗的啊。这可怎么办，我不喜欢狗，我超级讨厌狗的。”
　　谌过简直无语，你可真会说话。
　　“不过我挺喜欢你的，不装。”关佳颜偏头望着驾驶席这边，明明看不到，偏偏一副很认真的神情。
　　谌过不知为何心里微微一动，却也没说话。关佳颜的脸依然朝着她这边，等了几秒钟后突然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我都说我喜欢你了，那你喜欢我吗？”
　　谌过：“……”
　　这什么问题，幼儿园的小孩儿才这么问吧，上了小学都不会问出这么幼稚的话，多尴尬。
　　“你是不是忘了早上怎么气我的，”谌过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平心静气地跟孩子讲道理，“我又没病，喜欢你什么？上赶着给自己找刺激？”
　　“哼，”关佳颜把脸扭回去，嘟着个嘴一脸不服气，“刚才穿衣服的时候，你偷看我没有。”
　　谌过简直无语：“我为什么要偷看你？”
　　关佳颜理直气壮道：“你一个搞摄影的，看见我这么漂亮的难道不感兴趣？”
　　“……你有的我都有，除了腿长不如你，别的我哪儿也不差，我为什么要对你感兴趣？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对你不感兴趣。”

　　创业园区的建筑都是三五层的独栋小楼，只有中心区有两栋高层写字楼，谌过的工作室跟一家文创公司共用一栋小楼，就在中心区写字楼隔壁，位置很好，这栋小楼的外部造型像天鹅，是园区社畜最爱来打卡的地方。
　　谌过牵着关佳颜进楼，一路招来不少好奇的眼神。
　　到了公司，谌过拎着保温袋往外头桌上一放，立刻引来一圈脑袋：“老板，你迟到了！”
　　“醉枝庄的早点，吃不吃？”谌过敲敲桌子。
　　一帮向日葵立刻围上去分吃的去了，谌过拉着关佳颜进自己的办公室，身后还跟着青晓。
　　“姐，你怎么——”把桂圆给带来了啊，而且桂圆怎么穿着你的衣服。
　　青晓有点怕关佳颜，话问到半截及时刹住。
　　谁知关佳颜主动开口：“你是昨天跟谌过一起的那个姐姐吧？我叫关佳颜，过来你们这儿玩儿几天。”
　　“啊，我叫青晓。”青晓见关佳颜乖巧立刻热心起来，“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叫我们都行哈。”
　　“好呀，谢谢青晓姐姐。”关佳颜一边点头，一边由着谌过把她安排到沙发上坐着，静静地等在那里听谌过跟青晓安排工作。
　　俩人说了几句话，青晓出去了，谌过坐椅子上打开电脑，抬头看见关佳颜又觉得有点犯难，这孩子眼睛看不见，给她安排点什么消遣的呢？
　　从昨天到现在这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关佳颜连手机都没有。
　　“佳颜，你要不……我给你找部电影听听？”
　　关佳颜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着，虽然就跟谌过处于同一个空间，可就是莫名让人觉得她似乎跟这个世界隔着一个图层，像透明鱼缸里的锦鲤，美丽而孤独。
　　外面说说笑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听着像是有人出外景走了。
　　“你今天不出去拍片？”关佳颜问。
　　“今天修图。”谌过打开文件夹，“再说了，我一个老板哪能天天跟员工抢单子。”
　　关佳颜打趣道：“你当然不用抢他们单子，你直接剥削他们。”
　　谌过把照片拖进软件里，觉得这样一边干活儿一边跟人聊天也挺有意思：“你一个富二代竟然好意思说我剥削别人？”
　　“说的跟你不是富二代一样，”关佳颜摸了个抱枕捋着边上的流苏须须玩儿，“你说早餐的面点是从你妈妈那里取的，刚才又跟你员工们说这是醉枝庄的早点，我是不是能理解成醉枝庄是你家的？”
　　谌过鼠标点得跟发电报一样，处理照片极其迅速，听闻此言还有点意外：“你可真敢想，醉枝庄是什么地方？有钱的有权的去拓展交际圈子的中转地，怎么就直接算我家的了。”
　　关佳颜哼了一声：“我妈我哥都去过的。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他们说过，醉枝庄的老板退休前是良首重工集团的工会主席，是个很有手腕的铁娘子。你们427厂不就是良首重工的前身吗？”
　　谌过抬头望着关佳颜，这小孩儿知道得还挺多，她漫不经心地反问：“那又怎样？”
　　“怎样？如果你妈妈只是个普通员工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大方地把醉枝庄的面点当饲料一样投喂给你的员工。这只能说明你拿醉枝庄的东西就跟开自家冰箱一样！”关佳颜笃定地说。
　　“行吧，随你怎么想。感谢你给我妈提咖，让她在良首权贵圈挂了个号。”谌过从抽屉里拿出个平板来，“你真不用听个电影，或者听听小说？”
　　关佳颜一脸不悦：“你是不是嫌我烦？聊天耽误你工作了？非得给我找个事儿干？”


第6章 趋利避害

　　关佳颜满腹怨念，谌过也不跟她绕弯子，有话就直说：“不是我非得打发你，我这不是没空照看你怕你无聊么。我也不知道盲人平时都有什么消遣，我连新华书店卖不卖盲文书都不知道。”
　　“瞎都瞎了还看什么书，我也不怕别人说我文盲。”关佳颜摆弄着抱枕撇撇嘴，“你又不用嘴修图，就这么聊着天挺好的。”
　　这话听得人有点心塞，谌过没吭声，关佳颜又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吧？”谌过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一会儿问我喜不喜欢你，现在又问我怎么看你哥，什么毛病啊。”
　　关佳颜一脸可算是逮到机会的神色，说话腔调里都带着点得意：“盯着我哥的人可多了，黄金单身汉懂不懂。哦，忘了，你不知道我们家公司。”
　　她等着谌过问你们家什么公司呢，结果人就在那儿点点点点地忙着修图，一声都不吭，好像打定主意要憋死她。
　　“喂，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谌过嗤嗤地笑出声音来：“这不等你说呢嘛，反正你也憋不住。”
　　关佳颜被噎了一下也没生气，只迫不及待地顺着往下说：“关兰服饰集团，我妈姓兰！越miss是我哥创立的设计师独立品牌。”
　　“哦，关兰啊，服装行业的老牌子了，龙头企业，厉害！”谌过发自内心地捧场。
　　关佳颜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忍不住反问：“你怎么不问问越miss？”
　　“给我抛饵呢？”谌过气定神闲道，“你不都说了么，没有你发话，我就别想打越miss的主意，我对你哥又不感兴趣，那我还问什么。”
　　关佳颜小小地炸了一把，恶狠狠道：“谌过！我发现你也很会气人啊，说话轻飘飘的很会阴阳怪气么，还好意思嫌我气人。”从早上到现在就这么会儿功夫，说了多少回对我不感兴趣！
　　谌过忍着笑顺着问：“哦，那我问一下吧，你哥做好关兰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创立越miss？”
　　“因为，‘越’是他前未婚妻的名字，他们分手三年多了。”关佳颜答。
　　谌过松开鼠标特意思考了一下，越miss不是越Miss，miss这个词很有意思，是错过、是来不及、是不理解，也是思念。
　　关佳颜看着谌过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说：“所以，你真别打我哥主意，没戏。”
　　谌过只觉得好笑，不知道这小孩儿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这个问题还是能给人家确切答案的：“那你放心，我对你哥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俩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个多小时，谌过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关佳颜去了洗手间。等人出来一看，这回手上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沾上血。
　　“我忙起来忘事儿，你叫我呀。打早上起床到现在几个小时了？”谌过洗着手在那儿训小孩儿，“生理期要上点心，你没别的不舒服吧？”
　　关佳颜关了水龙头甩甩手，心情还不错：“一点不舒服都没有，毕竟我年轻健康嘛，抗折腾。”
　　谌过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关爱视障人士……

　　关佳颜不跟人聊天就只能听书听歌，听到不喜欢的还得让谌过去给她切一下，要么就是无聊发呆。其实她有一个特意淘来的键盘机，结合读屏功能，也能跟人打打电话发短信什么的，可她不爱用，一直丢在家里落灰。
　　从前妈妈上班也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她，如今看来，她还是挺需要一部手机的。
　　“谌过。”
　　“嗯。”
　　“你给我哥打个电话吧，让他把我的手机送过来。”
　　谌过抬头看关佳颜，思考几秒钟后又看看时间：“马上下班了，我送你回家拿吧。这么点小事儿用不着麻烦你哥，他不定忙成什么样儿呢。”
　　关佳颜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好半天都没说话，谌过忽然间觉得可能是她的提议有点冒犯了，转念一想又问：“你那手机也是旧款了吧，干脆换个新的，智能机越更新换代，无障碍模式当然也会跟着进步，用着也更方便。”
　　“我用的是老键盘机，”关佳颜抠着抱枕上的绣花，有点犹豫不决，“智能机无障碍模式很难用。”
　　谌过正想说点什么，大概也就是习惯习惯就好了那种话，但关佳颜很快就做了决定：“那你中午带我去买手机吗？”
　　“现在就可以去。”反正她是老板，随时都能翘班，干不完的活儿回头再加班就行。
　　两个人说走就走，开车直奔购物中心专柜要了一部最新款，办了新号码，店员还热心地帮她们设置好了无障碍模式，结果那个果真难用得让人满头冒汗。
　　店员也只是会设置但不太会操作，只好从售后中心请了一名熟悉无障碍模式的技术人员过来，现场一点一点地教关佳颜，谌过有备无患地录了视频，以免回去以后再弄不明白。
　　回去的路上，关佳颜窝在副驾里磕磕绊绊地摆弄手机，车厢里时不时响起程序操作的语音提示，谌过听着听着就觉得心情逐渐复杂起来。
　　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失明了会是什么样子，她是个摄影师，这是一个用眼睛去发现美、去营造美、去留住美丽时刻的职业。她靠这个职业谋生，虽然没成什么名人大家，但也小有成绩，为此而过着相对富裕的生活。
　　如果从此看不到了，她可能会活不下去。
　　退一步讲，不做摄影这一行也不能失去眼睛，所有感官中视觉最不可或缺。聋了哑了，缺胳膊断腿，她觉得还有希望，可如果连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那该怎么过？
　　想到这里，谌过又想到越miss，她想拿下这个单子的话，就不可避免地要跟关佳颜长期打交道，可这个盲人姑娘比她想象中的难搞多了，单说这姑娘不跟别人接触只缠着她就是一个大麻烦。
　　她没什么圣母心，说难听的为人还挺自私，但利用一个盲人姑娘委实是有些过分了，不就是一个单子么，何苦要这样搞得自己身心俱疲？
　　所以，还是不要再惦记越miss了，过完这几天就把关佳颜送走，从此天高路远，再也别遇到这姑娘就好。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质，早点把这姑娘推开，也免得她犯错。
　　下半天关佳颜很乖，一直在熟悉手机操作，等谌过好半天都没有听到提示音后才发现这姑娘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起身轻轻地把抱枕从人怀里拽出来，打开铺成一张毯子给关佳颜盖上，这孩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睡着了还微微皱着眉，难道梦里也不开心？
　　盲人的梦境是什么样的？
　　是一片黑暗，是雾茫茫的虚空，还是光怪陆离？
　　谌过半蹲在沙发边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先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关衡，然后蹑手蹑脚地摸出速写本，“刷刷刷”地描画起来。
　　关佳颜一觉睡了两个小时，出外景的摄影师回来闹哄哄的她都没醒。起来后去去卫生间，回来再摸摸手机，下班时间就到了。
　　谌过收拾好东西拉着她走，外头还有好几个人正在埋头做图，见她出来一脸惊讶：“哇，老大，你今天居然不加班？”
　　谌过啧了一声：“给你们惯的，还强迫起老板来了。走时候记得断电啊！”
　　关佳颜也乖巧地对着人声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哥哥姐姐们再见。”
　　办公室里瞬时间响起“bye”声一片，青晓追过来问：“姐，咱们的小赠品库存不多了，明天你要不要去隔壁订点新款式？”
　　谌过点点头：“行，明儿我过去，咱的单子必须得让云老板亲手设计。”
　　青晓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别光操心设计的事儿，你倒是往云老板身上使使劲儿啊。”
　　谌过瞥了关佳颜一眼，敷衍地把青晓推开：“边儿去，瞎操心。”
　　关佳颜这个好奇小扭扭果然没憋太久，上了车就开始问：“隔壁是哪儿？云老板又是做什么的？”
　　谌过发动车子笑着答一句：“隔壁就是跟咱共用一栋小楼的公司啊，做文创产品的，我跟他们云老板交情不错。”
　　关佳颜点点头，又追着问：“你喜欢云老板？”
　　“别听青晓胡说，”谌过顺手拿起车上摆着的一个陶瓷猫咪递到关佳颜手里让她摸着玩儿，“我纯粹是欣赏人家才华横溢。”
　　关佳颜仔细地摸着陶瓷猫咪，能感觉到圆润可爱的造型和细腻的表面纹路，又不依不饶地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云老板男的女的？”
　　谌过忍不住笑出声音来，正要回答，陡地想起刚才青晓还当着关佳颜的面试图撮合她和云老板，顿时留了个心眼儿，觉得还是不要在这姑娘前暴露性向的好，遂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跟我同龄的帅哥。”
　　闻言，关佳颜肉眼可见地垮了下脸，又立刻反问道：“比我哥还帅吗？”
　　谌过简直无语，又觉得好笑：“怎么回事儿啊，又扯你哥干吗？不是不让我打你哥主意么？”
　　“哼，我好奇不行啊。”小扭扭气呼呼地转过脸摸手机去了，到家都没再理会谌过一句话。
　　吃过晚饭收拾卫生、洗洗衣服、加会儿班，晚上又手把手地带着关佳颜洗漱，直到把人送到床上，谌过才长出一口气。
　　只一天，她就觉得累得要死，关佳颜几乎是不能自理，可想而知之前她妈妈就是把她当宝宝照顾的，那得多辛苦？
　　话说得难听一点，健全人这么宠着惯着都难免把孩子养成废物，更何况一个有视力障碍的孩子？这种孩子更应该早点让她学会相关技能，最起码能半自理吧。人生无常，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把这样的孩子宠得什么都不会做，哪天大人走了，让她怎么活下去？
　　关家有钱，可钱再可靠，哪有自己可靠？不然关佳颜也不会被保姆虐待了。
　　谌过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关佳颜母亲去世，人生突遭巨变，她拒绝别人照顾她，也许不是脾气太刁蛮，而是应激？


第7章 钢琴少女

　　又做了一夜被绑架的噩梦，清晨一睁眼，谌过先把搂着她的关佳颜给推到一边去，揉着酸疼的脖子和肩膀起床做早餐。
　　她在吃上不讲究，可以说是欲望很低，感觉吃饭这种事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头晚预约了粥，她只需要在热包子的十分钟里煎鸡蛋，凉拌个蔬菜就行。
　　亏她昨天还费了点心思想让关佳颜吃开心点，结果那丫头一顿发疯，那就干脆跟着她凑合吃两口算了。
　　这回关佳颜醒来没自己乱走，摸到门框边乖乖站着叫谌过。
　　“来了！”谌过应声过去拉着人去卫生间洗漱。
　　关佳颜一直老老实实地很听话，感觉像换了个芯儿，谌过略微松一口气，隐隐期待着今天能有个好心情做开端。
　　岂料这事儿完全是她一厢情愿，关佳颜吃饱喝足筷子一放就开始发功。
　　“今天我没耽搁功夫，早上应该还有时间吧，你要不领着我熟悉熟悉你家？”
　　谌过差点脱口而出说“你哥就是把你寄存在我这儿几天，以后你又不会再来了，你熟悉我家干嘛”，转瞬又想到这话太伤人自尊，便先把碗盘端起来道：“行，等我先把碗洗了。”
　　大人说话得算话，谌过收拾完厨房果然领着关佳颜先从客厅边转边摸。
　　“这是玄关，鞋柜面儿上有个浅收纳筐，放钥匙、消毒液、纸巾什么的。下面有穿鞋凳，拖鞋就在穿鞋凳下头。”
　　“这是电视墙，电视在中间，下头是电视柜，放些常用的零碎东西。对面就是沙发和茶几，沙发后背墙上做的有柜子。”
　　关佳颜跟着谌过转了一圈儿，忽然往另一侧偏头：“这边有风吹进来，这面墙上有窗户吗？”
　　谌过牵着人慢吞吞地走过去，关佳颜摸到一样东西摆在窗前，大致摸了形状后，做出一副好奇的神色：“这是什么？柜子不像柜子，桌子不像桌子。”
　　谌过掀开罩子打开琴盖，把关佳颜摁在琴凳上，扶着她的手放到键盘上：“是我的钢琴。”
　　关佳颜似乎并不意外，随手在琴键上摁了几下，钢琴发出杂乱无序的几个音符。她抬头笑着摸到谌过的手往自己身边拽：“能弹给我听吗？”
　　谌过看着关佳颜小心翼翼地从琴凳上起身站到一边儿，也很干脆地坐下去问：“你想听什么？”
　　“不要那些经典的钢琴曲，别的都行，不然你来个《两只老虎》？”
　　谌过活动了下手指，心里也莫名生出几分怀念的情绪来：“你别点了，我弹什么你听什么吧。”
　　关佳颜做好了准备，然后就听见了节奏铿锵、激昂奋进的《时刻准备着》，就这还不够，谌过接着又串上了庄严恢宏的《国际歌》。
　　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而且谌过弹得非常棒。
　　弹完时间也差不多了，该换衣服去上班，关佳颜甚至有点意犹未尽，追着问个不停：“你从小就弹钢琴吗？”
　　“嗯，那时候特长热，好多孩子都学好几样儿，我就学了钢琴和画画，不过都坚持下来了。”谌过不紧不慢地回答着，一边提醒关佳颜绕开茶几的角。
　　“那你怎么爱弹这种曲子啊，是打算长大了参军进文工团？”
　　俩人已经进了卧室，谌过一边把衣服递给关佳颜一边说：“我爸特爱听这种的，小时候厂里元旦联欢会，逼着我跟他同事家的小孩儿疯狂练习四手联弹《保卫黄河》，我们每回都能拿最受欢迎节目奖。”
　　关佳颜很好奇：“奖什么？”
　　谌过噗嗤笑出声音来：“一人奖一套习题册，真是作孽。”
　　关佳颜也跟着笑：“大人好讨厌，恩将仇报。”
　　“这算什么，最讨厌的是我爸每天六点把我叫起来读书，七点准时打开窗户让我弹一遍《时刻准备着》和《国际歌》。小时候这儿住了很多职工子女，因为我们父女俩楼里的学生没一个上学迟到的。”谌过嘴上说着讨厌，但情绪却是快乐的。
　　关佳颜从上到下捋了一遍门襟儿，确定扣子没扣差行：“没人嫌你吵吗，钢琴少女？”
　　谌过也不做遮掩，得意地笑着说：“我爸那时候是厂长，嫌吵也没人来说。”

　　俩人收拾妥当开车去公司，一路上说说笑笑得挺开心，关佳颜还试着给谌过发微信。
　　等红灯的间隙，她推推谌过胳膊：“我给你发微信了，你打开看看呀。”
　　谌过无语：“大小姐，你发的是语音！咱俩就在一个车厢里坐着呢。”
　　“那不行，”关佳颜揪着她的袖子使劲儿扯，“你打开嘛，打开才算收到我的信息！刚才那是你偷听。”
　　红灯结束，谌过被缠得无法只能一迭声应下：“好好好，下个红灯我打开听。”
　　到了下一个路口，红灯足有90秒，谌过打开微信点开用户名为桂圆的语音信息。
　　“谌过，你的钢琴弹得很好听。”
　　“谌过，开车要专心。”
　　“谌过，我不喜欢狗，但我喜欢你。”
　　“谌过，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凶啊。”
　　语音里的人声略微有点失真，可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的时候，的的确确跟她方才听着关佳颜坐在她旁边叨叨叨的感觉不一样。
　　可她又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于是干脆沉默下来，幸好关佳颜没继续逼着她说话，也一路保持安静。
　　她撇脸看了看车窗外，刚进五月，天光明媚，微风徐徐。

　　车子到公司楼前停下，谌过刚牵上关佳颜就听着后面传来一阵摩托轰鸣，轰鸣声到了她身边戛然而止，一双大长腿跟着跨下来。
　　骑手摘了头盔，大咧咧地往谌过肩上一拍：“枝枝！”
　　谌过惊讶地看着骑手额头上裹着的纱布还渗着血渍，拍她的那只手上也贴着敷料：“天哪，桃子，你怎么了？”
　　关佳颜一头雾水，枝枝是谁？怎么别人打招呼也不吭声？桃子是什么人，谌过跟她关系好像不一般。
　　正纳闷着呢，后面有一小哥走上来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哟，云老板，你怎么挂彩了？”
　　这小哥的声音关佳颜有印象，是谌过公司的人。
　　关佳颜感觉到谌过牵她手的力道略微僵了一瞬，但又迅速恢复平常。
　　云老板爽朗一笑：“嘿，你们昨天没收到新闻推送么，环城路一辆油罐车泄露导致地面打滑来了个八连撞，我排第四！”
　　“我天，还挺骄傲呢。”小哥差点惊掉下巴，“你都出车祸了今天还来上班？”
　　云老板锁好车子抱着头盔往楼里进：“我车经撞，就受这点皮外伤又不耽误工作。”
　　小哥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最强云老板！”然后“噔噔噔”往楼上去了。
　　谌过落在后头担忧地多问了一句：“桃子，真没事儿？”
　　云老板笑嘻嘻地搂了搂谌过的肩膀，偏头看了一眼关佳颜：“真没事儿！就算脑子不清楚让你沾了光，那也不算吃亏，咱俩谁跟谁。”
　　关佳颜在边上哼了一声，云老板努努下巴压低声音问：“怎么还带起孩子来了？”
　　谌过抿着嘴摇了摇头，云老板会心地点点头，左右一分，各自上楼。

　　等坐到谌过办公室里的时候，关佳颜算是想明白了。
　　叫桃子的云老板是个女人，但谌过骗她说是男的，关键青晓特别希望谌过能拿下云老板，所以说，谌过和云老板都喜欢女人！
　　谌过对关佳颜的头脑风暴一无所知，特意搜了下昨天的本地新闻，果然看见那条连环车祸报道的配图，一溜儿撞得乱七八糟的车里挤着一辆大路虎。
　　不得不说，这个车看起来确实比别的车经撞。
　　“喂，谌过！”关佳颜叫了两声谌过都没反应，这下几乎是喊的。
　　她猛然从新闻里醒过来：“哎，怎么了？”
　　“你为什么骗我云老板是男人？”
　　“你还叫她桃子！”
　　“听说她出车祸你都六神无主了吧，我一个瞎子叫你你都听不见！”
　　“你什么意思啊？”
　　谌过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这熊孩子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质问她，跟她有关系吗？
　　“跟你没关系。”她没开电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图册拿在手上，“我去隔壁谈点事情，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你好好待在这儿，玩儿手机、听歌、睡觉都行，有事儿叫青晓。”
　　关佳颜“呼”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急吼吼地差点摔一跤，气呼呼地瞪着眼睛：“你要去找云老板？我也去！”
　　“我去说正事儿！”这样说感觉还有点不够，谌过又补充一句，“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也有点私事要讲。”
　　言外之意你跟着去不合适。
　　关佳颜愤愤地坐回沙发上摸到抱枕随手一扔，嘴里咕咕哝哝：“我就知道，你嫌瞎子碍手碍脚。”
　　谌过不上她当，开门去外面叮嘱两句就走了，大意是说都留心下关佳颜，小姑娘需要帮忙的时候搭把手。
　　哼，显得多好心一样，假惺惺。
　　*
　　谌过瘫在沙发上揉太阳穴，云老板扔过来一颗薄荷糖。
　　“赶紧醒醒神儿吧，你都要枯了还金枝玉叶呢。我在敦煌石窟里蹲了半个月都没你憔悴，一回来就看见你这幅死样子。哎，你这眉头有道新疤，怎么回事儿？”
　　“别管我了，桃子。金枝玉叶多做几个花型，胸针、领带夹都要，然后再给我做一批流沙镜子、电脑包、化妆包、首饰盒、领巾，清单和具体要求我邮件给你了。”谌过少气无力地说。
　　当老板容易么，一天天做牛做马忙得要升天，云老板在办公桌后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赶工：“采风一趟积了一堆活儿，我自己都管不过来呢，谁稀罕管你。我说你既然都发邮件了还跑过来干嘛？躲清静呢？”
　　“我这不是想你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手机提示音开始没完没了地响，她打开微信一看，好家伙，关佳颜的头像顶着个17，她一不小心点开一条，手机里立马传来关佳颜气炸天的声音。
　　“谌过，你死定了，我要跟我哥告状，你是个骗子！”
　　谌过赶紧退出微信把手机塞回兜里。
　　“枝枝，”云老板诧异地抬头看过来，乌黑发亮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你打哪儿招了个二踢脚？”


第8章 得寸进尺

　　谌过从隔壁回去的时候，关佳颜已经一刻不停地给谌过发了几百条微信，她看着对话框里一长溜语音消息就觉得头疼，抬手一摸额角，果然有条鼓起来的筋正在突突跳动。
　　随便点开几条，都是关佳颜在那儿自顾自地质问她为什么把她当小孩儿哄骗，要么就是翻来覆去地问她是不是很烦她，还有咬牙切齿地说绝对不会把关兰的拍摄单子给她，又说你把我扔那儿不管是不是太没责任心了……
　　还有一连二十几条都是一模一样的“谌过我讨厌你！”
　　到了最后在那儿气急败坏地威胁要砸了她办公室！
　　这孩子没救了，疯了吧。
　　谌过气得眉眼直跳都不想进办公室，也想问问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遭这种罪。
　　但她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哪怕关佳颜再作天作地她也得坚持够一周再把人给关衡踢回去！
　　她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不行，更何况就是让她看个小孩儿而已。
　　思来想去就觉得人还是不要吃得太饱，不然就容易脑抽管闲事儿，这就好比你路边喂了条流浪狗，结果这狗非得缠着你，你想赶它走还被咬了一顿，然后你发现这狗其实是条狼。
　　谌过深呼吸几口推门进自己办公室，关佳颜立刻把手机放下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哎哟，送完温暖回来了？”
　　“不说要砸了我办公室么，怎么，还没动手呢？”谌过耐着性子看看时间，打开抽屉取了湿巾拿在手上，“去卫生间不去？”
　　关佳颜立刻住嘴，慢吞吞地站起来伸出一只胳膊，谌过上前牵住她没好气地说：“用得着我了，不喷我了？”
　　“哼，”关佳颜居然翻了个白眼，“一会儿回来再说，我有的是话要问你。”
　　“我说你别找事儿！”谌过简直要被气笑了，到卫生间打开隔间门把人带进去，关门的时候忍不住劲儿使大了发出好大一声响动，“我什么情况也轮不着你来问！”
　　关佳颜憋了一肚子气，但在外头还是要脸的，一声不吭地用完卫生间后老老实实地跟着谌过进了办公室才发作。
　　“我怎么就不能问？我哥把我托付给你，我不得知道你底细？”
　　这不强词夺理么？
　　谌过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晃了两下鼠标只觉得脑子“嗡嗡嗡”的好像要呲电火花，关佳颜还在那儿聒噪个不停。
　　“你本来盘算得挺好呢，反正我是个瞎子，随便你说云老板是男是女，我也没法去验证。”
　　“可巧呢，昨儿下午才撒了谎，今儿早上就漏了馅儿。”
　　“你喜欢女人啊？”
　　“你们搞艺术的果然都特立独行，云老板也喜欢你吧？”
　　“哦，对了，你们一个叫桃子，一个叫枝枝，还怪配的呢。”
　　“我生气你还不高兴！嫌我质问你了！”
　　“我瞎了也是个女人呢，你隐瞒取向贴身照顾我，我不该怀疑你居心不良？”
　　“谌过，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
　　有个什么东西“噌”地打到她脸上，倒也不重，也不疼，接着又是几个“嗖嗖嗖”地飞过来，乱七八糟地打在她头上、脸上、身上。
　　关佳颜摸到一个捏了一下，简直难以置信：“谌过！你居然用纸团丢我？”
　　谌过一言不发地飞速抓起手边打印过的废纸捏成一团，咬牙瞄着关佳颜“刷刷刷”地扔个不停。
　　“谌过！你这人，你竟然欺负瞎子！你缺大德了你！”
　　关佳颜躲也没处躲，万一磕碰到哪里再伤个好歹还是自己吃亏，只好抱着头拱在沙发上当鸵鸟，她就不信谌过还能用纸团把她埋起来。
　　你给我等着，看我不作死你！
　　可谁知道谌过还真没完了，biubiubiu地一直扔不停，关佳颜躲了一会儿还是憋不住，本来想骂谌过的，结果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然后就“呜呜呜”地止不住了。
　　“谌过你这个坏女人！”
　　“你欺负我！”
　　“你都奔三的人了，你欺负小孩儿！你欺负小瞎子！”
　　“谌过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了！”
　　“谌过你是不是死了，你吭个声儿行不行！”
　　谌过扔纸团扔够了，主要是一摞废纸都让她抓完了，不然她还能再丢一会儿。这会儿看着关佳颜委屈巴巴在那儿哭闹也不气了，但就是脑子里还在翻岩浆，不想说话。
　　可能是动静略微有点大，青晓过来敲了敲门问：“姐，你没事儿吧？”
　　谌过掐了掐眉心，累了，毁灭吧。
　　“没事儿！”她喊了一声。
　　关佳颜哭得抽噎着还不忘怼她一句：“谌过你没死啊，没死刚才怎么不说话，你装哑巴啊！”
　　谌过“噌”地起身推开椅子，走到沙发前坐到茶几上跟关佳颜面对面地盯着，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噙着眼泪的时候格外漂亮，让她想起微距拍摄的露珠，明亮、纯粹但一碰就碎。
　　谌过还是不说话，关佳颜越哭声音越小，在格外安静的空气中渐渐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谌过好像生气了。
　　她终于停住抽噎，缩着身子窝在沙发上，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觉得自己像个畸形秀的怪物。
　　谌过低低地开口道：“作够了？”
　　关佳颜跟嘴上了锁一样不吭声。
　　“重申一遍，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现在，对你们关兰集团以及越miss也没有任何想法。”
　　谌过从茶几上抽了纸巾过去轻轻地沾干关佳颜脸上的泪渍，尽量温柔地说：“我们两个就是萍水相逢，我帮你哥一个小忙照看你几天。”
　　“我没有义务向你坦白隐私，你认同不认同？”
　　关佳颜不作声，那就是不认同。
　　谌过叹了口气：“有很多人都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很恶心，很少有人会满世界嚷嚷着自己取向特别。咱们总共就相处一周，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自在。”
　　关佳颜脱口而出：“我没有嫌你恶心。”
　　“那刚才是谁怀疑我居心不良？”
　　谌过曲起手指敲敲关佳颜的额头：“熊孩子作闹也要有个限度，以后进了社会没人会像家人那样惯着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像你这种情况，长得漂亮还有钱，更容易被歹人惦记。”
　　关佳颜还很不服气：“那你什么意思？”
　　谌过耐着性子道：“把脾气收一收，多长点心眼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别把自己放到容易受伤的境地里。就像刚才那样，你话说那么难听，碰上不能忍的人呢？人家要打你骂你你怎么办？”
　　“社会新闻没听过么，因为一些口角引起命案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哪有那么多杀人放火的，那你会打我吗？”关佳颜抬头怯生生地问。
　　谌过去抽屉里拿了颗棒棒糖掰开关佳颜的手放进去：“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
　　用纸团打的也算？那随便打。
　　关佳颜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叼嘴里，方才那点怕意悄咪咪地消失了，一颗作闹的心又跃跃欲试地鼓噪起来：“但我还是很好奇，你喜欢云老板吗？”
　　谌过头疼地拂了一把头发，有种想把自己揪成秃瓢的冲动，也许这样能让自己的脑子轻松点。
　　“就是亲姐妹一样的好朋友，我大她一岁，我们两家是故交，能懂么？”
　　关佳颜酸溜溜地“哦”了一声：“一起从奶娃娃长大，开公司还要当邻居，小青梅就是不一样，还一起弯呢。”
　　谌过感觉自己要冒烟。
　　关佳颜酸完了又开始装乖，也不知道怎么转眼就能变脸：“谌过你生气啦？”
　　谌过已经坐回办公桌前打开软件修图，决心装聋哑人。
　　关佳颜嘟着嘴小声在那儿嘀咕：“我要是不瞎才不会让你这么欺负呢。”
　　“我知道我很讨厌人，人暴躁起来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也很难受的，感觉自己像个怪物。”
　　谌过松开鼠标默默地抬头看着关佳颜。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关佳颜也抬起头来，空洞洞的目光与谌过迎面相对。
　　“有人能接受，有人不能接受，就像我，我恨自己是个瞎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恨苍天不公，恨自己是个废物。因为看不见而带来的每一点失落，都让我很气愤，像心里埋了座正在翻腾岩浆的火山，简直五内俱焚，不找个口子发作出去我会死的。”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遇不到安妮，花了那么多钱都没找到能帮我的那个人。”
　　“可是遇到你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有救了。”
　　谌过一瞬间有点头皮发麻，这小孩儿说话可真是太戳人了，好像她能让华佗起死回生一样。当然，她知道小孩儿不是这意思。
　　她避重就轻道：“可别把我当安妮，甩你耳光我还是下不了手的。”倒是想把你毒哑。
　　关佳颜丧气地撇撇嘴，特意把棒棒糖抽出来气愤地叫起来：“谌过，你这人怎么这样！”
　　谌过反唇相讥：“我怎样？你说说你一口一个谌过，对着我直呼大名，在外头还知道管我那些员工叫哥哥姐姐呢，碰上我就这么没礼貌，还想让我给你当老妈子？醒醒吧，新社会了，乖乖叫姐姐，我以后尽量不跟你生气！”
　　关佳颜满口拒绝：“不叫。”
　　“为什么不叫？”
　　“不想叫。”
　　“不想叫拉倒，从现在起闭嘴，别耽误我工作。”就知道，但凡对这小扭扭有三秒钟好脸色，她立马就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结果关佳颜一刻都不能安生，一声一声“谌过”挨着叫，要喝水、要擦手、要下载APP，要这要那要不完。
　　“你叫魂儿呢？”谌过把鼠标摔一边去，拿小鱼板刮太阳穴缓解头疼。
　　关佳颜咬着糖得意地笑：“哟，谌大姐，你不聋了？”
　　谌过忍无可忍抓起一张净纸揉成团使劲儿丢了过去，正好砸到关佳颜的眉心：“死孩子！”
　　关佳颜理直气壮：“你怎么又生气！不是说我直呼你大名不礼貌吗？叫你大姐你也不开心？大姐跟姐姐有什么区别？更显尊重呢。”她算是知道了，谌过心软，不管她怎么放肆，只要委屈巴巴地卖个惨，这女人就不跟她计较了。
　　谌过又抓了个纸团丢她，这回打到她下巴上。
　　“好好好，不叫你大姐了，叫你谌老板！跟你家云老板成双成对的，多配！”
　　谌过气得嗓子疼，算了，累了，随她去，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这波关佳颜占了上风，便主动卖个乖，带着点讨好的心思甜甜地说：“谌老板，你去跟云老板相会的时候，我跟我哥通了个电话，他下午亲自来跟你谈越miss的拍摄。”


第9章 但你很甜

　　关衡亲自带人把越miss新品样衣送到谌过的工作室，这让她很是意外，不过转念又想明白了，关衡不是来谈拍摄工作的，而是特意来看关佳颜的。
　　说实在的，谌过心里不是特别舒服，感觉自己像被捎带着施舍的叫花子，别人会怎么看她呢？可她的业务能力明明很能拿得出手。
　　她特意让出几分钟时间让那兄妹俩聊了几句私房话，关佳颜这次倒是乖了，见他们要谈事情，乖乖地留在办公室里不作不闹。
　　谌过跟关衡聊拍摄合同，关衡话不多，但很坦诚地表明自己这两天查了查她的既往作品和获奖经历，表示相信她的业务能力，一切流程都由谌过安排，他不做干涉。
　　可是谌过有要求，但关佳颜就在他们旁边坐着，她没法开口细说，便举起手机示意。关衡心领神会地打开微信，两个人一边口头沟通一些常规细节，一边在微信上沟通个别不同意见。
　　谌过开口就直击要害：建议更换专业模特拍摄，佳颜不太合适。
　　关衡更加直接：越miss给你拍摄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用颜颜做模特。
　　好吧，一句话就谈崩了。
　　谌过无语皱眉，瞥眼看看在边上摸手机的关佳颜，又看看神色坚决的关衡，无奈地问：“关总，这一点没得商量吗？”
　　关衡曲起手指点点放在桌子上的合同：“对，其他的要求都好说，唯独这一点没有一分一厘的可能性。”
　　旁听的关佳颜一头雾水，但也没插嘴问。
　　谌过想了一下，算了，关衡这个人有点恃才傲物，设计和成品一搬出来就很有说服力了，所以他本身也不太在乎这个宣发，她就当是一锤子买卖吧。
　　不就是拍关佳颜么，这么美的小姑娘，就算拍不出彩，怎么拍都不会拍丑了。
　　拍摄毕竟是谌过的吃饭本事，关衡对她很放心，没多谈就直接签了合同，临走又叮嘱关佳颜几句，不外乎是让她听话别给人找麻烦之类的，说罢就走了。
　　拍摄日期定在下一周，到时候关佳颜生理期也结束了，状态应该相对好一些。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关佳颜在剩下的时间里一直都很乖巧，谌过颇有些意外，总觉得这姑娘平静的表皮下是不是又在酝酿着作什么大死。
　　她不好带着关佳颜加班，又一次按时下班，结果又在楼下碰见云老板。
　　云老板亲热地搂着谌过打趣：“真稀奇，你居然按时下班了？”
　　谌过也不客气地捏了一把云老板的腰：“牲口也得歇歇呢，我怎么就不能按时下班！你不也按时下班了吗？”
　　云老板笑着骂她：“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昨天出车祸，今天还得加班？你也不怕我猝死？”
　　关佳颜面上一直甜甜地笑着，拉着谌过的手却使劲儿地掐人家……
　　后面又跟出来几个同事开心地打招呼：“嘿，云老板，今儿是第108种美人啊，裹着纱布都挡不住的惊艳！”
　　云老板爽朗一笑：“枝枝，你们公司的人嘴都这么甜吗？”
　　“那当然是因为云老板美啊，”几个年轻的声音笑着说着走远了，谌过也牵着关佳颜上了车，坐定了一看，嗬，手都给她掐紫了。
　　关佳颜听见云老板的摩托引擎轰起来，跑在她们前头走了，这才酸唧唧地开口问：“云老板到底有多美？”
　　谌过俯身给关佳颜拉好安全带，启动车子：“鹤立鸡群。”
　　“那我跟云老板谁更好看？”
　　小瞎子知道自己长得很美，虽然看不见但人都是有攀比心的，更何况谌过对那个云老板明显很不一般，她也毫不遮掩自己的嫉妒。
　　谌过安慰她道：“你俩风格不一样。”
　　关佳颜今天必须得听到个答案，就刨根追底地问：“她什么风格，我什么风格？”
　　这问题还真难为谌过了，不夸张地说，这俩人美得真是不分伯仲，于是她逐条逐条地给关佳颜分析起来。
　　“你们身材相当，颜值相当。”
　　“云老板毕竟比你大好几岁，最起码她比你成熟。”
　　关佳颜轻哼一声：“成熟也算风格？不就是堆年纪堆上去的么。”
　　谌过不爱听这个话，有的人到老到死都不成熟呢，这是年纪的事儿么？小孩子总是想当然。
　　于是她试着纯粹从颜值和穿衣打扮的角度对两个人的美貌进行评价。
　　“那就但从我的个人感觉角度说吧，云老板没风格，因为她什么样都有，但你很甜。”
　　这话是怎么说的，关佳颜突然不做声也不动弹了，就靠在座椅上发愣，耳朵悄悄地发起烫来。
　　谌过偏头看了她好几眼，注意到小孩儿的耳朵通红，也觉得挺奇怪。怎么回事儿这是，戳着麻筋儿了，瘫了？
　　其实沉默也不过十几秒而已，关佳颜很快就提起精神反唇相讥：“我甜？云老板不是桃子吗？谁能有她甜？”
　　“桃子的含糖量大约是8%到9%，鲜桂圆的含糖量大概是14%到19%。你说谁甜？”谌过不紧不慢地接上。
　　关佳颜不知为何又不顺气儿，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我是瞎龙眼，甜什么甜。”
　　啧，这回能确定了，云老板甜不甜那不知道，但这颗桂圆肯定是酸的，心都坏了。

　　谌过又磕磕碰碰地带了关佳颜几天，简直身心俱疲，虽然每天都早睡早起，但还是熬得眼下一片乌青，好在她万般注意没让关佳颜磕到脸。
　　到了拍摄那天，关佳颜状态挺好，毕竟年轻，底子还好。
　　经过好几次苦口婆心的沟通后，关佳颜还是只能容忍别人给她做妆造的时候触碰她，想要摄影助理上手摆弄她摆pose那是万万不能的，男的女的都不行，即便是已经熟悉了的青晓，也不行。
　　另外，关佳颜还提出拍摄现场不能有闲杂人等，她不想像个猴子一样被人围观。
　　谌过忍耐再忍耐，最终还是顺了她的心，就她们两个人清场拍摄。
　　真是稀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拍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呢。有些拍私房照的姑娘都没这么避讳过，不过谌过还真是处处小心地顺着关佳颜的心思。
　　谌过的工作室上面两层都是影棚，顶楼搭建的廊亭也是她们常用的拍摄场地，她个人偏爱自然光。
　　实际上关衡送来的是两期新品，一期是上次关佳颜撂挑子没拍完的，一期是新的，总共有25件，都是秋季新款。衬衫、马甲、裙子、外套、风衣、裤子都有，另外还有一堆往期成衣供她搭配造型用。
　　谌过在圈子里有相好的造型师叫米蕊，跟人约的时候一提模特是桂圆，那家伙差点把嘴皮子磨破，人都知道那个盲女模特脾气大没法伺候……
　　米蕊是有名的毒舌，点评别人穿搭的时候活脱脱一条竹叶青，你看她美丽清冷像仙女，她看你土鳖狗东西快滚不然毒死你。
　　谌过担心米蕊出言不逊伤害关佳颜的心灵，又怕关佳颜临阵发疯让米蕊下不来台，提前给人说了一箩筐好话，结果俩人见面后，关佳颜乖巧得简直像被面人夺了舍，随意摆弄都可以。
　　米蕊在审美上很苛刻，但遇上关佳颜这种女娲手办款的美人，自动收了毒牙，更何况这小可怜儿还是个盲人，那股子藏了三十年的母性都被激发出来了，轻声细语地有商有量地哄着来，看得谌过既心安又忧心，还有点不自在，合着这小孩儿就逮着她一个人欺负？
　　可看了一会儿，谌过就发现关佳颜藏在梳妆台下的手一直在来来回回地搓腿，她心里一下子明白大半，这姑娘是真的很紧张，等到造型做好，谌过主动把米蕊拦在了影棚外面。
　　米蕊一个人精早就发现桂圆的异状，倒没什么意见，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谌过一眼。

　　第一件还是上次那个没拍成的红丝绒裙子。
　　谌过布置了个舞台中央灯光独照的场景，搬了个水晶小几当靠件儿，牵着关佳颜靠在水晶几边上，胳膊手放哪儿、两条腿哪前哪后、头发往肩上搭多少、下巴偏什么角度、背往后挺成什么姿态……手把手都摆了个仔仔细细，像侍弄一件精美的陶瓷摆件。
　　她从取景框里看关佳颜，光线从水晶几的切面上反射到酒红色的丝绒裙摆上，纤薄如水的流彩阴影把整个沉默的黑色背景趁出一丝微光，红裙掩盖下的雪白肤色，有种静默而森冷的冲击力。
　　谌过就着这一个动作变换角度一次又一次地摁下快门，中间让关佳颜自己小幅度地动一动，或抬手、或撩发、或偏头……然后再去摆弄第二个、第三个动作。
　　这样拍无疑很慢，拍婚纱都没这么累，可谌过想起之前关佳颜拍的那些垃圾照片就心塞，什么玩意儿，都不如网络购物平台上的模特照好看。
　　他们是真的在糊弄她。

　　越miss的每一期新品都能搭配成套，米蕊活儿干得轻松，心情好，包容心也高了许多，关佳颜耐着性子配合大半天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任性起来，拒绝穿露出腹部的短打、拒绝扣子开到胸口、拒绝袒半截背、拒绝单穿吊带裙……
　　米蕊一改往日的暴脾气，既没有骂关佳颜是大清来的封建格格，也没有阴阳她是21世纪的新时代土鳖，一直都在温声温语地安抚她，虽然某些穿搭会袒露身体，但绝不是那种低俗色情的暴露法，这种穿法更能凸显她的表现力，让她相信谌过的镜头。
　　谌过一边在那儿布景打光一边“咳”了一声，米蕊骤然生出几分尴尬，又不带一点拐弯地跟关佳颜道歉：“对不住，桂圆，我一时间忘了。”
　　忘了你是个盲人，纵使谌过的镜头能把人拍成女神下凡，于你而言都是虚妄。
　　关佳颜倒是很平静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蕊姐，是我自己不行。”
　　谌过诧异地抬头盯着关佳颜看了好半天，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这二踢脚姑娘竟然会主动跟人道歉？


第10章 别人不行

　　关佳颜是真心道歉的，她虽然经常在拍摄工作中无端端撒泼耍脾气，但皆因从前那些人都是哥哥找来陪她消遣的，没有人在乎照片拍得好不好，都只想着把她应付完了拉倒，都以为瞎子好糊弄，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哥哥没有用老产线上那些批量投放的大众款服装给她拍着过家家玩儿，而是拿自己最心爱的越miss来哄她。
　　她一直都抱着一种报复的心理在挥霍哥哥的心血，妈妈从前也劝她不要太任性，可她没有听进去过。因为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消磨着她的理性和意志，她无暇顾及他人痛不痛快，她只要自己痛快。
　　其实从来也没有痛快过。
　　直到那天谌过用纸团打了她一顿后，跟她说“熊孩子作闹也要有个限度，以后进了社会没人会像家人那样惯着你”，她突然间就把这话听进去了。
　　直到那一刻，她才放下胡闹的性子，终于不甘不愿地接受了妈妈已经永远离开她的事实。
　　社会是什么？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无边黑洞，她不敢踏进一步。
　　除了哥哥，她已经没有家人了，那个家也不太能算个家了，她就像溺水的人抱紧圆木一样，想把无意闯进她生活里的谌过抓在身边。
　　她不知道谌过长什么样子，但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气味，喜欢她寸步不离地拉着自己的手，感觉这样跟着她去哪里都可以。
　　关佳颜不肯承认自己在过去几天的某一个瞬间收获了一点点的成长和理性，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通人性，所以她很真心地跟米蕊道了个歉，因为她真得很差劲。
　　口干舌燥的米蕊无奈地摊了摊手。
　　谌过布置好灯光后靠在道具长条凳上默默地盯着关佳颜看了许久，脑子里百转千回地想了许多，搜肠刮肚地回忆起从前看过的一些心理学理论，可琢磨半天后也没组织好语言。
　　她大约懂关佳颜的心态，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说。
　　关佳颜也许不是心思保守不愿意袒露肢体，她应该是不想暴露自己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人若是眼睛看不到，其他感官会因为功能代偿而格外敏锐，在这样的情况下袒露身体并非无知无觉，反而会引起更敏感的、更深刻的、更尖锐的缺失安全感的茫然。
　　她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会乱七八糟地揣摩一些负面的东西，自己表现得怎么样，会是搔首弄姿的吗？会是低俗色情的吗？会是东施效颦的吗？
　　她也许会惴惴不安地猜想别人怎么看她，别人会不会嘲讽她一个瞎子不知羞耻？会不会说她都瞎了还不安分？也许还会暗戳戳地意淫她。
　　谌过想到这些，一时间心绪复杂，关佳颜才21岁，不是小孩儿是什么？她是视力障碍，不是智力障碍，爱撒泼爱作闹，恰恰是因为她情感丰富但不知如何表露。
　　谌过上前拍了拍米蕊的肩：“我试试看。”
　　米蕊点点头，知趣地先到影棚外头去了。
　　关佳颜靠在木材厚重的长条凳上，仔细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准确地把脸扭过来对着谌过，有点忐忑地问：“蕊姐生气了吗？”
　　“没有。”谌过上下打量着关佳颜，在脑海里想着怎么给她穿搭，“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对米蕊顶多就像对我的同事一样保持基本礼貌就行了，没想到你还会顾忌她的情绪。”
　　关佳颜很平静地回答道：“我脑子又没问题，只是对你区别对待而已。”
　　这理直气壮的劲儿，放心了，没被夺舍，还是那个味儿。
　　谌过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不由分说地上前脱了关佳颜的夹克，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问道：“你要是坚持不下去让米蕊摆弄你，那她在边上指导，我来，行不行？”
　　关佳颜不吭声，憋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想让她指画来指画去的，我又看不到，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然后一套一套试穿装扮的芭比娃娃，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
　　谌过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捏了捏关佳颜的脸颊：“宝贝儿，模特就是这样的工作呀。你说米蕊指画来指画去的，对人家很不尊重。”
　　关佳颜又不吭声了，她何尝不知自己根本就做不好这份工作？只是哥哥努力哄她，她也偶尔想认真一下回报他的，只可惜事与愿违。
　　谌过盯着关佳颜扣到顶的衬衣扣子，捏着布料仔细感受了下：“佳颜，这个衬衫款式的最大卖点就是随性，你这种穿法确实不怎么搭。”
　　谁知关佳颜这回没顶嘴，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那你看着解几个扣。”
　　谌过颇有几分无奈，一边多解几枚扣子露出锁骨，一边将掖进裤腰里的下摆给揪出来，让关佳颜手插裤兜里，然后把单边衣摆卡到手腕内侧。
　　“刚才米蕊让你解扣子，你怎么就不让？”
　　说这话的时候，谌过正低着头给关佳颜挽袖子，两个人靠得实在是太近了，关佳颜闻着谌过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觉得心跳似乎悄悄地快了，但她还是故作镇定道：“别人不行，但你可以。”
　　说完又补几个字：“我信你。”
　　谌过挽好袖子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澄澈无波的双眸，心脏好像骤然空了那么一瞬，只好默默地念了一句老天不公，为何这么漂亮的眼睛却让她失明？
　　“那我让米蕊看一眼，行吗？”
　　“……可以。”
　　米蕊今天这钱挣得真是太容易了，简直就是带薪专职玩儿手机，谌过叫她进去看一眼，她就真看了一眼。
　　谌过早先特意学过妆造，而且她的水平早就可以出师，只是这个人志不在此。米蕊跟她的审美趋向高度契合，很看得上她的造型效果，这回彻底放心去开黑了。
　　衬衫造型很顺利地拍了，关佳颜以为下一组直接套上刚才那个夹克就行，谁知谌过径直过来一言不发地把衬衣扣子全解了，她以为要换个内搭，沉默着不说话也不反抗。
　　可是谌过脱了她的衬衣后又解她的内衣挂扣，关佳颜本能地捂住胸口，换个内搭不用换内衣吧？
　　适度坦露她能接受，真空那不行，绝对不行，必须空的话她立马就撂挑子不干。
　　见她不愿意脱，谌过伸手把她绾好的头发给扯散了披着，说话语气又生出几分无奈来：“不是说我可以么？怎么，又不信我了？”
　　谌过其实是忘了，毕竟从前拍别人那都是助理和造型师直接就给人套上，她跟模特也商量不着，所以她拍完衬衫那一组就直接上手给关佳颜换衣裳。
　　“……我不真空。”关佳颜口齿清晰地发出警告。
　　“不真空。”谌过答。
　　关佳颜犹犹豫豫地松开手，由着谌过解走她的内衣，提着她的胳膊给她套了件抹胸。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把内衣换成抹胸，或许是为了压平一点好看？接着她以为还要把衬衣穿上，或者换个T恤什么的搭里头，结果谌过好像直接把那件夹克给她套上了。
　　关佳颜睁着茫然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夹克……要内搭的吧？”
　　谌过一言不发地扯着夹克右肩把衣服剥了一半跨在她手臂上，然后把她垂在肩前的头发给拨到了肩后。
　　窸窸窣窣的触碰似乎被无限放大，关佳颜的心一阵悸动，一时间竟有些手无足措。
　　“就这样。”谌过说。
　　这跟真空也没太大区别了吧？
　　但因为是谌过给她摆弄的，所以，好像也能接受。
　　关佳颜被拉着坐到一条很高的长凳上，谌过把她摆了个侧坐的姿势，那不用说了，袒着半边身子那面肯定是冲着镜头的，关佳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乎想拉着夹克盖起来。
　　谌过轻轻拍开她的手，随意扯了下夹克，让衣摆落下一个自然敞开的角度，关佳颜立刻绷起腹部。
　　“对，略微绷一下，很好看。”谌过说着还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肚子，关佳颜立刻觉得露着的肚子不凉了，甚至开始隐隐约约热着发烫，真是太奇怪了。
　　谌过再次征求她的意见：“给米蕊看看？”
　　关佳颜点点头。
　　米蕊受到召唤进棚里来，一眼望见那个已经摆好的场景，当时就感觉自己以后可能挣不了谌过的钱了。
　　关佳颜的夹克里头只有一件黑色抹胸，袖子还被扯到肩膀下，整件衣裳相当于套了一只半袖子半挂在肩上，袒露的腹部线条紧致地收进黑色长裤中，趁得身体曲线颀长流畅。
　　那半边袒着的肩臂在冷白的光线中似披着一层莹润的霜衣，锁骨上的半片阴影与浓墨一样的长发连成一片，光与暗的交错似乎将关佳颜整个人曲曲弯弯地描画成黑白两半，半边脸迎着光，半边脸匿在影中，琥珀般的眼珠和燕尾一般的长睫将侧脸剪影勾勒得曲线分明。
　　其他调整好角度的光源倒是把那件夹克给照得鲜亮。
　　不错，衣服是主题，谌过不但没跑题，而且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谌过又去一边拿了个烛台过来，点了一排蜡烛，端在手上举高拿低，又来回走着观察光线的动态。
　　米蕊从取景器里看这个场景的构图和光影，人像半隐半现，尤其是面部光影的分布，完全不会让人注意到模特的眼神空洞。
　　虽然很多人都说杂志照上的模特像瞎子，整个人就是个木头衣服架，眼睛里没有神采和情绪，但近距离接触过就会发现，像瞎子和真瞎子，真的不一样。
　　米蕊没出声，给谌过竖了个大拇指后主动离开影棚。

　　越miss这期新品拍了三天，毕竟关佳颜不让人碰，谌过除了亲自掌镜修图以外，不得不当了三天小工，身心俱累，拍婚纱都没这么耗心过。
　　她甚至有点羡慕那种拍网图的业务，模特超级熟练，一分钟百来个pose不重样，还能保持表情不崩，完了就流水线修图，一天能拍一百套！
　　反正关衡也不在乎宣发图的档次，他让关佳颜做模特只是为了给她解闷儿，所以那种模特图也够交差吧。
　　可她知道自己不愿意这样应付，不是觉得亏待了越miss的中高端定位，而是觉得这种行为对关佳颜太不公平。
　　累就累吧，她没把这单子当成新品模特图去拍，而是用艺术创作的心态去拍的，好在给这小扭扭拍得很美。
　　一锤子买卖而已，她以后再也不觊觎关兰的任何单子了。
　　也许，以后就跟这个小扭扭再无交集了，就像从前她拍过的那些客人一样。
　　拍摄结束的第二天，关衡亲自接走了关佳颜，谌过跟她说再见，这小扭扭冷漠地撇过脸不搭理她。
　　谌过掰着指头数了数，她们在一起几乎是形影不离地相处了12天。


第11章 霸王打工

　　越miss新品预告一上线，官号立刻从一个几千粉的破落户摇身一变成了新锐潮牌，皆因谌过的这两期照片格外出彩。
　　谌过的工作室、米蕊造型也都发了联动宣传，加之越miss本身就是一小批小明星、网红和穿搭潮人的心头好，这次出圈是毫无疑问的三方共赢，更有许多粉丝都在打听模特桂圆的情况。
　　但奇怪的是，越miss品牌官号、枝繁摄影、米蕊造型都像被粘住了嘴一样，任凭粉丝如何发问都没有透露一点点桂圆的信息，但倒是有其他从业者爆料说桂圆是个盲人，而且个人素质败坏，职业素养极其低下……
　　得知这么漂亮的模特是盲人后，网友的讨论兴致顿时高涨，里头不可避免地夹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恶意揣测。
　　关佳颜摸着手机一条一条听那些评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关衡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起身给关佳颜续了杯热茶，兄妹两个坐在沙发里一起放空发呆。
　　过了好半天关衡才说：“颜颜，对不起。”
　　关佳颜把手机收起来，没问哥哥为什么会这样说，直接岔了个新话题：“我就知道谌过是骗我的，我猜醉枝庄是她家的，她在那儿顾左右而言他，说她妈妈为什么不能是醉枝庄的面点师或者经理。”
　　关衡偏头看了一眼关佳颜，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这么聪明的妹妹为什么偏偏要遭遇失明？
　　“怎么，咱们去醉枝庄吃饭还是能付得起钱的，不用套近乎打折。”关衡打趣道。
　　关佳颜扁着嘴气呼呼的：“仗着我看不见把我当傻子！枝繁摄影，要是我看见了她工作室的招牌，还用这么让她逗来逗去的？”
　　关衡伸手晃晃她的头，还手欠地捏了捏她的辫子：“这也值得生气呀？那不把我们桂圆气成干果了？”
　　“关键她叫枝枝！谁知道是小名还是艺名，反正还有个叫桃子的女人，两个人不清不楚的。”这家伙要是有毛，肯定已经气得呲起来了。
　　关衡也有几分感兴趣：“枝枝？难怪叫枝繁摄影呢，我还以为是口字旁那个‘吱’，或者是兰芝的‘芝’。”
　　“哥你脑子没病吧？谁会用老鼠吱吱叫的‘吱’当名字，小名、艺名也不能这么乱起吧？哼，枝枝、桃子！哎哟，天作之合哦。”
　　关衡隐隐头疼，这熟悉的开场，关佳颜要闹了。
　　“颜颜，别怪哥哥说话难听，谌过人家过什么样子、交什么朋友、喜欢谁，跟你也没有关系吧。”
　　关衡硬着心肠接着说道：“你也就是她拍过的一个客人而已，是不是？”
　　“不是，”关佳颜不上当，梗着脖子跟她哥回怼，“别人是她的客人是因为他们止步于只当她的客户这一步，我偏要再进一步。”
　　“哥，你也想继续跟谌过合作的吧？你看这次多出圈，换了别人行吗？”关佳颜转身摸到关衡的胳膊，一把攥住来回地晃悠着撒娇，“哥哥，跟谌过签长期合作吧，这也是对越miss负责，是不是？”
　　关衡眉心突突直跳，这聪明妹妹傻起来也够让人上火的。
　　换别人怎么就不行呢？
　　别人不行是因为模特是你啊！
　　就谌过那个业务能力，拍谁都能行，不行的是你啊妹妹。
　　越miss品牌部的成员们天天都在主张换掉关佳颜，还有人因为从前那些不上档次的照片愤而辞职，指责关衡忽略宣传和营销的行为必然会拖死越miss，他这么纵容关佳颜已经到了公私不分的程度，这不应该是一个集团决策者该有的问题。
　　倘若他继续在宣传和营销方面做糊涂账，整个关兰集团也难免受连累。
　　这些话关衡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他做不到把关佳颜关在家里当“废物”，他的妹妹不是废物，可他除了能给她提供这一点庇佑之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关佳颜拒绝去特教学校、拒绝家里有保姆、拒绝跟生人接触，从谌过家里回来这几天，只能勉强接受钟点工定时来家里做卫生。
　　关衡只能带着关佳颜一起上班，他办公室里有独立卫浴，她就能在屋里窝一天。如果他出去办事到了下班时间回不来，还要把老郑打发来专门接她。
　　但关衡能感觉到她身上发生了一些好的变化，从前她对员工们爱答不理，反正也看不见。可是这次来会跟人打招呼了，秘书给她添茶、送饭的时候，她还会笑着说谢谢。
　　在他办公室里窝着的时候，除了玩手机之外，还拿起了久不触碰的盲文书。
　　她有点像从前的她了，似乎正在一点点捡起曾经的礼貌、谦逊和好学。
　　关衡突然间觉得自己一个做兄长的，无论如何都要站在自家妹妹这边，哪怕她想要摘天上的星星，尽管结局一定会失败，但总好过从来没争取过，对不对？
　　为了表示诚意，他亲自电联谌过来公司约谈长期合作的事情，一切条件都好说，除了不更换关佳颜这一条。
　　不知道谌过在那边说了什么，关佳颜听着哥哥的语气有些失落，但来回几番交锋后还是成功地约到了人，谌过下午就来关兰集团面谈。
　　放了电话，关衡注意到关佳颜情绪很好，甚至还愉快地哼起了歌，他靠在沙发上有些失神地望了好一会儿，感觉好像很久都没看过她这么神采生动的模样了。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差把她捧在手心里了，可她也从未如此开心过。
　　关衡惴惴不安地揣测着谌过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没有在妹妹面前暴露性向就好了，谁道世事无常，在一个盲人面前都能阴差阳错地暴露如此隐私的事情，也难免他要痴想一番，或许她就是佳颜的正缘？
　　在带着妹妹四处求医的过程中，他见过很多视障人士，他们的陪同家属大都是父母兄弟姐妹这样的血亲，当然也有配偶。
　　可真的很少，大抵到了成家年纪的视障人士大都已经接受现实不再去治疗眼睛了，所以他见到的恩爱伴侣比较少。
　　关衡又想到他看诊时听过的某些家长里短，似乎缺胳膊断腿聋哑的能找到健全伴侣的概率，比视障人士要高一点。
　　他后来仔细查找过这方面的调查文献，然而并没有找到可靠的数据。
　　他早就做好了照顾佳颜一生一世的准备，可落到现实中呢，他总是忙得像鬼一样见不到人影。
　　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佳颜这一生都不必为生存发愁。只要有很多很多的钱，当未来某一天，医学或者大脑科学抑或是人工智能领域出现了新的技术突破能让人复明，他就能立刻用钞能力为佳颜争取机会。
　　谌过的出现让关衡心中生出了一点动摇和妄想，有没有可能，佳颜也会找到一个跟她相伴的爱人呢？这样陪着她的人就能多一个，他贪婪地想着。

　　下午三点钟，谌过准时到了关兰集团，秘书笑吟吟地接待了她：“谌总稍等片刻。”
　　秘书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人捋着墙摸了过来，也不管外面办公区的员工正在工作，张口就叫她：“谌老板，你来啦！”
　　谌过的猜想成真，关佳颜果然也在。她立刻起身过去，不让关佳颜往围满了沙发的接待区这边绕，关佳颜跟个兔子一样，直接朝着前边扑了过来。
　　秘书差点惊叫出声，因为关佳颜扑偏了，正朝着接待区拐角的大盆栽冲过去，幸好谌过大跨一步挡在前头伸臂接住了她。
　　这大个子一下子扑得她肩膀一震，往后一趔趄退了两步才站稳，盆栽叶子差点被她擦折。
　　“哎哟老天，你知道我在哪儿么就敢扑？”谌过抱过关佳颜以后就赶紧松开，毕竟这里是公共区域那么多员工都在看着，她眼角余光已经扫到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关佳颜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反正谁也碍不了她的眼，也不管谌过愿不愿意硬是拉住了人家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
　　谌过的手比她小了一号，但一点都不软，握在手里牵着手感很好，很有种踏实落地的感觉，关佳颜悄悄又握紧了些，短短几步路握得两个人在空调楼里居然出了手汗。
　　秘书把人带到之后上了茶，又叫了越miss负责宣传营销的人员过去，关佳颜仗着自己不用看别人脸色，始终都靠在谌过身边，一副你们要讲什么让我也听听的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两位同事得知关总终于想通了要跟枝繁摄影建立稳定合作关系的时候恨不能跳起来给关总献个舞，但一看眼下这场面就知道关总肯定还得用他那个瞎妹妹当模特，难怪枝繁的老板看着一脸衰相。
　　人家能凭本事挣钱，干嘛非得给你当保姆啊？这合作能不能搞成还真是悬！
　　因为关佳颜就在边上虎视眈眈地守着，那两位也不敢当面提把她换掉的意见，这姑娘本来年纪就小、失明，前阵子兰总也过世了，这心灵不一定脆弱成什么样呢，谁敢去触霉头？
　　于是讨论很顺利地就进行下去了，关衡是打定主意要把关佳颜踹给谌过，给的条件根本就没法让人拒绝。
　　这兄妹俩没一个省油的灯，同样都是商人，关衡真是太能琢磨谌过的需求了，毕竟上次合作珠玉在前，谌过经营着工作室自然想让公司越做越好，名气越来越大，她没有理由，更不能单为了自己轻松而拒绝越miss。
　　继续合作肯定是板上钉钉了，谌过只好想办法为自己争取些便利，希望关衡能帮忙开导一下关佳颜，让她学着跟人打交道。
　　当然这也不是让她一下子就变活泼，最起码要循序渐进吧。
　　首先要能全程配合妆造老师，不要乱撂挑子；其次，要允许拍摄助理在现场工作；最后，要适应着让助理直接上手给她调整动作什么的。
　　总之，她不能是个碰不得的二踢脚。
　　谌过很注意地把话说得很委婉，一直都在担心关佳颜会不会炸，结果这人很平静地听完了她的诉求，然后一脸天真地叫关衡。
　　“哥，这些我都能克服，但必须得谌老板陪着我一点一点来。所以，我能不能去她的工作室打工？”
　　谌过说得口干舌燥的正捧着茶润嗓子呢，闻言差点一口呛死，难以置信地问：“你去哪儿打工？”
　　关佳颜摸过来凑到她脸部笑嘻嘻地说：“去你的工作室啊，我给你当模特，你管吃管住就行，我不要工资。”
　　我天呢，这小孩儿上回走的时候老大不愿意地给她甩脸色看，回家后这么多天也没跟她联系过，谌过心里才敢松了口气，觉得摆脱这个作精了，没想到这小扭扭还能发这种别致的疯呢。
　　她去给我打工？
　　我可消受不起你这么金贵的模特，感觉还是命要紧，有你这样的员工我怕早发脑溢血。
　　“不行，我工作室不需要模特，以后也不会发展那种需要签约模特的业务。”谌过一口把话说死。
　　关佳颜也不恼：“这样啊，那你给我打工吧，我雇你做我的……呃，专职摄影师！谌老板，你多少钱？”
　　谌过简直要怀疑人生，这怎么着，不是你给我打工就是我给你打工，霸王硬打工啊，不打不行？


第12章 精神污染

　　关衡也让妹妹的操作给整了个目瞪口呆，他本来就预想过谌过会拒绝，所以已经准备好了安抚谌过的预案，毕竟他不是那种只靠砸钱让人屈服的霸总。
　　他整个午休时间都在酝酿着怎样利用人的情感弱点，从人道主义精神上打动谌过，让她和佳颜先做成朋友再说，结果佳颜给他来了个“谌老板，你多少钱”！
　　“谌总，你别在意，佳颜她是开玩笑的。”关衡强行挽尊，并试图给关佳颜使眼色，却又忽然反应过来关佳颜看不了人的眼色。
　　谌过这回也不客气了，直接拉着关佳颜把人拎到关衡身边：“关总，大人谈事儿不该让小孩子乱掺和。”你最好赶紧给她弄走。
　　关佳颜才不走呢，被谌过扔到哥哥身边后，趁势抓着关衡的胳膊一顿撒娇：“哥，别光顾着越miss了，关兰老生产线的成衣不也走线上吗，干脆所有新品拍摄都给谌老板！”
　　关兰本部的几个老牌子都有自己的运营组，你这丫头一开口全扫了，那能这么干么？
　　关衡险些当场失态，耐着性子压住关佳颜的手：“别闹。”
　　谌过更是无语，这丫头说聪明可真聪明，发疯的时候怎么这么草包。据她方才在接待区翻看的册子来看，关兰本部有自己的拍摄棚，肯定也有长期合作的摄影师，也可能公司里就有专职的摄影部门。
　　他们产品图册上的照片就是那种流水线快拍的模特图，主打一个明亮、清晰。这种拍摄单价低廉，枝繁工作室本来也没有这种业务。
　　关衡要真是为了关佳颜的无理取闹而一脚踢开长期使用的摄影师，或者关了自己的摄影部门，那就真是昏头了。
　　说实在的，就关兰集团的体量，拍摄请哪个摄影师或者跟哪个工作室合作的事情，都用不着老总操心。关衡亲自来谈，不外乎是为了哄关佳颜。
　　“佳颜，别给关总添乱。给关兰提供服务的摄影师招谁惹谁了啊，我一来就抢单？”谌过差点把后半截话给吐出来，枝繁工作室要是连这种单子都抢的话，别人会以为我们要倒闭了。
　　关佳颜不接这茬，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谁也不单靠一个客户活着，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丢了我们关兰的单子，他们接新的就是了。”
　　“颜颜！”关衡忍无可忍地厉声叫她，似乎是要警告她不要乱说。
　　“怎么了，你又凶我！”关佳颜语气更凶地冲着关衡发脾气，“我就是想跟谌过一起工作怎么了？你俩这么反对，是你出不起钱，还是她枝繁工作室的水平不行？”
　　“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找谌总是来谈合作的，不是让人家来笑话的！再说了，我——”我能不向着你吗，我的傻妹妹！
　　关衡对着谌过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对不起，谌总，佳颜她——”
　　“我就是累赘，谁都不想要我。你不用一遍又一遍地跟我重复。”
　　“关佳颜，我有说过一句那样的话吗？”
　　“是，你没有说过，但你心里没有这样想过吗？关衡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你就顺着我啊！”
　　“我还不够顺着你吗？”
　　“但你还是觉得公司比我重要，产品拍照算什么大事儿吗？用你在这儿推三阻四？”
　　“那行，关兰集团我不干了，你来！你以为我愿意啊！”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谁的痛处，兄妹俩像是被摁了暂停键一样，突然都不出声了。
　　谌过抓着这空当赶紧拎着包站起来：“关总，你安抚好佳颜吧，我先告辞了。”
　　她没拿关衡提前准备好的合同，只当来这儿是跟人聊闲话，方才商议的合作也只达成了口头同意，就当作废了吧。
　　她要离这神经病兄妹俩远远的！
　　失明固然引人心生同情与怜爱，但你俩总这么指天骂地互相攻讦有什么用？
　　对于她一个局外人来说简直是精神污染。

　　关衡没好意思挽留谌过，关佳颜叫了她一声想要追过来，被关衡拉了回去。
　　门一关，秘书迎上来送谌过下电梯，公共办公区里的人都闪烁着一脸八卦的神采，想必是都听见了办公室里的争吵。
　　进了电梯，谌过精神松弛下来，下一层进来几个时尚姑娘，顶着不耐烦的神色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看群没，关总的妹妹又在那儿闹呢。”
　　“那算什么稀奇事儿，以前有兰总管着那疯丫头，现在可不就只能折磨关总了么。”
　　“听说是为了那个给她拍照的女摄影师闹呢，小丫头片子也是傻，就她那样，谁会对她真心啊？”
　　“呵呵，艺术圈的男女不忌，兴许是没玩儿过瞎子这一款呗。”
　　听这几句话的功夫电梯到了底层，谌过这才注意到已经是午饭时间，这几个员工是不想吃食堂出来找饭的。
　　她不紧不慢地又跟了这几个人一段路，假装是跟她们同路去找餐厅的，特意举着手机刷来刷去，实际上努力支着耳朵听她们嘴里还能说出什么难听话。
　　听人嚼舌头真是伤神伤心又脏耳朵。
　　因为在外面没了顾忌，这几个人说话声音大了不少，几乎毫不遮掩自己的恶意。
　　“大小姐得亏是个瞎子，不用看人脸色，也就是托生了个好家庭，不然哪个瞎子能过得她这么好？”
　　“就是，不去盲人按摩店打工都算她命好。一天天的还这么作，等以后关总成家了，女主人能容得下她？”
　　“嘻嘻，你们说那个女摄影师……八成是冲着关总来的吧？”
　　“那可真说不定，万一人家能把兄妹俩都拿下呢？”
　　“就是就是，哎呀这世界真是太乱了，你都想象不到有的人能有多豁得出去……”
　　谌过听得直犯恶心，调头往关兰总部走，在大楼下的便利店里叫了杯冰水喝着压火气。
　　她在便利店里蹲了四十多分钟等到那几个人回来，拍了好几张她们清晰的正面照。
　　虽然不知道拍下这几个嚼舌根子的人有什么用，但她就是不顺气。

　　隔天关衡亲自去了谌过的工作室，不但带去了越miss的合作合同，还额外将两个新近成立的同样走中高端路线的子品牌拍摄交给她。
　　这两个品牌尚未上线，但关衡明确指出会找专业的模特拍摄，不让关佳颜胡闹。
　　谌过倍感意外，感觉关衡像是特意来给她送钱的一样。
　　关衡当然不是冤大头，也趁机强调他的诚意，并光明正大地请求谌过不要只把关佳颜当作一个合作方的模特来对待，恳请她多费点心跟关佳颜好好相处，希望她们能成为朋友。
　　老话怎么说来着，钱是万能的吗？并不是。
　　因为爱情、友情、生命等许多抽象的东西都是钱买不到的，但现实总是给人们上了一课又一课，钱真得比我们想象中的有用多了，很多你觉得买不到的东西其实也能买到。
　　最起码，关佳颜就因此而收获了一个新朋友。
　　谌过一点都不在关衡面前遮掩自己的私心，她也确实是因为关衡给的条件太好了所以才愿意继续跟关佳颜相处。
　　没有好处的话，她不愿意做这种费心费力不落好的事儿。
　　别人的苦与乐，如何比自己的人生和事业更重要？况且，她没那么多慈善心肠，有了闲钱做点捐助就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更何况，关衡拿商人的身份来做交易，那她自然也以商人的身份衡量收益，谁也别嫌谁势力。
　　但谌过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太好说话的人，她虽然应了关衡的要求跟关佳颜做朋友，但绝不能像前阵日子一样日夜不离地照应着她，那种的要么是贴身保姆，要么是亲密伴侣，她哪样儿都不想沾。
　　关衡表示理解，双方签过合同后愉快告别。
　　青晓进来收拾茶盘的时候，挤眉弄眼地跟谌过打趣：“姐你也别上班了，干脆就专心陪金主大小姐吧。关兰以后要是出个一长串子品牌，咱直接给人一家干就够了。”
　　谌过以食指隔空点了点青晓：“又皮了是不是？这星期还想不想轮休了？”
　　青晓吐吐舌头溜出去了。
　　*
　　隔了几天，谌过又亲自掌镜拍越miss的冬季新品。其实这都有些晚了，但也没办法，越miss什么时候拍，要取决于模特什么时候配合，而不是设计师什么时候出款，也是业内一朵奇葩了。
　　谌过约了拍摄基地的棚，关佳颜是老郑亲自送来的，关兰的越miss品牌部还来了个代表。
　　关佳颜看上去似乎能忍，但到拍摄工作开始时，她又要求清场。
　　谌过这回没惯着她，毕竟她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关佳颜可是在关衡面前亲口说过她可以克服无法与人接触的问题，只要谌过陪着她即可。
　　现在谌过就在她身边呢，这已经满足了陪着她的先决条件，所以她决定一点点地帮助关佳颜克服这个难处。
　　“佳颜，你虽然年纪小，但也是成年人。成年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是不是？你之前是怎么说的？”谌过还是先把人都请出去了，尽量和颜悦色地跟这小炮仗讲道理，“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关佳颜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里低头瘪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怕。”
　　“别怕，”谌过伸手捋着人家的头发绕在指头上玩儿，“咱们慢慢来，今天越miss的代表在这儿要录一些拍摄物料，让这位姐姐在棚里好不好？”
　　关佳颜绞着手指犹豫半天，小声地问：“只让她一个人进来吗？”
　　“对，我保证，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全程跟着咱们，这次我都没叫米蕊来，妆造也是我给你做。”谌过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一句，你关家的钱还真是难挣。
　　“……嗯，那，可以。”关佳颜终于吐口。
　　这次的新品拍了两天，大体还算顺利，越miss代表欢天喜地地回去交差了，谌过收拾好器材牵着关佳颜走，一出摄影基地，两个人都被迎面扑来的热浪给冲了一跟头。
　　她们相识的时候是五月初，这时已进六月，谌过苦笑一下，这一个多月怎么跟过了一年多似的，简直难熬死了。可脑子里却突然闪了一下，关佳颜应该刚刚过了一次生理期，这次她是怎么过的？
　　算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老郑接到谌过的电话，把车又往里开了些路，想着天太热了让女孩子们少走几步路，结果电话还没挂呢，就听着关佳颜在那边叫起来：“谌过，你让郑叔送我回家？”
　　这一声质问吵得谌过心跳突突的，一时间竟在心里先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真是啥钱你都敢挣啊，总跟这么个阴晴不定的臭小孩儿待一起，也不怕社保都白交啊？
　　她耐着性子讲道理：“昨天带你回家是方便今天一起来影棚，今天工作结束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想，那还用什么理由吗？”关佳颜理直气壮道。
　　谌过打开自己手机备忘录示意关佳颜看接下来两天的红点备忘：“乖，你看！我真有要紧事儿要办，没法带你！”
　　她真是气昏头了，竟然让一个盲人去看自己的手机备忘录！
　　这下可不得了啦，关佳颜可算是逮着由头，不分青红皂白一顿疯狂输出：“你给瞎子看啊？糊弄人就算了还侮辱人？上次说云老板是男的，这回说你这两天有事儿，谁会信你！”
　　不信拉倒，我跟你解释得着么我！
　　谌过捂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深呼吸，猛地看见老郑来了，简直是如蒙大赦，赶紧冲着人挥手：“郑叔，这儿！”


第13章 索然无味

　　关佳颜头天跟谌过不欢而散，坏情绪一夜都没散，次日也没兴趣跟着关衡去上班，独自窝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四处乱摸。
　　妈妈从前把她娇惯得什么都不会，她如今独自一人在家，能勉勉强强在房子里自由活动，但电器、炉灶什么的她都不敢操作。
　　智能精灵可以语音控制各种家电，但智能精灵不能帮她避免磕碰、刀割和烫伤。
　　关衡早上走的时候把兑好的温水灌进保温壶中，跟零食、水果、点心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中午老郑会专门给关佳颜送午饭。
　　至于晚饭，关衡要是能早点回来，兄妹俩就能吃顿正经饭。
　　如果关衡回来得晚或者回不来，关佳颜可能就饿着，或者找点给她储备的即食食物凑合一下，罐装八宝粥、即食燕窝、肉干、饭团什么的她都吃过。
　　她其实不太讲究，感觉吃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是勉强果腹不让自己饿死而已。冷东西下到胃里的时候，有时候还能感觉到凉凉的，吃得多了，味觉都逐渐麻木。
　　她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无论如何就是接受不了保姆在家里晃来晃去。
　　没关系的，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其他盲人那样游刃有余地独立生活，只是要辛苦哥哥照顾她很久很久。
　　没办法，我也不是天生就这么自私，我知道我病了，还讳疾忌医。
　　我知道我很可恶，我是个坏种，但请不要抛弃我。

　　浑浑噩噩地消磨半天时光，老郑送了午饭过来，关衡的秘书跟着一起来的但人在车上并未下来。
　　这事儿弄得老郑怪不自在的，可换位一想这要是自家闺女他就理解了，一个眼盲的孩子独自在家，再熟的人也都得防着点。
　　关衡秘书为人稳重，是兰总一手带出来的，关佳颜那个狗脾气对谁都爱答不理，但人家也从来没跟一个孩子计较，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好，每回跟着老郑来送饭，都会特意给关佳颜带一份兰总爱吃的热米糕。
　　关佳颜摸到米糕就知道秘书姐姐在外头守着她呢，心里就略微舒坦点，更能懂得哥哥的苦心。
　　所以，她很少在老郑和秘书姐姐面前撒泼。
　　等老郑和秘书姐姐走了，关佳颜难免情绪回落，吃完饭后在空荡荡的家里乱走一通，更觉无聊，她让智能精灵给她放正能量音乐，精灵给她来了首欢快激昂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
　　歌选得不错，特别有正能量。
　　关佳颜坐在楼梯上支着下巴听了一会儿，想起谌过弹的《时刻准备着》和《国际歌》，这都是同一类风格的曲子。其实当时她没说她也从小弹钢琴，也喜欢这种曲子，因为她爸爸是军人出身她妈妈曾经是音乐教师。
　　她慢吞吞地从楼梯上起来摸到落地窗边的钢琴，打开琴盖。从4月份妈妈去世后，她就没再摸过钢琴。
　　她小时候第一次被妈妈抱在腿上摁响风琴，然后就趴在琴上不肯下来，把键盘弄上许多口水，这个场景被爸爸录了下来，她记得视频里的人都在笑，后来家里就买了钢琴。
　　为了让她坚持练琴，爸爸妈妈跟她一起学，后来妈妈还跟她一起练吉他，只有笨蛋哥哥忙着上课、画画，后来去留学，连个口哨都没学会。
　　碰上一家人能凑齐的年节，父女俩就兴冲冲地练习四手联弹，老爸一直想练成《保卫黄河》，结果他们始终配合不好。其实是爸爸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练习，她和别人下功夫练了，只可惜依然没能实现愿望，一直都没有机会弹给爸爸听。
　　某人的爸爸就很有福气了，不但自己能听，还能拿出去炫耀。
　　爸爸最爱独奏《军港之夜》，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忆自己在海军服役的年轻岁月，然后给她看他穿着军装的照片，年轻的小伙子晒得跟黑炭一样，只有牙和军装是一个色。
　　后来，独奏《军港之夜》的人变成了妈妈。
　　如今，是她。
　　别墅区每一栋之间都有一段距离，她怎么弹都不会打扰到别人，不用像谌过那样，住在老家属楼里还得操心着在早十晚九之外弹琴算扰民，毕竟如今没人惯着她了。人们对小孩子的包容心总是大过成年人的。
　　空荡荡的房子里琴声回旋，没有点评没有掌声没有夸奖，连批评也没有。
　　索然无味。
　　关佳颜摸回楼上卧室睡午觉，也许梦里她能见到爸爸妈妈。

　　看不见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概念，关佳颜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刻，出了房间也没感觉到光线有太大变化。
　　家里没有一点声音，她摸索着下楼梯，脑子一片混沌，突然间觉得自己像个渺小的蝼蚁被抛在一处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天色暗淡，不辨晨昏，四顾茫然。
　　等她从茫然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上哪儿哪儿都是疼的。
　　哦，又踩空了啊。
　　关佳颜摸到一节雕花的栏杆柱脚，慢慢地扶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四肢，虽然很疼，但能确定没摔伤筋骨。左膝关节摸着好像有点肿，也许刚才是这条腿先着力了，还有左边耳后那片也很疼，摸着也有一片肿包。
　　笨蛋，下楼梯怎么能跑神呢，现在又没有人牵着你。
　　她坐在楼梯上凝神回想了下午睡之前的事情，确定自己记忆清晰，脑子应该没摔坏吧。
　　可真的好疼。
　　*
　　电话叮里当啷响起来，谌过猛然睁开眼睛，赶紧低头看看胳膊下压着的账本和一大堆凭证，确定没让汗水或者口水沾湿，又揉揉发花的眼睛扫了一眼晃着屏保的电脑。
　　怎么看着看着还睡着了呢，她摸过来电话看见屏幕上跳动着关佳颜来电。
　　这小孩儿怎么了，昨天才翻脸，今天是来追着吵？怎么不发微信轰炸她？
　　她滑开电话没吭声，对面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有点哑：“谌老板，我从楼上摔下来了。”
　　谌过大吃一惊，瞌睡都吓没影儿了：“你怎么回事儿？关总呢？”
　　关佳颜突然不说话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谌过急得直冒汗：“你说话啊，到底怎么摔的？”
　　对面突然就哭起来了：“谌过，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说来看我啊。”
　　“……佳颜，你，你先别哭啊，你倒是先——”
　　“我在家里楼梯上摔了，不是你想象的从楼层摔到地上，”关佳颜冷冷地说着，接着又忍不住抽着鼻子哭，“头也疼，腿也疼，我哥还不在家……”
　　谌过本能地在脑子里给她做安排：“这样，你地址哪里，我打120，然后叫关总——”
　　“你怎么这样啊，”关佳颜哭着打断她，“你不能来吗？”
　　“我——”我为什么要去，我对你有什么义务？
　　脑子虽然这样想了，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因为谌过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关了电脑把东西收进柜子里锁好，人都拿起车钥匙走出财务室了。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根本不愿意和我这样的累赘交朋友。拍照的时候你夸我很乖，都是骗人的吗？”关佳颜问。
　　谌过已经小跑着出了小楼：“你家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这回不吭哧吭哧哭了，口齿清晰地说了地址，看样子并不需要救护车。
　　谌过先是轻轻地松了口气，接着又无奈地叹一口气，这小孩儿怎么这么难缠。

　　四十分钟后，车子登记开进别墅区，谌过绕了好几条道才找到关佳颜的家。
　　关佳颜就坐在自家门廊的台阶上，午后四点多的太阳依然很晒，灼热的空气让人发闷，可她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就像冬天里晒太阳取暖的流浪小狗。
　　前院栅栏爬满了盛开的月季，看大小花型应该是多种藤本搭配好的，特别漂亮，谌过探身去后座上拿起相机给那花墙后的姑娘拍了张照。
　　虽然阳光暖融融的，小院花团锦簇，可坐在门廊下的女孩披着一身金光，从取景器里看尤其孤独。
　　取景器里的一切都是静的，可她还知道那框里的姑娘是盲的。
　　假如那框里是一个世界……谌过不愿意想下去。
　　她打开车门下去，关佳颜动了一下身子，接着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院门这边慢吞吞地走来，从门廊到院门有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跟地上的石板格格不入，想必是关家人特意给关佳颜铺的。
　　“怎么坐在外头，你要拍照的，不能随便把自己晒黑呀，小傻瓜。”谌过主动开口道。
　　关佳颜过来以指纹开了院门，踉跄着扑进谌过怀里，两个人热乎乎地贴在一起，瞬间都冒了汗。
　　“好了好了，不怕。”谌过把人从身上撕下来，扶着一瘸一拐的人进了门廊换鞋，进家。
　　门一开，凉爽的空气让人身上的躁劲儿都落了几分，关佳颜突然道：“太阳很热，但太阳很亮。”
　　“什么？”谌过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已经先看见了落地窗那边的钢琴，比她家的高级，三角，施坦威。
　　关佳颜坐到沙发上摸保温杯：“我坐外头等你是因为太阳很亮。”
　　谌过把眼神从钢琴上挪过来，正要帮人拧保温杯盖子的手伸了半截愣在半空，因为太阳很亮，所以宁可被晒得皮肤发烫发疼也要去追着那最炽烈的光明吗？
　　心里莫名有点发烫，有点酸涩，也许是被太阳照的。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关佳颜，自己去茶几下拿瓶矿泉水拧开，又看到茶几上备着的各种便利食物，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你在家都不正经吃饭的？”
　　关佳颜不说话，谌过又四处看：“你家医药箱在哪儿？”
　　“就在这儿。”关佳颜拍拍茶几。
　　谌过懂了，绕到关佳颜那一面拉开一个抽屉，里头果然放了一大堆常用的跌打损伤药。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涂药，大别墅里实在是太静了，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关佳颜憋了半天憋不住，小声问谌过：“你在忙什么？”
　　问完又觉得自己发傻了，摄影师还能忙什么？
　　谁知谌过也不瞒她：“在找一毛钱。”
　　“啊？”关佳颜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找什么？”
　　“你之前猜对了，醉枝庄我家的！每月记账报税都是我去办，你打电话之前，我正在找少了的一毛钱。”
　　其实是四毛五。
　　“啊，”关佳颜茫然地眨眨眼睛，没惊讶于醉枝庄真是她家的，反而对那个少了一毛钱大为不解，“不就少一毛钱嘛，自己添上不行吗？”
　　“那是添一毛钱的事儿吗？”谌过有些哭笑不得，关家也是搞企业的，关佳颜就算失明，耳濡目染地也该知道不能这么干吧，怎么这孩子一点都不懂。
　　“哦，其实我觉得只要能掏得出，要真缺了千八百块的，也能补。何必辛辛苦苦非得去找呢，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关佳颜说。
　　谌过服了，这心胸挺豁亮，还知道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你这草包孩子懂得挺多啊。


第14章 口不择言

　　上过药之后，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谌过想走，却又觉得这样未免太没人性。关佳颜要是个健全孩子，哪怕她不健全，是除了视障之外的任何一种残疾，她说走也就走了。
　　可她偏偏缺了光明。
　　取景器里那个镶着金边的孤独姑娘，好像隔着镜头在盯着她。
　　谌过环顾四周看到墙边竖着的立钟：“我给你做了晚饭再走吧。”
　　嗯，合情合理。
　　关佳颜没有意见，甚至起身摸摸搜搜地带着她往厨房去，谌过本想开口说你还是坐着吧，你家那开放式厨房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见——
　　不能这么说，这是在关佳颜的地盘上，她即便看不见，也是主人。
　　谌过跟在关佳颜后面进了厨房，看见宽阔的料理台边上放了两把椅子，想必关衡有空的时候两兄妹做完饭估计都不用去餐桌，直接在料理台边上就吃了。
　　关佳颜果然摸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支着下巴撑在料理台上，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似乎是在望着谌过：“我不挑食，你看冰箱里有什么菜，随便做。”
　　谌过套上围裙先打开一排罐子取了米、红豆、麦仁之类的淘洗完把粥煮上，继而打开冰箱：“想从自家冰箱里挑出自己不吃的菜，应该也不太可能吧。毕竟大人不挑食都是因为压根儿就不买自己不吃的东西。”
　　关佳颜听着保鲜膜被撕开的声音，接着是保鲜盒里的东西被倒进洗菜盆里，扑棱棱的，听着有一定重量，一定是某种一颗一颗的东西，是小番茄吗？
　　不知道是叫圣女果，还是叫千禧，反正就是那个东西。
　　“那是免洗的。”她说。
　　水龙头哗哗哗放水了几秒钟，之后她才听见谌过说：“我只信自己洗过的。”
　　接下来谌过又拆了几样菜，一会儿哗啦啦地洗，一会儿“笃笃笃”地切，但每一个动作之间都会伴随一次洗手。
　　就这个频次，做顿饭能洗80回手。
　　从前，爸爸也会这样吐槽妈妈。
　　谌过可能是怕她无聊，每拿一样菜就会跟说是什么。茶树菇、青椒、豌豆苗、豆芽、猪肉、鸡肉，还跟她说她家冰箱里的青椒是苏椒，肉比较薄而且不辣。
　　关佳颜闷闷地摇了摇头：“我只能分得清青椒和柿子椒，柿子椒胖嘟嘟的，是甜的。”
　　谌过一时失语，去摸了头蒜塞到人手里：“剥蒜可以吗？”
　　这个真可以。
　　关佳颜一边慢吞吞地剥蒜，一边把话题拉回谌过身上：“你那一毛钱找到了吗？”
　　“没呢，晚上我回去接着找。”谌过懊恼地握起拳以手背磕了磕自己的额头，“我来的时候应该打包点菜来的，我们最近出新菜式了，你能吃辣吗？”
　　“能吃一点。”
　　“那改天给你带。改良湘菜，不太辣。”
　　关佳颜听见燃气灶开火的声音：“这就开始炒菜吗？”
　　“不炒，焯一下。”谌过站在锅边把沥水盆准备好，取了几个盘子在边上备着。
　　“醉枝庄没有财务吗？还得你这个当家大小姐去看账？”关佳颜对这个事儿真是好奇的不得了。
　　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谌过也不瞒着：“醉枝庄最早是我姥姥退休后的开的一个小茶座，后来赶上那块儿规划成旅游区，就慢慢开大成了个饭店。我妈退休后接班，反正有那么点人脉吧，就有了现在的规模。”
　　她不喜欢把那里叫会所，总觉得听起来不太正经。
　　小孩儿急着打听：“那跟你看账有什么关系？”
　　“你急什么啊。”她笑。
　　水开了，谌过不紧不慢地把豆苗焯水，在氤氲的水蒸气里提高嗓音说：“我姥姥以前就是企业会计，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会记账啦。后来我念的良首师大，就学的会计！学校在本地就这个方便呗，我就去店里看账，这一看就看了这么多年。”
　　关佳颜大为震撼，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平复了一下才勉强一笑：“我以为你学的摄影呢，不过你怎么没干会计这一行？”
　　“谁说我没干？”谌过把焯水过的豆苗和豆芽放到一处，“我毕业后考进一个事业单位，就是当会计的。”
　　“哦，原来你考过编制啊，那怎么后来又开摄影工作室？”
　　谌过端个盘子走到关佳颜面前：“总找那几分几毛，受不了那罪！”
　　关佳颜看表情还是有点纠结那个几分几毛的问题，谌过想了想道：“记账这个事情，就相当于把一个定量的材料包组装成一辆汽车，零件不多不少刚好够用，那你组装完多出一个轮胎来，好，这是个大件儿，你一眼就看出问题了。要是多出个螺丝来，那这车谁知道问题在哪儿啊，你怕不怕？”
　　关佳颜终于点了点头：“懂了。”
　　“不过，我有同学去国外的，说是他们的账差个几十甚至上百也没事儿。我一直挺惊讶的，咱们国内的其实差个几分的调配一下也行，我到现在无法想象我要是去了国外会不会也能无视那对不平的几十。”
　　话说完，谌过捏起一枚小番茄，犹豫了一下，还是曲起两根手指轻轻地贴了贴关佳颜的额心。
　　关佳颜不明所以然地抬起脸，继而感受到一个圆圆的东西碰了碰她的嘴角，她顺从地张口，两只手指捏着个小番茄放到她嘴里。
　　“依着我这个性格啊，差一分我哪怕找死也得找出来。唉，这活儿真是干得够够的，枝繁都是雇的会计呢，但我妈那儿不让我丢。”谌过笑呵呵地说。
　　谌过的手指是湿的，还带着点豆苗的清苦气，蜻蜓点水一样划过她的唇，关佳颜尝到番茄酸酸甜甜的味道，谌过拉起她的手直接拽到水池边，“把手上生蒜味洗洗，自己吃。”
　　难怪，刚才明明听到有圆圆的东西倒进洗菜盆了，原来真是小番茄啊。
　　“干嘛放这么久才给我吃，你该不会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吃的吧？”关佳颜摸着盘子里的小番茄感受了一下数量，确实没几个。超市这种独立盒子包装的有机水果蔬菜，号称免洗，装的没几个不说还特别贵，偏偏有钱人还愿意买，吃起来明明也就那样。
　　谌过简直想给这不知好歹的小孩儿翻个白眼：“冰箱里拿出来直接吃不凉吗？小小年纪不爱惜胃！”
　　嘿，这话说的，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一样。
　　炒菜的时候俩人都没说话，不想跟抽油烟机争高低。
　　饭菜上桌的时候，谌过几乎可以确定关衡肯定是不能按时回家了，看关佳颜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想必他们总是这样。
　　关佳颜指挥着谌过在橱柜里找到一个多拼格的陶瓷餐盘，那是她专用的，把各样菜都给她盛到一起，免得她费劲去各个盘子里夹菜。
　　“清炒茶树菇、凉拌豆苗豆芽、青椒炒肉丝、椒盐鸡块。”谌过像个布菜的管家一样，挨个儿给关佳颜报菜名儿。
　　关佳颜捧着粥先喝了几口，看样子挺合口味：“还有红豆麦仁粥，感谢智能电饭煲，煮粥好方便。”
　　“……你该感谢我！”谌过捏了个小番茄吃了，“电饭煲会自己淘米下锅吗？”
　　“现在不能而已，”关佳颜撇撇嘴，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谌老板，你关注智能机器人产业吗？”
　　“没有。”谌过答。
　　关佳颜一边笑一边说：“我哥前阵子想给我买个机器人放家里，他就去考察了。结果被酒店里的智能机器人给蠢哭了，然后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说当时有个机器人坐电梯上来给他送餐，结果送错楼层了。好不容易叫来之后，机器人被地毯绊倒，就倒在地上喊救命，不停喊不停喊，一直喊到没电。”关佳颜说着说着突然不笑了，连声音都逐渐低了下去。
　　谌过之前也被那种机器人蠢到过，明明电梯里只有她和机器人两个人，那小家伙让她站一边去，它要站中间，真不礼貌。
　　确实挺好笑的，但关衡当时为什么没把机器人扶起来？而是无动于衷地看着那机器人喊到没电？
　　不觉得吵闹吗？
　　不怕别人看到了以为是他把机器人踹翻的吗？
　　“我哥怎么这么没素质，不管是真人还是机器人摔跤了都应该扶起来的。”关佳颜这口不对心的样子实在太明显，她分明就要哭了。
　　谌过不擅长安慰人，生硬地接话：“怎么会，可能就是那个机器人本来就快没电了，不然谁能受得了它一直喊。”
　　“我当时为什么没想到，还傻乎乎地觉得很好笑？”关佳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我哥当时看着那个笨蛋机器人喊救命的时候，心里一定很绝望吧，这智障机器人怎么可能让我那瞎子妹妹日子好过一点？”
　　谌过沉默不语地放下筷子，看见关佳颜的指缝里溢出亮晶晶的水花。
　　“他当时——”
　　“佳颜，关总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谌过伸手掰开关佳颜捂着脸的手，抽了纸巾轻轻地为她擦泪，“亲人就是这样的，你要是心疼哥哥，就好好听话，对不对？”
　　“不对。”关佳颜说。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谌过觉得关佳颜马上就会向她打来蛮不讲理的当头一棒。
　　“我应该去死，让他解脱才对。”
　　关佳颜刚闭上嘴，眉心突然爆疼，继而火辣辣地串了一片，连着半个脑袋都嗡嗡嗡，她难以置信地捂着头：“谌过，你竟然打我？”
　　谌过收起猛敲了人一个爆栗子的手指，这小孩儿的脑门儿真硬啊，敲得她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跳着疼，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这臭小孩儿肯定也疼得够呛。
　　“打你是因为你口不择言！”谌过冷冷地说。
　　“关你什么事儿啊，我死在你眼前了吗？”关佳颜这张嘴真是能气死人。
　　谌过反唇相讥：“不关我事儿你叫我来干嘛？”
　　关佳颜口出狂言：“那你别来啊，让我去死！”
　　谌过的心又开始突突直跳，好家伙，该不会是让这小孩儿给她气出心脏病了吧。
　　“你污染我的精神了！你这孩子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偏偏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不知好歹，你几岁了？给你惯的！”谌过推开椅子往客厅去，满脑子火花歘欻欻乱呲，不行了，她得赶紧走。
　　别人家孩子轮得着她管么？
　　上赶着把自己气成这样，脑出血了中风了谁吃亏？
　　“哗啦”“咣啷”“噼里啪啦”一阵乱七八糟的脆响在身后响起来，谌过猛一转身，一个碎瓷片正好溅过来划过她的脚踝，一道血线瞬间冒出来，细小的血珠子流到了她的白鞋帮上。
　　关佳颜站在餐桌边，脚下一片狼藉，双手颤抖着放在桌沿上，阴沉着脸望着客厅的方向。
　　谌过心头一颤，几乎是和关佳颜同时动作，她转身大跨步返回餐厅，而关佳颜蹲下去迅速地摸到了一枚瓷片！
　　“关佳颜！”
　　谌过扑过去的瞬间已经来不及抢掉瓷片了，她伸手捂住关佳颜的脖子，手背上当即袭来一道热辣的刺痛，两个人都踉跄着跌在地上。
　　她抬腿跨坐在关佳颜身上，捉住那只握着瓷片的手掰开，抢走瓷片扔到地上，抬手就要给这疯疯癫癫的小瞎子一个耳光。


第15章 你抱抱我

　　手掌扇到关佳颜脸边的时候还是颤抖着停了下来。
　　这是别人家的孩子，她管不着。
　　谌过抹了一把手上被划出的血口子，疼得一个激灵。
　　关佳颜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不动弹，两只眼珠子直愣愣的，谌过从她身上跨起来，上下一打量，呸！这个祸害人的小疯子竟然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碎片，一点儿都没受伤，就身上沾了些饭菜！
　　她心里一松瘫坐在地上，抬腿踹了关佳颜一脚。
　　咬牙切齿问：“你想死啊？”
　　关佳颜半死不活：“不想。”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坐一个躺着瘫了半天后，谌过爬起来去收拾地面，先去水龙头上冲净手，去橱柜里拆了个棉纱洗碗巾绷住伤口，这才套上厨房手套。
　　瓷片被扫把扫着推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接着是扫把被靠在椅子边的声音，然后是谌过来回移动脚步的踢踏声。
　　应该是撒了饭菜的地方不好用扫把，所以她在拣瓷片吧。关佳颜听了一会儿，摸索着坐起来，又听着谌过拧了湿抹布蹲在那里擦地。
　　“我家有扫地机器人。”关佳颜说。
　　谌过拿着抹布眼角直抽：“……”
　　“刚才你没长嘴怎么着？我都快收拾完了你说你家有扫地机器人？”谌过把最后一点黏糊糊的地面擦干净，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你家的地宝还挺金贵啊。”
　　关佳颜没回嘴，听着谌过收拾好把椅子推回桌边的时候才低低地说道：“我哥担心我踩到它摔跤，把它收起来了。”
　　“它的传感器比人眼都——”谌过话说半截及时刹住，“对不起。”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传感器很灵敏不假，但意外无法预估。
　　谌过看着裤腿上粘着饭菜的关佳颜，认命地掐了掐眉心，过去伸手把人拉起来：“哪个是你房间，换换衣服吧。不然等你哥回来，盘碗没了，妹妹像个叫花子，不得报警抓我。”
　　“楼上。”关佳颜往楼梯那边去，谌过松开了她的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这小疯子对自己家好像也没那么熟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还时不时地绊下脚，这从前得惯成什么样了啊。
　　小公主的卧室还挺大，关佳颜打开衣柜取了套新的居家服自己去了卫生间，谌过扫到她衣柜里挂着的衣服都是成套搭配好的，但都是灰黑蓝白色的，不知是她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这样，还是关衡接手她后才这样的。
　　一肚子火气，就在看见这些灰扑扑的衣服时散了个干净。
　　她脚踝上的血渍已经凝成了痂，手背上的伤口辣着疼，因为出血的缘故，棉纱已经和伤口粘到了一起，一会儿要撕开的时候又得遭罪。
　　关键一想起刚才那个场景就心慌，关佳颜这小王八蛋哪儿来的一身牛劲，那瓷片真割到脖子上万一就那么寸地割到要害呢？
　　说疯就疯，什么人呢。
　　因为这小孩儿出几回血了？头一回还差点伤到眼睛！
　　关家克我。
　　等关佳颜冲了澡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时，新闻联播都开始了，谌过强压下心里的急躁问：“刚才你也没吃多少，粥还有呢。”
　　“好。”关佳颜老老实实地下楼。
　　这会儿又知道乖了？
　　反正谌过是胃口全无，看着关佳颜又喝了半碗粥后，准备告辞，找不着那四毛五她没法睡觉。
　　“我回去了，你在家好好待着，大晚上的，除了你哥，谁来都别开门，知道了吗？”还是免不了啰嗦着提醒一句。
　　关佳颜低着头不吭声。
　　谌过伸手推了推她的脑袋：“听见没？”
　　关佳颜突然一言不发地搂过来，跟个物理意义上的幼儿园小屁孩儿一样哇哇大哭起来：“谌老板，我害怕，你抱抱我。”
　　谌过一下子就漏气儿了，感觉自己被一个嘎嘎乱叫的巨型傻鸭子给缠上了，她要是有个亲妹妹都未必能这么惯着。
　　关家克我。

　　两个人又回到客厅，你瞪我我瞪你得不说话，反正关佳颜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谌过自顾自地拆了块蛋糕吃，她这会儿的心情实在是没法形容，说气急败坏有点夸张，说平心静气那绝对不服，反正不痛快是肯定的，她得吃两口甜的缓缓。
　　关佳颜眨巴着那对儿漂亮的玻璃珠子给她推了保温瓶过来，示意她别干吃，喝点水，当心噎着。
　　谌过果然被噎着了，噎得心口巨疼，但不是吃蛋糕被噎着的，是喝水被噎着的。
　　她无声地忍了半天，终于把那口气给顺了过去，掏出手机给坐她对面那个气人精拍了张照片，添加备注：某年某月某日，桂圆摔盘摔碗闹自残，踹她一脚。
　　沉默的时间长了，气氛逐渐尴尬，关佳颜抬手指了指落地窗外头的院子：“你知道院子里从前种的什么吗？”
　　谌过喜欢那片爬在栅栏上的花墙，对这个院子曾经种过什么完全没有兴趣，但还是顺嘴敷衍一句：“总不能是龙眼树吧。”
　　“猜对一半儿，的确种过一棵树，但不是果树。”听这意思，关佳颜似乎还挺高兴。
　　“广玉兰？海棠？桂树？丁香？木槿？松树？”谌过把本地常见的绿化花树都猜了一遍。
　　关佳颜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都不对。我爸爸还在的时候，这里有一棵槐树。春季开花的时候，我家门前半条路都是槐花香，我特别喜欢那个清甜的味道。”
　　谌过先是诧异一下，不知道别处怎么样，反正她们这儿种树有讲究，槐树、桑树是不能种家里的，不吉利。
　　接着又想到槐花香，她也很喜欢，她用的香水就是一个调香师自创品牌里的冷门香，叫“山槐”，因为销量不乐观决定下架，她担心以后买不到，一口气买了三十瓶。
　　“嗯，挺好的。”谌过应了一声，不多嘴问关父的事情。
　　关佳颜面色平静地盯着外面，仿佛自己能看见似的，说话语气越来越柔和：“那是我家幸福时候的味道。我还小的时候，爸爸还能把我驼在肩头，槐花开了一树，远远看着像挂了一团一团的云。”
　　“爸爸就让我去折槐树枝，我就折花挂得最多最满的枝，小小的白花挤在一起，丛丛簇簇地拥着，甜味钻进鼻子里，很香，但不会浓得让人头晕。我把花枝拿给妈妈，妈妈很喜欢。”
　　关佳颜说着说着就笑了，谌过一颗敷衍无聊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又忍不住猜测着这小孩儿是多大的时候失明的？
　　从前还能让爸爸驼在肩上的话，那应该就是幼儿园的年纪吧。
　　是因为什么失明的？
　　“爸爸去世后，妈妈就刨了那棵树，她信了，家里栽槐树不吉利。”
　　“可是，我很想念槐花的香气。”
　　“我闻过很多香水的味道，都不是记忆里那种清甜香气，直到我碰见你。”
　　谌过立刻接话道：“你喜欢啊，那个香水停产了，我把我的存货全都送给你。”她是真心的，如果一支香水就能让这孩子情绪好一些的话。
　　谁知关佳颜摇了摇头：“不单单是香气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你。”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了好了，桂圆不怕’，我哥都很少这样跟我说话，他总是让我不要闹。”
　　谌过一颗心又酸又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你这颗桂圆跟长了刺一样不让人碰，别人想安慰你也没有机会啊，谁知道我因为一支香水得了你的青眼？
　　要知道会有那一天，我早换香了。
　　心软容易招惹麻烦，可她这心肠对着这个桂圆偏偏硬不起来，倒还不如打一开始就没遇见过，也好过今日心绪纠结。
　　这姑娘任性是真任性，骄纵得让人头疼，疯癫起来让人害怕，可也真让人心疼。
　　关佳颜又把目光转回来，直愣愣地望着谌过的方向，其实略微看偏了，谌过没吭声，也静静地看着她。
　　“谌老板，我不是喜欢你的香水味道。”
　　谌过的心猛然一滞，突突突地猛跳几下，像空了一瞬后又重重地落地。
　　“我现在喜欢的是你的味道，还有你的声音。”
　　谌过哽住了，一直没再开口，这孩子会不会说话，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总这么尬着也不是个事儿，那小孩儿这会儿心情沉郁，谌过也不好提说要走，视线掠过那架钢琴后便把话题转到了钢琴上面。
　　“那钢琴是你的，还是关总的？”
　　关佳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钢琴那个方向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钟才把头转回来：“我的。我哥一点音律都不通，唱歌跑调跑得你都听不出来他唱的是哪首歌，唱一回就跟重新谱曲了似的。”
　　谌过“噗嗤”一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关总的天赋可能都点到设计上去了。”
　　“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点亮设计天赋？我没有眼睛，这天赋点了也没法给人展示。你们这些靠眼睛搞艺术的人，根本就体会不了我的心境。”关佳颜酸唧唧地阴阳怪气起来。
　　谌过轻轻地抿了下唇，感觉自己刚才确实是说错话了，但要是聊天都这么每句话都斟酌一下是否合适，那也太心累了，她又不是什么心理咨询师。
　　“你这嘴可真够严的，在我家可一个字都没提过你会弹钢琴。”谌过赶紧把话题拉回到钢琴上。
　　关佳颜又扭头往钢琴那边看，好像她真能看见似的。
　　“我没弹过立式的。”
　　好吧，人家没吃过粗粮。
　　关佳颜把脸转回来，对着谌过似乎生出几分期待：“你还能四手联弹《保卫黄河》吗？”
　　谌过还没出声儿呢，关佳颜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学琴的时候，为了让我坚持下去，爸爸妈妈都陪着我练。我妈妈能用吉他跟我合奏《爱的罗曼史》，我爸爸就想跟我四手联弹《保卫黄河》，可他太忙了，一直都没能练好。他过世后，我撕了谱子，反正这家里也没人能看。”
　　真是没法想象，关兰集团的老总一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还能陪妻女一起练琴。这么有爱的家庭，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谌过爽快地拉起关佳颜的手走到钢琴那边把人摁在了琴凳上，语调轻松：“吉他我不会，没法儿跟你合奏《爱的罗曼史》。但钢琴么，《保卫黄河》谱子我熟着呢，三角踏板也很适应，你要坐哪边？”
　　她都已经把人摁到右边了，还问人坐哪边，纯纯多余。
　　关佳颜坐在琴凳上愣了半天，迟迟不肯开始，直到谌过抬起胳膊肘戳了戳她：“喂，小孩儿，再磨蹭我可走了啊，过时不候。”
　　关佳颜紧张兮兮地转过头，忽然唤醒智能精灵，让播放李德伦指挥的殷承宗版的《黄河》协奏曲。


第16章 面热心冷

　　本以为从来都没有搭档过，搞不好会来个不忍卒听的车祸现场，结果她们只配合了三遍就渐入佳境，合拍得简直像一起练习了许多年一样，以至于她们全然没有发现院子里的石凳上有个人坐了很久都没动弹一下。
　　后来，门廊下传来开锁的声音，她们依然全神贯注地弹奏着。
　　进了家，恢弘磅礴的琴声如滔滔波浪一般扑了他一身，关衡没往前去，他被这汹涌的气势所感染，就站在门口听她们奏完了这一遍。
　　琴声熄了，关佳颜坐在琴凳上不动弹，谌过也莫名地不想说话。
　　她有点意外关佳颜的钢琴弹得这么好，如果这姑娘没失明的话，这么聪明伶俐的人该会有多么优秀。
　　这小扭扭表面披着张任性跋扈的皮，话里话外说自己胆小，其实哪里只是胆小呢，这么漂亮、这么有才华，可也格外敏感，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紧紧掩藏的自卑。
　　好可惜，这姑娘怎么就没意识到呢，她即使失明了，也依然在人群中光彩夺目啊。
　　两个人似乎都沉浸在方才那酣畅淋漓的弹奏中还未醒来，关衡慢吞吞地走进客厅，有意将拖鞋趿拉出擦地的声音来，谌过这才抬头冲着他打了声招呼：“关总回来了。”
　　她扶着关佳颜坐回沙发上，离得近了才发现关衡眼睛、眼圈都是红的，眼角似乎还有点湿。
　　不会吧，关总又哭了？
　　转念一想关佳颜说过的那些话，也许就是这一曲《保卫黄河》让关家兄妹想念父母了吧。谌过被这多愁善感的兄妹俩弄得有点心酸，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当即告辞。
　　这回关佳颜没撒泼缠着她，乖乖放她走了不说，竟然还跟她说了谢谢。
　　但谌过更想听一声对不起，她的手好疼啊！受着伤还猛弹一顿钢琴，感觉伤口好像又出血了。
　　关衡送她出了院子，回头看看门廊下孤零零站着的关佳颜，压低声音道：“颜颜今天又伤着你了吧，我代她跟你道歉，对不起。”
　　谌过忍着疼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挥了挥手：“擦伤而已，不要紧。不过，关总你最好让佳颜做一做心理咨询吧，大好年华总这么陷着出不来，多可惜。”

　　关衡注视着车尾灯消失才返回门廊下，伸手拍了拍关佳颜的头，无奈地问：“你又闯什么祸了？刚才一进家门差点吓死我，你要是把谌过的手弄坏了，我拿什么赔人家？”
　　“拿我赔。”关佳颜气呼呼地呛一句。
　　关衡嗤嗤笑着又伸手拍一下她的头：“你这怎么恩将仇报呢！”
　　关佳颜冷不丁一个转身捧着关衡的手“嗷呜”上去咬了一口，凶神恶煞地发出警告：“哥你够了啊，不然我现在就发疯！”
　　*
　　就把人放家里一天还给摔了，关衡决定还是带着关佳颜一起去上班，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是略微安心一点。午间好不容易有一会儿休息时间，这不省心的妹妹又拉着他聊天。
　　“哥，还没问过你呢，谌过长什么样子？”关佳颜眨巴着眼睛问。
　　关衡躺在椅子里按摩眼睛，言简意赅地说了俩字儿：“好看。”
　　关佳颜来了兴致：“有多好看？”问罢又觉得这问题无聊，自己把它过了，“算了，反正我也看不见，她长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问题撤回得有点晚，关衡在她问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认真思考了，于是继续认真回答：“她有点像小一号的天海佑希，但面相呢，给人感觉又不太一样，没那种女王范儿。”
　　关佳颜大为赞叹：“啊，那她真的很美了，我没瞎的时候就最喜欢那一款。”
　　这话就有纰漏了，关衡拿开手睁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妹妹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那一款？谷雨是那款的吗？”
　　这回触发关键词了，关佳颜顿时垮了脸：“你提她干嘛？”
　　关衡叹了口气：“我碰见谷风，他说谷雨不打算读研，要回来了。”
　　“哼，”关佳颜冷笑一声，“不打算？说得好像读研是她想读就能读一样。把考不上说得那么清新脱俗，我当初眼瞎了才会——”
　　……
　　“呵，反正我也真瞎了，说那些有什么意义。让谷家人都离我远点！惺惺作态的样子让人恶心。”
　　关佳颜骂了两句就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又追着问哥哥：“枝繁工作室的人都叫谌过酷姐，她是怎么个酷法？”
　　这问题有点难度，关衡又认真思索了下，决定说真话：“两方面吧。一来她的长相，就不笑的时候很，很……感觉不太好相处的样子，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二来呢，你觉得她热心有爱，对人很有耐心，其实她是那种面热心冷的人。相处的时候春风化雨，转身就是过客，跟谁都保持着距离感，谁也不放在心上。如果她有关系很亲密的人，那一定是很特别的人，家人或者爱人。”
　　听闻此言，关佳颜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虽然不甘心但也很不自信地反驳了一句：“你觉得她凉薄？我觉得她不是，她可能就是为人谨慎。”
　　“那我问你，”关衡狠狠心道，“你们朝夕相对十几天，你回家后，她有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吗？你也没主动联系她，是吧？”
　　关佳颜蔫了，把头埋在抱枕里不说话。
　　关衡苦笑道：“颜颜你其实都知道的。谌过有爱心、有善意，也能与人共情，但她不会沉溺。这个人的心是冷的，她能感知情绪，但不会被情绪操控。你在她眼里，最多算个招人心疼的妹妹。”
　　关佳颜瓮声瓮气地哼哼：“那你就是让我死了追她的心？”
　　关衡半天没说话，关佳颜等了许久觉得奇怪，忽然“腾”地站了起来。
　　“我在。”关衡说。
　　关佳颜松了一口气坐回去，嘴里嘟嘟哝哝的：“在你怎么突然不吭声儿，吓我一跳，以为你，你——”
　　“以为我猝死了？”关衡竟然笑了，眼看着关佳颜气鼓鼓咬紧下唇的生气样子，感觉还挺可爱的，像河豚。
　　“我在思考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关衡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颜颜你有一点说得对，我很自私。”
　　关佳颜不悦地撇撇嘴：“气话你也信？”
　　关衡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是真的，我也盼着有谁能把你从我手里接过去，我太害怕你受伤，觉得自己照顾不好你。有时候也会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哪天我提早……去找爸妈了，留你一个该怎么办？”
　　“臭嘴。”关佳颜粗鲁地骂他。
　　关衡依然自顾自地说着：“当然理想情况下我活到老了，可我大你一轮呢，肯定要比你先走，到时候还是留你一个，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死。”关佳颜恨恨地说。
　　关衡抓起颈枕“咻”地丢了出去，正好砸中关佳颜：“再胡说我揍你了啊！成心气我是不是！”
　　“行吧，那你思考出什么结论没？”关佳颜真挺关心这个的。
　　“想追就去追吧，谌过那样的人要是用了心，吃亏的不会是你。要是追不上，也不许作践自己。”关衡说。
　　自私就自私吧，人总要站一边的，他自然要站在佳颜这一边。
　　关佳颜也倍感意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哥哥内心的纠结和惭愧，但她顾不上那许多，只觉得喜悦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一时间所有的心思都聚到了谌过身上。
　　她兴奋地问：“哥，那你打听过她在圈子里的人缘吗？”
　　关衡突然发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声：“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你也是真能干，闭着眼都能挑出最难追的一个来。谌过那种款，用圈子里的话来说就是天菜。懂吗？别说当摄影师了，出道都绰绰有余。”
　　关佳颜笑嘻嘻地搂着抱枕拽边上的流苏穗子：“哎呀，哥哥一定会助攻的，对吧？”
　　“滚。”
　　“关总，可怜一下你的小瞎子妹妹吧，她连心上人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到呢。”
　　“……你发誓，以后不随时随地发疯。”
　　“那发不了，不然我就真疯了。”
　　“……你是我活祖宗。”
　　关佳颜摸到办公桌边上绕到椅子背后，讨好地给关衡捏肩：“哥，给春鹂姐打电话吧，我又可以了！”
　　关衡猛地睁开眼睛：“真的？”
　　“真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嘛，精神好自然就想工作啦，其实臧心那儿环境挺好的，虽然春鹂姐也不给我钱。”
　　“就你这样的，应该给春鹂钱！”
　　“哎呀别废话，晚了我可就反悔了！你可别再哭着说接不了妈妈的班！”
　　“……好，那以后周五晚上我尽量都留给你。”

　　关衡的办公室起初是他父亲老关总的办公室，父亲去世后，母亲在这里办公，她总是把佳颜带在身边，办公室里备了许多盲文书、盲文纸。
　　他和母亲陪着佳颜都学了盲文，可后来他打理公司越来越忙，一天天晕头转向地闲不下来，盲文也丢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看着关佳颜兴冲冲地在那儿一手摸书，一手扎盲文，心头突然酸涩得有些发苦，苦过之后又微微回甘。
　　妹妹有喜欢的人了，为了喜欢的人想让自己变得更好，错过了念书的时光后，终于再次捡起了学习，她从前是那么讨厌扎盲文。
　　手机响起信息提示，关衡打开微信发现谌过发来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佳颜顶着热烘烘的太阳坐在门廊下，繁闹的花墙衬得她更显孤独。
　　一张是佳颜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对面，脸上神色讨巧。
　　枝繁摄影-谌过：关总，恕我多言，佳颜的人身安全和心理健康都不可忽视。
　　枝繁摄影-谌过：你忙，她抵触，可这些都不是理由。
　　枝繁摄影-谌过：我可以当她的朋友，但不能当她的解药。
　　心头刚刚泛起的宽慰瞬间又往下坠，关衡为妹妹狠狠地捏了一把汗，谌过这个人太聪明了，她没有拒绝佳颜，但她拒绝了佳颜的心。
　　这人就差直接说出“你们兄妹好自为之”这几个字了。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纯粹的善，却也从不遮掩她的坦荡，直白地教人不知该如何狡辩。


第17章 没有如果

　　醉枝庄这边建的是仿古庄园，绿化好得有点过分，午间蝉鸣格外聒噪，吵得谌过头疼，恨不能就地成立个粘杆处。昨天耽搁到半夜才从关家回来，今天一大清早就开始找那对不上的四毛五，直到午饭时候才搞定，她揉揉酸疼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挂着俩大熊猫眼的出纳。
　　“姐，6和8放到小数点后就分不清了吗？”
　　出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沁出泪水来了，一脸生无可恋：“枝枝别生气，上个月不是期中考试么，我儿子数学考了个38分！这给我气得脑子都不清醒了，也是影响工作了。”
　　本来挺恼火的，一听人家小孩儿考了38分，谌过又忍不住想笑，生生忍半天才挥了挥手：“才小学三年级你给他那么大压力干什么，你也别太上火，气出病来遭罪的还不是你？”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更糟糕了，出纳直接哭出来了：“三年级那么简单的东西他都只能考38分，再往后去学更难的他可怎么办啊！我真是生他不如养头猪，还有我老公那个学渣，都怪他！遗传的猪脑瓜！”
　　“还有我婆婆成天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哎呀这孩子脑子不好也不知道随了谁，我们家可没笨人……”
　　“我去她奶奶个腿儿的，合着不好的都是随我了呗，乳腺增生都给我气得更疼了……”
　　谌过趁着捋头发悄悄揉揉耳朵，幸好她是同性恋，歪打正着走到了不婚不育保平安的路子上，挺好。
　　“停停停，姐，吃饭去。咱吃完再骂！吃饱了力气大，骂着更得劲儿！”她拉着出纳往餐厅去了。
　　等吃完饭，出纳也忘了骂猪队友那一茬，谌过溜去爸妈那儿午休。
　　醉枝庄里单独留了套房给他们自己住，二层的仿古小楼看着赏心悦目，住着舒适安逸，谌过喜欢这儿多过他们在市里的大平层，一来姥姥生前一直住这儿，二来爸妈在这边待得多。
　　“哎哟，枝枝，你这手怎么啦？”谌过一进门，老谌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老方！方眉！赶紧过来，你闺女手伤了！”
　　谌过无语地瞪着老爸：“谌江戎同志！你冷静一点，别大呼小叫地吓着我妈，就一点皮外伤！”
　　方眉手里还举着电话呢，满脸凝重地从书房里冲出来，瞧见谌过那包扎着的手，迅速地结束通话拽着她的手拉到眼前看：“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还疼不疼啊？”
　　谌过笑嘻嘻地搂住老妈：“本来不疼，见着你们就疼啦，快点给我好吃的哄哄我。”
　　方眉伸指头戳戳谌过的额头，哭笑不得地把闺女从身上撕下来：“多大了还撒娇，坐那儿等着吧，你爸跟着网上学调配果汁，刚才还念叨着叫你过来喝呢。”
　　谌过开心地往沙发里一靠，坐等老爹投喂。
　　方眉绕到她背后伸手扫了扫她的肩头，嘴里还振振有词道：“扫一扫，霉运快快过！”
　　谌过反手过去抓住老妈晃一晃：“听老方的！过过过！霉运统统过干净！”
　　谌江戎果然端来一杯花里胡哨的果汁，并当场拆了根老冰棒放进去：“姑娘家不能贪凉，就这一杯啊，平时也不许偷喝冰饮，听见没？”
　　谌过一口气灌了半杯，酸酸甜甜、冰冰爽爽还带着薄荷味清清凉凉，爽！
　　“爸，退休生活怎么样，美不美？”
　　谌江戎瞥眼看了看又进书房打电话的方眉，压低声音摇摇头：“突然闲下来还挺不习惯，在事业心这方面，你妈妈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我自愧弗如。”
　　谌过突然灵光一闪：“爸，要不你来我公司上班吧，当讲师，给我的员工充电！”
　　“想得美呢你，”老谌竟然一口回绝，“知道你妈最近为什么这么忙么，这是赶着把事情都安排好，下月我俩就一起出去旅游。”
　　谌过目瞪口呆地盯着老爹：“你俩自己出去玩儿。”
　　老谌端着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啊。”
　　“不带我？”谌过扁着嘴不高兴。
　　“带你干嘛呀，这么闪，这么亮。”
　　谌江戎严肃地跟谌过掰扯道理：“年轻时候忙工作，厂里旅游么，又都一大拨赶着，光顾着拍照买纪念品了，一点儿都不享受，忒没意思。半辈子都亏欠着你妈，这退休了，我俩做伴儿出去开心开心，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老谌越说越开心：“我要去南方拍古镇、拍山水、拍梯田，指不定还能拿奖呢。回头再给你妈做个影集。”
　　你俩光趁着厂里旅游都看不少了吧，这还没看够？
　　谌过感觉嘴里的果汁都不甜了，冲着老爹阴阳怪气：“我自己当老板，想旷工就旷工，干嘛不带我？”
　　“我带我老婆旅游，不服气你自己找个对象搭伙儿出去玩儿啊，我又没拦着你。”老谌心虚地低头喝茶。
　　嘿，在这儿等着我呢。
　　谌过也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小口抿果汁，就是不接老谌那一茬，憋了半天终于把老谌给憋出声儿了。
　　“怎么着，还没碰着中意的啊？”老谌那高兴的情绪也跟着往下落，“28了，闺女，爸可不是嫌你剩着，我闺女多漂亮，事业有成，爸就是怕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谌过当即反驳道：“你跟我妈你俩也没错过啊，那个年代二十七八不结婚都没耽误了，这个年代你怕什么？”
　　“那个年代人没现在花呀，”谌江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姑娘小子都追求新鲜刺激自由自在，人家能结婚的有法律约束的还总出幺蛾子呢，你这没依没靠的，我跟你妈心里能不惦记么。”
　　谌过心头微微一颤，她这个取向虽然没隐瞒过，但也从来没跟家里明说过，看样子老谌和老方心里也是有数了，默默地挨了这几年算是说服自己平常心看待了？
　　不容易，不让闺女为难，自己忍着慢慢消化了，太伟大了，老爹老妈我爱你们。
　　方眉通话结束后也从书房里出来，跟老谌坐在同一边，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谌过看。
　　“干嘛呀，你俩，盯着我看，我长胡子了？”谌过有时候也会心虚理亏，觉得自己承担不起这么坦荡、厚实而包容的父爱母爱，只能溜为上策。
　　方眉上来就炸话题：“你跟桃子……你俩不来电？”
　　谌过崩溃地把头扎进沙发靠背里，狠狠地捶了下坐垫：“妈哎，你俩说什么鬼故事呢！我天，我跟桃子？那不乱/伦么，简直了，不跟你们瞎扯，我要去午休。”她跳起来往屋里蹿。
　　方眉没拦着她，倒是在她进门时突然说：“枝枝，要是碰上喜欢的，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谌过进屋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赶在捂死自己前翻过身躺着盯着房顶的吊灯看。
　　吊灯是一串白色花瓣。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漂亮小丫头被人驼在肩头探着两只白藕节似的的小胳膊，扑腾着去拽那一串串丛丛簇簇的槐花枝的场景。
　　谌过抬起手腕嗅了嗅，还能隐隐闻到一丝淡淡的槐花甜香。
　　关佳颜那条小扭扭喜欢槐花。
　　谌过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傻，翻出微信给关衡发了那两张照片，还说了那样的话。
　　这段日子接触下来，她觉得那小扭扭不太直的样子，但又无法确定这孩子只是因为思念父母把带着槐花香气的她当了精神寄托，还是真的是朵小百合。
　　小小年纪，一时迷路，很常见。
　　但无论哪一种情况，她都不愿意承受。
　　可是，关佳颜弹钢琴的时候，真的是在闪闪发光，如果她没有失明……
　　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一开始就掐掉萌芽，就什么果都不会有。

　　午间小憩解乏，但总是一不小心就睡长了，谌过醒来的时候爸妈已经上班去了，虽然上班地点就在隔壁，但她此刻对那边十分抗拒，尤其是那个天杀的财务室！要不是自己家的简直想放把火烧了！
　　摸出手机一看时间，好家伙，她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
　　挨个群点开过了一遍信息，青晓问她什么时候去上班，有个网红想约她直播拍摄，态度好得不得了，本人亲自来了！
　　然后还发了一张网红的照片。
　　枝繁摄影-青晓：姐，真人厉害了，关了滤镜没崩哎，果然她能红这么久。
　　枝繁摄影-谌过：明天中午我过去。
　　青晓又哇哩哇啦说了几句废话，谌过切出对话框上下划了好长一段才找到沉在下头的关衡，这人没回消息。
　　因为什么，觉得她的话难听？
　　无所谓，她也不是太在乎。
　　关佳颜那小孩儿其实也能讲通一点道理，后面的业务还能继续合作，合作不了散了也行，反正世人皆过客，来来去去如风卷，谁也没比谁特殊。
　　……那颗酸桂圆还是比别人特殊的。
　　长得比别人美，才华比别人突出，丢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让人找到。
　　曾经有过比别人多许多的宠爱，后来跌跤也比别人跌得多，受伤也比别人受得多。
　　就在谌过漫无目的乱想的时候，关衡这厢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关衡和秘书合力把关佳颜从沙发与茶几的空当中扶起来，眼看着她半边脸颊磕出一片红肿，可沁出的泪花硬是挂在眼眶上晃了半天没掉下来。
　　秘书打开柜子取药箱，关衡恨恨地踹了一脚那笨重的茶几，失态地吼道：“把这茶几给我扔了！”
　　手腕被关佳颜轻轻地拽住晃了两下：“哥，你拿茶几撒什么气。明明是我没注意自己绊倒的，茶几扔了像什么样子，来重要客人了，让人家坐你办公桌对面说话？你给人安排工作呢？”
　　秘书找了消肿止疼喷雾过来，先是伸手点了点关佳颜的肩膀，关佳颜会意地闭上眼睛，抬手捂住。
　　清凉的药雾喷在脸上，先是有点热辣辣的疼，很快就冒凉风一样舒适许多。关佳颜张开手掌轻轻地把药雾在脸上搓匀，礼貌地跟秘书道谢：“谢谢宁姐。”
　　秘书出去了，关衡摆弄着手机，犹豫好大会儿才哄着关佳颜说：“颜颜，要不我们去做一做心理咨询吧？”
　　关佳颜的好脸色瞬间收了个干净，身子固执地往边上一扭，背对着关衡冷冷拒绝：“我不去。”
　　关衡软着性子哄：“颜颜，你听哥哥说，心理咨询能帮你，你这么年轻不能——”
　　“要去你去，看看心理咨询能不能帮你！”又开始了。
　　关衡心累：“我有什么问题？我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你身上，只要你好了我什么都——”
　　“我要一双好眼睛，心理咨询能给吗？”


第18章 学会妥协

　　约直播拍摄的网红叫斯黛拉，原本是搞穿搭的时尚类红人，这两年国潮复兴，她雇佣了专业团队做复原汉服和妆造，还创立了自己的汉服品牌，人气很高。
　　斯黛拉虽然真人外貌形象没有崩，但一接触才发现这人可不怎么样，傲慢又油腻。青晓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决定要脱粉，并吐槽说斯黛拉搞复古国风知性人设大错特错，这跟自己个性差得太远，塌房是早晚的事儿。
　　谌过全程都平心静气地谈拍摄条款，不疾不徐的，也没陪着笑脸，谈到尾声时，斯黛拉突然越过桌子探身过来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脸往前凑的都要跟她贴上。
　　斯黛拉用那种出镜时惯用的迷蒙多情的眼神盯着谌过，谌过眼神冷淡，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来：“拿开。”
　　斯黛拉勾着唇角笑，一脸痞气地又往前凑了一点，像是细细观察了她一番，继而显出几分意外之色：“你好像真的心如止水。”
　　“不应该啊，”斯黛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像我这种男女通杀的款，又帅又美，你竟然无感？他们都说你是弯的，我现在很怀疑传言真假。”
　　谌过耐心售罄，偏脸甩开斯黛拉托着她下巴的手：“你还要不要签合同？”
　　“签呀，”斯黛拉妩媚一笑，“我就是冲着你来的啊，谌老师。”
　　斯黛拉将近一米八，长相么，的确很绝，有点女生男相的意思，她也经常出男装，有很庞大的老婆粉群体。
　　许多直女会对着那种帅过男生的女生叫老公，口口声声喊着性别不重要，其实这些人的本质还是喜欢男性。
　　谌过没有思考过自己的理想型，也同意性别不该被定义，但她可以确定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里外都像油腻普信男的女人。
　　她垂着眼把签字笔推过去：“还有其他要求的话，随时跟我的助理沟通吧。”
　　斯黛拉爽快地签了字，又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她：“谌老师，你喜欢男人的话，我也可以啊。像我这个模样的，跟男人也没有区别。”
　　“从男人的审美来看，你真的很让人心动，白，美，身材纤细但不干瘪，特别是你的五官神情，就那种又冷又欲的感觉很诱人，很容易让人生出生理冲动。你大概不相信吧，我见你第一眼就幻想着你小鸟依人在我身边的样子，太惑人了。”
　　谌过依旧冷淡地看着斯黛拉。
　　斯黛拉又把目光转移到谌过的手上，用一种暧昧下流的眼神注视着她：“这么长的手指，骨节还不突出，端起相机的时候，一定很漂亮。”说着还很做作地舔了下嘴唇，甚至微微挺了下胯。
　　一直在边上听着谈话写备忘的青晓脸都气红了，硬咬着牙在那儿忍了一肚子火，憋得眼角直抽，平板都让她摁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谌过收起合同，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礼貌的假笑：“下周见，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斯黛拉还是头一次怀疑自己，她一直觉得谌过这样的摄影师就是属于那种很乱的圈子里的，因为她有拍私房的业务。不是人非得刻板印象，拍私房的摄影师有几个好东西？
　　不过是看她正好是自己的菜，但求一睡罢了，没想到看走眼了？
　　可这短暂的近距离接触下来，她发现谌过竟然是那种老派摄影师，有技术实力，性格严肃，但胸怀还挺豁达。她这番言语冒犯，人家竟也岿然不动。
　　28岁年纪就有这种心性，更感兴趣了呢，征服正经人可比勾引一个浪荡子有意思多了。
　　谌过开口送客，斯黛拉也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过嘴瘾见好就收，虽然她也没见着好，但也知趣地告辞。
　　斯黛拉前脚出门，青晓后脚就烦躁地“咕咕咕”灌了一杯冷水：“我靠，这女的好油腻啊，她这不就是语言性骚扰吗？恶心死了，姐你竟然不生气？她意淫你哎。”
　　谌过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添了热茶小口小口地喝：“我要是跳脚大骂，她说不定会觉得更爽呢，谁知道精神男人的爽点在哪儿呢。也没有必要反怼回去，我是真的不在乎，就当路边的狗叫了两声呗。不过是一个客户而已，咱图的是挣钱。”
　　青晓还是气呼呼的：“咱们公司势头挺好啊，缺这一单又不会倒闭。”
　　“傻瓜，”谌过卷起一本杂志敲了敲青晓的头，“哪行哪业挣钱容易？客户又不是依着咱的喜好定制的机器人。你呀！女孩子不论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是第一位的，不要太在乎嘴上输赢。”
　　“突然感觉这个圈子好乱，上学那会儿也没觉着啊。姐，咱这公司你可得好好经营，别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别跟乌七八糟的人混。”青晓嘟着嘴抱怨。
　　这话说得一半儿中听一半儿难听，谌过也不太在意：“你们学院派出身的摄影师怎么说呢，好像更理想化一点，骨子里也有点清高。我呢，是从小跟着我爸那个摄影发烧友开蒙入门，到今天也是经历了一个把爱好变成谋生职业的过程。”
　　青晓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把谌过还没说完的话截断：“我懂你什么意思，这不就是生活和生存的命题么，做人做事都得学会妥协。”
　　“对了一半儿！”谌过又补充一点，“有的人妥协着妥协着就忘了自己的本色，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忘，心里总要留些干净的地方。”
　　青晓闷闷地长出了一口气：“行吧，我听你的。”说完又叽里咕噜地嘟哝，“不过碰到斯黛拉这种人感觉真是好晦气啊，这么一比起来，桂圆都可爱多了呢。”
　　谌过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有时候人还是要信一信玄学的，下午青晓才在办公室里嘀咕过桂圆，晚上关衡就打了电话来，说关佳颜把自己关在屋里快哭死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谌过看看时间，简直要被这兄妹俩弄得神经衰弱了：“关总，现在是夜里十一点。”
　　关衡好像情绪又垮了，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他的崩溃：“谌总，我求求你了，你能来看看颜颜吗？她真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谌总，”电话那端的人竟然忍不住有几分哽咽，“谌总，我恨不能把自己送到精神病院去，你能懂吗？”
　　谌过听懂了，关佳颜那头犟牛犊子又让人束手无策了，不是自己疯，就是要逼疯别人。
　　“……关总，佳颜又怎么了？”
　　关衡快速地跟她说了个始末。
　　关佳颜洗澡的时候不知道是把洗发水还是浴液挤到了地上，然后踩到滑摔跤了，听着好大一声动静。关衡急得要死，在外面拍着门喊关佳颜，喊了半天关佳颜都没动静，他实在是担心关佳颜摔出个好歹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进去。
　　关佳颜后脑着地躺着，果然是摔晕了，就在关衡手忙脚乱地拿着浴巾想要裹住她把她弄起来的时候，关佳颜迷瞪瞪地醒过来，见自己又是这般狼狈模样，还把哥哥弄得无所适从，当时就崩溃了……
　　谌过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事儿换谁不崩溃？
　　设身处地想一下，要是她洗澡的时候昏倒了，别说是哥哥闯进来救她，就是老爹进来那也够呛。
　　人恐怕只有到了瘫痪在床不能自理那一步，才会彻底抛开自尊心、羞耻心这些东西。关佳颜头脑清醒、四肢健全，就五感缺了一样，自然受不了这种感觉自己像个丑陋可笑废物的情形。
　　那小扭扭恐怕都拧巴成死结了吧，听关衡那意思俩人都差不多都要疯了。
　　“佳颜那种情况，洗浴的时候肯定要铺防滑垫的啊。”谌过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去换衣服。
　　“关总，别怪我多嘴，必须找个保姆了。”她踩上鞋抓起车钥匙开门。
　　关衡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才低低说道：“现在怪我母亲太娇惯佳颜也没有意义。其实，佳颜拒绝保姆也不单是耍脾气。根源都怪我，给她找的第一个保姆……偷拍她。也许是老天开眼，那保姆只做了一周就败露了，但谁知道——”
　　后面的话关衡没说出口，谌过惊地倒吸一口冷气，难以想象，毒保姆都猖狂到这地步了？
　　她出了楼道，又听着关衡倒了几句苦水：“家里没别人，我从前也没有照顾她的经验，想着在她卫生间门口守着，看着她好好出来就行了。谁能想到铺防滑垫那种东西……”
　　“好了，关总，我一会儿到。”谌过跑到车边时已跑出一身细汗，也顾不上那许多，幸好夜里路上车少，应该很快就能到。
　　飞驰在空旷的马路上的时候，谌过焦躁地吃了好几个薄荷片，关佳颜后脑着地短暂地昏了一会儿，该不会摔坏吧，脑震荡那都还好说，万一脑出血呢？
　　偌大一片别墅区，除了路灯和园林亮化外，房子里基本都黑着，谌过很快找到灯火通明的那一栋，关衡大约算了算时间，此刻就坐在门廊下等着呢。
　　谌过下车疾步走向院门，关衡几乎是从廊下飞过来的，立刻开门把人迎进院子。
　　“关总怎么不在家里看着佳颜？”谌过还没换拖鞋呢，就被关衡一把推着进了房子。
　　“我要是能进去也不至于在这儿拜老天爷了，家里房门备用钥匙不记得放哪儿了，我想破门来着，又怕吓坏她。”关衡疲惫地领着谌过上楼，轻轻地敲了敲关佳颜的屋门，“颜颜，谌总来了，你把门开开。”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关衡忧心地把耳朵贴门上，两只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这会儿也不哭了，不会是又昏了吧？”
　　谌过也过去敲门，朗声叫道：“佳颜，是我，你哪里有不方便的可以叫我进去。”
　　屋里还是没动静。
　　关衡飞一样地冲着下了楼，谌过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看，这人魂不守舍地冲进地下室，下头传来一阵叮里咣啷的动静，然后提着个工具箱上来了。
　　“关总你要做什么？”谌过惊诧地望着那个工具箱，这哥们儿不会是真的要破门吧？
　　“关总你冷静点，”她一边劝关衡，一边转过身去“砰砰砰”地拍屋门，“佳颜开门，你哥担心你都要疯了，你不想开门也行，如果你醒着，出个声儿让我们知道你还好，行吗？”
　　屋里还是没动静，关衡红着眼睛把谌过拉到一边去，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柄锤子，看样子是要直接砸门，谌过赶紧把锤子夺走：“大哥你疯了，还嫌她受的刺激不够？”
　　关衡沉默了一下，谌过又去拍门：“佳颜，佳颜！你哥要破门了！”
　　这死孩子是要急死人啊，谌过叫不开门，也担心关佳颜出事儿，这下也不敢耽误，看关衡取了把螺丝刀，她也跟着挑了一把，两个人弯着腰拱着脑袋直接把关佳颜屋门的锁拆了。
　　关衡心急，拆锁难免暴力了点，反正门打开以后，那锁是彻底报废了。
　　幸好，关佳颜醒着，身上套着的睡衣前后穿反了，也不知道勒不勒脖子，正靠在窗台边的地上坐着，眼睛红肿，神情淡漠，像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狗。关衡上去揪着她的肩膀把人拽了起来，谌过有一瞬间以为这老哥可能要打妹妹一巴掌，可那高高扬起的手掌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妹妹头上。
　　默默不语的关佳颜突然挣脱关衡，伸着手往前探了一把，谌过立刻递了手过去，接着就被那浑身颤栗的小扭扭扑了满怀。
　　其实扑了满怀这种描述不太准确，关佳颜站着的时候扑谌过，更像是谌过扑在人家怀里。
　　她抬手轻轻地拍着关佳颜的后背：“好了好了，不要怕，我在呢。”
　　这话说完，脑子里突然跳出来斯黛拉调戏她时说的那些话，真是太奇怪了，她这么小鸟依人地被关佳颜搂着，好像从来也没有反感过。


第19章 恻隐之心

　　谌过那句话没说错，她的确有点像关佳颜的解药，这姑娘虽然情绪不稳，但谌过说带她去急诊拍片看看脑部有没有受伤，她很听话地去了。
　　关佳颜在里头拍磁共振，关衡和谌过在外头的长椅上坐着。
　　“谌总，那会儿电话里我太着急了，个别言语有些冒犯，你别在意。”关衡仰起头靠在墙上，整个人看起来都要碎了。
　　谌过折腾这大半天，瞌睡劲儿早散了个干净，大度地摆了摆手：“那有什么在意的，你也别一口一个谌总叫我，不是让我跟佳颜当朋友么，叫我名儿就行。”
　　说实在的，她妥协了，就关佳颜这个情况，当朋友当解药就先这样吧。虽然不想招惹麻烦，但终究长了颗人心，再冷也还是有温度的。
　　关衡勉强吊着嘴角扯出一点感激的笑意：“那你也别见外地叫关总了，不然跟着颜颜叫哥吧。”
　　谌过轻笑一声没说话，关衡又游刃有余地收起那点小心思，改口道：“叫哥确实有点唐突了，叫名字吧，不然叫关哥也行。我倒真希望当个姐姐呢，这样也不会这么作难。哎，静下心来一想，真让我去变性，那我也做不到。”
　　“我天，关哥，你跟佳颜都没说过这么掏心窝子的话吧。”谌过也是惊到了。
　　关衡面上浮出几分愁容，去口袋里摸了烟出来咬在嘴上没点，咬了一会儿又揉烂了拿纸巾包起来装在口袋里：“我还有没等到的人，总觉得这辈子还有机会。”
　　谌过不对别人的感情做评论，礼貌地保持住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可关衡却把有关自己的话题掐了，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暗示的语气叹道：“不知道颜颜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检查室的大门正好打开，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谌过无从回答的尴尬，两个人都进去扶关佳颜，关衡蹲着想要给关佳颜穿鞋，不料她摆着腿躲开了哥哥的手。
　　关衡拿着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把鞋放在地上：“好，你自己穿。”
　　关佳颜不怎么说话，一路都紧紧地抓着谌过的手，关衡慢吞吞地跟在她们身后，面上神色复杂。
　　不得不说关佳颜到底是年纪小身板结实，三天两头摔跤也没摔坏，最严重的也就是今夜的脑震荡，急诊医生来来回回地盘问她摔跤的情形，可她好像是摔懵了，总也说不清楚。
　　医生找了个理由把关衡给撵到外头去，本来也想把谌过给撵出去的，但关佳颜死死拽着她手不松开。
　　“姑娘，外头那个真是你哥？你哥脾气怎么样？”医生托了托眼镜，又抬眼看看谌过，“你是她什么人？”
　　谌过这才反应过来医生怀疑关佳颜是不是遭遇家庭暴力，赶紧推了推一脸丧气样的关佳颜：“我是她朋友。佳颜，医生问你话呢。”
　　不外乎医生要怀疑，关佳颜面颊上还一片青紫呢，一看就是新伤，又摔哪儿碰哪儿了？这当哥的也太糙了吧，才把人领回家多久啊就给孩子磕成这样，铜皮铁骨也架不住啊。
　　“我哥对我很好，我真是自己摔的，就不太适应盲人生活。”关佳颜说。
　　医生半信半疑地结束问话，随口问道：“家里有活血化瘀的药吗？没有就给你开点，至于这个脑震荡不用吃药，主要是好好休息。”
　　“有。”
　　“那就赶紧回去歇着，”医生看了两眼关佳颜，又把目光移到谌过身上，“盲人需要家属更多的耐心和陪伴，最起码要等她适应盲人生活以后再让她独立，不要操之过急。”
　　谌过还记着关佳颜方才说不清自己摔跤的情况，赶紧接话问：“大夫，她这不会摔坏吧，摔成那样怎么会不记得呢？摔懵也不能懵这么大时候吧？”
　　医生已经叫下一个号了：“脑震荡会有短暂的意识障碍，也常有逆行性遗忘，恢复时间长短不一，一定要好好休息，放心，会好的。”
　　谌过道谢后领走关佳颜，外头等待的关衡一脸紧张：“大夫说什么了？”
　　“没事儿，休息休息就好。”谌过随口应一声，又在心里悄悄松口气，万一刚才关佳颜突然发疯胡说八道，今夜哦不，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今晨他们就得在派出所好好解释解释了。
　　回到关家，谌过没提要走，关家兄妹压根儿也没提让她去睡客房，她照顾着关佳颜睡下后，胡乱冲个澡直接上床躺了。
　　大小姐的床躺着特别舒服，不知道用的什么床垫，回头她也换一个，从前还总觉得那种人体工学床垫是智商税，现在看来是自己活得太糙了。
　　我差不多也能算个富二代呢，谌过突然睡不着了，脑子里乱糟糟地云游天外。
　　这一天天过得比那种天天喊自己是牛马社畜的人都累。干她这一行的岂止是没有休息日，越是周末节假日越是忙，员工她一个月给他们调休八天，可她这个老板从来都没给自己放过假。
　　拍客户就等同于社交了，出外景就等同于旅游了，比赛投稿就等同于学习了，晚上回家睡个觉还不够休息吗？年纪轻轻的可不能犯懒。
　　还要抽空去给醉枝庄记账报税。
　　好累。
　　这张床躺着好舒服。
　　本来折腾半夜都清醒了，睡意突然间跟狂风过境似地卷了她一身，谌过阖上双眼，几个呼吸之间就沉沉睡去，只模模糊糊记着关佳颜翻过身来搂住了她的腰。

　　许是换了地方身体警觉，也许是生物钟太顽强，谌过还是赶在七点前醒了过来。大小姐的床垫的确挺舒服，但架不住这人一直往她身上拱，挤得她一直往边上挪，直到挨着床栏挤不动为止，手脚都没处放，简直像被麻绳捆了一夜。
　　谌过悄声洗漱后下楼，关衡正在做早餐。
　　住在别墅区就有这点不好，家里没有阿姨的话，买个早餐还挺费劲。也不知道物业管不管跑腿儿，反正她家那个小区的物业是可以提供跑腿儿服务的。
　　就算有这服务，关衡未必放心。
　　“早，颜颜还没醒？”关衡把米浆端到餐桌上，盘子里放着热好的粗粮吐司、奶黄包还有水煮蛋，另外有一份蔬菜沙拉。
　　谌过取了杯子自己倒米浆：“没呢，脑震荡得好好休息，让她睡吧。”
　　关衡脸上显出几分局促，手上拿着片吐司半天没吃一口，谌过饶有兴趣地看了他好几眼，直到她一杯米浆都喝完了，关衡才像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谌过，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还是得说出来，你能不能搬过来跟颜颜住一阵子？”
　　“不行。”谌过一口堵了回去。
　　关衡可能本来也没抱希望，但就这么直接被拒了也挺意外，他想着谌过怎么不得找两句理由搪塞一下，他或许还能再腆着脸卖惨，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说的次数多了，这人总得有个恻隐之心吧？
　　谌过夹了个煎蛋，重申自己的态度：“关哥，我的意见是，佳颜这个情况必须得寻求专业的心理治疗。你怕她一时疼，可她一辈子这么长呢，总这么下去能行吗？”
　　“我可以帮助她，但不能让她上瘾，”谌过严肃地盯着关衡，“你们觉得我的出现像一剂药，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毒呢？”
　　她可以妥协，但妥协也是有限的。
　　关衡撑着额头勉强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懂啊，但真的太难了，我看颜颜那么痛苦，我也很痛苦。”
　　再多请求的话也不好意思继续说出口，关衡自觉收声，正打算安静吃早餐，却听见关佳颜沙哑的声音从楼上传过来。
　　“哥，把你的自尊捡起来，不要求她。”
　　谌过放下筷子，站起身望向站在楼梯上的关佳颜，穿戴整齐，头发也没扎歪。
　　如果关佳颜能看见，那么她们两个人的姿态当算得上遥遥相望，只可惜那孩子是盲的。
　　心眼儿倒是明亮，只可惜谌过不吃这一套。若说她有什么弱点么，大概就是容易被那种软叽叽的可怜孩子打动，俗话叫作吃软不吃硬。
　　这小扭扭憋着劲儿逞威风的话，那就让她逞着吧。关衡尴尬地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住，颜颜这个脾气实在是有点捉摸不定。”
　　“没事儿，小孩儿都这样，”谌过轻轻地把椅子推到餐桌下，“抱歉，我得上班去了。”
　　关衡礼貌性地起身去送谌过，两个人还没走出餐厅，忽然听着“砰咣”两声响，齐齐条件反射地往楼梯上看。
　　关佳颜正跪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摸索着栏杆想要爬起来。
　　关衡立刻冲上楼梯，谌过站在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兄妹俩看，关佳颜果然直愣愣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在确定只有哥哥上来扶她之后，浑身的气焰当即熄了个干净。
　　“谌过，谌过！”关佳颜扶着关衡几乎要滚下来，一边急急地喊着一边慌里慌张地下了楼梯，“你走了吗？”
　　谁知刚踏上地板，迎面就伸过来一只手牵住了她，浮着的心顿时落了下去。
　　“没走呢。”谌过牵着人往门口去，“你是主人呀，礼貌一下，送我到门廊下吧。”
　　大门一开，一股潮气迎面扑来，外头不知何时下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清晰，关佳颜脸上浮出一丝隐隐的期待：“下雨了，你今天可以不上班吗？”
　　谌过松开关佳颜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不行。”
　　关衡从柜子里拿把伞递过去：“我今天在家陪颜颜，雨天湿滑，你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走了。”谌过没接伞，转身淋着雨小跑走了。
　　关佳颜突然往前疾走一步，却“咣”地撞上柱子，当即就捂着半张脸蹲到了地上，关衡立刻蹲下去掰关佳颜的手指：“颜颜，快让我看看，磕哪儿了？”
　　院门外谌过的车子停在那里没有启动，关衡终于掰开关佳颜的手指，看她眉骨上磕出一片薄红，疼得沁了满眼泪，他下意识地看谌过的车子。
　　“她走了吗？谌过是不是已经走了？”关佳颜抽着鼻子急切地问。
　　谌过还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落着车窗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她在看佳颜吗？她在等什么？她会过来吗？
　　关佳颜捂着眉骨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脚踩到关衡扔到地上的雨伞：“她没拿伞吗？”
　　车子启动离开了。
　　关衡望着那雨中渐行渐远的汽车，把失落混着无奈全都咽进肚子里：“不拿就不用还啊。”
　　“我要不是个瞎子，一定能追上她的。”关佳颜喃喃地说着，两串泪珠滚出眼眶，把脸颊染得湿漉漉的。
　　作者有话说：
　　缘更了，跟那几个一直追文的宝宝打声招呼。
　　肺炎一直反复，咳嗽咳断了三根肋骨，简直匪夷所思！
　　胸膜炎也好疼，胸腔疼得直不起背，呼吸都困难，还不知道出院在哪天呢。
　　实在是忍不住，止疼片都没用，暂时写不了啦。
　　但是，但是！
　　一定会回归写完的，签不上也会认真完本的，相信我！爱你们！


第20章 人心幽微

　　北方夏季晴雨不定，六月的雨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总共下了一天就彻底放晴。斯黛拉来拍摄那两天气温直逼新高，天气预报40摄氏度，实际气温只高不低。
　　斯黛拉自带一个小团队开一辆车，谌过这边除了青晓外，又带了两个人一边当助手一边带他们学习，还另外约了内行做武术动作指导。
　　此次拍摄主题为侠客风，妆造都是斯黛拉自带，头一天外景第二天棚拍。
　　签合同时，斯黛拉就对外景提了要求，不能是人头攒动的景区，不要那些风景雷同的打卡地，最好是清幽私密的古典庄园。
　　青晓当时差点翻白眼，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去文物保护单位给你清场？
　　谌过当场从手机里翻了照片给斯黛拉看，她的确有个场地可以保证清幽私密，而且那地方当初是找了造园专家来设计的，景致堪比那些闻名园林。
　　斯黛拉很满意。
　　后来青晓才知道谌过要用醉枝庄的小园子，一时间觉得斯黛拉可真是撞大运了。那个小园子在方总自住小楼的后面，是谌家人的自留地，从来不对外开放的。
　　“姐，找个冷门景点就能拍了，何苦要借你家园子，不打扰方总清净吗？”其实她想说感觉一放外人进去，那园子好像就不干净了的，想了想没敢放肆。
　　谌过猜到青晓心里怎么想，笑着伸手搓了搓她的头顶：“方总才不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呢，园子进了人又不是进了鬼，风一吹就和原来一样了，安静又干净。”
　　清晨五点两班人马都到位，这么早就位除了要趁凉快，也是想多拍几组不同时段的，毕竟自然光影最珍贵。
　　斯黛拉三点就起床做妆造，妆面完美，英俊又美丽，漂亮得像雌雄同体的建模。谌过看过后建议略微改一下妆，要改糙一些，更突出质感。
　　团队的人当时就有点挂脸，化妆师甚至冷笑出声，显而易见地觉得谌过在质疑她，况且斯黛拉的风格一直就是追求那种无瑕疵的、诱惑力与攻击力兼具的美，要美得外放，美得明亮，美得像陶瓷神像，美得让人挑不出话来。
　　你让弄糙一点，你一个拍照的懂不懂化妆？
　　斯黛拉半笑不笑地像是接受意见，又像是有意调笑：“可以啊，要不谌老师帮改吧，我的人不熟悉这种风格。”
　　他们明明知道谌过没带化妆师。
　　可谁也没想到谌过当即就旁若无人地拿了他们的化妆箱，直接操着家伙上手！
　　刷子第一下落到脸上，这就没法再回头了，斯黛拉虽然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转变心态，完全把自己交给谌过。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谌过的脸，一边感受着谌过的手在自己脸上忙活，一边慢慢地把视线落到谌过微微抿着的唇上。
　　没上妆的唇色淡淡的，透着些偏玫色的粉白，唇纹很细很淡，唇峰是个略有起伏的M字，不像微笑唇那样明显翘起，却也饱满。
　　她应该很少化妆，所以嘴唇色泽自然，皮肤也细腻干净，亲起来一定很柔软。
　　两个人偶尔对上视线，谌过始终都淡淡的没有表情。工作里这种撩拨太多了，无视就好。
　　说来也怪，这么多年拍了这么多人像，撩过她的人那么多，一个都没有让她乱了心的。
　　……话也不能说太满。
　　从前没有，这阵子倒是有，只是那个人无法与她相视罢了。真要四目相对的话，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眼睛里应该是什么情绪。
　　罢了，不想了，都是多余。
　　谌过只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使斯黛拉的脸庞不再像建模。
　　化妆师看着这张瑕疵脸很不甘心地嘟哝：“这就不美了啊。咱们以前都不是这种路子的，又不是拍电影。”
　　听到电影这两个字，斯黛拉又对镜仔细琢磨了下自己的脸，突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小看谌过了。
　　这个妆面跟侠客风的主题很贴。
　　斯黛拉虽然为人油腻，但在工作上非常敬业，能听得进人的意见，也能吃苦。
　　一切就位，青晓看见云老板从小楼里直接出来的时候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这是什么个情况，云老板昨天就住在方总这儿？
　　不得了啦，俩人这进度也太突然了吧，直接住进娘家了？
　　斯黛拉见了云老板更是惊诧，没想到这儿还窝着个如此惊艳的美人，谌过不欲多讲，三句两句就做了介绍，说这是她请来的武术动作指导，大家随着他们叫人云老板就好。
　　连名姓都不愿意跟人透露，斯黛拉只消几眼就发现这个云老板跟谌过关系非同一般，枝繁工作室的人对云老板也都很不见外的样子。
　　她心里弯弯绕绕地自己勾了个故事脉络，难怪谌过对她不感兴趣呢，原来是有了云老板啊。
　　仔细一瞧么，她跟云老板略微有点撞型了，不过她偏男子气，而云老板是实实在在自带的女子英气，又自幼习武，气质脱俗，素颜都让人怦然心动。
　　真的两个都想要。
　　斯黛拉自带了一把道具剑，谌过除了借云老板的人一用之外，还借了人家的一柄陌刀，以及一对峨眉刺。
　　不得不说云老板实在太帅了！
　　示范动作堪比动作明星！
　　斯黛拉从前拍这种主题，刀剑动作都是照着影视剧照里照猫画虎地比划着摆个样子，可云老板能直接把她摆到位，从肩颈手臂到腰腿是怎么个动态，具体到手指手腕怎么握怎么翻都会捎带着跟她讲一下。
　　她觉得那个峨眉刺简直要帅疯了，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当然云老板是真会，她只能是耍帅，然而直播间里的粉丝更加花痴，都在叫老公好美。
　　小园子里竹林葱郁，斜影飒飒，池水微澜，荷叶田田，从清晨到正午，光线从清明到亮白到耀目，虽然有大风扇一直开着在边上造风，所有人还是热得衣衫尽湿。
　　斯黛拉穿着层层叠叠的汉服更是遭罪，肉眼可见的疲惫，但变化着的妆容和状态，也悉数被谌过收进镜头中。
　　眼睛里进了汗水蛰着疼，斯黛拉连着眨巴好几下，小助理过去擦汗，拿纸巾轻轻地把汗水沾干，谌过也放下相机，直接抬起胳膊抹汗。
　　“还是疼。”斯黛拉皱皱眉，又不能伸手揉一揉。
　　小助理拿着个风扇对着她吹：“这样呢？”
　　“凑太近了，吹得我睁不开眼。”斯黛拉抱怨着，“不想干了。”
　　谌过叫住那小助理：“含一口冰棍儿给她吹吹眼睛。”
　　还别说，人吹的就是比风扇吹的舒服点。
　　因为这天是周六，直播观众很多。
　　从斯黛拉团队进入醉枝庄的小园子起，就有良首市本地粉丝在直播间里嗷嗷大叫，说这个茶道会所都是当地非富即贵的人去搞社交的地方……
　　许是看到了诸多半真半假的猜测，斯黛拉的团队对枝繁工作室越来越客气，甚至主动拉着枝繁工作室的人入镜聊天。
　　斯黛拉团队直播是为了给自家老板吸粉，已经尽可能地避免把太过耀眼的谌过和云老板录进去，但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不录人家，那样就显得他们太小家子气。
　　就那么几个闪过的镜头都躲不过粉丝们的火眼金睛，好多人都在喊着要看谌老师和云老板，谌过还真在拍摄间隙里带着云老板跟粉丝们打了个招呼。
　　粉丝们又开始追问云老板是什么来历，枝繁工作室的人没得到允准，各个都闭口不提，聊到了就往斯黛拉身上转话题。
　　上午拍摄终于告一段路，谌过用内部折扣带两个团队在醉枝庄吃饭。
　　斯黛拉团队的人略微惊了一下，过往拍摄的时候连老板都是吃盒饭的，从来没听说过能在会所吃工作餐！
　　枝繁工作室的人就更心疼了，拍这一单才挣多少钱啊，这一顿饭钱得搭里头多少！
　　谌过不当回事儿，中途遇上两个熟人还聊两句，直播这边很自觉地把镜头给移走了，可人说话的声音依然被收了进去。
　　粉丝们在直播间嗷嗷大叫，听见没，谌老师跟人打招呼都是这总那叔的，这人脉不一般啊。
　　在用小园子之前，谌过就跟老妈提前交待过，醉枝庄里上到经理下到服务员看见她别套近乎，只当是普通顾客就行。
　　人心幽微，她不愿意让人揪着自己的背景乱猜。
　　说实在的，也就是斯黛拉这种大网红要直播，谌过才又借云老板又借这小园子。
　　流量时代嘛，不蹭白不蹭。
　　醉枝庄有意开分号，桃子的文创公司就不用提了，人气那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她们要自己营销的话还得额外花钱，斯黛拉自己送上门自然也有被分流的心理准备，但总体能达到双赢、三赢最好不过。
　　谌过本来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她蹭得心安理得。
　　一顿午饭吃到两点半，谌过安排了休息室让人缓缓。
　　“谌老师，拍一上午了，我当咱拍完了呢。”斯黛拉脱了服装，穿着T恤和运动裤摊在竹床上放松四肢。
　　谌过在手机上看备忘，头也没抬：“先歇着吧，四点以后这园子里还有惊喜。”
　　既然四点以后还要拍，那也歇不了多久，半小时后谌过又亲手给斯黛拉调整妆造。
　　四点半又进了园子，众人都惊呆了。
　　和正午那耀眼的白光不同，下午的阳光是黄色的。
　　小楼白墙上映着金色的竹影，衬着窗子像极了一幅动态的写意中国画。
　　池子里的涟漪都像镶了金边，太湖石仿若鎏金烧出来的。
　　“哇，这就是中式美学啊。”
　　“第一次对浮光跃金有了具象。”
　　众人惊叹过后立刻开工，已经拍了上半天，斯黛拉状态好，谌过手感好，助手们都已经默契，六点的时候顺利收工。
　　这回谌过没再请客，斯黛拉带着团队去聚餐放松，因为次日棚拍不用起大早，他们决定晚上去直播逛夜市。

　　谌过没回家。
　　方眉和谌江戎约了云老板的父母小聚，她们两个自然要蹭饭，蹭完就一起睡这儿。
　　屋里空调有点凉，两个人裹着一条毛巾被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桃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谌过问。
　　云老板好半天没说话，没问她是不是喜欢上谁了，没问她喜欢的是什么人，也没问她现在是什么想法，过了好久才低低地说：“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再也喜欢不上别人了。”
　　谌过没听懂：“为什么？别人都没她好吗？”
　　云老板又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不是，是我的心缺了。”
　　谌过一时间想甩自己个耳刮子，一不小心戳着桃子心窝了！于是她没心没肺地推了一下云老板的头：“那你赶紧闭嘴睡觉，我怕你这缺心眼传染我。”
　　云老板也反手给了她一捶：“你才缺心眼。”
　　好了，挨完捶就心踏实了，睡觉。
　　作者有话说：
　　能挺起背了，过了几天这个疼劲儿能忍了，我又能在键盘前耕耘啦！
　　回来慢慢更，试图存点稿，绝不跑路，比心！


第21章 含蓄克制

　　周日在枝繁棚拍，此次妆造谌过没干涉，云老板使命结束了没来，斯黛拉还惋惜得很。
　　“谌老师，听说云老板公司就在隔壁啊，她今天在吗？”
　　“不在。”
　　这一套还是男装，助理过来整理领子，斯黛拉盯着谌过摆弄相机的手看，看着看着又难免心思萌动，她的确也很馋云老板那样的，但云老板的性子看上去比谌过还难搞，还是个武力超群的人，难度太高，算了。
　　来回一琢磨，还是谌过更对她的胃口。
　　棚里空调凉爽，还有风扇造风，斯黛拉揣着点小心思，总是有意曲解助理的动作提示，做出一副我努力配合了但无奈表现力就是不到位的样子，青晓连说带比划的嗓子疼得不行。
　　谌过不急不恼，就想看看斯黛拉想闹到什么时候，反正她能出片。
　　拍了一阵子，斯黛拉果然先沉不住气喊了暂停，直接解了衣襟要露肩，而且还要脱裤子露腿。
　　谌过放下相机问：“你先不要脱衣服，有什么想法要直接告诉我。”
　　斯黛拉横卧在榻上直接把衣裳拉掉半边，裸着一边肩膀，风扇将香炉里的袅袅白烟吹过来，案几上镇纸压着的生宣被风吹得屡屡掀起。
　　额前碎发随风浮动，斯黛拉一双眼睛朦胧妩媚，柔柔地望着她：“谌老师，这样不行吗？你看过我之前的风格的话，应该知道我很擅长这种。”
　　谌过坐到凳子上摇了摇头：“不要这样，太轻浮了。”
　　这话一出，棚里助手们都看她。
　　怎么个意思啊，这种风格不要太常见吧，当然过去大都是女装拍这种的，但现在不是审美多元化了嘛，男装就不能妩媚性感了吗？
　　这岂不是刻板印象，性别歧视？
　　再说了，什么叫轻浮？
　　你是从清朝穿越来的照相师傅吗？
　　斯黛拉也很意外，但依然袒露着肩膀以及半边微微隆起的胸脯。谌过也得承认，斯黛拉的确很能驾驭这种雌雄同体的魅惑感，但她不爱拍这种的。
　　有些摄影师什么都能拍，有些摄影师就有偏好，谌过不能说自己有什么固定风格，但她有自己的喜好和厌恶。
　　说她古板保守，她可以认。
　　斯黛拉勾着嘴唇笑，用那种惯用的邪魅的笑容盯着谌过问：“谌老师，我是成年人啊，适度展现一下性张力不可以吗？”
　　谌过点点头：“可以，但性诱惑不能和性张力画等号。”
　　斯黛拉的助理立刻气冲冲地抢白道：“谌老师，话不要说这么难听。对着一个女孩子说轻浮，说性诱惑，我觉得你对我们很不尊重。女孩子想表达性张力就是轻浮吗？我觉得你很男凝哎。”
　　青晓可见不得别人这样说谌过，当即反驳道：“男凝？知道什么叫男凝吗就拿来用？”
　　她想起谌过给她上过的网红片分析课，一口气秃噜了一大段：“那你们觉得性张力是什么？是微微张着嘴唇露出的一点粉色舌尖？是掀开衣领含羞露怯的胸脯轮廓？是锁骨上暧昧隐约的红痕？是特写脸颊上的高潮红晕？是凌乱衣衫下朦胧脆弱的眼神？是透过阴影充满诱惑的大腿缝？还是勾在一起的纤细脚踝在床单上摩擦？”
　　“你们要觉得这种擦边性暗示就是性张力的话，”青晓嗤笑一声，“那何必找谌姐来拍什么侠客风，找盘子去拍啊。”
　　斯黛拉团队都面色不善地看着谌过和青晓，关键是直播一直开着，这会儿评论区都已经吵起来了，大部分都是在骂谌过封建余孽自视甚高，还有人骂她又当又立，以前又不是没拍过露肉的作品……
　　毕竟直播间是斯黛拉粉丝在控场，难听话那是一串又一串的。
　　但也有人表示赞同谌过，说这种风格不就是盘子掀起的青楼风么，就是又low又轻浮啊，拿什么审美自由来洗！主题侠客风要是拍成这样，那的确是观感不好啊，跟青楼小倌似的。
　　谌过伸手把青晓拉到一边，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继而平静地跟斯黛拉说道：“我刚才话都没说完，都急什么呢。”
　　“我的意思不是说袒露身体的一部分就是举止轻浮，我只是个人观点认为汉服不适合这种表达。”
　　“我们的传统汉服风格很多样化，你这一身可以是端庄的、儒雅的、严肃的、含蓄的，也可以是俊逸的、灵动的、潇洒的、狂放的，唯独不适合露肩露腿，这和我们的传统文化风格太割裂了。”
　　直播间里似乎有人在带节奏，控诉谌过审美霸凌，不尊重拍摄对象。
　　斯黛拉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进去，脸上浮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谌老师的意思是，汉服没法表达性张力吗？可我就是想要啊。”
　　她是打定主意不配合了。
　　谌过不疾不徐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我们不用心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坚持要拍这种的，你是顾客，你说了算。”
　　斯黛拉的助理觉得谌过在阴阳，当即高声质问：“谌老师是什么意思，我们来找你拍摄，是必须听你的吗？”
　　谌过面色冷淡不说话，青晓简直无语，那不然呢？
　　当然摄影行业没有规定顾客必须听摄影师的，那你不看看是什么情况呢？
　　我谌姐要是个技术不咋样的扑街，处处都还需要学习精进，那她也许该听听顾客的意见，确实嘛，顾客花了钱顾客是大爷。
　　可这次是你们主动找上谌姐来拍的好吧，我谌姐在业内那也是有名有姓的，年龄28岁工龄25年，各项奖项加身，就这还不配在你们这儿有个话语权？
　　再说了，谌姐拍人像尽量都把表达自由交给顾客，向来都不强求拍照对象看这里看那里这样笑那样笑，只给出基本的动作指导，除了那种一到镜头前就发僵的才干涉多一些。你们昨天应该也体会到了吧，今天就在这儿控诉她审美霸凌？
　　的确，拍斯黛拉的时候，谌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让她自由发挥的，如此来看这人今天明显就是在给谌姐找不自在，她怎么这样啊！
　　油腻就算了，心眼儿还有点坏。
　　直播间那边粉丝控场可能有点后劲儿不足，评论里好多人开始diss斯黛拉的助理，说她太趾高气昂了，怎么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质疑摄影师，还说什么来拍照就一定要听摄影师的吗？
　　这话说的，就好比进医院了不听医生的，毕竟自己也识字会去药房买药。
　　其实斯黛拉本来没打算拍这种露肉风的，她就是想勾一勾谌过，谁想到助理火太大了没憋住。
　　在双方都沉默冷静的几分钟里，她默默地反思了下自己的团队管理，的确是该整顿了，如今她跻身大网红梯队，在上层的日子久了，整个团队都难免有点膨胀，这样不好，很危险。
　　网红是个很容易让人心浮气躁的职业，他们每天都在跟流量打交道，营销来的虚假数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很红很有影响力的错觉，有人甚至觉得明星都没有他们厉害。
　　在过去那几分钟的争辩里，谌过始终都很沉静，似乎都不会生气的样子。斯黛拉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难搞，毕竟她开着直播有所顾忌，做得太过倒是容易让自己受反噬。
　　“好了好了，谌老师说得对，”斯黛拉主动整理自己的衣服，重新把自己收拾整齐，“我刚才就是突发奇想，后面拍摄要多麻烦谌老师了。”
　　斯黛拉让步，谌过的情绪依然很平，也不见开心一点，但她叫人把空调关了。
　　憋闷半天的青晓终于松口气，她知道谌过生气了，斯黛拉不想配合就别配合啊，只要她捂着层层叠叠的服装能受得了就行。当然她知道谌过是为了拍摄做准备，并不是故意整人。
　　棚内温度逐渐上升，衣袍整齐的斯黛拉也认真许多，但体感越来越热也着实让她有些气愤，难免猜测着谌过是不是有意折磨她，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谌过不像那种人。
　　头皮、发缝、额前、脖颈都是热蒙蒙的汗，领子都被濡湿。
　　助理过来擦汗，还没碰着她脸呢，谌过突然叫起来：“不要擦！”
　　斯黛拉愣在那里，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谌过同样头脸身上都是汗，抬臂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依然端着相机：“汗不要擦！把纱衣、外袍、衬袍都解了错落着捆在腰上，助理上去把中衣摁在身上吸吸汗。”
　　助理一脸你在搞什么的不忿神色：“那不就湿了吗？”
　　谌过不解释：“是要湿的。”
　　“喷水行不行，让我们老板凉快点吧。”助理已经拿了喷壶作势要喷。
　　“我让你用汗沾湿！”谌过厉声说到。
　　斯黛拉也看了助理一眼，助理终于作罢，老实听话将她的中衣摁在背上沾湿了汗渍后，又拉起来。
　　棚里热得人汗流浃背，斯黛拉比别人穿得多更遭罪，连张好脸色都没法维持，终于忍不住问谌过：“谌老师，你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我还得忍多久？”
　　谌过放下相机，突然一言不发地开始解自己的纽扣，脱了衬衫扬手一扔，只穿着一件短背心朝她走了过来，然后弯腰探过来在她的头发上轻揉了下，规整的发髻被揉出几缕零散的碎发，就像时间久了自然松垮一点一样，整体保持规整。
　　几近热蒙的斯黛拉瞬间回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谌过汗湿的发丝黏在脖颈和锁骨上，又追着一滴从她面上滑落下来坠进背心领口里的汗珠。
　　谌过白皙的皮肤被热得泛粉，斯黛拉嗅到她身上飘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清甜味，情不自禁地伸手刮了一下谌过的下巴尖，谌过冷眼看她一下，抬手就打开她的手臂继续回去端起相机。
　　斯黛拉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了谌过这个人的复杂性。
　　可以明确的是，谌很讨厌男凝视角下的性诱惑行为，但谌却偏偏很懂怎么用这个，勾着她以最快速度进入状态，但谌的眼神却一丝献媚都没有。
　　不知道谌对着别的拍摄对象会不会也用这一手？
　　最后拍完开空调的时候，斯黛拉脑子里都还在想那截白皙的脖颈，还有那漂亮的肩膀和锁骨。
　　斯黛拉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为何要在棚内受这个蒸笼的罪，追着谌过要看照片。虽然是原片，但她看过后就立刻喜欢上了谌过的作品。
　　她发现谌过镜头中的自己没有了以往她擅长表现的邪气和媚气，多了她过去很不擅长的凌厉和坚忍。说实在的，进入这一行后她习惯了去讨好镜头，还会不自觉地谄媚镜头后的看客，日子一久，久到她都忘记了自己原本并不是这样的。
　　这些照片能清晰地看出她心潮起伏的过程。
　　妆容上，从冒出一层细汗，到汗珠滑落，到发丝黏潮，再到中衣濡湿，映出紧致的肩背线条。
　　情绪上，表情从自信风流，到微微厌烦，到尽力忍耐，再到凶狠凌厉，透出汲汲渴求的欲望。
　　全程穿得严严实实的，但她体悟到了谌过想要表达的性张力，是含蓄、是隐忍、是克制、是内心沉默而汹涌的奔放。
　　斯黛拉看着那些照片，第一次认真地回忆了下合作过的男摄和女摄的风格，突然间有了新的想法，可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谌过看了许久：“谌老师，我觉得你在拍你自己。”


第22章 她喜欢你

　　周一清晨开过例会，谌过接了个快递，新订的礼服裙到货，一屋子人凑在一起扎着脑袋围观那条新裙子。
　　白色缎面的鱼尾裙，斜着插进来一条黑色金丝绒宽带子，像一条绶带一样，与黑色的腰带交叉打结，腰带上缀满水晶，裙子胸口配一枚水晶胸针，再无其他装饰。
　　谌过的审美一向如此，她很少买网红款，购置的大部分西式礼服裙都是这种简约款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大道至简，越简单越不容易过时。
　　当然，她也总去购买那些风格独特的设计款，舍得花钱置办服装这也是枝繁工作室招徕顾客的一大优势。
　　谌过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想法，服装费虽然是比大开销，但质感不行的话后期修片就要花大力气，她一致认为摄影的根本是“摄”，而不是“修”。再者说，服装质量太敷衍的话，淘汰得也太快。
　　众人都拍了照片发圈，大夸特夸工作室的礼服都是老板在一个私人裁缝那里定做的，独一无二，就看哪个顾客能抢到第一个穿。
　　礼服送进服装部，谌过趁势待在里头把服装都检查一遍，挑出几件被撑坏的打算送去修补，又拣出几件要淘汰的，最后才拿着挂烫机把新裙子给收拾齐整，想着要不要送去楼下换到橱窗模特身上。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甚至还在考虑着要不要找桃子来拍个样片。
　　电话一接起，青晓就急吼吼地叫她，听着都快要哭了：“姐你去哪儿了，赶紧回你办公室，桂圆和斯黛拉打起来了！”
　　谌过一时间疑心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谁？谁跟谁怎么了？
　　关佳颜和斯黛拉是怎么打起来的，为什么这俩人都在她的办公室？
　　她一口气跑下二楼，一堆人正围在她办公室门口紧张地掐着手伸着脑袋往里看，像一群被拎着脖子的大鹅一样，屋里乱糟糟的都在吵，青晓正扯着嗓子叫斯黛拉放手。
　　谌过冲进办公室，入眼就是斯黛拉正在跟关佳颜拉拉扯扯，关佳颜厉声大骂着“松手，滚开”，而斯黛拉发现她是盲人，偏偏故意在那儿拉扯着不放。
　　青晓个子娇小，因为不敢碰关佳颜只能去拉斯黛拉，结果还拉不动，急得一脑门汗。
　　这情景当即让谌过怒从中来，脱口吼道：“别碰她！”
　　说话之时她已箭步上前拉住斯黛拉胳膊竟然把人给拽了个趔趄，继而一把将关佳颜拽过来挡在身后，原本暴怒的关佳颜瞬间安静下来，立刻摸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斯黛拉，你别太过分。”谌过警告道。
　　斯黛拉饶有兴趣地靠在窗边看着这俩人，浑不在意地笑出声来：“怎么，大家都是女孩子，我就是逗她玩儿玩儿嘛。再说了，是她先牵我手的啊。”
　　关佳颜张嘴就骂：“我是瞎子认错人，你也是瞎子吗？”
　　谌过瞥眼看青晓，青晓哭丧着脸：“这事儿不怨我！我本来要带斯黛拉在外面机子上看照片，有个大叔把桂圆给送上来了，我就送桂圆去你办公室待着，谁知道斯黛拉好奇心那么大啊，直接就追上来，桂圆以为是你，这不就牵错手了么！”
　　关佳颜立刻插话：“我当时就发觉不对劲，但是她不松手！”
　　斯黛拉仿佛还觉得很好笑，一点儿都没把关佳颜的愤怒当回事儿，只是从青晓和其他摄影师对这小瞎子的态度上，猜出谌过和这小丫头关系不一般。
　　特别是刚才谌过憋着一口气差点把她拉跌倒的那股狠劲儿，更印证了她的猜想。
　　“谌老师，我就想问问我差哪儿了。”斯黛拉明晃晃地把不甘心挂在脸上，上下打量着关佳颜，“云老板可以、这小瞎子也可以，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
　　青晓惊讶地张大嘴巴，一瞥眼瞧见谌过阴沉沉的脸色，赶紧把嘴捂上。
　　“昨天我已经连夜修好照片交付了，你不用到这儿来的。”谌过并不接那个话茬，但明显感觉关佳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继而暗戳戳地掐了一下她的掌心。
　　斯黛拉淡定自若地耸耸肩：“我的团队已经走了，我今天是以个人名义来找你玩儿的。谌老师难道看不出来？我来看照片也就是个借口啊。”
　　这基本就是撕开来明着说了，谌过也不跟人打机锋，直接揽着关佳颜让开一条道，抬抬下巴指指门口：“不好意思，我们不是同路人，我也不随便跟人玩儿。”
　　再纠缠下去未免太过难看，但这这么灰溜溜走了也挺不痛快的，斯黛拉勾勾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原来谌老师是个正派人啊。那是了，正派人的心一向又硬又冷，狠起来连自己都害怕呢，小瞎子，”她叫了一声关佳颜，语调里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轻慢，“别到时候伤心又伤身啊。”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出办公室，青晓跟出去送人出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关佳颜一言不发地松开谌过的手径直转身，竟是要离去的样子，却因为不熟悉布局而“砰”地一下撞在茶几边上。
　　不知道这丫头是有多生气，直撞得茶几都移了位，当即就捂着膝盖蹲了下去，看得谌过心惊肉跳，仿佛被撞的是她自己，只觉得膝盖都要疼碎了。
　　她赶紧过去想要把人扶起来，却被关佳颜横头楞脑地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
　　关佳颜依然一言不发地摸索着爬起来，被谌过揪过去一把掼进沙发里。
　　真是见鬼了，再好的脾气一碰上这别别扭扭的小扭扭就总有点急躁，她一脚踏上沙发将人挡在自己腿边，凑近过去耐着性子问：“关佳颜，你跟我闹什么？”
　　关佳颜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这会儿居然能一直闭着嘴不大叫大闹，生生把自己憋得跟个得了红眼病的河豚一样，自顾自地从包里摸了手机出来，谌过一把抢走她手机扔到办公桌上：“给谁打电话？”
　　关佳颜不说话，抱着手臂瘪着嘴把脸偏到一边，做出一副不跟谌过面对面的模样，好像她能看到似的。
　　谌过又好气又好笑，转眼又心疼，语气也不由得放软几分：“刚才那人就是随口乱说，你还真当回事儿了？”
　　“你要么把手机还给我，要么叫郑叔回来接我走。”关佳颜冷冷地说。
　　“你今天来干嘛的？”谌过看她背了个包，里头东西装得满满当当，恐怕这小孩儿本来是想赖着去她家住几天的。
　　这样倒好了，省得她费心费力地拒绝。
　　谌过二话不说取来手机呼叫老郑，电话一通就直奔主题让他回来接关佳颜走，一气呵成都不带停顿。
　　关佳颜睁着一双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咬了半天嘴唇终于恨恨地憋出几个字：“谌过，算你狠！”

　　关佳颜走了不到半天，关衡的微信就追来了。
　　谌过点开关衡发来的两段视频，一段是关佳颜气鼓鼓地窝在沙发一角一动不动地发呆，一段是这小扭扭揪着抱枕穗子自己在那儿呼哧呼哧地生闷气。
　　两段视频里，关衡都在边上叫“颜颜”，关佳颜始终都一声不吭。
　　谌过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关衡说实话。
　　枝繁摄影-谌过：我这边一个顾客手欠去逗佳颜，也有点嘴贱，说我这人表里不一，外表正派，心如蛇蝎，佳颜生气了。
　　关衡：你没抓到重点。
　　谌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当然知道自己在避重就轻。
　　关佳颜哪里是生气斯黛拉后面说的那些鬼话，她是生气斯黛拉撩闲！她是受不了有人勾搭谌过！她是恨自己眼盲，觉得那一刻的自己毫无胜算。
　　她更恨谌过对自己无意，那句“我们不是同路人，我也不随便跟人玩儿”又何尝不是说给她听？
　　这些小心思谌过要是还看不出来的话，那她也跟瞎子没什么两样了。
　　她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真是麻烦啊，小小年纪有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还不自知，八竿子打不着的飞醋都让这小孩儿吃得眼都酸红了。
　　谌过脑子里一片迷茫，只觉得这小孩儿太一厢情愿了。吃得着么她，两个人压根儿就没有可能啊。
　　她没回复微信，关衡也没再说什么。直到午间休息时，关衡才又来了消息。
　　关衡：谌过，我知道说这些话有点强人所难，但我是颜颜的哥哥，我只能站在她这一边。颜颜认识你之后有了很大改变，虽然只是从很糟糕变成了一般糟糕，但这对我来说就是希望。
　　关衡：刚才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她不开心，我让她有事儿别憋着，她说她要试着学会自己哄自己，就算哄不好，最起码也不能再随时随地大发脾气闹得天翻地覆。
　　关衡：她说她知道大家都讨厌她撒泼的样子，尤其是你。
　　这话说的，搞得谌过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负罪感。一个已经习惯撒泼打滚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学会忍住所有情绪？饭不能一口吃完，病没法一天治愈，关佳颜这么硬憋着，不憋出毛病来才怪呢。
　　虽然对这小孩儿的情绪很复杂，有生气、有纠结、有不耐烦，甚至还有些微微的抵触，但谌过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人家求上门来她还能视若无睹，只一样心疼就能盖过那许多借口。可她不会说那些哄小孩儿的好听话，她只想让那对中了毒一样的兄妹俩能正视问题。
　　枝繁摄影-谌过：关哥，我之前说过的话你们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吗？佳颜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
　　关衡：我知道，我在努力，可是我恳求你听一听颜颜的内心，她不想你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谌过立刻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子上，仿佛关衡后面说的话会烫伤她的眼睛。
　　过了好半天，她拿回手机，终于看到关衡最后一句回复，他还是亲手捅破了那张朦朦胧胧的窗户纸。
　　关衡：她喜欢你。


第23章 风一直吹

　　车子开到关兰大楼下的时候，谌过还有点没来由的迷茫，甚至想反悔。
　　就因为前两天关衡跟她说了些有的没的，苦哈哈地卖个惨，她本来已经硬起来的心就彻底软了下来。
　　天天上班天天上班，偶尔旷个班，结果还不是自己偷懒躲闲，是来给人带孩子。早知如此还开什么摄影工作室，去开幼儿园得了。
　　关家克我，一点不错。
　　这次去关衡办公室，关佳颜没跟着秘书一起出来接她，看来是还在生气？
　　直到进了办公室瞧见关佳颜那一副吃惊模样，谌过才知道这小孩儿压根儿就不知道她要来，看来是关衡这个哥给妹妹来了个惊喜。
　　关佳颜把手上正在摸的书放到一边去，明明开心得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还强做镇定地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稀客啊，谌老板竟然主动来关兰？”
　　谌过看着关佳颜把手塞到腿底下坐着，莫名有点想笑，但大人跟小孩儿计较什么呀，她人都到这儿了，何苦再去招惹小孩儿不痛快？
　　“关哥，我这两天有空，可以带佳颜出去玩儿玩儿。”
　　关衡简直是迫不及待地从办公桌下掏出一个小皮包：“好啊，那可真是麻烦你了。”
　　谌过接过小皮包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顶卷好的空顶遮阳帽、一把阳伞、一个墨镜、一个防晒喷雾、一盒薄荷糖，还有纸巾、湿巾以及几叠面值不一的现金。
　　好家伙，拎包就能走啊。
　　仔细一看，这包还挺可爱，软软的咖色单层皮，简简单单一个小方桶，正面有一只毛绒绒的小绵羊，她摸了摸羊毛，好像是真的，跟她摸过的绵羊手感一模一样的，关键绵羊肚子还是一个小兜，她伸手摸了摸，里面夹着两张旅游年票。
　　年票是几年前的款式。
　　“早过期了。”关衡看了眼，又转头叫关佳颜，“颜颜，跟你谌姐出去散散心。”
　　“我散什么心？”关佳颜终于还是把本体放出来了，说话没个好口气。
　　身边沙发略微一陷，是谌过坐了过来，接着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好就收啊，别在这儿口是心非，给你三分钟时间上个卫生间咱们就走。”
　　关佳颜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结果还真起来摸索着要往卫生间去。
　　谌过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把关佳颜牵到卫生间门口，低声跟她说道：“我也去个洗手间。”
　　头发好像扎得有点紧，脖颈上发根揪得疼，谌过一进楼层的公用洗手间，赶紧先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这才进了隔间。
　　其实她也不是无故旷班，是昨天收拾道具的时候被砸了一下，当时整个右肩膀就疼得动不了，拍过片子确定骨头没事，过了一夜虽然肿得不那么厉害了，但还是很难受，抬胳膊都得吸口气忍着疼。
　　谌过拉开领口，摸摸膏药确定只是有一点点卷边，这才放心地扣回扣子。正要推门出去，却听着有两个人聊着天进来了。
　　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好，可入耳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放下了开门的手。
　　“看群没，那个女摄影师又来找关总啦。”
　　“哎呀，不是来找关总的，是来找瞎子的。我亲眼看见宁秘书去财务室借的现金，从前兰总在的时候不是总带着瞎子去购物么，瞎子会摸钱。”
　　“谁那么好心天天哄瞎子，还不是想爬关总的床？”
　　“砰”的一声，谌过猛然推开门，把那两个凑在镜子前边聊天边补妆的女员工吓了一大跳，口红都斜到了脸上。
　　“你有病啊！”一女的黑着个脸吼谌过。
　　谌过立刻在脑海中对比到了这两张面孔，上次在电梯里碰见的说了关佳颜一路坏话的人里头就有这两位。
　　“背后嚼舌头，也配说别人有病？”谌过冷着脸一把挤开两个人站到洗手台前一边慢吞吞地洗手，一边不疾不徐地警告道：“光鲜亮丽的年轻姑娘，嘴怎么那么臭？”
　　“怎么说话呢，你！”一女人气急败坏地上来就要推谌过，岂料谌过抬手就钳住了她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扥，差点拉断她的胳膊。
　　女人尖叫起来：“你神经病啊！”
　　谌过手上用力，捏得那女人瞬间白着脸叫起来：“啊啊——，疼，要捏断了！”
　　话音未落，谌过松手顺势把女人往前一搡，女人趔趄两下捧着手腕被同伴搀住。
　　“以后嘴巴给我放干净点，给自己积点口德吧，不然你家祖先在下头忙得过来么。”谌过冷着脸甩甩手。
　　女人尖叫那两嗓子穿透力实在是太强了，不但引来办公区几个人，竟然把宁秘书也引了来，谌过目不斜视地往外走，看热闹的人自觉分开两边，目送着她回了总裁办公室。
　　吃瓜的这几位同情地看了看那两个说坏话被抓个现行的倒霉蛋：“你俩是不是傻啊，专门上楼嘴到正主眼前？”
　　宁秘书面不改色地屏退众人：“回去工作吧，你们两个来一下。”
　　谌过不知道那两个人怎么处理了，她只是把上次拍的说坏话那几人的照片转发给了关衡，后续如何她不关心。
　　她能豁出去脸跟人在洗手间骂两句也算够意思了，毕竟她有什么立场呢？

　　关佳颜挎着她的小皮包坐在副驾上摸索着去拉安全带，谌过没管，让她自己扣。
　　“你要带我去哪儿？”扣好安全带后，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你想去哪儿？”谌过不答反问。
　　关佳颜哼了一声：“这种事儿你问一个瞎子不是白问么。”
　　确实没有意义，人一旦看不见，世间美景都是枉然。
　　谌过默不作声地开着车，想着要不就先在路上随便走走，开到哪里累了就在哪里停下，结果关佳颜又开口了：“其实，散散步就挺好。今天是阴天还有点风，户外不是很热，不是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就走路也可以。
　　“好啊，去明浦公园怎么样？明浦健步道出了公园后沿着河堤横穿整个城市，晃晃悠悠能走一天，到了终点咱们去夜市吃好吃的，然后乘地铁回来。”谌过说。
　　关佳颜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乖巧地点了点头。

　　因为是工作日，公园里人不多。
　　两个人松松地牵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河堤上，沿岸的垂柳尤其粗壮，健步道上有大片荫凉，风吹来，柳条被扫得微微荡漾，满眼都是葱翠的绿。
　　堤下河水淙淙，大部分鸭子船都停靠在岸边，远处有皮划艇运动员正在逆流训练。
　　空气里有种嗡嗡低鸣的噪声，远处马路上偶尔响起鸣笛，广场上有人放音乐，天上过路的小鸟偶尔会叫。
　　谌过偏头看关佳颜，只见这小孩儿惬意地仰着脸吹风，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碰见道边的长椅空着，就坐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关佳颜摸到椅子上有刻痕，不做声在那里摸了好半天才带着点疑问道：“这写的什么，路文博桃心红苗？”
　　谌过探过去看了一眼：“路文博喜欢江茵。”
　　“我就说嘛，现在哪还有大人给孩子起名儿叫红苗的。”关佳颜笑了笑，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谌过的反应慢了半拍后还颇有些意外：“你认识汉字？”那就说明关佳颜并不是学龄前失明的，很有可能接受过好几年基础教育。
　　“啊，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啊。”关佳颜没有生气，相反语气还特别软，好像期待了很久的样子。
　　“我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被车撞了，我爸拼了命护着我，走了。我活下来了，可视神经受损，瞎了。”关佳颜甚至还在笑。
　　谌过一时怔住，感觉像被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钟罩在里头，钟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碎掉。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狂跳，接着有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从胸口冲上来，冲得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明媚灿烂的18岁，19岁啊。
　　天突然就塌了。
　　关佳颜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我比较恋家，就考的良首师大，企业管理。打算念完去留学，然后回家进关兰集团，我爸妈是打算让我接班的呢。”
　　良首师大？
　　“那我们是校友啊，我也恋家，也是师大的。”谌过说。
　　关佳颜听着谌过说话嗓音不稳，似乎有点抖，特意靠过来撞了撞她的肩：“哇，我可以叫你一声学姐呢。”
　　谌过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我哥那个贪图享受的大少爷，一心想进军时尚界成为著名服装设计师，走向国际。结果我爸没了，我瞎了，我妈分身乏术，他不能摆烂了，苦哈哈地回来继承家业还有我这个瞎子妹妹。”
　　“我那时候天天闹，把我妈我哥闹得不知道背地里哭了多少场。我哥觉得这个家要毁了，不能把爱人拉进来受苦，就取消了婚约。”
　　关佳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世上有时光机器就好了，我能少作多少孽啊。”
　　谌过从包里取出矿泉水喝了一口，像是要把冲上来的心悸给压下去一样，继而镇定神色，拉着关佳颜的手站了起来：“走吧，休息得够久了。”
　　关佳颜竟然笑嘻嘻地追问：“学姐，看我这么惨，你是不是有点难受啊？”
　　谌过有种把这死小孩儿扔进河里的冲动，十八/九岁的年纪没了父亲，还失明了，谁听了不难受？
　　不难受的还是人吗？
　　“别难受啊，”关佳颜挠了挠她的手心，“我虽然瞎了，又没了父母，但我遇上了你啊。”
　　这话听得人更难受，胸口闷闷的甚至有点憋着疼，谌过没好气地掐了把关佳颜的手心：“别说这种话。”会让我有心理负担。
　　关佳颜果然不说了，停下脚步伸手胡乱摸着去揪柳条。
　　“做什么？”谌过问。
　　关佳颜已经折了长长一枝，把前面的叶子捋掉，拿在手里在路上抽来抽去的：“不干嘛呀，小时候就爱这样拿个东西抽着走路，感觉很有意思。”
　　这小瞎子拿着柳条乱抽一气，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谌过沉默地拉着那只汗津津的手，觉得整个人好像被狂风收拾了一顿，六神无主。
　　关佳颜好端端的人生为什么会这样？
　　风一直吹，空气也没有很燥热，关佳颜甚至还在哼歌，谌过只觉得快要窒息。


第24章 慈悲利刃

　　她们走走停停，遇到洗手间就去洗脸洗手，中午时已经进入另一个区，叫了外卖在道边的石头上坐着吃。
　　关佳颜是个挺好养活的大小姐，端着碗十几块钱的鱼粉也不嫌弃。
　　谌过把她碗里的鱼片夹过来挑掉刺再送回去，关佳颜夹了几次都没夹住，干脆捧着碗先喝汤。
　　谌过直接抽走人手上的筷子，夹了鱼片送过去：“张嘴。”
　　“好吃。”关佳颜是真的心情很好。
　　“有人伺候，吃树皮都香。”谌过也端着碗喝汤，不然碗太沉，她肩膀不是很舒服。
　　关佳颜“咯咯咯”地笑：“哪有那么夸张。要是你让我吃树皮，我就不喜欢你了。”
　　“那你赶紧吃，路边到处都是树，我给你挑棵软皮的，要不太剌嗓子。”谌过说。
　　关佳颜笑得声音更大了：“怕剌嗓子，你还怪心疼我的呢。”
　　谌过也忍不住笑，赶紧把一口粉咽下去，怕从鼻子里喷出来。
　　两个人跟有病似的，各自端着碗在那儿咯咯咯地笑了半天都停不下来。
　　吃完饭又叫了两杯果汁喝，关佳颜耍赖，说走不动了。谌过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张隔潮垫铺在草坪上，直接把人推倒在垫子上：“躺着吧，小赖皮。”
　　关佳颜大喜过望，躺在垫子上摸到谌过的腿，一抬头就枕了上去，往上一伸手，攀到谌过端着的胳膊，抓着就晃了晃：“你怎么还在玩儿手机呀？”
　　谌过抓紧时间回了青晓几句话，推开关佳颜的脑袋也躺下了，又从包里掏出两条毛巾把俩人的肚子给盖上：“旷班就算了，工作不能不管啊。”
　　关佳颜跟个小狗一样在她边上拱来拱去：“快闭嘴，玩儿的时候说什么工作啊，影响心情。”
　　谌过简直无语，对我来说这叫玩儿吗？这叫没苦也要找点苦吃！
　　夏季的确容易瞌睡，树荫下微风徐徐，两个人枕着包靠在一起还真睡了过去，直到一声短促的“滚开”响在耳边，谌过才醒过来。
　　关佳颜猛然睁开眼睛，胸口急促起伏，继而往边上伸手，摸到谌过后就爬起来径直扑到她身上：“有狗。”
　　的确有狗，过路的，主人还牵着绳，两条小博美，互相追逐着叫了几声。
　　关佳颜搂着她颤抖个不停，整个人好像瞬间凉了下来，胳膊冷飕飕的不说，一张脸煞白，连额头上都滚了一层汗。
　　她想起关佳颜以前说过不喜欢狗讨厌狗，看来那都是保守说法了，这哪里是不喜欢，分明是很怕。
　　可是怕狗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感觉魂儿都飞走一半了。
　　“没事儿，人家牵着绳呢，走了。”谌过一下一下地给吓坏了的小孩儿拍着背，等人不那么抖了，腾出手去拿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口水缓缓。”
　　关佳颜抱着瓶子一口气灌了一半儿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很小的狗，是两条博美。博美就是淘气，爱叫，其实一点都不吓人。”谌过抽了湿巾给她擦汗，眼看着这小孩儿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只要是狗，都不行。”
　　“知道我怎么被车撞的吗？”
　　“那天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一家人去酒店吃饭。吃完饭我和我爸想散步回家，走过一段没有护栏的人行道时，旁边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两条阿拉斯加，一下子就把我撞翻滚到了马路上。”
　　“那个司机吓了一跳，不但没来得及刹车，竟然还错踩了油门，我爸爸当时就扑了上来。”
　　“后来，我就听不得狗叫声，更不能靠近狗。”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能跟狗和解了。”
　　谌过肚子里酝酿了许多话想说，在这一刻只觉得通通都没用，于是她轻轻地抱住了关佳颜：“佳颜不怕。”

　　收拾好背包和垃圾，两个人继续沿着健步道走。
　　关佳颜过了狗PTSD那股劲儿后，再次感觉到谌过今天的情绪委实是不太好。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沾沾自喜，万万没想到谌过是个如此感性的人，会为她的不幸遭遇如此伤心，毕竟连她亲哥都说谌过是那种面热心冷的人，可喜悦过后的愧疚又让她于心不安。
　　她也不舍得谌过这么难过的，可掩藏在本性下的那一点自私和贪婪又隐隐约约地壮大起来，蛊惑着她去索要更多。
　　她一面忍着自己的心疼，一面追问谌过：“早上你在公司里跟人吵架了吗？”
　　谌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人背后说我坏话了吧。”
　　谌过不上她的当，她也不上谌过的当，坚持着把话题引到自己的逻辑线上。
　　谌过果然放弃抵抗，轻笑一声调侃她：“这你都知道？顺风耳吗？”
　　关佳颜终于抓住那些源自于谌过的慈悲，将之化作一柄利刃狠绝地刺向她，云淡风轻道：“因为她们曾经当着我的面说啊。反正我是瞎子，看不见脸又能认识谁呢？”
　　谌过拉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没说话。
　　关佳颜在心中高高举起那把刀，继续自顾自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能认出来。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说话、走路，甚至喝水的动静，我都能听出来。”
　　“那你还能牵错斯黛拉？”
　　“……你们明眼人都没认错过人吗？对瞎子怎么这么苛刻呢。”关佳颜不忿地怼了一句，又在心里暗戳戳地嘀咕起来，我为什么会认错，你难道不懂么？
　　因为太期待、太雀跃、太迫切，乱中出错很稀奇么？
　　谌过没说话。
　　关佳颜又把话题拽回去：“其实你们眼睛好的也一样能分辨出来，只是不需要罢了。
　　谌过终于反问：“那为什么不跟你哥说？”
　　关佳颜平静道：“太多了。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全部开除？他们只要尽到员工的本分就好了，再招进来的新员工就不会说了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两句也不会咬掉她一块肉，又能怎样呢？
　　谌过紧紧地抿着唇，把许多想蹦出来的脏话都咽进肚子里。
　　关佳颜听不到谌过的反馈，又刻意地追着补两句：“刚开始听到他们说我命好的时候，我都要气炸了。”
　　“后来就麻木了，人家说我命好，怎么不算呢？我要是生到穷人家，可不得去盲人按摩店打工么，谁也没说错。”
　　谌过终于忍无可忍地低斥一声：“不要说了。”
　　关佳颜即刻闭嘴，瞬间意识到自己太过了，于是就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之后，她甚至开始后悔，明明知道谌过心软，偏偏这样毫不留情地去攻击她的弱点，用自己早已麻木的所谓伤痕去恶意地刺痛她的心，是不是太恶劣了？
　　两个人沉默着至少走了五公里才再次在道边的长椅上坐下，关佳颜怯怯地拽着谌过的手腕摆了摆：“谌老板，你别不开心啊，我虽然一直接受不了自己失明的事实，但对那些难听话早就免疫了。”
　　谌过默默地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喝点水。”
　　关佳颜接过瓶子喝了几口，谌过又伸手过来把瓶子拿走。
　　“你让我很意外，”关佳颜摸着皮包上的羊毛卷，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这种事儿说给别人听，也就是唏嘘几句。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往心里去，你这样，让我心里生出一种错觉，就觉得你跟我妈妈、跟我哥哥，是一样的。”
　　他们是作为亲人在爱我，为我的不幸而痛彻心扉。
　　那你呢？
　　你这么痛，对我又是怎样的感情？
　　谌过靠在椅背上瞭望着远处河面上的两艘皮划艇，一艘似乎是教练艇，正在比划着跟队员说些什么。
　　两只白鹭悠然飞过，像在蓝色的天穹下划过一笔蘸水的虚线，很快便消散了。
　　她偏头看看关佳颜，小孩儿因为走路太久出了许多汗，脸颊红扑扑的，正伸手捶打着小腿。
　　“照咱们现在的速度，六七点差不多能到终点，你还行吗？”谌过直接去关佳颜包里倒了两枚薄荷片含着。
　　“能行，有你陪着我，再走一夜也行，”关佳颜嘻嘻笑着张开嘴，“你是不是在吃薄荷片，我也要。”
　　谌过像投喂金鱼一样给她投了两片，接着就听见两个人口中传来如出一辙的“咯嘣咯嘣”的咀嚼声。
　　这俩人，都直接把薄荷片给嚼了，接着一口水送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走着走着阴了大半天的天突然晴了，太阳照得人浑身发烫，汗如雨下，关佳颜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五点多的时候她们到达一处巡河驿站，上方横着一座大桥，桥洞下穿堂风一过带来一片阴凉，河道上下大约五十米的一段里有两道坝隔出一段浅水滩来，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都在水里趟着玩，小崽子们拿着水枪互相滋得起劲儿。
　　岸上有一个公司在团建，一堆人围着烧烤架忙活。
　　关佳颜好奇地支着耳朵听：“那些小孩儿听着都很小，水很浅吗？”
　　谌过正在驿站买水，偏头扫了一遍在桥洞下玩水的人：“浅的地方淹过脚背，深的地方也不过膝盖，”她又要了两只雪糕，撕开一只递给关佳颜，又偏头问老板，“拖鞋多少钱一双？”
　　好在这地方不是景点，驿站小卖店的东西都不贵，拖鞋最便宜的八块，就那种纯工业色的常规款，最贵的三十，马卡龙色的厚底卡通款，她要了两双厚底的，一双粉绿色，一双烟紫色，鞋帮上扣着硕大的可爱兔头。
　　按说关佳颜看不见，她就这么临时穿一下也不讲究，但就是觉得不能给人小孩儿穿那种八块钱的丑东西。
　　两个人换上拖鞋沿着台阶走下去，要从半米高的坝上跳到滩上，谌过先跳下去，转身仰着手扶关佳颜下来。
　　她拉着关佳颜径直往那搞团建的一堆人走过去，找了个领导模样的中年女人打招呼：“姐，我想带我妹妹下水玩儿一会儿，我们的包在你这儿放一会儿，方便吗？”
　　说这一句话的功夫，那大姐已经发现关佳颜的眼睛不对劲儿，豁达地应下了：“可以啊，妹妹是不是——”
　　“她眼睛不方便。”谌过一边把背包卸下来，一边回答。
　　那帮年轻人都好奇地看她俩，关佳颜似乎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视线，默默地往谌过背后缩了缩，大姐爽快地挥挥手并递过来一把折叠椅子：“放心玩儿去吧，椅子给妹妹坐！”
　　道过谢后，谌过先提了自己的裤脚，又蹲下去把关佳颜的裤脚拽到小腿上拿扎带扎住，一手拎椅子一手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河。
　　河水被晒得温热，踏进去后能感觉到水流哗哗而过，像柔软的纱巾缠在腿上，又像幼年时期妈妈温柔细腻的手。
　　作者有话说：
　　签约啦，现阶段更不多，正努力哐哐存稿中！


第25章 负重拉练

　　谌过牵着关佳颜在水里趟了一会儿，找了块儿比较平的地方把折叠椅打开让关佳颜坐下，一摸裤兜，空的。
　　“坐好了别乱动，我手机忘背包里了，上岸去拿一下，好不好？”她确定椅子很稳当，弯腰凑近关佳颜的耳朵问话，那帮小猴崽子们哇哇大叫着太吵了。
　　关佳颜正欢快地在那儿踢水，闻言开心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谌过快速上岸取了手机，返回的时候就看见关佳颜正在跟几个没拿水枪的小孩儿打水仗，互相撩水泼得起劲儿，头发都湿漉漉地淌着水。
　　她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节视频，备注：某年某月某日，桂圆在明浦健步道第4号巡河驿站坝下打水仗。
　　许是照看的家长们发现关佳颜有视力障碍，不断有人提醒孩子们不要对着姐姐的脸撩水，小崽子们也很听话，但毕竟年纪太小了总有手脚不听使唤的时候，关佳颜眼睛看不见又没法伸手挡着，谌过做个备注的功夫，关佳颜整个人都湿了。
　　谌过把手机放进裤兜里拉好拉链，迅速趟过去加入战局。
　　有谌过在，关佳颜胆子一下子壮了许多，也不怕跌倒了，把椅子推开站在水里玩儿，还大胆地四处乱走。
　　她这一撒欢倒是把谌过给调得手忙脚乱，没过两分钟，谌过也成了落汤鸡，幸好俩人穿的都是深色衣裤。
　　水流凉爽，关佳颜玩得忘乎所以，胆子越发大起来，胡乱走着竟无意间走到了一处水略深的地方，一只脚猛然踩到一片坑里，心里一慌赶着抬脚维持平衡，结果跟上来那一脚又踩上一块滑溜溜的石头！
　　糟了，要跌跤了！
　　她摇摇晃晃地扑棱着手眼看着就要跌趴在水里，却忽然落到一个瘦削的肩膀上，两只细瘦的手臂像铁钳子一样稳稳地架住她，两个人的胸膛猝不及防地贴到一处。
　　她听见一声吃力的低呼：“哎呀，我天，你这死孩子怎么这么沉！”
　　谌过咬着牙费力撑住关佳颜，感觉肩膀都要被她冲散架了，疼得像要裂开。
　　关佳颜搭着谌过晃晃悠悠地站稳，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几乎要跳出胸腔来，方才两个人湿漉漉地贴在一处的感觉像火星迸发一样刹那燎原，燎得她整个人都像被架在了火上，又急又燥又迷茫。
　　扶好了人，谌过悠悠然地松出一口气，本来想骂两句这死丫头干嘛在水里乱窜，可一看见那孩子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发愣的样子，火瞬间灭了一半。
　　算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骂人不好。
　　她又去把椅子拿过来，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摆好，把关佳颜摁上去坐着，弯腰抬起她的脚看：“没划着脚吧？刚才有个小孩儿踩着个尖石块儿，血哗哗流。”
　　关佳颜乖巧地坐在椅子摇摇头，只觉得谌过的手好凉好软。
　　“其实跌跤也摔不着的吧，看把你紧张的。”她伸着两只脚在水里打着玩儿。
　　谌过弯腰在河底摸石头，正看着一颗形状特别好看的，一边使劲儿抠一边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再说了，野水域不干净，女孩子不要往水里坐，妇科炎症很烦人的。”
　　两个人又待了会儿就上岸，又借了把椅子齐齐去太阳地儿坐着，打算先把背上晒干。团建那伙年轻人可能是得到领导授意，热情地招呼着谌过一起过去吃烧烤。
　　关佳颜撇头往那边看，木然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谌过拍拍她的胳膊：“想去吗？”
　　小孩儿不说话，又低着头把湿漉漉的马尾解开披散在背上。
　　谌过起身扬声回道：“好嘞，马上就来！”

　　关佳颜坐在折叠小桌的一角，闻见炭火烤肉串的焦香气味，谌过蹲在身后正在给她梳头，先编两只麻花辫，然后再横向扯松。
　　有两个女孩子也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她们聊天。
　　“妹妹有忌口吗？”
　　“没有，她不挑食的。”谌过笑着回答，先收拾好关佳颜，又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扎一遍，摸出手机数着人头点了果茶的外卖作为谢礼。
　　一帮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喝说笑，年轻人看关佳颜有些拘谨，时不时地主动递个话过来，也会把离得远的食物往她这边送一送。
　　关佳颜日常吃饭还挺顺当，但是烧烤这个东西带着签子难免有些危险，谌过便直接把串儿给卸了，把肉放到碟子里让关佳颜直接吃。
　　结果这小孩儿还不乐意，许是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也许是自尊心逞强，关佳颜很执着地自己拿着签子吃，安全起见，为了不扎到旁边的谌过，她是捏着两头直接啃的。
　　谌过又好笑又心酸，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做完备注外还顺手给关衡发了一张。
　　出来一天了，到该回家的时候了人还远在天边呢，应该给人家长报个平安的。
　　果不其然，关衡就一直惦记着妹妹呢，立刻就回了消息过来。
　　关衡：不像是烧烤摊，你俩还蹭上饭了？
　　枝繁摄影-谌过：快到明浦健步道终点了，到达之后去逛夜市，乘地铁返程，保证完璧归赵。
　　关衡发了个卡通人鞠躬感谢的表情包。
　　果茶外卖一到达，谌过就跟众人告别，蹭饭也就是蹭个缘分，实腾腾地吃人家一顿那就有点太不见外了。
　　年轻人们也很豁达，收了果茶，大家喜滋滋地大合影一张后，开心告别。
　　走走停停一天，虽然带着关佳颜速度很慢，但谌过也着实是有点累，关佳颜就更不用提了，一边嘴硬说自己还能再走一夜，一边脚步沉得直拖地。
　　谌过叹了口气，她还背着个背包呢。
　　毛巾、纸巾、湿巾、水、隔潮垫、充电宝、伞……零零碎碎一堆东西也好重的呢，后面拣了几颗石头，还多了两双拖鞋！
　　她默不作声地把关佳颜身上的皮包给摘下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我也是脑抽，干什么不好带你来走健步道，早知道你撑不住，带个帐篷去植物园睡觉多好。”
　　关佳颜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来回晃：“谁说我撑不住啦，我这不是还好好地跟着你呢吗？”
　　两个人晃晃悠悠在八点多到达终点，进了夜市别说逛了，关佳颜直接就在美食街第一家坐下了。
　　“我不行了。”死孩子终于服软了。
　　俩人蹭烧烤没吃多少，但因为太累了反而没什么食欲，只点了两盘凉菜和一条烤鱼，关佳颜听见隔壁桌上的人在碰杯，眨巴眨巴眼睛盯着谌过看：“谌老板，我还没喝过酒呢。”
　　“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孩子家家的别好奇。”谌过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担心关佳颜听见，直接对着瓶口先灌了小半瓶，还是啤酒最解渴。
　　结果被这小鬼给抓了个正着，手里的毛豆一放，双眼圆瞪：“你在喝什么？”
　　谌过手里还拿着啤酒瓶呢，赶紧悄悄地放到桌子底下，掩着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汽水。”
　　“你骗人！”
　　关佳颜气鼓鼓地瘪着嘴：“汽水瓶一打开会有甜味，你那个有股很淡的苦味！而且汽水瓶里都放吸管了，可是我听见你咕咚咕咚往下咽的声音了，你是对着瓶口喝的，喝得很急。”
　　谌过无奈叹气：“给你送警犬大队得了，不但能克服怕狗的毛病，说不定还能得先进工作者奖章。”
　　关佳颜摸到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我早就成年了，喝酒也不会影响大脑发育，我要喝。”
　　喝喝喝！这祖宗！不给喝怕是要当场滚地撒泼！
　　谌过认命地伺候着大小姐，一边给倒酒，一边给剥花生、剥毛豆、挑鱼刺，暗暗地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走这条健步道。
　　关佳颜头一回喝啤酒，只觉得味道还挺特别，主要是很解渴。喝完一小杯，她就去喝点汽水，感觉一口涩一口甜的还挺爽口，结果一瓶还没喝完谌过就拿走不让她喝了。
　　酒这个东西好神奇啊，喝了竟然能让人心情愉悦，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她觉得自己好像满血复活了，还能再跟着谌过从明浦健步道原路再走回去。
　　可是一站起来却觉得腿有点软软的，一抬脚好像要打绊。
　　谌过烤鱼没吃上几口就发现关佳颜不对劲儿，傻兮兮地坐在那儿对着桌子发愣，愣着愣着就笑嘻嘻地叫她：“谌老板，我们再从明浦健步道走回去吧。你看，夜风这么凉爽，我牵着你沿着河堤看着月亮，慢悠悠地走回家，多浪漫啊。”
　　说着竟然还站了起来！
　　你牵着我？还浪漫？浪你个头啊，这给我导河里去我都没地方找人说理！
　　谌过筷子一扔，手疾眼快地拉住那个将要撞翻小桌的臭小鬼，嘴里还没咽下去的一口鱼当即就呛到了气管里，差点没咳死她！
　　幸好那块儿鱼她已经吐完了刺，不然今晚得死在这烧烤摊上。
　　关佳颜倚在她身上好奇地晃了晃脑袋：“不晕啊，怎么脚有点不听话呢。”
　　谌过要裂开了，关佳颜一瓶啤酒都没喝上竟然醉了。虽然脑子还凑合着清醒，但关键是腿脚不听使唤啊。
　　这人一把揪过背包，从里头掏出自己的绵羊包，就那么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小摊上拿出一叠现金在那儿摸，还大声地叫摊主：“老板，多少钱，我结账！”
　　谌过赶紧把绵羊包抢回来塞进背包里，迅速扫码结账，拉着这小醉鬼就走。地铁口就在眼前一百多米的地方，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把这趟烫手的镖给送到收货地。
　　结果走出没几步就不行了，关佳颜这条小扭扭像半醉不醉的蛇一样，虽然还能勉强走直线，但脑子已然开始跑偏，咕哝着不要走了，要坐地上休息。
　　谌过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犹如压着一座太行山，边走边哄人：“乖，你跟着我走就行，地铁口就在前面！”
　　关佳颜不听，也彻底不走了，撒泼耍赖地要往地上坐：“不行，谌老板，我真走不动了，我的腿都要断了。上高中军训都没走这么远过。”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她们，谌过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坐在地上陪她撒疯的，但眼下这个情况也着实是有点折腾人。她只思考了三五秒就决定先把人弄到地铁站再说，于是她卸下背包套到关佳颜背上，然后弓着身子一咬牙把人背了起来。
　　一米六三的人背一米七五的人，说实话，真是要了老命了，主要醉酒的人死沉死沉的，背起来像扛了一麻袋石头。
　　关佳颜还美滋滋地问谌过：“谌老板，今天出来玩儿我很开心，你开心吗。”
　　你是开心了，我这是负重拉练，之前只想把背包扔了，现在更想扔掉你。
　　谌过咽了一口气憋着劲儿道：“开心，毕竟是第一次体验导盲犬的工作。”
　　“导盲犬都没我辛苦，毕竟狗不用背着人去车站，当然它想那也不能。”
　　关佳颜竟然还能接话：“不行，你别变成狗，我怕狗。”
　　谌过简直无语，这脑子不也挺清楚的？


第26章 你很好看

　　谌过在路人诧异的眼光中把关佳颜背进地铁站，进了通道就再也撑不住，直接席地而坐着猛喘气儿，心中大呼着感谢空调救我狗命。
　　可又忍不住腹诽着她俩到底是什么孽缘啊，一个大小姐，一个小老板，原来多体面的俩漂亮大姑娘，这会儿跟精神失常的流浪汉似的蹲在地铁通道里，就差跟前摆个破碗了。
　　什么形象不形象的都拉倒吧，眼看就要累死了，结果关佳颜精神得不行，还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咱们为什么要来坐地铁啊，我有钱，打车！”
　　谌过不肯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嘴硬地分辩：“打车回去那得跨两个区，现在还堵车，一个多小时都到不了家，走走停停的你再吐人车上我怎么办？地铁二十几分钟就到了，你说我选哪个？”
　　其实她这会儿宁可赔钱让关佳颜吐人车上，也不想再背着这大丫头走半步路了。幸而关佳颜喝得少，也许再待一会儿就醒酒了，于是两个人靠在通道的墙边一边吹冷气休息接受着路人的目光洗礼，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已读乱回。
　　关佳颜问谌过今天为什么来找她玩儿，谌说她手下有摄影师打着工作室名义接私活，她准备开人。
　　关佳颜问谌过为什么从来不打听她失明的原因，谌说隔壁云老板手下有几个残疾员工，审美一绝。
　　关佳颜问谌过有没有谈过恋爱，谌说她并不是特别热衷于拍人像。
　　鸡同鸭讲半天后，关佳颜的脑子慢慢地缓过劲儿来，俩人终于踏上回家的路。地铁上乘客不多不少，站立的地方还挺宽松，谌过拉着关佳颜在门口站定，举着她的手往上触到横杆。
　　她们只站了两站地就有了空座，结果就在剩下的这二十几分钟里，关佳颜睡着了。谌过又摸出手机拍照备注，给关衡报平安。
　　她原本打算到公园那一站下，然后叫代驾开车把关佳颜送回家的。但她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就临时改主意直接坐到离家最近的那一站，把关佳颜带回自己家。
　　到站下车出站，关佳颜除了犯困之外，酒劲儿早就醒了个干净。两个人牵着手穿过一条马路往小区走，关佳颜突然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挂着一轮八分饱的月亮，有云层遮掩，光晕黯淡，星星稀稀疏疏的没几个，实在不是个美丽的夜晚。
　　谌过站着不动等她，不知道这孩子对着这样朦胧的天空能“看”到点什么东西。
　　关佳颜看了一会儿，低头自顾自地笑了一声：“今天的月亮是不是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谌过还真有点好奇。
　　小扭扭还有几分小得意：“要是好看的话，你多半会夸一句特别圆或者特别亮，又或者星星很多。”
　　谌过也跟着笑两声，说话也略微放肆了些：“反正你也看不到，月亮是美是丑都无所谓啦。”
　　“怎么没所谓？”关佳颜牵着她的手突然略微加了点力气，云淡风轻道，“要是月亮美的话，我还能混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的台词啊。”
　　……这心眼儿，要是没失明的话那得多会哄人，老掉牙的梗都能被她说得如此遗憾。
　　等上楼进了家门，谌过先给关衡回了消息，这才拉着人一起瘫在沙发上缓了好半天。除了腿又酸又困之外，肩膀疼得已经辐射到整个背部，再多走十分钟她就得把背包扔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关佳颜这小孩儿给收拾干净，把人带进卫生间里哗啦啦一顿冲，直接上手给头发洗洗吹吹，然后拎到屋里扔到床上，齐活儿！
　　谌过洗完澡弄好头发，在客厅里喷了药后贴了一张新膏药才进屋，原本以为那喊着要累死了的小扭扭早该絮窝睡着了，结果那人圆睁着双眼在那儿坐着。
　　她关了灯上床，揪住关佳颜的领子要把人摁倒：“半夜了，你怎么还不睡？”
　　关佳颜拽回自己的领子，突然凑过来蹙鼻嗅了几下，神色狐疑：“你哪儿受伤了，为什么有膏药味儿？”
　　这小扭扭一下子凑太近，两个人的脸差点撞上，谌过下意识地偏偏头，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朦胧光线盯着近在咫尺的关佳颜的眼睛，再近一点，鼻子就要打架。
　　“颈椎病肩周炎，职业病，时不时就贴几张缓缓。”她往后退退身子，不动声色地跟关佳颜拉开点距离，却被人一把抓住胳膊，那双漂亮的玻璃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问，“你躲什么？”
　　“什么躲你，我想躺下歇着啊，小祖宗。”谌过拍开抓着她胳膊的手。
　　关佳颜“哼”了一声：“我是瞎子，不是傻子。”
　　谌过耐心耗尽，使劲儿地拍着枕头：“那你到底睡不睡？”
　　“睡，但是，”关佳颜又往前探探身子，伸着双手摸索着捧住了谌过的脸，“我就是突然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拂上她的脸庞，愈加靠近的呼吸轻轻地扫着她的面颊，谌过咽了口口水，没有躲。
　　“就那样呗，一般般，没你好看，一个鼻子两只眼，普通人的长相。”她说。
　　关佳颜正在一点一点地捋她的脸部轮廓：“骗人，我哥说了，你特别好看，长得像小一号的天海佑希。”
　　“你还知道天海佑希？”谌过挺吃惊的，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姑娘是高考后的暑假才盲的，心里难免又是一阵惋惜，接着又补一句，“你哥骗你的。”
　　关佳颜不说话，依然捧着她的脸细细抚摸，手指走到哪里，就猜测着她长什么模样。
　　“发际线形状很好，你有美人尖。”
　　“眉骨不高不低，眉毛浓密，眉尾很长，上挑。”
　　“眼窝不深，眼睛挺大，形状是长的，眼梢略微上扬，你是丹凤眼吗？”
　　“鼻梁挺直，鼻头小巧。”
　　“嘴唇饱满但不厚，唇峰轮廓清晰，嘴角不下垂但也不上翘，别人看你总觉得你面色冷淡，所以叫你酷姐，是吗？”
　　“下颌线分明但脸不宽……”
　　屋里空调凉爽，关佳颜的手指是温凉的，摸在脸上有种被幼兽嗅闻的感觉，尤其是她轻轻地来回抚弄她的嘴唇的时候，谌只能默默地抿了起来。
　　整张脸都让关佳颜摸两遍了，可这人的手还停在她鬓边不肯离开，继而松松地梳理着她的头发，最后将手轻轻地落在她搭着发尾的肩头。
　　“我哥没有骗我，你就是很好看。”
　　谌过注视着几乎要贴上她脸的关佳颜，第一次不是因为感伤于关的不幸遭遇而心跳砰砰，“咚、咚、咚”的声音仿佛从胸腔直接传进耳朵中，重重地敲响在她的大脑神经上，敲乱了理智、打断了思虑、模糊了界限。
　　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推开关佳颜，就那样愣愣地任由那小孩儿伸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额心传来一点温热的柔软触感，一触即分，她恍若梦醒，一把将关佳颜推开掼倒在枕头上。
　　两个人像是陷进一阵无法言说的尴尬里，又像是心知肚明地绕开了某些想法，各自平躺着不说话，可清晰的呼吸频率明摆着都没睡着。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关佳颜突然又问：“谌过，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谌过翻了个身背过去，冷冷答道：“我不打算谈恋爱。”
　　“你是独身主义？”关不肯在这个问题上罢休，打定主意一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谌过无意撒谎，却答了个丝毫没有参考意见的答案：“不是，在等缘分罢了。”
　　关佳颜果然立刻反问：“什么鬼话，缘分这种飘渺不定的东西是靠等来的？你要敷衍我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哪怕你说现在忙于事业无暇分身都更有说服力一些。”
　　这小孩儿还挺不好糊弄，谌过在心里无声地笑了几下，慢条斯理道：“不是敷衍你。要说是受事业所限没精力也算半对。”
　　“佳颜，我不会只待在这个工作室里拍人像，我会出去走。会一年比一年出去的次数多、时间长、距离远，未来说不定还会关掉这家公司。”
　　关佳颜心里升起一股紧绷的焦虑，忍不住追问：“你要走去哪里？”
　　谌过睁着眼睛在朦胧的黑暗里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处美景。
　　“如果我能的话，我想走遍地球。去拍烈日下的大峡谷、暴风雨中的灯塔、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迁徙的候鸟、旷野上的闪电、雷鸣前的风暴、浩瀚无垠的星空……”
　　“世界是无限的，只要是光能照到的地方，摄影师都会去追寻某一个瞬间。”
　　“我喜欢拍风景拍自然，喜欢那些别具一格的建筑，甚至也想过去拍战地，我的梦想是做一名自由摄影师，一直困在影棚里拍人像并不能满足我。”
　　关佳颜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头没脑地嘀咕一句：“别说整个世界了，单良首市就有你拍不完的人像，你凭什么不满足呢？还是你觉得拍人像没那个什么自由摄影师高级？”
　　谌过并不为关这番不礼貌的话生气，依然耐心道：“拍人像并不低人一等，每一个客人都有独一无二的美，我只是想离梦想更近一点。”
　　“那跟你不恋爱有什么关系？”关佳颜明显有气。
　　“有关系啊，”谌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人谈恋爱图什么呢？不都图个长相厮守，那我天天往外跑谁受得了？”
　　“所以，我要么一直单着去追寻梦想，要么就找一个同好，一起去路上疯。”谌过说。
　　关佳颜听懂了谌的题外音，谌不可能跟一个没法出门的瞎子在一起，她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她不甘心。
　　她确实不能当一个摄影师，但未必就不能出门，也许某一天她的勇气生长到足够强壮的时候，她也能勇敢上路。
　　她不能用眼睛去领略这个世界，但她可以聆听、可以触摸、可以嗅探，可以用脚步去丈量，谁也不能因为她是盲人就判了她不能去探索世界的死刑。
　　她为什么不能在路上疯？她可以的，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充足的时间赋予自己一往无前的勇气！
　　可谌过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时间，她不能接受。
　　关佳颜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的圈子应该能接触到不少优质女摄，不至于一个都看不过眼吧，还是，”她意味深长地拉长嗓音，“你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谌过嗤笑一声：“你挺能想的。”
　　“那就是没有，”关立刻追上去，“那除开职业，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但知道讨厌什么样的。”谌过心道这可是你自己上赶着问的，听到后面的回答可别难受。
　　关佳颜果然没意识到前方有个陷阱，还特别热切地问：“讨厌什么样的？”
　　谌过脱口而出道：“太主动的、紧追不舍的、自以为是的。”
　　关佳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然沉默，谌过是在说讨厌她吗？


第27章 光明甚远

　　因为看不到谌过的脸，她无法判断谌的话是认真的还是有意在针对她，可谌的语气分明很正常，完全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意味，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
　　谌过觉得今晚的语言交流到这里就该收尾了，岂料关佳颜的顽强超乎她的想象，这小扭扭沉默了两分钟后就迅速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谌老板的缘分来得可真迟，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初恋也没有，多丢人。”
　　谌过简直无语：“说得这么起劲儿，好像你很懂。”
　　关在她身后得意地笑了：“我不懂别人还不懂我自己么？最起码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为了满足小扭扭的倾吐欲，避免她喋喋不休地拉着她聊个没完不让人睡觉，谌过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关佳颜立刻说：“我是个瞎子哎，你们眼睛好的看长相，我们看不见的当然就喜欢声音好听的啦，我得再加一点，我还喜欢闻起来香香甜甜的人。”
　　谌过顿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孩儿的切入点还挺特别，她以为关会说喜欢性格包容、脾气温顺、耐心又温柔的人呢，是她小看这个群体了。
　　也许，残疾人的内心比健全人要强大得多，只是常人总是惯性地先入为主觉得他们需要被特殊照顾。
　　关佳颜这小孩儿尽管很抵触自己已经失明的事实，生活自理能力也一塌糊涂，偶尔还表现得像个敷衍工作、不懂常识、不讲道理的草包，可她的内心的确很强硬，有种不顾一切的坚持和偏执，让人钦佩又苦恼。
　　小瞎子还是收敛了些的，没直说喜欢的人特指女性，可关衡之前就已经把妹妹卖了。
　　再者说，谌过又不是傻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方才关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有时候亲吻额头并不能证明什么，可对于明牌的关来说，意义很分明。
　　谌过翻过身对着关佳颜，伸手搓乱她的头发：“知道了，以后遇到说话好听又香香甜甜的人，就介绍给你。现在马上闭嘴睡觉，不然把你顺窗户扔出去！”
　　许是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关佳颜果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只消几分钟就睡去。
　　谌过犹豫再三，摸出手机开始搜索有关视神经损伤的信息，并努力地想要发现几例情况比较严重导致完全失明而后来治疗成功的，结果一个都没找到。
　　她在各个APP上来回翻阅，想查一查这个领域有没有什么新出的治疗成果或者新疗法，结果越看越心凉，有些看起来很有希望的新疗法，也只是初步在小鼠试验上呈现出一定的可能性。从动物实验走到临床应用，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有所突破，然而更大的可能是无功而返。
　　也是，关家那个条件，必然上天入地国内国外已经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医院和眼科大拿，那只能是确实没有办法了。关佳颜的眼睛虽然还有光感，但她已经失明三年了……
　　眼睛是大自然赋予生灵的精密器官，其珍贵程度无与伦比，而人类在病痛面前却是如此的渺小。
　　那个明媚的姑娘，她与光明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导盲犬体验日过后，关佳颜突然乖了起来，一直没来打扰她，谌过难得地清净了半个月。
　　她对自己眼下的心态很迷茫，说没有被关佳颜所吸引是假的，可被吸引到什么程度，根本无法衡量。
　　任何一种感情都是抽象的，没法用什么具体指标去指代。如果强行量化一下，假设对一个人动心需要10分，那么关佳颜的吸引力可能已经突破5分。
　　她明明跟关说过她不喜欢太主动的、紧追不舍的、自以为是的人，可却身不由己地被这样的关所吸引。
　　这很危险。
　　她在过线。
　　她在下陷。
　　她不得不承认，关是个例外。
　　谌过自认为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但她不轻易去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因为一旦这责任落到身上，她绝对不会主动丢弃。她生来就是那种擅长约束自己的性子，说得好听叫克己慎行，说得难听叫作茧自缚。
　　那姑娘是个盲人。
　　天真又任性，有心理伤痕，脾气阴晴不定，不规律发疯。
　　认识关后，谌过特意去了解过盲人群体，大部分盲人经过长期的学习和锻炼后，可以达到日常生活独立自理的程度，可他们依然面对着伴侣耐心告罄的高风险困境。
　　中国有近2000万视障人士，专业的导盲犬才400多只，更遑论关佳颜怕狗已经到了PTSD的程度。近日来有新闻说中国研发的六足机器人导盲犬正在接受实地测试，可从测试到投放市场又要经过多久？
　　关最大的心结在于不肯正视自己的盲人身份，嘴上无所谓地叫自己瞎子，可那孩子到现在连盲杖都不肯拿，等到机器人导盲犬上市的时候，她会使用吗？
　　从客观上来讲，再通人性的导盲犬，抑或是再高智能的机器人机器狗，永远都比不上健康健全的活人。
　　谌过见过那种刚开始怀着一腔热血去爱一个残障人士的人，起初他们都是信心昂扬的，觉得爱能克服一切磨难，可许多人的耐心往往消磨得很快，有时候爱还在，甚至还很浓，但心累了，于是就坚持不下去。
　　谌过不相信自己，她对自己没信心，可谁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直接跟关家兄妹断绝关系吗？

　　关佳颜不论跟着关衡去公司还是独自待在家中，很少再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安静静地听书或者练琴。
　　自从她掩耳盗铃地跟谌过撕开那道窗户纸之后，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操之过急了。她也有意给谌过时间冷静思考，虽然还是觉得希望很渺茫，可也没想过就这么算了。
　　瞎子的确在生活工作方面有诸多不便和限制，但瞎子并不低人一等。市侩点说，关家有这样的财力打底，跟她在一起又能吃什么苦？
　　况且，谌过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势利眼。
　　她知道自己是强求，可人若想要什么东西，连去争取都不去试一下，又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时值七月盛夏，外景出得少，谌过抽空给醉枝庄记账报税后就没再给自己排单，专心应对一个官方组织的城市发展之回望改革开放的摄影展，打算投稿现代篇的部分。
　　实际上这个官方展每五年举办一次，老谌已经是资深投稿人，这次他虽然人在外旅游，还是特意给她引荐了一位文化局的领导，领导很看好谌过的作品，一方面觉得父女同台展示作品跟这个现代化发展的主题相映成趣，另一方面也觉得谌过这个年轻人很踏实，是个值得结交的后辈。
　　摄影展在国庆节开展，参展作品会集结成册出版，因此领导又为谌过介绍了负责该选题的出版社编辑，言曰都是年轻人，让她们自己去认识认识，鼓励她拓展自己的人脉圈子。
　　于是，隔天谌过就在园区的咖啡厅里见到了两位风采灼人的编辑，一位女士姓林，是该项目的责任编辑，另一位女士姓周，是社里社科编辑部的主任。
　　林编性格爽朗，说话直来直去，谌过跟人很聊得来。
　　而周主任是出来办事临时被林编拉来见面的，但略微一接触，谌过就发现这人性格沉稳，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驾轻就熟的松弛感和分寸恰好的疏离感，虽然初次见面，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人很能让人觉得安心、可靠。
　　她注意到周主任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带了戒指，无名指上是一枚灿光夺目的绿宝石戒，小指上的看上去像个普普通通的黑线圈。
　　真奇怪，有婚戒，又有独身戒。
　　尽管跟林编聊得很痛快，但谌过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周主任那边瞟，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蹦出来关佳颜那张脸。
　　她有些奇怪，关佳颜跟周主任……一点点相似都没有，不知道她脑子里在联想什么。
　　关佳颜甜美而有活力，周主任则很有古典女子那种眉目如画的温柔气质，但又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而英气的感觉，浑身都充斥着一种阅历丰富的沉淀感。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骤然一亮，难怪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看周主任。
　　这就是传说中最能让Les心动的姐姐型美人啊。
　　别说她挺中意的，关佳颜喜欢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可脑子里倏然蹦出来的关佳颜的脸却是气鼓鼓的，她顿时醒了过来，那条醋腌的小扭扭要是知道她前脚在她那儿装聋作哑，后脚就邂逅了一个理想型，那不得作翻天。
　　谌过默默地收回自己的眼神，只当是追星族偶遇爱豆，看几下饱过眼福就行了，可别想点有的没的，虽然人感情成谜，但都不知道人是直是弯呢，自己就在这儿徒增烦恼，傻子一样。
　　她在这儿偷偷跑神儿，聊天就难免不上状态慢半拍，林编满脸关怀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实心实意问道：“怎么了，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一脸愁容？”
　　谌过当即尴尬地陪着笑：“林编说笑了，我都要奔三了算什么小姑娘，再说了，我哪有一脸愁容，就是……嗨，一天天的工作忙的呗，我那个小工作室哪能跟你们这种体制内的单位比。”
　　周主任谦和地笑着接话：“那也不是，我们工作压力也很大的呢，不过是上面有领导顶着。比起来，还是你们这种独立创业人更有冲劲儿，后浪可畏。”
　　林编恰时抬起手腕看看表：“哎呀，周主任还有个会要开呢，我们这就告辞吧。谌过，咱们以后有空就多沟通，社里很看好这个项目呢。”
　　见对方起身，谌过也跟着起来大大方方地送客：“那太好了，今天能认识林编和周主任真挺开心的。就是都到家门口了也没上去看看有点遗憾。”
　　周主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下次吧，约上谌老师，咱们一起去你的工作室坐坐。”
　　“那可说定了啊，等我爸回来，林编和周主任可一定得来！”
　　三个人说着话就到了咖啡馆门口，林编大咧咧地挥挥手：“别送了。不过，你要是工作压力大的话，我推荐你去个地方放松一下，环境很好，聚集不少年轻人，地址我发你微信！”
　　谌过谢过两位女士，目送着她们的车子启动才收回视线，打开微信收到一个定位，是一间名叫“臧心”的酒吧。


第28章 致命绞索

　　酒吧进门有一挂超大的风铃，来人几乎都会拨一下，铃音清脆动听。继续往下走三级台阶才进厅里，里面光线氤氲，比起一般酒吧的昏暗模样来说，更像那种很有氛围感的餐厅。
　　谌过一眼看见倚在吧台前的周主任正在手指飞速地戳着手机，旁边放了一束墨绿色纸扎着的葵花，配花是一大把簇拥着的满天星。
　　她正要过去打招呼，周主任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笑着跟她挥了挥手。
　　“周主任，好巧，没想到我头一回来就碰见你。”她也在吧台边坐下，在周主任熄屏前看到她的手机壁纸是一个粉嘟嘟的小宝宝，一看就不是网图，是那种日常拍摄的生活照。
　　心里诧异一瞬，又瞬时平静下来。
　　挺好的，是个直的。
　　“是挺巧，我只在周五来。”周主任笑答。
　　她随手点了杯酒，又见周主任抬腕看了看表。
　　“周主任赶时间吗？”她问。
　　“那倒没有，在等一个小朋友，”周主任浅浅啜饮一口，目光转向空着的小舞台上，那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那小朋友像我的一个故人，会弹钢琴、吉他，唱歌很好听。虽然年纪很小，但会弹唱很多老歌，跟个人工点歌台似的，很有范儿。”
　　谌过对这儿的一眼印象挺好，也随口附和道：“林编还挺会挑地方。”
　　“这酒吧之前差点倒闭，林编是个急性子，见不得老板那半死不活不上心的样儿，总嚷嚷着以后再也不来了，看着揪心。”周主任轻轻地笑了，“但就是因为那个弹琴的小朋友，一直舍不得。”
　　谌过来了兴趣：“周主任说得我好奇心都出来了，半死不活的老板，超有范儿的钢琴手，似乎很特别。”
　　周主任手机又震，她拿起来一边快速回消息，一边跟谌过随意地聊：“这间酒吧对我来说也很有趣。我从前在原城工作，有一个经营酒吧的朋友叫黄莺。到良首后，恰巧这间酒吧的老板叫春鹂，你说巧不巧？”
　　谌过抿了一口酒点点头：“确实巧，有意思。”
　　周主任又道：“主要是这间酒吧最早的时候叫‘烧’，后来失火过一次，然后又改名叫‘浸’，结果门口的消防栓爆了把这儿淹了。”
　　谌过差点一口把自己呛死，感觉有点匪夷所思：“不会吧，那这老板都没想过换个地方么，做生意的人都很讲究风水，她跟这地儿明显相冲啊。”
　　周主任也摇着头笑了笑：“谁知道呢，后来这酒吧就改名叫‘臧心’，挺好的，暂时还没出问题。哦，春鹂姓臧。”
　　说话间，酒吧大门口的风铃响动，周主任抬眉轻笑，双眸明亮如星：“来了。”
　　谌过抬眸过去，一时间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慢慢走进来的那两个人，虽然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漠和淡定，但心里已然阵阵嗡鸣。
　　那不是关衡和关佳颜么。
　　关家兄妹一进来，那个神秘的半死不活的酒吧老板也从吧台后面的一道门里出来，紧走两步从关衡手里把关佳颜接走，面色欢喜：“咦，颜颜今天情绪好像很好呢。”
　　关衡自然看见谌过了，隔着几个人默默地跟她颔首示意后跟着老板和关佳颜一起进了吧台后面的那道门。
　　她追着几个人的背影看，听见关佳颜笑着叫了一句春鹂姐，还乐呵呵地跟酒保打了招呼。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甚至都发现不了那孩子是个盲人。
　　她低头嗤笑一声，她怎么敢的啊，脑子昏了吧，竟然真以为那小孩儿非她不可。
　　她恍然清醒过来，惊觉自己掉进了关家兄妹的情感陷阱里。当哥的口口声声说妹妹只有见了她才像个人样，妹妹则像个菟丝花一样紧追不舍地缠着她。
　　菟丝花是什么？
　　人都以为菟丝花是柔弱不堪的寄生物，但菟丝花的真面目是魔鬼的丝线，是缠上就绝无可能逃脱的致命绞索……
　　周主任勾勾手叫酒保把花拿去，继而偏头支着脸颊看着脸色发白的谌过：“怎么，认识啊？”
　　谌过一时惘然，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卡了壳，只默默地喝了口酒。
　　岂料周主任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那就不止是认识。”
　　谌过心里骤然一闪，想到周主任刚才说那小朋友像她一个故人的神情，脑子里当即红灯闪烁，忍不住狐疑地看了周主任一眼。
　　恰逢春鹂引着关佳颜从后台出来上了小舞台，关佳颜在琴凳上坐定，开始弹奏舒伯特的《小夜曲》。关衡则踩着舒缓悠扬的调子绕出吧台在谌过身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琴声，外人看来还以为他们不相识。
　　春鹂过来把一杯酒推到关衡面前，又飞给周主任一个wink：“花送给桂圆啦，她让我谢谢你。”
　　周主任点点头：“看着桂圆慢慢好起来，我也为她高兴。希望她以后的每一天都热烈灿烂吧。”
　　《小夜曲》才结束，有一桌客人可能是喝高了，扯着嗓子叫唤着要点歌，随行的朋友拉都拉不住，竟然被那大哥连拉带扯地拽到了吧台这边，尴尬地直捂眼。
　　看场子小哥站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盯着那大哥，春鹂见怪不怪，笑着问：“点什么歌？”
　　大哥竟然哗啦哗啦抹起眼泪来，红着眼圈哽咽道：“执着！我要点《执着》！我失恋了，但是我还是忘不了她！”
　　不愧是文艺青年聚集地，听歌都听这么老的？酒保已经过去小舞台上问关佳颜了，只见她摇了摇头，看来是不会。
　　客人那朋友拼命地拽着他要走：“你可别在这儿丢人了，执着什么啊你执着，都他妈分两年了！”
　　酒保回来跟春鹂说桂圆不会这首歌，春鹂对着那大哥摊摊手：“抱歉啊，我们小孩儿不会这首歌，太老了。”
　　“老？”大哥满脸不可置信，“有那些什么这圆舞曲、那变奏曲老吗？”
　　吧台边的一溜儿人都看他一眼，这不是这样比的啊哥们儿。
　　那大哥委屈得眼睛都开始冒泪花了，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儿呜咽着问：“有苏联民歌老吗？你们那小孩儿都会弹《喀秋莎》《三套车》，弹不了咱们国产的《执着》？”
　　众人虽然无语，但还有点莫名想笑，春鹂作难地提建议：“要不您想想，再换个别的？”
　　谁知那大哥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跟女朋友就是这首歌定情的，两个人相知相伴吃了很多年苦却没得善终，他一定要听……
　　这家伙哭得那叫一个痛，观者无不伤心叹气，关佳颜在小舞台那边都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往这边扭着脖子听。
　　春鹂正想让看场小哥协助客人把那大哥给拖出去，谌过突然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杯子往前一推：“我会。”
　　春鹂、关衡、周主任都诧异地看着她，她又重复一遍：“我不会吉他弹唱，能弹钢琴。”
　　周主任适时帮腔：“新认识的朋友。”
　　春鹂外向，立刻亲亲热热地拉着谌过的手往小舞台上去，酒保已经提前过去把关佳颜给带下来。
　　两个人正面相逢，谌过听见关佳颜轻声地问酒保：“客人是春鹂姐的熟人吗？”
　　酒保：“不是，是周姐的朋友。”

　　两个人擦身而过，关佳颜突然顿住脚步，继而疑惑地扭着身子往小舞台那边看，酒保扶着她的胳膊也好奇地跟着看：“怎么啦，桂圆？”
　　关佳颜摇着头轻轻地笑了一声没说话，她只是闻见那个客人跟谌过用的是同款香。
　　琴声响起来，立刻有人开始跟唱，这首歌有着很典型的20世纪90年代流行歌曲的特色，旋律简单、节奏明快、形式活泼，不听歌词也能感觉到渐进的情绪表达很饱满。
　　台下合唱的人越来越多，关佳颜甚至听见关衡也在低声地跟着唱，她终于想起来她其实是听过这首歌的。好像是有一年过年的时候，老爸喝得高兴，声情并茂地给老妈唱过。
　　春鹂跟周主任碰杯：“看看，我这个文艺青年聚集地的定位没错吧，大家开开心心喝酒，痛痛快快唱歌，多解压。”
　　出人意料的是点歌那位大哥并没有跟着唱，只是愣愣地流了一脸的泪。
　　客人弹得很好，关佳颜不由自主地想起谌过。
　　她想起她们之间有种很奇妙的默契，初次四手联弹竟然非常成功，就像她们已经配合练习了很多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地列了好长一串歌名，决定等谌再来她家里的时候，她要拉着她把自己会的曲子全都弹一遍，她要让谌一坐到钢琴边就下意识地想起她。
　　弹奏结束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东想西。
　　谌过回到周主任身边坐着，春鹂又拉着关佳颜送去小舞台，谁知关衡突然叫住妹妹问道：“客人替你解了围，你不道声谢谢吗？”
　　关佳颜像是没听见哥哥的话，不做声，春鹂蹙眉瞥关衡一眼：“哥，你没事儿吧？”
　　关衡不理会春鹂，继续叫妹妹，口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佳颜，跟人道谢。”
　　春鹂哀求地看向谌过，谌过没法继续装聋作哑，只好低低开口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关佳颜猛地转过身来，几乎是箭步跨到吧台前，“砰”的一下直接撞到吧台角上，关衡急得扔了杯子去接她，但那一下显然撞得不轻，关当即就弓着腰捂住右肋，春鹂大惊失色地追过来扶住她：“哎呀，你这孩子急什么呢，快让我看看撞坏没。”
　　谌过几乎是从高脚椅上弹下来的，但下一秒就被挣脱春鹂扑过来的关戳到眼睛，当即疼得涌出一泼眼泪，感觉眼眶都要烧起来。
　　两个人一个捂着肋骨一个捂着眼睛，各自腾出一只单手搂着对方，场景即感人又尴尬。
　　“谌过，怎么是你？我碰坏你眼睛了吗？”关咬着牙拿开捂着自己肋骨的手，双手摸索着捧住谌过的脸，抿到右眼睛这边一片湿漉漉的眼泪。
　　谌过抓住关的手放下去，顺手接过春鹂递来的湿巾，胡乱把脸擦净：“没碰着，没事儿。倒是你，肋下肯定都磕青了吧？”
　　春鹂诧异地看向关衡，关衡点点头，春鹂又把目光转到谌过身上，一眼不眨地盯了半天后，又疑惑地皱起眉头。
　　关衡手机响，春鹂抬抬下巴示意他看。
　　微信里正是春鹂在问他。
　　臧春鹂：哥，我怎么看这姑娘对咱们颜颜……有点冷淡，似乎还很抵触？舅妈这才走了多久，你可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把颜颜给发落出去啊，咱们可是亲兄弟姐妹，你敢这样的话，我要杀了你！
　　关衡简直无语：你有病吧，说的什么鬼话？
　　春鹂没回复信息，站在吧台里抱着手臂对他怒目而视。
　　关衡自然也发现今晚的谌过不太对劲，他大约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不好跟春鹂明说，只能提醒她两句：你别乱想，也别乱说话，颜颜喜欢她喜欢得都要疯了，你也要对她客气一些。
　　作者有话说：
　　《执着》词曲许巍，演唱田震，很老的一首歌啦，可以去听一听


第29章 铁石心肠

　　因为谌过意外出现，关佳颜没再继续上台演奏，撞那一下缓过来后就硬生生挤在谌过和关衡之间，捧着一杯果汁加入闲聊。
　　关很健谈，谌过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们聊天，得出一个非常肯定的结论。
　　也许是因为臧春鹂跟关家兄妹是一家人，所以他们之间没有相处障碍。但关佳颜跟周主任的关系貌似也很好，周主任谈话间还提起兰姨，想必之前跟关家兄妹的母亲关系也比较密切，关佳颜还自来熟地问起周主任家的宝贝女儿，真是令人惊讶。
　　谌过夹在几个熟人的聊天之间，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误进会客沙龙的闯入者，意外的是，对方聊的话题她竟然也能听得懂，不过听得不太顺心，且心里总是一股一股地涌起许多没来由的酸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有些不自知的自大，可她也不明白为何从来都不曾自以为是过的她，自打碰见关佳颜这小孩儿后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心绪来回反复，行为婆婆妈妈，完全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她只是在刻意地在欺骗自己，蒙蔽自己，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关衡时不时地隔着妹妹往她这边看一眼，谌过始终都没跟他搭话。
　　关佳颜叽叽喳喳跟哥哥姐姐，跟周主任聊够了，突然歪着身子撞谌过：“谌老板，你怎么不说话啊？”
　　“没有啊，我认真地听着呢。”谌过说。
　　“那你听出来什么啦？”关佳颜明显很开心，说话语气都是扬着的，像小鱼吐上来的泡泡，欢快地上浮，然后迫不及待地砰开。
　　谌过微微偏头，正对上一双漂亮的琥珀眸子，眸中灯光微微亮。这小孩儿贴她贴得太近了，点个头两个人就能碰上脸，于是她往后仰了仰轻笑着说：“我听出来，你这些亲友都是能交心，能聊知心话的，知道你能过得很好，我为你高兴。”
　　话音未落，关佳颜的脸色已经沉下来，方才她就察觉谌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要刻意地离她远一点，她以为是她距离没掌握好要碰着人脸了，可谌这句话一说出来，尽管语气平淡没有透露情绪，可她就是知道，谌正在有意疏远她。
　　先是人往后一仰，在身体上与她拉开距离。
　　又说她有能交心的亲友，表面说为她高兴，潜台词却是在告诉她“我不在你的亲友之列，我要离开了”。
　　“你为我高兴。”关佳颜的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还意外地有些讥讽之色，“因为我有朋友？”
　　除了周主任外，关衡、春鹂，当然还有谌过，立刻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暴风雨发作前的低气压，关佳颜冷着脸吊着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又重复地问一遍：“谌过，你是为我高兴，还是觉得能摆脱我而为自己高兴？”
　　谌过注视着冷着脸的关，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平静的疯意。
　　“咣啷”一声，碎片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突兀，一只杯子被关佳颜一甩胳膊扫落在地，碎片迸了一地，冰块混着酒液滚落在地上，四周的客人纷纷往这边看。
　　关佳颜突然站起身，竟然摸到谌过肩膀揪住了她的衣领子，从牙缝里挤着话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什么都听不出来？”
　　如果你真为我高兴，会发自真心地夸我琴弹得好，会开心地拍拍我，揉揉我的头发，刮刮我的鼻子，也有可能会抱抱我，还会鼓励我继续去台上弹奏，而不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关衡和春鹂都挤过来去掰关佳颜的手，谌过任由她拽着，面无表情地、平静地看着关：“佳颜，我也不是傻子。”
　　“松开，你给我坐下！”关衡终于掰开关佳颜的手，狠狠地把人摁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他则坐在俩人中间，把谌过隔开来。
　　关佳颜“呼哧呼哧”在那儿压着急喘气儿，一副气得够呛的模样，谌过整好领子扭身正对着吧台坐好，两只眼睛低垂着，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杯子上。
　　旁边的周主任突然抬起胳膊肘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别跟小孩儿置气，没必要。小朋友嘛，要是讲理就不叫小朋友了。”
　　“对不起，谌过，”关衡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那个耳朵特别灵光的小扭扭就粗暴地打断老哥，“哥你跟她道什么歉，我犯什么错了？”
　　关衡苦恼地掐了掐眉心，来不及张口又被妹妹抢白：“我一个瞎子——”
　　谌过突然短促地开口：“你能不能别把瞎子挂嘴上说个不停？”
　　“可我就是瞎子啊，瞎子瞎子瞎子，我是个瞎子。怎样，我就说了！”关佳颜噼里啪啦一顿说。
　　周主任在边上笑着搭一句：“姑娘们别吵，容我犯一下职业病，咱们对有身体伤疾的人是不能使用‘傻子’‘聋子’‘瞎子’‘残废’‘弱智’这种蔑称的。”
　　关佳颜嗤笑一声：“周姐你先闭麦吧！平常说话谁讲书面语啊？再说了，心里有没有歧视，未必会表现在嘴上。我就这么说了，我就这么没素质，都少管我。”
　　她试图隔着老哥去“看”谌过，无奈被老哥摁着额头给推回来，又不服气道：“像你们就是当面叫我瞎子，我也不觉得是蔑视，我知道你们都是有素质的人。”
　　“但是呢，”关佳颜语带嘲讽地冲着谌过的方向大声道，“有的人虽然不歧视我这个瞎子，但是她一点儿都不想跟我做朋友。面热心冷的人果然跟别人都不一样，你觉得她好极了，其实她是真的铁石心肠。”
　　关衡绝望地闭上眼睛猛灌一口酒，没治了，搞砸了，这回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谌过把杯子往吧台里面一推，一言不发地揣起手机起身就走。
　　春鹂着急忙慌地想要挽留一下，结果刚叫了个“谌”字，就被周主任伸手制止，然后周主任也跟着走了。
　　吧台那边又响起杯子砸在地上碎裂的声响，谌过头都没回。

　　带着一肚子气从凉爽的酒吧里出来，闷热的空气立刻缠上来，谌过憋得心口发疼，好像吞了一箱烟花一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炸得嗡嗡响，脑子里都在闪光。
　　她直接在路沿上坐下摸出手机叫代驾，周主任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还好吗？”
　　“说不来，应该是不太好吧，气得我头疼。”她打开微信通信录把关家兄妹找出来，可指头放在“加入黑名单”那个开关上的时候，又划拉两下退了出去。
　　“我不太会劝慰人，所以也不跟你说什么废话，”周主任晃晃车钥匙，“桂圆她是年纪小，眼睛盲了，双亲亡故，可她这些遭遇跟你没有关系，而且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所以，有气别憋着，小孩儿不能总惯着。我代驾到了，先走一步，你注意安全。”
　　谌过站起身来跟周主任点点头算是告别，转身望见关衡朝着她走来。
　　她重新坐到路沿儿上，一言不发地盯着路灯投下的花朵影子。
　　“我替颜颜给你道歉，她刚才说话太难听了。”关衡站在刚才周主任站过的地方，偏头看见斜对面酒吧门口有几个人一直盯着这边，于是又挪了两步，挡在谌过身边。
　　谌过伸手拽了根草叶来回折着玩儿：“她说话难听，你说话不坦诚。”
　　关衡自知理亏，也没打算辩解，只认真解释道：“从我母亲去世后，颜颜她之前的情况的确是很严重，是真的没法跟人相处，我没有夸大其词去骗取你的同情心。春鹂是我姑姑家的女儿，她从小就跟我母亲很亲，但颜颜那时候连春鹂都很排斥。”
　　“你真的是颜颜的一道光。”
　　“因为你对她好，她才有了好的变化，努力地去融入之前的生活。”
　　谌过抬头看关衡，冷冷地望着他：“那我就问一个时间点，她上次在家里浴室摔跤时，已经可以来这里工作了，是不是？”
　　关衡哑口无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呵，那时候她已经并不是非我不可，你叫春鹂过去就可以。但你当时那个天都塌了的架势，一度让我生出很重的心理负担，觉得要是我对佳颜的需求无动于衷的话，那就是人性丧失。”
　　关衡重重地呼出口气，像是一声沉沉的哀叹：“对不起，我承认我是有意的。”
　　“之后呢？”谌过把揉烂的草叶扔到地上，伸脚碾碎：“之后，你们有把我当可交心的朋友了吗？”
　　“你们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告诉我，佳颜她正在往好的方向上改变，她有进步了，她在没有我的地方也有了比较乐观的进步。可是你们没有人告诉我。”
　　谌过冷笑一声：“你们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会为她有进步、有改善而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会觉得我对她起到了正面的影响，会肯定我没有带着她下陷到更深的困境里去。”
　　“可是你们不说。所以我一直反反复复自己在那儿纠结来纠结去，担心我是‘毒药’，只能给她带来一时变好的假象！”
　　“你们把我当什么？”
　　“我觉得自己像一条咬了毒饵的鱼，明明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钓着晃来荡去，可自己还以为是在飞，真是愚蠢又可笑。”
　　关衡一时语塞，两个人沉默地各自盯着地上的光影，后方酒吧门开了，关佳颜扶着春鹂的胳臂紧一脚慢一脚地跑出来，春鹂叫了声“哥”。
　　代驾适时赶到，谌过站起身把钥匙一抛，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直到进了家反锁上门，心里一直憋着的那股劲儿才一股脑儿地散出来，她拎起茶几上的冷水壶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灌进胃里，才勉强压下满腹不悦。
　　一个人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客厅里空调没开，闷得她出了一身热汗黏在身上，窗户开着，可今夜无风。
　　谌过想要把脑子放空清醒清醒，让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像汗水一样“哗哗哗”都流个干净，可她努力了好半天，脑子反倒更乱更满了。
　　很闷、很烦、很躁，汗水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让她觉得衣服布料似乎要和皮肤粘在一起，憋得她无法呼吸。她想要歇斯底里地叫喊出来，宣泄胸中郁闷，可又理智地意识到现在是夜里，大部分居民都已经睡下，她不想像个野生动物一样嚎叫得满楼都能听到，只狠狠地捶了一把沙发靠垫。
　　就这样带着烦闷去洗了澡，临睡前她登上UOM一看，空域申请被驳回了。就在那一瞬间，大股的无力感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把她的心淹了个透。
　　谌过拉起毯子一头扎到枕头上，不动了。

　　不知道在枕头上闷了多久才睡着，她在梦里沉进一片水中，似乎是仰躺在水底，她眯眼望着水上的日光，光影中有个人影一直在晃啊晃，可总也看不清那张脸。她伸手想要拉住那个人看个清楚，可手穿破水面的一瞬间，耳边乍然响起一片轰隆声。
　　谌过猛然睁眼，只听得雷声阵阵，闪电透过窗帘把屋里映得明亮，她摸过手机一看，才凌晨两点多钟。
　　十分钟后，她背着几十斤重的器材下楼，一出单元门，雨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迟了，拍不了闪电了。
　　但还可以拍雨。
　　几十斤的包背在身上，突然让她想起那天她背着醉咪咪耍赖的关佳颜艰难地挪进地铁站，她自嘲地晃晃头，快速打开车门坐进去，在雨幕中驶离小区，慢悠悠地开上马路，去捕捉那些雨丝下千姿百态的光。


第30章 雨夜的光

　　雨夜的城市空旷又安静，各处亮化灯光自顾自地照耀着一方空间，谌过漫无目的地行驶在马路上，随时随地去捕捉那些特别的光影和瞬间。
　　道路两旁的市政路灯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和规格，花朵造型的灯头掩藏在高大的法桐树冠中，冷白的光线随着急促的雨线照射到地上，将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影子。
　　谌过在路边停车，蹲在一间眼镜店的前廊下去拍一盏灯。
　　那盏路灯的灯杆被一枝横出的树杈“搭了个腰”，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树杈上挂了个红色米妮的氢气球，虽然被雨点打得砰砰作响七扭八拐的可还是向上飘着。
　　看气球的饱满和顽强程度，它的气体还很充足，也许头一天还在商贩手上。她从镜头里看着那个孤独的米妮，上半部分沐浴着光，下半部分的线绳在逆光的暗影下荡来荡去，不由自主地猜想着那个眼睁睁丢了气球的小朋友今夜有没有睡好？

　　她走到一片仿古街区，把车子停在路边进了街区里面的旧巷子。做旧的石板路两边的路灯是复古式样的方形宫灯，路南是白色灯光，路北是黄色灯光。
　　雨依然很大，雨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砰溅起来，像平地生出一地透明的玻璃长钉。雨衣罩在身上又重又闷，谌过举着相机蹲在路上，不断地变幻着角度和高度去拍一盏雨下的方灯。
　　在夜色这张浓如泼墨的底布上，雨幕中的方灯已然看不出灯罩轮廓，它像一片有形的冷调光斑，在黑夜里独自照亮一方，被无数个细密的雨滴冲散了底边，拖出一道瀑布样的下垂光晕。
　　谌过走走停停，拍不同的路灯，也拍一排路灯亮着氤氲灯光在空寂无人的路上延伸出一道从明到暗的长线，像一串断了的琥珀珠链掷在阴湿的长街上，金光逐渐黯淡至熄灭。

　　她行至商业广场，去拍路上映着霓虹灯箱的地面，浅浅的水层被五颜六色的光照得像极了色彩大师的油画。
　　道边水洼被雨滴砸出密密匝匝的涟漪，迸溅的水花仿佛千万朵绚烂绽放的烟花。
　　雨是神明狂欢的节奏，神洒下无色水珠，映出世间万色。
　　色彩本无情感，可人眼偏偏能看出许多喜怒哀乐。
　　谌过盯着镜头里万般变化的光，思绪漫无边际地乱飘。
　　她从这形形色色的雨夜的光线中，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是安静淡然的城市，是独自狂欢的神明，还是心绪嘈杂的自己？

　　手机在衣兜里震个不停，一路都不消停，她拎着已经湿透了的裤脚回到车上脱掉雨衣，看见五六通未接来电，有关衡的，有关佳颜的，她直接关了机。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谌过开车向着周陵森林公园去，天气预报今天是晴天，就算清晨拍不到日出，也许可以蹲一蹲彩虹。
　　车子行驶到公园最近的一处广场，她意外地遇到一位同好。
　　空旷的广场上一个高大的男孩子正忙忙碌碌地在路灯下摆放雨伞，一个女孩子端着相机在那儿比比划划。
　　谌过短促地鸣笛一声，亲眼看见那两位一激灵吓了一跳，接着她下车，遥遥地跟人招了招手。
　　等她拎着相机走过去的时候，那一片已经摆了大约三十几把白色和淡青色的透明雨伞。
　　见来人也是个带着相机的年轻女孩，那女孩子开心地招呼她：“嘿，小姐姐，你好呀。”说完又伸长脖子看她身后的车，“你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谌过点点头。
　　男孩子蹲在地上仰头看路灯的光，然后又转着角度几乎要趴在地上，认真地盯着那些透明雨伞。
　　女孩子笑起来很可爱，大大方方地邀请谌过：“这个时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我男朋友是体育老师哦。”
　　谌过微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打算上山。”
　　女孩子一脸惊喜：“真的吗？你是不是要去蹲彩虹？”
　　“娅娅，可以了！”男孩子在那边叫。
　　女孩子热情地指了指那片雨伞发出邀请：“好不容易才布的景，一起来拍呀。我叫凌娅，你呢？我觉得咱俩有点缘分，一会儿交换个联系方式，可以吗？”
　　谌过艰难地从雨衣内袋里摸出已经关机的手机给凌娅看：“没电了，不然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然后搜索微信，我回家了就通过。”
　　凌娅把伞夹在肩膀上当场存了号码搜索到谌过的微信，当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天哪，你是枝繁摄影的谌过老师？我是你的粉丝哎。”
　　谌过轻笑着“嗯”一声，凌娅喜滋滋地发出添加好友邀请，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问个不停：“谌老师，你会通过的吧？会的吧？会吧？”
　　“我超爱你那个东方美人系列，拍出了每个女孩子最独特的美，不谄媚、不做作、不套路，‘真我·本我’的主题超棒！”
　　凌娅两眼放光，说着话就要贴上来了，谌过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半步，指指她露在伞外边被打湿的半边肩膀：“打好伞，你都淋湿了。”
　　她毫无心理压力地蹭了人家摆好的景，凌娅叽叽喳喳地像个小麻雀一样请教她一些技巧问题，她都耐心地回答了。
　　雨势逐渐减小，凌娅撒娇要男友当模特拍黎明前的湿身硬汉，谌过略做建议后礼貌告辞，不打算打扰小情侣的二人世界。
　　凌娅急急地抓了一把淡青色的雨伞塞给谌过，两眼亮晶晶地冲着她笑：“谌老师，带上吧。以后再下雨出来拍照的时候，可以约我哦。”
　　谌过笑着跟小情侣挥手告别，独自往周陵山上去了。

　　山道间的路灯造型跟周围的植被相呼应，以柏木和山石做小假山，灯管藏在假山内部，光线从假山空隙里露出来，远远望去像一团散发着萤火的光团。
　　谌过一路登山一路拍，拍到各式各样的光、凌晨歌唱的鸟、掠过柏树林的松鼠、草叶上晶莹的露珠。她闻见混杂着泥土腥气的植物清香，听到整片森林在雨后惬意地舒展着肢体，将生命的蓬勃力量传达给整片大地。
　　清晨果然雨过天晴，谌过熬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蹲在山头的一处瞭望台上，拿掉罩着相机的鞋套，遥遥地望见横穿整个城市的浦河上空横亘着一条巨大的、绚丽的虹桥，在纯净的蓝色天幕上格外清新。
　　连片建筑坐落在浦河两岸，高大的写字楼都变得像微缩街区中的模型，电视塔仿若一颗悬浮在空中的金属明珠，老楼区安详地散发出一种闲适的生活韵味，长长的明浦健步道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红绿拼接的路面透出一种天真的明艳色泽。
　　她将升腾于浦河上空的彩虹定格在取景框中，看金色的阳光为整个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目睹着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机械生物一样慢慢地苏醒过来。
　　山上逐渐有人上来，谌过没开手机没戴手表，望望太阳感觉差不多有七八点钟的样子，想想自己两点来钟就出门这也该回家了，终于装好相机决定下山。
　　回去的路上有点堵车，走走停停到小区附近的时候去吃了个早饭，等到家楼下都快十点了。她决定这个周六偷个懒，旷个班，下午整理好照片后安心补觉。
　　一下车，不远处一辆车突然打开车门跳下来两个人急慌慌地往这边走，谌过一撇头看见关佳颜走得特别急还差点跌一跤，幸好关衡手快接住了。
　　她一时间怀疑自己眼花了，这兄妹俩是要干嘛呀？
　　他们是什么关系啊，之前勉强算个朋友，昨夜差不多也算崩了，至于这么紧抓不放的么？
　　找到她家门口是要干嘛？
　　拿他们那些歪理跟她吵架？
　　关佳颜不知道自己离谌还有多远，边走边急切地喊：“谌过，你去了哪里？”
　　谌过终于看清关家兄妹俩脸上如出一辙的黑眼圈，看来昨夜他们也没睡好。她提着器材转身往单元门里进：“周陵山，拍片去了。”
　　关家兄妹跟着她上楼，关佳颜捋着楼梯栏杆急急地追上去：“你昨晚没回家？你一个人在山上顶着大雨待了半夜？你是不是疯了？”
　　“你什么时候拍照不好，偏偏找这种鬼天气？”关佳颜人高腿长，虽说眼睛不方便，竟也能一步跨两三个台阶，不消几下就一把拽住了谌的器材包背带。
　　谌过用力拽回自己的包，又不得不谨慎地观察着关的姿势，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搭在栏杆上，谨防她不小心跌倒，但实在是没心情给她个好脸看，于是冷冷回答道：“摄影师想什么时候拍照就什么时候拍，我还就好顶着雷鸣闪电出去找刺激，你管不着。”
　　这话说得不好听，关衡忍不住插话：“这种天气你整夜不回家，颜颜很担心你。”
　　四楼到了，正在掏钥匙的谌过猛地回头看着关家兄妹：“你们怎么知道我整夜没回家？”
　　“砰”的一声，关佳颜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谌的家门，“你能不能先开门让我们进去？还是你今天不打算让我们进你家，就在楼道里这样说话？”
　　谌过拧着钥匙把剩下的半圈转完打开家门：“进。”进了门她去电视柜边把手机充上电，当着关家兄妹的面现场开机。
　　三个人终于面对面地坐定，谌过疲惫地撑着沙发扶手支着太阳穴问：“你们来找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做什么？”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来找你，到这儿的时候我哥说你的车子不在楼下。刚开始我不敢打你电话，我怕你还在气头上，可是我很担心你。后来打你电话就关机了，我从半夜等到天明，我哥说你家的灯没亮过。”
　　关佳颜忐忑不安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茫然地往谌过的方向看：“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谌过随手端了昨夜的剩水喝，与满面焦虑的关衡四目相对：“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因为生气所以才大半夜跑出去拍照，是天气很凑巧。倒是你半夜跑到我家楼下蹲着的行为，显然更不正常。”
　　“那你是什么意思？”关佳颜“蹭”地站起来，颤抖着嗓子问她，脸都似乎要扭曲起来，“你不生气？谌过，你是根本就不在乎，是吗？”
　　“知道我能一点点变好，知道我能离开你，你只是失落了一下，然后就毫无心理负担地要丢掉我了吗？”关佳颜气呼呼地弯下腰摸索着茶几绕过去，先是触到谌过的腿，继而死死地抓住她一条胳膊用力攥着。
　　“谌过，你不能这么欺负我一个瞎子。你要对我好就得一直对我好，你不能只来过就算了，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又没有强求你接受我！”
　　“就因为我们撒谎了？”
　　“我撒谎是想让你坚信你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哪怕我哥现在就坐在我身边，我就是要这样说。”
　　“你不喜欢我总说瞎子怎样怎样，可我就是瞎了啊。我那么喜欢你，那么想要你，那么想跟你在一起，可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你长什么样子。”
　　关佳颜双眼噙泪，崩溃地把头埋到谌的双膝上哭得不能自已：“我不知道你的模样，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去找你？”
　　“你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理我了吗？反正我看不见，只要你不理我，你就能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
　　关佳颜哽咽个不停，抬起头却又恶狠狠地盯着谌“看”。
　　“只要能拽着你的心在我这边，我可以说一万句谎话，我可以撒一辈子谎。喜欢本来就是自私的，哪怕让你为此而痛苦，我不认错！”
　　关衡神情麻木地捂住了脸。
　　谌过抬手攥着劲儿掐住额角，那里有一根筋正在猛跳，也可能是拧了，疼得她半边头颅像是被斧子劈开一样，简直钻心。
　　关佳颜这孩子偏执到这地步，她是真有病啊。
　　谌过无助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抬起一只胳膊盖在眼睛上，无可奈何道：“所以你又发疯？你是好不了了，是吗？”


第31章 赛博心跳

　　那天关衡强行把关佳颜连拖带拽地弄走，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安静了十来天都没去打扰谌过。
　　不但人没来，电话、短信或者微信也很安静。
　　谌过难得地清净几天，把单子排了排，在一个老群里留意车队的信息，跟了几个约。
　　八月上旬一过，谌江戎和方眉提前旅游回来，到家第一面就发现宝贝闺女不对劲，人瘦了不说，精神面貌总觉得有点萎靡，可一问她又什么都不说。
　　但也有好事儿，父母回来才两天，来回改变高度也依然被驳回了许多次的空域申请突然批准了，谌过想着难不成这是事业运走上坡路了？
　　可高兴劲儿还没捂热乎呢，派出所那边报备不通过。人不管UOM批准没批准，反正禁飞区就是不能飞，气得谌过饭都没吃两口，差点想跟林编说要不算了吧，人不让我飞无人机，这比赛我参加不了。
　　这事儿最终还是靠爹妈给解决了，谌江戎和方眉从前都是良首重工的领导，一个书记，一个工会主席，一辈子都在一个单位工作，几十年下来积攒的人脉还是很可观的，退休后又因为经营醉枝庄的缘故，关系网竟比从前更稳更宽。两位不但帮闺女搞定了飞行许可，连良首重工那边都走好了关系，特批她可以上楼顶拍摄。
　　拿到许可的当天，正好是个晴夜。谌江戎和方眉带着良首重工保卫科的两位同志，陪着谌过一起爬上了集团大楼的楼顶。
　　谌过专心致志地飞无人机，老谌和老方在边上跟她聊天。
　　“无人机真是伟大的发明，”老谌抬头追寻着高空中正在飞行的光点，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夸宝贝闺女，“我们家枝枝真是太棒了，相机用得好，无人机也用得好。年轻人就是要多尝试，多学习。”
　　谌过在那儿嗤嗤笑：“爸你该不会羡慕我参加的是现代篇征稿吧，你也想飞？”
　　方眉在边上拆老谌的台：“何止是想？你爸一向都是说干就干的性子，机子都已经买回家了，准备着拿执照呢。”
　　谌过倒是一点都不意外：“那挺好啊，执照很好拿的。以后咱爷儿俩一起出去飞，那天看新闻，人拍的那个钱塘江蝴蝶潮，真漂亮，震撼。”
　　这话可太中听了，老谌在边上喜滋滋地应下来：“可行。到时候咱一家人一起去，费用我全包，闺女你只管可劲儿拍！我就不信养不出一个大师！”
　　父女俩在那儿乐呵呵地傻笑，方眉倒是更关心谌过的情绪，这孩子明明就不对劲儿，但这会儿有保卫科的两位同志在边上陪着呢，她也不好直接问，便把话题拉到摄影展上。
　　“乖，你的参赛主题是什么啊？”方眉问。
　　谌过偏偏头示意老妈看那些亮化光线：“赛博城市。眉姐你看，看这些漂亮的光线，红的、蓝的、绿的这么多，高层建筑上有，地面街道上也有。还有那些从古代保存下来的古建筑，现在也都加了亮化工程，在夜色里远远一看，观感上更接近我们想象中的仙宫玉阙，是不是。”
　　方眉点点头：“嗯，很漂亮，有意思。”
　　谌过注视着天空中扫过的射线，不疾不徐道：“大楼顶上的镭射灯不是只在那里转着圈圈打光，这些射线在整个城市上空扫描，变幻出各种点、线、面或者有形状的图形。居民们肉眼观察的时候看不到它的空间感，但是拍照后经过堆栈处理，你会看到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赛博城市。”
　　“高楼大厦、霓虹商区、低层街巷、公园绿地、河流桥梁，被镭射光线组成的光影空间包裹其中，你一眼就能联想到科技与未来，所以我选择的主题是赛博城市。”
　　老谌简单粗暴地夸赞：“酷！”
　　谌过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道：“赛博城市听起来很有未来感，但也很有危机感。这些光线说得好听叫霓虹，可它们实际上是光污染，是让星空黯然失色的罪魁祸首。”
　　老谌也跟着方眉抬头看天空，发现星星确实很少，天幕也是发灰的深蓝色。
　　谌过遥遥地望着远方，把无人机收了回来：“可它们却让城市璀璨生辉。”
　　谌江戎和方眉都认真地看着谌过，她一边把无人机装箱一边娓娓而谈道：“我们虽然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是能看见这个城市的未来，是卓越的、是飞速变化的、是灿烂而不可逆的。”
　　“发展是有代价的，每个人心中的衡量尺度都不一样，有人为这灿烂的现代化欢呼叫好，有人就为那失落的星空遗憾，我就属于后者。这次参赛，也让我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装箱完成，谌过支起相机又拍了一会儿。随后，保卫科的那两位同志陪同这一家三口下去，谌过诚心实意地感谢了那两位大哥，下楼后从车里提出两箱葡萄硬塞了过去。
　　等三口人整整齐齐坐回车子里，她才接上方才的话题。
　　“在我眼里，城市像是一整颗机械心脏，那些光影就是这个城市活着的象征，是呼吸、是血流、是心跳。”
　　老谌笑着附和一句：“用你们的年轻人的话来说叫什么，赛博心跳！”
　　方眉微微蹙眉，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接着谌过就叫她：“妈，你可以招会计了。我以后不再给醉枝庄看账了，反正咱们清清白白做生意，从来也没弄过阴阳两套账。”
　　老谌也吃了一惊，赶紧靠边停车，一脸严肃地回头盯着谌过：“闺女，你不对劲。”
　　谌过探着身子把头伸到前座中间，左看看老爸，右看看老妈，脸上堆出一副乖巧可爱的表情来：“不说了嘛，我对自己的未来有新想法。”
　　“我一直待在这个城市里，眼光就只能停留在觉得这个城市是一颗漂亮心脏的水平上。可是一个城市再发展，它也只是一片有限的地方。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更伟大的心跳，去领略这庞大世界作为一个生命体的自然呼吸，风、雨、雪、雷、浪……”
　　“我想四处走，四处看，把自己变成构成这个世界的流动的血液，跟着行走的足迹，去体验大地每一个脉搏跳动的瞬间。”
　　谌江戎和方眉的表情逐渐凝固，方眉道：“枝枝，你是想出去——”
　　方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觉得用旅游这个词儿很不合适，于是又斟酌了下才说：“你是想一个人出去冒险？”
　　“冒险算不上啦，”谌过讨好地去蹭蹭方眉的肩膀，“旅行，你就当我是出去旅行，采风，看世界。”
　　谌江戎和方眉对视一眼，但很快就冷静下来慢慢地启动车子，但说话语气明显严肃多了：“闺女，爸爸妈妈活了半辈子，看问题总比你看得透彻，你觉得呢？”
　　谌过点头：“我觉得你对。”
　　老谌语气轻松道：“既然觉得爸爸妈妈对，那你就先听老爸啰嗦两句。首先，我不觉得你是因为参赛受到触动而决定独自上路，我觉得你碰上了别的犯难的事儿，那个麻烦你解决不了，参赛恰巧激发了你想出去走走的心思。爸爸知道看世界是你的梦想，但依着你的性格，如果你某一天为了实现梦想而付诸行动，那一定是快快乐乐、满怀信心出发的，而不是现在这幅愁眉苦脸的尊荣。”
　　谌过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方眉立刻接话：“傻孩子，你开不开心爸爸妈妈还看不出来吗？你该不会觉得你装得很自然吧？”
　　老谌接着道：“其次，你不愿意跟我们说你的难处，我跟你妈妈都能理解。你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很正常，我们尊重你。”
　　方眉补充道：“但是，我们保留追究和干涉的权利，这权利不合理，有些独断专行，但你无权拒绝。如果你受到伤害，我们身为父母必然不能坐视不管。没有哪对父母能忍得了自己的心肝眼珠子受苦受伤。”
　　老谌赶紧接上说最后一点：“最后，老爸建议你不要轻易做决定。你可以去看世界，但不要一下子走太远，你连上大学都没离开过家，现在虽然没跟我们一起住，可你在爸爸妈妈心里还是一个小女孩儿。闺女，我和你妈还没过过这样牵肠挂肚的日子，你得让我们有个适应的过程。”
　　方眉侧身往后伸了一只手过来，谌过一言不发地过去牵住。
　　“枝枝，你爸爸同意你出去走，妈妈并不赞成。但是妈妈同意，你可以先出去走一趟，走一趟你就知道了，看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松容易，你也需要适应的。”
　　方眉紧紧地扣住谌过的手：“妈妈舍不得你在外头漂泊。你还很年轻，一辈子有那么长，三五不时地出去飘一趟，这几十年也够你飘很多次了。不要那么坚定地说你要去体验整个世界的每一次脉动，这个目标太大了。不然，当你发现自己的行动力无法与梦想匹配的时候，你会很痛苦。”
　　“妈妈不是泼你冷水，你的性格是这样的，要强、坚韧、执着，所以我们建议你不要给自己树立太过远大的理想。放轻松一点，先从一个小目标做起，好吗？”
　　谌过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哪有人没经历过痛苦啊，别人能受得了，我也能。”
　　她是打定主意想出去跑，那种急迫的情绪像是要逃离什么深渊一样，仿佛这个城市是个避之不及的怪物，太奇怪了。
　　方眉和谌江戎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
　　“闺女，无人机还是飞太低了。”老谌说。
　　谌过茫然地看着老谌的后脑勺：“怎么个事儿啊，老谌，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
　　谌江戎不理会谌过的吐槽，一面开车一面说：“大型无人机不算啊，中小型无人机就是低啊。你如果能开飞机，飞得更高，飞到云上头，看见更广阔的天空后，你对这个世界就会有更特别的认知。你会改变你今天的想法。”
　　谌过在后座上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我不开飞机是我不想开吗？啊，爹？”
　　“我倒是想开，那不是资质不行么，都怪你的遗传基因不稳定，让我没当成飞二代！”
　　“哎哟，天爷，这事儿还能怨我？”老谌还委屈起来了。
　　方眉跟着笑，车厢里顿时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谌江戎清清嗓子道：“没当成飞二代就不能开飞机啦？我说你能开！我打算带你去学飞行执照，你去不去？爹出钱。叫上桃子，你俩一起！”
　　方眉跟着捧哏：“妈妈还可以给你额外的学习补贴。”
　　谌过当即兴奋地一拍大腿：“那当然去呀，我又不傻。”


第32章 天然默契

　　谌过觉得关衡这次冷处理的手法还是有用的。
　　刚过月中，“越miss”要拍冬季新品，她本以为关佳颜可能不会太配合拍摄工作，结果是她小看那姑娘了，关不但很配合她，甚至还带了两个助理来协助工作。
　　上次关佳颜来她工作室被斯黛拉冲撞那回，她就注意到关独自出门的时候，老郑会端起一只胳膊让关搭着走路。这次她注意到关也可以搭着别人的肩膀行动，也许是因为来的那两个助理小女孩儿个子娇小，搭着手臂不方便？
　　此次拍摄没在枝繁，是去摄影基地租的新棚。拍摄工作一开始，关佳颜甚至镇定自若地让那两个助理上手摆弄她，谌过颇有些惊讶。
　　她观察了好半天，可以确定关依然很抵触别人的肢体接触，小助理们碰到她的时候，她都会不明显地僵一下。
　　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谌过觉得这小孩儿勉勉强强去克服本能恐惧的样子让人挺心疼的，一想起她们两个都闹成那样了小孩儿还梗着脖子往她身前凑，真是让人心绪复杂，连生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生。
　　小孩儿都这样了，耍点心机骗人又怎样呢？
　　谁让她当初管闲事儿呢？
　　招来这么个克她的小扭扭，活该她被缠上。
　　可她招谁惹谁了呢，凭什么要受那小兔崽子的气？
　　两个人陷入到一种诡异的礼貌又生疏的相处模式中，关甚至表现得很乖巧，好像那天在她家撒泼的另有其人一样。
　　谌过心知肚明，新的一场循环开始了。
　　这一期新品是几款呢子大衣，关佳颜带来的小助理跟谌过没有磨合过，指令总是理解不到位，谌又不想临时把青晓叫来，仍然自己上手。
　　关靠坐在一张桌子上，上身略微后仰，双手撑在桌沿上，一双长腿交叠着伸得老远，一副随性自在的架势很到位。
　　谌微微弯腰给她身上的长筒大衣腰带打了个领带结，又挑了枚珐琅彩的燕子胸针别到胸前。
　　关低着头不动，感觉到谌的动作很轻很快，谌拿着胸针在她胸前比划位置然后拧好扣针的时候，两个人一度凑得很近，谌能感觉到关的呼吸就在她脖颈边扫来扫去，关甚至能闻到谌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玫瑰精油的香味。
　　“你怎么没用香？”她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槐花香气。
　　是因为我喜欢那个香味，所以你不用了么？
　　谌过伸手梳理关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抬起一只手掌遮在她额头处，轻声道：“闭眼。”
　　关佳颜睁着大眼睛转了转眼珠子：“我这眼睛闭不闭有区别吗？”
　　谌过不多废话，直接替她合上眼皮，一只温凉的手掌轻轻地遮在她眼睛上，接着关听见发胶喷雾的声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有一股风轻轻扇来把发胶的气味吹走了。
　　她听见谌低声跟小助理要湿巾。
　　接着有一只手轻轻地摆正她的脸，关佳颜端端正正地“看”着谌，感觉到谌对着她眉头那里又涂又抹又按又压的，接着有刷子扫了扫，然后上了眉笔。
　　谌正在给自己改眉形。可是她这样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人觉得有点陌生。关虽然看不见，但她总觉得过去她们没闹矛盾的时候，谌即使挂着一张不爱笑的冷脸，对她也是温柔的、包容的。可今天这种情况，她就是能感觉到谌的情绪和往常不一样。
　　瞎子的直觉很准的。
　　于是她主动开口问：“谌老板，你不会真的不理我了吧？”
　　谌过不吭声，只认真地给她改妆。关的手在下面摸索着去扯谌的衣襟，先抓到一个衣角后又顺着去勾她的腰，说话语气也软绵绵地乖起来了：“谌老板，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个没脑子的小草包啊。”
　　“你还跟我计较吗？”
　　谌过无语沉默：“……”
　　你倒是挺能屈能伸。
　　她不吭声，关就又动手动脚地去她身上乱摸，搂着腰还不算，还偷偷摸摸地掐她的痒痒肉。但是关失策了，谌过不怕痒，因此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太怪异了，暧昧得有些不正常，旁边那两个小助理看也不是躲也不是，急得都想跟猫头鹰似的睁一只眼等着谌过使唤她们，闭一只眼以示自己不是有意看大小姐在线撒娇。
　　谌过注意到小助理们的动作，一手把关正在捏她腰的爪子拍掉，没好气地问：“你哥怎么治你的？让你乖得这么反常？”
　　关佳颜笑嘻嘻道：“他没有治我，他能怎么治我啊，他就是把我带到爸爸妈妈墓前待了三天而已。”
　　……你觉得这不叫治你？
　　……算了，她要能这样想也挺好。
　　谌过暗暗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自欺欺人这种技能根本都不用学，每个人先天都会。
　　“人要是在天有灵就好了，那才真有人能治你呢。”谌说。
　　关佳颜听了这话半天没出声也没动，直到谌修好妆面准备拍了，她才沉沉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自嘲的意味：“我爸爸妈妈要是在天有灵的话，我也不会变成这么个神经病啊。”
　　谌过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拿湿巾给关佳颜不小心踩脏的裤脚擦鞋印，擦完起身弹了下她的额心：“这世上神经病有的是，多你一个也不嫌。”
　　两个小助理在边上鬼鬼祟祟地捧着手机疯狂打字，还时不时地瞟她俩一眼，一看就是在八卦。谌过清清嗓子叫她们：“姑娘们过来把那个镜子往后挪半米。”
　　尽管关佳颜眼睛不方便，小助理们跟谌过没有默契，但是这天的拍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谌过不得不承认，只要关佳颜往她面前一站，她似乎就没有灵感卡壳的时候。漂亮的姑娘有很多，有些随手一拍都很好看，夸张地说就是360°没有死角，可她对着那种完美模特也有不自觉地陷入程式化拍摄的时刻。
　　这些问题在关佳颜这里统统都不存在。
　　第一次拍摄顺利完成的时候，她把这种幸运归结于关是个盲人，而且在行动上无条件地听从她的一切指挥，所以她能毫无限制地发挥。
　　然而后来她又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发现这个理由根本就站不住。其他拍照的客人也有听话得像个木偶的，可拍摄体验完全无法与拍关佳颜相提并论。
　　于是谌过不得不承认，她和关之间好像有种天然的默契。正如她们不需要反反复复配合练习就能酣畅地四手联弹一样，当时她坐在关的身边，手指一放到琴键上，脑海中就呈现出一幅她们两个游刃有余地在弹奏的场景。
　　下一刻，她们两个几乎是分离不差地共同复现了那个她想象中的情形。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灵魂共振，然而，关是个盲人，那姑娘可能终生都无法亲眼见证那种时刻。
　　为着这一点，谌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她可能永远都狠不下心真的去生这个小瞎子的气。那孩子并不是疯子，她只是太……太害怕了。
　　拍摄结束后这一天也差不多要过完了，关佳颜眼巴巴地捏着谌过的衣角，看样子是想跟她回家。
　　谌伸手把那只爪子掰开，犹豫几秒钟后抬手摸了摸关的头：“我这两天忙得没黑没白的，没空照看你。让郑叔送你回家吧，要是你哥还没下班，你去关兰也行。”
　　关佳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像动画片里被主人关在家里不能出去而瞬间耷拉下耳朵的小动物。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确定她不会发疯后，招呼着那两个小助理带关走。
　　她没料到就是这个举动惹恼了关，那小扭扭突然发难，摘掉身上的挎包“砰”地摔在地上，手机先从没有扣盖子的绵羊兜里滑了出来，接着又有个圆形的黑色绒布首饰盒从包里滚出来。关没头没脑地抬脚去踩地上的包，踩了一下似乎脚感不对，又来回探着四处踢，然后在小助理们惊讶的眼神中碰到了那个首饰盒。
　　她踩着那个首饰盒定了定位置，然后一脚踢飞了那个小盒，小盒撞到墙上，“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在一个桌脚边。
　　小助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出声，连肩膀都紧张地夹着，谌过耐着性子挥挥手：“你们先跟老郑回公司，桂圆我来送。”小助理们忙不迭地跑了。
　　关佳颜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下嘴唇被咬出一排明显的牙印。
　　谌过先把相机放到远离关佳颜的地方，然后慢条斯理地钻到桌子底下去把那个被踢飞的小盒捡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白色的珍珠耳钉。
　　不便宜。
　　光泽感很好，有晕彩，直径接近一公分，能映出人影，两颗形状有一点点微微的差异。
　　触感细腻，微凉。
　　“送我的吗？”她合上盖子后，把首饰盒拿在手上抛来抛去地接着玩儿，然后悄悄地把拧头发的鲨鱼夹给取下来捏在手里。
　　关佳颜撇过头去，哼了一声：“别自作多情，我当球踢的。”
　　“嗯，是这样啊。既然你也不可惜这个东西，那就扔了吧！”谌过手一扬，鲨鱼夹“嗖”地沿着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进棚里的垃圾桶中。
　　关佳颜短促地“哎”了一声，当即破口大骂起来：“谌过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你扔我的东西干嘛！”接着她便朝着一个方向迈了一步，像是要走到垃圾桶那边。
　　摸索着走了两步，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攥住她的胳膊使劲儿往回扥了一下，一把给她拽了回去，关佳颜趔趄一步险些跌倒，又被人稳稳地挡了一下肩膀撑住。等她站稳了，谌捏着一个盒子掰开她的掌心放进去，仰头凑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舍得踢，不舍得扔啊？”
　　谌离得太近了，说话的气息扫在她耳廓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脸边软软地好像有什么东西扫过，关佳颜绷着肩膀伸手摸了一下，抓到一把谌过的头发，随即又松开。
　　这人工作的时候向来都是束着头发的，今天怎么散着？
　　关佳颜无暇顾及这些，恶狠狠地握着首饰盒伸着一只手探着往前走：“你这个坏女人，欺负我看不见啊！”
　　话音未落，谌过这边已经把关的挎包捡起来扣好，拎上自己的相机，紧走两步先把挎包套到关身上，接着牵住她的手领着人走：“谁欺负谁你心里没数？别给我蹬鼻子上脸，成不成？”
　　关佳颜暗戳戳地手上使劲儿，紧紧地攥着谌的手，嘴角都压不住地偷偷翘起来，偏偏讲话还嘴硬：“你要是刚才就过来牵着我走，什么事儿也不会有，你让老郑送我回家或者去公司我都不生气。你偏偏在那儿欺负我，让助理们带我走，你手断了啊？”
　　谌过嗤笑一声：“我手是没断，可又不是为你一个人长的。”
　　“你一个右撇子，分个左手给我怎么了？我是个瞎子，你迁就我一下怎么了？”关理直气壮地像个教导主任，“你还有没有个大人的样子！”


第33章 决定下船

　　谌过不想单独跟关佳颜相处，确定关衡还没下班后，直接把关佳颜送到了关兰。这回一进办公区她就明显发现不对劲，和上次相比较来说，这次关兰的员工吃瓜看热闹明显都比较收敛，几乎没有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看。
　　她不解地望向宁秘书，宁秘书偏头低声道：“最近解雇了几个人。”
　　宁秘书虽然只说了这一句，谌过立刻就领会精神，想必是关衡找到充分理由开掉了那几个说关佳颜坏话的员工。
　　她心里略微解了气，哪怕此刻有人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共情资本家，徇私报复，因为说几句坏话就开掉员工没人性，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本来背后恶意揣测别人就是品行不良，更何况关佳颜还是个盲人，性质更加恶劣。当老板要是连随意诋毁自己亲人的员工都不敢开除的话，那不就是个孬种么？
　　许是已经提前知道妹妹跟谌过又闹了矛盾，关衡看见两个人牵手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惊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面部表情，暂时放下手头工作，亲手给谌过沏了茶。
　　要不是杯子太烫，他分明还想亲手把茶递到谌过手上的。
　　道歉之意分外明显了。
　　谌过没再继续计较，片刻后主动端起茶杯。

　　关佳颜靠在沙发里摸手机，各种命令的返回提示音接连响起。谌过抿了几口茶后，本想道别回公司加班的，想想又决定如实告知自己的安排。
　　“关哥，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大概十来天吧，应该不超过二十天，九月初回来。”
　　“去哪儿？”玩儿手机那个耳朵还挺灵，插话比她的手机提示音返回得还快。
　　“采风，罗布泊穿越大海道。”谌过说。
　　关家兄妹脸上浮着如出一辙的震惊和不解，关衡迅速抓到重点：“怎么去，几个人？”
　　“自驾，跟车队，大约十台车。都是很熟的搭子，领队以前搭过伙，有男有女。”
　　“这一趟规划的路线比较长，从北方出发的车子陆续汇合一路南下，与南边北上的车子在湖南汇合，然后经由川藏进疆，从吐鲁番出发穿越大海道到敦煌，之后自由行动，可以结伴返程，也可以继续自驾游。”
　　谌过一口气把能回答的都说了。
　　关衡又神色严肃地问：“这期间你会发定位发朋友圈或者微博吗？”
　　“不发。”谌过取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找到两个账号出示给关衡看，“你可以关注这两个号，这是我们的领队，很仗义两口子，经验也很丰富，他们会发视频，而且两个人风格不一样。你也许能看到我的动态。”
　　关衡立刻摸出手机，这俩领队一个用户名叫“樱桃老完犊子”，看上去是个彪形大汉，一个叫“百变小硬茬子”，瞧着是个挺婉约的大姐，账号的认证都是自驾博主。
　　想问的都问了，关衡暂时歇了。
　　关佳颜逮着机会摸索着挤过来坐在谌身边，开始追根刨底儿地夺命连环问。
　　“出去采风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咱们这儿你都走遍了？”
　　“你是一直都有去外地采风的习惯，还是这回临时起意要出去？”
　　“你到底是要去采风，还是出去躲我？”
　　“要是我之前没跟你闹的话，你还会出去吗？”
　　“你一定要出去的话，能带上我吗？”
　　关衡：“……”
　　谌过：“……”
　　两个人被这一溜儿问题给问沉默了。关衡趁着拨头发的间隙偷偷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谌过也皱着眉抿了抿唇，但并不打算敷衍小孩儿，还真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我因为有公司要经营，采风一般都不去远处。但一年也尽量出两趟远门，南方一趟，北方一趟。”
　　“要去哪儿我从来不提前计划，安全起见，都是跟车队一起出行，组织人计划去哪儿，我觉得合适就跟。所以，去罗布泊只是因为我从前没去过，这次凑巧一起。”
　　“没有要躲你的意思。”
　　谌过侧身过去拍拍关放在膝上的手：“我的生活本就是这样的。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我以后会出去得越来越多，在外面的时间会很长。”
　　关佳颜撇撇嘴，恶狠狠地抬起胳膊撞了一下谌，接着身子一歪一头扎进沙发上的靠垫堆里，趴在那儿不理人了。
　　谌过捂着被关撞疼的肋骨，坚持着把话说完：“这一趟出去路太远、时间太久、条件也不好，不能带你。”
　　关佳颜闷在沙发里不吭声，只顺手抓起一个靠枕往后一砸。
　　谌过懂了，关佳颜让她滚。
　　于是她起身告辞，打算即刻就滚，关衡陪着笑脸说了几句抱歉的话。结果刚抬脚还没走过沙发呢，后面突然伸来一只手抓住她的后襟，猛地往后一拽，差点给她勒断气。
　　“干什么呀，你有话说你开口啊！我不聋你不哑的，这么粗暴，想勒死我啊！”谌过捏着脖子把领口拽回来，也有点冒火。
　　关佳颜直戳戳地把一个东西杵到她面前，要不是她躲得快，这一下子估计能给她杵得流鼻血。
　　还是那个首饰盒。
　　谌过无奈地抱着手臂跟关衡对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慢吞吞地问：“什么东西？”
　　关佳颜语气恶劣，竟然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是我们关兰的风水不好，还是我哥的办公室有激光武器，你也瞎了？”
　　“颜颜！”关衡黑着脸训斥一声。
　　关佳颜“哼”了一声，连哥哥也一起怼：“你是我哥还是她哥？”
　　关衡气急，忍不住敲了妹妹一个脑瓜崩：“好好说话。”关佳颜抬手就是一拳，可怜关衡担心妹妹击空还得特意把胳膊伸过去挨一下。
　　谌过也不出声，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兄妹俩小学鸡互啄，那俩人啄够了，关衡一胳膊肘顶着关佳颜把人推到谌过身前。
　　这一肘劲儿可真不小，关佳颜差点让她哥给怼到谌过身上，但还是不小心踩到了谌的脚。依着她这个身高体重，猛地上去踩一脚应该挺疼的，结果谌一口气没吭。
　　谌过不但没出声，还伸出两根手指并着点在关心口上把她往外推了半步！
　　谁知关佳颜像是突然断电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了，两个明眼人同时看见她的耳尖“刷”地一下泛红，接着瞬间染红了整个耳朵。
　　……气氛突然尴尬。
　　谌过局促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关哥，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你等等！”关佳颜再次叫住她，扭扭捏捏地又把那个首饰盒怼到她脸前，“送你的，收下吧。”
　　谌过没接：“无功不受禄。”
　　关佳颜恼羞成怒，直接探手摸到谌过衬衫胸前的口袋，把首饰盒塞了进去：“你够了啊！我哥一个日理万机的总裁，亲自翘班去给你挑的呢。”
　　首饰盒塞在胸兜里实在是不像样子，谌过掏出来捏在手上，饶有兴趣地逗起小孩儿来了：“不是你要送？”
　　关佳颜冷笑一声：“哼，美得你呢，欺负我还想让我送礼物？不是要去路上疯吗？赶紧走！”
　　这回谌过真走了。
　　关家兄妹坐在沙发里你一声我一声地在那儿叹气。
　　关衡苦恼地掐掐眉心：“我要是谌过，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人家图什么啊？”
　　关佳颜跟个河豚一样气鼓鼓地揪抱枕穗子：“咱俩之间隔了好几条沟呢，你一个老男人懂什么，少管我。”
　　关衡翻了个白眼，一把抢回妹妹手上的抱枕：“……穗子都给我揪秃了！”

　　谌过坐在车里好大时候都没走，手上捏着那个打开的首饰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成色上等的珍珠很漂亮，又大又圆，晕彩华美，有种天然的洁净感、纯粹感和贵气感，一定在蚌壳中孕育了很久。
　　就像关佳颜那个坏脾气的小扭扭，也是关家人用心养育出来的明珠。
　　谌暗暗思忖着，这么美的宝珠到了她手上，哪里舍得让她在外头吹风淋雨，只想把她收进柔软丰润的蚌壳中，一直护在心窝里，让她永远都掉不到地上。
　　她盯着那两颗珍珠耳钉看了许久，“啪”地合上盖子把小盒放进包里，发动车子离开了关兰停车场。

　　出发的头一夜，谌过去云老板家里睡，院子里的一面白墙上投着《海上钢琴师》，两个人瘫在躺椅上吹着风扇聊天。
　　谌过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报告递给云老板：“桃子，我不打算认养熊猫了。”
　　云老板接过她手机快速地看了一遍那份报告，偏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百万拿去援助眼科科研项目，很可能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你认真的？冠名熊猫那是多大的流量你知道吗？你还是会计出身呢，会算账吗？”
　　谌过凝神听着电影里高潮迭起的琴声，闭眼低声道：“一百万听不见响儿就接着投，以后多捐，总会有用的。”
　　云老板支起身子伸手把谌过也揪起来，一脸严肃地盯着她：“枝枝，你不会真让那个盲眼小孩儿拿捏住了吧？”
　　谌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跟她无关，我只是觉得人比熊猫重要多了。”
　　云老板皱眉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倒回躺椅上叹了口气：“枝枝，你说这话自己信吗？看看你这样子，还没怎么样呢都先把她摘了个干净。跟她没关系你以前怎么不资助眼科项目？以前没见过盲人？”
　　“心都偏到胳肢窝了，你。”
　　谌过不说话，专心致志地看电影。
　　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又举起手机仔仔细细地把那报告看一遍，把手机扔回去的时候跟着说道：“你这个报告发我一份儿，我也不认养熊猫了，跟你一起投眼科。”
　　谌过“腾”地一下坐起来，先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云老板，接着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一把搂住了云老板：“桃子，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云老板嫌弃地把她扒拉开，摆摆手让她闭嘴：“别给我戴高帽子，现在你给我老实交待，到底怎么想的？你说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我二话不说推了工作陪你去，刚才我又扔了一百万打水漂让你开心，让我当冤大头也得给个理由吧？”
　　谌过躺下去望着天上的星星，把风扇吹散的头发拢起来放到靠枕后面，这才慢悠悠地说起来。
　　“我就是很矛盾，所以才想着出去冷静一下，理性地考虑一下我跟桂圆之间的关系。”
　　“我特别向往这种无忧无虑出来疯的生活，还想过攒够钱就关掉公司出来流浪，做个自由摄影师。”
　　“这一趟穿越大海道，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出远门采风。”
　　“如果以后我要照看桂圆的话，可能要放弃这个说走就走拍遍世界的梦想。”
　　“可是，桃子，我的决心不够坚定，我一点都不想放弃。”
　　电影里，1900迈出去的脚又调转了方向，他选择回到船上，与维吉尼亚号共存亡。
　　云老板偏头看着谌过在影片光线中明明暗暗的侧脸轮廓，目睹着她最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纠结地捋着自己的头发，欲言又止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决定下船，但也怕陆地上没有尽头。”
　　下了船，可就没有退路了。
　　云老板伸手拧住谌过的脸颊恨恨地扯了扯：“枝枝啊，你完了。”
　　谌过也觉得是这样的，她大概是要完了。


第34章 只有十块

　　出发这天是个好天气，云老板最后跟父母打过一遍电话安排好家里的宠物后，开始着手收拾谌过。
　　谌过昨夜没睡好，顶着个黑眼圈坐在马扎上一边打瞌睡一边喝牛奶，云老板坐在沙发上给她梳辫子。
　　溜着头皮编的双麻花辫好看又减龄，就是太遭罪，谌过眼角都要被揪吊起来了，差不多能感觉到她头上每一根头发的存在。
　　“我说桃子，轻点儿。”谌过抬起手指挠了挠被揪得又疼又麻的鬓角，“你自己剪了头发不留，一头轻松，倒是逮着我可劲儿薅，我要是头发少早让你给我薅秃了。”
　　云老板从旁边捏起一个彩色的小皮筋给她扎住辫梢，顺手敲她一下：“我白伺候你，你还挑三拣四。这种辫子就是得先辫紧点，然后它自己下垂着松散了就又好看又自然。”
　　谌过撇着嘴翻白眼：“幼儿园那会儿你就爱给我编辫子，一天揪掉我一把头发，这会儿还找什么借口呢？就说你想过手瘾呗？”
　　俩人嘻嘻哈哈说笑着呢，谌过电话突然响了，摸过来一看竟然是关佳颜来电。
　　接起来就听见那小孩儿气哄哄地在那儿叫：“谌过，你怎么不在家啊？你不说今天早上七八点以后才出发吗？现在才六点半，你人呢？”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点空荡的回声，谌过吃惊地反问：“你在我家门口？”
　　“那不然呢？”关佳颜差点就要吼起来了，“我把你对面的阿姨都叫出来了，你家都没反应！你到底是不是今天出发？”
　　“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其实你早两天或者昨天就已经走了？”
　　谌过无语地赶紧打断她：“没走没走！别喊！”
　　关佳颜当即反问道：“那你在哪儿呢？你车呢？你车怎么不在楼下？你还有没有一句实话！”电话里传来踢踢踏踏下楼的声音。
　　谌过把手机略微拿远一点，揉了揉耳朵耐心道：“等我十分钟，嘶——疼！”她抬手揉了揉被云老板揪疼的头皮，“你给我轻点！”接着看也没看地挂了电话。

　　关佳颜拿着手机怒目圆睁，站在谌过楼下的单元门前忿忿地照墙踢了一脚，一个邻居皱着眉头从她身边路过，关衡尴尬地跟人低声赔礼道歉。
　　“她身边有人！”关佳颜咬着牙道。
　　关衡拉着她离开单元门回到自己车边站着，心累到无语：“人家好端端一个人，当然有自己的交际圈了，谁还没个朋友？”
　　“大清早就凑一起的是普通朋友吗？说不定她就是在人家家里住的！”关佳颜气得声音都颤起来了，手里捏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用力得手背都绷起了青筋，只看见有条红色的织绳在掌心外露出一点尾巴。
　　关衡瞥了她一眼凉凉道：“那咱们走？”
　　关佳颜瞪着眼差点跳起来：“我凭什么走？我倒要看看一会儿她怎么说！”

　　两兄妹靠在车边站着，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过了一会儿从旁边交叉的路上开过来一个大路虎，“刷”地转弯甩尾一个漂移横过来停在他们前方。
　　关衡下意识地一把将关佳颜拽过来挡在身后，只见路虎驾驶座这边车门一开，下来一名个高腿长的短发姑娘，黑色短T恤搭工装裤，抬手把墨镜往头上一推，露出一张英气美丽的脸来。
　　关衡一时间有些恍然，疑心自己穿越到了港剧现场，这短发姑娘身上特别有那种老港星的气质，美得明艳飒爽，甚至很有攻击力。
　　然后副驾那边也跳下来一个人，墨镜一推快速走过来，正是梳着两只麻花辫的谌过。
　　谌过同样是黑T配工装裤的装扮，跟那姑娘一模一样，关衡狐疑地看着两个人，又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到了泰剧现场，就觉得那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有那种味道。
　　云老板一把搂住谌过的肩，抬手跟关家兄妹打招呼：“嗨，桂圆。”
　　关佳颜略一皱眉，当即想起这个耳熟的声音，鼓了半天要炸的劲头突然就泄了一大半，试探着回了一声：“云老板？”
　　“不错嘛，小朋友耳力这么好。”云老板手搭在谌过肩上，还刻意地把谌过往自己胸前搂了搂，谌过不解地回头看她一眼，扒开她的手往关佳颜那边去了。
　　云老板恨铁不成钢，干脆就在旁边的健身器材上坐下了，摸出手机偷拍她们。

　　关佳颜也不管云老板在场，开门见山就问：“你怎么和云老板在一起？”
　　“这次我跟桃子一起去，开她的车。我的车在她的车库里。而且，桃子也在这个小区，她那栋楼在最边上，我昨天晚上就在她家住的。”谌过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关佳颜一时间被噎住，竟然想不出来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心里跟塞了一团烂棉花一样，堵得慌！
　　“你是来送我的吗？”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刚才就注意到关手里捏着个东西，宝贝得跟捏了根金条似的，仔细一看可能是个什么挂件。
　　关佳颜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她今天不是来无理取闹的，所以就顺着台阶下了，张开手心给谌看她捏了一路的东西。
　　一个红绳穿着的铜铃铛，黄澄澄的，看长度可以戴在手腕上，看起来很普通。
　　“做什么？”谌看着铃铛问。她也不能确定关是不是想要把这铃铛送给她，也许这小孩儿就是拿来给她看看呢？
　　毕竟这小孩儿的脑回路跟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关佳颜撇过脸扁着嘴“哼”了一声：“拿去吧。”
　　谌过“噗嗤”笑出声，问：“不是不送我礼物吗？这个是你送的，还是你哥送的？”
　　“我送的，怎么了？”还挺傲娇。
　　谌忍住笑，很认真道：“让你破费了，还这么大老远的赶着清早给我送来。”
　　关又捏着铃铛摸索着往谌手里怼：“这个不值钱，庙里的纪念品，就十块钱。”
　　谌盘着铃铛在手心里转，能感觉到这铃铛可能跟着某个人跟了许久，触感已经十分圆润。
　　她歪着身子靠过去凑近关的耳边笑着问：“我就值十块啊？”
　　关又很明显地僵了一下，耳尖悄悄冒红，接着就理直气壮道：“……我就只有十块，你爱要不要。”
　　谌过心满意足地笑了，先是把铃铛戴到左手腕上，然后抬起左手晃着铃铛刮了刮关佳颜的鼻子：“我很喜欢，谢谢佳颜。”
　　关佳颜抿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好话，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去推谌：“东西送到了，你走吧，跟你的桃子一起去甜甜蜜蜜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吧！”
　　谌过无语：“……”
　　关衡扶额：“……”
　　云老板“嗤”地一笑：“……小孩儿脾气挺臭啊。”

　　关衡目送着那辆大路虎拐个弯驶出视线才牵着关佳颜回到自己车上，过了好半天才犹豫地说：“那个云老板——”
　　“她说是发小，亲姐妹一样的关系。”关佳颜。
　　关衡偏过视线看着后视镜倒车，思索了下才说：“有点奇怪，她们之间看上去的确过分亲昵，但云老板仔细一看就是直的。”
　　“你一个大直男懂什么？”关佳颜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软绵绵的长颈鹿来回揉捏，明显不痛快。
　　“哎，这你可小看我了。我们这一行也算搞艺术的，取向小众的人很多，我一般都能看得准。”关衡道。
　　关佳颜长长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谁知道，反正我觉得她们不清白。”
　　“那你还巴巴儿地把爸妈给你求的开光铃铛送给谌过？这护身符你带了十多年，舍得啊？”后面有半句话关衡想了想最终也没说。
　　关佳颜和父亲出车祸的时候就戴着这个铃铛，从她幸运地活下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戴过，所以这个铃铛对她的意义是非同寻常的，就好比救命毫毛之于孙悟空，恐龙先生之于乔治。
　　“不舍得，但是送给她，我愿意。”关佳颜说。
　　*
　　出城时跟良首市的队员汇合，谌过竟然发现凌娅那对小情侣也在其中，真是意外之喜。来自良首市的成员共有三台车，大家碰头后就在群里汇报行程进度。
　　长途驾驶是很累人的事情，谌过和云老板轮流开车，为了防止犯困时不时就要找个话题聊一阵儿。
　　一聊就聊了几天，越聊越有，跟挖矿一样，越挖问题越多。
　　云老板致力于挖掘好朋友的感情谜团，问一次谌过不说，她就一直问，跟个复读机一样，仿佛谌过不剖心挖肺地去正视这个问题就是犯罪。
　　“我说你这么好奇干什么？”谌过真是服了。
　　云老板“哼”了一声：“你是头一天认识我？我的人生准则是有问题就上！上去就是干！不搞清楚不罢休！”
　　“你搞清楚自己就行，别管我。”谌过顶嘴。
　　云老板不为所动：“我不管你，你自己钻牛角尖，只进不退。我不允许我的朋友是蠢货，更见不得蠢货难过，传染我。”
　　谌过无语地长吁一口气，无奈地开口道：“我觉得我跟桂圆之间的借贷关系不平衡。”
　　“你是银行啊？”云老板飞了个白眼过来。
　　谌过悠悠道：“把桂圆的感情投入看作借，我的回应看作贷。”
　　云老板问：“那是盈利还是亏损？”
　　谌过张着手指比划：“她借九，我贷一。”
　　云老板沉默了，好半天才一脸讥讽地瞥了谌一眼：“我真怀疑你的会计证是不是买的。你为了她一边扔钱，一边琢磨着放弃梦想，你管这个感情投入叫只有‘一’？”
　　“醉枝庄经营没问题吧？”
　　“谌叔和方姨可还打算让你继承家业呢，你行不行啊？”
　　谌过嘟哝着反驳：“那不得看是谁看账本？”
　　“……合着这账本是无主的啊？”云老板也是服了她这个脑回路了。
　　谌过从手套箱里摸了个黄色的橡胶玩偶在手上捏来揉去的：“但不管谁看，都是一本坏账。”
　　她又说：“我忍不了坏账。”
　　云老板撇了撇嘴：“所以你就自己填？你的职业素养呢？我只能说是你活该，摊上那小孩儿是你应得的报应。”
　　谌过毛了，冷嗖嗖地咬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你一个奔三了连是弯是直都搞不明白的糊涂蛋，还好意思嘲笑我？还说什么不搞清楚不罢休，我看你才愁人呢。”
　　云老板也毛了，明显恼羞成怒：“枝枝，做人可不能丧良心啊，从幼儿园起，我还小你一岁呢，就勤勤恳恳地履行着保护你的使命，为了你跟别的小朋友打架差点破相，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今天吃饱了撑的坐在这儿损我？”
　　现在这是要干嘛？
　　说不过就要开始互相伤害了吗？


第35章 互相伤害

　　来啊，互相伤害嘛，这还有谁不会？
　　反正开车无聊坐车也无聊。
　　谌过开始掰着指头翻旧账：“你从小就爱招猫逗狗，因为这个我平白无故受连累多挨多少针吧。小学四年级你拉着我在路边逗别人家的狗，我正蹲地上摸狗头呢，你踩住狗尾巴，狗咬了我。”
　　云老板翻了个白眼：“我逗别人家狗都是‘啧啧’叫两声，你敢上手摸，也不知道是谁傻大胆儿。”
　　谌过又说：“初中八年级，你非要去车底下抓一只流浪猫，让我在另一头堵，你没抓到猫，猫抓到我了。”
　　云老板冷笑一声：“对啊，我让你在另一头堵，你堵着就行啦，你没戴手套你抓它干嘛？”
　　“合着都是你有理？”谌过简直无语，这么多年她跟桃子每回都是这样，根本就争不出个高下来，于是又气呼呼地算下一笔，“高二那年，你在路边做好事帮忙抓别人家飞丢的鹦鹉，你没抓着它不说，还眼睁睁看着它拉了我一前襟。那个死鹦鹉不知道什么品种，个子那么大，膘肥体壮，不知道是不是肠胃有毛病，它拉稀，水呼啦啦的臭粑粑就擦着我鼻尖落下去的，就差那么一毫米，我就让它拉一脸了！”
　　这回云老板沉默了，但是谌过眼角余光发现她紧紧地憋着嘴正在忍笑。
　　简直岂有此理！
　　谌过“哼”了一声：“还让我继续说吗？刘老师家的兔子是怎么咬到我的？王思杰家的荷兰猪是怎么咬到我的？那个乔大爷家的乌龟是怎么咬住我的？”
　　云老板反唇相讥：“那我也没能幸免啊，咱俩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起被咬，一起去打疫苗和免疫球蛋白的。”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啊，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她们俩可能得睡桥洞了，如果康桥有桥洞的话。
　　是时候考虑去英国旅个游，看看康河，逛一逛剑桥大学，考察一下康桥有没有桥洞。
　　她们是上辈子一起投胎的冤种姐妹吧，这辈子可能也就这德行了。
　　云老板憋着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清清嗓子：“咳，枝枝，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谌过也憋着特别想上扬的嘴角清清嗓子：“不用等下个月，一会儿到休息区给我打一套猴拳看看。”
　　云老板“咣”地一拳砸过来：“先给我变猴子吧你。”
　　谌过“吁”了一声，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我爸要带我去学飞行执照，让我叫上你，去不去？”
　　“去！”云老板一口气答应。
　　*
　　到达罗布泊之前，车队一路打卡了好几个古村落。
　　凌娅那一对儿是今年第一次跟车队，跟其他人都不熟，全程都跟谌过、云老板结伴行动，小姑娘活泼好学，一天天快乐得像个小鸟，好像时时刻刻都能飞起来。
　　谌过看着她总是会想起关佳颜，如果关没有失明，应该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开朗的小姑娘吧。
　　关佳颜又跟她赌上气了，头几天都没跟她打过一个电话，微信也不见一条。云老板说她又傻又精的，看着挺聪明其实还没开窍，于是就在领队大哥拍视频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跟她搂搂抱抱。
　　云老板做得实在是太像了，同行的其他队员都默认她们是一对儿。
　　特别是谌过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拍泉眼的时候，云老板寸步不离地给她撑着伞，然而自己却晒在伞外头，脸都晒伤了。
　　充足的白色阳光照在汩汩翻涌的泉眼上，璀璨如钻石闪耀，是任何特效都无法比拟的金鳞碧浪。谌过蹲了一个小时，云老板就给她撑了一小时的伞。
　　虽然已经是八月下旬，可是南方的太阳跟北方的太阳好像不是同一轮，北方都已经见凉了，南方还骄阳似火。
　　云老板那家伙中的基因彩票，晒脱皮都不会晒黑，十分热衷于晒太阳补钙。
　　这情景落在别人眼中，那真是疼爱到极致的小情侣了。
　　晚上大家伙聚在一起剪视频、看照片，看大哥两口子视频下的评论，一群人热热闹闹得好不自在。
　　谌过蹲在村口的田埂上拍夜空，云老板在边上举着个小风扇给她吹蚊子，凌娅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满眼冒星星地拍她俩，体育老师郁闷地在啃烤鱼。
　　谌过冷冷地瞥了云老板一眼：“桃子你够了啊，桂圆她是个盲人，你鼓捣这些有什么用？”
　　云老板偏头看了看凌娅距离她们足够远，回头笑一声：“桂圆是个盲人，她哥不是啊。”
　　谌过盯着取景器不回头：“……真服了你了，你要实在太闲。要不去找你前女友吧？她应该就在老家吧？哎，我想起来了，昨天才路过她老家，对吧？”
　　扎心嘛，谁不会？
　　云老板凉凉道：“别以为我不舍得打你啊。”
　　俩人正拌嘴呢，谌过的手机响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关衡来电。
　　凌娅那边带着体育老师回去了。
　　谌过努努嘴，让云老板去她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开免提。”
　　免提一开，关衡温和的声音传出来，在闷热的夜风里听起来不是很清晰。
　　关衡：“谌过，在路上呢还是在休息？方便讲话吗？”
　　谌过：“扎营了，有空。佳颜怎么样？”
　　关衡好像是笑了一声，有点不太明显的气声：“她挺好的，很挂念你。”
　　“鬼才挂念她呢！”旁边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女声，谌过和云老板相视一笑，就知道那小孩儿肯定在她哥旁边守着呢。
　　“笑什么笑，”关佳颜在电话里凶巴巴地叫，“是我哥要找你。”
　　谌过下意识地点点头：“哦，那关哥找我什么事儿？”
　　关衡那边似乎噎住了，愣了三四秒才说：“嗯，是这样的。你那个好朋友云老板，我觉得她的形象很特别，想请她做我另一个正在筹备中的独立设计品牌的模特，不知道她有没有意愿。”
　　谌过和云老板不约而同地沉默几秒钟，谌清清嗓子道：“这个我不能做人家的主，我帮你问一问吧，好吗？”
　　“嗯，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关衡说完这一句，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尴尬地冷场了足足有十来秒，才磕巴出半句来，“那没什么事儿我就不——”
　　“不什么你不！”关佳颜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过来，“你不跟人说一说你的新品牌，就那么两眼一抹黑地让人家考虑什么？”
　　谌过抹了抹头上的汗，这小孩儿自己不打电话，逼着她哥打，打了说两句还不行，还得细说多说，真是关家的活祖宗。
　　谁家总裁趁着晚上给人打电话说这么正式的商业合作啊？
　　新品牌还没上线呢，又不是晚几天就过期作废了。
　　谌过顺着关佳颜的话，给了关衡一个台阶：“佳颜说得对，不然关哥你大体跟我说一下这个新品牌？”
　　关衡很快就不尴尬了，认真道：“新品牌还是我的独立设计，叫‘衡星’，定位男装，你可以看成是‘越miss’的姊妹档。”
　　云老板疑惑地看了一眼谌过，谌过立刻转达疑问：“男装？”
　　关衡不疾不徐地解释：“定位是男装，但这是定位衣服的，不是定义顾客的。越miss是女装，但大号做到3X加，衡星未来也会做XS号。两个品牌还可以互相搭配。”
　　谌过点点头：“哦，懂。”
　　说罢又补充道：“可是你既然以男装定位上线发售，按常理不该用男模特吗？云老板虽然个子很高，可她的身形跟一米八一米九的男模特体型太不一样了，这会影响到展现效果的吧？”
　　关衡轻轻地笑了几声，耐心解释：“艺术没有定式。我想表达的是服装的美感，而不是向人展示这是件给男人穿的衣服，衣服向来跟性别关系不大。另外，云老板身上那种洒脱不羁的气质很突出，刚硬底色映衬得她的女性力量耀眼夺目，一眼就很能击中人，她比我接触过的所有男模特都更具有表现力。”
　　谌过不懂，只觉得不合常理。
　　从顾客的角度来看，如果她看到一个男模特来展示女装的话，会觉得很违和。
　　可是再换个角度，如果她看到一个女模特展示男装，那么她会考虑去购买这款男装。
　　隐隐约约有点懂了，但也没太懂。
　　关衡又说了一遍：“服装虽然定位为男装，但人才是永远的主题。云老板不是那种男性特质突出的女性，她是在不论男女老少的人群中都很耀眼、很特别的那种女性。我能感觉到她的力量感和信念感，她整个人都有着很强的能量，让人联想到草原上的猎豹。她特别得就好像跟别人不在一个图层，我相信我的眼光。”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太懂了。
　　云老板在边上听得直咋舌，用气声跟谌过说话：“这哥上过夸夸培训班啊？”
　　“嗯，那我记下了，回头转告云老板，”谌过捏着黏湿的衣服甩甩汗，“关哥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她就是故意不问关佳颜。
　　关佳颜果然上钩，阴阳怪气地搭话：“你还想听他说什么？你俩除了工作交流还背着我说悄悄话了？”
　　“……你去看看脑子吧，臭丫头，一天天光胡思乱想也不是个事儿。”谌过不甘示弱地呛了一句，听见关衡回话，“没事儿，我看了你们领队两口子的视频，知道你们都挺好的就行了。”
　　“那个樱桃老完犊子！”关佳颜在边上嘀嘀咕咕的，“拍的什么鬼东西，你们队员都是猴子吗？一天天的‘喔喔喔’起什么哄？我听着像进了动物园。”
　　这还真吃醋了？
　　谌过有心逗那小扭扭两句，对面电话挂了。
　　云老板在边上嗤嗤嗤地笑，满脸得意：“你看，有用吧？”
　　谌过收起相机拍拍屁股上的土，没好气地瞪了云老板一眼：“多大了你，还这么热衷于逗小孩儿，以后熟起来了尴尬不尴尬。”
　　云老板跟在后面边走路边踢土块儿，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有什么啊，人心本来就是偏的，我对你，本来就是帮亲不帮理。那小孩儿，你惯着她是你的事儿，我可不惯着她，免得让她以为你没人撑腰好欺负呢。”
　　谌过放慢脚步跟云老板并排走着，抬高手臂搭住云老板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桃子，别这么紧张，没人欺负我。”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记得那个害你丢了编制的贱人吗？”云老板斜了谌过一眼。
　　谌过几乎是跳起来去捂云老板的嘴：“你快住嘴！扎心也得有个限度，别提我的窝囊废黑历史。我今生今世都感谢你忠肝义胆为我出气，但是，你以后再提的话，我要跟你割席断义！”
　　云老板无语望天，一脚把一个土块踢飞：“知道你现在不窝囊了，是酷姐了，但你的心是软是硬你总有数的吧？别软得没骨头就行，当我那么爱管闲事儿呢？”


第36章 行走的风

　　天上星星闪烁，俩人一路走一路闹地回到营地，刚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准备洗漱休息，谌过收到了关佳颜的微信。
　　打开一听，孩子追着来问了：我哥的提议你跟云老板说了吗？她什么意见？
　　枝繁摄影-谌过：还没有，这事儿也没那么急吧？
　　关佳颜迅速回复，说话语气酸溜溜的：不会吧不会吧？你俩不是见天儿形影不离的吗？都这么长时间了，你竟然还没跟她说？
　　谌过简直无语，这半个小时还没到呢，真是好“长”时间啊。
　　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口是心非，演还演不像，明明就是想跟她聊天，偏偏还要拿云老板来当借口。
　　谌也没再继续打字回复，语音回复道：这个事情对桃子来说有点唐突了，你知道吗？你哥都没事先打听下桃子吗？
　　关忿忿不平地反驳：打听什么？云老板难道是哪个高级时装品牌老板家流落在外的千金？
　　谌被她噎得无语：礼貌点，小朋友！
　　关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妥，拽拽地认了个错：对不起。
　　行吧，态度虽然一般，但好歹也是个形式。估计是关衡初步有这个想法，还没等到下一步仔细思虑呢就被妹妹拉着来强行聊天，干脆就趁着机会先探一探态度。
　　谌认真地提前给关家兄妹打预防针：我给你透个底儿吧，云老板可不只是经营了一个文创公司。她的身价给你哥做代言都绰绰有余了，你们只是还没摸到她最闪耀的领域而已。
　　关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两分钟后才回复，话里话外的还带着不忿：你干嘛不直接把话说清楚？云老板不让你说吗？
　　云老板正好洗漱完了，甩手把湿毛巾抛过来让谌过擦擦脸上的汗，忍不住抱怨：“这热的，干嘛非要露营啊，帐篷里跟蒸笼似的。我想去村儿里住民宿，你去不去？”
　　谌过接着毛巾擦着汗，想了想直接问云老板：“桃子，桂圆她哥哥的独立设计还是挺靠谱的，你愿意给他当模特吗？”
　　云老板“啪啪”地拍了两个蚊子，明显情绪很暴躁，但还是思考了三秒钟才回答：“他妹妹要是不欺负你的话，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考虑下。不过，最好让我看一看他的作品，我只信自己的眼光。”
　　谌过立刻站起来招呼着收拾东西：“走，开车去，咱进村儿找个民宿。”
　　云老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敢情我不答应你的话，咱今夜就在这儿喂蚊子？”

　　两个人跟领队打过招呼后就风风火火进村，二十分钟后已经坐在民宿的房间里吹空调。
　　谌过这才慢悠悠地给关佳颜回复：你们要想请桃子当模特的话，那得看她心情。
　　关火速追问：那她心情怎么样？
　　谌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不好说，因为关总的妹妹总不给她的好姐妹好脸看……
　　关果然生气了，回复的语音听着阴恻恻的，好像在咬着牙说话：你们就当我哥那些话都没说过吧。

　　发完这一句，关佳颜气鼓鼓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手臂斜着眼睛“看”她哥。她哥看着她的后脑勺，无奈地把人给扳了过来：“我在这边呢！”
　　“有什么所谓，反正也不耽误我瞎。”这一生气就开始“瞎瞎瞎”地挂嘴上刺激她哥，关衡都木了。
　　刚才虽然放了狠话，肚子里还酸溜溜的，可正事儿到底是正事儿不能胡搞，关佳颜嘟哝着嘴跟关衡说了三个字，没好气地把果盘拽过去摸葡萄吃：“云老板的名字，你查一查吧，听谌过的意思，云老板这女人不简单呢。”
　　关衡闻言立刻去查了，片刻后沉默着不说话。
　　关佳颜听着她哥半天没动静，咽下最后一颗葡萄好奇地问：“怎么了？云老板是什么身份啊，魁星下凡吗？把你都镇住了？”
　　关衡聚精会神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颜颜，谌过还是说得保守了。让云老板给我当模特，那真是我高攀了。”
　　接着他又激动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想邀请云老板跟我合作一款联名设计。”
　　原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八卦呢，比如云老板是豪门出身的千金什么的，谁知哥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那就意味着云老板在艺术领域一定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不然就凭哥哥那个孤傲的性子，是不会这么激动的。
　　接下来哥哥又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大意是说谌过和云老板不愧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果然优秀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都是闪闪发光的……云云。
　　关佳颜不想听云老板有多厉害，也不关心她到底是在哪个领域闪耀夺目，她只觉得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云老板跟谌过一定般配极了，她们就是那种理想的势均力敌的爱情。
　　她讨厌这样，所以连自家哥哥的话听起来都觉得刺耳，于是她伸手在沙发上摸到手机后，闷闷不乐地独自回房间，反锁门，把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的哥哥给关在了外头。
　　关衡懊恼地敲了敲脑门，怎么又说错话了啊，该死！
　　*
　　与南面来的车友在湖南汇合后，车队自318线转道川藏，这一路上的速度就快了许多。
　　谌过和车友们拍下了许多独一无二的瞬间。
　　川藏线上结伴的摩友像一群迁徙的候鸟，只不过他们没有飞在天上，而是疾驰在高山峡谷之间。
　　弯道陡坡上的骑行者，蓬头垢面好似50多岁的野人，一笑只有两排牙齿是白的，打招呼聊几句才知道这野人原来还不到30岁。
　　徒步者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看上去像叫花子。以前在网上隔着屏幕看到那些情景的时候只觉得他们是神经病，可在路上真正碰见的时候，心中的感想却是五味杂陈。
　　也许有许多人就是抱着发神经的心态踏上318线，可是当人们行在途中的时候，心境多半会慢慢地发生变化。
　　他们碰到一对背着孩子去拉萨祈福的年轻夫妻。孩子已经被宣告医治无门，年轻夫妇走投无路，笃信现代科学的他们开始求神信佛。
　　隔着网络看只觉得他们魔怔，可面对面看着那三双眼睛的时候，谌过想，为什么这世上没有神呢？
　　不到绝境的人，根本无从知晓什么是真正的崩溃。
　　崩溃是求天问地都没有出路时，却依然徒劳地想要抓住一根蛛丝一样的所谓希冀。
　　如果世上有神，她要祈祷神赐予混沌中的人以光明。
　　只是，她从来都不信神。

　　车队用了六天时间到达拉萨，云老板被高反撂倒，谌过独自去了大昭寺、小昭寺、布达拉宫。
　　她什么都不信，只看不拜，一脸冷相地端着相机，在五花八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冷漠，甚至有人拍她。
　　三天后，车队出藏前往吐鲁番。
　　旅途还没到达最终的目的地，谌过就已经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车队走过的路。
　　他们穿行过那些令人生畏的崇山峻岭，看着悬崖峭壁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从眼前身边划过，被那些起伏的坑坑洼洼颠得直咬舌头，感慨于日照金山的震撼。那纯净至极的蓝天白云美丽得有点失真，让人疑心整个世界是不是个建模游戏，云就是造物主放在那里的素材。
　　还有那走得惊心动魄的72拐，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高山垭口的五彩经幡晃湿了眼睛……
　　巍巍雪山仿佛屹立在天边，遥遥地俯视着渺小的人间。
　　大自然才是一切造物的神。
　　它不怜悯一切。
　　人类虔诚地跪谢它的福泽，然而它看都不看一眼这卑微的蝼蚁。
　　人类，蝼蚁，都不过是刍狗罢了。
　　拜那些吞饮人的皮肉骨血造出的“神”有什么用？
　　也许，“神”也是刍狗。
　　她不惧于别人说她大逆不道，竟然敢亵渎“神”。
　　她只是确信自己的心是干净的，其余的什么都无所谓。
　　她不过是从人间路过一趟，大胆一些，离经叛道一些，又能怎样呢？
　　天地如此广阔，正如那句烂俗的诗说的一样，人生就是无边无际的旷野。
　　她真想飞向天空。
　　她想化身一缕行走的风，用自由的身躯去丈量整个世界，用无处不在的眼睛去看遍所有的风景，用无形的生命吹响风沙的号角，让每一颗沙砾在静寂无人的荒漠中去翻滚、去流浪、去快乐地歌唱。
　　她根本无法舍弃这样的天空。
　　*
　　到达大海道的那一天，谌过给关佳颜打了电话。从那天夜里她们话不投机半句多之后，关家兄妹谁也没来打扰她。
　　车队在开始穿越前集体留影，车友们抓紧时间给家里报平安。
　　谌过靠着车门望着即将启程的沙漠戈壁，温声和气地问关佳颜：“你在失明之前，来过西北旅游吗？”
　　她猜想着关应该去过不少地方旅游，虽然学业要紧，但家庭条件这么好的孩子，很少有在假期里窝着不出门的，更不用提关家父母还是特别注重亲子关系经营的父母。
　　关的情绪还可以，说话很乖：“去过青海和甘肃。在茶卡盐湖打过卡，看过敦煌莫高窟。还有些别的出名景点，在月牙湖边上跟着演唱会唱歌，还记得无人机表演挺好看。”
　　谌低声笑了笑，把墨镜从头上磕落到鼻梁上，看向正在张罗着出发的领队：“我们要出发了。无人区没有信号，一路都是沙漠戈壁，道路多沙砾碎石。我们是全程穿越，也许中途会有些意外情况，可能六七天才能到敦煌。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关沉默了几秒钟，问：“我给你的铃铛你还戴着吗？”
　　谌抬起左腕对着手机听筒晃了晃铃铛，细碎清脆的铃音几乎被风吹散。
　　关很平静地“嗯”了一声：“那我等你报平安。”
　　“佳颜！”谌赶在挂电话前追问了一句，“你还想跟着我一起出门吗？就像这次穿越无人区一样，如果你想，我可以试着带你一起。”
　　关不说话，两个人在电话两头无言地沉默半天后，谌知道了她的回答，笑着又晃了晃铃铛：“知道了，再见，等我电话。”

　　挂掉电话，关佳颜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好半天都没说话，接着又摸着手机打开了樱桃老完犊子之前发的视频，默默地听着视频里的动静。
　　关衡从文件上抬起头来，默默地注视着面色沉郁的妹妹。
　　他们的车队有十台车，每台车都有两个成员，有好几对夫妻或者情侣。起初车友们以为谌过和云老板是一对的，但两个人都否认了，于是后来有两个广东仔总是特别热情地跟她们搭讪。
　　谌过和云老板话都不多，领队夫妇热心地叫她俩谌儿和小云。
　　还有一个叫娅娅的女孩儿，也总是围着谌过转。
　　樱桃老完犊子的视频多是车队走在路上时候的情景，百变小硬茬子发的视频以扎营后的成员相处为主题。关佳颜把两个账号的视频都听了好几遍，也只能从里头偶尔听到几句谌过跟云老板说话的声音。
　　但从那些寥寥几句的话语中，关佳颜发现，谌过和云老板之间的默契很有那种水泼不进的密实感，这让她很不舒服。


第37章 银河无限

　　“哥，你觉得谌过和云老板般配吗？”关佳颜关掉视频，跟她哥聊天。
　　关衡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如果她们是一对的话，那就很般配。但据我观察，她们的确是好朋友，确实很像那种有血缘关系的亲姊妹。”
　　关佳颜丧丧地“哼”了一声：“但她们并不是亲姊妹，我不喜欢云老板。你说得对，云老板很特别，虽然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她只要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我就觉得她很富有攻击力。”
　　关衡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坐到沙发上，很严肃地把妹妹扳正过来让她跟自己面对面：“颜颜，友情跟爱情一样是一种很难定义的感情。我们不了解人家的出身和过去，所以不能草率地去评判别人的私人感情，更不能去破坏人家的朋友关系。”
　　关佳颜空洞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晦暗的失落，关衡又口苦婆心地劝：“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别说你现在并不是谌过的伴侣，即便你日后跟她在一起了，你也没有立场去干涉她的私人社交。”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如果得到了她，那她就是我的全部呀。”关佳颜喃喃说道，又纠结地抠着自己的手指，把一点肉刺撕得鲜血淋漓。
　　“哥，之前你说他们车队要上川藏线了，行程很危险，让我少打扰她，免得让她分心出意外。”关佳颜把自己撕得流血的指尖含在嘴里裹了一会儿，觉得不疼了才拿出来。
　　“那你看，我这么几天都没跟她打过电话，因为我怕我一张口就想冷嘲热讽地去怼她，有时候我还特别想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地跟她吵，”关佳颜扯着嘴角笑了两声，“她总是那样不紧不慢，淡定地让我觉得她好像从来都没在乎过我一样。”
　　“我喜欢她这种对一切都驾轻就熟的样子，但也讨厌她仿佛怎么都打不动的样子。她偶尔也会生气，可是我知道，她只是把我当小孩儿哄。”关佳颜说。
　　关衡并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谌过是有触动的。
　　“颜颜，谌过问你要不要跟她出去，你怎么想？”
　　关佳颜眨眨眼睛轻嗤一声：“我是个瞎子啊，为什么要考虑这种问题？”
　　关衡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傻子。
　　*
　　夜间很亮，热风吹得人很不舒服。
　　一路上能遇到不少同好，还有些用手机拍片的高手，大家凑在一起互相探讨技术、交流经验、分享一下好用的齿轮云台，吐槽一下颠得脑浆子都要晃匀的搓衣板路，还有这几乎把人烤成干尸的天气，氛围很好。
　　谌过一边设置参数，一边回身看看蹲在自己身边的云老板，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桃子，你还行么？不行进帐篷里歇着吧。”
　　云老板把口罩捏紧，摇摇头：“没事儿，我陪你一会儿。你看我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然我敢去跳伞么，我爸妈得活活掐死我。”
　　谌过盯着相机，又抬头看向夜空：“这里没有光污染，肉眼都能看到银河。来这一趟不亏。”
　　云老板也看天，也追着不远处拿着强光手电筒绕圈儿的撒欢儿车友看，又注意到有人在那儿支架子挂灯布景，还发现有人往高高的雅丹山顶上爬，看了一会儿她幽幽道：“你那个小朋友，太可惜了。长着那么好看的眼睛，却不能跟你一起看这片天。”
　　“是啊，这么美的星空。回头给你看后期过的银拱，比肉眼看到的满天繁星绚烂多了。”谌过说。
　　云老板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像撸狗一样揉了揉谌过的头：“你拍吧，我去睡了，明天我开车。”
　　身边一空，谌过立刻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将那份不好与人诉说的纠结都画在沙地里，磨得她手指发疼。
　　怎么办啊，小桂圆，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银河无限绚烂，我没法放弃这目之所及全都被宇宙所拥抱的浪漫。
　　谌过蹲了两三个小时，等收好器材钻进帐篷里的时候，感觉自己都要瘫了，说话都觉得脸发僵。
　　云老板被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抬起一只手抓住她摸了摸，“嗯”了一声立刻又缩回去：“赶紧睡吧。”

　　车子奔腾在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上，轮下是滚滚沙尘，让人无法想象当年的丝绸之路是何种盛景。
　　沙漠、戈壁、绿洲、雅丹，穿梭浮现，像某一种少数的人生，总是充满了冒险和意外。
　　领队大哥说他一共穿越大海道十五次。
　　车友们都很佩服领队两口子，这两位从二十多岁相爱至今二十多年，没有生育子女，没有养宠物，从最开始的一辆破烂五菱宏光开始跑，写博客、做微博、做视频号、做自媒体号，一跑就是这么多年，成为圈里的资深领队，还创立了自己的户外品牌。
　　聊天的时候，大哥总是憨厚一笑：“人就来这世上一回，咋也不得把好景都看个够。”
　　大姐就笑呵呵地捶他一拳：“你都开始老花了，悠着点吧。”
　　大哥就笑着说“领导说得对，是该收心了”，后来车友们才知道大姐病了，可能不剩多久日子，大哥也确实在“收心”，以后就很少带队了。
　　知道这事儿以后，谌过和云老板好半天都没说话。
　　人生无常，世事多变化，谁能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呢？
　　因为有摄影师跟队，车队用了七天六夜到达敦煌，这趟穿越他们自己的队伍始终都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途中还帮助两台陷沙的车子脱困，护送一台迷路的车去基地，领队大哥开心得不得了，在群里一口气发了两万红包。
　　大家都抢得很开心，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群里扔，都知道大哥想给大姐收集祝福。
　　到敦煌后，没看过莫高窟的去看石窟，剩下的几台车决定去兰州逛逛甘博，然后该解散解散。体育老师开学了不能再耽搁，直接动车返程，凌娅便一直跟着谌过和云老板。

　　谌过给关佳颜打电话，其实之前路过景区有信号的时候，她都给她发过语音报平安。
　　“我去完甘肃博物馆就回去了，这一路都很顺利。你在家还好吗？”
　　关佳颜躺在床上，耳边的平板上还播放着百变小硬茬子的视频，她先摁了暂停，专心接电话。
　　“我有什么不好的，不缺吃不缺穿，去春鹂姐那里上班，她还专门找人守着我，我过得好着呢。”反正就是不想好好说话。
　　谌过“嗯”了一声，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铃铛，问：“甘博的文创很有特色呢，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关佳颜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从川藏线入疆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没给我准备什么纪念品，到了甘肃最后一站才记起来给我礼物？你在拉萨都没有给我请个平安符？”
　　“没有，我不信那个。”谌过倒是一点都不瞒着，“我信医疗科技。”
　　“你真无趣。”关佳颜嘀嘀咕咕地抱怨一句，又嘴硬地叮嘱她，“跑这一趟累坏了吧，你好好休息，回来的时候注意开车安全。”
　　谌过无声地抿着唇笑了：“好。”

　　办好住宿后，俩人赶紧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出门在外顾不上讲究，云老板头发吹得跟个炸了的鸡窝一样就钻被子里睡了，被谌过揪出来重新吹。
　　云老板的瞌睡劲儿被打散了一半儿，吹完头发后硬是睡不着了，俩人干脆坐起来一边在手机上处理公司事务，一边聊天。
　　“枝枝，这一趟也快跑完了，你不是要思考下你跟桂圆的关系么，思考出什么结果了？”
　　谌过摸着铃铛想了一会儿才说：“不清楚，感觉我们之间有道跨不过去的沟。我想四处走，可她是个盲人，这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啊。”
　　“盲人怎么就不能出来了？”云老板反驳，“打个比方吧，如果你去海边。那人家除了看不见，就不能趟一趟海水，吹一吹海风，抓沙子、摸贝壳、捡石头了吗？”
　　“眼睛好的人，你捡颜色漂亮的贝壳，捡花纹好看的石头。可桂圆能捡到形状特别的贝、螺、石头，又怎么了呢？”
　　“她看不见，她只是不能领略视觉上的美。可她出去走过的路是平是陡，到过的地方是热是冷，吹过的风是南是北，踩到的草是高是矮，闻过的气味是香是臭，吃过的美食是酸是甜，那难道不算收获吗？”
　　谌过“啧”了一声：“我也觉得是这样啊，所以我问她想不想跟着我出来，她大约是不想。你说就我们的现在的关系，我上去就劝，是不是也不太合适？说得不好听一点，我一个明眼人逼着一个盲人跟着出去疯，这叫个什么事儿，不像话。”
　　她疲劳地摁着太阳穴，慢吞吞地说：“就很矛盾。所以，我无法向她给出承诺。”
　　“你就是道德感太重了，”云老板很严肃地说，“人谈恋爱的时候自然都是奔着承诺一生去的，但这不是立生死状！”
　　“正常人都是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散。偏偏你一上心，就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就你这样的也难跟正常人谈恋爱，精神负担太重了，你知道吗？”
　　谌过想了想，虽然并不赞同云老板，但这个逻辑套在关佳颜身上恰好是严丝合缝的。如果她跟别人谈恋爱，谈不下去该分就分，可关佳颜不一样，她也不否认就是眼盲这个因素拉高了她的道德感和责任感。
　　谁让她就是这个性子呢。
　　*
　　甘博的文创周边，怎么说呢，就是……挺特别的。
　　云老板就是做文创的，对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本身评价一般，但对其创意和商业营销还是给予了肯定。
　　做这一行的，不能单纯只追求艺术价值，更要兼顾其商品价值，丑得出奇制胜把所有人都创飞也是一条很小众的赛道，云老板如是说。
　　她们这趟来得巧，不仅看了铜奔马，还看到了刚刚出差回来的元代蓝莲盏。一行人跟砸钱似的，都买了“琉云璃彩”蓝莲盏，当然其他奇形怪状的丑玩偶也都没少买。
　　尤其是那个绿马，有个大哥买了十来个！
　　谌过跟云老板更夸张了，她俩像是来进货的，列着员工名单一个个对着在那儿挑。
　　谌过看到一个圆嘟嘟的土黄毛绒球球，还有个长长的把儿，她想着还真凑巧，竟然能在甘博买到桂圆，结果翻过来仔细一看这个是冻梨。
　　她又看见一个圆乎乎的红色毛球，表面还有凸起的颗粒，想着荔枝也还好啦，毕竟跟龙眼是竞品，还挺有趣的，结果那东西是花椒。
　　后来她给关佳颜挑了一对儿大樱桃，以及一条守护兽项链。
　　她就是把她当小孩儿哄。


第38章 暴雨初歇

　　返程之路才出甘肃，剩下的几台车还没分手就被堵在一处小镇上。
　　暴雨下了大半夜才逐渐转小，高速关闭了。车队还剩四台车七个人，因为凌娅就自己，幸好领队大哥跟他们在一起，大家还不至于太无措。
　　小镇不大，总共就两家宾馆，他们跟另一个自驾车队一起困在一个宾馆里，房间刚好住满。
　　大约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街道上突然拉起长长的警笛声，各房间的人都醒了，云老板把谌过摁回去，自己起来出去问情况。
　　两分钟后，云老板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从箱子里扯出来冲锋衣就往身上套，还拿了密封袋把手机套起来。
　　“有一个村子被淹了。那村子的青壮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弱病残在家，现在消防和派出所去转移群众。”
　　谌过“刷”地弹坐起来，也跳下床去穿衣服，顺手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我也去。”
　　俩人穿戴好出门的时候，见领队大哥和另一台车的两个小哥也都穿戴好往楼下去，其他房间里也有人陆陆续续出来准备加入救援队伍。
　　凌娅跟着大姐急得眼睛都红了：“我不会水，真是没用。”
　　大哥回头挥了挥手：“娅娅，村民转移来后可能要在这宾馆里安置一批，你跟你嫂子帮忙照看一下，啊！”
　　宾馆老板急三火四地冲过来叫道：“轿车别去，不会水的别去，水深！”
　　大哥拍拍老板的肩膀：“我们车队都是大越野，走！”
　　楼道里的人都高高地应了一声“都会水”！
　　凌娅和大姐也镇定地点了点头：“这边交给我们，你们路上小心！”
　　宾馆老板带队跟在消防车后面到达那个被淹的村庄，参与救灾的人们穿好救生衣后主动分组跟上消防战士和民警。
　　村子不足百户，民警带队挨家挨户把村民接到充气艇上，为了尽多尽快地转移受灾人员，所有的救灾人员都泡在水中拉绳推艇，有些水深处已经没过腰。
　　领队大哥看着队里有好几个女孩子，扯着嗓子吼了好几声：“一群老爷们儿呢，姑娘们别下水！”
　　来的女孩子们没一个后退的，一个个一言不发地参与到救援行动中。
　　大哥拧着眉毛一脸愁容，跟凑到他身边的谌过说：“你们这些丫球子是不是傻，瞅瞅这脏水！姑娘家家下去对……对身体不好。”大哥都不好意思直说。
　　谌过上前一边从消防员手里接过一个孩子放到艇上，一边跟大哥努努下巴。
　　大哥顺着她眼光方向一看，另一边有个女民警正泡在水里接人呢。
　　“大哥，人家也是姑娘。”谌过说。
　　大哥没话说了，只重重地拍了拍谌过的肩。

　　别看这村子小，可是碰见这种情况一个人一个人全都弄出来那也是真是个麻烦事儿。
　　所有人都埋头干活，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搞不明白，也没空取出手机看一看。到达村子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这会儿雨停了之后，竟然还出了点昏昏的日头，云老板盯着太阳看了几眼：“快一点了！”
　　身体泡在水里冷得麻木，消防那边给群众发面包，救援人员趟在水里边推艇边啃两个。
　　谌过暗自想着真是低估救援难度了，想着这么小一个村子半天还搞不完么？结果实际行动“啪啪啪”劈脸赏了她几个脆的。
　　她把那些村民都当成是行动力敏捷、头脑还好使、团体意识鲜明的中学生了，毕竟小区附近那个学校每次搞消防演习的时候，学生们一个个听话又聪明，指令完成得特别好。
　　可是这些村民以行动不便的老人为主，还有些脑子不太清楚的，消防战士都进家里了，还得现场劝着撤离。
　　背一个人不算事儿，抱五个人还能凑合，要是连着背人背一天，还得把艇拉到停放车子的安全区，那么老长的一段路蹚着水一趟又一趟地走，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可战士们、民警们都在咬牙坚持。
　　关键是这村子不像有些地方的农村房子都整整齐齐地建成排，而是这一处那一处的，有的还得走个小斜坡才能进院。
　　有些虽然院子还没被淹，但因为靠近土坡可能会有塌方的危险也不得不转移，队员们各个都累得精疲力尽，途中不断有车友支撑不住改去运送群众到镇上。

　　转移到最后一户时，恰好是谌过和云老板跟着，另外还有个小哥。
　　这一户住得最远，是村子还没有扩建时期就有的老宅，家庭条件格外差，破旧的老房子在一处土坡上，暂时还没被淹到。
　　家里媳妇还没出月子，男人就出去打工了，剩下一个拄拐的老太太，还有个眼盲的小姑子，另外丈母娘暂住这里照看女儿。
　　消防员带着人爬上土坡进院子的时候，一条土狗扑过来汪汪大叫，把大家吓一跳。
　　老太太拄着拐出来骂狗，狗才缩着尾巴住了嘴，然后就开始围着人转圈。
　　产妇好像恢复得不太好，神态萎靡。消防员担心自己身上湿淋淋得让产妇受凉，特意让人给产妇多裹了一层毯子才把人背起来。
　　小哥背着瘸老太太，丈母娘手一挥，说不用背她自己能走，就是担心抱不稳孩子，于是云老板抢先把盲眼小姑子背了起来，让谌过抱着小婴儿。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下土坡趟进水里，丈母娘挨个扶着人把家人都送到艇上，土狗自己刨了两下也爬到艇上，依偎到小姑子身边。
　　谌过抱着小婴儿走在最后一点都不敢分心，下土坡时左手背忽然一疼，只见斜里叉出的一个树枝竟然勾住了她的铃铛手绳。
　　她怕把孩子掉水里，也不敢松开一只手去拽，想往后退一下把手绳从树枝上脱出来，结果刚一动手就发现绳扣不知何时磨断了一根线，整个结都松了，接着手绳就从她腕上滑脱挂在了树枝上。
　　当务之急是先把小婴儿送到艇上！
　　谌过立刻继续下坡到水里把孩子递到产妇手上后，赶紧返回去取铃铛。已经准备推艇走的云老板大叫起来：“枝枝你干什么？”
　　其实前后也就两三秒时间，谌过手上没有孩子一身轻，两步就跨上土坡抓到了手绳。然而，就在她把铃铛塞进口袋跳下水里的那一瞬间，土坡上头一截断树轰然砸了下来！
　　几个人都失声尖叫起来。
　　谌过耳朵里一片轰鸣，左肩一阵麻木，口鼻里被脏水沁得剧痛，睁开眼是一片浑浊的晃荡，接着就有一只手揪着她的后领子把她给拽出水面。
　　她一迭声地咳个不停，似乎要把肺咳出来，可还不待看清眼前情景，那只手又揪着她在水里疾速后退，两个人滚在水里扑腾两下后调整好姿势浮出水面，游了几米远才堪堪站稳。
　　云老板“啪啪啪”对着她的脸左右拍了好几下：“枝枝，枝枝，你没事吧？”
　　眼前是一大片浑浊的泥块，都快搅成一池子泥浆了，充气艇刚刚冲出被泥土砸下去的范围。
　　拉艇和推艇的消防员、小哥都一脸惊魂，谌过迅速回神，立刻跟着云老板过去推艇。几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推着充气艇往前冲。
　　云老板“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感叹：“枝枝你吓死我了！就刚才那截断树的大树干，正好砸在你站在的队尾位置。要不是你返回去了，当时就得把你砸挺了！”
　　谌过想着口袋里的铃铛，也后怕得不行：“那是我运气好？”
　　“好你大爷！”云老板接着又破口大骂起来，“你是不是脑子穿刺了啊，那大树干是没砸到你，你被树枝给拍了，要不是我过去把你揪出来，你早呛死了！”
　　谌过惊了半天的脑子过了这三分钟才慢慢缓过来，逐渐想起来她被树枝砸到左肩拍进水里前看到的一瞬。
　　当时，那截断树砸到水里时就擦着充气艇的边，溅起一泼高耸的水浪，差点掀翻充气艇，消防员、小哥还有云老板都条件反射地扑向充气艇，用肩背挡住了艇上的人。
　　那时她整个人都被拍向水里，可水里却有一片杂七杂八的树丛伸着乱七八糟的枝条，她本能地抬臂护住头脸，却依然被刮得四处生疼，整个人扎进水里的时候感觉脸上火辣辣得仿佛被揭了皮。
　　那小哥也惊魂甫定地插话道：“谌姐，你不知道云老板一抬头发现你被树枝拍进水里，当时就跟个羚羊一样，三步两步从断树上跨过去，一把就把你捞了出来。”
　　“你俩还没站稳呢，上头就‘哗啦’滑脱下来一大片土！可吓死我们了，”小哥指指前头拉艇的消防员，“这小兄弟吼得嗓子都劈了，叫着快撤快撤，塌方了！”
　　那这吼声谌过还真没听见，但是她听见那土狗狂叫了。
　　这会儿艇上的一家人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瘸老太太就不停地在那儿“感谢主”“感谢主”！
　　丈母娘伸手挽住老太太，大着嗓子说她：“大娘，你看看这些帮忙咱脱困的孩子们都还泡在水里呢，你感谢感谢人家，你感谢主干啥？你那上帝上你家救你了？”
　　云老板和谌过自动开启语音过滤，就顺嘴问问产妇和孩子怎么样，小姑子有没有被吓到。
　　产妇尴尬地红着脸跟她们道歉：“对不住啊，奶奶她就是老习惯了。”
　　谌过惊讶地看了看那瘸老太太，她还很少看错人的年纪过：“啊，这是你奶奶啊？我们都当是你婆婆呢。”
　　产妇腼腆地笑了笑：“这是我孩儿他爸的奶奶，不是亲的，他跟妹子，都是奶奶拾来养大的。”
　　谌过和云老板面面相觑，这瘸老太太……唉，感谢主就感谢主吧。
　　人性这个东西，本来就没法评判。

　　黄昏时分，所有人都平安撤离到镇上。
　　广场、超市、宾馆都成了安置点，谌过他们主动退了房间，原本四间房剩了两间，男一间，女一间。老板送来了垫子、席子、被褥等，供打地铺的人使用。其他房间也差不多，每个标间至少都住了三个人，这样可以让一些身体格外虚弱的受灾者住进屋子里。
　　谌过和云老板冲完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先在床上瘫了十分钟，凌娅和大姐在大厅里给受灾者发食物。
　　被砸伤的左肩痛感越来越分明，当时虽然没被树干砸到，可砸她的树枝也挺粗的。脸也被刮得一条一道的，云老板一边给谌过消毒一边心疼地直叹气：“你说我怎么给你爸妈交待，贴身陪着你出来一趟，这还给你整破相了。”
　　“嘶——”眉头一道伤口跳着疼，谌过泪花都沁出来了，“我这是万能皮，不留疤，你瞎操个什么闲心，能不能找个大夫给我看看肩膀，感觉不太敢动。”
　　云老板拿棉签戳了戳她眉头一处地方：“怎么不留疤，这儿不就有个你那小朋友给你戳出来的疤么，还没消干净呢。”
　　收拾好谌过的脸，俩人披上外套下大厅里去，谌还带着相机，打算拍几张照片。大厅里有个大夫正在给老人看诊。谌过瞅着一个空儿让人给摸了摸肩膀，确定骨头没事儿，干脆就贴了两张膏药应付。
　　一女孩儿发完小推车里的水，突然冲着她俩跑过来：“你好，冒昧问一下，你们房间住几个人了？能不能加我一个？”
　　这女孩儿她们出发去救灾前见过，是其他车队里的。云老板很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我们屋里已经住四个人了，挤不下。”
　　“可那边就多出来一个我，我不想占一个房间。其实五个人能挤进去的，把两张床推到一起可以睡三个人，另外两个打地铺，让我和你们挤一挤吧？”这女孩儿面色十分诚恳。
　　大姐和凌娅正好忙完过来，顺嘴接上对话：“特殊时刻，凑一凑，妹妹你来吧。”
　　女孩儿的双眼一下子亮起来，开心地主动跟她们握手：“我叫谷雨。”说着指指那边正在跟领队大哥说话的高个儿男人，“那我哥，谷风。”


第39章 无中生有

　　宾馆这边的受灾群众基本安置好了，谌过和云老板带着相机又去广场和超市那边转了下，远远地拍了几张大景。
　　广场的安置帐篷那边人最多，谌过突然瞥见有两个眼生的女孩儿穿戴得光鲜亮丽地正在给人发小蛋糕，但是一直在用手机跟着录视频，还特意把镜头凑到小孩子面前拍。她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想人家也是在做好事，还是忍住了没去制止。
　　这一天下来大家都累瘫了，确保所有人都安置好后，两个车队凑在一处草草吃了东西聊几句就回屋睡觉去了。
　　谌过、云老板和大姐三个人睡在拼床上，凌娅和谷雨睡在地上。
　　几个人很快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谌过肩痛、脸疼的一时间有点难忍，摸出手机想给关佳颜发个微信，刚敲了几个字，房门“噔噔噔”地被敲响了。
　　谌过就睡在床边上，闻声立刻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过去一开门，入眼就瞧见一台对着她拍的手机，是那两个在安置帐篷里发小蛋糕的女孩儿。这会儿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们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全妆，脚上的白鞋子基本都没脏。
　　谌过大概猜到什么，不由自主地沉了脸，她本就是冷漠的长相，不高兴的神色一挂脸就显得整个人很傲慢。
　　“你能不能把手机收起来，不要对着我们的房间拍？”她冷冷地说。
　　女孩儿们愣了一瞬，并没有收手机，但瞬间恢复笑脸，很乖巧地问：“姐姐，我们从隔壁镇来送物资的，天太晚了，能不能在你们房间里挤一晚上？”
　　“住满了，挤不了。”谌过伸手就要关门，却被一女孩儿把住门框，“姐姐，我们打地铺也可以的，我都看见你地上是空的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地上是空的了？
　　谌过不再废话，再次拒绝：“我们房间有五个人，真挤不下了。”
　　“可是姐姐，我还在生理期呢，大厅太冷了，我不能在那儿打地铺。”一女孩儿可怜巴巴地说。
　　“对不起，请你去其他女士登记的房间问问吧。”谌过轻轻地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天气状况良好，车队立即出发返程，领队夫妇要回北京，另外两位小哥去河北。
　　巧合的是，谷风谷雨兄妹竟然也是良首市的，于是谌过和云老板、凌娅，便和谷风兄妹一道回程。
　　临分手前，大家在休息区合了张影。
　　三台车几乎没怎么休息，似乎是因为经历了暴雨救灾而有点归心似箭的情绪，谷风兄妹和谌过、云老板轮换着去替凌娅开一段，竟然在当夜十一点多奔袭千里回到了良首市。

　　凌晨一点多收到谌过报平安的微信时，关佳颜险些以为自己的手机坏了，她当即拨电话回去，听见谌在电话里确定地说自己已经到家了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关衡在睡梦中被妹妹揪着衣领子薅起来的时候，也一度茫然地以为自己手机坏了闹钟没响，可生物钟告诉他的确还是在夜里，当听完妹妹让他立刻起床去谌过家的时候，他当即就醒了。
　　关衡打了个哈欠敲敲床头柜：“颜颜，首先，现在是凌晨两点，正常人不这个点儿去别人家做客；其次，谌过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回来，你不让她睡觉啊？”
　　关佳颜终于冷静下来，想起来自己不是滚锅里的鱼头，不该这么热血沸腾的。
　　对啊，谌过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于是她又抓着手机回自己屋里爬上床，然后她收到了谌过的语音微信：不用来找我，明天下午我去关兰看你。
　　关佳颜有点不高兴，想问问你怎么不明天早上先来看我呢，后来一想她是人谌过的什么人啊，有什么立场去争这个第一面？
　　谌一趟出去了十九天，人家里有父母，公司里有业务，她算个什么？
　　……也许谌只是要补觉，需要多睡半天。
　　*
　　跑这一趟着实是累得不行，谌过在家里睡到十点才起床去公司。到了公司，扛着那一大包甘博的纪念品进公司的时候，险些被那帮人的尖叫震破耳鼓膜。
　　“天哪，老大，你怎么了？”
　　“老大，你出什么事儿了？”
　　“妈呀，老板，你咋破相了？”
　　青晓更夸张，恨不能上去捧着谌过的脸看：“姐，你出车祸了？”
　　……这帮家伙还能不能盼我点好？
　　谌过把礼物往人堆里一放：“一个个的年纪轻轻眼神儿就不行了？都巴着我出车祸破相呢？都是些刮擦的皮外伤，看你们叫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让人泼硫酸了。”
　　她话还没说完呢，那帮家伙已经在吵吵嚷嚷地分礼物了。青晓愁眉苦脸地跟着谌过进了办公室，一脸担忧地盯着她的脸看：“上回被桂圆划的那道疤都没消净呢，这又拉了一脸伤口，回头方总谌叔看见了不得心疼死。”
　　谌过放下手头正在翻的文件，靠在椅子上抱着双臂不错眼珠地盯着青晓看：“晓晓，你不对劲儿。我刚才一进公司就发现你吊着张苦瓜脸跟公司要倒闭了一样，出了什么事儿？”
　　青晓欲言又止的，嘴扁来扁去地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有人抄袭侵权被告了？”
　　“顾客不满意上网升堂了？”
　　“总不能是有人来砸店吧？”
　　青晓一直摇头，憋得脸都红了。
　　谌过也冷了脸：“有话就说，不想说就憋好了别让我发现。”
　　青晓这才气呼呼地摸出手机来一边划拉一边说：“公司没事儿，是你让人挂了。”
　　……这说的是汉语吗？
　　她让人挂了？谁挂的她？因为什么挂她？
　　关键她也实在想不出来她做了什么啊能让人挂她？
　　青晓把手机递给她，谌过粗略地扫了一遍，只觉得这世界好颠，有些人的头骨里装的可能不是脑子，是豆汁儿。

　　原来是转移受灾群众那天在安置点发放小蛋糕，后来又被谌过拒绝挤一个房间借宿的那两个女孩子挂了她，其中有一个是大网红，用户名叫“甜酱乐游”，粉丝们都亲昵地叫她甜酱。
　　甜酱是一个旅拍博主，拍摄风格很鲜明，无论风景还是人像，都是很统一的“甜系”，她擅长拍那些烟粉色的彩霞、粉绿色的盐湖、蓝紫色的云雾、烟波缥缈的湖泊等，即便是非常明亮的蓝天白云也会调色成氤氲的偏粉调；她的人像就是很典型的糖水片，以糖果色、少女心为主要tag吸引了大量粉丝。
　　在谌过千里奔袭到家补觉的大半夜，甜酱发布了一个视频，讲述了她在一个小镇上修整的时候，听说隔壁小镇有个村子遭遇水灾，因此她们专门带了物资过去支援。
　　因为水性不好，她们没有参与群众转移救援，就在后方给受灾者发放食物。
　　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宾馆因为安置受灾群众没有了房间，她本来也想在安置帐篷里打地铺的，但因为是生理期很不舒服，来来回回弯腰取东西发东西实在是太难受了，宾馆老板说救灾没那么多讲究，让她去问问有房间的女士能不能挤一下，毕竟房间里的地铺总好过大厅里的地铺，而且说那几位女士白天都参与了救援，是很热心的人。
　　所以她们才放心去寻求帮助的，只是找了两个房间里面都满了，到了最后一间的时候，她们敲开门，在人开门的时候注意到里面的地板上是空的。
　　而且她们还认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很出名的女摄影师，说到这里的时候，视频里的甜酱甚至红了眼圈：“我本来是这个女摄影师的粉丝，但是她好凶，都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就说住不下，打地铺也没地方了，然后就甩上了门。”
　　“我明明看到她房间里可以打地铺的。我也不是要道德绑架，说人家房间里有空就一定要给我借住，只是当时那个情况比较特别啊，大家参与救援都很累。我生理期已经坚持到极限了，大家都是女孩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那么有敌意。”
　　“主要是她的态度让我幻灭了。拒绝我没关系，但摔门就很……总之我觉得不太好。”
　　“就很难过，发现自己的偶像……也是个普通人。本来听说她参加救灾，觉得这么热心的人一定是很富有同理心的人，没想到她……有点冷。”
　　“嗯，就是真的……好失落啊。”
　　视频里还剪进去了甜酱在安置帐篷里发食物的片段、谌过拿着相机走在安置大厅里的侧影，以及甜酱敲门请求谌过借宿的第一视角。
　　甜酱给谌过打了一层薄码，但这个码打得着实很巧妙，好像是抓取面部不利索一样，在某一个瞬间闪没了。评论区的人就是一帧一帧暂停截到谌过清晰的脸，并把她扒了出来。
　　在她被扒出来之后，甜酱又修改了视频，这次码得很严了。
　　关键是甜酱发出来的视频是剪辑过的，从网友的角度来看就是别人在给受灾群众发食物的时候，谌过在端着相机拍照，以及甜酱去借宿的时候，门打开后的确能看见比较空荡的房间。
　　她们的对话也被截掉了最关键的一句，就是谌过说自己房间已经住了五个人那句。因此，在别人看来，谌过在救灾安置这种特殊情况下独占一个房间不说，还两句话就摔门赶人拒绝借宿，实在是太恶劣了。
　　可是，视频里那个打开门就能看见空荡房间的镜头，根本就不是谌过的房间。甜酱不知道从哪里拍了个空房间的素材移花接木，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污蔑。
　　视频是半夜发的，到了早上，枝繁工作室的官号被甜酱的粉丝冲了。
　　评论区里大把人都在骂谌过拿救灾作秀，诅咒她不得好死，甚至有人指天指地地发誓抵制枝繁工作室，帮她说话的网友都被粉丝成百上千楼地喷。
　　不明真相的路人也被带动情绪，在评论区质问枝繁工作室究竟有没有借着救灾作秀。如果没有，请放出参与救灾的视频自证，毕竟现在官方救灾都会有记录仪录像存档，就不信他们车队没录视频！
　　况且一个摄影师会放过这种拍照拿奖的机会么？
　　这话可真是太小人了，谌过还真的从来都不拍这种场景去投稿，她拍的大景也就是自己存着当生活记录罢了。
　　青晓大清早被气得饭都没吃，想着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竟然敢这么腆着脸地去碰瓷儿，污蔑造谣是违法的啊，甜酱好歹也是个大网红，不会不知道的吧？
　　她虽然不在现场，但她知道谌姐绝不是会拿救灾作秀的人，更不会在房间有空的情况下拒绝借宿。
　　谌过翻了一会儿评论，把手机还给青晓，冷着脸骂了一句：“她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气成这样？”
　　青晓就见不得谌过这种目空一切的淡定：“老大！这跟泼粪有什么区别？”
　　“那我也没视频啊？再说了，我凭什么自证？”谌过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安慰青晓道，“有的是人收拾她，等着吧，回旋镖马上就扎回去了。到时候，我要让那些鬼迷心窍的人排队来道歉。”
　　青晓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谌过把包挎在身上往办公室外走，“下午我不来了，去关兰见关总。”


第40章 无理取闹

　　谌过一走进关兰的办公区就觉得大家的眼神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无袖T没破没脏，酒红色的工装背带裤上也没有污渍，腰带收得好好的也没耷拉着像个吊死鬼的长舌头，鞋子很白，挎包也没漏，拎着的蓝莲盏包装也好好的。
　　没毛病啊，衣着干净整洁，红黑搭配也不奇葩，鸭舌帽和口罩都戴着呢，头发也散着挡着脸，一点没露伤痕，这帮人瞅什么呢？
　　宁秘书忧心地瞥了她一眼，低声提醒道：“甜酱的粉丝冲了越miss的官号。”
　　……贱不贱啊，靠它祖宗！
　　可是她一进关衡办公室，立刻就意识到那兄妹俩不对劲，他们根本就不像是为了越miss被冲而生气。
　　宁秘书出去了，关家兄妹整整齐齐地往门口看她，哥哥神色疲惫，妹妹面无表情，谌过抬手摘了帽子和口罩。
　　关衡大吃一惊，正要开口却见谌过竖起食指压在唇前，无声地“嘘”了一下。
　　她把蓝莲盏递给关衡：“顺道去了一趟甘博，就这个琉璃盏不丑，所以给你带了一个。”
　　关衡一边接过东西道谢，一边无声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谌过笑着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没事儿。
　　“佳颜，没给你带什么贵重礼物，”谌过从包里取出樱桃和守护兽项链，拉过关佳颜的手放到她手心里，“拿着玩儿吧。”
　　谁知关佳颜接着那两样东西，扬手就扔了，樱桃和项链相继砸在地上，发出“啪”“嘭”两声响。
　　谌过一时愕然，发现关“看”向她的两只眼睛里似乎要冒火，这又是怎么了？
　　见面一句话没说呢就砸东西？
　　我是犯天条了，还是又怎么惹你了？
　　关衡过去挡在两人中间，把关佳颜摁到沙发上，示意谌过离她远一些。
　　“颜颜，过分了，跟谌过道歉。”关衡说。
　　谌过哪有心思坐，刚才进门关佳颜没跟她打招呼就已经说明问题了，那死丫头心里气不顺呢，她还当人是嫌她来得晚了不开心，现在看来，应该是别的缘由。
　　关不知为何冷哼一声，接着就咬牙切齿地质问起来：“你出去就出去，能不能不要招蜂引蝶？”
　　这说的是人话吗？
　　谌一头无语：“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讨厌谷雨，你为什么要跟她交朋友？”关气冲冲地说。
　　怎么就扯到谷雨了？
　　谌怒从中来，但还能理智地压着情绪，尽量保持语调平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谷雨，不管你们以前认识不认识，但这事儿跟我没有关系，我是第一次见她！”
　　“你也瞎了吗？你看不出她是个坏胚子啊？”关几乎是在吼了。
　　谌倍感无力，简直要被关气笑了，可她实在笑不出来：“关佳颜，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吧？你当我是什么？你的出气筒吗？”
　　“你就是不能跟谷雨——”
　　“跟谷雨有什么关系！”
　　谌忍不住打断关的话，虽然没有喊着跟她说话，可话里的怒气已经十分明显。
　　关衡适时插话进来：“谷雨是我父母好友的孩子，我们两家过去关系很好。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关系破裂了，颜颜就很讨厌谷雨。”
　　谌盯着关衡的眼睛，发现这人的眼神有点闪烁，但还是镇定地跟她对视着。
　　“是实话吗？”谌问。
　　关衡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关佳颜一眼，又坚定地答道：“是实话。”
　　“关佳颜！你哥说的是实话吗？”谌略微提高点音量，近乎于质问地向关佳颜寻求答案。
　　关佳颜抿着的嘴唇咬了两下后，简短地吐出了一句话：“是实话，我讨厌死谷雨了。”
　　谌往边上走两步弯腰捡起樱桃和项链拎在手上，看着那绷紧着肩膀的兄妹俩冷笑出声：“是不是实话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谌发现守护兽项链上镶嵌的红色石头被摔掉了，一时间有种自己整个人都被摔碎了的感觉，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而憋闷。
　　她用力地把项链捏在掌心里，被坠子的棱角扎得手心生疼。
　　“我是开门做生意的人，不可能在没打过交道的情况下平白无故地跟人交恶，”谌看着关家兄妹道，“关于谷雨的人品，你们说不说的都跟我无关，日后我自有判断。”
　　说罢，她扬手将樱桃和项链都丢进垃圾桶，垃圾桶中有纸张和塑料包装袋，新的东西砸进去的时候，发出了“滋滋啦啦”的噪声。
　　她踩着那噪声转身，连帽子和口罩都没戴就要走出关衡的办公室。
　　“谌过！”
　　关佳颜在后面叫她，谌站住脚扶着门。
　　关佳颜语速极快地说：“谌过，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谷雨根本就不值得你跟她交朋友。你们这次一起在那个小镇上参与救灾，你觉得她是好人，但她只是无利不起早罢了。”
　　谌原本想要笑一下的，可是无论她怎么勾着嘴角都笑不出来。她扶着门没回头，“我根本不在乎谷雨是什么人。”
　　我在乎的是你们不坦诚。
　　既不想让我跟谷雨来往，又语焉不详地不肯说出跟谷雨决裂的缘由，当我是什么人呢？
　　遮遮掩掩不肯提，若是涉及商业机密，也只消说一句合作破裂，她也就信了。或者胡编一句恶性竞争导致两家反目，那也算说得过去。
　　可偏偏一个字的理由都不说，是她不配了。
　　“不在乎她是什么人？”关佳颜恨恨地咬着牙，“那你走吧。”
　　“你跟我讨厌的人做朋友。那我也讨厌你。”关佳颜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我不需要你，我宁可永远呆在地狱都不会再跟你和解了！”
　　“我真庆幸我从来都没看见过你！”
　　说到最后，关佳颜哭了。
　　谌没有回头，走出关衡的办公室时轻轻地带上了门。关门那一刹那，她听到关佳颜在里面摔摔打打。
　　浑身都是僵的，站在那里听关佳颜说讨厌她的那十几秒里，感觉双腿似乎被钉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以至于她想愤怒地摔门而去，却提不起力气来，依然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好像她浑不在意。
　　怎么会不在意呢，她在意，很在意，在意到难过。

　　从关衡办公室门口走到办公区的短短一段路上，谌过头脑里一片混沌，可望见办公区那些好奇的眼神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将所有情绪都一丝不露地收敛起来，换了一副淡然的神情挂在脸上，就像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能暴露那些负面情绪，不然那些员工又会在背后嚼舌头，说关佳颜不通人性……
　　她已经习惯了维护关佳颜，即使那小孩儿刚刚对她说了那样剜心的话。
　　明明今天凌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谌过翻出樱桃老完犊子的账号，发现大哥在半上午的时候发了一张他们跟谷风谷雨兄妹的合照，照片里，谷雨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在拍照的那一瞬间笑吟吟地看向了谌过。

　　谌过坐在车里沉默地望着左手腕上的铃铛。来关兰之前，她去金店配了个迷你金铃铛串上去，把织绳修了一下，还加了一圈，这下结实得很。
　　当时如果她没有返回去取铃铛，关佳颜此刻就该在新闻里听到她的死讯了。
　　可是关佳颜说“我不需要你”。
　　这样也挺好，谌过靠在座椅上抬手盖住双眼。
　　不用再纠结如何在梦想和关佳颜之间做选择了，也不用再思虑着以后怎么带着关佳颜一起出门。
　　那姑娘自己做了选择。

　　也许一切都是错觉，什么灵魂共振，什么天然默契，都不过是缪斯女神的短暂降临罢了。
　　偏执、独断、骄纵，才是关佳颜的本色。
　　那姑娘她心理不健全，说发疯就发疯，正常人是不能跟疯子在一起的。
　　可是仍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谌过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那姑娘不是疯子，她也许只是停留在了十八岁的年纪，所以一直都是个张狂又胆小的小孩儿罢了。
　　也许疯的是不是关，而是她自己，谌过疲惫地趴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电话适时叮里当啷地响起来，她从兜里摸出来接通：“喂，桃子。”
　　“你收到松嫂的微信了吗？”云老板问。
　　松嫂就是大姐，是领队大哥的爱人，领队大哥名字叫青松，大姐本名叫知柏，两口子这名字配得不得了。
　　谌过半死不活地“嗯”了一声：“收到了，大姐让我记得去做个妇科检查。”
　　“你怎么这么蔫啊，不会又跟桂圆闹别扭了吧？”云老板都忍不住叹气。
　　谌过支起身子：“别那么多废话，有空就一起去，就咱小区隔壁的社区卫生中心，一会儿见。”

　　社区卫生中心人少，基本不用排队，俩人做过检查后也才三点多。云老板看看萎靡不振的谌过，直接一脚油门把人拉到商场，先稀里哗啦买一通东西再说。
　　做完spa后，俩人钻进电玩厅里疯狂刷币。
　　一人端着一盒子游戏币挨样玩儿，花了三十八块钱在娃娃机里抓了个鸭梨。
　　鸭梨的表情很囧，谌过和云老板都沉默地看着这淡黄色的玩偶，感觉鸭梨山更大了，连这小玩意儿都在嘲笑她。
　　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头大。
　　极速飞车接连十局都输了，更不爽了。
　　最后把满筐币都花在了枪战游戏上，末日危机下的荒野，怪兽模式、战争模式、丧尸模式、星际模式、狙击模式……全都打了个遍，突突突突的交火声震耳欲聋，却格外让人热血。
　　可是消遣过后，热血凉得很快，连晚饭都没心思吃。
　　两个人窝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云老板在手机上看设计方案，谌过掏出一件刚买的衬衫蒙在脸上睡觉，结果刚迷迷糊糊得还没睡踏实呢，就听着云老板一迭声地叫着“枝枝”，然后一把掀了她蒙脸的衬衫。
　　“枝枝，枝枝！快醒醒，甜酱挂你的事儿开始反转了。”
　　谌过不耐烦地把衬衫重新蒙脸上：“这不是迟早的么？大哥大姐能放过她？我都没当回事儿！”
　　云老板强行把她揪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你能不能别这么佛了，吃反转瓜这么大快人心的事儿，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我刚被人扎心了，吃仙丹也高兴不起来，谌过无奈地想着。


第41章 无计可施

　　她不情愿地坐起来摸出手机戳进吵得闹哄哄的页面里，发现反转之始源自于一个琴行的澄清。
　　琴行用户名叫“雨弓琴行”，谌过点进去看了些“雨弓”之前发布的内容，发现这个用户的皮下就是谷雨。
　　她还能确定谷雨的澄清是买了推的，所以才能在内容发布后迅速爬上热搜，并对甜酱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
　　谷雨的澄清内容条理很清晰，就是从当天凌晨听到消防警报起，将这一天的救灾安置情况做了详细的说明。其中，明确指出谌过跟着队伍进村救援，并全程坚持到救援结束，最后强调当时她们的房间确实住了五个人。
　　甜酱的粉丝们疯狂扑咬，独辟蹊径地指出这则声明空口无凭，并不能证实谌过参加了救援，反而足以捶死谌过连安置受灾群众的活儿都没干，说不定一整天都躲在房间里睡觉，不然就拿出她亲自参与救援的视频自证。
　　“雨弓琴行”只放出了一张五个女孩儿在房间里换鞋的照片。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然而接下来“雨弓琴行”的回应就很耐人寻味了，谷雨一口咬定没有视频自证，因为当时大家都忙着救灾，谁会在那个时候拍视频，那不是添乱么？说罢还来了句清者自清。
　　这一回应似乎是让甜酱的粉丝吃了定心丸，既然没有视频自证那你澄清个毛啊？
　　总之在“雨弓琴行”出来澄清的前半程，谌过的处境并没有变好，甚至引来了更疯狂的反扑和辱骂。

　　“雨弓琴行”的发声使整件事情的热度如滴水入滚油一样，一浪炸过一浪，直到其他当事人陆续加入澄清的阵营。
　　为谌过发声的都是那天一起参与救援的车友，包括临时认识的那一队新朋友。
　　一向大大咧咧不爱跟人计较的大哥大姐气得都没剪片子，大姐更是气得都上错号了，直接在樱桃老完犊子的账号上出镜一口气怼了十来分钟，一边讲述当时的救援情况，一边不带脏字儿地骂甜酱那小姑娘坏了心肠。
　　“我就指名道姓地说这个叫甜酱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心都浮囊了。咋浮囊的知道不，在黑水里泡坏了！仗着我们没有视频自证就在这儿红口白牙地污蔑人？你知不知道啥叫积功德呢？”
　　“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家谌儿差点被拍挺在水里，那亲眼目睹的人可不止一个，啊。现在是人家还没忙过劲儿呢顾不上看你这烂热搜，你当大家都是那不懂上网的老婆子小孩儿啊？”
　　“还有那些猪油蒙了心的小粉丝们，有那上网跟人撕吧的功夫多看看书，好好学习，初中能进重点班吗？成天这么冲锋陷阵的，你甜酱姐姐能保你上重点高中啊？还是能给你保送大学，将来事业有成走上人生巅峰？”
　　“孩子们，听大姐一句劝，心黑了脑子糊涂了就完了，你的巅峰也就是在网上当当键盘侠了。”
　　“最后我得说，甜酱你安的啥心思敢不敢掏出明面儿说！你觉得你跟我们家谌儿撞型了，都是女摄，凭啥谌儿能接触到时尚圈，名气越来越响！你还看她是个女孩子觉得她好欺负，不然你碰瓷儿你咋不去碰那俩车队？咋了，车队是老爷们儿领头的，你害怕啊？”
　　“我告诉你啊，甜酱！别以为女孩子好欺负！”
　　“也别以为你也是女孩子，我就会对你另眼相待！”
　　“别说我破坏女孩子团结，谁先动了坏心思谁心里有数！我这人主要看对错！”
　　……
　　最后，大姐敲着桌子对所有观众说：“谌儿，松柏车队给你撑腰！”
　　但是问题还是那一个，大姐也说了没视频。
　　说得那么起劲儿，结果全都是只凭一张嘴，没有证据这就很可疑啊。
　　连路人都开始质疑整件事情是不是联合炒作，这时倒是甜酱的粉丝最义愤填膺，甚至指天发誓谁炒作谁死一户口本……
　　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谌过和云老板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很怀疑那些粉丝都成年了没有。
　　微信又“嗡嗡嗡”地来了还几条，谌过不堪其扰，打开来一看原来是大姐发来的。
　　松柏车队-知柏：谌儿，尽管把心放肚子里，姐马上就给你搞定。
　　谌过心里挺不是滋味，大姐都病了，这还闹的一肚子火气给她操心这操心那的，真是让人过意不去。
　　枝繁摄影-谌过：大姐，你别操心上火了。这种事儿热两天就过去了，都不算个事儿，谁还能拿我怎么样？
　　松柏车队-知柏：谌儿，不是姐给你充大头。这事儿我跟你大哥要是装瞎的话，那我俩还对得起你爸妈吗？
　　松柏车队-知柏：等着，马上就落锤。
　　枝繁摄影-谌过：怎么锤？咱不是没录视频吗？
　　松柏车队-知柏：咱没录有人录了！姐是那种脑袋空空的草包吗？说没视频自证就是专门儿说给那甜酱听的！

　　到此刻，谌过和云老板已经是同步在追热点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大姐已经搞定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另外一个参与救援的车队“风之谷车队”放了视频出来。
　　他们当天带了GoPro，录下了大部分救灾实况。视频一出，网友们无不惊讶于这些女孩子们竟然跟男人们一样下水救援，而且谌过、云老板和女民警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特别是谌过被树拍在水里的情景，看得人胆寒又揪心。
　　谁知甜酱的粉丝又大规模地攻击车队炒作，正经人谁去救灾的时候还不忘录视频？
　　有疑问的时候捂着不放，热度炸起来才放视频来搞人为反转，这就是有预谋的，一定是提前制定了精密计划的炒作！
　　没视频你说没证据，有视频你说人家居心叵测，真是什么话都让这帮粉丝给说了。碰见这种脸一抹不当人的东西，还真是让人无计可施。

　　事情发酵到这个地步，路人看到视频后自有判断，谁能制造个自然灾害去炒作救灾啊？就算是趁着这个时候去作秀，谁敢舍着命去秀？
　　真有那么大能耐那还用去炒作？关键你甜酱明明白白就是去碰瓷儿的啊，这还有得洗？

　　评论吵吵闹闹，出言不逊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谌过感觉手机都不干净了，可却没太多愤怒的情绪，她好像麻木了。
　　她熄了屏把手机塞到口袋里，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发愣。
　　“走吧，很累了。”过了好半天，谌过才说话。
　　云老板拎起东西一言不发地陪着谌过走，结果从临街观光电梯下楼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雨，高高的玻璃幕墙仿佛被雨水冲刷出一层液化滤镜。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下负一楼停车场，而是进了一楼大厅，再次在中央环岛的休息区坐下了。
　　“今天我不想在雨里开车。”谌过点了一杯柠檬水靠在长椅上，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云老板“嗯”了一声：“不用你开，我开。”
　　外头适时响起雷鸣。
　　旁边传来几道杂乱无序的琴声，休息的顾客们循声望去，是一个小孩子趴在商场的钢琴上乱摁，年轻妈妈看见众人打量的目光，当即就红着脸把孩子抱走了。
　　雷鸣滚滚，似乎正在酝酿一场猛雨，这在初秋时节不常见。
　　商场里冷气依然开得很足，甚至有些过于凉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摸起来都是冷的。可谌过的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发闷，胸腔好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填满，塞得她喘不过气来，几近窒息。
　　心脏奋力地跳动着，隔着那厚重的棉絮重重地敲打着她的骨骼，像外头那滚滚不停的雷声震在耳中。
　　谌过突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迈向那架钢琴，云老板“哎”了一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拉住她的样子，可看清她要做什么时，又把手放下了，只是挪到了距离钢琴最近的位置坐着。
　　嘈杂的商场似乎在片刻间变成了静寂无声的琴室，谌过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期练琴的时光。
　　她并不是从小做什么都一路顺利的，她也有过许多烦闷甚至急躁的时刻，状态紧张的时候连拍照都静不下心，看取景框都觉得吵闹。于是爸爸妈妈就扔了手头工作陪她练琴，他们也不坐在她身边，就在琴室外面等着，让她一个人安静地从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找回自己的宁静。
　　有时候她会弹很久很久，久到手指疼痛难忍，久到从琴凳上起来的时候，大腿上的肉皮都被琴凳粘得撕掉一块。
　　家里人都说她是个犟种，她觉得自己只是能沉下心罢了。
　　可是今天她的心又特别浮躁。

　　商场九点半关门，这会儿临近打烊时间了，一楼顾客来来往往，无不驻足于中央环岛，静静地聆听着那一曲节奏激昂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弹奏的姑娘身姿端正，十指纷飞，表情肃穆，面上满布伤痕，莫名跟这高亢的曲子相映成辉。然而多听几节，又能感受到这磅礴的乐声中还蕴含着汹涌而浓烈的沉痛。
　　商场的打烊音乐播放起来后，很快就调低了音量，钢琴声在大厅里清晰可辨，二楼、三楼、四楼、五楼……都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

　　雨声簇簇，急迫地敲打着玻璃。
　　长长的指尖飞速敲击着琴键，琴声与雨声交织一处，逐渐乱了节奏。
　　弹着弹着就再也摁不下琴键，十指有如被冰封冻伤，疼得无法伸展。关佳颜崩溃地趴在琴上大哭起来，发泄般地胡乱拍着键盘，钢琴发出巨大的、难听的，彷如困兽嘶吼的噪声。
　　“关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当时正在被网暴！”关佳颜流着泪，恨恨地问哥哥。
　　“要是知道她那会儿正遭受着数不清的辱骂和诅咒，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对她说一句难听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她心上插刀！”
　　“你为什么不好好管管我！”
　　“你就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无理取闹吗？”
　　关衡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歇斯底里的妹妹，茶几上摆着一个毛绒绒的樱桃，和一条缺了个镶嵌石的项链。
　　该说的时候你不让我说，多说了你要发疯，做错事之后又怨我不长嘴。
　　颜颜，你让哥哥怎么办？
　　九月的雨，好凉。


第42章 无所畏惧

　　事情有了眉目后，甜酱的粉丝依然在撒泼打滚，却架不住质疑的声音越来越高。
　　有人质疑甜酱的视频，指出她发布的镜头里，竟然给谌过的脸加了滤镜。可“风之谷”的视频里人家脸上明明有那么多伤痕，所以甜酱给人美颜是什么居心？
　　此后，其他车友们陆续出来发声，再次证实谌过全程下水救援，并表明回宾馆后大家伙都退了房挤着住，空出来的房间都让给病人、孕产妇和婴幼儿了。女生们总共就用了两个房间，两个屋里都住了五个人，几乎所有女生都站出来为谌过发声。
　　凌娅那个小姑娘甚至一口气不停地在评论区跟人撕了半夜。
　　还有两个“风之谷”车队的姑娘因为言辞太过犀利，被人喷了几千条。

　　次日，当地消防发布了灾情通告，并点名感谢参与救援的民间车队。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彻底反转，甜酱很快就删除了她挂谌过的视频，可网友们并没放过她。
　　当时在安置点帮助安置受灾群众的车友们明确指出甜酱才是蹭救灾作秀的人。
　　因为甜酱和她的朋友是在救灾安置基本结束的时候才来过来发了些食物，前后估计有二十来分钟的样子，根本不是她自己视频中说的一直在忙。
　　之后，车友们还放出了几个女同志帮着宾馆食堂熬姜汤的视频，谌过在视频里看到了大姐、凌娅和谷雨的身影。“风之谷”车队的三个女孩儿也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帮忙绑帐篷，搬东西。
　　这些视频里都不见甜酱的身影。
　　网友们又开始反过来骂甜酱。
　　“真是癫了。人家连着一天下水参加救灾，受了伤，五个人挤一间房都没出来说什么话。蹭别人的救助场景，连鞋都没有湿的小仙女倒出来挂人了？”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没通知你家吗？怎么还能生养出这么金贵的皇家小公主呢？”
　　“因为人家没让你共用房间就挂人？大网红的号召力是让你这么用的？”
　　“大网红怎么了？大网红就必须住房间吗？大网红是有什么特权吗？就单纯论先来后到，你也不占理啊。”
　　“还当你救灾救了个啥呢，这么多视频怎么一次都没拍到你吗？原来是别人救完了你才出场的啊？”
　　“你那是去救灾吗？是公主领旨去视察救灾现场的吧？狗头.jpg”
　　“之前她放出自己发放小蛋糕的视频我就说了一句，你是怎么在这么忙作一团的地方保持妆面完美衣着干净的，结果就被她的粉丝骂得狗血淋头。”
　　“公主的小白鞋是什么材质啊，一点脏都沾不上？给我等穷鬼看看是什么高级货？”
　　“公主哪里是想跟人共用房间啊，那得专门给她腾出来才行，不然怎么对得起她高贵的身份。”
　　“小声哔哔两句，甜酱恶意剪辑视频污蔑枝繁工作室、松柏车队、风之谷车队，有没有违法？”
　　“违法了也就那样吧，枝繁工作室一直都很佛系，顶多让甜酱道歉。犯错成本太低了，所以有些网红们才没下限。网友没脑子，过阵子就忘了，啥也不耽误人家。”
　　“平时觉得这世界还挺正常，上网一看，嘿，物种多样性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不合时宜地偏个题外话，枝繁的老板好美啊。尤其是开门那个镜头，头发凌乱面色苍白满脸伤痕眼神冷漠那张，战损top，一眼入坑！”
　　“你们之前都没看过斯黛拉那场直播吗？斯黛拉都快馋死了，可能是因为爱而不得，竟然转过头黑人家，也是搞笑了。那时候就能看出来枝繁老板虽然佛，但可不是个好拿捏的人。”
　　关键这次斯黛拉也发声站谌过了，就挺奇幻的。
　　舆论前后翻转如此激烈，可全程也只有两天时间。昨夜从商场回去后，谌过一觉睡到中午，完全没想到这场闹剧竟然还没结束，甚至隐隐约约朝着讨伐网红职业这个方向去了。
　　网上已经出现了枝繁工作室放任甚至引导网友霸凌网红的说辞，本能令谌过警惕起来，立刻把这事儿跟老爸老妈说了下情况。
　　头天这事儿开始发酵的时候，方眉和谌江戎第一时间就问过闺女用不用他们插手，谌过当时说用不着，结果大话放出去还不到48小时，她就灰溜溜地找爹妈来善后了。
　　老方和老谌跟她说了几句宽心话，谌过这才把悬着的心给放进肚子里，只等着爸妈一边找靠谱公关压一下舆情导向，一边安排律师走程序，让甜酱公开道个歉就算完事儿了。
　　她这个人怎么说呢，性子犟的时候爱钻牛角尖，性子佛的时候天塌了也不怕，拍拍屁股站起来就是，她本就无所畏惧。所以，她也没想趁着这个热度怎样怎样，毕竟她自认是技术流摄影师，不是靠流量吃饭的。
　　即便想靠流量，那也得是正面流量才行。这种沾着炒作嫌疑的流量，吃下去多半会消化不良。上次斯黛拉直播那回倒是蹭了个热度，结果被护主的粉丝追着骂了好久，烦死了。
　　谁知谌过想善了，甜酱不干。
　　这姑娘前脚删除挂人视频，隔半天就发布了一个道歉视频，这个时候老方的律师还没联系甜酱团队呢。
　　视频里的甜酱脸色萎靡，录制环境像是在病房里，姑娘扎着吊针，很虚弱地说自己肺炎住院了。
　　大意就是她身体虚弱，那天在小镇虽然没有全程参与救援安置，但她能做的确实已经到她的极限了。当时她除了在生理期外，已经在发烧，她敲开谌过的房间门后，其实已经是头晕眼花的状态，所以既没有听清谌过说屋里已经住了五个人那句话，也没有看清房间地上有人……
　　总之，就是因为她病了，所以跟谌过产生了一点误会。
　　至于视频里为什么给谌过的镜头加美颜滤镜，为什么剪掉了房间里住了五个人那句话，以及剪辑进去的空房间镜头，皆因团队新来的实习生粗心，剪素材的时候剪错了。
　　但她坚称谌过的态度的确让她很失落，怎么都没想到偶像是个那样冷冰冰的人。还在视频里指责谌过自始至终都不出来回应，是显而易见地歧视她这个网红……
　　好一个实习生背锅大法，好一个态度问题，简直是万用灵药。
　　视频发出来后，骂战继续。

　　总体来说，反转了，实锤了，正名了，她应该高兴的。可谌过的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麻木，疲劳，甚至有些恶心。
　　她在夜半黑漆漆的房间里，握着手机看网友发起一场又一场的骂战，只觉得失望。
　　人都说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可她并不想观看这场如此荒唐的闹剧。
　　在这寂静而喧嚣的夜里，谌过突然想起了关佳颜，那个哭着说“我不需要你，我宁可永远呆在地狱都不会再跟你和解，我真庆幸我从来都没看见过你”的小瞎子，她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会是怎样的情形。
　　谌觉得关说的是对的，如果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相识的话，就不会走到因为一个谷雨就恶言相向的地步。
　　那个小疯子她根本就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衡量，她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好了，但骨子里是真的有病，她是真的把谌当成了“药”。
　　这是一个走不出的怪圈，谌很理智地意识到，如果她不及时脱身的话，日后可能就跌在这个陷阱里出不去了。

　　也许看不到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她自欺欺人地拉起被子蒙住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漆漆，耳边是身体和被褥摩擦的细微声响，她知道床右边挨着墙，墙上有一道窗户，左手边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手机充电器。她在脑子里盘画着家中的布局，清晰地知道每一个角角落落里都放着什么，知道家具的位置。
　　关不是自幼失明，所以在她的脑子里，她的家应该也是这样清晰的吧？也许关兰公司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记忆里的一副镜头，只要布局不发生改变，那么应该是不影响她在那里活动的。
　　是吗？会是这样的吗？会像她想象中的这么简单么？

　　谌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眼前黑曚几秒钟后，逐渐适应昏暗的屋子。她光着脚跳下床打开柜子扯了条黑色的领巾出来，叠成长条后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黑下来后，她摸着柜子在心里默念着，可以的，应该是可以的。
　　这个是柜子，扶着柜子走出……应该走几步来着？
　　平时没有留意过要走几步到房门口，于是她摸着柜子捋到墙，然后顺着墙走了两步摸到门框。
　　走出卧室门后，她咬咬牙不再捋着墙走，而是伸开手在空中探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虚着脚走。
　　走了两步后“砰”地撞上了一处棱角，一时间头、脸、鼻子又疼又酸又懵，她本能地捂着脸揉了两下，可再次站直身子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撞到了哪里。
　　脑子里那副清晰的布局好像变成了一张毫无参考价值的画片，她抬手想要扯掉领巾，可在触到领巾的那一刹那又猛地缩回了手。
　　盲人没有归零再来的机会。
　　她的心突然生出大片大片的恐慌，她探着手摸到一处墙面后，试着再次摸清楚客厅的布局，可是她根本做不到。
　　眼前彻底黑了以后，脑子好像也被关了灯，虽然有一张清晰无比的画片，可她根本就对不上哪儿是哪儿，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在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小房子里，她捋着墙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可她无法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感知空间大小，连迈出去的脚究竟是什么方向都不是很肯定。
　　她就那样蒙着眼睛在客厅里摸索着走路，撞到了置物柜，磕到了茶几，打碎了冷水壶，差点把电视从墙上掰下来，还绊着小凳子摔了个狗啃地。
　　她没数自己跌了多少跤，只是知道自己慌了以后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乱走，越是急着想要摸清这个空间，就越是一跤连着一跤摔个不停，手脚都被冷水壶的玻璃碎片扎得血淋淋的。。
　　最后她放弃了，蒙着眼睛摸到沙发后，一言不发地爬上去躺了很久，久到鬓角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天蒙蒙亮时，她扯掉领巾擦干红肿的眼睛，盯着客厅里朦胧的光亮，以及血渍已经干涸的手，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太可怕了，如果让她一个人走这么黑的世界，她也会疯，因为那真的是地狱。


第43章 去撞南墙

　　清晨时分，谌过又窝在沙发上昏沉沉地睡着了，一阵震天的擂门声响过后，门锁“咔哒咔哒”两声自己开了。
　　云老板捏着钥匙一进屋，入眼一片狼藉，立刻把迈进去的一只脚收了回去，警惕地探着身子往里头看了一遍，瞧见沙发上的谌过之后，才又冲进家里来。
　　“枝枝！”云老板顾不上换鞋，一猛子冲到沙发边，谌过这才晕乎乎地张开眼睛，“啊？桃子？”
　　冷水壶玻璃渣片还散在地上，云老板一眼看见谌过满脸的淤青和红肿，还注意到她光着的手脚上也有几处血渍干涸的伤口，再加上这乱糟糟的客厅，她当即紧张地上下翻看着检查谌过的身体：“家里这是进贼了吗？入室抢劫吗？你个王八蛋，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没事儿吧？”
　　上下翻了一遍确定身上没有别的伤口，云老板恨恨地给了谌过一拳：“你要死啊！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
　　谌过半死不活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抬手自己摸了摸额头：“桃子，我好像发烧了。”
　　云老板方才都已经摸到她发热了，这会儿正蹲在旁边翻她的医药箱，听见她说话冷冷地翻个白眼甩过来：“昨天下了一夜雨那么冷，你还这么在沙发上晾着，怎么不烧死你啊！”
　　谌过跟面条一样瘫着，像被抽走了灵魂，她转着两只眼珠子看云老板找出两盒药来，一盒扣了一粒，一盒抠了四粒。
　　“……罗红霉素吃两粒就够了吧？”谌过看着倒水过来的云老板说。
　　云老板把一粒对乙酰氨基酚和两粒罗红霉素塞到她嘴里，杯子怼到嘴边，甚至磕了下她的牙：“喝你的吧！”
　　谌过微微抬头把药咽了下去，然后看着云老板自己把剩下那两粒罗红霉素吃了。
　　“昨天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有些感染，”云老板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我打电话就是提醒你吃几天消炎药，结果跟往南天门打似的，死活打不通。”说罢，云老板开始收拾谌过被贼光顾了一样的客厅。
　　“你这屋里，”云老板一边扫玻璃渣子一边顿了一下，“是你自己砸的？”
　　谌过软绵绵地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我像那种疯子吗？”
　　“你不像？”云老板给了她一个嘲讽的眼神让她自己体会，接着去捡那些被碰掉了一地的东西，“那我倒是好奇了，不会是桂圆上门来砸的吧？”
　　谌过不吭声了，半死不活地躺在沙发上一直追着云老板看。云老板手脚利索，很快就把客厅收拾整齐，然后过来坐在沙发沿儿上，俯身仔细盯着谌过的脸看，两只眼睛里闪烁着狐疑的光芒。
　　“我记得你昨天可不是这鬼样子。”云老板忧心地说。
　　谌过突然抬手搭在云老板的肩上，云老板一头雾水：“干嘛？”
　　“桃子。”谌过轻轻地叫了一声。
　　云老板只觉得头皮突然麻了一下，又敏锐地注意到谌过的眼神很是灰暗，看得她心里也跟着难受：“怎么了，枝枝？咱们之间什么话都能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别憋着。”
　　谌过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过了好半天才很严肃地问：“要不咱俩一起过吧。”
　　云老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茫然地环视客厅一周，接着一巴掌拍在谌过头上：“你吃错药了吧？”说完还再次伸手摸了摸谌过的脑门。
　　药才吃下去一会儿，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退烧，但这脑子糊涂成这样不应该啊？
　　谌过仿佛一个机器人一样，对那一巴掌毫无反应，接着面无表情地说：“反正你也不打算谈恋爱，男的女的都不喜欢，那你就把我当个木头人，咱俩在一起多好。咱们两家什么关系啊，本来就亲如一家，知根知底，你爸妈喜欢我，我爸妈喜欢你，绝配。”
　　云老板拧着眉头盯着谌过看，这人刚开始还梗着脖子跟她对视，几秒钟后心虚地偏过头把脸藏到了沙发里。
　　“行啊，你还别说，真没有比咱俩更配的了！”云老板眼珠子一转，追过去趴在谌过身上，硬是扳着她的脑袋把她的脸从沙发里扒出来，强行四目相对。
　　“那枝枝，先过来亲一个！”云老板笑着捏她的脸。
　　“来啊。”谌过也不甘示弱。
　　四只眼睛先是直愣愣地瞪着，然后又扑闪扑闪地乱眨，谌过抬手捧住云老板的脸，慢吞吞地仰着上半身想要凑过去。
　　两个人鼻尖都怼到一起去了，云老板骤然绷紧肩膀本能地往后撤，却发现谌过捧着她脸的手好像凭空被定住了一样，甚至隐隐约约地把她的脸往后推。
　　两个人沉默地对着眼珠子尴尬地看了几秒钟后，突然同时扭开脸“嘎嘎嘎”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老板擦着眼角沁出来的泪花几乎要笑岔气：“不行，枝枝，我对你真是一点都不来电……”
　　谌过也尴尬地连番摆着手直摇头：“靠，咱俩太熟了，我实在是不行。亲你让我有种罔顾伦理纲常的悖德感，根本下不了嘴。”
　　云老板撇脸给她飞了个眼刀子，上去给她一顿组合拳，这才揪着人追问起来：“有话快说，再给我整这死出我可要跟你绝交。先说说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儿？不然我现在就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收拾你。”
　　谌过拉着长腔跟死狗一样“啊”了一声：“我自己摔的。”
　　“你瞎了啊？在家把自己摔成这样？”
　　“嗯，”谌过又呵呵呵地笑起来，“我是瞎了啊。昨天夜里我突然想起来桂圆，就一时间昏了头，想着那孩子成天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我就把眼睛蒙上试试。”说着她还从身子底下抽出那条黑色领巾给云老板看。
　　“诺，就用这个蒙的，真的一点光都不透。”谌过一边嗤嗤笑一边倒豆子一样地说着，“你不知道可给我摔惨了，两眼一黑，哪儿是哪儿都感觉不出来，完全没有方向感，走的步子是大是小心里都没数，撞了墙角又撞门，撞完门又撞柜子，撞完柜子又绊凳子，好像脚下没有一块儿好地方。”
　　“这房子虽然重新装修过，可家具的位置没动过啊，桃子，”谌过说着说着眼睛竟然沁出泪花来，“我在这房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一蒙眼竟然寸步难行。”
　　云老板静静地看着谌过抬手粗暴地擦去眼角的泪，听她在那儿自言自语道：“我那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个人过来领着我多好。”
　　“可是我后来又想，如果这个人领了我之后，给了我依靠和希望，然后她又走了。那我该怎样？”
　　“摘掉领巾后我又能看见了，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还是胆怯的。我就很懦弱地想着，不如掩耳盗铃吧，那会儿我是真想过要是咱俩能在一起的话，我就能解脱了。”
　　“咱们要是能在一起过的话，我谁都不用惦记了，管她能不能看见，管她有没有人领，管她好过难过呢，都跟我没关系了。”
　　“可是我根本做不到。”
　　云老板只觉得脑子嗡嗡响，谌过这又是钻牛角尖里去了。
　　她伸手安抚性地拍着谌过的胳膊道：“你要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儿，在道德上无法饶恕自己，那就去！”
　　“去什么？”谌过茫然地问。
　　“去撞南墙。要么彻底撞死心，要么就撞过去撞通了。”云老板说。
　　“我看桂圆是真的很喜欢你，就算她对你是那种类似于服药的依赖感，那又怎样呢？”云老板“砰砰砰”地拿手指敲着茶几，“怎么开始的不重要，喜欢了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当药过期了，过期了就扔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云老板突然踢踢她的药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的过期药都没扔！”
　　“所以，”云老板凑过去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其实心里已经有结论了吧？拿我开涮一下，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非她不可的蹩脚理由！”
　　谌过躺在沙发上好半天都没出声，安静地像条死鱼，云老板上去掐她：“急死我了，你能不能把你的酷姐作风收一收，多说两句话能怎样？”
　　谌过被掐得龇牙咧嘴的，终于说了实话：“我认了，没有光的世界太可怕，不忍心让她一个人走。”
　　云老板“啪”地赏了她一个脆的，扇得她胳膊生疼。谌过捂着胳膊上的巴掌印子，抬脚就踹了过去：“我浑身都疼着呢，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看你这窝囊样子，我温柔不了。”云老板嫌弃地把谌过的脚抬到一边去，一屁股坐实了靠在沙发里问：“说说吧，你去关兰是怎么跟桂圆闹别扭的？”
　　谌过一五一十地把现场重新描述了一遍。
　　云老板头疼地掐了掐眉心：“这桂圆也真是的，你让人造谣网暴都够糟心的了，她再不懂事儿也不该这个时候往你心上插刀啊。”
　　谌过摇了摇头：“当时应该是关衡没跟她说这个事情，她不知道。”
　　“也是，她一个小孩儿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还徒增烦恼。”云老板拍拍谌过的腿，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茶几边的一袋垃圾，“心里不痛快就回家歇着，下午我接你回去，我妈出差回来给你们都带了礼物，约着一起吃饭呢。”
　　“桂圆那边，你也别太难过。正好都冷静一下，她再小也是个成年人，你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儿惯着，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说罢，云老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拎着垃圾走了。
　　*
　　谌过短暂地休了个假，一连三天都没去公司。甜酱碰瓷儿的事热度逐渐退了，方眉的律师办事效率很高，甜酱第二次道歉的时候就比较诚恳了，而且那些暗戳戳说枝繁工作室引导网络霸凌的舆论导向也被压了下去。
　　倒是谷雨那边格外活泼，雨弓琴行先是主动关注了枝繁工作室，紧接着就转发了一条网友发布的谌过在商场弹钢琴的视频，并喊话邀请合作。
　　话里话外都透着股迷妹追星的味道，让谌过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生理性反感来。
　　这个热度算是让谷雨玩儿得明明白白的。
　　合作可以，可何须在网上喊话，还发她的视频？
　　视频的确是别人拍的别人发的，但别人可没像你这样挂着我的名字发，然后让网友点评我的琴技怎么样。刚刚把救灾作秀的嫌疑给洗清楚，谷雨就来了这么一出，更像是炒作了。
　　青晓问她怎么办，她冷冷地回了句“不回应，不回关，不说话”。
　　很难说她没有受到关佳颜那些话的影响，可她也下意识地不想跟谷雨产生新的联系。


第44章 找上门去

　　办公区里有两个摄影师正在那儿奋力地捉着鼠标修图，还有两个正陪着客户在看照片，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来人进来的时候，推门声在这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人都抬头望向那边，只见一高挑的漂亮姑娘一手抱着一捧花，一手扶着一大叔的胳膊走进来。
　　正在给客人看照片的一个摄影师惊讶地站起来，一边叫青晓一边打招呼道：“桂圆来啦！”
　　关佳颜微微一笑也乖巧地跟人打招呼：“薇薇姐。”
　　青晓一眼看见关佳颜手里那一大捧黄灿灿的鲜花，大约有十来枝黄玫瑰和十来枝黄郁金香，一时间有点捉摸不透，这姑娘捧着束黄花是干啥来了？
　　“青晓姐姐，谌过是出外景了吗？”关佳颜没听见谌过出来的动静。
　　青晓疑惑地看着她：“谌姐那天去关兰后，已经四天都没来公司了。”
　　老郑也是一头雾水，当即接话道：“我们就是从谌总家那边来的，她也不在家。”
　　关佳颜想了想：“她是不是在醉枝庄？”
　　青晓为难地看了看关佳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谌过打个电话，于是先把关佳颜和老郑带到了接待区坐着等候。
　　不打电话不要紧，一打电话还真有点麻烦，谌姐说自己也不在醉枝庄，可也没继续说自己在哪里，所以这意思就是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的行踪。
　　“姐，那桂圆怎么办啊？”青晓压低声音，偏头看看正在拨弄着捧花的关佳颜。
　　“她……情绪怎么样？”谌在电话里问。
　　青晓又认真地往那边看了看：“还行吧，瞧着不太像以前那么开心，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让她回家吧。”谌说。
　　“哦，那你下周一来公司吗？总得跟人说个期限吧？”青晓问道，然后顺嘴又提一句，“对了，桂圆还带了花来呢，你俩这是——”
　　“什么花？”谌突然问。
　　“黄玫瑰，黄郁金香，好大一捧。”青晓明显发现老板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赶紧又转移话题，“姐，你这鸭子嗓子还能不能好了，确定只是感冒吗？”
　　谌在电话那头连着咳嗽一阵：“你让桂圆回家吧，花也让她带走。”
　　领了逐客令的青晓深呼吸一口，摆上一副笑脸拐到接待区：“桂圆，谌姐她……有私人行程，你先回家吧。等她忙完了会联系你的。”
　　关佳颜似乎早有预料，虽然脸色已经很失落了，但还是礼貌地冲着青晓笑了笑：“谢谢你，那我就先走了。”
　　老郑伸出胳膊让关佳颜搭着，两个人刚转身，青晓立刻抓起沙发上那束捧花塞到关佳颜怀里，尽管知道眼前这姑娘看不见，可还是难免尴尬地说道：“桂圆，谌姐不在，花你就带走吧。”
　　关佳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就笃定地问：“是她不让我把花留下的，是吗？”
　　青晓一叠声地否认：“不是不是，主要是花这么私人的东西，我们从来都不替谌姐收着。”这话倒是真的。
　　“……好吧，那我走了。”关佳颜犹豫着像是要说什么，终究也没说出口，慢吞吞地扶着老郑走了，青晓把他们送到了楼底下，亲眼看着关佳颜上了车才回去。

　　老郑看看后座上沉默寡言的关佳颜，又在手机上跟关衡回话：谌总也没在公司，看样子是不想见颜颜。
　　“郑叔，咱们再上去一趟。”关佳颜突然开口道。
　　“啊？”老郑一边开车门一边一肚子疑惑：“谌总不是不在吗？”
　　关佳颜摸索着开门下车，正好扶住绕过来的老郑的胳膊：“不去枝繁，去隔壁的云腾，云腾的老板是谌过的发小，她一定知道谌过在哪儿。”
　　老郑叹了口气：“颜颜啊，要不咱给谌总打个电话？”
　　关佳颜不说话，她那天说她不需要谌过，说不跟人家和解，等她回过神来想服个软的时候，发现谌过拉黑了她的电话和微信。
　　哥哥要替她打电话，她拒绝了，连上门找人也没让哥哥陪着来。这次是她自己惹的祸，她要自己解决。
　　这几天她也冷静地想了想，一切误会都是因为自己太任性了，许多该说的话还没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跟谌过闹，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也是她咎由自取。
　　两个人上了楼，幸而这回没扑空，云老板果然在公司里，并且对关佳颜的突然造访还挺意外的。

　　“你问枝枝去哪儿了？”
　　云老板一副云淡风轻地模样，又笑着自己答道：“枝枝回家了呀。”
　　关佳颜立刻反驳：“我去过她家，她不在。”
　　“她又不止一处住所。”云老板说。
　　“青晓问过了，她也不在醉枝庄。”关佳颜也稳稳当当地接着说。
　　云老板收了笑意，盯着关佳颜看了几秒钟才说：“我说枝枝回家了，是说她回她爸爸妈妈那里了。”
　　关佳颜一时愣住，是啊，人难受的时候回去找爸爸妈妈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自己没有了父母，竟然也忘记了别人是有避风港的。
　　“那……她家地址在哪里？”关佳颜艰难地压抑着难过的情绪问。
　　云老板手上转着支笔，往前倾身凑近关佳颜，眼角含笑轻声问她：“你是以什么身份找到人家父母面前，小朋友？”
　　这话让关佳颜突然哽住了，她一个瞎子抱着捧花追到人父母面前，是想让人爹妈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是怎样被人欺负得躲回家吗？
　　云老板静静地看着关佳颜脸上神色变换，捏着笔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你执意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到了人家里得到的是笑脸还是冷眼，我可管不了。”
　　“怎么样，桂圆，像个大人一样思考一下，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要自己承担后果的。”云老板抬头看了看挂钟，“你要是有这个胆子去，我今天就旷班陪你。”
　　老郑紧张地手心直冒冷汗，低声劝关佳颜道：“颜颜，咱们跟谌总的关系还没到能互相串门儿的份上，这样贸然上门不好。”
　　关佳颜捏着衬衫衣角揉了一会儿，半晌才下定决心，冲着云老板点了点头：“我去。谌过的父母不欢迎我的话，我跟谌过说完话就走。”
　　“好啊，”云老板立刻站起来拿了钥匙，“这位叔叔就不用跟着去了，我带你去。”
　　“不行！”老郑当即拒绝，“我不能把颜颜交给除谌总以外的任何人！”
　　“郑叔，没事儿，云老板不是别人。你现在就可以跟我哥说。”关佳颜已经做了决定，这就要催着老郑下楼。
　　结果她刚一伸手，就摸到了一只细瘦紧致的手臂，云老板主动伸过来小臂让她扶着，一边慢慢地领着她往外走一边温声道：“放心，枝枝怎么待你。我也怎么待你。”
　　老郑急着汇报一通后，最后万般不愿意地看着关佳颜上了云老板的车。他把那捧花递进去，忧心忡忡地叮嘱第十五遍：“颜颜，有事儿赶紧打我电话，啊。”
　　关佳颜“嗯”了一声：“郑叔，没事的。”
　　云老板也笑着跟老郑挥挥手：“郑叔是吧？你还信不过你们关总啊？放心回去吧！我保证全须全尾地把佳颜带回来。”

　　车窗开着，九月的风凉爽怡人，云老板偏头看看那束黄灿灿的捧花，嘴角勾起一弯淡淡的笑意。
　　安静了好大一会儿的关佳颜突然开口：“今天是工作日，谌过的爸爸妈妈怎么会在家？”
　　“怎么，怕了？”云老板心情畅快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短发，饶有兴趣地用余光观察着关佳颜的神情。
　　关佳颜挂着脸“哼”了一声，说话刺儿刺儿的：“我有什么怕的？我一个瞎子，别人给我好脸冷脸那有什么区别？不是说眼不见心不烦么，谌过她爸爸妈妈再不喜欢我，总不至于当场打我骂我吧？”
　　“你还真是一肚子歪理。”云老板收了话音暗自腹诽道，难怪枝枝那个木头脑袋能开窍呢，还真就是得这种偏要勉强的难缠小鬼才克她。
　　关佳颜不以为意地接着说一句：“只要脸皮够厚，那就什么都不怕。”
　　云老板对此话持赞同意见，但并不打算助长这小姑娘的威风，只是正色道：“枝枝病了。”
　　关佳颜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张地追问道：“她怎么了？”
　　“肺炎。”云老板又坏滋滋地添一句，“快咳死了。毕竟情绪不好，病也好得慢，你说是不是？”

　　云老板路上没开导航，不知道是因为路太熟还是心有防备，所以她完全不知道云老板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进小区的时候听到岗亭的保安向她问好，听声音这保安很年轻。于是她推测着这一定是一处非常高档的住宅区，而且是近些年来才建起来的新社区。她家那个老别墅区的保安年纪虽然也不大，但以四十多岁的退役军人为主，而这里的保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应该都不超过35岁。
　　车厢内光感发生变化，车子应该是驶进了地下停车场。
　　下车后走了一段路，她听见有电梯停靠的声音，然后她们在电梯门口停下了，云老板晃着钥匙串在哪儿贴了一下。
　　关佳颜暗自在心里猜度着，云老板跟谌过的关系都这么好的吗？连父母家的电梯卡都能给她一个？
　　电梯开门，云老板扶着她进去，关佳颜捧着花，心脏蓦地“突突突”猛跳起来。那会儿强装镇定说不紧张、不怕那是她蒙云老板的，怎么会不怕呢？
　　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她连个礼物都没买，就这么空手捧着一束花上人父母家来了。
　　云老板一回头，发现这小孩儿一脸紧张地杵在电梯里不动弹，不由得笑着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阿姨和叔叔都是很好的人。”
　　关佳颜瞬间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要不你还是再带我下去一趟吧，空手上门太不礼貌了。怎么也是见长辈，我应该去买点礼物的。”
　　云老板不由分说地把关佳颜拽了出来，凑在她耳边低声提醒：“晚了！”
　　只听着一声门响，一个和蔼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桃子来啦，哎，这姑娘是——”
　　关佳颜头皮一麻，她这是一出电梯就已经进谌过家了，她正站在谌过妈妈面前！


第45章 投怀送抱

　　云老板暗地里使劲儿，扶着关佳颜的腰把人往前一推：“阿姨，这是枝枝的朋友，听说枝枝生病了担心得不行，我就带她来看看。”
　　关佳颜手忙脚乱地把花往前面一递：“阿姨你好，我叫关佳颜，来，来看看谌过。”
　　这捧花猛地往前一递，直接怼到了方眉脸上，方眉一时不防险些被包装纸扎了眼睛，顺手一张手把花一接，这才得空儿又仔细地看了看关佳颜，云老板在边上伸手点点自己的眼睛，然后摆了摆手。
　　说话间谌江戎也到了门口，连忙笑着请人进去，可这会儿云老板却把手撤了，关佳颜茫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进门。当她抬起手打算摸着去找门框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腕。
　　“佳颜啊，来，阿姨带着你。”方眉轻轻地牵着关佳颜。谌江戎也在边上温声提醒道：“放心走，孩子，门口没有门槛儿。”
　　关佳颜只觉得顿时有一股热流卷席全身，暖暖地让人眼眶发潮。方眉和谌过体型相当，关佳颜被她牵着的时候恍然有种被谌过牵着的错觉，但谌过妈妈身上有一种淡淡的中药熏香味，清冽怡人，又让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阿姨，叔叔，谌过她的肺炎——”
　　方眉已经把关佳颜领到沙发边坐下，顺手递来一个盘子让她捧着，里面是洗好的葡萄：“枝枝那个狗脾气，死活都不肯住院，自己去社区雾化输液了，估计这会儿已经输完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谌过竟然不在家，关佳颜一时有点坐立难安：“那不用去接她一下吗？”
　　“社区中心就在小区隔壁。”关佳颜听着谌过的爸爸说了句，然后他似乎在抖搂什么东西，接着又叫了一声“老方”！
　　只见谌江戎抬抬下巴指向关佳颜，又点点自己刚刚套上身的围裙。
　　方眉立刻会意，转身笑着问关佳颜：“佳颜，正好到饭点儿了，中午在家吃饭啊。你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让叔叔给你做，他厨艺特别棒！”
　　关佳颜一时有点受宠若惊，一边摇头一边戳戳坐在她旁边的云老板：“我看看谌过就走了，不麻烦你们下厨了。云——桃子一会儿就送我回家。”
　　云老板立刻吐出一口葡萄皮：“嗯，一会儿那不行。吃完饭我约了客户，顺带把佳颜带走吧。”
　　关佳颜直接被噎住，云老板怎么这样？
　　“……我没有忌口，不挑食。”

　　她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感觉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遥远。本来想着一进门见到谌过可能会有些尴尬，毕竟她来得实在是有点突然，但依着谌过那个性子，决计是不会在父母面前发作她的。
　　可是这会儿谌过还没回来她倒先上门了，人家父母还这么热心地招待她，不知道一会儿谌过回来会是个什么情形。思来想去今天还是冲动了，都怪云老板在那儿激她，这个坏桃子肯定没安好心！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果然传来电梯停靠的响声，接着门锁一转，先传来了一声沙哑的“妈”。
　　是谌过回来了，关佳颜下意识地绷紧肩膀，接着就听见谌过略微变了调的问话声音：“佳颜？”
　　关佳颜“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往前走两步，一时间忘记自己手上还托着个果盘，被云老板吃得不剩几个的葡萄“扑腾扑腾”滚了一地，方眉当即就轻轻拉住她的手拍了两下：“坐着坐着，你这孩子激动什么呀，看磕了你。”
　　她听见谌过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手上似乎还拎着个塑料袋，接着袋子被放到了茶几上。
　　云老板探过去把袋子撑开一看，掏出一包炒栗子，热热的甜香气味立刻在客厅里散开。
　　方眉无语地瞪谌过：“你那嗓子能吃这东西吗？”
　　谌过也回瞪回去，一屁股坐在方眉身边的沙发扶手上，目光却落在那束黄灿灿的捧花上：“给你和我爸吃的，既然桃子也在，估计你俩是只能尝个鲜了。”
　　她都没提关佳颜一个字，但默默地伸手去袋子里抓了几个栗子，拿开口器压了裂纹后挨个儿把果仁掰出来，然后隔着老妈伸过去碰了碰关佳颜的胳膊。
　　突然被碰这一下，关佳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就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就听见云老板在边上嗤嗤地笑，她这才意识到是谌过在给她剥栗子。她拿着那几颗果仁也不吃，就虚虚地握在手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局促地坐在那里，想说些什么吧，可当着人家妈妈的面又开不了口。云老板在边上杵着胳膊肘戳她的腰，她又暗戳戳地怼回去。
　　方眉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谌过终于开口问她：“怎么来的？”
　　“桃子带我来的。”关佳颜乖巧回答。
　　谌过“嗯”了一声，起身似乎要往门边去：“我送你回去。”
　　“枝枝！”方眉略带愠色地看了一眼谌过，“朋友这么辛苦地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关佳颜其实巴不得赶紧走呢，可这话从谌过嘴里说出来就听着很糟心，她也跟着站起来微微挪了挪脚：“阿姨，实在是太抱歉了，我，我今天不应该来的。”
　　方眉起身把关佳颜摁回到沙发上，接着一把揪住谌过的袖子把人给拽过来，直接摁着坐到了关佳颜身边：“我去厨房搭把手，桃子，你们好好玩儿，啊！”
　　云老板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别说话了，等吃饭吧。”谌过一开口直接把话给堵死了。

　　饭菜上桌的时候，云老板又没领关佳颜，硬是拽着她把手塞到谌过手里。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上了桌，谌过一言不发地取了净盘和公筷，单独给她夹菜，除了咳嗽基本就不出声。
　　方眉和谌江戎对视一眼后，齐齐望向云老板，云老板装傻充愣地对着人呵呵笑。
　　撇开谌过和关佳颜之间那奇怪的氛围来说，这顿饭吃得还是挺不错的。有云老板居中调和，一张甜嘴说说这个说说那个还时不时地cue一下关佳颜，提及的话题既不生硬也不冒犯，倒始终都没让饭桌冷场，总体气氛还是好的。
　　关佳颜心里是真的五味杂陈，一来羡慕谌过有一双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母，二来嫉妒云老板跟谌家关系亲密的好像是另一个女儿，三来么，对于谌家父母对她的关爱着实是受之有愧。
　　吃完饭云老板帮着把餐具塞到洗碗机里以后就脚底抹油溜了，临走前还拢着嘴凑在方眉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剩下一脸茫然的关佳颜坐在餐厅椅子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真是无比痛恨自己是个瞎子，不然也不至于像个傻子一样待在别人家里想走又走不了。
　　正懊恼间，谌过摆完椅子后过来牵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去吧。”
　　正在厨房擦水池台子的方眉突然插话道：“枝枝！大中午的，午睡完再开车。你带佳颜进你屋里歇着吧。”说着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关佳颜怕多说多错，也不敢开口，就愣愣地在那儿坐着装鹌鹑，谌过又牵着她的胳膊领她进了自己屋，还真把她送到了床上。
　　“你睡吧，我出去喝口水把药吃了。”说罢谌过就又出去了，还特意把门带上。
　　方眉和谌江戎就在客厅里等着呢，谌过端了杯热水，慢条斯理地拆着药盒子抠药片：“想问什么快问，声音小点，屋里那个耳朵可灵了。”
　　方眉又跟谌江戎对视一眼，清清嗓子道：“你跟佳颜……我们不同意。”
　　谌过咽了药不吭声，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喝。
　　方眉神色明显忧愁起来，但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了：“但是我们不干涉。”
　　谌过抬眼静静地望着父母，谌江戎一边轻轻地揽住方眉的肩膀，一边正色道：“感情是你自己的事情，佳颜这孩子什么品性我们不了解，所以我们也不对别人家的孩子妄作评价。”
　　“但那孩子是个盲人，这是个客观存在的问题。她跟一般残疾人士还不一样，哪怕缺胳膊断腿或者聋哑，都好过失明。你要跟她在一起，就要完全负担起她的一生，你会——”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谌过说。
　　谌江戎半是欣慰半是担忧地笑了笑：“爸爸就是知道你这个脾性，所以才不干涉你们。我和你妈妈虽然不赞同你们，但必须得提醒你，你自己的处事态度要放正。”
　　“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必须面对面地去解决问题，想问的话就别憋着，想知道的答案不要拖。”
　　方眉偏头往谌过卧室那边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人家一个盲眼孩子上门来找你容易么，桃子还跟我说那孩子没父母。枝枝，就别跟人家赌气了啊，乖，听妈妈的话，好好跟人把话说开！”
　　谌过喝完水放下杯子咕咕哝哝地进屋了。
　　谁要跟她赌气了，我是看她不自在才想着送她走的！
　　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的，她还没过去那股难受劲儿呢，这小扭扭竟然敢上门装可怜，胆子不小！
　　她一进屋，关佳颜还在床边坐着，一脸忐忑地望着她来的方向。
　　谌过直接把人推到床里面，自己也踢了鞋躺下：“床那边不挨墙也没有围栏，怕掉下去就别乱动。”
　　关佳颜果然躺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侧过身来面对着她，小声地说：“我听着你咳嗽好多了。”
　　“药对症。”谌过惜字如金，手上却一刻不停地戳开云老板的微信。
　　枝繁摄影-谌过：桃子你是不是有病？
　　桃子：没病啊，请叫我火箭飞天桃子。
　　枝繁摄影-谌过：你把桂圆扔我家，她这样子又不能让她睡客房。现在我们待一个屋里很尴尬，你知道不知道？
　　桃子：猫咪挠头.gif
　　桃子：那你把她送上来，让她跟我睡。
　　枝繁摄影-谌过：滚。

　　谌过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也转过身去跟关佳颜脸对着脸：“不是说讨厌我，不跟我和解吗？”
　　关佳颜不说话，一双漂亮的眼珠子呆呆地盯着她，紧紧地抿着嘴，突然没头没脑地蹭过来拿开谌的胳膊强行钻到她怀里，一面把头埋在她颈窝里，一面伸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
　　“姐姐，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桃子·火箭版：让我看看这两只小蜗牛在干什么呢？
　　皱眉.jpg
　　思索.jpg
　　踹一脚.gif
　　磨磨蹭蹭你们不累我累，三级助推直接到位，“咻”一脚，走你！


第46章 踏出世界

　　谌过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给弄懵了，那声“姐姐”更是叫得她头皮发麻。
　　这家伙真是条蛇啊，往她怀里钻得那叫一个丝滑。
　　……大爷的，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让这小扭扭一钻给钻忘了。
　　关跟个牛皮糖一样粘在谌身上，硬是搂着脖子不撒手，非得贴着人说话。谌被拱在脸边的头发扎得鼻子痒，又想打喷嚏又想咳嗽，直到忍不住猛咳一阵儿后，这才把那小扭扭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你这变脸真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啊。”谌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地说。
　　关又往她身上拱，假装听不出来她的阴阳怪气：“瞎子也就这点好了，脸皮随时都能加厚。”
　　好像很有道理，谌气得眉心直跳。
　　“离我远点，传染你。”她没好气地把人推出去，偏过头去又咳嗽一阵儿，拿酒精湿巾擦净手脸后才转过身。
　　关又拱过来贴着她的心口在那儿耍赖皮：“谌老板，我知道我错了，不该那么口不择言，伤着你的心啦，你还跟我这种傻子计较吗？你看我又傻又残，这可属于重点关照的弱势群体，你得对我特殊关照点。”
　　谌翻了个白眼，弱势群体是让你这么用的？
　　关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你不知道我后悔死了。你从公司走了我才听见他们说有个网红在那儿造谣网暴你，我都快气死啦，我哥那个笨蛋活该他打光棍，根本就分不清主次！”
　　谌不说话，探手把枕头边的一个熊猫玩偶薅过来塞在两个人中间，以防关再凑到她脸上。关摸到熊猫，嘟着嘴不情愿地把熊猫搂怀里。
　　“后来我就自己上网听了那些评论，真的太恶毒了。”关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了，“我都快恨死我自己了。”
　　那些恶言恶语听得她心痛得几乎要窒息，她不知道谌差点死了，来见她的时候谣言已经发酵，无数人都在诅咒谌不得好死，谌却顶着全网辱骂一个字都不提，可她满脑子只想着自己不高兴，不分青红皂白地让谌过不要和谷雨来往。
　　“别说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也没影响我什么。”终究是看不得这人委屈难受，谌还是伸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你干嘛不跟我说啊，”关觉得这个事儿自己也很委屈，“你当时哪怕说一句你被人网暴造谣了心情不好，我肯定就不会闹了。”
　　说着还伸手赌气地打了谌一下：“你什么都不说，跟我哥那个傻子一样，任由着我在你心上插刀，让你的处境雪上加霜，你们到底都怎么想的啊？”
　　说着说着这人还哭得止不住了，谌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你一个小孩儿说有什么用啊，平白让你担心。”
　　“不就因为我是瞎子吗？”关抽着鼻子抹眼泪，把眼角擦得通红，“我的确是个没用的废物，那我就算再没用，你们告诉我的话，最起码我不会添乱了呀。”
　　谌一时间无言以对，关说得好像也不错。她突然想起来桃子说过的话，桂圆虽然年纪小但她是个成年人，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儿惯着。
　　谌蓦地意识到，如果一直把关当小孩儿的话，实际上也是对关的一种轻视。关就算没过去十八岁失明那个坎儿，一直停留在那个时期，那她依然是个心智健全的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需要得到尊重和肯定的人。
　　谌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轻轻地隔着熊猫抱住了那条哭得直抽噎的小扭扭：“好啦，以后什么都不瞒你啦，看这哭的，鼻子都堵了吧？”
　　“那你不生我气了吗？”关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问，泪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小溪里跳跃的光斑。
　　谌虽然万般不甘心，但还是长出一口气，伸手捏捏关的脸颊：“你都快气死了，我哪还敢生气？说出去人家难免说我欺负小朋友。”
　　她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开一场坦诚局。
　　“其实那个网暴造谣的事情，不告诉你也是因为那个事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麻烦。”谌过在脑子里捋了捋思路，尽量言简意赅地说了个清楚。
　　“我跟的那个车队，老板两口子年轻创业时缺钱。我爸妈因为看中那夫妻俩的品行就给他们投了一笔。结果就是这笔投资让松柏车队渡过难关，绝地逢生。所以，车队有我们家的股份。”
　　“老板两口子不是光用钱来知恩图报的，他们没有孩子，把我当亲妹子看。所以这事儿发生后，都轮不上我爸妈出手，他俩就不能容忍别人这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听完这话关更气了：“那你就算不跟我说，也得跟我哥说吧？”
　　谌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给我机会说了么？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哥说呢，你就开始揪着谷雨发疯。你哥真问起这事儿，我肯定不瞒着他啊。
　　“行行行，以后大小麻烦事儿我都会跟你们通气！”谌伸手抽了张湿巾把关擦眼泪抹得乱七八糟的脸擦净。
　　“就算我跟车队没这层关系，没人替我说话也无所谓。对方要是持续无底线攻击我的话，我不会让她骑到我头上来，我会找个律师全权处理。”
　　“你怎么处理？”
　　“那自然不会轻拿轻放。先找推手把舆论推到巅峰之后，再拿出证据把对方直接打趴在地，让她再也不能翻身。”
　　关小声咕哝：“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也不是个善茬。”
　　谌拈着关的一缕碎发顺到她耳后别好：“关键是不值当。人活在世上有那么多事要做，何苦亲自跟疯狗对线？”
　　关好奇地睁着两只茫然的大眼睛追问：“那疯狗咬了你，你怎么办啊？”
　　谌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出的话却让人一激灵：“疯狗咬了你，难道你要跟它对咬？打死就是了。时间和精力要留给值得的人，疯狗不配。”
　　关默默地闭嘴去旁边扯过毯子把自己盖了起来，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地说：“我以后不会像小疯狗一样对着你乱咬乱叫了。”
　　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音来：“傻瓜，你不是小疯狗。你是我值得把时间和精力留给你的人。”
　　关顿时不说话了，抬手扔了熊猫，扎着脑袋再次强行钻到谌的怀里，接着就攀着谌的脖子抬着下巴摸索着往上凑，谌伸手摁着她的额头把人推开，无奈道：“佳颜，别这样。”
　　关很不解，摸索着捧住谌的脸，用一双茫然无光的琥珀一样的眼珠子跟她对视着，继而慢慢地扁起了嘴：“谌过，虽然你没有说出口，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用‘互相喜欢’这个词来定义的。你告诉我，我没有想错。”
　　“你没有想错。”谌立刻说。
　　“那你后面是不是还有一个‘但是’？”关问。
　　谌轻轻地用唇碰了碰关的额心：“佳颜，慢慢来。任何事情都不能急躁，感情也是一样的。”
　　“你还是在生气，”关突然想起那天她发疯的缘由，立刻开口问道：“是因为我说谷雨的话太难听吗？我不是要干涉你跟谁交往，是谷雨这个人真的不可交——”
　　“佳颜，坦诚是相互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讨厌谷雨，到底是因为两个家庭友谊破裂，还是你自己的缘故？”
　　关咬着嘴唇不说话，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继而低声说道：“我跟谷雨，大概和你跟桃子很像，小时候上特长班都是一起去的。她高我一届，先我一年考上大学后就突然跟我表白。”
　　关有些自嘲地苦笑两声：“我的确是因为谷雨才发现了自己的取向，但是我不喜欢她。可是那时候的我太天真了，觉得我们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要是因为做不了情侣就决裂的话太可惜了，所以就稀里糊涂地跟她约定好还是做好朋友。”
　　谌几乎能猜到后面的情节了，大抵是谷雨不甘心，做了些什么让关很反感的事情，导致两个人最终彻底决裂，继而影响到了两家的交情。
　　关看样子也不想说后续，嘟嘟哝哝地说之所以不想跟谌提这个过往就是觉得自己太蠢了，太丢人了……云云，谌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好啦，我心里有数了。现在闭上眼睛乖乖睡一觉，起来后我送你回家。”

　　墙上的钟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方眉和谌江戎分别坐在沙发两端，各自趁着茶几在看文件，又一次整点的报时钟声响过之后，俩人对视一眼。
　　“这俩孩子是昏迷了吗？还睡着呢？”方眉问。
　　谌江戎把笔记本电脑屏幕一盖：“那我让桃子问问？”
　　正说话间，谌过的卧室门开了，一个领着另一个出来了，谌过抬起手指虚虚地放在唇前，方眉和谌江戎立刻收声儿，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你怎么不叫我啊，我在你家一口气睡到下午，像什么样子，看上去像是要蹭晚饭。”关佳颜小声地嘀咕着，又很郑重地拽拽谌过的袖子，“我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应该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他俩不在家，回头我给你带一声问好就行了。”谌过瞥眼，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盯着老爸老妈，直接把关佳颜领到门口，然后迅速穿鞋抓起车钥匙。
　　大门关上了，一直在憋着气轻轻呼吸的方眉和谌江戎双双长出一口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谌江戎笑呵呵道：“闺女这叛逆期来得有点晚啊。”
　　方眉捋了捋头发：“随她去吧，这种事儿你越反对她越来劲儿。她要是自己甘之如饴的话，那我也没意见，她开心就好。”

　　关衡难得地提前下班，谌过直接把关佳颜送回了家。只是一进门，她那副糟糕样子又把关衡吓了一跳。
　　趁着关佳颜上楼换衣服的空，关衡还悄悄地凑过来问谌过是不是佳颜发疯把她从楼上推下去了，谌过哭笑不得，又不好说她这一脸淤青是自己蒙眼摔的，只好顺着他说是踩空了台阶磕的。
　　谌过本来也没打算久留，站着跟兄妹俩说几句话就要走，关衡顺嘴一问：“接下来还会出去吗？”
　　谌过略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关佳颜，但还是认真答道：“还没有定。不过，再过几天等我好了，我想去一趟阿尔山。阿尔山的金秋没有平替，你应该知道的。”
　　说罢，她又温柔地看着关佳颜：“佳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想带你踏出自己的小世界，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47章 你需要它

　　关佳颜坐在床边无聊地踢着腿，谌过正站在她衣柜前往外面拿衣服，关衡在门口一脸焦虑。
　　“你真没有必要这样的，不是我说话难听，”他无奈地瞥了一眼妹妹，“你带佳颜出去是图什么呢？”
　　“要你管！我谌老板愿意，轮得到你说话吗？”关佳颜气焰嚣张，最近几天总是对哥哥出言不逊，还屡屡嘲笑他是个没人要的老光棍，关衡看在谌过的面上都忍了。
　　谌挑了两条连衣裙出来扔在床上，又将几件内衣卷起来装进塑封袋里，然后又去取厚衣服。
　　“可以的，关哥。”谌把衣物叠好往旅行包里装，微笑着看了看关衡以示安慰，“她只是不能看而已。”
　　关佳颜得意洋洋地冲着哥哥扮鬼脸：“看吧，我谌老板都说行了，你个外行不懂就少说话。”
　　关衡有些意外，因为谌用了“而已”两个字，好像失明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样，可这个缺陷明明麻烦得很。他兀自站在那里消化了半天，突然间就明白了谌的意思，一时间竟觉得羞愧难当。
　　是他狭隘了。也许是自己久在困局中，信心和希望都被消磨掉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又随手看了几个网页：“这个时节去呼伦贝尔，没法看草原碧浪，可惜了。”
　　“无所谓啊，草是绿的我也看不了，我只要能和谌老板在一起就好啦。”关佳颜这嘚瑟起来没完没了的，搞得关衡微微恼怒，有种想把妹妹逐出家门的冲动，幸而血缘关系阻止了他。
　　谌又往包里装备用药品：“这有什么可惜的，等明年草绿了，我可以再带她去。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美，想一次看遍所有美景，那就有点太贪心了。”
　　说罢她又问关衡：“佳颜有靴子吗？那边都割草了，穿长筒靴比较方便，免得扎腿。”
　　“有！我有单靴！”关佳颜抢答道。
　　三个人又下楼进了衣帽间，关衡把关佳颜的长筒单靴取出来，谌点点头：“证件装随身小包里，这些就够了，其他临时缺什么临时买。”
　　关衡微微拧着眉，对谌道：“我派个司机跟你们去吧，不然你一个人也太累了。”
　　谌把背包放到一边，很认真地说道：“不自驾。我带她坐火车去。”
　　“什么？”关家兄妹同时发出疑问。
　　谌语调平静地重复一遍：“我们坐火车去。不飞机不高铁不动车，坐老绿皮火车。”
　　关衡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似乎确定现在是白天，而他仿佛是在梦里，满脑子无法理解：“不是，谌过，你这是怎么说的？我可以承担你们这次出行的费用——”
　　关佳颜适时插话：“绿皮火车是什么？我从前也没坐过。”
　　谌摆摆手打断关衡的话：“关哥，不是钱的问题。我肯定不会让佳颜坐硬座，现在刚刚过去开学季，还没到十一黄金周，票务不紧张，还是比较容易买卧铺的。”
　　“不是卧铺硬座的问题，是坐火车太不方便了吧，像颜颜这个情况，你们自驾的话就比较机动。”关衡是万分不理解。
　　“你就当是我自己想体验老绿皮吧。坐慢车虽然辛苦，但一路上能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能看一看沿途的风景。”谌不疾不徐道。
　　关衡脱口而出：“颜颜她能看什么风景？”
　　“用心看。她可以在旅途中听听别人的故事，跟别人交谈，打交道。她可以用听觉、触觉去触探外面的世界。”谌静静地看看同样面色疑惑的关佳颜，“她不能总待在我们给她圈定好的小世界里，关兰不够、枝繁不够、臧心也不够，世界这么大，她总要走出来的。”
　　关佳颜脸上现出一丝犹豫的退却之色，她甚至微微挪动步子站到关衡身后，并伸手挽住了哥哥的小臂。
　　关衡咬咬牙，却狠不下心做决定，犹犹豫豫地想要打个商量：“谌过，你这样想没问题，但咱们能不能以后慢慢来？毕竟你们这次去的地方太远了，其实咱们可以先从市周边县里的景点开始的——”
　　“不。”

　　谌非但没有没有心软让步，反而走出衣帽间去客厅沙发那里打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了一样东西，关衡当场表情失控，一直捏着的手机都惊得掉到了地上。
　　关佳颜跟出来，还一无所知地傻笑着问：“谌老板，你给我买了什么东西呀？怎么刚才进家的时候不拿给我？”
　　关衡条件反射地想要阻拦，可谌已经打开那根折叠起来的超声波电子导航智能盲杖，语音提示突兀地响起在房子里，关佳颜骤然间一个激灵，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谌。
　　“谌过，你什么意思？”
　　谌把盲杖往她手上递，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地甩开，长长的铝合金杖身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要！”关佳颜摇着头，死死地抓着哥哥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后退，一迭声地拒绝，“我不要用这个东西！我不想拿着根棍子在路上戳着走！”
　　谌捡起盲杖再次折叠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沙发上，温声对关佳颜道：“佳颜，你需要它。”
　　“我不，我不需要它！”关佳颜尖叫着胡乱挥手，像是要打走某个正在纠缠她的看不见的恶鬼，“我有你就够了，我为什么要它！”
　　关衡脸上也跳出几分愠色，一边轻轻地拍着关佳颜哄她，一边不解地望向谌。
　　谌上前一步把关佳颜从关衡手中拉过来，这姑娘应该是被吓坏了，使劲儿往后挣着，一身猛劲儿差点把她拽一跟头。
　　她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拿出自己所有的耐心温柔地劝道：“佳颜，我知道，拿上盲杖不好看。这根手杖一亮出来，就是要向路上的所有人说，你是个盲人。”
　　关佳颜眼角亮闪闪的，紧紧地抿着唇只一味地摇头：“我不要，我，我，我……我不想是瞎子，我更不想让那些好奇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宁可一辈子都待在家里，我不要。”
　　她就差咬牙切齿地说自己不是瞎子了，可偏偏这句话她说不出来。
　　谌拉着关佳颜坐到关衡身侧的沙发里，轻轻地捧着关佳颜的脸，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花，静静地等着她发泄完自己的情绪。两个人脸靠得很近，关佳颜短促的呼吸呼哧呼哧地打在她鼻尖上，谌始终都静静地等着那情绪激愤的姑娘平复情绪。
　　关衡无计可施，坐在那儿一眼不眨地盯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没用的，他这个妹妹他最知道了，一旦发起疯来绝不是这三五分钟就能缓过来的。况且，送她一根盲杖这种行为，差不多快要触到她的底线了。
　　关佳颜可以自己说自己瞎，但最讨厌别人说她瞎，出于好意也不行。
　　但是仅仅三分钟过后，关佳颜就平静下来，既没有继续愤怒地呼哧呼哧急喘气，也没有抽抽噎噎地想哭，她睁着两只茫然空洞的眼睛，软软地“看”着谌过。
　　关衡诧异地多看了几眼谌过，这不科学啊！
　　以前谌能治住妹妹发疯，是因为发疯的原因都跟她无关。可这次是谌自己招惹了妹妹的，结果这么容易就把人给安抚住了？
　　谌身上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信息素，专治佳颜？
　　冷静下来的关佳颜小声发问：“一定要用它吗？”她甚至连盲杖这个词都不愿意说出口。
　　谌轻轻地笑了，抬起脸用鼻尖擦了擦关佳颜的下巴：“我没有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就拿起来用，我希望你先接受它。”
　　关佳颜又憋着嘴像是要哭，但她忍住了，眨巴眨巴两下眼睛，顶着个委屈极了的表情继续小声地问：“我要是不用这个东西，你是不是就不带我去草原了？”
　　“带你去。”谌抬手搂住关佳颜的背，安抚地拍了拍，“我不是拿盲杖跟你讲条件。佳颜，我是在带你走进我的生活，走进更广阔的世界。”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关佳颜还是无法理解，“我不需要像其他盲人一样出去工作，我只用跟着你就好了呀。”
　　谌看着一脸茫然的关佳颜，其实心里确实闪过了某个瞬间想要放弃，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反正她行动自如，她只用牵着她就好了，可最终还是理性压倒了一切溺爱的理由。
　　如果她真的为关佳颜着想，就必须要为她的长远做打算，不能让她只在自己的小窝里当一个天真的宝宝。她必须要成长，成长为一个能独立自主生存的人。
　　没有谁能永远地陪在谁身边，不说遥远的未来，只说近在咫尺的生活，谌无法保证自己能时时刻刻都照顾到关佳颜。
　　大海道那一趟让她确定自己无法放弃事业上的追求。
　　明明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她们想在一起，那么双方都要学着妥协或者迁就对方。完全不出门不行，那好，两个人都让一步，她可以少出门，但她要试着带上关佳颜一起上路，关佳颜也得有所改变，她不能永远龟缩在自己的壳子里。
　　桃子总说她瞻前顾后太磨蹭，所以她决定主动迈出推进关系的那一步。
　　说她逼着关佳颜用盲杖，虽然听着过分，但她就是这样做了。

　　谌再次拿着那根盲杖放到关佳颜手上，关佳颜虽然很抵触，但还是接在手里，并不去摸索那些整齐排列的按钮。
　　谌循循善诱道：“佳颜，我们拿上盲杖不是为了刻意示弱。我们表明盲人的身份，路上通常都会有好心人帮助你，进了车站会有列车员带你走绿色通道，上了车乘务员会特别留意你的需求，这是视障人士应该受到的照顾，合情合理。”
　　关佳颜依然扁着嘴摇头：“我不要，我有你啊，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同情我，可怜我，帮助我。我不要拿着那根棍子出去，像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一样，太丑陋了。”
　　“佳颜，这不是摇尾乞怜，是你生存生活必须要适应的部分。”谌颇有一种郎心似铁的坚硬，完全不为所动。
　　也许是谌许诺了不强迫她用盲杖，关佳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偏过头去梗着脖子道：“我不要。”
　　谌继续谆谆诱导：“你不可能永远都缩在壳子里的，其实你也很想出来，对不对？不然你不会去‘臧心’演出，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正中靶心，关佳颜纠结地垂下头，蓦地搂住谌过，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肩膀呜咽着：“你好狠啊，姐姐。”


第48章 明暗交错

　　火车站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关佳颜小时候坐过一条旅游专线的慢火车，大约是百花盛开的暮春时节，那条慢车会绕行一个山谷，铁道两侧的山坡上开满了樱花。
　　也许是桃花、梨花、海棠……反正就是那个时节，随便往车窗外一看就是满眼的粉色、白色花团，特别是火车穿行而过的时候，掀起的气浪卷起大片大片的落花，像一大片粉白的海浪翻涌。
　　她已经记不起那是个什么景点了，只记得火车跑起来的时候会“咣呦咣呦”地晃。
　　她背着旅行包一只手拄着盲杖，一只手紧紧地牵着谌过，听见候车大厅里各式各样的口音说话、叫人、训斥小孩儿……还有耳边一直嗡嗡个不停的关衡的声音。
　　“颜颜，把包给我背着吧，你长这么大哪儿拿过这么重的东西。”关衡意有所指地看一眼谌过。
　　谌过当即替关佳颜拒绝：“关哥，让她自己背。长这么大个子怎么可能背不动几件衣裳？”说着又偏头问关佳颜，“你还能再背点儿吗？我相机太沉了。”
　　关佳颜张口就应：“能呀，你再分点东西给我吧。”
　　关衡先是默默闭嘴，没忍两秒钟又叫谌过：“我替你背着相机吧。”
　　谌笑眯眯地一挑眉：“不用。”

　　关佳颜自进了车站广场后就一直支着耳朵听，听有没有人好奇地说“嘿，这里有个瞎子！”可能是外部环境太过嘈杂，所以这样的话她没听到，但是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好奇的声音。
　　“那个姐姐为什么要拿着棍子走路？”“姐姐眼睛不好。”
　　“那个姐姐是不是看不见？”“小孩子家不要问东问西，不礼貌。”
　　“眼睛看不见的人怎么坐车啊？”“人家也有姐姐领着啊……”
　　谌过不动声色地挠了挠她的手腕以示安抚，关佳颜也挠挠她的手腕以示回应。反正第一步都迈出去了，况且谌过还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别人看向她的眼神是好奇、是嘲笑、是同情，最终都会落到谌过的身上，反正她一个瞎子眼不见心不烦。
　　“哎，姑娘，你们过来坐。”
　　声音来自一侧拥挤的人群中，听着像是一个中年大姐，关佳颜循声望去，谌过礼貌地跟人推让：“不用了大姐，这离发车也没多大功夫了。”
　　胳膊突然被一只手抓住拽过去，关佳颜还来不及发作就被人直接摁到座椅上，那大姐大大咧咧地又拉住谌过：“你也坐，跟你妹子坐一起。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有人让你就坐着。”
　　谌过一边连声道谢一边捏捏关佳颜的手，关也局促地跟人点点头：“谢谢大姐。”
　　两个人坐下还不到五分钟，有个列车员从人群里挤过来，老远就冲着她们打招呼：“姑娘，你来！带着妹妹跟我走！”
　　周围人都诧异地议论起来，毕竟平常很少见残障人员乘车，没想到残障人士还有特殊照顾呢，大家都自觉地让开一条小道，让谌过牵着关佳颜过去。
　　关衡跟在二人身后，同样沐浴了一路的目光相送，虽然没觉得有什么冒犯，但总觉得有些紧张局促，而谌过始终都视若无睹，仿佛那些走T台的模特一样，神情纹丝不动。
　　绿色通道上车很轻松，不用跟着长队挤，即使卧铺车厢的旅客本来也不是特别拥挤，列车员亲眼看着两个人到了自己的车厢后才走。
　　关衡在站台上冲着谌过挥手，谌过拍关佳颜的肩，把她的脸推到窗户那边：“跟你哥再见！”
　　关佳颜便摸着车窗玻璃冲外头挥手，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容。
　　火车逐步启动，像是在铁轨上缓慢滑行，关佳颜放下手，脸贴着车窗听火车行驶的声音，她不知道站台上的关衡并没有走，而是跟着缓慢行驶起来的火车走着，始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后的妹妹，潮了眼眶。
　　火车速度提了起来，谌过看着关衡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关佳颜的票是中铺，谌过的票是下铺，上车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关就躺在铺上听手机，不知道听的是书还是电影什么的，反正大耳机蒙头一戴，一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谌爬上中铺提前休息，毕竟一个车厢里男女都有，到了夜间休息的时候，她也怕哪个人突然鬼迷心窍再盯上眼盲的关，所以晚间她得保持警惕。
　　对铺的阿姨似乎看出谌的忧虑，主动跟她搭话，让她放心休息，白天她也不犯困，顺带着帮她看一眼妹妹。
　　谌道过谢后就趁着剩下的半个白天赶紧睡觉，可她的生物钟实在是太顽强了，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就下来陪着关。
　　车厢里其他人凑在一起摸牌，关靠在铺上眼睛扑闪扑闪的，一直扎着耳朵听别人出牌。
　　谌摸摸她的头，凑过去小声说：“听说有盲人扑克，回头我买来陪你玩儿。”
　　旁边一大叔突然扭过来跟她们打招呼：“妮儿，想耍就过来，你俩当一个人就行了呗，让你妹子也摸摸牌打发打发时间，又不打钱。”
　　关又扑闪扑闪地眨眼睛，但人却下意识地往谌背后躲，谌拉着她凑到大叔身边：“来，玩儿一会儿，我俩算一个人，我妹摸牌，我出牌！”
　　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人打上牌了，她也看不见，该她摸牌的时候，谌就拍她的手背。摸完牌后，谌凑在她耳朵边跟她报一遍，然后就把着她的手一起握着牌。
　　玩儿了两圈后，谌惊讶地发现关竟然会记牌，还能凭着声音分辨出几位玩儿家，别人出了什么牌，手里还有几张，她心里都有数。加上别人看她俩组合怪费劲的，出牌的时候都有意等着她们，于是关就有充足的时间算牌。
　　所以，别人都以为是谌在出牌，而实际上有许多次出牌都是关让谌出的。
　　关玩儿得还挺开心的，只是她看不见谌的失落。
　　这孩子的脑子可真好啊，就因为坏了一双眼睛却过着这样的生活，真是太可惜了。
　　玩儿过牌后，关也不再那么局促了，甚至还能跟别人聊两句。

　　旅客们来自天南海北，操着各种口音说家长里短。聊养孩子的艰辛，聊打工的辛苦，聊现代年轻人的工作，聊家里的牛、羊、猪、狗、猫，有个大哥是搞兔子养殖的，还当场加了大家的微信，请大家以后买他的卤兔肉。
　　晚上吃的饭团，关闻着别人的泡面味儿突然犯了馋劲儿，谌拜托对铺阿姨看着关，去找小推车买了泡面。
　　这姑娘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泡面了，把汤都喝了。谌一时间有点尴尬，感觉其他人看她的眼光似乎都带着怀疑，可能是疑心她虐待妹妹。
　　天地良心，哪个受虐待的妹妹还能让人带着出来旅游啊。
　　同车厢的旅客也都很热心地投喂她们，关吃到了别人家自己做的卤鸡蛋、水煮花生、鸡肉干，跟人凑在一起打牌后尚未消散的新鲜感和兴奋劲儿就这样一直维持到了晚上睡觉。

　　夜里大家都睡了，不知道哪位仁兄打呼噜，高低有致地呼噜呼噜一阵后还会“嗝”地堵一下，然后再长出一口气，再次开启新的循环。这节奏听得人挺揪心，谌都怕他哪下一口气上不来“嗝”在那儿了。
　　谌白天休息过，躺在铺上没敢睡实，就一边听那位老哥打呼噜，一边支着耳朵听其他旅客的动静。
　　有人在开黑，手机屏幕的光在车厢里一闪一闪的，耳机也有点微微漏音。
　　有人翻来覆去的，可能是有择席的毛病，也可能是被“呼噜哥”给闹的。
　　有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玩儿手机，一点声音都不出，偶尔会翻个身。
　　也有人安安静静地睡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谌从中铺上探出身子往下看，关睡着了，长长的头发散在枕边上，一动不动。这大小姐挺好养活啊，就这乱糟糟的窝里也能睡着，能吃能睡，挺好。

　　第二天白天，同车厢的旅客换了几个人。关已经能顺顺当当地参加到大家的聊天中去，有一个刚刚辞职出来报复性消费的女孩儿加了她们的微信，说她接下来可能要去同学的旅游自媒体团队工作，到时候希望她们能接受一次她的采访。
　　谌没有说话，伸手碰了碰关，意思是让她做决定。
　　关想了想，答应了那个女孩儿。
　　许是碰到同龄人比较投缘，关跟那个女孩儿聊了很多，谌就在边上默默地听她们说话，并时刻注意着关的情绪，并敏锐地发现关的兴奋感已经逐渐转成尽力压抑着的失落。
　　是啊，明眼人的世界那么精彩，可她在那片浑沌里只能听到别人的喝彩声。

　　谌挂着相机，领着关在卧铺车厢里走门串户，征求过别人的同意后拍照，那个女孩儿也颇有兴致地跟她们待在一起。
　　“姐，你可太厉害了，”女孩儿满脸都写着羡慕，“跟同车厢年纪相当，看着比较投缘的人搭讪聊天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这样见人就问的胆气，我这辈子恐怕都学不来。”
　　谌淡淡地笑了笑，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看上去也有几分柔和：“你试着去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后面走的所有路，都是顺理成章。”
　　关悄悄地挠她的手心，嘟着嘴嘀咕：“你真是抓住一点机会就要给我开导人生啊？”
　　女孩儿一双眼珠子在俩人之间看来看去，最后把视线落在关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谌没说话，一双眼睛明亮如鹰眸，低头查看着照片。
　　女孩儿掏出手机试探着问谌：“姐，我能拍一张你跟妹妹吗？”
　　还不等谌说话，关脱口而出道：“拍吧，拍完给我姐发一份就行。”
　　女孩儿略微后退，在手机屏幕里看着靠在车厢壁上的关，用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低头摆弄相机的谌，下面有一只手捏着谌的衣衫一角。
　　摁下拍照键的那一瞬间，火车进入隧道，照片突兀地呈现出一副明暗交错的场景，高挑的盲女在明亮的那半面，温柔的女摄影师在突然暗下来的那半面，车厢里的冷白灯光打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裹了一层薄薄的霜衣，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静默的神像，两人之间由一只手和一个衣角连在一起。
　　啊，天哪，我拍到了电影镜头，女孩儿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一下。
　　看到照片的时候，一直都神色淡淡的谌突然弯起嘴角轻轻地笑出了声：“拍得很好，我会珍藏的，谢谢。”


第49章 灿烂金秋

　　又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她们在第三天清晨五点多到达海拉尔。包车司机买了站台票直接接站，大手一揽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接了过去，然后直接把她们送到酒店。
　　谌过和关佳颜好一通洗换后，直接蒙头睡了半天，中午起来吃过饭后正式开始这一趟旅程。
　　包车司机是公司里同事介绍的，有点沾亲带故，人很可靠，所以谌过加了钱让大哥这一趟只带她们两个人游览。

　　她们先到了莫日格勒河，看天下第一曲水，像一条巨龙一样盘卧在广袤的草原上，看秋日的草原被时间染成大片大片的黄。
　　灿烂金秋名不虚传，让谌过想起梵高的《收获》和《麦田》，景是不一样的景，但没来由的喜悦却是真的。
　　站在这里，谌觉得人要是能变成飞鸟就好了，可以飞上天空去欣赏大自然最美的造物。
　　为了出好看的片子，关吹着风换上了裙子，在蓝盈盈的水面上留下自己的倒影。拍过照后又迅速把裙子换掉，她们跟着大哥找到一处可以下水的地方，谌拉着关的手去摸河水。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下水了，太冷了。”谌把关从水边拽起来，握着她的手一起塞到兜里暖着，“记住你今天摸过的水，很凉，很清，远远望去是蓝色的，像宝石那样剔透。”
　　关努力地在脑海里追溯从前看过的宝石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佳颜，我不知道盲人对于色彩和现实的记忆能维持多久。但是我会一直告诉你这个世界的模样，我们去过什么地方，经历过什么事情，都是有色彩的、有画面的，我希望你能尽力记住。”谌攥住关的手，略微用力地握了握。
　　“如果有一天眼科医学破解了失明的难题，或者大脑科学、人工智能抑或是其他领域有新的技术突破可以让你重见光明，我祝愿你睁开眼睛重新看见世界的那一刻，并不会感到陌生。”
　　世界一直都在你眼中，只是暂时存在一处漆黑的角落里罢了。
　　我们所等待的，就是那一束照进角落里的光。
　　如果这束光迟迟不来，那么，我就是你的眼睛。

　　关默默地听着，只是继续紧紧地攥住谌的手。
　　我永远都记得我们初见那一天，我嗅到你的气味，听到你的声音，一早就确定自己动了心，可你总是那样踌躇不前，所以我决定去靠近你。
　　你说这些话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虽然痛恨自己失去了观看这个世界的自由，但我的心是自由的，它会一直追随着你，像一生都不能落地的雨燕一样，永远都飞在自己最爱的天空里，而你，就是那片无垠的天空。
　　我的人生已经不会有绚烂绽放的那一天了，所以只要你在这里，我永远都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
　　当有一天我落地了，那一定是死亡召唤了我。

　　草原这会儿没有绿草了，草茬子没有想象中的硬，远远一望一片黄色也很壮观，空气里有一种很纯天然的味道，关花了好大时候才适应。
　　因为关是个盲人，起初人家并不让她骑马。大哥过去说了半天好话，谌也百般保证一切意外自己负责后，关才得以爬上马背。
　　虽然不会骑马，但关这个身板跨在马上就特别好看，人漂亮，腿又长，一双长靴蹬在马镫里又酷又飒，谌简直要给她拍出一套写真集了。但下马之后，关并没有很开心，就这样坐在马上让人牵着走，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玩儿。
　　你不知道你坐在马上有多威风呢，谌暗暗在心里说。
　　后来，关听见有羊咩咩叫的声音，谌就拉着她跟羊合照。
　　关搂着羊忍不住蹙鼻：“羊羊这么可爱为什么会是这个味道？”
　　谌拍完后也去摸了摸那头乖巧的小羊：“羊是牲畜啊，本来也不是让你养在家里的宠物，有味道也不影响人饲喂。”
　　关又笑嘻嘻地捏小羊的耳朵：“摸完这一下我就不摸了，不然回头不忍心吃烤羊肉。”
　　谌刮了刮她的鼻尖，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抚摸着那只小羊：“这是小羊的手感，摸上去没有那种毛绒绒的感觉，像很光滑的丝，你能隔着皮毛感受到小羊身上的温度。它很活泼，爱跑爱叫，也很调皮，会偷偷地顶人，它还有奶呼呼的膻味，这就是你见过的羊。”
　　关扁扁嘴：“记住啦。以后每吃一次羊肉，我都会想起今天摸过的手感，闻过的味道。”

　　谌领着关把能玩的玩了一遍，拍了许多照片，肚子吃得饱饱地去坐网红小火车。
　　这个才是真正地踩雷。
　　谌远远地拍了一组动漫场景，客观上认同这是个非常好看的景，但亲自坐了那个小火车之后，童话幻想就破裂得渣都不剩一点。
　　谌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坐第二次这玩意儿了。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她申请去开拖拉机。
　　那个桶坐着简直是要命，一路跑起来的时候，震得她脑浆都要晃匀了。结束后，关也是一脸红一脸白，险些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谌老板，以后夏天再来的时候，咱可别坐这个东西了。我本来就看不见，回头再给震聋了，那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谌在边上嗤嗤笑，把保温瓶打开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好，以后不玩儿这个了。”

　　两个人对那些游玩项目兴致缺缺，更喜欢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谌突然把盲杖拽走收了装包里，关一脸诧异地看她：“怎么了？走出去了吗？又要上车去哪儿？”
　　“不去哪儿，”谌松开了关的手，再次端起相机，“佳颜，这里地方很大，你可以放开腿随便走，随便跑，随便跳。”
　　关站在原地有好几秒钟都没有动一下，一时间有点手无足措。
　　“你让我自己乱走吗？”她问。
　　谌又叫她：“真的，你随便往哪儿抬脚都行，这一片非常大，非常平。就算你跌跤了，我就在你身后，一直跟着你。”
　　关没说话，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前方摸索，可她只摸到了草原的风。
　　草原的风很干，裹着大自然的原始味道，她记住了。
　　她放下手，在心里给自己加油，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郑重地迈出了一大步，谌在后面大叫：“佳颜，回头！”
　　她回头，听见谌大声夸她：“宝贝儿，你很棒！”耳朵突然有点烫烫的。
　　谌过又大声地叫：“佳颜，跑吧，想象着你是一只鸟，飞在空阔无际的天空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是啊，我也觉得我是一只飞鸟，我已经在自己喜欢的那片天空里了，所以，我在怕什么呢？
　　关顿了一下，接着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她从慢慢走路逐渐变成大踏步，走着走着就真的跑了起来。
　　她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上次奔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高三跑操。自从失明后，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拘谨的，即使从前有妈妈牵着，她的心也从来不敢踏踏实实地放下。后来，妈妈走了，她踏出的每一步除了拘谨外，还总是试探又试探。
　　因为不知道下一秒她会撞到哪里，也许是头，也许是肩，也许是手，也许会摔个大字朝天。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脚下很平很稳，能感觉到踩在草茬子上的声音，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心底里似乎有个东西被放出来了，关想大叫、想大哭、想大笑，可最后只是用力眨了眨略微泛酸的眼睛。
　　她此刻开心极了，她才不哭呢。

　　关跑累了，慢慢停下脚步，却又突然敞开嗓子唱起歌来，她语调轻快地唱“天上闪烁的星星多呀星星多，不如我们牧舍的羊儿多；天边漂浮的云彩白呀云彩白，不如我们牧舍的羊绒白……”①
　　谌有印象，这应该是小学时学过的儿歌。
　　谌在后方端着相机看着取景器里蹦蹦跳跳的关，觉得她欢乐得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不担心跌跤，不担心磕碰，不担心被别人嘲笑，就是要哈哈大笑着玩耍。
　　此刻的关佳颜像第一次游进河里的小鸭子一样，甩开手脚撒欢，放声说笑，“嘎嘎嘎”地又吵又闹。
　　她看上去特别快乐。
　　谌先是欣慰地笑了，笑着笑着便难以自控地酸了鼻子，继而沁出了满眼泪花。她取出手机录了一个短视频想要发送给关衡，却发现信号变成了2G，于是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拍了照录了视频后，谌收起相机，大声叫着追上关佳颜，两个人在宽阔到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追逐打闹，像两只无忧无虑的小鹿。
　　司机大哥尽职尽责地追着给她们录了一段视频后就停在一处歇着了，让那两个小姑娘自己去玩儿。

　　不知道闹了多久，关跑累了，拖着谌的胳膊要往草地上躺。谌找了半天找到一块看起来挺干净的地方拉着关一起躺下来，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聊东聊西。
　　“这草里有牛粪马粪吗？”关突然问。
　　这还用答吗？不然你以为这空气里的大自然的味道是怎么来的？
　　谌还是条件反射地抬起鞋子看脚底，只有土、草屑和一点卡在花纹里的小石子，看样子应该是没有，可她不确定是自己幸运没踩到，还是整片草场上都没有。
　　她坏心眼儿地逗小朋友：“不知道啊，有也没关系，反正你看不见又恶心不到你。”
　　关快乐地哈哈大笑：“也是哦，原来当瞎子还有这好处。”
　　她们不说话了，就静静地躺着吹风，谌追着天上大朵大朵的云看，猜测着这片草原会是什么副本。
　　她不知道。
　　不知道造物主在这一关给她设置了什么任务，所以她选择顺其自然。
　　关抬起胳膊轻轻地碰了碰她，她没说话。
　　“谌老板，你睡着了吗？”关翻过来盯着她“看”，谌注意到关的嘴唇有些干了，编好的辫子上粘了草叶，可她还是没出声也没动弹。
　　关就那样撑着身子，默默地注视了她好久，突然俯身过来。谌的心头一跳，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脸逐渐在自己眼前放大。
　　关先是亲到了她的头发，意识到亲偏后，又接着来了第二次，这次她亲到了谌的眼睛，谌慌忙地合上眼皮。
　　第三次，这姑娘准确地亲到了谌过的嘴唇，在谌过一眼不眨的注视下。
　　作者有话说：
　　注：①引自儿歌《草原赞歌》


第50章 轻吻阳光

　　额尔古纳的白桦林很美，谌看着照片，不由得想起吴冠中的画。
　　白桦林听起来很浪漫，于是谌带着关从彩虹公路起，跟其他游客一样依次打卡。
　　这次她收获了许多异样的眼神，因为她领着一个同性的盲眼姑娘在1314打卡，在玫瑰拱门、心型鸟巢、南瓜马车等情侣场景里留影。她还在桦心坊挂了个老土的祈福牌，上面写着“祝关佳颜此生快乐”。
　　大哥可能见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一如往常地给她们拍照。
　　关佳颜一无所知，只敲着盲杖跟着谌过走。
　　她喜欢鹿苑，感觉驯鹿这种体型庞大的鹿很神奇，符合她关于童话故事的想象，它们傻得可爱，被人类惯得毫无警惕之心，只要有一包苔藓就会傻乎乎地跟着人走。喂苔藓的时候，手会被鹿舌濡湿，软软热热的，这让关佳颜有种自己的确是在旅行、在体验人生的感觉。
　　每走到一处地方就摆着姿势拍照对她来说没什么意思，就感觉像是换了一个棚子工作一样，幸好还有谌过在。
　　因为有谌过在，她甚至都不怎么抵触盲杖了，但也仅仅是拿在手上。她有谌过牵着走路，几天下来也就小小地磕碰过几次，她始终认为她不需要学习盲杖。
　　她是决计不会学这个东西的，握着的时候甚至还有意避免触碰到那些按键。

　　她们在恩和对面的山坡上推草卷子，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大景拍出来特别美，散落在山丘上的草卷子让谌过想到广告上的瑞士卷，连空气似乎都散发着甜腻腻的味道。
　　大家都爬在草卷子上拍照，于是谌过也扶着关佳颜让她爬上去。
　　整片山丘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关坐在草卷子上像被镶了一层金边，秋风吹起她散落在辫子外的碎发，她仰着脸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那温暖的亮光。
　　谌靠在草卷子上抬头看着关，只见那小姑娘荡着腿一脸惬意的模样，嘴里还哼着一个调子。
　　是《红河谷》。
　　哼着哼着就唱出了几句歌词，谌过听到关佳颜在唱“……Come and sit by myside，if you love me①”，后面的歌词又变成了哼唱。
　　……她觉得关的歌声在蛊惑她、召唤她、引诱她，于是她手脚并用地爬上草卷子，跟关佳颜并排坐在一处，一起荡着腿，在金色的阳光下收集着太阳的温暖，一起哼着一个调子，任凭草原的秋风吹在脸上，带来远方大山的祝愿。
　　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秋日，记住那个唱歌的姑娘，她曾那样纯真地爱过我。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关佳颜又跳下去推草卷子玩儿，她们合力把一个大草卷推到了一处草卷堆里，于是那些草卷子之间便隔开了一些不宽不窄的缝隙。
　　谌拉着关躺在草卷子隔开的缝隙下暂作休息，斜斜的阳光照射进来，晒着她们的上半截身子，谌过抬手搭在眼上。
　　关摸索着侧过身来，拿开她的手，细细地描画着谌过的脸庞，突然凑过去细细地亲吻她，仿佛是亲吻那片落在她脸上的日光。
　　谌依然睁着眼睛不动，但心如擂鼓，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关亲过她后，小声地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跟她咬耳朵：“我知道，昨天你其实也醒着。”

　　这一天以拍摄界河结束，晚上她们在室韦小镇住木刻楞，没想到这房子只是看着很浪漫，实际上夜里很冷，连洗澡都很困难。两个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物理意义上的抱团取暖。
　　*
　　接下来的两天里，大哥带着她们驶过卡线，走过乌兰山，这个时节已经不能滑草，她们去牧户家中体验牧民生活，晚上围在一起参加篝火晚会，夜里入住蒙古包，除了关佳颜被一个自驾游大哥的狗吓到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关佳颜很喜欢满洲里的夜市，虽然她看不见。可她能听出来这是个很浪漫的小城，她知道街道两旁有漂亮的霓虹灯，小情侣们手牵着手一起漫步，仿佛一脚跨进了美丽的童话故事里。
　　后来她还听到旅人们在呼伦湖畔的惊呼，于是又默默地在心里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湖，竟然比大海还要像大海？
　　谌没法跟她解释，只是辛勤地为她拍下在呼伦湖畔的留影，等着她有朝一日去回想这个情景。
　　此行的最后一站到了阿尔山。

　　说真的，阿尔山的基础设施真不怎么样，但金秋盛景实在美丽。
　　在城市里，再大的植物园都无法与这种穷尽天际的原始森林相媲美。城市里的秋季落叶总是让人想起冷风萧索，可走在阿尔山的山道上，望着这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金色山峦，即使有冷冷的风吹在脸上，也绝不会想到凋零二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②
　　阿尔山的秋是炽烈的金色光芒，像打翻在天地间的颜料盘，蓬勃、喧闹、斑斓、梦幻。
　　一帧帧叠翠流金的景象在取景器里定格，谌过注视着裹着裙子在秋风中行走的关佳颜，为她留下了数个灿烂的瞬间。
　　司机大哥业务娴熟地给这两个特殊的客人拍照，恍然间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转行当摄影师。一定是他的拍照技术又进步了，拍这两个姑娘就像他拍自家闺女一样，怎么拍都好看。
　　特别是阿尔山火车站的打卡照，两个姑娘依偎在一起平静地注视前方，很有异国电影剧照的意境。
　　后来他发照片给谌过的时候，谌过也特别开心，他就趁机请教了几个拍照的问题，那姑娘也耐心地教了他一些技巧。大哥心情很好，想着以后再带小团的时候，指不定能把拍照好看当个长处做宣传呢。

　　最后一个晚上她们又回到了海拉尔的酒店。其实当晚能赶上飞机回去的，可关佳颜说脚疼，所以她们改到次日中午再走。
　　进了客房，关娇气巴巴地扑在沙发上哼唧：“我还从来没走过这么多的路呢，脚都要走断啦。”说着还抬着脚乱扑腾两下，像翻倒在地的大鸭子。
　　这么大个子撒娇……，有种看180壮汉系着红领巾在小卖部买辣条吃的既视感，也有种在商场遇见貌美甜姐抬起小天才电话手表喊妈妈付账的违和感。
　　谌给她打水泡脚，泡完后就把她的腿扳过来放自己腿上，给她按摩了半个小时。
　　应该是常年都要端相机的缘故，谌的手劲儿很大，按得关龇牙咧嘴地叫疼，可按过之后腿脚真得舒服许多，那种又酸又疼又沉重的感觉几乎消失了。
　　关摸索着去拽谌的腿，谌脚一抬躲过去了：“干嘛？”
　　关笑嘻嘻地又要扑过去，却只抓住了谌的胳膊，干脆趁势一把将人拽到跟前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两个人贴得很近，谌能清晰地感觉到关的身体线条，微微起伏的胸腔跟她的背几乎严丝合缝，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外蹭。
　　关轻轻地把下巴搭在谌的肩上，探着手去摸她盘起来的腿：“谌老板，我也给你按按腿好不好？我觉得我应该能比你按得好。”
　　热热的呼气喷在耳边，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膀，伸手把那扫了她一脸的头发拨开：“我脚不疼，腿也不酸。”
　　关很敏感地感觉到她还是有些抗拒，不情愿地把人松开，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长吁短叹道：“哎呀，谌老板你阻断了我以后当个按摩师的职业道路啦。我这真瞎子去当按摩师，算不算对口就业？”
　　谌转身抬手“啪”地把关的小腿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掌印来：“你给我闭嘴！”
　　关乐呵呵地笑起来，像个小鸭子一样，嘎嘎嘎个不停，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
　　谌下床去洗净手上的精油，回到床上一躺下，那条小扭扭就拱过来缠住她的腰，软乎乎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蹭来蹭去的：“谌老板，你的香水味道怎么洗过澡后还有啊？”
　　谌被她的头发扫得脖子痒，伸手把人推到一边去：“不小心打了一瓶，剩下的半瓶就泡了香囊挂衣柜里了。”可能是衣服被腌入味儿了，她想。
　　关又拱过来，摸到她的耳朵来回捏着耳垂玩儿，嘴里还赖唧唧地撒娇：“谌老板，干嘛推我啊。”
　　“头太重，压得我肩膀疼。”谌随口一说。
　　关立刻自己抬着后脑勺感受了一下，然后又爬起来跪在谌身边，摸索着去抬她的头，一边使劲儿搬她的头一边喃喃自语道：“我这么大个子，头比你沉一点很正常吧，可能是我头发又长又多有点重，等回去了我剪短发好不好？”
　　谌抓住那两只爪子把人掀回去，捋了捋自己被弄的乱七八糟的头发，简直无语：“你快歇着吧，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头都快让你掰掉了。”
　　关往她身上挤，两个人热乎乎地贴在一起。贴了一会儿，这小扭扭突然抓起她的手使劲地晃了晃，谌手腕上戴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关笑嘻嘻地从自己衣领里勾出一条项链：“谌老板，你看，你送我的守护兽我戴着啦。”
　　谌早就注意到守护兽上缺失的镶嵌石已经被修好。
　　“以后不要去垃圾桶里捡东西。”她说。
　　关竟然笑得更开心了，得意地说：“不是我捡的。是我哥捡的，他说那个项链吊坠上掉了个东西，是他锁着办公室门在屋里钻桌子底下找了一个中午才找到的。”
　　谌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关衡这个冤种哥哥快当到头了，以后可能从垃圾桶里捡东西的人就是她了。
　　一只手搭在谌的肚子上跟扫腮红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关突然凑过来冲着她问话，差点咬到她的耳朵：“我哥说云老板就是短发，特别美。”
　　这怎么又拐到云老板身上去了？
　　谌翻了个白眼，再次推开那个脑袋：“桃子以前也跟你一样长发及腰，她剪短发……算了，那是她的隐私，我不方便跟你讲。总之你别总惦记着她，你多惦记惦记你自己。”
　　“我惦记自己有什么用啊？我多惦记你才是正事儿呢，你说是不是？”关说。
　　谌翻身过去伸手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我你怎么惦记都行，现在闭嘴闭眼睛，好好睡觉，听话。”
　　关探出舌尖偷偷地扫了一下谌的手心，谌立刻缩回手。
　　关拱着身子钻到谌怀里，两只手攀着谌的脖子，像一只大号考拉搂着一棵细树，谌被她绞得有点上不来气。
　　那只大号考拉还在努力地贴她，将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缝隙逐渐挤掉，软着嗓子娇气地叫她，热气把她的耳朵扫得又软又麻：“谌老板，你能给我一个亲亲吗？”
　　作者有话说：
　　注：①引自加拿大民歌《红河谷》
　　②引自唐·刘禹锡《秋词二首（其一）》


第51章 小鸭嘎嘎

　　清晨，天色才蒙蒙亮，谌过的手机铃声大作。是关衡催她们起床吃饭，让俩人早点去机场候着。
　　关佳颜窸窸窣窣地从谌怀里钻出来，抢过手机不满地跟她哥呛起来：“哥，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多睡一会儿？你这个年纪要注意休息——”
　　“我什么年纪？”关衡冷冷地问。
　　关佳颜顿了一下，立刻找补：“我听新闻里说二十来岁都有猝死的呢。”
　　谌抬手敲了一下关佳颜的头，捏捏她的腮帮子，小声警告她：“好好说话！”
　　关佳颜清清嗓子，又乖巧地说：“哥，要么你去跑个步吧，别没事儿叫我们。”
　　关衡在那头默默地咬了咬牙：“下雨了，我去哪儿跑？”
　　“我怎么不知道咱家跑步机坏了？那就算跑步机坏了，地下室那一层那么多器材呢，你干点啥不好？”关佳颜说。
　　关衡把电话挂了。

　　谌过哭笑不得地捏捏关的鼻子：“傻瓜，你哥想你啦。”
　　“这才出去几天啊，有什么可想的？我不在家他应该开心得不得了才是呢。”关不以为然。
　　这没心肝的小扭扭！
　　谌忍不住笑着掀开被子要起来，被关一把扑回去，贴着个脸往她身上蹭：“谌老板，你还欠我一个早安吻。”
　　谌敷衍地亲亲关的额头，然后一把把人掀翻下去，起身下床：“没刷牙！”
　　关窝在被子里气鼓鼓地“看”她，鼓着腮帮子像个圆鼓鼓的小河豚，谌又折回去伸着手指点在她脸颊上把她戳漏气儿：“哪个小鸭崽子耍赖皮来着？说好只要一个晚安亲亲，一个完了有两个，两个完了有三个……你套娃呢？”
　　关理直气壮：“那你拒绝我啊。”
　　……姓关的克我。

　　起得早了，候机的时候关佳颜有点犯瞌睡，谌过让她贴着自己的肩靠着，一边整理手机里的相片，一边跟青晓交待着公司里的安排。
　　旁边有个小姑娘在跟家里聊天，叽叽喳喳地特别欢乐，她几次都忍不住扭头看那姑娘，又难免想到失明的关。
　　关要是有一双好眼睛的话，她的人生该多么精彩啊。先好好念大学学企业管理，然后出国深造，接着回家里继承公司，凭着她那个好脑子，她一定能跟哥哥在相同领域的不同道路上一起绽放。
　　关家父母有这一对并蒂莲也一定幸福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许就遇不到关佳颜。
　　可是这样也很好，她更希望关佳颜能有一个璀璨光明的人生。
　　正思忖间，关突然小声在她耳边说话：“你说我是鸭子，嘎嘎嘎地好吵。明明那个跟妈妈打电话的女孩儿才是鸭子，你听她笑得声音多大。”
　　嘿，还惦记着这茬呢？
　　谌也压低声音道：“但我挺喜欢这种性格外向的女孩儿，我觉得你要是……健康成长的话，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关又“哼”一声：“我要是没瞎，你不就轻松了吗？嗯……不对，我要是没瞎的话，咱俩就没有认识的契机吧。”
　　谌轻轻地笑着拍拍关的胳膊：“那我更愿意不认识你。”
　　“假设都是没意义的。”关又靠回她肩头，过了几秒钟又开口道，“那也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谌收起手机认真地听关说话。
　　关语速极快道：“我没有瞎的话，我们依然会遇见。”
　　“关兰必然会上线高端子品牌，你开摄影工作室的话，咱们遇上只是早晚的事。”
　　谌嗓子里笑出一点气音来，靠在椅背上舒展被关压得酸胀的肩膀：“那我要是一直在体制里当会计呢。”
　　“谁家不记账啊？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你考进过一个事业单位，你那单位什么部门的？”关好奇地问。
　　谌“噗嗤”笑出声来：“其实那时候跟你说的话不太准确。税务局是公务员编制，我么，在稽查科。”
　　关默默闭嘴，可能是在想究竟能通过什么渠道能和税务稽查产生必然联系。
　　谌有些好笑地逗她：“如果咱俩是因为你偷税漏税而认识的，那可能做不成朋友。”
　　关似乎被噎住，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发愣。身边那个跟妈妈视频的姑娘再次乐滋滋地笑起来，冲着镜头里的人叫：“老妈，我想达达警官了，你把它抱过来给我看。”
　　谌过徒生几分好奇，想着达达警官是个什么东西，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往姑娘的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结果镜头那边凑过来了一只圆嘟嘟的柯尔鸭。
　　小姑娘开心地冲着屏幕飞了个吻：“达达警官，我好想你呀。”
　　关佳颜在旁边冷哼一声，谌蓦地想起关在草原上欢乐傻笑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竟无意识地笑出了声。
　　关立刻发出质问，甚至拿着盲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很气愤的样子：“你笑什么？”
　　谌伸手按住她的盲杖：“笑你啊，动不动就嘎嘎大哭，像鸭子一样吵闹。”
　　“我什么时候嘎嘎哭了？”关一脸不服。
　　谌慢悠悠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把问题丢回去：“那你自己想，你敢说没有？”
　　关也不狡辩，没必要在这么明显的答案上弄虚作假，但她立刻转移话题角度：“哼，那怎么了？鸭子怎么了，鸭鸭多可爱。”
　　“对啊，鸭鸭多可爱！”旁边的姑娘隔着谌过附和关佳颜，然后立刻歪着身子过来跟她俩搭话，“小姐姐，我能给你们拍张照片发旅行日志吗？你们在一起真的太养眼了。不可以也没关系的。”
　　看样子这姑娘早就盯上她们了，谌碰碰关的手，关笑着一伸手揽住谌的肩膀，“呼”地往自己怀里一拽，差点把她拉个跟头，还一副大姐头的模样：“拍吧，多拍几张，选好看的发。”
　　姑娘立刻关了视频，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拍了几张，谌选了一张要过来保存到相册里。
　　三个人自来熟地聊起天来，小姑娘开心地从包里摸出个圆乎乎的树脂挂件出来：“姐姐，这趟旅程遇到你们好有意思，送你们个小鸭鸭，祝小姐姐天天开心。”
　　谌从包里摸了张枝繁摄影的名片出来，在上面画了只圆鸭子：“以后来拍照给你打折。”
　　“是达达警官哎，谢谢姐姐。”姑娘很开心地把名片收了起来。
　　关佳颜摸了摸谌过塞过来的小东西，这挂件果然是个线条圆润的胖鸭子，手感还挺舒服，于是她让谌把鸭子挂到背包上。
　　*
　　关衡亲自接机，直接把两个人都接到家里，谌帮关佳颜整理好东西后，三个人坐在客厅聊天。
　　谌跟关衡面对面发送照片、视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关佳颜在边上无聊地摸鸭子玩儿。
　　“带着颜颜出去这一趟辛苦你了，谢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知会我。”关衡诚恳地说。
　　谌过也不推让顺口应下，然后就叫关佳颜：“佳颜，十一黄金周我没空陪你了，你就乖乖跟着你哥。”
　　“为什么，黄金周你不放假？你这老板也太黑心了吧？”关佳颜不高兴。
　　关衡用膝盖碰碰妹妹：“人家是摄影公司，黄金周不忙什么时候忙？你老实跟着我去康复科。”
　　谌过抬头看着兄妹俩：“康复科？”
　　“针灸推拿。”关衡稳稳当当道，“颜颜这个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也得好好爱惜。从前每周都会去做按摩，定期针灸。就是从我们母亲去世后，她……这一算，断了差不多半年了。”
　　谌过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应该的。”说着又叫那沉着脸的小扭扭，“佳颜，按摩该去去，保护好自己的眼睛。”
　　“没有用的眼睛保护它干嘛？”这家伙又开始冒刺儿了。
　　谌过和关衡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关衡以口型无声说道：“别管她。”
　　关佳颜似乎也不想多说这个问题，直接进下一步：“十一忙完以后呢，你会多陪我吗？”
　　“嗯……”谌过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不好说。”
　　“你要做什么？是有外地旅拍的单子吗？”关佳颜问。
　　谌过摇摇头，又紧接着答道：“那倒不是，现在旅拍都给手下摄影师拍。我么，干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没有周末，主要是我得腾出空去学飞行执照，这个真没法带你一起去。”
　　关家兄妹齐齐惊讶：“你要去开飞机？”
　　谌过摊摊手，不当回事儿地笑了笑：“对啊，怎么了？”
　　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谌过侃侃而谈道：“拿到执照后可以加入飞行学院的俱乐部，到时候我开直升机带你上天去摸云彩。”
　　你带着一个瞎子上天有什么意义？关佳颜扁了扁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耐着性子问：“你自己去吗？”
　　“还有我爸爸和桃子。”谌过轻松地说。
　　这是什么奇怪组合！
　　关佳颜又酸唧唧地开嘲讽：“怎么又有桃子，桃子是卖给你家了吗？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你瞎吃什么醋啊？我们俩小时候哪家大人忙不过来的时候，都能互相寄养的，跟亲姐妹没区别了。”这说得够清楚了吧。
　　谌过又好气又好笑：“再说了，这么多年，我俩要好的话早好了，还轮得到你？”
　　关衡在俩人的斗嘴声音中陷入沉思，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爸爸为什么也去考飞行执照？”
　　这老爷子要不要这么潮啊，该不会是为了专门陪闺女和闺女的女朋友一起学习的吧，太可疑了。不然谁家关系能好成这样？没听说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颜颜算什么？
　　谌过笑眯眯道：“我爸是战斗机飞行员退役，转业到地方厂矿没了执照，这不是心有遗憾么。他也想开飞机带我妈上天看看呀。”
　　关衡一时语塞，是他狭隘了。
　　服了，这一家人，真是人生不受限啊。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当即从茶几下摸出个本子“刷刷刷”地写写画画起来，看来是有了新的灵感。
　　谌过不管关衡，领着关佳颜上楼进了房间。
　　“乖，别再乱吃桃子的醋了，”谌坐在床边捧着关的脸，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她的嘴唇，“乖乖跟着你哥去做针灸按摩。”
　　关瞬间被这个轻如蝶翼的吻给哄好了，矮下身子扑到谌怀里，搂着她的腰仰脸“看”她：“停了那么久没做康复，你快看看我的眼睛，萎缩了吗？”
　　谌低眉仔细地盯着关的眼睛看，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球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又鼻尖擦着鼻尖亲了关一下：“你的眼睛漂亮极了，继续好好爱护它。”

　　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谌滑开接听，青晓压低声音问她：“姐，谷雨又来了，这都第三趟了，要不你来见见她？”


第52章 仇人见面

　　谷雨第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谌过刚刚带着关佳颜出发去内蒙，青晓就依着招待客户的程序想跟她聊一下拍摄意愿，谁知道谷雨不跟青晓说，直接走了。
　　青晓一下子就懂了，谷雨是冲着谌姐来的。
　　谷雨的动机太明显了，不说青晓，连公司里其他摄影师都看出了苗头，这位不是来诚心合作的，是来泡老板的。
　　过了两三天，谷雨又来了一趟，这回倒是很认真地问了问谌过的行程安排，青晓也不多说，只道谌姐出远门了，归期不定。
　　谷雨又问青晓加谌过的私人微信，结果青晓给她扫码工作室的工作号。
　　谌姐的微信号向来只有她亲自出示给别人的时候才能加，哪个人要是未经允许给别人推了她的号，她也不会通过的。
　　你们当时都能结伴回良首，结果你还没能加上谌姐的微信，想必以后也不好加上了，青晓暗暗在心里吐槽。
　　谷雨当时看青晓的神色就很不善，但还是挂着笑脸走了。
　　谷雨第三次上枝繁来的时候，青晓实在是看不下去谷雨那个充满敌意的眼神，于是她只好把刚刚长途奔波回家的老板给叫来了。

　　谌过到公司的时候，出外景的摄影师基本都回来了，青晓陪着谷雨在接待区翻影集。两个人实在是无法交流，上门来的毕竟是客人，但人家打定主意不多说话，青晓也没法赶人，只能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说。
　　谌过挥挥手让青晓忙自己的，谷雨就在那个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看向谌过的瞬间换了神色，对着谌过释放出一个温柔甜美的微笑。
　　“谌姐，你可算是来啦。”
　　谌过也不叫她去办公室，往沙发里一坐，表情淡淡地点点头：“你可以跟青晓约个时间的，这么一次次上门也太麻烦了。”
　　谷雨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但她的直觉很准，确定谌过对她有一种很微妙的抵触感。于是她直接把话题切到了业务合作上。
　　“谌姐，是这样的。我的琴行是我毕业后才开业的，家里帮忙筹备了很久。但是宣传方面还没有太投入，我想跟你的工作室合作。”谷雨一脸诚恳。
　　谌过顺着她问：“怎么合作？”
　　谷雨笑着答：“那还能怎么合作，宣传、活动、表演都需要拍照的啦。你给越miss拍的新品照就超赞啊。”
　　谌过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琴行跟时尚品牌的宣传侧重点完全不同，衣服拍出来好看是因为时尚品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琴行又不是凸显钢琴好看的，你搞错宣传重心了。”
　　也许并不是谷雨搞错了，这人只是在生硬地寻找机会。摄影师的确是什么都能拍，只要给钱，别说拍钢琴，拍口琴也可以，但枝繁不干这个活儿。
　　她也不屑于沾谷雨的这个便宜，因为她向来都不爱跟人欠人情，除了姓关的那一家。
　　“怎么不可以，我看好多摄影公司都有广告业务的呀，你们也能摄像的吧，可以拍片子。”谷雨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好像她真的没听懂谌过的话。
　　谌过不紧不慢再次强调：“我们没有这类摄像摄影业务，你应该去找个广告公司。”
　　谷雨脱口而出道：“广告公司拍的片子都千篇一律，他们的摄影师跟你们这种的，感觉都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业务能力差太多啦。”
　　见谌过不说话，谷雨又说：“我看过你们工作室出品的婚礼mv，像电影一样。”
　　没想到谷雨还真下功夫琢磨过她，连枝繁的情况都打听得这么清楚。
　　谌过平静道：“那支mv的价格够公告公司拍好几支广告。”
　　谷雨一脸天真地“哼”了一声：“不会吧，谌姐，你觉得我付不起钱？实话说吧，我就喜欢你们工作室的摄影风格。我琴行都开了，钱算个什么啊？”
　　谌过不置可否地看了谷雨两眼，想起关佳颜说过的那些话，不由得在心里给谷雨贴了标签。不管这姑娘是无意还是刻意地说这种话，都给人一种她像个草包的感觉，但心机又的确很深。
　　以前她偶尔觉得关佳颜像个草包，后来相处多了才确定那孩子其实满肚子心眼儿。
　　同样心眼多，但她这会儿看谷雨，是实打实地觉得跟这姑娘气场不和。
　　谌过直接把谷雨手里拿着来回翻越的影集给抽过来放到沙发后面的书架上：“你做宣发都没有预算的吗？做生意不能这样的。”
　　谷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谌过：“我愿意啊，这钱让你挣了我开心啊。”
　　谌过程式化地微笑一下，直接拒绝：“谷雨，很显然咱们合作不了。”
　　谷雨面上一僵，显然没想到谌过居然如此直接地就把她拒绝了，更没想到送上门的冤枉钱人家竟然不想挣。
　　还说她不会做生意，到底谁不会啊？
　　身为一个商人把挣钱的机会往外推，谌过这生意经是跟谁学的？这人要是修佛，必然是个苦行僧，要是修道，那就是个连道观都修不起只能住山洞的穷道士。
　　更有意思了。
　　她笑吟吟地叹了口气：“唉，合作不了没关系啊，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嘛，我其实是想——”
　　谷雨说着竟凑上前来，双眼脉脉地望向谌过，谌过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
　　用这种眼神看她的人有很多，上次是斯黛拉。
　　谌过抬头看看挂钟的时间，轻声一笑，继而站起了身：“抱歉，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要去接女朋友了。”
　　*
　　十一假日有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人闲得就差躺地打滚。
　　关佳颜躺在按摩床上，眼周、耳部扎了一圈的银针，关衡在旁边看手机。
　　手机里播放的是关佳颜和谌过去阿尔山那几天的视频，关衡放轻动作抽了两张纸摁摁自己的眼睛，屏幕上正是关佳颜在草原上奔跑唱歌的那个场景。
　　从谌过发给他起，他看了十遍都不止，每一次看都忍不住要流泪，既生气自己没照顾好妹妹，又感激谌过心无芥蒂地疼爱着妹妹。
　　他的内心一直都很矛盾，总是时不时地跳出来许多后果可怕的设想。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努力地去构想一些方案，想着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把他们关家和谌过之间的关系绑定得更牢固一些。
　　仅仅有拍摄合作是不够的。
　　他一面羞愧于自己的自私和算计，一面又止不住地想要为颜颜谋划更多。
　　人都是有惰性的，一旦有人能替他照看颜颜，他就会沉迷于这种放松的时刻。人也是贪婪的，轻松一刻后就想要一劳永逸，想要颜颜这一生都那么快乐。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如果颜颜能抓紧谌过，那么她这一生会过得很好。
　　可是，谌过会很辛苦。
　　没有办法，他只能选择颜颜。

　　康复针灸结束后，关佳颜神清气爽地给谌过打电话，正好人已经出完外景回了公司，接下来就加班到晚上修图。
　　“哥，送我去枝繁。”
　　关衡无奈看表：“人家忙得都要加班了，你去添什么乱？”
　　关佳颜拽着关衡的袖子不松手：“谌老板没空陪我，那我去陪她呀，我不打扰她，我就坐她办公室里好啦，我保证乖乖地玩儿手机，不烦人家。”
　　关衡被妹妹闹得没法子，只能陪着她胡闹。俩人算着枝繁的人头，叫了外卖当做晚饭直接送过去，然后直接往园区去了，估计外卖比他们到得还要快些。
　　一般写字楼在法定假期里总是会冷清好多，但是这个文化企业聚集的产业园里跟平日相比区别不大。关衡一路驶到枝繁的小楼底下，停好车后刚把关佳颜牵下来，就听见旁边有人叫他们。
　　“衡哥，桂圆！”
　　关衡转身，看见了那张前阵子才在视频里见过的脸，谷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上拎着一个餐厅的袋子。
　　关佳颜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跟谷雨打过交道了，但也只是迟钝几秒钟就听出了谷雨的声音，一时间扶在关衡手臂上的手都暗暗地抓紧了，关衡安抚地拍拍妹妹。
　　“你来做什么？”关佳颜冷冷地问。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尽管她看不见。
　　“真是奇怪呢，”谷雨要笑不笑的，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向关家兄妹，“我去哪里都是我的人身自由，你有什么立场这么问我啊？”
　　“谷雨，说话不要太难听。”关衡也冷冷地看过去。
　　谷雨轻飘飘地笑了笑，轻慢地盯着关衡和关佳颜：“怎么，衡哥，当年没把我家挤破产，你还是不甘心吗？是不是还想逼着我哥去你家下跪求情？”
　　“哈哈哈，时至今日你们关兰也不像从前那样威风了吧。市场竞争自由度越来越高，老龙头转型也很辛苦吧？听说兰姨也过世了，你们现在的日子好过吗？要不要我们谷家帮衬一把？看在桂圆是因为我瞎了眼睛的份上。”
　　“谷雨，人在做天在看。”关衡死死摁住气得浑身颤抖的关佳颜，冷冷说道：“谷家的气运，可都在你身上了。”
　　谷雨神色倨傲地盯着那气得要咬碎牙的关佳颜，突然笑眯眯地问：“桂圆，你来这儿……也是来找谌过的吧？”
　　“不关你事。”关佳颜抓着关衡的胳膊催着哥哥走，“上楼去。”
　　三个人同时往楼上走，关衡蓦地转身，神色厌恶地看向谷雨：“请你距离我们五级台阶以上，颜颜怕狗，尤其是那种咬人不叫的狗。”
　　谷雨一时间五官扭曲起来，咬牙嗤笑道：“衡哥，堂堂正正一男人怎么跟没素质的中年泼妇一样，张嘴就含沙射影地骂人呢？太没风度了吧？”
　　关佳颜已经捋着栏杆自己摸着往上走了，关衡森冷如刀的眼神有如实质：“风度？希望你们谷家破产的时候，你也能风度翩翩地接受现实吧。”他转身“噔噔”两步追上佳颜，又回头瞥了一眼谷雨，“我本来是看在谷风的面子上放过你了的。”

　　三人前后来到枝繁的公共办公区，摄影师们跟关佳颜已经很熟了，况且还刚刚吃过关总送来的晚饭，于是纷纷亲热地叫着“桂圆”，然后立刻叫青晓出来，顺便把谷雨带到接待区。
　　众人眼神里都飘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青晓扫视一圈，用眼神警告那些好奇的脑袋赶紧回到工位上！
　　谌过闻声从办公室里出来，当即愣在那里，怎么回事，关家兄妹怎么跟谷雨一起来的？


第53章 表演人格

　　谌过上前拉住关佳颜的手，当时就注意到她的情绪很不好，连关衡也怪怪的。扭头往接待区那边一看，谷雨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青晓，你先跟谷雨坐一会儿。”谌过跟谷雨点了点头，直接带着关家兄妹进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了，乖？”
　　谌过不问还好，一问关佳颜直接抽抽搭搭地开始掉眼泪了，关衡也在边上黑着脸。
　　“不是，宝贝儿，你别光哭，你倒是跟我说说呀？”谌蹲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里，抬手去抹关佳颜的眼泪，“这哭的，跟谷雨翻旧账吵架了？”
　　“吵输了？”谌抽了纸巾轻轻地沾干关佳颜脸上的泪痕，“没关系，别放心上。你把她放心上，那你才是真输了呢。”
　　关佳颜哭也不出声儿，憋得一抽一抽的：“她来找你干什么？你能不能别接她的单子？你少这一个客人公司就倒闭了吗？”
　　谌过蹲得腿麻，站起来坐在茶几上跟关佳颜面对面，不急也不恼：“本来也没有接她的单子啊，不信你问青晓，我还跟外头的人都交待过呢，只要是谷雨提出的业务，一律都说没有。谁要是私下里接了，就等着卷铺盖走人。”
　　做生意没有这样的，但她乐意。
　　这谷雨就在外头坐着呢，也是让人心烦。谌过抓着关佳颜的手握了握：“乖乖坐着，我去把谷雨打发走。”
　　谁知走到门边刚一拉门，谷雨正好在外头举着手，青晓在后面一脸无奈：“姐，这，这，她……她非得来。”
　　谌过隔着谷雨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青晓：“去办个健身卡好好练练吧，年纪轻轻这么虚，连把子力气都没有，别哪天把器材给摔了。”
　　青晓吐吐舌头溜了，谌过挡在门口拦着谷雨：“之前不都说得明明白白了么，你的业务我接不了。”
　　谷雨脸上不见一点尴尬，又挂上一副乖巧的笑容：“我自己来拍照，不可以吗？”
　　“日期排满了。”谌过脱口而出道。
　　屋里传来关佳颜“砰砰砰”拍桌子的声音。
　　“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死缠烂打吗？没想到你的脸皮比我一个瞎子还要厚。”关佳颜嘲讽地说。
　　本来还笑吟吟的谷雨瞬间眼角溢泪，委屈巴巴地看向屋里的关佳颜，颤抖着声音问：“桂圆，这都好几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办公区那边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谌过把谷雨让进办公室里，“砰”地关上了门。
　　关衡的视线冷冷地追着谷雨，像一匹亟待捕食的狼。谷雨在关衡眼神的威压下，怯怯地看了一眼谌过，谌拉过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让她单独坐在一边。
　　谌挨着关佳颜坐下，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腿上。
　　谷雨眼神闪烁，神色愧疚地望着关佳颜：“这几年我真的是为你失明的事情受尽折磨，经常愧疚地睡不着觉。我承认那时候我害怕了，怕担负不起你的一生，所以我出国留学逃避，但我是真心喜欢过你的，你那时候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一定要闹到现在这个局面？”
　　哦？这怎么跟关佳颜说的不一样？
　　“要点脸吧。”关佳颜忍不住骂道，关衡也拧着眉头，像是尽力在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你出国是学的戏剧表演吗？”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这会儿又低眉顺眼地忏悔，精神分裂吗？
　　谌过诧异地看了关家兄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关佳颜的手背以示安抚，她只觉得谷雨的行为逻辑很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表演人格？
　　她有意等待谷雨自己露出破绽，于是并不插话，只等着关家兄妹跟谷雨对峙。
　　谷雨果然又开始道歉：“桂圆，我躲了几年，这次偶然遇上你，是真的鼓足了勇气想要跟你道歉的。我那时候也是个孩子，我也很害怕，知道自己闯祸后我也很后悔，可是你不能否认之前我对你的心是假的吧？”
　　“你从小就脾气骄纵，性格冲动，咱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不是顺着你的？”谷雨话里话外地透着委屈，“咱们在一起练琴那么多年，你天资过人，我为了追赶上你的脚步，多吃了多少苦你都不知道，你总是看不起我。”
　　谌过微微拧眉，谷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还追忆往昔来了？
　　但是这话偏偏像是戳到了关佳颜，这小扭扭“呲儿”地就着了火，一脸不屑地大开嘲讽：“你还好意思说练琴的事儿？”
　　关佳颜表情不耐，言辞犀利：“谷雨，从小到大，你样样都比不过我，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笨？”
　　“所有比赛我拿头奖，你都只能拿个参与奖，我什么时候看轻过你？”
　　“勤能补拙为什么在你身上不起作用？你真的辛勤投入了吗？你只是看上去很努力罢了，我跟你做那么多年朋友嫌弃过你吗？以前，我甚至觉得你又笨又懒耍小心眼儿的样子还挺可爱呢。”
　　“练了那么久的《保卫黄河》就是练不成，你那两只手就像鸡爪子一样笨，我不知道你弹了十年钢琴为什么还是那么烂！可我还是跟你一起练习，我对你说过一句难听话吗？你说我看不起你？”
　　“你才是瞎了呢。”
　　关佳颜弯着嘴角冷笑：“现在的我是真的看不起你，你这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只会仗着家里人的宠爱胡作非为。知道我如今怎么看你吗？”
　　“谷雨，我就是瞎了，也永远都是你望尘莫及的存在！”
　　谷雨的五官扭曲地几乎要裂了，这次不像是捏出来的表情，像是真的绷不住。
　　谌过瞬间反应过来，谷雨说起练琴的往事，其实是为了让关佳颜在她面前现出尖酸刻薄的那一面，是为了让她觉得关佳颜这个人性格很恶劣。
　　关的恶劣她早见识过了，至于刚才那几句话么，虽然有几分刻薄，但说得很解气。
　　谌很少跟人表露自我，但她骨子里其实也有点慕强的因子。谷雨可怜巴巴地说自己很辛苦，说自己天资不行，努力十几年依然烂得拿不出手，这样的话听在谌的耳中，并不能激起同情心。
　　谷雨又神色戚戚地问道：“桂圆，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到连你的朋友都不能跟我来往？”
　　“我也是个人啊，做错了事就要被你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吗？我想跟谌姐交朋友，难道也让你无法忍受吗？”
　　关佳颜一脸不屑：“谷雨，你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怎么不显摆显摆你刚才在楼下那股嚣张气焰呢？在谌过面前假惺惺地装可怜，你也配？”
　　谷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桂圆，你怎么能含血喷人呢？刚刚在楼下，明明，明明……是你对我极尽羞辱，当面骂我是咬人不叫的狗！我对不起你，我忍了。可你不能在谌姐面前这么说我。”
　　关衡脸色难看：“谷雨，你还是只会颠倒黑白这一套么？”
　　这么吵下去就没意思了，谌过开口阻止：“谷雨，佳颜对你出言不逊，我替她给你道歉，对不起。”
　　谷雨诧异地看着谌过：“你——”
　　“鉴于你跟我女朋友之间有不可调和的过节，我再次申明，你还是另找他家承接你的广告业务。另外，我可以给你推荐别的摄影机构，个人艺术写真也拍得非常棒。”谌过起身去办公桌那边打开抽屉，抽出几张其他摄影机构的名片，也没递给谷雨，轻轻地摆在桌上。
　　谷雨一脸震惊，她听到了什么？
　　“谌姐，你是在赶我走吗？”她不可置信地问道。
　　谌过坦然道：“业务合作都是双向选择，对不对？你选择了枝繁，我感谢你对我们的肯定，但是，我们也有基于实际情况拒绝的权利。咱们各退一步，保持体面，好吗？”
　　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淡淡微笑，主动向谷雨伸出了手：“你初入社会，缺乏生活经验，可能意识不到个人生活跟工作不可能完全区分开来，这次我为我的私心向你道歉，对不起。”
　　这一握手就是要送客了，谷雨无奈起身跟谌过握了手，但还是不甘心地望了望神色各异的关家兄妹，最后挣扎着说了两句，颇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
　　“谌姐，既然桂圆已经对我恨之入骨，那我也有几句话要当面送给你。”
　　“你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可以留下这世间许多的美丽风景。可桂圆她是个盲人，这辈子连你长什么模样都看不到，更不用说与你一同分享那些人生中的美丽时刻。”
　　“你跟她在一起图什么呢？精准扶贫吗？”
　　“你们不会长久的。”

　　关佳颜摸索着去茶几上抓到抽纸盒子，“嗖”地朝着她们说话这边丢了过来，还伴随着愤怒的骂声：“谷雨，你贱不贱啊！”
　　关衡两步跨过去摁住情绪激动的妹妹。
　　盒子砸到了办公桌上，谷雨这下完全撕开了方才伪装出来的委屈面孔，整张脸的五官都生动起来，双眸中闪烁着戏谑的神色，不卑不亢也变成了傲慢无礼：“桂圆，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谌过当即沉了脸，亲自走过去打开办公室的门：“谷总，慢走不送。”
　　*
　　那天的班没加成，谌过半个晚上都在哄关佳颜，并敏锐地意识到上次关佳颜绝对没跟她说实话。
　　可她没想继续追问，关当时跟谷雨一定决裂得非常惨烈。既然如此，她就不必再去揭佳颜的伤疤，从此也绝对不会跟谷雨合作。
　　至于谷雨那个人……那姑娘会做出什么事……且行且看吧。
　　次日，关佳颜很乖巧地让谌过去上班，主动跟着哥哥去康复科了。可结束后，他们再次碰到了谷雨。
　　颇有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桂圆，能聊聊吗？”
　　“不能。”关衡一口拒绝。
　　“衡哥，给我们女孩子点自己的空间好吗？”谷雨伸出两根指头朝天发誓，“你可以亲自把桂圆送到咖啡厅的卡座上，我保证一根毫毛都不碰她。要不你干脆就找个远点的位置，一眼不眨地盯着我们，行不行？”
　　关佳颜扶着哥哥就要走，谷雨又叫她一声：“和谌过有关，你谈不谈？”


第54章 人心险恶

　　临窗的卡座，光线很好，谷雨摸了摸咖啡杯耳，确定不烫手之后才推到关佳颜手边，关小心翼翼地摸到杯子，把搅拌勺捏在手里。
　　关衡在斜对角的一个位置上，果然一眼不眨地盯着两个人。
　　谷雨静静地看了关佳颜一会儿，缓缓地叹了口气：“桂圆，我们何至于如此？”
　　“因为瞎的不是你。”关冷冷地说。
　　“你总是这样，”谷雨这会儿也不管理表情了，脸上明晃晃地亮着不甘和怨恨，“从来都不会换位思考，高高在上久了，觉得别人对你的好都是理所当然。”
　　“所以呢，你就特意挑着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咱们两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在我爸妈面前出柜，并且口口声声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关佳颜轻轻地搅动着咖啡，脸色灰败如纸：“你就在那儿看着我跟爸妈努力解释，还火上浇油地让他们不要为难我。”
　　她自嘲地笑了两声：“直到那一刻，我都以为你只是太不甘心了，所以破罐子破摔地想要逼我一把。”
　　关佳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感觉口中苦涩蔓延，完全品不到一点醇香味：“谁能知道呢，你恨我恨了那么久，完全就是想毁了我，毁了关家。”

　　她想起那天的尴尬场景，父母被谷雨的话震惊到当场失去表情管理，她这边百般否认解释，谷雨还大义凛然地挡在她前头。
　　饭当然吃不下去了，谷家父母和谷风拽着谷雨走了。
　　爸爸说出去买包烟，他要冷静一下，哥哥示意她跟出去好好跟爸爸说话，然后他在那儿陪着安慰妈妈。
　　她追着爸爸出去说她真的没有跟谷雨在一起，可爸爸当时就抓到了别的重点。
　　“你没有跟谷雨在一起？”老关满眼都是震惊，“颜颜，正常人，是不是应该反驳自己不喜欢女孩儿？”
　　关佳颜当时就愣住了，她那时年纪太小，一时间被这纷乱局面扰乱了思绪，竟然没发现自己漏了破绽，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老关一时间接受无能，站在人行道边上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不发。关佳颜距离爸爸几步远站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怎么的就昏了头脑，竟然直冲冲地跟老关说：“爸爸，我确实是喜欢女孩儿。”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爸爸看她的眼神，震惊、疑惑、不理解、伤心、懊悔，老关没跟她说话，只自言自语地好像在问自己：“是我这个爸爸哪里做得不好吗，把孩子教到歪路了上了？”
　　她想反驳爸爸来着，可还没开口她就被突然冲出来的大狗一把撞翻到了机动车道上，下一秒，是爸爸扑过来的身影。
　　再然后，她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人的神情了。

　　“我没想到你会出事故！”谷雨辩解声尚未落地，关捏着咖啡杯抬手就冲着对面泼了过去。
　　谷雨惊讶地看着自己被咖啡打湿的前襟，关佳颜从前不是这样的。
　　失明的眼珠子空洞洞地盯着一个地方的时候，会让人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尤其是关佳颜的眼珠子又大又圆，跟她对视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毛骨悚然。
　　关抬着下巴神情倨傲：“谷雨，你真的是来跟我和解的吗？”
　　侍应生悄悄过来放了张毛巾，又悄悄退下。谷雨没动那张毛巾，静静地靠在卡座背靠上，盯着关看了几秒钟后，突然漫不经心地笑出声音来。
　　“你变聪明了。”她说。
　　“你终于不演了。”关佳颜也往后倚在靠背上，将两只手臂抱在胸前。
　　谷雨仰着头闭上眼睛，似乎陷进了某种回忆。

　　“关佳颜，我是真的很讨厌你，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很讨厌你。认识你的这么多年里，我没有一天喜欢过你，可我硬是忍了十来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从小就是个窝囊废，个子还没你高的小孩儿打你，你都不敢还手，只会躲在角落里哭鼻子。我上中班的时候还要跑到大班帮你打人。”
　　关佳颜一脸不屑：“就像现在，你还是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只敢在背后算计我，挑拨离间。”
　　谷雨苦笑一声：“对，可我先天就是这个性子呀。我又软又胆小，什么都是一般般，连个特长都找不出来。”
　　关佳颜不说话，偏头向着窗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在火车上的时候，她和谌过合作打牌，赢了许多零食。谌很郑重地夸她，说她是个聪明人，还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许多话，让她不要因为眼盲而自暴自弃，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她保持脑子清醒，永远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哪怕这个人是谌过。
　　她当时好烦，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又暗戳戳地在心里赌气，比起自己来说，我偏偏最信你，我就看你会不会坑我，虽然我也看不见。
　　可有许多话她是真的记在了心里的，她只是盲了眼睛，不是坏了脑子，能分得清好赖话。

　　可是昨天在谌过办公室听着谷雨在那儿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时候，她心里确实很怕。怕谌被谷雨蒙蔽，怕谌相信眼前看见的“事实”，怕谌当真觉得她恶劣至极，怕谌对她心生隔阂。
　　就因为缺了一双眼睛，她知道谷雨那个蠢货论家世、论做人、论琴技，样样都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可她嘴上说着狠话的时候，心里是怕的。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谌过的话，才确定自己心里对谌过也并非信任坚如铁。
　　谌说得对，这世上唯有自己最可信。所以她坚信自己没看错人，她赌谌不会被迷惑。
　　她脑子里闪过许多狗血小说里的误会场景，可怜巴巴的女配在众人面前演得我见犹怜，成功地蒙蔽了所有人。而她就是那个百口莫辩的女主角，即拿不出证据，又放不下身份在心爱的人面前撒泼打滚。
　　谌的眼睛一定亮极了，关佳颜想。她一秒都没有相信谷雨那假惺惺的表演，她无条件地站我，真好。

　　想到这里，关佳颜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谷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关佳颜，你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样子，仿佛从来都没真正地正眼看过我。”谷雨的神色里透着一股执拗的狠毒，“也是，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呢？像电视剧里千金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还是我爸妈亲自送去的呢。”
　　谷雨自顾自地说着：“我什么都不如你，我家也要靠你家帮衬。从小，从我能听懂人话的时候，我爸妈就让我乖乖地跟你玩儿，哄着你开心，什么都顺着你。”
　　“他们说，你是公主。”
　　“他们说，只有攀着你们关家，我们的公司才能做好。等我们有钱了，我也是公主。”
　　谷雨犀利的眼神如刀刃一样，死死地落在关佳颜身上：“因为谷家要攀着关家，我们谷家人生来就低人一等吗？我明明不适合学琴，可为了当你的陪伴丫鬟，硬是弹了十来年，每节课都要顶着老师朽木不可雕的眼神装作不在意。”
　　关佳颜依然面无表情，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中。
　　谷雨眼睫湿润，安静了十几秒后突然又神经质地笑起来：“你爸妈竟然还要培养你接班关兰。真是太可笑了，同样都是女孩子，为什么我只能当丫鬟，而你日后能当家主？凭什么啊，我想不通。”
　　“我是没那个机会当家主了，但我一定要把你拉下来，不论用什么手段。我要让他们彻底厌恶你、恶心你、放弃你。”谷雨说这话的时候，牙都咬得咯咯响。
　　关佳颜用力地攥着手心，强压着心里那股想要掀桌子的愤怒。她不能这样，她看不见，如果因为掀桌子没掀利索反倒让自己磕磕绊绊受伤，丢人的还是她自己。
　　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她要稳住。
　　“那你的心愿实现了吗？”关佳颜问。
　　谷雨满脸遗憾地仰天长叹：“啊，好可惜，只差一步。”
　　是啊，只差一步，关佳颜也在心里默念一句。
　　“不过，你瞎了以后我其实一直都在关注你，”谷雨脸上的嫉恨神色很快就变成了一副恬淡的满足，“知道你过得一团糟，我开心极了。”
　　“那你现在呢，又是因为什么恨我？”关佳颜漫不经心地弯起嘴角，用一种笃定的神态“看”着谷雨，“是因为谌过发掘了我吗？”
　　“在她的镜头下，我一个人就是一条无人超越、不可复制的赛道。”
　　“只要有谌过在，我就算是瞎了，我的人生依然比你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所以，你还是很恨。”关佳颜说着竟然还开怀地笑了两声。
　　“谷雨，眼睛瞎了之后，我唯一庆幸的就是再也不用看见你这个跳梁小丑，你实在是太让我恶心了。”
　　*
　　十一期间忙得顾头不顾脚，谌过加班加得都没回家看看爸妈，中间只抽空去看了两趟关佳颜，城市发展那个摄影展她都没顾上去看，但是关衡好像去了。
　　八号假期结束第一天，谌过就赶紧回了趟家。方眉和老谌也没闲着，毕竟醉枝庄也是逢假日就更忙的地方，而且分号在中秋节当天开业，他们两个还要跟老朋友联络感情，三口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互相看谁都觉得瘦了二斤。
　　自己家吃饭不讲规矩，就趁着在饭桌上的时候话才多呢。老谌倒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上来就问。
　　“枝枝，你跟佳颜……挺好的？”
　　其实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老谌本来是问两个人好到什么程度来着，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太合适。
　　“挺好啊，她最近比以前听话了，十一假期都泡在康复科，针灸推拿按摩什么的，要好好保护眼睛呢。”谌过一派坦然。
　　方眉点点头：“那挺好，知道爱惜自己，是个乖孩子。”问过这两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老方和老谌不是多嘴多心的人，只要孩子们不作妖，什么都好说。
　　吃罢饭谌过要回公司加班，要修照片，要剪片子，工作室里的年轻摄影师调休了一大半，她只能自己顶上。
　　年轻人不能使唤得太厉害了，人家可以自称牛马，但她得把员工当人看。平日里对那些家伙的业务技能要求是苛刻了些，可休息日和工资是底线，不能随便乱扣。
　　方眉和谌江戎从冰箱里给她装了超大一包东西给她带上，都是冻好的包子、饺子、糕点，处理好的鱼、虾、肉什么的，末了又拿来两个保温盒叮嘱她：“上次吃饭看佳颜挺喜欢吃炸虾球，你爸特意多做了两份，你给那孩子捎过去。”
　　谌过接过保温盒，颇有些意外地看着老爹老妈：“啧，老同志口是心非啊，不是说不同意我们嘛，怎么还给人家做好吃的？”
　　方眉很不庄重地跟闺女翻了个白眼：“不同意只是立场，该对人家孩子怎样就怎样，这是教养。”
　　得了，带着这么多口粮是决计不能回公司加班了，谌过先回家把东西都归置到冰箱里，然后带上那两盒虾球去了关佳颜家。
　　关家的气氛有点怪，关衡神色萎靡，像是熬了两天两夜一样。意外的是，春鹂也在，但是眉头拧得像静脉曲张的硬结一样，看着就丧极了。


第55章 喜欢你呀

　　关佳颜撒谎了。
　　虽然每天都跟谌过发微信、通电话，但她已经发烧三天了，正好从谌过看过她那天起。
　　见谌过来，春鹂寒暄几句就走了。谌要上楼看关佳颜，关衡先拦住了她。
　　“谌过，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关衡端着杯浓茶，一脸疲惫。
　　谌过抬头看看二楼栏杆后关佳颜卧室的门，收住脚步坐回沙发上，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关哥，是谷雨的事情吗？”
　　“是。”
　　谌过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关衡复述了那个事故。当她听到是谷雨主动挑起事端的时候，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感到恶心。
　　可她万万没想到，关佳颜隐瞒的不仅仅是这些，而是后面更加令人震惊、愤怒、心痛的部分。关衡在回忆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数次都浑身发颤地几乎端不住杯子。
　　“……确定视神经损伤严重没有复明的希望后，我们都没敢跟颜颜说。她觉得自己害死了爸爸，求生欲很低。谷雨去看她，我们以为她肯定很愧疚，可是没想到，她是去——她是去要颜颜命的。”
　　关衡痛苦地抵住额头，仿佛头颅中似有几百枚刀刃在反复切割他的意志，他灌下一大口茶水才哑着嗓子道：“谷雨哭得眼睛红肿，求着我妈让她去看看颜颜。她们刚在颜颜病床前坐了两分钟，护士来叫我妈去医生办公室。”
　　“就在我妈不在的空当里，谷雨突然就变了脸，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亲昵地趴着凑在颜颜耳边压着声音说话，言语却极尽刺激，说她害死了自己的爸爸，说她毁了关兰的顶梁柱，说她瞎了眼睛就是个废人了……不知内情的护工还以为是好朋友说悄悄话。”
　　“我那时候正在办爸爸的后事，如果我在……也许就不会让谷雨得逞。”关衡喃喃自语道。
　　谌过听得遍体生寒，隐隐地握紧了拳头，关佳颜啊关佳颜，你不是惯爱卖惨卖乖么，为何把这些都瞒得死死的。我若是知道谷雨当初是这样对你的，那还跟她讲什么体面送客！

　　秋意微凉，关衡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颜颜开始不配合治疗，一心绝食。早期身上有伤不能动，还能输营养液。后来她能动了就总是拽针头，没办法，我们只能要求医生实施一些束缚手段。”
　　“我妈她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一面扛着公司，一面推着我熟悉经营，一面守着她正值青春灿烂年华却失明了的掌上明珠。”
　　谌过猛地尝到一股鲜甜味，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关衡手上的茶杯早就空了，她拎起保温壶给他续上热水。
　　“谢谢。”关衡机械地说，继而又接上没说完的话，“你想象不到，颜颜是被我们绑在床上，硬逼着她活下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谷雨的嫉妒。”
　　“颜颜总说谷雨是个蠢货。谌过，你觉得那姑娘蠢吗？如此擅长诛心之术的人，怎么会是蠢货？人永远都不能低估人性的恶劣。”
　　谌过摇了摇头：“她算不得蠢货，但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不然就不会试着用那么拙劣的演技去离间我和佳颜。”
　　关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叹息：“我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他们家……谷风都是在关兰工作了几年，是我爸一手带出来的。我们的父辈是战友啊，是年轻的时候能把后背都留给彼此的，可以生死依托的关系，竟然——”关衡哽咽着无法继续。
　　谌默默地等着关衡平复情绪。也许这个令他家破人亡的事故这几年来一直都在他心头萦绕着，也许他无数次复盘过这个悲剧，关衡很快就强忍住悲痛。
　　“那一年实在是太混乱了，我妈像是疯了一样，把谷家的公司逼到绝境，我……取消了婚约，一心想着要把谷家打得一辈子翻不了身。谷雨被他们送到了国外，后来，谷风给我妈妈跪下了……”
　　关衡双眼满布血丝：“我们不该放过他们的。”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关佳颜从谌家里拿走了两瓶她用的香水。隔着围栏的网布，能看到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被子球。
　　谌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关的额头，汗津津的，探手往脖颈后一抹，也是一片潮湿。退热药应该是刚刚发挥了功效，她看着一头乱发扑在枕头上的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该说的你不说，把自己都气病了还跟我装，你到底是傻还是精？”

　　夜半雨声淅沥，屋子里很凉，关衡借了自己的备用笔记本电脑给谌过赶工。
　　眼睛酸涩不已，屏幕上的人像色彩逐渐发花，谌过揉揉眼睛，往后摊在椅子上捏着颈椎，顺势往床上一瞥，差点吓到魂魄出窍。
　　关佳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双茫然无法聚焦的眼睛在氛围灯的冷白光线里恍如尚未点睛的祭祀神偶。
　　心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谌抚着胸口猛吸一口气，差点叫出声音来，手心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猛蹦。还不等她开口，关先叫了她。
　　“谌过？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也太敏锐了吧，关怎么没想着是关衡或者春鹂呢，一下子就知道是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下了椅子走到床边，从床尾爬上床去摸了摸关的额头，凉飕飕的，“没再反复烧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关顺着她的手臂轻轻地靠了过来：“还好，感觉这次退烧后一身轻松，有点饿。”
　　谌抬手揉了揉关的头顶：“饿啦？那你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跟我下楼？我给你热点吃的。”
　　“气味，气味不一样。”关突然说。
　　“啊？什么？”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关轻轻说道：“你身上染了你父母家的中药熏香味，所以我知道是你来了。”
　　“宝贝儿这么厉害啊！”谌伸手刮了刮关的鼻尖，“我回家的时候抢了我妈一件外套穿来的。”
　　关安静地有些反常，只无声地抿着嘴笑了笑，然后乖巧说道：“我不下楼了，麻烦你给我热口吃的吧。”
　　谌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姑娘情绪很不对劲儿，但想着还是先吃点东西重要，于是就拍拍关的肩膀，然后下楼去热炸虾球了。
　　关衡听见动静出来问了两句，得知关佳颜退了烧而且有食欲之后，才安心地回了房间。
　　几分钟后，谌过端着盘子一进屋，就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
　　“……佳颜！大半夜地你洗什么澡？”她端着盘子在外头一脸无奈，都还不知道后半夜会不会接着烧呢，这急得是个什么劲儿？
　　关在卫生间里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声：“退烧出了一身汗，我就简单冲一冲。”
　　谌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就站在卫生间门口揣着手机足足盯了十五分钟才把关佳颜盯出来，这人果然洗了头！
　　“你冲澡就算了，头是非洗不可吗？”谌抱着手臂，慢吞吞地跟在关后面，看她习以为常地走到梳妆台旁边，打开抽屉拿出吹风筒。
　　“吹干就好了呀，我这么健壮一人，怎么可能洗个头就洗病了，你们也太不把我的体格看在眼里了吧。”关解开干发帽擦干手，举着插头把吹风筒插上电。
　　她比从前熟练多了，谌过在心里想着。
　　谌默默地观察着关吹头发，想起她第一次进这间卧室的情形，那时候的关在自己的屋子也只能算勉强能自由行动，如今，这才短短几个月过去，完全可以用轻车熟路来形容她了。
　　失去了妈妈无微不至的保护，再娇气的大小姐都要试着自己长大。
　　谌端起盘子走过去，一手拿过吹风筒，一手把盘子往关手里递：“我爸特意给你炸的，酥皮都炸干了，不油腻的，放心吃吧。”
　　关喜出望外，开心地接过盘子拿手捏着虾球吃，谌拿着吹风筒站在她面前，把长长的头发都顺着吹到肩后，一点不影响这小扭扭进食。
　　两个人都安静地不说话，静音吹风筒的噪声很低，开慢风的时候甚至有种白噪音的感觉，听起来让人很舒适。
　　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酥香味，关佳颜吃完虾球后，头发都还没吹透。谌过关了吹风筒倒了精油在手上给关揉头发，玫瑰香气很快将整间屋子填满。
　　“这会儿先别睡了吧？能坚持住吗？再等头发干一干。”谌过把盘子送楼下后，又回来洗净手，两个人依然一坐一站，谌拿着吹风筒开了常温风，拎着关的长发，对着她里层的发根处吹风。
　　等两个人又洗漱一遍再躺到床上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谌的眼皮都已经酸得下坠了。
　　关可能是发烧的时候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十足，撑着脸趴在谌的身边嘀嘀咕咕地一直在说话，问谌过的爸爸妈妈有没有讨厌她，还问两位长辈都喜欢什么东西，说她下次上门做客的时候一定会记得带礼物。
　　话多得像在没话找话。
　　谌过伸手勾住关佳颜的脖子，一把将人给拽下来，把那颗散发着玫瑰香气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头，偏脸亲了亲她的额头：“乖，让姐姐睡一会儿吧。我已经连着八天每天睡眠都不超过6小时了，中间还熬过两个通宵，谌老板要猝死啦。”
　　关佳颜果然住口，趴在谌过的肩头不动，像是听话地乖乖睡觉了，谌翻了个身，把那只大号考拉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佳颜乖，以后就没人欺负你了。”
　　几分钟后，谌过挺直身子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把勾着脑袋的关佳颜给揪出来，拨开长发捧住那张湿漉漉的脸，看着那双依然在默默流泪的眼睛，以及那张闭得紧紧的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嘴。
　　“佳颜，你这样憋着哭，还不如跟我跳着脚撒泼打滚呢。”她伸手抹着关佳颜的眼泪，心里是真的又酸又难过又着急，连说话都比往日软了几分，带着点手足无措，“宝宝，你哭得姐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谷雨那档子烂账是万万不能再提了，这孩子心里的苦，她又怎么不知道呢？再多的言语安慰都是满纸空言，太苍白太无力了。
　　关佳颜突然扑过来死死地搂住了她，无声的流泪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谌过，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对我究竟是同情，是怜悯，是施舍，还是真的喜欢？
　　如果是喜欢，为什么不说喜欢我，为什么不能给我承诺？
　　“喜欢你呀，我喜欢你。”谌被关箍得几乎背过气去，但还是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给了她应答，“是想一辈子都看着你、牵着你、陪着你的喜欢呀，小傻瓜。”
　　关突然偏过头来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两个人的牙齿被磕得生疼，口中登时浸出一点鲜甜的血味。
　　一只手扫过她的锁骨后，一面把她推倒在枕头上，一面追过来解她的睡衣纽扣。
　　谌拨开那垂在自己脖颈间绸缎一样的长发，轻轻地喘息着抬头主动亲了亲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56章 人生礼物

　　清晨七点钟，关衡跑步后带着早点回家，发现谌过正在门口等着他。
　　“哥，我今天有外景要早点去跟客人碰头，先走了。”
　　关衡诧异地盯着她：“你就睡了这几个小时，能行吗？疲劳驾驶可要不得。”
　　谌过不多说话，已经把车钥匙从包里掏出来，一边“噔噔噔”地下台阶往院子外走，一边跟他挥手：“没事儿，到公司后我换助理开车，走了啊。”
　　“哎，那你多少吃个早饭啊——”
　　嗯？不对，刚才谌过叫他什么来着？她是不是叫他哥了？
　　真的叫哥了吗？还是跟以前一样叫的关哥？
　　关衡属实是没留意刚才那一声，但看谌过的情绪还可以，想必已经把颜颜哄好了。他把早点放到餐厅，上楼冲澡换完衣服，轻轻地敲了敲佳颜的门。
　　屋里一点动静没有，他又用力多敲了几声，里头终于传来佳颜懒散的回应：“干嘛呀，哥，大早上的你能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好了，确定了，就是这个对哥哥爱答不理的架势对味儿了，病好了，脾气也回来了。
　　之前那三天发着烧还一言不发地憋着不说话，快让他糟心死了。
　　关衡又“咚咚咚”猛敲门，跟个家有中学生的暴躁母亲一样，连声催促：“早饭就要趁早吃！我急着去公司呢，你能不能别磨蹭，不然就不带你了。”
　　“行行行，你烦死啦。”关佳颜在屋里跟个公主一样使唤起老哥来了，“你进来，帮我梳辫子。”
　　关衡翻着白眼进了屋，看佳颜坐在床尾垂着腿不动弹，顿时疑惑起来：“你坐床边干嘛？怎么不去洗漱？”
　　关佳颜手撑着床抿着嘴不吭声，只愣愣地面朝着关衡的方向，关衡无奈地过去蹲下捡起拖鞋给她套到脚上，继而抬头看着妹妹：“我说，你不会还让我打水给你端过来刷牙擦脸吧？”
　　“我已经洗漱过了。”关佳颜突然开口，下地踩了拖鞋坐到梳妆台边，很不礼貌地给哥哥来了一波嘲讽，“谌老板洗漱的时候顺手把我一道洗啦，人家是有人惦记的，哪像你。”
　　关衡一时无话可说：“……”
　　行，你出息了！
　　最近他梳辫子的手艺是越来越娴熟了，自从佳颜知道谌过跟车队出去时一直都梳的是编发麻花辫后，这家伙也开始梳辫子。关衡不得不上网找了许多编发视频学习，感觉自己现在的水平都可以去应聘个美妆部的发型助理了，不然也能去幼儿园当生活老师给小姑娘梳头。
　　关佳颜在梳妆台上摸到香水瓶，往耳后和手腕上喷了几下，清甜的槐花香气顿时让人心旷神怡。
　　关衡摆弄着佳颜的头发，目光随意一瞥，看见床上堆叠着的被子，突然愣在那里。
　　“关佳颜！你，你，你你跟谌过……你的床单怎么换了？”关衡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了，“你的四件套都是成套的，被子枕头都是鹅黄那一套，床单怎么是绿的？”
　　“头发！”关佳颜理直气壮地把哥哥叫回魂儿，“先把我头发扎好！”
　　难怪谌过早上叫他哥来着！
　　是他小看佳颜了！
　　“不是，颜颜，你——”
　　大爷的，这是我一个当哥哥的能问的吗？
　　长兄如父，如父！
　　这种对话应该只能发生在妈妈跟女儿之间的！
　　他们没爹也没妈，妹妹要是还在上学的话，这都还没毕业呢！这真是个孩子啊，不问不行！
　　“我怎么了？我就是跟谌老板互通心意在一起了啊。”关佳颜眉头舒展，顶着一脸开心的笑容，摸到关衡的手强行跟他击了个掌，“哥哥，我喜欢谌过，谌过也喜欢我，我得偿所愿啦，你不为我开心吗？”
　　关衡脸上的神色有点一言难尽，支支吾吾半天才尴尬地问道：“谌过，人家……人家是自愿的吗？”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两个人明眼瞪盲眼地瞪了半天，关佳颜才难以置信地发出灵魂质疑：“关衡！我在你心里是黄世仁啊？再说了，我一个瞎子我有什么能耐强迫人家啊？”
　　就你这个身板那也不是不可能，关键你……唉，算了，不问了，就这么着吧。
　　全天下那么多健全人谌过都没看上，偏偏让佳颜给拿捏住了，这也许就是她的命。
　　管她谁哄谁，谁骗谁，在一起快乐就够了，能骗一辈子那也是一种圆满。
　　*
　　其实今天没有外景要出，谌过对着一封邀约邮件已经看了半个多小时，短短一段话都快背下来了，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屏幕上打开的一张婚纱照。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小明星，女孩子已经34岁，因为骨相优越反而比20来岁刚出道的时候更耐看。
　　婚纱照上没有新郎，这组照片也不可能公开。小明星有个交往了8年的女朋友，数次分分合合后，最终在今年年初彻底分手了。女朋友是美籍华人，上个月跟新的爱人注册结婚了。
　　婚纱是小明星自己带来的。她在四年前就做好了这件礼服，一直期待着穿上它去教堂办一个私人婚礼，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哪怕没有宾客，只有牧师宣读一遍结婚誓词也算。
　　礼服放了四年，尺寸都不合适了，小明星比以前瘦了一圈。拍照前，谌过亲自带着一位老裁缝到现场给她修的礼服。
　　拍摄是清了场的，谌过连青晓都没带。小明星一直在哭，谌过不停地给她补妆，到最后根本补不成，于是就给她卸了妆，素颜拍。
　　小明星皮肤很好，但卸妆后凑近了看，其实是能看出年纪的。眼周有很不明显的细纹，脸颊其实也没有以前那么紧致了，颧骨上有点点淡淡的色斑，额头用力的时候会有抬头纹。
　　可是她还是很美，流泪的时候有一种清透的脆弱感，她的脸又是那种眉目英挺型的，上镜很立体，出片很有质感。
　　后来她又换了条黑白的礼裙，依然是素颜拍照。

　　“谌老师，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休息的间隙里，小明星跟谌过聊天。
　　“入圈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立人间清醒的人设，结果背地里是个因为前任结婚而破防的恋爱脑傻子，还自己来拍婚纱照。像个神经病一样。”
　　“见不得光的爱情，忍了一年又一年，最终也是一堆垃圾，注定都要被丢弃的。”
　　“我太失败了。”
　　谌过端着保温杯喝了口水，发自内心地不赞同小明星的自我评价：“人们都说不要随便去评论一个人，don't judge，这个观点同样适用在自己身上。不要轻易地给自己贴恋爱脑的标签，更不要轻易地说自己是个loser。”
　　“自己打上的标签，往往更难揭下去。”
　　小明星自嘲地耸了耸肩：“可是我就是啊。”
　　“你只是对感情极度认真，这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谌过倒了杯温水放上吸管递给小明星，“你嗓子有点哑了，喝一点点水，不过不要喝太多。”
　　小明星“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随手一抹嘴：“随便吧，fuck the world。”

　　小明星的照片不需要怎么修，谌过出神地看着照片上那身婚纱礼服，摸出手机给关衡发了微信：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打开电脑，单独为关佳颜建了个文件夹，将认识她之后的所有照片，除了越miss的商业照之外，全都拖了进去。先建了今年这个年份，然后逐张按照拍照时间增加文字备注。
　　相册，对，她还需要一个实体相册。
　　她要将那些瞬间打印出来封塑，收藏在随时可以拿起来翻看的相册里，每年一本，为关佳颜留住这一生的足迹。
　　电子照片可能会损坏，数据可能会丢失，她要留下这些相片为关佳颜做双重保险，这是她送给她的人生礼物，准备时期长达一生。
　　现代医学科技发展飞速，她坚信在她有生之年人类一定能攻克失明的问题。哪怕到了她们白发苍苍的那一天关佳颜才能重新获得光明，那么她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回溯自己这一生所拥有过的美丽风景。
　　手机提示音响，关衡回话过来：谌过，谢谢你。
　　*
　　醉枝庄分号才开，方眉和谌江戎难免要多顾看两眼，谌过也抽空去光顾了一把，顺带跟云老板小聚一下。两家父母说正事儿，云老板拽着谌过到一边去说悄悄话。
　　“你跟桂圆你俩就这么着了？”
　　“怎么着？”谌过一头雾水，是她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吗？
　　云老板一脸你是不是智障的表情：“我是说你们现在这个相处模式打算维持多久？隔三差五地见个面，你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俩这连正经约会都算不上，恋爱没这么谈的。”
　　谌过其实也还没有头绪，脑子里一团毛线：“我当然想过啊，可是现在这有点难办。桂圆跟着她哥去公司还相对好一点，她哥不在的时候，秘书能照应她。那她要是整天都跟着我，我这儿可没人能应付她。”
　　春鹂那儿么，关佳颜想去倒是可以天天晚上都去，但她也不是特别热衷去那儿演出，一周去两晚都算是重要活动了。
　　谌过抬手掐着眉心：“我爸妈可是明确表态过，不赞同我们在一起。不过他们也不干涉，而且还挺惦记佳颜。”
　　云老板见不得她这个一脸愁容的衰样，从包里摸了手机出来给她展示自己的备忘录：“飞行基地那边已经约好了课，你这边没问题吧？”
　　“有。”谌过也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一封邮件，“你看看。”
　　云老板接过去扫了一遍后，当即失去表情管理，两只眼睛瞪得跟葡萄一样大：“嘿，枝枝你不得了啦！都能收到纪录片项目邀约了？”
　　“不得了什么啊，那导演是我爸铁磁儿，也是我的众多师傅之一！我这算是走关系。”谌过说。
　　云老板不以为然道：“老人带新人进圈不是很常见的么，没两把刷子给你关系你也干不成啊，举贤不避亲嘛！再说了，你十来岁就跟着摄影专业的学生们满城跑着拍片子，按工龄算的话都是老前辈了！我爸那同事都说你天资过人，问你以后考不考他的专业！咱可不能这么妄自菲薄！”
　　云老板又打开附件仔细看了一阵儿，神色又多了几分凝重：“要去川西啊，这得上高原，还得翻山越岭地……什么什么……濒危植物保护，项目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这身体能行吗？”


第57章 巨型挂件

　　谌过收回手机地跟云老板眨眨眼睛：“我已经接了，项目组正在跟一个教授对接，应该是要带着他的硕士们一起参加，明年六月开拍。其中有一单元跟飞行基地有合作，要带动当地文旅宣传，所以我务必要在六月前拿下执照，到时候可以借机体验一把！因此，你跟我爸得跟着我行程走，课程安排紧密点。”
　　“太棒了！”云老板“咣咣”给了谌过两拳，“你可太给我们长脸啦。哎，就你这个身板儿，能扛得动几十斤机器满山跑吗，那可是高原啊？我觉得这一行好像很少见到女摄哎。”
　　谌过又敲敲手机屏幕上的邮件，双目神采飞扬：“这不就有了吗？师傅既然选了我，我就一定能做好！”
　　云老板转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你一走半个月，你家桂圆怎么办？”
　　谌过挠挠眉头：“这不还早着呢吗？慢慢磨合吧，谁家谈恋爱也不能撇了工作专门谈，是不是，再说了，恋爱哪有一帆风顺的呀。”
　　云老板拍拍她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另外，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关衡正式以关兰总裁的身份向我个人发出了合作的书面请求，鉴于你跟桂圆的关系，我答应了。”
　　谌过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不是，桃子你没必要这样的。你不答应他的邀约，也不影响我跟佳颜——”
　　“关衡提出的合作不只是上次说的为衡星拍照。”云老板挑眉笑了笑，“是专为我开一个系列，联名设计，叫衡星-云心，与我的画展联动。”
　　谌过伸出大拇指：“跨界大神，你是这个！云心，在古代神话里是仙境的意思，关衡属实是用心了。”
　　“所以，你这个笨蛋给我好好谈恋爱！”云老板前一秒还笑眯眯的，下一秒就给了她一个爆栗子，“你要是跟桂圆掰了，我跟关衡还怎么继续合作？”
　　谌过捂着额头，恶狠狠地瞪云老板：“人家都知道你这个艺术家是奸商吗？”
　　*
　　谌过上网特意看了一些盲人朋友分享的爱情故事，看下来基本不具有参考性。因为那些视障人士基本都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而且大都有规律的工作，比如按摩师、心理咨询机构的助理、乐器调音师、盲校教师、歌手、电台主持人、翻译，等等。有些视障人士的伴侣也是残障人士，有些是健全人，但他们各自都已经磨合出合适的相处模式。
　　当然也有相爱许久最终还是走散了的。
　　关佳颜最大的问题是不能独立行动，从内蒙回来后，那臭丫头就又把盲杖给丢一边去了，连藏在哪儿谌过都找不到。
　　关应该是早就接受了自己失明的事实，但对盲人这个身份始终都无法认同，对盲杖那种东西讨厌得不得了。再者关家的资产也无须她出去工作，所以她只能跟亲近的人建立起局部社交关系。
　　比如跟着关衡去关兰公司，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关衡的办公室里。
　　比如去春鹂的酒吧演出，但全程需要人在边上看顾着她，而且一周最多去两次。
　　比如只想跟她黏在一起，甚至想跟着她去枝繁上班，当然到了公司以后也只能是待在她的办公室里。
　　当然，关是有进步的。
　　十月下旬时又有一场越miss的新品拍摄，她已经可以容忍公司员工跟着去拍摄物料，允许让其他化妆师做妆造，允许青晓上手摆弄动作。而且她开始尝试着自主的动作表达，跟谌过的合作越来越默契。
　　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她能配合谌过，日后就能配合其他摄影师，也许能成为一名专职的平面模特。
　　只是谌过跟关佳颜提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关看起来兴致缺缺。
　　这件事情从道理上来讲是通的，但是从现实角度上来说无法逻辑自洽。关家太有钱了，关佳颜根本就什么都不用做，如果她不排斥保姆的话。
　　想起她排斥保姆的原因，谌过是万万不会再提给她找个保姆的事情的，这种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是关佳颜她离不了人，这个问题真是让人头疼又心疼，大好的年华只能窝在屋里听手机、摸盲文，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孩子眼下年纪小，性子天真，可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可以后呢？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年华正盛的光阴都被浪费了，届时又该如何自我开解？她本来也不是那种耽于享乐的性子。

　　两个人就这样隔三差五地你去我家我去你家，要么就在公司里碰头地过了一个来月，但周末的时候谌过要去飞行基地上课，那边实在是不能带着关同去，所以两人有限的几次见面就跟谈业务似的，不伦不类的。
　　眼看着俩人的关系跟这十一月的天似的，一天比一天冷，关佳颜终于来了脾气，撒泼，拍桌子，踢垃圾桶，扔鞋子，在屋里暴走的时候还撞到了暖气片。
　　“你天天就知道上班上班，你又不缺钱，就不能松松劲儿吗，你也不怕猝死？”
　　谌过满脸无奈：“我还有一帮子人要管饭呀，又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哥也天天忙得跟三孙子似的，你怎么不让他松松劲儿？”
　　“他年纪比我还大，连个老婆也没有，你怕我猝死，不怕他猝死？”
　　“不是我说，佳颜，你这么厚此薄彼可不好，那可是你亲哥！你的财产有多少，都取决于他能挣多少！”谌振振有词道，逗小朋友逗得得心应手。
　　“……强词夺理。”关被噎地撇着嘴。
　　谌过趁机劝她：“你要实在无聊，试着去交交朋友嘛。你看，咱们是不是先学会用盲杖，然后才能出门——”
　　“谌过！我不是先天瞎！”一听这话关更生气了，“我以前也是见过的，这城市里的盲道要是没有导盲犬，哪个盲人敢走啊？就凭那一根破棍子？上路走不上十米就摔死了！”
　　关气得“呼哧呼哧”的：“还是你打算让我去申请一条导盲犬？你不知道我怕狗吗？”
　　“你是不是嫌我是累赘了？是不是嫌我碍事？”
　　这人一句一句质问，明显气大发了。
　　谌过伸手擦掉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赶紧抱住这气涨了的河豚，连声安抚着：“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是看你太孤单了啊，不是在你哥办公室玩儿手机就是在我办公室玩儿手机，我想让你更开心点嘛。”
　　道理都懂，但就是不想听。
　　关偏过头去不“看”谌，气急了又开始口不择言：“要是一根破棍子，一条导盲犬就能让我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我还找你干嘛呀？”
　　过分了。
　　谌突然僵住，一时间心头冒酸水。这小孩儿说难听话可真是一把好手，不是喜欢我吗，干嘛要这样说话，好像我这个人是盲杖、导盲犬的替代品一样。
　　盲杖会喜欢你吗？
　　导盲犬会天天猜你的心思吗？

　　谌过深呼吸几下，转眼又换上笑脸，伸手拍了一下关的脑袋：“怎么说话呢，不礼貌！”
　　关佳颜也暗暗地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收敛脾气，但还是试图给自己争取更多机会：“你想让我学会用盲杖啊？可以啊，我有条件！”
　　就这事儿还得谈条件啊？谌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条件？”
　　“你带我出去玩儿，我就拿盲杖。你要不来陪我，你管我用不用呢？”关佳颜气焰很嚣张。
　　谌过真是服气了，这人撒泼耍赖气人的功夫真是一流，你还拿她没办法。

　　这事儿最终在跟关衡的共同商议下，达成了一个机动性十足的约定。
　　在谌过不出差不加班的情况下，关佳颜可以跟着她吃住在一起，但必须使用盲杖。
　　在谌过工作以及其他安排脱不开身的情况下，关佳颜由关衡全权负责，带回自己家。但用不用盲杖是关佳颜的自由，谌过无权责问。
　　奇奇怪怪的约定，搞得关佳颜像个挂件似的，不是随身挂在关衡身上，就是随身挂在谌过身上，透着股子掩不住的阴谋劲儿，偏偏谌过就愿意往陷阱里跳。
　　为了多陪陪这个巨型挂件，谌过都尽量在家里加班，而且尽量把周五腾出来陪关佳颜去“臧心”演出。
　　春鹂和周主任她们还起哄，送了她俩一束粉拼白的马蹄莲，里头还混了两支百合。
　　谌过当时就摸出手机一查，马蹄莲可以送给新婚的小两口，粉色马蹄莲寓意“爱你一生一世”，白色马蹄莲寓意“至死不渝、忠贞的爱”，百合就不用说了，明晃晃的。
　　花束用的黑色纹理纸包扎，衬得粉白的花更生几分圣洁、纯真，谌过抱着花在台下看着台上光束中弹奏着钢琴的关佳颜，突然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一切难题都不过是她们感情路上的短暂挫折罢了，所有麻烦终将会全部解决，她对她们的未来充满信心，只要她拥有足够长的时间。
　　关佳颜就像这束置身在黑色纹理纸中的花朵一样，无论她的世界是明的还是暗的，她都是最干净的、最美丽的、最耀眼的珍珠一样的存在。
　　一曲结束，关佳颜扶着酒保的手下来，隔着一束鲜花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地亲了亲谌过的额头，酒吧里顿时响起一片口哨声。
　　谌过红了脸，热了眼，烫了耳朵，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直到出了酒吧站在路边等代驾的时候都觉得通体熨帖。十二月的天气冻得人面色发白，小风刮在脸上跟冰刀似的，但她竟然一点都不冷呢。
　　她家的小扭扭虽然脾气坏爱咬人，时不时还要疯癫一下撒个泼耍个赖，但她真的好可爱，她好喜欢。


第58章 第一场雪

　　圣诞节前夕，良首市下雪了。
　　关佳颜开心死了，因为下雪飞行基地取消了课程，谌过便特意空出了两天时间陪她。
　　雪景难得，这几天来约拍汉服雪景的网红特别多，谌过虽然把单子都派给了手下的摄影师，但她本来也打算带关佳颜去复原古城逛街的，于是决定顺带着跟一下现场。
　　因为是工作日，加之雪还在下着，古街区的景基本没被踩坏，已经十分接近古装电视剧里的场景了。道路两旁的店铺种类齐全，而且近年来经过文旅部门的数次整顿后，态度恶劣、宰客的行为基本消失了，态度都很友善。
　　关佳颜头一天百般撒娇耍赖，争取来了不拿盲杖的特权，心情格外愉悦。两个人将羽绒服上的帽子戴在头上，各自空出一只手牵着，在覆满雪的街道上慢吞吞地走着，雪花落在脸上顷刻即化，两个人一路走过许多店家，耳朵里的音乐也来回变化。
　　走出街区，广场、拱桥和城墙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忽略摄影师的话，猛地一看还以为穿越到了古代。
　　谌过牵着关佳颜走走停停，时不时地让她站在某一处拍张照片。
　　灰砖瓦的城墙和白雪是非常简单且高级的配色，干树枝上压着厚重的雪，像写意水墨画上干皴出来的雪团，色彩虽然淡，却极富有层次感。
　　在这样的色调下，取景器中穿着宽松的黑色直筒羽绒服的关佳颜显得更静了。
　　她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不是说她的年龄、体态和相貌，而是一种情绪，一种类似于宿命感的表达。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压满了雪的枝条下，微微仰着头用脸去接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因为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光泽，而使得整个人更像是一张放旧了的画像。像一幅年代久远的黑白色电影镜头，似乎很早以前就出现在谌过的脑海里。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关佳颜嚷嚷着要堆雪人，谌过找了处人相对较少的地方，她负责去抓来干净的雪，关佳颜就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雪团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
　　拍照那摊子要换妆造，摄影师趁机跑来请教几个技术问题。因为知道占用了老板的私人时间，也怕关佳颜不高兴，还特意买了两杯热奶茶过来。
　　谌过把关佳颜领到一处长椅边，扫净椅面上的雪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平铺开来垫好，让关坐那儿喝着奶茶等一会儿，关摸到塑料袋，乖乖地坐下了。
　　这边两三个人脑袋扎在一处临时开个小课堂，那边关佳颜老老实实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捧着杯奶茶像个乖巧的大号小朋友。
　　条件所限，网红那边妆造也没有大改，很快就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听闻枝繁的老板谌过也在现场，于是兴奋地过来搭话，问谌老师能不能给拍两张，毕竟人都在这儿了，就手的事儿。
　　这可真不是就手的事儿，你想让我拍的话，那是另外的价钱。不过她今天心情好，所以偶尔破个例也行，毕竟她也不是总跟员工现场的，这次也就是凑巧。
　　拍摄团队挪到了拱桥上，谌过牵着关佳颜一起过去，担心她掉河里，特意让她站在拱桥头，拉着她的手让她摸住第一个石柱子：“佳颜乖，你就抓着这个柱子站这儿等着，放心，一点儿没挡别人路。这后面是河，地上很滑，千万别乱动，就两分钟，好不好？”
　　关佳颜扶着石柱，眼睛笑得弯弯的：“好，我会倒数的哦，数到120下你还没过来的话，我就要闹了！”
　　谌过抬手打了打她帽子上沾满了雪的毛领子，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开始数吧！”
　　说就手拍两张那就真地只拍了两张，刚把员工的相机还回去，还没接着自己的相机呢，突然就听见一个男孩子惊慌地大叫一声，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放声尖叫。
　　谌过早一个箭步冲过去，石板地面因为落了雪有些滑，所有人走路都是小心翼翼慢吞吞的，她两步跑过去，当即就摔在地上，几乎是滑着冲到拱桥边上，一把揪住了已经有一条腿踩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的关佳颜。
　　关佳颜因为失去平衡，胡乱挥舞着手凭空乱抓了几下，薄冰当即开裂，她一条腿浸到了河里！谌过两只手都抓住了关佳颜的羽绒服，旁边的人也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一口气把关佳颜给拽了上来。
　　谌过立刻扒了关佳颜的靴子，幸好，靴筒里面还没来得及进水，裤腿也只是湿了表层，“呼腾呼腾”猛跳的心这才缓缓地降了下来，憋在心口的气儿才敢分好几口慢慢地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儿啊，好好站着怎么还能绕着柱子跌下去啊？你吓死我了，乖。”
　　那股怕劲儿过去之后，手脚都还是抖的，谌过把关佳颜的脚塞到自己羽绒服里放在肚子前暖了一下才给她穿上靴子，拉拉链的时候手还是颤的。
　　关佳颜摸到谌过的手，本能地抬头环看四周，正好碰上一只摸到她头上的手，谌过一边捋着她的头发，一边搓了搓她的耳朵：“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晃儿。”
　　好心情瞬间被打了个稀碎又自动粘合了，关扶着谌过的手站起来，闷吞吞地安慰着谌说：“刚才有人过来搭讪想加个微信——”
　　“对方有没有——”谌急起来。
　　“没有没有！”关立刻摇头，“人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问话也很礼貌，我可能是说话声音有点低了，说不加微信，他没听清，然后就又问了一遍，我忘了我是在河边站着，就摆着手想往后退一下，结果一不小心滑摔了。”
　　有个男孩儿站在她们身边好半天了，涨红着脸一直紧张地盯着她们，想必刚才就是他去搭讪佳颜的。
　　谌过回头摆了摆手：“小哥你别跟着了，我们没事儿。”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没注意到你朋友是盲……她眼睛不方便……”小伙子急得都要结巴了，关佳颜也很礼貌地回应了一声“没关系”，小伙子这才慌乱地跑了。

　　谌过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河沿儿上没有栏杆都是石块儿，关佳颜可能是退一步踩到了石块儿上滑掉了河里。
　　她在心里懊恼地埋怨着自己，实在是太危险了，她怎么能这么大意！关没有拿盲杖，别人不知道她是盲人，自然不会额外注意！
　　什么叫意外，意外就是无法预料的事故。而这次纯粹是因为她粗心，关又不知道自己往后退的那一步究竟是什么方向，更不知道河面跟河沿儿只差半只手臂那么高，她无法预知自己的落水风险有多高。
　　谌满心愧疚与后怕，当即决定带关佳颜走，简单地跟人打个招呼后就要离开。谁知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一个对方团队里的一个员工嘟嘟哝哝在那儿抱怨。
　　“搞什么啊，这也太不专业了吧？”
　　“工作时间带个瞎子过来干什么？”
　　“真要是出事故了，责任算谁的？”
　　“折腾半天耽误别人时间不说，我们弯弯穿得那么薄，能一直在那儿冻着吗？”
　　弯弯就是这次约拍的网红，为了拍照效果好看，棉披风里面穿的衣裙都是单的。谌过也觉得无缘无故把弯弯晾在那儿好几分钟的确是不太合适，当即就开口道歉。
　　“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耽误拍照进度了，回头给你们退掉30%的费用，当个小小的补偿吧。下次合作——”
　　“不用不用啦，谌老师，意外事件嘛，谁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那么娇气啦。”弯弯不等谌过话说完就抢先应答，一边凶巴巴地瞪了一眼刚才那个抱怨的员工，“谌老师，您有事您先走，我这边真坚持不住了，咱们赶紧拍吧。”
　　这种情况下每多说一句话，弯弯就要多挨冻一会儿，谌过这边理亏，也不好多言，感谢过后就带着关佳颜走了。

　　车上暖气热烘烘的，关佳颜脱了靴子，脸往衣领里一钻，人往椅背上一缩，不说话了。
　　谌过慢悠悠地开着车，温声温语地安慰她：“今天都怪我，让佳颜受委屈了。是我不对，以后出来玩儿就是纯粹的玩儿，不跟工作搅和了。”
　　关佳颜还是不说话，脸朝着窗外，伸手去扣小挎包上挂着的鸭子挂件。
　　“我带你去南郊的植物园，那里地方特别大，有很大一片草坪，落雪很厚就不滑，你可以随便走。”谌过伸手拽了拽关的袖子，“我给你堆个大雪人。”
　　关沉默了半天，突然小声问她：“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谌立马打灯靠边停车，当即就把关从座位里提溜起来，一看，嗬，眼眶都已经湿了。
　　“干嘛呀，小佳颜？”谌过抽了纸巾轻轻地沾干关的眼睫，又心疼又无奈，“你还是跳起来跟我闹一顿吧，你这样委屈巴巴地在这儿忍着，我都觉得我罪孽深似海了。今天明明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呀，乖乖。”
　　关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情绪着实是很低落：“你不用安慰我。”
　　谌没辙了，又缓缓地发动车子汇入主路：“佳颜，别这样。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你只需要信我就好了，可以吗？”
　　关“哦”了一声，过了两秒钟好像想起什么，又问：“你不是说让我只相信自己吗？”
　　“我们现在是一体的呀，”谌过神色坦然，“信我就等于信你啦。”
　　关佳颜终于又笑出声音来。
　　她今天真的很生气，是难过大于伤心的那种生气，比之前在公司里被员工背后说坏话的时候都难过。那个抱怨她的人没说错，她这样跟在谌过身边，的确是会影响谌的工作。
　　谌今天只是顺手指导一下自己的摄影师，就两分钟不到没看着她，她就出了麻烦。如果她时时刻刻都想跟着谌，谌又不会分身术……
　　关佳颜不想往下想了，她只知道谌过很在乎她。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谌过来哄她，她立刻就能被哄好。


第59章 何其所幸

　　植物园玩起来确实更痛快，地方宽阔，游人稀疏，雪厚，踩起来“咯吱咯吱”响。
　　关佳颜像上次在草原上一样，像出笼的小鸟，放开腿跑着撒欢，谌过背着相机追在后面时不时地拍一张，拍够了就去堆雪人，冻得手又热又烫又冷又疼。
　　关搂着雪人拍了照后，发了使用新手机以来的第一条朋友圈，谌抢着去点了第一个赞。
　　雪天其实没太多能玩儿的，尤其是关佳颜这种情况，听着鸟雀喳喳叫都是一种乐趣。
　　她说自己能听见下雪的声音，可谌过闭上眼睛后，只能感觉到轻轻的风声“呼呼呼”地响在耳边。
　　她分不清细微的风声和趋于静默的雪声，可是佳颜能。然而，她并不为此感到安慰。
　　关一个人跑得不够尽兴，于是两个人牵着手一起疯跑。
　　谌带着关在雪地上踩笑脸，歪七扭八得不像样子，还总是踩到对方的脚，俩人傻乎乎地大笑，你推我搡的，随手抓起地上的雪胡乱扬撒一气，互相嘲笑对方像吵闹的鸭子。

　　她们跑累了，依然手牵着手一起跌在雪上，把帽子拉起来垫在脑后，眼睛睁得大大地一起安静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关突然悠悠开口道：“小时候有一次下大雪，特别大，算是雪灾的级别，周边农村里的房屋都有倒塌的。关兰捐献了一批物资，爸爸回来的时候正好接我放学。”
　　关佳颜眯着眼回忆：“路上我有点晕车，就停在一个路口，我爸正好碰见了一位……应该是关兰的大客户吧。他们聊了一会儿，我坐在车上只听到了一句话，那个叔叔说关兰以后一定会蒸蒸日上龙腾虎跃更上一层楼，就从那一年起，关兰就像起飞了一样，国外订单来不停。”
　　“真的吗？挺好，挺幸运。那位叔叔应该跟我爸是一个年纪的吧，他们那代人就爱讲什么龙虎精神，有活力，吉利。”谌笑着说。
　　关佳颜弹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个情景。”
　　她低头“看”着谌过，郑重地跟她说道：“我把那位叔叔送给关兰的吉言，转送给你，枝繁工作室，还有枝繁的谌老板，以后一定会成为行业top！”
　　谌过撑着身子偏头看关佳颜，关的眼睛里依然看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她就是知道，她的小佳颜，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最炽烈、最值得珍惜的姑娘。
　　如果这两个大傻子没有一起发烧的话，这场雪地游玩还是能算一个完美收官的。
　　夜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摸彼此的额头、脖子、心口，摸哪儿都是一片热烫。退烧药是睡前一起吃的，都还没起效。
　　“谌老板，我好像比你烧得更高哎，但是我从小发烧就只烧，身上一点难受劲儿都没有，还从来都不头疼哎，我太厉害啦。”关还喜滋滋的呢。
　　因为发烧而头疼骨头酸的谌过简直无语：“你是哪个快乐星球来的纯种傻子，怎么还跟人比谁烧得高啊，你该不是已经烧傻了吧？”
　　关拱过来贴着她的心口：“我要是变成个小傻子，你还要不要我？”
　　“要要要！小傻子又乖又听话，我为什么不要。”谌掰着关的头把她推到一边去，感觉胳膊都沉得很，没什么力气，“祖宗，咱俩都烧着呢就别贴了，快着了，晾晾降降温吧，乖。”
　　关哼哼唧唧地转过身去，气呼呼地把被子卷走：“那你晾着吧。”
　　谌在朦胧的黑暗中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空气，哭笑不得地翻过身去扯被子，关把被子卷成筒压在身子底下：“哼。”
　　“我使劲儿拽了啊！”谌揪住被子暗暗用力，发出口头威胁，“等下把你掀翻了，让你体验一下滚筒洗衣机。”
　　关紧紧地卷着被子不动弹，一点没在怕的：“你掀。”
　　这死孩子，真气人！
　　她是真没劲儿掀被子了，歪着身子凑上去去扳关佳颜的肩膀：“乖，过来。”
　　关语气里的狡猾都藏不住：“干嘛？”
　　谌捏住她的耳朵往这边拽：“过来亲一下。”
　　“感冒传染！”关打开她捏着自己耳朵的手。
　　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撑着酸疼的身子坐起来直接从关身上跨过去，硬是挤到了关和墙之间，像平时关往她怀里拱那样，硬是从被子卷里揪出一个小口子，慢慢地扯开被筒钻到关佳颜怀里。
　　关这个大个子，钻进去枕着胳膊搂着腰的时候，莫名有种倦鸟归巢的感觉。说是归属感吧，有点太矫情，谌过默默地在脑子里翻找一顿，最终也没找到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但跟关枕着她的时候体感很不一样，关枕着她像大号考拉，她枕着关或许还真有点小鸟依人的意思。
　　奇奇怪怪的，不过很舒服。
　　关佳颜闭着眼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谌仰着头先去亲她的下巴，接着又窸窸窣窣地圈住她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嘴唇。
　　关终于装不下去，捏着她的脖子凶狠地咬回来，两个人各自尝到对方口中的苦味……
　　“你不说感冒传染吗？干嘛张嘴？”
　　两个人贴着脸分开，谌微微气促，略微恼怒地瞪着那一脸无辜的小扭扭：“再敢咬我，下次就把你拴起来。”
　　关佳颜故技重施：“姐姐干嘛跟我一个小傻子计较呀。”

　　……不管关佳颜会不会烧成傻子，谌确实是脑子有些不清醒了。
　　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傻。
　　她已经傻透了，傻得像冰层下游弋的鱼，看到冰面上垂下来的猫尾，明明知道那是陷阱，但还是想去咬，全然不顾咬了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
　　这场雪一口气下了六天，期间谌过为“衡星”拍摄了第一期新品。在关兰品牌运营总监的强烈坚持下，“衡星”上线的官宣照，是云老板和关衡一起出镜的。
　　反正就是拍得超好看，衡星官号第一条微博就引起了一场超大争议。
　　不得不说关衡挑人的眼光的确是别具一格，纵观众多时尚品牌，历来都有男模特、男明星去代言女装，秀场款也有男模来展现。很少有明确定位为男装的品牌来找女模特或者女代言人，关衡此举着实是非常大胆，而且云老板本身还不属于时尚圈的人。
　　从争议的内容来看，几乎能判断出发言网友的性别。
　　男用户在骂设设计师性缘脑，为什么找个女人来拍男装。
　　女用户都在夸设计师思维开阔，不拘一格，决定成为衡星的消费者。
　　也有用户脑子比较清醒的，直接指出设计师的商人本质，归根结底还是瞄准了消费者的钱包，一个男装竟然轻轻松松地把女用户的钱也给挣了。
　　但一切商业行为都是建立在商品可靠的前提下的，所以等衡星正式发售的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拍摄的时候，关佳颜全程在场，搞得关衡迟迟进不了状态，被谌过和云老板好一番取笑。
　　但关衡也因此见到了妹妹的另一面，发现她这两个月来变乖了许多，也懂事许多。

　　元旦过后，谌过又出外景，为一个赛车场拍宣传片，关佳颜闹着要去。
　　“这个跟平常拍照不一样，我要一眼不眨、一秒不缺地追着拍，回头还要剪片子，真的分不出精力来照看你，佳颜乖，跟哥去上班，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谌过正忙着看拍摄本子，一边清点器材设备。
　　关佳颜坐在她的办公桌上拿着盲杖“笃笃笃”地敲地：“不是在专业车场拍吗？我又不乱跑，谌老板就带上我嘛。让我去听听跑车、摩托的音爆嘛，我没听过。”
　　谌过撩起散在鬓边的碎发，无奈地弹了一下关的脑门：“拍摄的时候可能会因为效果不好，来回反复拍好多条，安全起见，速度也未必很快，不会有音爆的。这些都是我们后期做。”
　　关又不高兴地拍桌子：“你就是嫌我碍事！你嫌弃我！”
　　又来了。
　　谌过不为所动：“听话，好好跟哥一起待着。想听音爆还不简单？下回让桃子带着你骑一圈儿，咱不在看台上听，咱坐车上听。”
　　关不吭声了，坐在桌子上转着眼珠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我拿着盲杖去，可以吗？到时候你给我放到安全区域，我用盲杖小心行动，不耽误你工作，行不行啊，谌老板？”
　　谌老板知道这样不好，但真是见不得关佳颜这么可怜巴巴地哀求她。于是又七七八八地给关佳颜收拾了一个背包出来，这个背包是特意网购的妈咪包，贴背的那一面也有拉链开口，可以很方便地取用东西。包包内部各个分区都有独立袋子，三四个水瓶袋子都有锡纸保温层。
　　因为拍摄时间长，很有可能要连续工作十来个小时，夜场跑圈也是一大出彩点，她们搞不好得到半夜才能收工。
　　零食、纸巾、热水、手机、充电宝、耳机……装了一大包。

　　关佳颜的确是高估自己了。
　　起初两三个小时她待在车场经理特意给她安排好的地方，一边玩手机，一边听谌过他们的拍摄工作还觉得挺有意思，可是当脑子里一趟又一趟地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时，她越来越烦，经理还时不时过来问她有什么需求，搞得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谌老板也太辛苦了吧？总共就几分钟的片子，原来要一遍又一遍地拍这么久吗？
　　到了六月她还要上高原去跟拍纪录片，那肯定比这个更辛苦吧？
　　这么一想，关佳颜又难免有些愧疚。我这样，会不会让谌老板很为难啊？
　　中午她跟着大家一起吃盒饭，谌过在那儿吃饭的时候，还在跟人讨论拍摄细节，顺便给助理摄影师讲技术要点。
　　别人都说谌过长了张冷脸，不爱说话，关佳颜听出来了，她不是不爱说话，她只是不说废话。你有问题要说，她会跟你说得很仔细，但她基本不跟人插科打诨，说话语气听起来始终都冷冷的，听着就像那种不太好相处的人。
　　可实际上，她好像跟谁都能好好相处，只是有些距离感罢了。
　　只有关佳颜生钻应挤地走进了谌过的生活，甚至是她的人生。
　　何其所幸啊，她要用心维护好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关佳颜暗自想着。


第60章 新年快乐

　　吃过午饭后，谌过陪着关佳颜在车上略微休息一会儿，等开工的时候，她要带关一起过去，关摇了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那边好吵。”
　　已经下车的谌过又回身过来给了她一个薄荷味的轻吻，吻过了又伸手捏捏她的脸颊：“车里冷，待够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带你过去。”
　　关佳颜眨巴眨巴眼睛，很认真道：“不用，我一会儿自己用盲杖过去。”
　　……什么东西上身了吗？竟然主动说她要用盲杖？乖过头了，不正常。
　　谌过一脸惊讶，心绪复杂地摸了摸关佳颜的头，把她的发顶揉得乱糟糟的：“别了，乖，这儿你不熟，一会儿想过来了记得打我电话啊。”
　　时间紧迫，谌过交代两句就赶紧走了，关佳颜听着脚步逐渐远去，闻到了空气里的汽油味，还有橡胶味。
　　一忙起来就没个空闲，当谌过意识到手机一下午都没响的时候，天都已经发昏了。她心里一阵发慌，一路跑去车边的时候，心跳都变快了。
　　车门一开，关佳颜裹着厚厚的毯子冲着她咧嘴一笑，一张脸冻得青白，嘴角都弯不起来了，笑得十分勉强。
　　“你个傻子，不是说了让你给我打电话吗？我忙得空不开手，你也没手吗？”谌过把关佳颜拉下来，发现这人腿脚都不利索了，一下车就左脚拌右脚差点给自己绊趴下。
　　“车子里待这么久，怎么没把你冻死啊。”谌过怒气上来，一边骂骂咧咧地训人，一边蹲下去捧住关佳颜的膝关节来回揉搓。
　　大意了，怎么会把暖宝宝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谌过你不是青年痴呆了吧！
　　关佳颜拄着盲杖轻轻地点了两下，动作十分生疏，她压根儿也没打算用这东西在人眼前头乱晃。
　　十冬腊月在车里窝半天，怕上厕所要麻烦人，她连热水也没喝几口，腿冻得都不会打弯了，这次真给她冻老实了。
　　出门的时候真应该听谌过的，穿加绒裤子不太行，该穿羽绒裤的。
　　可她今天没有给谌老板添麻烦呢，于是她又开心地问谌过，黯淡的眼睛里都能看出满满的都是期待：“谌老板，我下午是不是很乖，没有耽误你的工作吧？我真是太厉害啦。”
　　正在给她揉腿的谌过，忽然停了手。
　　“怎么啦，谌老板？我又哪里做得不对了吗？”关佳颜敏锐地发觉不对劲，茫然地问着，伸手摸到谌过一动不动的头顶。
　　“没有，”谌过盯着地上迅速洇下去的水渍，咽了咽唾沫，轻轻地笑了笑，眼前一片模糊，“我们佳颜特别好，我很开心。”
　　*
　　临近年关，关家兄妹还没回国，谌过每天都跟他们视频通话一阵子。开着镜头说说笑笑的时候，神色总是轻松自如，可一挂了电话，立刻愁上心头。
　　关衡在德国的同学为他们引荐了一位去学术访问的眼科大拿，关衡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带着关佳颜飞去了德国。去的时候满怀希望，几天后收获的不过是又一笔失望。
　　关家兄妹很快就接受现实，毕竟这样的失望他们在几年里已经遇到了无数次。再多一笔，也不过是几分钟的失落而已。倒是谌过在心里难受了许久，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关衡说难得从工作里偷几日闲，打算跟关佳颜在德国多待几天，大约在除夕前回国，谌过笑着祝他们玩得愉快，还叮嘱关衡多拍照片。
　　夜里一躺下，满脑子都是上次关佳颜为了不影响她工作，硬生生在车里冻了一下午的傻子模样。
　　谌过总是整夜整夜地想，想着怎么才能兼顾好工作和佳颜之间的关系。决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考虑的是以后自己可能总要出门，而且也试着带佳颜出去了一趟，事实证明带着佳颜一起出行的想法是可行的。
　　可她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她以为她们在一起的障碍，源自于她想出去行走追梦的理想，和关佳颜不方便出门的实际情况，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然而，她抓错了主次，这一点其实是次要矛盾。主要矛盾一直都在她眼前，她竟然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关佳颜不是在感情上太粘她，而是在心理层面上对她太过依赖。她们每天都要面对的生活和工作才是最大的挑战，她不能让两个人变成连体婴。
　　这是病态的。
　　她被感情扰乱了判断，竟然忘记了她在认识关佳颜之初就直接看到了问题的本质，可是当她越过那道线后，她竟然轻视了这一点，以为只要自己实心实意地爱护佳颜，就能和她过上长长久久的正常生活。
　　是她错了。
　　也许打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关佳颜的药。
　　是她的盲目自信，把自己变成了关佳颜的毒。
　　是她纵容着关佳颜越陷越深，原本想带她走出壳子的，却无意中让她钻进了另一个以“谌过”为名的新壳子。
　　她以为前路是美好，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关佳颜性子执拗，上次为了她在车里冻半天，下次呢？
　　两个人认识这么久，即使是亲密无间地在一起后，谌过也依然无法判断出关佳颜的行为逻辑，尤其是情绪上头的时候，她总是猜不出关下一秒会做什么。
　　也许会沉默着独自生闷气，也许会摔摔打打地叫骂，也有可能乖乖巧巧地撒娇服软。
　　关总是在克服自己，有时候通情达理，有时候又气急败坏。道理她都懂，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她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可有些时候，好像整个人又不受自己控制。

　　车场拍摄是元月五号的事情，谌过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今天是二月六号。一个月了，三十多个日日夜夜，一有空她就在想该怎么带着佳颜才好，可始终都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无数次翻来覆去地想，人要是有分身术就好了，那不然后脑勺上也长一对，啊不，后脑上只要多一只眼睛就足够了，这样她就能随时看顾到佳颜。
　　或许也可以盼着机械肢体改造技术有朝一日能普及，就像科幻片里的赛博人类一样，到时候她可以加装义肢机械臂，这样还怕兼顾不了工作和佳颜吗？
　　可是真有那一天的话，她还是关佳颜喜欢的那个谌过吗？
　　她会变成一只怪物。
　　……也许等科技发展到能把人类改造成怪物的那一天，失明的问题早就被攻克了呢？
　　她无意识地在枕头上抓来抓去，忽然弹坐起来打开灯，注意到枕头上的掉发比往常多了许多。她焦躁地在枕套上抓来抓去，把那些头发捏在掌心里搓成小团丢进垃圾桶，再次倒到枕头上，茫然地望着屋顶的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关佳颜每次拿起盲杖的时候都只是在应付她，那孩子压根儿就没接受那个东西，几个月了，关连那上面的按钮都没仔细看过，更遑论去使用。
　　谌过关了灯，无奈地把被子蒙在脸上，心里有如灌了满腔的铅一样，又闷又沉，每一次跳动都艰涩沉重，坠得她隐隐生疼。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她不能让关佳颜真的变成自己的一个挂件。那姑娘本该有她自己的灿烂人生，即使眼睛盲了，她依然是一颗皎洁生辉的明珠，她应该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而不是成为自己的附庸。

　　关家兄妹果然在除夕头一天回国，还特意为谌过父母带了礼物。
　　“你们过年……”谌过真是问不出口，关家兄妹今年没了妈，关佳颜这脾气又阴晴不定的，想必也不会大过年地去别人家。
　　“去姑姑家走个亲戚就回来了，我和颜颜自己过年。也可能去春鹂的酒吧待着聚一聚，臧心春节不打烊。”关衡主动说道。
　　谌过点了点头：“那行吧，我吃完除夕饺子过来陪佳颜，新年快乐。”其实她想邀请佳颜跟她一起过年的，可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佳颜跟她的父母不熟悉，在她家里难免拘束，再者大过年的把人兄妹俩分开也不像话。于是她想了想，又把这话给咽到了肚子里。
　　没想到回了家，方眉和谌江戎竟然伸着脖子往她身后看，发现后面没人跟着，当即就开口问她，连礼物都没看在眼里：“怎么没把佳颜带过来？”
　　“我为什么要带人家？”谌过被老方和老谌的态度给弄了个一头雾水，怎么个意思啊，这两位？
　　“不是说这孩子没爸妈了么？大过年的你让人一个人待着算怎么个事儿？更别说佳颜眼睛还不方便。”谌江戎说。
　　“她哥在家啊，大过年的你让人兄妹分离，像话吗？”谌过把几个手提袋塞到老谌手上，“佳颜跟她哥，去德国看眼睛，回来给你们带的礼物。”
　　老谌接了礼物，跟方眉对视一眼，两口子一起犯了心软病。
　　“那边的专家怎么说，佳颜的眼睛有希望吗？”老方和老谌迫切地问。
　　还不待谌过说话，方眉又热切地追一句：“只要有希望，钱不是问题。咱们家给孩子看个病的经济能力还是有的。”老谌在边上“对对对”。
　　谌过好不容易才调节好的情绪差点又崩了，鼻子瞬间又酸了，说话声音都还带着点颤：“白跑一趟。”
　　方眉上前一把抱住谌过，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事儿，你们都还年轻。医学科技发展这么快，能等到的。乖乖，别伤心。”
　　母女俩一分开，谌过坐到沙发上赶紧拿起保温杯喝水，偷偷地偏着头挡着脸，余光里瞥见老爸老妈凑在一起不知说了句什么。
　　然后，方眉就过来把刚坐到沙发上的闺女给拎了起来，“枝枝，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谌过被老妈一步一步地推到了门边，诧异地望着老妈，“眉姐，干嘛呀？”
　　方眉道：“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兄妹分离是没错，那你连她哥一起接过来不就行了？我跟你爸都这个年纪了，家里再多俩成年孩子又不碍什么事儿，不用喂饭不用洗衣服的。”
　　谌过：“……”那确实是。
　　谌过就这么晕乎乎地出了门，开上车，然后一口气开到了关家。
　　关家兄妹也懵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工作忙得要升天，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日更，以后如果晚八点半之前没更，那就是更不上啦
　　总之，先感谢一下一直追文的宝宝们，虽然这篇文凉得像我家冰箱里的冻鱼，但因为有你们在看，我才一直坚持着写到现在，比心，鞠躬，爱你们~


第61章 宿命重逢

　　对于谌家父母邀请他们上门过年，关家兄妹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主要是两家的关系吧，实际上这两个家庭之间目前还没有建立起任何关系呢。
　　这要是自己家的长辈，比如姑姑叫他们去家里过年，他们都是一口回绝掉的。可谌过的父母不一样，放在常规社会交往中，建立了恋爱关系的情侣之间都是奔着缔结法律层面上的婚姻关系去的，所以双方家长见面是必然的。
　　说得好懂一点，如果现行法律允许谌过和关佳颜结婚的话，那么这两个家庭未来都将成为一个整体。
　　所以，谌过父母发出邀请的话，关衡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一来，这是对方释放善意，甚至可能是接受佳颜的信号；二来，非亲非故的，人家能做到这个程度，也足以证明谌家父母是非常有格局的人，更是值得他诚恳结交的前辈。

　　关佳颜穿戴整齐在门廊下等着，谌过看着在家里上下走动的关衡。
　　“贸然上门，会不会太唐突了啊？”关衡一边问，一边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把春鹂给他们置办的年礼往门口搬，雀跃地像要登门提亲一样。
　　幸亏这是三次元现实，不然关衡就能看见谌过头上顶着一排尴尬的黑线，而且还会有一只烦人的乌鸦“啊啊啊”地叫着飞过去，身后还拖着好长一串省略号。
　　“大哥你是去我家卖年货吗？快别拿了！”眼看着门口放的东西越来越多，谌过又动手往回送。
　　全程在听动静的关佳颜面无表情地大叫一声：“你们两个动作能不能快点，去人家里做客，磨磨蹭蹭地还迟到像什么样子！”
　　我爸妈可没给你们约时间啊，谌过默默在心里辩解一句，接着眼疾手快地摁住关衡，把他手上拎着的两提燕窝抢下来塞回他家的冰箱里：“走吧哥，别惹咱那个大小姐了。”
　　关佳颜拒绝拿盲杖，理由是在谌过家里拿着个棍子戳来戳去的太丑。
　　大过年的，不想惹这小祖宗生气，谌过决定再纵着她一次。

　　其实之前关衡也幻想过会不会有这一天，听闻醉枝庄的老板在庄子里有私宅，他还想着到时候要是在醉枝庄见面的话，他恐怕都抢不到买单。谁料想呢，谌家父母直接邀请他们到自己家来了。
　　因为拿来的东西太多，谌过和关衡两只手都占上了，连关佳颜都被征用了一只手拎礼物，剩下一只手只能揪着谌过羽绒服上的帽子，因为俩人中间隔着礼品盒子，走路步幅不一致，快快慢慢的有些磕绊，谌过几次都被帽领子勒得脖子疼。
　　一出电梯，家门正开着呢，方眉和谌江戎很快就到了门口。
　　“叔叔阿姨新年好，我叫关衡！”关衡礼貌上前问好，当时就犯了职业病，他真的是一眼被谌家父母的颜值和气质击倒，尽管两个人都穿着普普通通的居家服。
　　谌过妈妈五官精致，很有三星长公主的气质，但面相温婉；谌过爸爸一件灰色短袖，肌肉线条流畅，身材健美，儒雅痞帅，像高曙光。
　　难怪能生出谌过这么美的女儿，这完全挑着父母优点长的。
　　他甚至还想了一下自己设计的衣服要是能穿在这两位身上，那也丝毫不违和。
　　“来来来，孩子们快进来。”方眉和谌江戎一边把关家兄妹让进家里，一边忍不住地接一句口头禅，“你们来就是了，拎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啊。”
　　关衡谦逊地笑了笑：“怎么说也是拜见长辈，空手上门多失礼。以后咱们常走动的话，我就不跟叔叔阿姨客气了。”

　　两家人聊了几分钟，谌江戎和方眉起了身：“你们聊着，看看电视，要么玩儿游戏也行。我跟你阿姨去厨房看看，就剩两个菜，做好咱们就吃饭。”
　　关衡立刻站起来，一边捋袖子一边跟着老谌走：“那我来打个下手吧。”
　　“别——”方眉拦住关衡把人推回沙发上，“没把你们当外人，就是家常饭，没几个菜，用不上你啊，孩子。上一年班了总共就放这几天假，该歇就歇，年轻人也不是铁打的。”
　　关衡被摁在沙发里，当时就蒙头蒙脑地觉得眼睛发热，幸好谌过在边上给佳颜剥开心果壳，没看见。不然多矫情，多丢人，都一把年纪了。
　　谌过没回头，叫了一声电视，电视问她想看什么，她让电视调到美食频道。
　　关衡心里那团热逐渐凉下来，觉得在谌过家里喊人家的电视有点不礼貌，于是从茶几下拿出遥控器：“你这有时尚频道吗？”
　　谌过转过头来叹了口气：“大哥，大过年的歇歇吧，你这脑子里能装点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吗？”
　　关衡神情有所松动，随意摁着遥控器换台：“主要是一直绷着，没人叫我放松过，我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说完了他又给自己找补一句，“那你爸妈也没歇着啊，忙一年了回家还得做饭。”
　　“我们都是间歇性地回家住，大部分时间都在醉枝庄那边，想做饭了才自己做，不想做的时候叫厨师。再说了，花钱养店长、经理都是干嘛的？”谌过的目光停留在电视里正在播报的一则新闻。
　　最新研发的人形机器人，模样和神态跟真人乍一看特别像，简直有些可怕。
　　“如今的MEMS越来越精密、智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生物应用，将微型传感器植入人体，也许能解决许多残障问题。”谌过说。
　　关衡也认真地盯着新闻：“不知道，可能我有点悲观主义吧。人体太精密了，想要克服的难题，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艰难千倍万倍。”
　　关佳颜吐出一枚话梅核在手里托着，语气轻快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重气氛：“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要装一双绿色的机械眼球，一定特别酷。”
　　关衡笑着骂了一句：“崇洋媚外！”

　　晚饭上了桌，五口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天，比往日里热闹许多。
　　谌过和关佳颜埋头专心吃饭，关衡和谌家父母倒是挺聊得来。
　　“阿姨，我还没问呢，谌过小名为什么叫枝枝啊？”关佳颜突然插一句。
　　“你怎么不问问我大名为什么叫过？”谌过说。
　　关衡调侃道：“叔叔阿姨难道是《神雕侠侣》的粉丝？”
　　方眉爽朗一笑：“那可不是。杨过的‘过’是过失之意，我们枝枝的‘过’是胜过、过人，卓越不凡。”
　　谌江戎也笑着补一句：“当然还有个最朴素的祝愿，人这一辈子就是大大小小各种关卡，希望我们枝枝这一生在任何一个节点上都能顺利过关，平平安安。”
　　关衡跟着点点头：“叔叔阿姨用心长远啊。”
　　“那你顺利吗？”关佳颜问。
　　谌过顺口答道：“顺啊，从小到大身体好、学习好，没给爹妈添过乱。就是进入社会后打拼事业虽然很累，但也没遇上过大难题，每一关都过得很顺。”
　　关佳颜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感情呢？感情关过了吗？”
　　“……那要看你呀。”谌过也小声答。
　　关佳颜满意了，又问“枝枝”是什么意思，谌过笑道：“很简单啊，大小姐，你是你们家的宝贝千金，我也是我爸妈的金枝玉叶啊。”
　　方眉温声说道：“还有另外一个意思，枝叶相连生生不息，爸爸妈妈希望你一生欣欣向荣，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啊，好听。我的名字就很普通了，就是说我长得好看。”关佳颜调皮地说。
　　“这孩子，你就是长得很好看嘛。”老谌捧场道。
　　聊着聊着难免就说到了自己的家庭，这都是难免的。
　　关衡说自己现在带着关兰集团基本能招架得住，说实在话也是真挺吃力的。
　　谌江戎和方眉对视一眼：“关兰啊？老企业了，从一个服装厂做起来的，你爸妈都是很有胸怀的企业家。”
　　关衡和关佳颜齐齐睁大眼睛，关衡诧异地问道：“你们打过交道吗？”
　　“打过，”方眉笑了笑，“良首重工还没改制的时候，员工制服都是关兰服装厂生产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还没枝枝呢，你应该还是小孩子，说不定我们还见过你呢。”
　　关衡又有点心绪起伏，端起杯子跟谌江戎碰了一下：“有缘。”
　　“后来，良首先改制，集团体量一下子变大数倍，盯着制服招标的厂子可不少，关兰可没少拿订单。那些年啊，有不少企业也都努力转型，关兰转型后就不再给企业做制服了。”
　　“难怪呢，如果合作关系一直在的话，咱们两家说不定早熟悉起来了。”关衡感慨道。
　　谌江戎眯着眼似乎在回忆什么，想了一会儿才道：“我记得后来见过一次老关，粗粗一算得有个十年往上了。那年有一场雪灾，集团组织捐献救灾，结束后我去学校接枝枝回家。”
　　方眉也点点头：“对，那是个月底，枝枝高三了嘛，周五下午放月假。雪大得很，好像是全市的学生上了半天课后都放假了，出行太危险了嘛。”
　　正在啃羊排的关佳颜突然愣住，抬起头支着耳朵听谌家父母说话。
　　谌江戎道：“对了，就是在高中门口的那条大路上，对面是块儿休闲绿地。枝枝说趁着雪景还没被破坏，她要去拍几张。我就在路边等着，然后碰上了路过的老关。”
　　“我们俩就站在车边聊了一阵儿——”
　　关佳颜突然开口道：“叔叔，你跟我爸说，关兰一定能转型成功，以后一定会蒸蒸日上龙腾虎跃更上一层楼。”
　　一家人都齐刷刷地扭头看着关佳颜，关衡甚为震惊，谌过一脸不可置信。
　　关佳颜把脸转到谌过那边看着她，眼睛里泪光闪闪：“你知道他们聊了半天，为什么我开着车窗也只听到了那一句吗？”
　　“不是因为我晕车不舒服，是因为我当时在看你。”关佳颜说。
　　“你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筒羽绒服，头发剪的是高中统一要求的短发，站在坠满雪的树下，用一台微单在拍雪景。”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正在初步觉醒自己的审美，当时就觉得绿地那边正在拍照的那个女生，她站在雪地里的背影，很像一帧电影画面，所以，竟在脑海里记了这么久。”
　　谌过放下给关佳颜剥了一半的虾，抓起湿巾慢吞吞地擦着手。
　　“我见过你的。”关佳颜笑着哽咽道。
　　在十年或者更久之前。
　　“但是，我没看到你长什么样子。”眼泪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从意外的惊喜到更加懊悔的遗憾，不过是短短的两句话。
　　谌过扔掉湿巾抓住了关佳颜的手，就在饭桌上，众目睽睽之下，侧过身去轻轻地抱住了关，柔声安慰道：“别哭，你还记得我，我很荣幸。”
　　她突然想起在古城拍照那天，她总是觉得关佳颜站在雪地里的景象有些眼熟，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没想到，那竟然也是关佳颜曾经见到她的场景。
　　那她在镜头里看到的，是关佳颜眼里过去的自己吗？
　　这就是宿命的重逢吗？


第62章 恒星岩心

　　初一清晨，关衡和关佳颜从枕头底下摸出了红包，仔细一想，应该是谌过妈妈趁着大家都在看春晚的时候去放的。
　　佳颜收压祟钱说得过去，可他收压祟钱叫怎么回事儿啊，他多大了都。但这个事儿又不好说，毕竟当面给的还能推让一下，这都过一夜了，再拿着给人退回去多不礼貌，小家子气了。
　　整个年头恐怕只有大年初一这天最闲了，想带着关佳颜出去玩儿吧，也不知道这孩子能玩儿点什么，于是几口人凑在一起打扑克。谌过终于把早就买好的盲人扑克以及一个魔方拿了出来。
　　这回不用谌过和关佳颜一伙儿了，但她没上，就在佳颜边上看着他们打。
　　结果摸完牌后，好家伙，老方老谌还有关衡都探着脖子偷看佳颜的牌。
　　谌过瞪眼看他们，三个人又纷纷挑眉瞪眼看回来，互相都没看懂对方的眼色。
　　谌过拿起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举起来给那三位看：干什么呢？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老谌和关衡一边摇头，一边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完字举起来。
　　老谌：看看什么牌，算算怎么出让佳颜赢。
　　关衡跟老谌的意思差不多。
　　谌过心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小朋友脑子有多好使，立刻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戳，戳完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眼神把手机举了起来：看不起谁呢，不用让！
　　那三个人熄火儿了。
　　关衡看看老谌和老方，举起手机问谌过是不是打牌很厉害？他以为谌过要帮着佳颜打。
　　老谌说她就是记性好，牌技也不算高超。
　　关佳颜摸索着把牌插好了，忽然开口问：“你们在偷偷说什么呢？我都听见手指头戳手机屏幕的声音了。”
　　三人大窘，立刻开打。
　　打了几圈，服气了。
　　亲眼所见，谌过没怎么吭声，牌都是佳颜自己出的。
　　因为不打钱，输了就表演。
　　半天玩儿下来，关衡最累，老谌输了端乒乓球，老方输了打算盘，佳颜输了去复原魔方，关衡输了就现场画一套服装，关衡输最多……
　　方眉和谌江戎看佳颜的眼神也越来越怜爱，这孩子这么聪明，真是讨人喜欢。

　　在跟谌家父母相处的几天里，关家兄妹零零碎碎地拼凑起了父母年轻时打拼事业的模糊过往。关衡大约还有些印象，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总是愁眉苦脸，大抵是厂子坚持不下去了。
　　后来据说是拿到了一笔大订单，渡过那个难关后，关兰就翻身了。
　　二十多年后，他才知道那笔扭转关兰困境的订单是谌江戎给的，因为当年那两个年轻的厂长，由于同是退役军人而惺惺相惜。
　　谌江戎鬓角花白，但一双眼睛亮如鹰眸，说起过去的时候，脸上也偶尔会有一点惋惜的神情：“那时候我转业到地方上，说实在的有些不适应，这哪有在天上开飞机痛快啊。干了两年让我干厂长，我哪儿干过啊？”
　　“您不干挺好么，后来机械厂改制成良首重工，那么多人都被边缘化了，您还能稳居领导班子核心。”关衡是真心敬佩的。
　　谌江戎哈哈大笑：“那得多亏了你阿姨啊。老方她是技术出身，那时候女工程师可不多。她又懂技术，又懂管理，枝枝她姥姥是老会计，没这两位军师，那我可太虚了。你阿姨当工会主席的时候，那个气场，我都想跪下叫她皇上。”
　　方眉飞了个白眼过来：“一把年纪了，孩子们都在呢，稳重点儿。”
　　“稳重不了，”关衡笑得一脸羡慕，也难免有些惆怅，“以前我爸在家总叫我妈缪斯呢，我妈年轻时候是音乐老师。听说维也纳金色大厅有缪斯神像，我爸还说要带着我妈去看一看她的真身呢……结果也没看上。”
　　老方和老谌都惋惜地叹了口气。
　　关佳颜偏头问谌过：“以后你能带我去维也纳吗？”
　　“去，但不一定是我带你去。”谌过伸手揉捏着关佳颜的手指，“也许是你带我去呢？”
　　一个演出厅而已，你有没有想过去那里开一场独奏会，就像去参加一个团建活动一样，打一个特殊意义的卡呢？
　　关衡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对啊，你小时候还说过呢，将来要在金色大厅开演奏会。”这个租金我们还是花得起的。
　　关佳颜立刻张牙舞爪地让他们闭嘴：“不要说啦，好尴尬。我小时候以为只有歌唱家、演奏家才能受邀去开演唱会呢，谁知道那地方是给钱就能用啊。”
　　几口人都乐呵呵地笑起来，但是老方和老谌还是很温和地看着关家兄妹：“给钱去租场子的，也未必不是钢琴家啊。”

　　他们这几天聊了很多，虽然尽量避开了关家父母相继过世的话题，但有时候总是难免会触碰到那些过去。
　　大年初一夜里，方眉带着两个姑娘去外头放烟花回来后就直接进屋歇了，老谌和关衡在外头看新闻聊天。
　　关衡似乎格外亲近老谌，仿佛在追着一个老师孜孜不倦地请教问题。
　　“……你做得很好了。”谌江戎安慰关衡道，“就站在路边最后一次聊天的时候，你爸爸当时满怀着雄心壮志，他说关兰要做大做强，像那些世界品牌一样，旗下要创立许多子品牌。”
　　关衡点点头：“我正在做。”
　　谌江戎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着关衡：“你爸爸说，他已经想好了两个子品牌的名字。一个叫恒星，一个叫岩心。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记得这么清楚。”
　　关衡蓦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爸爸生前没跟他说过那些，而他为佳颜筹划的子品牌名称叫“焰心”。焰心是火焰最里面的部分，它被最明亮的内焰、最炽热的外焰包围着，因为没有氧化，不会发光。
　　父亲把他比作恒星，把颜颜比作岩心，是期待着他们的人生坚若磐石，永不熄灭。可他为什么把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
　　谌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一屁股坐老爸旁边，抬起胳膊就怼了老谌一肘子：“干嘛呀，你俩还成忘年交了啊，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
　　关衡抹了抹眼角：“颜颜睡了？”
　　“睡了，但是她装的。”谌过耸了耸肩，“过个年加一岁，她也才22，小孩子嘛，哪有那么多觉要睡。”

　　关衡和关佳颜在谌家待到初二，因为从初二起，各路亲友要走亲戚，他们再待人家里就不合适了，谌过也一时脱不开身。
　　家里的关系都是父母多年用心经营下来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她日后变卖家产当个败家子，那些人脉也是不能丢的。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她也中二过，满脑子热血地觉得中国的人情社会简直就是封建糟粕，好好的事业不能好好干吗，非得整那一套你来我往有什么意思！
　　接触两年后，她才发觉是自己的思维太过简单了，时代早就变了，人情社会的内涵和模式也在发生变化。
　　过去她在潜意识里觉得搞人情就是践踏公平，埋没人才，可如今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人情并不是中国社会特有，在现今通用的语境里，人们通常用情商这个更有格调的词来替代它，并声明二者是不同的。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没有人能按照书面理论去生存、去生活、去经营、去创造、去突破……
　　人生的每一步可以有规划，但只要迈出脚步就是既成事实，不像纸面上的理论，可以商讨、争论、矫正、修改。
　　现实竞争很激烈，硬实力是不可或缺的基石，人情有时候是锦上添花，但更有可能是雪中送炭。
　　*
　　过了年，天气逐渐回暖，枝繁工作室进入业务高峰期。
　　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万物复苏，也是拍照的好时候。单子太多的时候，谌过也得给自己排人像拍摄的任务，关佳颜经常跟着她一起出去。
　　关还是不肯用盲杖，只拿在手里当摆设，谌过忙不开身的时候，她就在车上待着，从来不乱跑。
　　她对自己的依赖越来越严重了，谌的心头总是沉甸甸的，经常在半夜醒来，然后就忧心地难以入眠。
　　关衡也时不时地劝关佳颜不要总缠着谌过，这种毫无间隙的相处不正常，让她也为谌过考虑一下，让人喘喘气，可他越劝，关就越是粘着她。
　　她像是活出了两个人一样，脑子时时刻刻都分着一根弦留在关身上。尤其是带着关一起工作的时候，总是会惴惴不安地担心关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出点什么意外。
　　饶是她如此小心了，关佳颜还是摔了几次，有一回被一辆电动车擦到，摔到地上的时候差点擦破脸。关爬起来笑着说没事儿，回了家又跟她耍脾气，摔摔打打地质问谌过就不能像工作室里的员工一样一个月至少休息个七八天？
　　谌过一次又一次地哄她，身心俱累，又心疼关佳颜，又一肚子苦恼无处撒放，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孩子听进去点道理。

　　谌过有意教关佳颜熟悉一些生活操作。
　　餐桌上不同杯子手柄上都系了个数字挂件，调好温度的恒温壶一直开着。3代表这个杯子倒水三秒钟就有大半杯，5代表能倒5秒钟，这都是谌过扶着关佳颜的手倒了好多次记下来的。
　　煮面的时候，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端起来计量杯，感受一下半锅水是多重。
　　把着她的手摸一摸两人需要下多少面。
　　煮米饭的时候，教她记住量杯和水位，捏着她的手在锅里感受水淹到指节的高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方法对不对，也许盲人实践多了会有自己的经验总结，但她略微有些心急，总想让关佳颜快点掌握这些基本的生活技能。
　　然而，关总是很抵触。


第63章 掌控人生

　　四月的天没个定性，北方的春天脾气很坏，说热的时候能穿短袖，说冷的时候还得把薄羽绒给套上，奇葩的时候早晚温差能有20来度，一天让人领略四季。
　　到北京的当天就降温了，谌过裹着冲锋衣，把内胆的拉链也拉到了头，把下巴缩到衣领里，可走廊上的风还是灌得她很冷，插在兜里的手一直在打颤。
　　知柏已经在弥留状态了，青松决定把手里的股份全都出让给谌江戎夫妇，从此以后，松柏车队以及整个公司就是谌家的了。
　　他只要百变小硬茬子的账号，他自己那个樱桃老完犊子的账号也留给了公司。
　　谌过脑子里乱糟糟地像塞了一团找不到头的杂线团。
　　除了谌江戎夫妇，知柏谁都不见，连谌过也不见。因为不想让年轻的妹妹看见自己濒死的丑态，谌过就一直站在病房门口，只趁着知柏陷入昏迷的时候进去待过一会儿。
　　从前那个泼辣的大姐，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骨架子，看得人揪心。
　　谌过偶尔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外面温度虽然低，但是早春的花开得很盛，尤其是丛丛簇簇的海棠、樱花，每当有微风吹起的时候，就像下起了花瓣雨。
　　春天是如此美丽的季节，万物生发，南迁的候鸟陆续归巢，雏鸟叽叽喳喳要出窝，可是，有人要在这个季节永远地离开了。
　　明媚春光似乎都褪了色，变成一张灰白的老照片。
　　谌过在走廊里站了十几个小时，知柏在凌晨五点零七分的时候，彻底停止了呼吸。
　　知柏生前说过不办葬礼，谌家三口在病床前跟她告别后就返程回了良首，一路上相顾无言，心情都很沉重，第一次怀疑机舱里是不是缺氧。
　　“松哥以后什么打算，四十来岁还年轻得很，这么大一摊子就不干了，这可是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她问爸爸。
　　老谌掐着眉心叹了口气：“公司有职业经理人打理，我这边会派人过去。我觉得青松他好像是垮了。”
　　方眉情绪也很不好：“听他的意思，等知柏火化后，他要带着她的骨灰继续出去自驾。但只有他们两个，因为知柏生前说有点遗憾，还没把祖国的大好河山都看遍。”
　　“他们跑了这么多年，还有哪里没看啊？”谌过只觉得内心震撼，“孤身一人去完成两个人的约定，恐怕他并不会变得开心满足，只会越陷越深。”
　　三口人都沉默了，谌江戎拍拍谌过的头：“往好处想，这样的青松和知柏，也算是永远都不会再分离了。”
　　谌过偏头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没来由地又慌又乱又焦虑。
　　如果将来有一天，她先离佳颜而去，佳颜怎么办？
　　佳颜如果一直都不能完全自理的话，她怎么办？

　　回良首后，工作狂谌过出人意料地给自己放了个短假，两天去飞行基地上课，留一天专门陪关佳颜，关的心情好极了。
　　她如今在谌过家里也比较熟悉了，基本能自由行动。俩人头天闹到半夜才睡，次日睡起来都快中午了，关懒懒地瘫在床上起不来，浑身酸困。
　　“起床，小懒虫！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谌过硬是把人薅起来，拎着把衣服扔过去，不小心蒙了关佳颜一头。
　　关在哪儿嚎叫：“欺负瞎子来劲是吧，昨天绑我手，今天蒙我头，明天是不是要给我栓链子啊！”
　　谌没管她，洗漱后自己去厨房煮馄饨。
　　关起了床简单洗漱后，慢吞吞地摸进厨房，贴着谌的背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拱着她的脖子撒娇：“谌老板，今天打算带我去哪儿？”
　　谌伸手往后推她：“头发！一会儿掉锅里了。”
　　“骗人，这个距离短头发可能会掉锅里，长头发飘不过去。”关得意地说着，张口轻轻地咬了一下谌的肩膀，搂在她腰前的手悄悄地钻到下摆里偷偷地往上挪。
　　谌发出警告：“别乱动，一会儿锅翻了。”
　　关不为所动，执意要量一下谌的胸围，谌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把关拽到锅前，抓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了勺子柄。
　　“干什么？”关茫然地问，热乎乎的水汽熏得她面上一片燥热。
　　“锅前怎么这么热啊。”
　　谌轻轻地把着她的手，温柔地在她身边说话：“你自己感受一下，水正大滚着呢，手上能感觉到的浮力和没开的水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就可以下馄饨、饺子或者面了。”
　　关轻轻地在锅里推了两下，脸上挂着一点新奇：“推着很轻。”
　　谌把着她的手捏着馄饨往锅里下：“下面可以一把下，下饺子、下馄饨要溜着锅边下，不然溅起来的水花太高容易烫着。”
　　谌扶着她的手一起握着勺子在锅里推：“下着推着就不会粘锅，勺子反过来推就不会碰烂。”
　　馄饨浮起来的时候，谌又把着关的手在锅里轻轻地推：“记住这个浮力的手感，汤煮沸了东西才能煮熟。第一次滚锅的时候，可以点冷水压一压。馄饨一到两滚就可以了，饺子和面都要三滚。”
　　关本来还觉得挺有意思，但很快就耐心用尽，并且隐隐约约觉得谌似乎是有什么想法，她松了手把勺子扔锅里：“教我这些做什么啊，难道你还指望我一个瞎子在家里给你做饭？”
　　谌关了火，疲惫地望着一脸警惕的关，抬手温和地擦了擦她额头上被热气熏出来的细汗：“乖，试着学一下嘛，要想掌控自己的人生，最起码得让自己能吃上饭吧？”
　　关把脸扭到一边去：“不要。我有你呀，再不然我有钱呀，饭店、外卖，哪个不能解决一口吃的？”
　　谌抬手把关的脸扳过来，静静地望着她，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乖，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关佳颜慢慢地拧起眉毛，抬手就推了谌过一把，很不高兴地扁了扁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有你。”
　　“除非——”她睁着一双眼神空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谌过，“除非，你不打算要我了。”
　　谌过转身去拿碗筷，一边拉着关佳颜出厨房，把她带到餐桌边坐下，自己又返回去把锅端来放到隔热垫上。
　　她一边往碗里盛馄饨，一边温和地说：“佳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不能保证我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关生气地拍桌子。
　　谌继续说：“想想你的父母，他们难道不想一直陪着你吗？”
　　关更生气了，愤怒地提高音量让她闭嘴。
　　谌没有闭嘴，接着一口气把话都说了出来：“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提前离开，病痛和意外，谁也不能预料，是不是？那到时候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你还不要保姆。”
　　“你怎么不想着我死在你前头呢？”关气急败坏，“我要想死是特别容易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我只要迈开步子不顾一切地往前走，说不定用不上十分钟就死了。最快就是上马路被车撞死，或者摔进景观河里溺死——”
　　“关佳颜！”谌过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她的名字，“你能不能认真地对待一下你的人生？你不是我的尾巴，你叫关佳颜，你是一个独立的、完全的人！我希望你过得更好，而不是当我的挂件。”
　　“你值得更好的——”
　　“你嫌我累赘，是不是？”关佳颜冷冷地打断谌过。
　　“你觉得呢？”谌过反问。
　　关佳颜胸口起伏，像是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但她努力语调平静地说说，“谌过，现在你还很年轻啊，还不到30岁就开始操心老、死的事情，没有必要，我也不想听。”
　　谌过摸着碗边不太烫了，轻轻地把碗放到关手边，关拿起勺子一言不发地开始捞馄饨吃。
　　她是打定主意不肯跟我聊这种话题了，谌无力地想着。
　　好好一天假期，眼看着要浪费了。关佳颜情绪不好，下午叫她做什么都不去。
　　“去公园划鸭子船吗？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在水上晃晃悠悠地待着。”谌过问。
　　“不去，船舱太硬了。”
　　“那要不要去听民乐演奏会，我有同事送的赠票。”
　　“不去，对民乐不感兴趣。”
　　“逛街呢，添几件新衣服？”
　　“我需要去商场买衣服吗？我家的当季新品我都穿不过来呢。”
　　谌过：“……”
　　“去植物园拍照吗？”
　　“有什么拍的，你天天拍天天拍，不烦吗？拍了我也看不见。”
　　谌过把一口哽在心口的气硬生生咽了下去：“那你想做什么？”
　　关佳颜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桌子，生气里竟然还夹杂着一点委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你的生日。”谌过立刻回答，接着又平静地说道，“不管今天下午要带你去哪里，最后一站都是蛋糕房，我预定了生日餐，小包间，给你准备了鲜花，你今天出门可以不拿盲杖。”
　　这回轮到关佳颜哽住了。
　　“可是你今天不打算出门，所以，这些都没有了。”谌过淡淡地说。
　　关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谌过一贯都哄着她纵着她的，可这次她能感觉到谌真的生气了。她知道自己过分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了啊。

　　吃完的馄饨碗在桌上放着，两个人并排坐着，都不说话。
　　关佳颜站起来，默不作声地摸索着去收了谌过的碗，小心地摞在自己碗里，一只手托着两只碗，一只手捋着桌子，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探到推拉门后，又扶着门进去，摸到水池，轻轻地把两只碗放到水池子里。
　　她原路回来，摸到餐桌上的小锅，一只手端起来后，再次捋着桌子和门进了厨房。
　　谌过坐在桌边注视着小心翼翼行动的关佳颜，扭头看着她拧开水龙头，拿着碗在水流下冲洗。她没摸到洗碗的海绵，就那样直接用手洗，因为个子高，碗也拿得高，离水龙头出水口太近了，水花溅得满身都是。
　　谌过看她往下弯了弯腰，试着把碗放低些洗，“砰”的一下，直接碰到水池底了。
　　大小姐眼睛好的时候，估计都没洗过碗。
　　谌过“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伸手从关佳颜手上拿走正在冲洗的碗，用海绵三下五除二地洗净收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地擦池子和台面上的水渍，关佳颜鬼鬼祟祟地靠过来，伸手拽了拽她的T恤下摆，很小声地问：“我还能去公园划鸭子船吗？”
　　……谌过又漏气儿了。
　　没办法，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关佳颜一软，她就硬不下去了。


第64章 几分真心

　　租了一下午鸭子船，晃晃悠悠地在河上漂到黄昏。关佳颜嫌船底硬，谌过还特意带了几块泡沫垫上去铺着。
　　就这么漂着特别舒服，天气虽然开始热了，但河上的风还带着些凉意，鸭子船舱里有穿堂风，吹得人很惬意。
　　河水很清、很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明浦健步道上有小孩子在追逐玩闹，清脆的叫声、笑声能顺着风飘过来。关佳颜还能听到有个舞蹈班在授课，铿锵分明的音乐节奏远远地传到她耳中，似乎还带着一点点震动。
　　她们租的电动船，但船上也有人力脚蹬。
　　关枕着谌过的腿，感觉到谌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船，船也跟着缓缓转向。谌虽然带着她出来玩儿了，但两个人的话一直都很少。
　　谌老板一定是气坏啦，因为我这个瞎子又懒又馋还爱顶嘴。
　　但是，我才不改呢。
　　“谌老板，你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吗？”反正看不见，蹬鼻子上脸容易得很，她说着话还去偷偷摸摸地掐谌过的腰。
　　谌捏住她的手，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来有，现在没了。”
　　“不要吧，”关佳颜坐起来贴着谌，搂着她的腰哼唧哼唧地撒娇，说话跟抹了蜜似的，“枝枝不要生气啦，干嘛这么小气呀，送人的礼物还能要回去的？”
　　“我送你了？”谌过反问。
　　“不是你送的，是我要的，反正我这脸皮就是厚，活生生一个人我都能要过来，我就不信一个礼物我要不来。”关轻声笑着偷偷亲一下谌的耳朵，贴着她小声地拉长声音，“给姐姐一个亲亲，姐姐给我礼物，好不好？”
　　谌不自在地缩缩肩膀，从耳根到半边臂膀都有点麻：“起开，别乱动弹，一会儿船翻了！”
　　“那你说嘛，礼物还有没有？”关佳颜明晃晃地坏，故意往谌过耳边凑，几乎能感觉到谌已经绷紧了身体。
　　她喜欢谌这般隐隐压抑而又不自控的模样，那些难以自持的纵情神态，尽管她无法亲眼目睹，但她总是能从那些隐忍、低哑而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中，绵软而潮热的皮肤上，以及混合了沐浴乳味道的香气中，获得更深层的愉悦。
　　她喜欢她们沉醉在黑暗中共赴快乐，喜欢那种被谌完全掌控而无法反抗的极致失控，像从高空坠落到无底深渊的濒死感，但是总会有一个光点，或者一束光斑，在她落地前一闪而过，唤醒她的眼睛。
　　她总觉得她看到了，那种闪烁的明亮，虽然不过须臾之间，但在那一刹那，她好似望见了曼妙的神迹。
　　他们都说谌长着一张冷脸，可谌明明总是对她笑，笑声轻而温柔。她不知道谌的脸有多冷，但她知道谌的人有多冷。
　　只有她知道，谌过竟然是那般寡欲的人，于是，她总是热衷于去毁坏那个自我禁锢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她撕破自我。

　　“谌老板，没有礼物也可以。”关佳颜再次贴着谌过的耳朵不怀好意地笑，“反正你能给的都已经给我了。”
　　谌过抬手把她的脸推到一边去，一边揉搓着自己热烫的耳朵，一边低低地发出警告：“距离我们不足十米的地方有另一条船。”
　　关佳颜躺倒在船舱里开怀大笑：“无所谓啊，反正我是瞎子嘛，不怕看。”
　　谌过：“……”
　　你厉害。

　　俩人在明媚的春光里枕着晃晃悠悠的河水，放空了一下午。谌压抑了许久的内心略微放松了那么一刻，感觉被工作塞满的脑子都干净了许多，只是她完全不知道那个撒泼耍赖的小扭扭，从脑子到心都已经脏透了，正等着她去清理。
　　离开公园去取了蛋糕和鲜花，路上经过家里换了套衣服。两人如出一辙的衬衫配长裤，只不过关是白配藏蓝，谌是酒红配黑，再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
　　关坐在副驾上捧着花，一朵一朵地在那儿摸来摸去。
　　“都什么颜色什么花？是玫瑰吗？”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这个玫瑰红色很深，有一点黑色的光泽。还有红色的木棉花。没有别的配花，整个花束就是红艳艳的花和深翠色的叶子，墨绿色的纹理纸，我就是这种审美，越简单越好。”谌慢悠悠地说着，一边用余光观察关的神情。
　　关神态安静，明显心情很好：“那你记得给我留影。”

　　关不知道谌带她来的是个什么餐厅，也不知道她们从大厅经过的时候，接受了一路注视礼。
　　暖黄色的灯光下，白衬衫姑娘抱着束酒红色的鲜花，被一个拎着白色蛋糕盒子的酒红色衬衫姑娘牵着手，目不斜视地一路走过大厅，既像一幅质地良好的油画，又像一帧文艺小资的电影镜头。
　　包厢里响着轻柔的音乐，菜品刚刚上齐。谌过扶着关佳颜坐下，先把相机支好，用热毛巾净手后，牵着她的手放到蛋糕盒子的丝带上。
　　两个人一起拉开丝带，谌过把蛋糕盒子取下来，插上两枚数字蜡烛。关佳颜听见她划火柴的声音，觉得又开心又好笑：“没有必要点蜡烛吧，反正我也看不见。”
　　“眼睛看不见，肺又没坏，不耽误吹蜡烛。”谌过没在她身边坐着，而是起身站到她的椅子背后，弓着腰将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将她拢在了怀里。
　　“22岁了，佳颜，生日快乐。”
　　“许个愿吧。”
　　关佳颜睁着眼睛在空虚中迷茫地想了想，许什么愿呢？复明已经没有希望了，何须浪费一个愿望，那就祈求谌过永远爱我吧。
　　低低的祝福声擦着耳边响起，继而是一股轻柔的气流拂过她的鬓边，关佳颜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愿望，用力向前吹了一口气。
　　她听见烛火摇摆着扑灭的声音，继而闻到一点点蜡烛燃烧的炭味，蛋糕上水果的清甜味也隐隐地散开。
　　谌过依然伏在椅子上拢着她的肩，将她圈在怀里扶着她的手拿起刀在蛋糕上切下第一刀。
　　蛋糕小小的，一刀就切成了两半，继而有一点凉凉的滑腻的东西轻轻地点在她的鼻尖上，嘴唇上。
　　是奶油。
　　她张嘴含住那根还没来得及离开她嘴唇的手指，用舌尖扫净指尖上残存的奶油。
　　谌过依然拢着她，清浅的呼吸浮在她的发顶。
　　关缓缓地仰起头将脸偏向右侧，她听着那呼吸逐渐低下来、靠近，继而有一双柔软温凉的唇吻上她的鼻尖，轻轻地舔去那一点豆大的奶油，接着就软软地噙住了她的唇。
　　四只手紧紧地在她胸前握在一起，关觉得谌好似重重地将她整个人都握在了手心里。

　　这间餐厅的菜品其实很一般，就是一个造型好看，口味清淡，关键是餐厅外的夜景很美。
　　“我又看不到，你何必浪费这个钱，不如在家吃碗长寿面，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关佳颜慢吞吞地吃着菜，心里急躁地像住了一只调皮小猫。
　　谌只是温柔地笑：“看不见怎么了，看不见，别人有的你也应该有，除非我公司倒闭欠一屁股债花不起这个钱。”
　　关忍俊不禁：“那咱们现在该不会是点着蜡烛在吃饭吧？音乐、鲜花、蛋糕、烛光晚餐？”
　　“那倒没有，”谌也跟着笑，“黑灯瞎火的影响食欲。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花了钱的饭菜必须得好好吃。”
　　两个人跟个傻子一样对着脸笑个不停，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多浪漫的时刻啊，硬生生给笑成了俩幼儿园小屁孩儿。
　　饭终于吃得差不多了，关佳颜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的，催谌过给礼物呢。
　　谌过好半天就是不搭茬，一杯果汁好像要喝一百年。
　　这可把小扭扭给气坏了，直接上手抓去了，结果谌过口袋里空空如也。
　　“好啦，没有忘。口袋里塞不下，你当是什么东西？”谌过问。
　　一听说口袋里塞不下，关的兴奋劲儿顿时跌了几分，看样子谌准备的不会是她想要的东西了，可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谌过从包里取出一个长盒子，珍重地放进关佳颜的手心。
　　“是项链啊？”关打开盒子，摸到一条细细的链子，她轻轻地把链子从固定扣里取出来，拎着手感还挺重，“谌老板，你不会给我买了条金项链吧？”
　　谌过在她身边嗤嗤地笑出声音来：“猜得真准。”
　　关佳颜有点哭笑不得：“哪有二十来岁就戴金项链的啊，咦，这什么坠子啊，是个圈——”话还没说完，关立刻紧紧抓着项链坠子来回摸了好几遍。
　　还没收起来的笑容逐渐变得紧绷，继而化作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谌过，这吊坠……是戒指吗？”
　　“对，金戒指，寓意情比金坚。”
　　关佳颜摸索着戒指，一时间没了声音。
　　谌过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纯金饰品不挑年纪，觉得上了年纪戴着才好看的人，只能说他们年轻的时候不识货。我跟桃子都是从小孩儿的时候就戴金饰品了，没人说不好看。”
　　“这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吗？”关佳颜笑也笑不出来了，又不自主地拧着眉头，眉宇间挂着化不开的疑惑，“为什么穿在链子上送给我？”
　　“为什么不给我戴上？”
　　这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谌过上前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道：“我送给你戒指，就是交给你我一生的真心。但是，佳颜，你太年轻了，很容易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我怎么可能拒绝你？”关脱口质问道，“我一点都不理解你说的选择权在我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只是依赖你不是爱你，所以，你给我反悔的机会，是这个意思吗？”关咬着牙问。
　　“我相信你爱我。”谌过轻轻地拍着关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童，“但我不想让你变成我的附属物。你真觉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为你戴上戒指吗？”
　　“佳颜，不要执着于给你自己打上属于我的标记，你是一个自由的、完整的人，不是谌过的所有物。”
　　关佳颜摇摇头，紧紧地拥住了她，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双眼里泛起亮晶晶的泪珠：“可是我愿意。从认识你到在一起，一直都是我在追着你，我总觉得你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离开。”
　　谌过从关佳颜的拥抱里挣脱出来，抬手抿去她眼角的泪，轻轻地亲了亲她：“佳颜，我把承诺给你，我就在这里。等以后你能理性地——”
　　“不，我不要以后。我就要现在！你一直都想让我熟悉独立生活的技能，是不是打的就是随时离开的主意？”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在可怜我？”
　　关佳颜突然狠狠地抓住戒指往谌过的手里塞：“如果你真的爱我，现在就让我知道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第65章 各执己见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月色把屋里映得朦胧一片，两个人直板板地躺在床上，各自都大睁着眼睛。
　　好好一个生日过毁了，谌过盯着吊灯的轮廓，默默地在心里复盘自己的言行。
　　关逼着她为她戴戒指，她拒绝了。

　　错了。
　　从买戒指开始，她就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在谌过家过完春节后，关佳颜就总是在网上搜索戒指的信息，甚至还咨询过一些店铺。有一次去关兰的时候，关衡还有意无意地问她对首饰设计有没有了解，有没有心仪的首饰品牌或者设计师，她才意识到是关佳颜太想要一个仪式性鲜明的承诺。
　　她知道关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急于用一个什么东西来定死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用一双戒指就能真地圈住两个人一样。
　　可是时机不对，她们之间还没有形成一种正常的、健康的感情联系，充满了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隐患……
　　不，这样想也不对。
　　关佳颜在生理上是个心智健全的人，但她在情绪心理上一直都很偏执，而且对谌的依赖近乎病态，那姑娘是发自内心地期待自己成为谌过的一部分，像一株植物上的花朵和叶子，不到凋落之时不分离。
　　可她们本就不是同一枝。
　　什么人生、什么自我、什么未来，统统都可以写成“谌过”，而她只要拥有谌过就好。
　　关佳颜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成了缠绕谌过的菟丝花，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良性共生，而是她单方面在绞杀谌过。
　　她没有意识到谌过是在求生，为自己也为她。
　　正因为如此，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看待关佳颜的行为逻辑。可是谌过愿意给关承诺，于是她买了一对戒指，想要给关一个安慰，你看，我就在这里。
　　她期待的是当两个人为对方戴上戒指的时候，是她们本着互相爱护、互相帮扶、互相成就的初心，决定结为伴侣，一生相爱。
　　而不是急切地打上一个互相从属的所有权标签。
　　爱情不该是这样的。
　　她们之间无法建立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但结为伴侣的决定，应该是纯粹、神圣而理性的。
　　关佳颜还太年轻，总是急躁地想要得到，可一切事物的发展一旦脱离了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雨过天晴的自然规律，结局总是不好。
　　她也怕，怕关佳颜的人生就此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就那样挥霍浪费，因为谁都没有重来的机会。
　　那孩子是颗明珠啊，她怎么能放任她往泥地里钻？
　　她愿意等待她的成长，等到她理智了、清醒了、认真了，能负责任地做出决定的时候，她也会伸出手指，等待着关佳颜为她戴上那枚代表相约终生的戒指。
　　然而，关佳颜用行为告诉她，这些只是她单方面的、毫无意义的期待。

　　是代沟的原因吗？
　　关佳颜一面委屈得眼睛通红，一面咄咄逼人，可谌过最终也没给她戴上那枚戒指。她不能再纵容着关继续任性下去了，责任和感情总是有冲突的，她不能无底线地心软让步。
　　关佳颜可以闹，因为她年纪小、她有心结、她偏执，可谌过已经29岁了，她必须头脑清醒。
　　期待没有得到满足，撒泼不管用，关明明知道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可在那一刻，她真的是失望透顶，感觉自己强求这么久以来似乎从来都不曾走进过谌的内心。
　　谌对她很好，也说过喜欢她，可她们之间有距离。这是用眼睛都看不到的距离，也许只有那么一丁点远，可它横亘在两颗心之间，隔着薄薄的皮肉和骨骼，甚至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可她怎么都抓不到。
　　连拒绝人都是那样的冷静，仿佛一切缘由都胸有成竹，情绪稳定地像蜡像馆的造像，时时刻刻都是美丽的、端庄的，也是无情的。
　　关佳颜抓起戒指用力扔了，戒指带着链子被甩到墙上，继而掉在地毯上，声音很轻很轻。
　　“我讨厌死你这副总是这么理性的样子了，好像你永远都是对的。”关恨恨地偏过头去，摸到菜盘边缘上摆盘的雕花，抓在手里捏了个稀巴烂。
　　雕花是用薄如纸翼的萝卜片拼的，里面扎着半根牙签固定，关的手心一阵剧痛，可她死死地握着拳放在桌上不松手。
　　谌不知道雕花里有牙签，只是默默的蹲在地上将项链和戒指捡回来，也没有继续放进包装盒，直接放进了包的内袋里。
　　“你是对的又怎样？我的人生我想踩烂就踩烂，我就愿意当个废物，我就愿意躺在烂泥塘里，你不说话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出去？”关扔掉手里的烂萝卜片，被扎破的掌心“突突突”地跳着疼。
　　“你怎么不去高中当教导主任啊！”关抬腿踹了一把桌子，厚重的实木桌子纹丝不动。
　　谌看到关的手心里泛着血点，默默地抽了张酒精湿巾揉成一团塞到她手里让她握着。
　　“回家吗？”她问。
　　“那不然呢？”关捏着湿巾冷笑一声。
　　谌将相机收好，看着关从位置上站起来，顺手摸到手边的花束，可下一秒，她抬手就抓起花束扔到了地上。
　　谌一言不发地看着关，数月之前的情景再次复现，关虚着脚碰到花束后，恶狠狠地踩了上去，将那些漂亮的鲜花碾得稀烂。

　　她们一路无言地回到家，走在路上的时候，依然紧紧地牵着手，同时感觉到对方压抑着的愤怒和难过。
　　到了家，谌过竟然还能语笑风声地接了关衡的电话。电话一挂，屋里又陷入毫无起伏的沉默。
　　“佳颜，我们谈一谈，好吗？”谌打开医药箱拿出了碘伏。
　　关把手插到裤兜里，蜷着腿窝在沙发里把后脑勺留给她：“没什么好谈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这句话吧？平时也没有三番五次地逼着你学会这个学会那个吧？唯一对你提出的一个明确要求就是想让你学会使用盲杖，多久了，你会了吗？我说过你什么吗？”谌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是想让你慢慢掌握生活技能，想让你独立，但我也一直在纵容着你退缩，是不是？”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关语速极快地反驳道，“就算我做到了，也只是一个能勉强自理的瞎子，我的人生会变更好吗？”
　　“我在谷雨面前张狂地说我的人生是她永远都企及不到的高度，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我靠什么实现精彩人生啊？去参加残奥会吗？”
　　“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我是个窝囊废，我吃不了那个苦，你满意了吧！”
　　“谌过，你把我想得太坚强了。”
　　关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就是因为懦弱才要这样紧紧地抓着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直到躺到床上的时候，谌过还是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两个人都静静地不说话，各自放慢呼吸，好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她们都清晰地知道对方还醒着。
　　不知道这样睁眼睁了多久，谌过疲惫地闭上眼，侧身靠过去轻轻地搂住了关佳颜的腰，关的身子僵了一下，继而一言不发地扭过来钻进了她怀里。
　　次日清晨，谌过依旧带着关佳颜去公司，关在副驾上发呆，开着窗户被风吹得头发乱舞。
　　早上她没让谌为她梳头，还气着呢。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谌开口道。
　　“你有完没完？”关简直要炸了，“这事儿能不能过去了，还是说咱们非得理论个一二三出来？”
　　谌过突然抬起手腕摇了几下，关听到那清脆的铃音顿时闭上了嘴，语气也软了许多：“开车呢，你专心点，好不好？”
　　可以，能谈就行，那就到公司再说。

　　话不投机两句多，说着就说着就又绕回去了。
　　“谌过，你要真觉得我是个累赘，那就明明白白说出来，你不想要我了，也说出来，行不行？这样以后咱们两个就不谈感情，就这么在一起过，过到腻了我就滚，行不行？”
　　关佳颜真是觉得烦得不行：“你能不能别像个看后进生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一样？你这样让我也很有压力，觉得自己不知好歹，你能让我做个轻松点的废物富二代吗？”
　　“我需要吗？你让我独立之后是要怎么样，去按摩店打工吗？”
　　“除了你，还有谁把我当珍珠啊？你到底是在哄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谌过气得直冒烟，感觉嘴唇都要哆嗦了：“天地良心，关佳颜，你说这话自己心虚不心虚？”
　　“我要是嫌弃你，早就一笤帚给你打出去了，还这么掏心掏肺地哄着你？”
　　关立刻接上：“对啊，你就是一直在哄我！我脾气这么坏，生活不能自理，还听不进人话，磨得你很痛苦，谁知道你的真心还剩几分？”
　　心都要被小瞎子扎漏了。
　　谌过脑子嗡嗡直响，眼眉突突猛跳，突然一个打晃跌坐到椅子里，放在桌上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办公室门突然“砰砰”响了两声，接着有人直接自己开门进来了。
　　云老板一眼瞧见面色煞白的谌过，当即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刚要开口，就见谌过摆了摆手，于是她无声地摆了个口型：“没事儿吧？”
　　谌过不说话，云老板侧着身饶有兴趣地看关佳颜：“哟，大清早的，你俩都挂着脸是干嘛呢？”
　　“要你管，反正你俩都穿一条裤子。”关佳颜嘲讽道。
　　云老板看她们剑拔弩张的，呵呵一笑地叫关佳颜：“外面天挺好呢，佳颜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儿？我带你兜一圈，咱不跟这个钻牛角尖的家伙生气。”
　　关佳颜竟然真地站了起来，云老板过去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扶着，一边领着人往外走，一边跟谌过打了个招呼：“放心，保证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
　　关佳颜以为云老板要开车带她出去，没想到这人给她借了个头盔，骑摩托带着她一路风驰电掣地飙到了明浦公园。
　　“聊聊吧，你们在吵什么？”云老板停了车，把关佳颜从后座上扶下来。
　　关佳颜摘掉头盔，后背吓出来的一层冷汗还没干，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是疯子吗？肉包铁的东西跑这么快，活够了？”
　　“我没活够。”云老板扶着关佳颜慢悠悠地走到一条长椅边坐下，半笑不笑道，“我看枝枝可能是活不太久了。”


第66章 清醒沉沦

　　“呸，有你这样的朋友吗？”关佳颜气得直拍椅子，什么人呢，这话说的。
　　云老板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呼呼的关，气定神闲问道：“在不在生理期？”
　　关佳颜简直无语，很不礼貌地撇嘴：“莫名其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冰激凌，吃不吃？”云老板问，“虽然还没到夏天，但今天的确是热，我看你热了一脑门汗。”
　　“吃。”
　　“苹果、草莓、抹茶、香草、原味，要什么味的？”
　　“苹果。”
　　云老板的脚步声“沓沓沓”地往前去了，关佳颜一时间紧张起来，本能地坐直身子，这家伙去哪里买冰激凌了，别是把她一个瞎子扔在这儿跑了吧？
　　那可真说不定，云老板和谌过好到能穿一条裤子，背地里给谌过出气，那也未必不可能。
　　她摸索着站起来，却不知该往哪里走，犹犹豫豫地挪着小步子走了几步后，忽然又觉得云老板不会那么幼稚，于是她又想退回去椅子上等着，结果转身走了两步后，她找不到椅子了。
　　在陌生的环境里，如果没有人带着她的话，她根本就无法辨别方向。
　　关佳颜不敢动，怕走到花圃或者栏杆或者哪里有台阶的地方，再跟个傻子似的磕磕碰碰出洋相，于是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待的几分钟漫长得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在她又开始怀疑云老板是不是把她扔这儿了的时候，云老板的声音终于由远及近地飘过来：“桂圆，你站那儿干嘛呀？”
　　云老板走到她身边，抬手碰碰她的胳膊，关佳颜扶住那只劲瘦的手臂，似乎是往左边拐了一点点，只走了两步就再次坐到长椅上。
　　一个凉凉的塑料杯碰碰她的手，她伸手接起来，闻见淡淡的苹果甜味，云老板把勺子递给她：“冰激凌化太快了，圣代还能端着。苹果酱可能有点腻，不过公园里的甜品站要求就别太高了。”
　　关佳颜拿着勺子慢吞吞地吃了一口：“还好。”
　　“那就慢慢吃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冰冰凉凉的甜品很下火气的。”云老板在她身边坐下，笑了一声，“刚才吓一跳吧？一起来就找不回原地了？”
　　“噗”的一声，听着是云老板用吸管戳开一杯饮料。
　　“你怎么不吃冰激凌，你喝的什么？”她躲开那个问题。
　　“温柠檬水。”
　　“温的？难怪问我呢，你生理期？”
　　云老板在边上慢条斯理道：“没有，我就是不吃冷的。”
　　“为什么？”关佳颜漫无目的地追问着，既是无聊，不想跟云老板聊自己“抓瞎”的糗状，也是想了解下云老板这个人。
　　都说近朱者赤，也许她能从云老板身上找到点谌过的性格因子。
　　云老板“咕噜咕噜”地吸了两大口：“为了健康啊。”
　　“……三十就开始养生，是不是太早了？”关佳颜有点无语。
　　云老板不紧不慢地解释：“第一，我没三十。第二，我不是现在才开始注意健康，我出娘胎后就这样，从小身体不好，所以比较注意，久了就成习惯。估计活这么多年吃过的冷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二斤。”
　　……跟这种自我约束力高到月球的人根本就聊不到一起去，关佳颜放弃了，直接切入主题：“你带我出来到底干嘛？”
　　“不干嘛啊，让你跟枝枝各自冷静一下。她不爱跟人吵架，更不舍得吵你。”云老板脱口而出。
　　“你倒是心疼她。”关佳颜忍不住阴阳怪气。
　　云老板也不遑多让：“那也比不过她心疼你。”
　　那是气得真物理层面上的心疼了，都能忍着不出声儿没舍得让你听见。
　　唉，跟一个盲人在一起生活，哪怕被刀扎得一身血，只要自己忍住了不出声，谁来心疼你啊？云老板无奈地想着，架不住谌过这个实心眼儿的能忍啊。

　　“跟你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关佳颜端着圣代杯小口小口地吃着，在脑子里快速地组织语言。
　　“谌过总想帮着我熟悉生活技能，好让我能独立行动。”
　　“……难道不应该吗？”云老板问出口后，又紧跟着补半句，“枝枝是不是太心急了，对你有点苛求？”
　　“没有。我不想学，她其实一直都在纵容着我。”这怎么自己说着都觉得底气不足呢。
　　“她吵你啦？”
　　“没有。昨天我生日，她送了我一枚戒指，但是又不肯给我戴上。说是她愿意给我承诺，但是把选择的机会留给我，说要等着我成长，让我在头脑清醒，确定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的时候再做决定。”
　　关佳颜说这话的时候，牙齿都咬得咯咯响。
　　云老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你现在脑子清醒吗？”
　　真会问。
　　关佳颜破罐子破摔地把心底话都倒了个干净：“什么叫清醒，什么叫糊涂？我只能说我是在清醒地沉沦吧，谌过什么意思我都懂，她的苦心我也都明白，我不是意识不到自我而稀里糊涂地挂在她身上。”
　　“我是选择抛弃自我，决定这一辈子就这样跟着她过了。有一个独立的自我又怎样呢？谌过把我当明珠，可我是个瞎子啊，我去哪儿发光？”关佳颜自嘲地笑了笑，“你可别说让我去参加残奥会为国争光，这个真不行。”
　　“那你也可以……可以……”云老板果真卡了壳，她对盲人能从事什么职业确实了解不多，至今也没听闻过几个特别杰出的盲人。她公司里的几位残障员工没一个是眼盲的。
　　不外乎关佳颜要这么自暴自弃，这事儿搁她自己身上，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怎样。接受自己对人生的无能为力，其实是比面对生死还难的事情。
　　“当然说真的，我也是真的离不开她。就此时此刻，虽然只分开了几十分钟，我就很想她。”
　　圣代早就化完了，也不凉爽了，关佳颜端着盒子直接喝了一口，口感很糟糕。
　　“你可能想象不到，我觉得我们是不能分离的，你知道吗？我跟她是一体的，我愿意变成她的一部分。”关佳颜把圣代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学会独立吗？”
　　云老板看着低头微笑的关佳颜，一时间竟然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这样，谌过就不会抛下我了。”关佳颜像是醉心于某种想象中，微微抬脸沐浴着树荫下漏出来的点点阳光，“我知道，她是个道德感高于一切的人，哪怕有一天不爱我了，只要我还需要她，她就不会放开我。”
　　“可是，如果我离了她能独立生活，她就不一定能这样包容我了。你说是不是？”
　　关佳颜脸上的笑意逐渐黯淡，也没等着云老板发话，又喃喃自语道：“可是，她昨天竟然没有顺着我。她在觉醒，我好怕呀，不知道她的真心还能抵得住多少磋磨。”

　　云老板眉头紧紧地拧成一片，感觉脑袋上有一根筋正在突突直跳，跳得她头疼。枝枝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和地问关佳颜：“枝枝第一份工作是——”
　　“税务局，我知道。”
　　“她怎么不干的你知道吗？”
　　“她说她讨厌当会计。”
　　“你信吗？”
　　“信啊，当会计有什么前途，她要是在税务局干着也就是个普通公务员。她做摄影师你也看到了，她就该吃这碗饭！”
　　云老板幽幽地叹了口气：“跟你说个枝枝的黑历史吧，她是被人挤兑得干不了才辞职创业的。”
　　关佳颜一脸惊讶：“谁干的？”
　　云老板靠在椅背上望着树影里的光点，偏头看着关佳颜道：“我们这样的女孩子，很容易成为猎物，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猎物？"关佳颜没反应过来。
　　云老板漫不经心地说着：“家庭出身好、性格和善、工作稳定，尤其是父母手里有钱、权和人脉资源的独生女，很容易被狩猎。”
　　关佳颜愣了一下：“我没长到那个年纪就瞎了，再说了，我家还有我哥呢。”
　　云老板轻哂：“你不知道这个社会上有多少男人，都指望着吞掉一个独生女家庭，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关佳颜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她那时候才工作，局里有谌叔叔的好朋友，家庭情况很快就暴露了。隔壁科室一男的对她紧追不舍，她拒绝得很明白，但那人就是一直纠缠。”
　　“后来那男的眼看着没希望，竟然造谣她是个同性恋。我追不上，别人谁也别盯着。”
　　“这歪打正着的，吓枝枝一大跳。体制内的工作环境你应该能理解吧，同性恋一定要藏好的。枝枝当然是死也不认，而且屡次投诉那个人，但很无奈，你拿不出直接证据，单位不能处理，就只能忍着。”
　　关佳颜心里噎得那叫一个难受：“后来呢？”
　　云老板轻蔑一笑：“后来，她们科室一小领导跟那男的成了，男的调岗了。可夫妻俩就是看枝枝不顺眼，那女领导就处处给枝枝使绊子。职场最怕小人作祟，她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就是恶心得你受不了。”
　　关佳颜破口大骂：“那女的有病吧？自己捡别人不要的垃圾，还看不惯别人？”
　　云老板厌恶地哼了一声：“有病？那纯粹就是坏，品行恶劣，嫉妒心作祟。枝枝那会儿年纪小，脾气软，又不肯让家里出面，你说单位里一边传谣说她是同性恋，一边还天天受气，她怎么待下去？”
　　“太恶心人了。”关佳颜闷闷地说。
　　云老板接着说：“关键是开工作室后，男的女的想撩她的，骚扰她的都有，她被恶心得很长一段时间看谁都不顺眼，男的女的都讨厌。”
　　“工作室起色后她逐渐适应了这个圈子才慢慢地缓过来，几年磨炼下来，性子也变了不少，是出了名的绝缘体，谁都跟她通不上电。”
　　关佳颜顺口一接：“那我是她唯一的意外？”
　　“对，枝枝对待感情是非常慎重的、严肃的，也是非常认真的。她既然选择了你，就一定会全力以赴，而且轻易不会放弃。”
　　“你说你是清醒地沉沦，她又何尝不是呢？”
　　云老板用一种请求的语气温和地说道：“你说得对。她是道德感特别重的一个人，尤其是对着你。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有一天你退缩了或者变心了，只要你不开口提分手，她可能还是不会放开你。”
　　“这是你作为一个盲人能从她那儿得到的偏爱。”
　　“所以，你不能质疑她的真心。”
　　关佳颜听出了淡淡的威胁意味，挑衅地冷笑一声：“我就是质疑了，你怎样？”
　　“那当然不能像当年那样，把那恶心的两口子堵在打坏了监控的小胡同里揍一顿，打你我还真下不了手。”
　　云老板好心提醒她：“实心眼儿的人也经不住刀扎，除非你自己不难受。”


第67章 理想主义

　　云老板一点没说错，关佳颜又何尝不知道她在为难谌过的同时自己也很难受呢？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啊。
　　“枝枝的感情观，怎么说呢。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轻狂，觉得相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爱就在一起，不爱就滚，不考虑什么性格、出身、成见之类的东西。”
　　“用自己全部的认真去投入，但结果很悲惨。”云老板自嘲地挤出两声干巴的笑来，“我这么漂亮又有才华又有钱，当年性格也很可爱，人家都叫我大甜妹，追我的人能编一个班。我觉得自己特别好，可人家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平等’，一句话就把我给甩了。”
　　关佳颜沉默了一会儿，勉勉强强地问了句不符合她人设的话：“你还好吗？”
　　“好啊，我好得很。”云老板一派坦然，“说什么感情上的不平等，其实都是伪命题。只有人格自尊才是最核心的东西，相爱很重要，但绝对不能凌驾于自我之上。”
　　“听不懂，当年是你俩谁失去了自我？导致最后分道扬镳？”关佳颜问。
　　云老板好半天没说话，把只剩了一点底的柠檬水吸得滋滋响。关佳颜以为自己不会听到答案了，谁知云老板突然开口回答：“是她。为了喜欢我，苦苦地压抑着自己，一直过得很辛苦。”
　　“但当时为了迁就她，我也不好过啊。我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心苦比人苦，要难忍得多了。”
　　云老板抬手拍拍关佳颜的肩膀：“但是枝枝不一样，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性情虽然还很天真，但关于感情的想法就已经很理智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我喜欢打破，她更倾向于等待。”
　　“等待着真正能和她灵魂共鸣的人出现，爱要很纯粹，要互相尊重彼此的人格，要两个人彼此成就。”
　　“她怎么不去写诗啊，莎士比亚都没她天真。”关佳颜随口阴阳一句，嘴上开着嘲讽，心里酸酸软软的。
　　云老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叹：“说得好听点，这叫理想主义。说得不好听，这叫木头脑袋。枝枝单身至今，就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跟她不合适？因为我人格不独立？我没有自我？”关佳颜阴恻恻地问。
　　“桂圆，心知肚明的事情就不要犟嘴了。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只想享受爱情的快乐，却不想承担人生责任。枝枝她只是比你多想了一步而已，不想你在未来的某一天，怨恨她阻碍你的成长，挥霍你的人生。”
　　关佳颜冷嗤一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怨她。”
　　“我的前任，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第一次陷入爱情的人，很容易被一些毒鸡汤带歪，认为奉献和牺牲才是爱的真谛。呵，一派胡言。人都是有气性的，剥去自我就像拆去骨头一样，忍不了的。真能忍的话，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枝枝喜欢你什么？漂亮的皮囊吗？”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熄灭自己的闪光点。这些闪光点，就是你吸引枝枝的部分，是你们两个能产生情感共鸣的重要载体。”
　　关佳颜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发什么光？能独立行走，能自己吃上饭，就算发光吗？”
　　“难道不是吗？”云老板一派坦然，“面对人生的缺口不肯低头，这就足够了。你以为枝枝是要怎样？”
　　关佳颜沉默地把头转向一边，似乎不想再跟云老板搭话。
　　云老板恨铁不成钢：“桂圆，原谅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眼睛盲了，天塌不了。心要是盲了，这辈子就完了。大好年纪一切都来得及，你每浪费一天，都是在枝枝心上插刀，你心疼心疼她吧，好吗？”

　　不知道关佳颜有没有听进去云老板的话，但两个人回到枝繁的时候，关的情绪确实是平下来了，谌也不再提一句聊一聊的事儿。
　　云老板不是那种见谁不开心都要上去开导的人，尤其是看不了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人，她公司里哪个员工要是因为失恋状态不好，她就直接给人放三天带薪假。三天后你要还是这副死样子，那对不起，全勤没有了，三天假也得扣工资。
　　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伤春悲秋重要，还是工资重要。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选择工资。
　　她能抽半天功夫把关佳颜带出去聊一聊，必然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位了，不然都对不起浪费的半天光阴和工钱，谌过心里是又好笑又心酸又感动，自己谈个恋爱把别人给忙得要旷班。
　　关佳颜静悄悄地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摸手机，云老板往办公桌上一靠，直接端起谌过的杯子灌了半杯，压低声音小小地抱怨一句：“真是个犟种。”
　　谌过耸耸肩，用口型跟她说“辛苦啦”，云老板一偏头，一眼看见谌过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组礼服裙的设计图，一黑一白，简约大方，仔细一瞧，边上还有配套的头纱！
　　“你又定做了新服装？”
　　她拐进桌子里凑上屏幕，竟然在设计稿上看见了关衡的签名，当即恍然大悟，正要开口呢，就见谌过竖起食指压在了嘴唇上。
　　“对，你看着怎么样？”
　　俩人一边嘴上对话，一边在备忘录上敲着字。
　　“挺好，像你的风格。”
　　云：这是关衡给你们设计的婚纱？
　　谌：对，佳颜不知道，这是我问她哥要的礼物，你别说漏嘴。
　　“这服装什么时候做好啊？”
　　“不着急，还没到需要用的时候。”
　　云：你干脆把心挖出来装盒子送人家得了。
　　谌：真心可以给，挖心不行，你再阴阳我，我可要扎你心了。
　　云老板撇撇嘴收起手机，重重地拍拍谌过的肩：“那我走啦，你们可别闹了啊。”
　　没想到关佳颜立刻站起来，很认真地跟云老板打了个招呼：“改天回请你吃冰激凌——算了，你不吃冷的，请你喝茶。”
　　云老板惊讶地点点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关佳颜，用口型问谌过：“她偷听？”
　　谌过笑着摊了摊手。

　　云老板一走，关佳颜立刻摘掉耳机，摸索着挪到谌过的办公桌边，捋着桌沿儿绕到椅子后面，一言不发地搂住了谌过的肩，低头泄恨似地咬她的耳朵，咬完一口又亲昵地亲了亲。
　　认识谌过后，她的脸皮可能是越来越厚了，特擅长能屈能伸。
　　谌过把那颗捣乱的脑袋推开，揉揉耳朵搓搓肩：“别闹，青晓说进来就进来了。”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关趴在谌肩上支支吾吾地在她耳边嗡嗡。
　　谌抓起鼠标把设计图关掉，抽出一本自己打印的文件，继续往上做批注。这里面提到了许多植物保护专业方面的内容，她得提前做功课。
　　“我一天天忙得陀螺一样，哪有功夫跟你吵架？”谌拿起笔划出一个专业名词，在电脑上搜索后，言简意赅地在纸上备注。
　　“那我不跟你吵了，谌老板理一理我嘛，我努力控制下，以后少撒泼，行不行？”
　　就这么凑在耳朵边小声说着话，热热的气流吹得谌过耳朵直发烫，连带着半边脖颈都发麻，关键那小扭扭的手还往她领口里伸。
　　她抓着那只爪子掏出来，没好气地甩甩头发：“边儿去，这办公室，注意言行举止！”
　　“那你亲我一下，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在这儿烦你。”关在她耳边哼哼唧唧的。
　　谌手上还拿着笔，偏过身子仰头轻轻地跟关碰了碰鼻尖，那狡黠的小瞎子立刻追上来重重地吻住她的双唇，柔软的舌尖抵着她的唇缝游蛇一样钻进她口中，勾勾缠缠，好生凶狠。
　　谌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过神来揉揉脖子，擦去唇上润湿的水渍，整理好衣领端坐在办公桌前，抬起胳膊肘把还赖在她身边的人给戳走：“给我添水去，渴死了。你是要吸我的内丹吗？”
　　谌刚拿起保温杯塞到关手上，办公室门就开了，青晓端着个纸箱进来：“姐，你看看这些仿真花的花型，看咱那个婚礼纪拱门选哪种花。”
　　“咦，桂圆你要喝水吗？来来来，给我，我去给你接。”青晓放下箱子就要去接关手上的杯子，关笑嘻嘻地往回一缩，“不用啦，接水我可以的，谢谢晓晓姐。”
　　青晓诧异地看着关佳颜，靠在谌过桌边上，跟谌一起注视着关佳颜慢吞吞地摸索到饮水机旁边，摸到一个水龙头后，小心地将杯子靠在水龙头下。
　　关的手指就搭在水龙头上，听着放了两三秒水后，就把杯子挪到另一个水龙头上，继续接了两三秒，最后端着接近满杯的保温杯，又慢吞吞地摸索着走了回来。
　　青晓这才反应过来那是谌姐的杯子啊。
　　“妈耶，姐，你让桂圆给你倒水？”青晓吃惊地问。
　　“怎么，她不能吗？”谌一面反问，一面悄悄地松开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的拳头。
　　关终于顺顺当当地把水杯放回桌子上，青晓当即看到谌的眼色，立刻乐呵呵地把话给补上：“那有什么不能的，桂圆给你倒的水是不是喝着特别甜啊？”
　　谌过飞了个白眼给青晓，一边站起来把关佳颜拉到自己椅子上坐着，一边把箱子扒拉过来去看里头的仿真花型。
　　“甜倒是不甜，但一半热水一半凉水给我掺成了温的，我接着就能喝，贴心。你给我接水，满满一杯开水，我想喝一口还得找个杯子自己兑，你这助理到了别人公司，都干不过第一天。”谌手上拿了一把仿真花，对着自然光比较颜色，扭头问关佳颜，“佳颜，喜欢玫瑰还是蔷薇？”
　　关家别墅的篱笆上有一架非常漂亮的月季花墙，她在那儿给关佳颜拍过许多张照片。
　　“蔷薇。”关脑子里还在回响着谌夸她掺温水掺得好呢，一听谌过问她喜欢什么花，当即想到那束被她踩烂的玫瑰，一时间又心虚起来，连玫瑰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了。
　　胸前口袋一动，一枝细细的仿真蔷薇花落了进去，谌过放完花，又转过身去指着自己挑出来的几枝花跟青晓交待着：“用这几种花型，颜色一定要控制好，全都要深红色的。”
　　青晓嗯嗯点头，一边搬走纸箱一边顺嘴道：“那我尽快把效果图发给你。”
　　“别发了，就一个拱门效果图你不会看？正经科班出来的，还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大小事儿都来问我，自信点行不行？”谌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青晓笑嘻嘻地一咧嘴：“不是怕你不中意吗？”
　　“那有什么中不中意的，顾客觉得好看就行了。真要丑得不堪直视的话，我看公司也要倒闭了。”
　　谌过挥挥手把青晓撵走，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开着的一个对话框来了回复：老大，你要去快去，现在正是花最旺的时候。
　　下面是一张照片，丛丛簇簇的白色花朵像云团一样，安静又喧嚣。


第68章 血涌上头

　　听着导航的语音播报，关佳颜大概知道谌过要带她去隔壁县里的一个老村落。就好像临时起意一样，走路上的时候还在跟同事打电话问东问西。
　　等谌过电话打得差不多了，关佳颜才逮着空赶紧问两句：“怎么还问哪家能吃饭，你去那儿是找人？”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谌过还在这儿卖关子呢。
　　人既不想多说，关佳颜也不再多问，反正谌过总不会卖了她。

　　最后二十分钟的路晃晃悠悠的，一会儿上坡，一会儿拐弯儿，关想着可能是要到了吧，也不知道这老村落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引着谌大中午地驱车赶来，俩人连午饭都还没吃呢。
　　耳边有三三两两的狗叫声，应该是进村了，她紧张地抓着安全带。谌偏头看她一眼，歪着身子伸出右手拍拍她的头：“别怕，一会儿我牵着你。”
　　车子终于停下，两只小串串欢快地扑上来大叫，尾巴摇得扫地一样，掀起满地土灰。关死死地抓着谌的手往她身后躲，然后有人快步走过来“去去去”地把狗赶走了。
　　“哎呀，是谌老板吧？我刚才还问东东呢，这人咋还没来，别不是迷路了吧。赶紧来家，饭都做好了。”一个六十来岁的阿姨热情地招呼着她们进家，一边快速地打量一下关佳颜，一边抬脚把门口横七竖八放着的小凳子给踢到一边去。
　　谌过也大大方方地跟阿姨问好：“谢谢阿姨了，没给您添麻烦吧？”
　　阿姨摆摆手，又把赶上来缠腿的狗踢到一边去：“麻烦啥，咱乡下人又不上班不点卯的，啥也不耽误。妹妹别怕，狗就是想跟你玩儿，不咬人。”
　　关佳颜都要把谌过的手给抓坏死了！
　　阿姨手脚利索地把一张小饭桌撑到院子里，接着端上来几道家常菜，谌领着关在水龙头下洗过手后，多要了一个大空碗，带着关坐下：“吃饭吧。”
　　“谌老板，你跟妹妹慢慢吃，有啥要的就去厨房里拿啊，就当自己家。我进屋里看电视啦。”阿姨说着就掀帘子进了堂屋。
　　“这是什么地方啊？”关摸到筷子，小声地问。
　　“曲映东啊，最喜欢跟青晓顶嘴那个小东哥，这他婶儿家。”谌过挨样儿给空碗里夹菜，“你先尝尝这个。”
　　一个瓷勺伸过来碰碰她的嘴角，关闻到一点淡淡的清甜味，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一张口，吃到一口香软的蒸菜。
　　她吃过这个东西，但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蒸槐花？”关惊讶地问。
　　谌直接给她盛了一小碗推过去让她自己扶着：“对呀，现在正是洋槐花的花期。只有在老乡家里才能吃到这么地道的蒸菜呢。”
　　关佳颜自己拿着勺子吃了几口，低头喃喃自语道：“太久了，我都忘记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吃得差不多了，关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又问：“菜市场应该也有蒸菜吧？你干嘛跑到这儿来？”
　　谌咽下一口菜打趣道：“菜市场有槐树吗？”
　　这不废话么，老乡都能做蒸槐花了，这儿肯定是有槐树啊，有槐树又怎样，她现在又看不到了。
　　“我在东东朋友圈里看见他发的一张照片，感觉你应该会喜欢，问过他后就带你来了。哎，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给关单夹出来的菜还剩了点儿，谌直接把碗端过来自己吃了：“旷班带女朋友出来玩儿还是挺有意思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正常，开车一小时就为了带瞎子女朋友出来吃一顿蒸槐花，况且公司里还一摊事儿，这不是业务旺季么。
　　这跟你工作狂的人设不符。
　　“你问一个瞎子，那不纯粹多余么，好像我能玩儿什么似的。”关摸到桌上洗好的樱桃，抓了几个吃。
　　早樱桃有点酸，但特别爽口。
　　谌掏出个红包压在盘子底下，领着关站起来了才跟屋里打招呼：“阿姨，我们吃好了，麻烦您收拾一下吧。”
　　阿姨掀帘子出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红包当即抽出来往谌身上塞：“你看你这姑娘是干啥呢，一顿家常饭又不值啥。”
　　谌过一把抓住阿姨的手摁回去：“阿姨你要真推回来那就是见外了，以后我们都不好意思来。本来我想着回头带公司里人来团建的，咱这樱桃沟不是快开园了嘛，到时候来家吃饭呢，你看你这弄得多不好意思。咱该怎么样是怎么样，好不好？”
　　阿姨也是个爽快人，收了红包后硬是拽着谌过不让走，一边叫屋里老头出来：“老曲，你快把咱晒好的槐花给装一兜来！”
　　这回谌过没推让，痛痛快快拿上就走了。

　　俩人出门上车就拐了两个弯儿又停下了，关佳颜一下车就闻见了那股浓郁的槐花香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两步，可两步之后，她又不敢走了，完全没有方向感。
　　谌轻轻地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停下，关伸手摸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奇怪的是，这老槐树的皮竟然特别光滑。
　　谌拉着她绕了半圈，推着她踩上一个大石墩子：“你往上摸摸，是不是一个特别大的树杈子？这棵老树分叉特别矮，不知道有多少代人爬上爬下地上去玩儿。”
　　关摸到光溜溜的树杈，又平又宽，坐小孩子的话能坐个三四个。摸清楚树杈的位置后，她也不管好看不好看了，扳住一根横叉出来的粗枝，抬腿爬到了树杈上，接着小心翼翼地搂着树干转了个身坐着。
　　谌始终都撑着手在树下瞪着眼盯着，生怕关一个不小心跌下来。
　　微风一吹，浓郁的槐花香一阵一阵地扑进鼻子里，好像睡在花海里一样。
　　关佳颜仿佛在那一瞬间回到童年时期，似乎她还是那个坐在爸爸肩头去探着树枝摘花的小孩儿。
　　“坐好啦，我不叫你下来就别动啊！”谌在树下面喊着，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接着那声音逐渐远了一点点。

　　取景器里是一片洁白的花团，神态拘谨的少女在花团里小心翼翼地扶着树干，微微仰头嗅探着花香。
　　离得近了，关亦听见快门的声音，探着身子冲着下头叫：“谌过，你上来吗？”
　　又是一声快门响：“上啊，你等一会儿，我支一下架子，给咱们拍张合照。”其实是在录影。
　　过了一会儿，谌也站在石墩子上爬上来，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一起挤在树杈上。
　　关突然偏头凑到谌脖颈里深深地闻了一下，软软的唇擦着她的皮肤，谌低低地笑起来，像空气微微震动：“怎么？还能闻见我身上的香气吗？”
　　“能。”关语气笃定地答道，“虽然现在四处都是槐花香，但你身上的味道没有被淹没。”
　　谌难得地像个小鸟一样歪着身子主动靠到关怀里，仰头亲了亲关的下巴：“傻瓜，我今天没用香水。”
　　香气馥郁，像是催动了她们的心，关蓦地抬手捧住谌的脸，谌注视着那双犹如陈旧宝石的眼睛慢慢靠近自己，那宝石纵然光芒尽失，却依旧贵重美丽，两个人躲在花团里清清浅浅地接了个缠绵的吻。
　　空气是清甜的，吻也是。
　　关埋头搂着谌的肩，沉醉而贪婪地嗅探着她的味道：“不是香水的气味，是你的气味，独一无二的味道，我不会认错。”
　　谌轻轻地拍着关的背，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关依然伏在她肩上，谌突然感觉到肩头一点潮热的湿意。
　　关佳颜哭了。
　　“我想爸爸妈妈了。”
　　“谢谢你，谌过。”
　　*
　　爬树之行后，关佳颜通情达理了好一阵儿，直到谌过忙完五一黄金周，她一直都乖巧听话地跟着关衡，一点没耽误谌的工作。
　　两个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虽然没有口头约定，但都心照不宣地为对方妥协了一步。
　　谌暂时放了放督促关独立的想法，让她继续缓冲一段时间，以后慢慢来。
　　关也不像从前那样油盐不进，开始在家里、关兰以及枝繁等熟悉的地方，主动摸索着去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自己梳头、洗内衣、取放物品、倒水、盛饭、使用微波炉、洗水果、整理鞋柜等等，她还记住了谌过家小区里的垃圾桶位置，下楼的时候顺带去丢垃圾。
　　这样慢慢来就挺好的，谌颇有些安慰。
　　俗话说一个猴一个拴法，关佳颜既然听不进去道理，那就慢慢地在生活中训练她，谌过相信，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陪伴，结果一定不会太差。
　　只要关愿意迈出那么一点点的步子，她相信她总有一天也能走出家门，走向社会，成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什么成功，什么实现自我，如果关佳颜想，谌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支持她。如果她不想，那么当一个自立自强的普通人也很好。
　　她只要没有屈服于命运的折辱，那就是好样的。

　　五月中旬，谌过拿到了飞行执照，老爸和桃子各自回家庆祝，她去找关佳颜报喜。
　　“我不想去餐厅吃饭。”关摸着挎包上挂着的鸭子，满含期待地“看”着谌，“我想去路边摊撸串儿，喝啤酒。我都好几年没——”
　　谌过：“……打住。”
　　“还记得去年你喝醉了，我背你进地铁站的事儿吗？差点给我累成死狗。”
　　“那我喝汽水，或者你让我喝热茶也行。那不然，我可以拿盲杖跟你一起去。”关可怜巴巴地眨眼睛，谌毫无抵挡力。
　　行吧，小朋友让步够多了，偶尔吃点垃圾食品也没关系，管那么多真没必要。
　　她都愿意拿着盲杖去人声鼎沸的夜摊儿上吃东西了，这还不够勇敢吗？
　　五月的夜市已经很热闹了，谌点完单四下里一看，哪张桌子上也没热水壶。服务员先把花生毛豆端了上来。
　　“有热茶吗？”谌过问。
　　服务员忙得两眼发直，抬手指指店里面：“荞麦茶、菊花茶、薄荷茶……都免费的，这会儿人转不开了，自己去店里沏。”
　　谌过先给关佳颜开了瓶汽水，叫她乖乖坐着吃花生，打算去沏壶茶来。
　　“你也跟我一起喝汽水好啦，喝热水多没意思。”关“滋滋滋”地吸着汽水，心情很好的样子。
　　谌过隔着桌子敲敲她的眉心：“你当我愿意喝热茶啊，傻兮兮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嗓子疼好几天啦。”说罢就起身往店里去了。
　　店里一张长桌上摆了十几个空茶壶，旁边有大桶热水，谌过抓把荞麦沏了壶新茶，味道很浓郁，刚拎着壶走出店门，就瞧见几步远之外，有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的正在骚扰关佳颜，一人拿了她的盲杖笑嘻嘻地摁来摁去听语音提示，一人腆着个丑脸正往关佳颜面前凑，另一人挡在关佳颜另一面，隔壁桌上两对小情侣“刷”地站起来呵斥他们。
　　谌过瞬间血涌上头，拔腿奔去扬手将茶壶摔到正往关脸前凑的男人身上，男人“嗷”地被烫得叫唤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只手猛地揪住后领子一把扯飞，然后重重地被掼到在地上。


第69章 辗转反侧

　　那天夜摊儿没吃成，在派出所待了俩钟头，谌过手擦伤了渗着血，关佳颜一直在哭，民警给她们买了煎饺吃，谌的手一直在抖，后来干脆扔了筷子，直接用手捏着吃。
　　那三个孙子灌了点马尿就趁着酒劲去骚扰关佳颜，就是看她一个漂亮姑娘自己坐那儿还有个盲杖在边上靠着，鬼迷心窍地以为她就自己，一时间酒壮怂人胆，就想着嘴上占几句便宜也行。
　　没想到谌过跟个野马一样，就那一米六多的小个头儿，跟填了枪药似的宇宙大爆发，动作奇快，抄起塑料小凳子一顿上下左右发挥，当场就把那三个货给劈头盖脸地抡了一顿，也亏得旁边许多食客都主动护着她们，不然她也不能打得那么利索。
　　民警一来，大家伙都能作证是那几个孙子先去骚扰人家妹子的，人家妹子还是个盲人，统共就两分钟没看着就碰着这事儿，搁谁谁不疯？
　　那三个货叫唤得厉害，谌过给家里打了电话，方眉和谌江戎很快赶来，关衡略微慢了一步，后面的事儿她就不管了，方眉会给她们处理好。

　　见两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儿，老方和老谌才长出一口气，关衡也吓得够呛。互相一商量，最终让谌过跟着关佳颜回关家去了，好好陪着佳颜，别再给孩子吓着了。
　　关倒不是被那几个小流氓给吓着了，她是被谌过吓着了，太凶狠了。
　　夜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摸着谌缠了纱布的手背问：“疼不疼？”
　　“擦破点皮儿而已，一点都不疼。你吓坏了吧，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让你一个人坐那儿的，本来夜摊儿上就是事故高发场所，总有些人喝醉了就不着四六地犯浑，是我大意了。”谌过凑上去轻轻地亲关的额头，“宝宝不怕，以后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这算什么犯错？
　　谌的负罪感阈值未免太低了吧，这样的人活着一定特别累，尤其是带着她这么一个瞎子。
　　关默默地往谌怀里钻，静静地贴着她心口听了好半天心跳后，又小声问她：“我听着他们叫得好大声，你也不怕把他们打坏啊？互殴是犯法的，万一——”
　　“没有万一。”谌又温柔地亲亲关的眼角，“不然叫我爸妈来是干嘛的？”
　　当初被人挤兑得编制丢了都不肯让爸妈出面，今夜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她倒是把爸妈给搬出来了……
　　关佳颜发现，谌过这人虽然道德感高得可怕，但骨子里其实有种冷静的狠戾。
　　*
　　日子像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地过，谌过很少出外景，只给关衡拍了几期新品宣发照，有“越miss”的，有“衡星”的，她还见到了“衡星·云心”，以及女装“焰心”首发系列“岩心”的设计图，以及一份并购案。
　　关衡果然说到做到，他要再次把谷家打得翻不了身。
　　这些关佳颜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关衡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了，他在疯狂地压榨自己，想要把父母生前的愿想都付诸实践，为佳颜撑起一片牢不可破的天……

　　端午在即，枝繁忙得要起飞，关佳颜在谌的办公室里一待就是半天，她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基本可以自由行动，偶尔还会去隔壁云老板的公司串门，两家员工都很熟悉她。
　　云老板那边有几位腿脚残疾的员工，对她格外友善。她在那儿晃悠得多了，听来听去地发现那几位残疾的哥哥姐姐竟然还是几个项目的负责人，好像还挺有威信的。
　　说不触动是假的，她也因此更能体会谌过的苦心，可说来说去她没有眼睛啊，从根儿上就不能跟人家相比。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她宁可缺胳膊断腿也不愿意瞎眼。
　　当然，她也要感谢谌对她的包容和耐心，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自省自勉，她虽然还是那副窝窝囊囊不敢出门的鬼样子，但如今也有许多进步，最起码已经不太排斥别人帮忙，偶尔磕绊一下的时候，热心人过来扶她一把，也不觉得像以前那样无法忍受。
　　人是社会动物，不能总缩在壳子里的，道理她都懂，可是她喜欢缩在名为“谌过”的壳子里，那里头是绝对的安全。
　　她想变成一只蜗牛，和这枚壳子永远地长在一起，这样，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谌过总是在外面。
　　于是，她不得不紧紧地贴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去探一探外面的世界，当她探到谌过还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会安心地出来一小会儿。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如果她能看见，那该有多好。
　　谌过不知道，她一个人缩在办公室里数着时间等她推门的时候有多孤单，可是她还是想时时刻刻都跟她在一起。

　　总玩手机也很无聊，关衡给谌过的办公室里送了许多盲文书。关佳颜窝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会随手拿一本来读。
　　读盲文书很累，关佳颜甚至很怀念高中时候没日没夜做卷子的日子，汉字如今是她心中最美的文字，只可惜她再也看不到。
　　有一天她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伸手一摸，谌竟然不在床上。她吓了一跳，刚刚摸索着走出卧室，就听见谌“腾”地一下从哪儿站了起来，连带着凳子也跟着响动两声。那响动声音很沉，她听出来是琴凳。
　　谌过大半夜不睡觉坐在钢琴边是要做什么？
　　当时她没有问，谌当她一个瞎子好糊弄，随口说自己是出来喝水的。可关佳颜知道她在撒谎，因为保温杯就在床头放着。
　　后来她们又回到床上睡着，谌躺了许久突然贴着她耳朵小声地问她要不要学习五笔打字。
　　“语音输入很方便啊，虽然难免错误吧，但我就是个聊天需求，够用了啊。”她当时还迷迷糊糊地搞不明白。
　　谌不说话，可隔了几分钟后又拉着她很严肃地说：“人对图像信息的记忆大概可以维持十年。如果你一直用语音的话，可能就会慢慢地忘记汉字的样子，用拼音也会逐渐模糊记忆的。但是你用五笔的话，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加深常用汉字的印象。”
　　“忘了就忘了啊，我记着汉字长什么样子也没用啊，你觉得我有什么场合需要打字写文章吗？”关反问道。
　　谌无话可说，只轻轻地搂住关拍了拍她的背，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眼角：“……睡吧，乖。”

　　直到第二天，关突然心血来潮弹钢琴，当她坐在那里感受到吹面而来的风时，才意识到谌大半夜地坐在琴凳上其实是在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思考，至于思考的是什么，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了。
　　她知道谌很累，因为能摸到枕头上越来越多的掉发，以及每次她偶然醒来的时候，谌恰好都醒着。她知道谌为了她们的未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身心俱疲，可她就是没办法勇敢地独自踏出那一步。
　　好似前方满地都是尖刃朝上的刀锋，她很怕。
　　她不仅仅是失明了，她好像也断了腿，而谌就是那根她离不开的拐杖，没有了谌，她走不了，也不敢。
　　那天夜里，她问谌索要那枚自己扔掉了的戒指，谌给了她。
　　她把缀着戒指的项链戴在脖子上，摸索着把那个兰花扣捏紧，笑嘻嘻地安慰谌过：“谌老板，戒指我收下了，至于哪天才戴上，那要看你的表现啦。”其实她心里很没底的，怕没有那一天。
　　因为最终能否戴上这个戒指，其实看的是她自己的表现，而不是谌的表现。
　　谌拉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的脖子，她摸到了一根同样的项链，以及下头也缀着一枚一样的戒指。
　　“我等你。”谌抱着她温柔地说。

　　端午节，关家兄妹跟谌家父母聚餐，顺带还见了云老板一家，大家在一起相谈甚欢。末了回家的时候，除了装走许多关佳颜爱吃的东西之外，方眉给关衡拿了一扎艾草，云老板送了他们一个手工缝制的布老虎，说是公司新产品的样品。
　　兄妹俩到家后喜滋滋地把艾草和布老虎挂在家门口，仿佛几年前父母都还在家的样子。
　　进组的日子近在咫尺，关佳颜躺在沙发上听那些旅游博主的视频，试图想象一下川西大山都是什么景象，只可惜脑子里只有一点点残存的地理知识。
　　谌过扔掉一支红景天口服液的瓶子，关偏头问她：“好喝吗？”
　　“还行，不难喝，一点点涩。”她伸手捋着关的长发，手感很好，“以后也会带你去的，到时候你就知道它什么味道了。”
　　关虽然笑嘻嘻的，但明显就很不开心。平时在办公室里等着谌的时候，她知道她很快就回来，即便等待的时候很孤独，很急躁，可她们每天都会在一起。但是这次谌要出去半个月，就像上次她去大海道一样，要那么久都见不到呢。
　　清晨不能一起刷牙，中午不能一起吃饭，晚上不能一起依偎着入眠。
　　谌还没有出发，她就觉得很孤独了。
　　谌揉了揉关的头发，起身去桌边不知道做什么，接着，关听见了倒水的声音。
　　“你怎么喝凉水？”关问。
　　谌端着杯子看着里头的酒液，死鸭子嘴硬道：“我喝的茶啊。”
　　关坐起来盯着她“看”：“别骗人，倒热水和倒冷水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而且你这冷水也不是净白开水，听着有点软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病了又喝什么药呢？”
　　“……真服了你了，想点什么不好，非得假设我生病。”谌端着杯子坐回沙发上，轻轻地把杯口抵在关唇边，“闻一闻。”
　　关闻到一点酸甜的果香气，又凑近一闻，还有点淡淡的酒味：“是果酒？”
　　“对啊，桃子拿来的杨梅酒，看你今天酸唧唧地挺应景，给你喝一口解解馋。”谌笑着先喝了一口，接着把杯子塞到关手上，“记住这个量没？想我的时候就喝两口，等你喝完那一壶，我就回家啦。”

　　都是骗人的，关佳颜摸着那空空的陶壶，趴在餐桌上跟关衡抱怨。
　　“她都去三天了，就落地的时候给过我一个电话，之后怎么一个电话都不来啊。”
　　关衡无奈地捏捏妹妹的脸颊：“他们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旅游，高原上不是处处都有信号的。那是川西，不是城西。”
　　关佳颜无聊地去盘子里摸草莓吃，又没话找话地抱怨：“别人都八月、九月去，他们干嘛去这么早？雨季很危险的啊。”
　　“你到底还吃不吃饭？”关衡开始收盘子，“搞科研的又不分淡旺季，他们跟组自然是服从人家的安排，你别东想西想。”
　　关佳颜摇摇头，一脸忧心忡忡：“无心吃饭啊。哥哥，她会不会高反了？”


第70章 唯一偏爱

　　团队共有十来个人，教授及其带的三个硕士是核心成员。另外，团队里不知道为什么临时增加了一个艺人，谌过猜测这艺人可能是赞助方塞进来的。不过导演是个性格严肃的人，对着这人气旺盛的小生也不怎么客气，明确要求他遵守纪律，要全程服从教授的安排。
　　艺人名叫靳诚，半红不红的，粉丝大半都是颜粉。据说他家庭出身很好，出道以来一直勤勤恳恳，倒也没什么负面新闻。
　　谌过略微观察后，发现这人也没什么架子，独自进组没有助理，对教授和团队成员都很礼貌。
　　导演姓秦，是谌过正经拜过师的前辈，她到那儿才发现编剧还有另一个摄影师伦哥竟然也是熟人，他们之前合作拍摄过城市纪录片。
　　城市纪录片跟野外纪录片是两种东西，伦哥在圈子里就是以野外摄影创作出名的，秦老师这次邀请谌过来跟组，一来是知道他们合作过，二来是有意提携一下谌过，这是个好苗子，惜才的人都想带一带。
　　另外还有三个剧务，说白了就是借着出苦力的机会来学习的，小伙子们乍一看都是能吃苦耐劳的，谌过还想着这次工作一定会很顺利。
　　结果是她看错了人。

　　团队有规划好的上山路线，从低到高循序渐进，一方面让大家适应工作强度，一方面也能避免高反太强烈。
　　即使是这样，谌过也很快就意识到这趟工作会非常累。摄影师比团队成员走的路要多多了，甚至是两倍三倍，爬高上低、走近拉远、跪立蹲趴的，更何况还有那么重的器材，这工作比她想象中的难度高多了，于是她不断地在心底给自己加油，一定要克服困难，绝对不能给团队拖后腿，更不能让人说她丢了女摄的脸。
　　本来这个行业就不看好女摄，她要是掉了链子，岂不是给同行招黑？
　　她这边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认真对待工作，结果有个直男癌助理从第一天起就不停地在哔哔，休息期间得个空就在边上碎碎叨叨地抱怨为什么要找个女摄像，说什么体力技术都不如男摄像更稳定。
　　还不怀好意地预设谌过要是半道身体不行支撑不住的话，岂不是影响拍摄工作？
　　这人也不去导演面前叭叭，伦哥提醒他认真工作不要影响团队成员情绪，这人便跟其他两个助理在一起说小话，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谌过听见。
　　“我就不明白导演怎么想的啊，这一行没有女人来干的，这就不是女人能干的活儿。野外属于男人！”另外两个助理哼哼哈哈地应付着。
　　谌过在那儿调机器，挥手叫了一个爱跟着她学的助理过来：“小武，你来！”
　　叫小武的男孩儿立刻兔子一样窜过来，谌过叫他过来：“你看，这个参数是这样设置的……”
　　小武一边听，一边小心翼翼地看谌过的脸色，等谌过讲完了才问：“谌老师，文胜他就是嘴碎，应该没什么恶意，你别在意啊。”
　　导演拍拍手，声如洪钟地提醒大家：“五分钟，五分钟后都给我动起来！”
　　文胜就是那个直男癌助理，这会儿赶紧抓紧时间又哔哔两句：“别说拍这种野外纪录片，你就说大型赛事转播吧，这都在电视上见过吧，乌泱泱一片都是男摄像。”
　　另外一个叫小路的助理也尴尬地陪着笑，文胜又来劲地说：“还有大型会议转播，那都不用跑，就是支着机器在那儿录，那也没有女的。可见女的就不适合干这行，是不是。”
　　“拍糖水片当网红不比这个舒服？明明可以靠脸，偏偏要来吃苦，这不就是搞不清形势嘛。”
　　“也不知道干嘛非要挤进男人的赛道，男人活着都够辛苦了，女人还要来抢饭。”
　　即使是小路这样初入社会，不太擅长跟人你来我往的年轻小孩儿都忍不住，再也听不下去文胜瞎叨叨，站起来主动去找活儿干了，文胜在后面轻蔑地“切”了一声。
　　“小小年纪，净会拍马屁。”
　　伦哥在后头黑着脸喊了一句：“工作的时候要注意团结，谁再在背后挑拨同事关系，我不管他是谁塞进来的，都给我滚蛋！”
　　摄影师是没这个权利让其他成员滚蛋的，伦哥既然这么说，必然是得到了导演秦老师的授意。不得不说秦老师这个老狐狸还是挺疼她的，没让她出面得罪人。
　　伦哥这话一出，谌过也听出来了，文胜是走关系塞进来的。往深里一想，文胜的那个关系，到底是不如老爸跟秦老师的关系铁，再者她的工作一直都完成得很好，假如她出了纰漏，那就是秦老师出面给她撑腰，她也会受之有愧。

　　第五天的时候，谌过出现了一点点轻微的高反，略微头晕恶心，但不影响工作。教授的团队可能是经常高原作业，所以都没问题，倒是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助理小伙子反应还严重一些，尤其是文胜，器材都背不动了。
　　靳诚一个小明星倒还好，还主动给他们分担负重。
　　那天他们早早扎营休息，教授团队里有两个女硕士，谌过跟她们住一个帐篷，姑娘们虽然比她小几岁，但大家相处得都很好。
　　文胜又在哪儿嘀咕谌过的时候，俩姑娘都忍不住开腔怼起来了，还是谌过拉着她们去一边让多喝水早歇息。
　　“这么烦人呢，他自己高反，吐得跟死狗一样。还好意思在那里内涵谌老师会不会拖后腿？吃错药了吧。”
　　谌过捧着杯子慢吞吞地喝水，还有心思劝两个硕士妹妹别生气：“他说让他说呗，你越跟他搭腔他就越来劲。无视就好了。”
　　那确实是，谌过那一脸爱答不理的模样，好几回都把文胜气得直翻白眼。
　　“可是他恶心人啊。”姑娘们一边整理笔记一边气鼓鼓地打抱不平，“这也就是在工作，你等工作结束，他要这样舞到我面前，嘴给他撕烂！”
　　谌过“噗嗤”笑出声音来：“别气啦，妹妹们。这就跟网上说的那个什么，你要是个火箭专家的话，会跟说火箭应该烧劈柴的懂王争个高低吗？”
　　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心力，他们不配。
　　几个人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话虽然这样说，其实谌过心里也窝火得很，但工作是第一位的，对方的目的就是搞她心态，等着看她出纰漏，所以她更要稳，不让别人抓到诋毁的理由。
　　她如果闹起来，那不就遂了对方的愿？
　　她这个人别的不说，心态稳那是从小就有的优点，别人越是看不惯她，她就越是稳定，甚至还能超常发挥。
　　你看不惯我又怎样，还不是技不如人的loser，对于这种人，给他一个“呵呵”就够了。

　　由于工作本身需要保密，再加上靳诚的缘故，导演禁止团队向外泄露信息。当然，大部分时候是因为有信号的时候在忙，休息的时候又偏偏没了信号。
　　好不容易抓到又有时间又有信号的时候，她就赶紧给家里报个平安，然后再跟关佳颜打电话。
　　关佳颜总是委屈巴巴地问她还有几天结束工作，哪一天能回家。
　　她就在电话里给关佳颜掰着指头算日子：“这才进行了一半啊，宝贝儿，我还回不去呢。”
　　关佳颜在那头“哼”了一声，接着又欢欢喜喜地叫她：“谌老板，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谌过背过身去，轻轻地给了话筒一个亲亲。
　　*
　　关佳颜的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她确实很乖，但不正常。
　　尤其是头几天，不论在关兰的办公室还是在家里，她总是一言不发地趴在窗边上，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像株枯萎的花，就那样望眼欲穿地等着，仿佛下一秒谌过会出现在窗外或楼下。
　　关衡每次抬眼，都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身影。
　　关佳颜像是长在了窗边一样，变成了窗棂上的一副美人像，呼吸都很轻。关衡让她别等了，半个月时间可不是半天。
　　于是关佳颜又一首接着一首地弹钢琴，不吃不喝地弹到手指发颤，直到坐不住才肯起身。
　　可是没有人轻轻地坐到她身边，然后跟她酣畅淋漓地合奏一曲。

　　想念像疯狂钩织的蛛丝，将她网成了一枚厚厚的茧，如果谌过不来剪开这枚茧，她将孤独地死在里面。
　　她是一枚不会化蝶的茧。
　　有时候她很懊悔为什么自己这样懦弱，可有时候却也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她不是没接触过残障人群，她知道，有些残障人士就是这样的，因为身体残缺而心理消极，脆弱又偏执。
　　别人可以那样，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等再睡一觉起来，想法又会悄悄地发生变化。有些残障人士脆弱又偏执，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诚挚的爱，可她不一样。
　　她在谌过那里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偏爱，她不该还是那种衰样的，那是对谌过的辜负。

　　谌过去川西的第八天，关佳颜清晨醒来后做出一个决定。
　　她找关衡要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购买了最新的智能读屏软件，开始用盲人的方式来习惯电脑，而且另外配了一把盲文键盘。
　　她要从零开始学习五笔打字，也要熟练盲文的输入。也许她这一辈子都不敢独自走出家门，但她可以学会很多很多东西，别的盲人都能读博士、过法考、当普高教师、做软件开发，她最起码得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在捣鼓那台电脑，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办公室，关衡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佳颜戴着耳机在键盘上艰难地摸来摸去。
　　她要记住所有的快捷键，单这一点就很辛苦了吧。

　　关衡试着闭上眼睛在键盘上打字，虽然指法是熟练的，可眼前一片黑的时候，敲击速度会本能地降低，更重要的是他无法从屏幕上得到正确与否的反馈，因而相对顺利地打出头几句话后，接下来就开始乱了。
　　他睁开眼睛，看前面几句话里出现的几个错字，用拼音输入这是难免的。
　　接着他继续闭上眼睛，摸索到正确的键位后继续打字，打着打着又觉得心里没底，总觉得敲上去的字很有可能都是错的。
　　指感是有的，但不可靠。
　　关衡默默地抬手盖住眼睛，佳颜眼睛还好的时候，盲打速度飞快，现在从头学习五笔，那得多辛苦啊。
　　“颜颜，你学盲文键盘就够了吧，何必再苦苦练习五笔。”
　　关佳颜头也不抬：“我可以的，我不想忘记汉字的样子。”
　　为了不辜负谌过，我愿意吃这个苦。
　　到了夜里，她把谌过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上，嗅着她的气味，一遍又一遍地在黑暗中把那枚戒指戴到无名指上，然后又摘掉。
　　我可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71章 无声思念

　　拍摄工作整体还算顺利，甚至一连十天都是晴天，大家都还特别开心地说这次上山运气好，没碰上下雨。
　　结果不知道那位的嘴是不是开过光，第二天就下雨了，而且下得还不小。教授十分紧张，回营地的路上就计划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扎营。
　　但是这次幸运没有眷顾他们，团队行至一处窄恰地段时被一处突发的山体滑坡隔成了两截，谌过、靳诚和两个硕士妹妹被困在了后头。
　　谌过的心当时就悬了起来，好似一直在喉咙口跳动，但越是这种紧急情况越是不能慌乱，她从前跟着青松上过高原，也在雨季遇到过塌方这类自然灾害，心里大约有点判断。
　　他们遭遇的这个小型山体滑坡应该不会继续造成大的阻碍，但安全起见，这条线路是不能走了。幸而还有步话机在，大家很快就跟教授联系上，对方情况比他们要好，双方互通情况后，彼此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队伍被冲散而没有人员受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个硕士妹妹毕竟是专业的，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就镇定下来。她们当即一边跟教授沟通，一边冷静地看着地形图开始重新规划线路。
　　两个妹妹一个叫周培，一个叫雷宇霆，个性都很可爱，忙着规划避险路线的同时还不忘安慰他们。
　　“就这小雨，完全没在怕的！”周培伸手把雷宇霆的帽檐给压好，乐呵呵地朝着谌过眨眨眼睛，“有咱们雷宇霆在，啥雨都成不了气候！”
　　那是，雷宇霆这名字起得真好，一来，雷雨都能停掉，二来又有雷霆寰宇之意，啥场面镇不住？
　　说真的，谌过活这么大，很少见女生有这种大气磅礴的名字。就她自己这个名字，从上学到现在，无数次被人误认为男生，就刚进组的时候还被文胜吐糟过，说什么女孩子怎么叫这个名儿，听起来太男性化了。
　　想起来就觉得无语，怎么着，许你“胜”，不许我“过”？什么东西！
　　细想起来，这次工作能跟周培、雷宇霆这种性格开朗、踏实好学、活泼坚韧的女孩子们交朋友，真的是不枉此行。

　　靳诚一个大小伙子被吓得够呛，瘫在地上好半天都缓不过来，整个人形象都崩了，什么表情管理、语言管理、姿态管理统统都不见了，要不是还有她们三个姑娘在场，谌过猜想着靳诚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
　　不过这小伙子心态还算是可以，缓过来之后立刻主动过来给她们分担负重。周培和雷宇霆已经重新规划出一条线路，可以绕行过去滑坡路段跟教授他们汇合。
　　“那个，谌老师。”靳诚这下子像是彻底放飞了，不顾个人形象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问她，“那个，随身摄像头拍下来的视频，后期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剪了啊？堂堂男子汉被惊吓到飙泪爆粗口，太丢人了。”
　　谌过心里那股劲儿其实还“呼腾呼腾”地没完全下去呢，但还是憋着笑严肃地回答道：“那不好意思，你回头找秦导说说去，这有专业的后期团队，我管不了这个。”
　　靳诚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谌过拍拍他的肩：“别泄气。工作还没完成呢，打起精神来，后面的镜头不想要了？”
　　周培过来给他们分了丹参片让含着。
　　那天他们四个人绕了好长一段路，因为身上有负重，天还在下着雨，道上又湿又滑，每个人都又累又冷，恨不能冲锋衣里面凭空再生出来两层内胆。湿透了的帽绳勒得下巴皮肤特别疼，大家互相鼓气，谁都没喊一句苦，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才跟教授汇合。
　　谌过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一直在想家人，想着万一她要是出意外了，方眉和谌江戎可怎么办，还有关佳颜那个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小兔崽子怎么办……
　　来来回回想了许多，最后都是枉然。
　　她其实有点消极的宿命论。虽然掏心掏肺地想要关佳颜克服失明的心结，与命运的不公抗争，但一切前提都得建立在生命尚且存在的基础上。而生命能否留存，那就要看气运了。
　　老天让你死，你平地摔一跤都有可能没命。
　　老天让你活，就像关佳颜那样，平白无故被狗撞到机动车道上，也还有她父亲飞身而出救下了她的命。
　　生与死，是很玄妙的命题。
　　天是没有仁慈心的。
　　知柏短暂的一生做了无数个好事，老天也没多给她几年命。
　　所以，不要在自己生命尚且富裕的时候，留下一些本不该有的遗憾。人生不能荒废，理想不能搁置，情感不能错过。

　　到达新营地后，雨也跟着停了。
　　拍摄任务结束后，谌过窝在帐篷里写备忘录，周培和雷宇霆也噼里啪啦地在一边写工作日志，笔划在纸上的“刷刷”声和打字声此起彼伏地混在一起，有种静静的吵闹感，让人安心。
　　写完后拍照备份，谌过心绪翻涌，突然特别想跟关佳颜通个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也想跟爸妈说两句，但此刻没有信号。
　　她翻了张净页随手乱画起来，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个甜甜的声音响在耳边，周培从她身边路过，惊讶地叫起来：“哇，谌老师，你这个手绘好漂亮，很有功底的样子，这桂圆画得好好哦，可以当图鉴了。”
　　谌过也不谦虚，继续补充着画上的细节，语调轻松地调侃道：“评价这么高啊，那我小时候上的绘画特长班算是没白花钱。”
　　雷宇霆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谌老师你可以出个图鉴手册哎，你们搞摄影的都会画画吗？”
　　“别人不知道，我是学过的。”
　　“咱们这些天拍了那么多花，你怎么突然想画桂圆啊，你喜欢桂圆？”
　　谌过盯着手下那幅桂圆图，声音很轻地笑了笑，像雨滴砸破一汪平静的水洼，将空气溅起一片细密的碎裂声：“是啊，很喜欢。”

　　周培和雷宇霆常上山作业，对那些生长在高原上的植物有种很特殊的情感，类似于看自己的孩子一样，心里的喜欢、爱惜和保护欲满得都盛不住溢出来了。
　　谌过跟她们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艺术工作者跟科研工作者的脑回路太不相同，她对那些植物的感情在另一个层次上。
　　她更想和那些植物产生共鸣，虽然它们并不能和人类沟通。
　　旅游的人都爱八月份、九月份来川西，但六月的川西是无与伦比的。没有雨的时候，阳光好似金纱一样蒙在大地上，青翠的绿就好像在流动一样，满满的都是新生的气息。
　　她所见到的每一株花草树木，都有一种纯真的、神性的、柔韧的美。它们身无一物，就那样挺着着叶子和花朵，在高原的蓝天下，独自摇曳在风里，干净又顽强。
　　相比之下，像他们这样糊了半瓶子防晒霜的人，从上到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在高原上像流浪狗一样行走着，有种很脏很脆弱的感觉。
　　她好想抱抱她的桂圆。

　　因为山体滑坡这个惊险的插曲，以及后面接连下雨，拍摄工期又延长了三天。
　　一群人泡在汗水雨水里都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了，摄影师更是艰难，上下来回往复地拍来拍去，谌过两只脚的血泡都被磨得血刺呼啦的，手脸到处都是擦伤，连秦导都一度担心她坚持不下来。
　　可她坚持下来了，顶着所有人的质疑。

　　最后一天的时候，天空大放晴，谌过在拍空镜时拍到了雪豹，对面山壁上一头雪豹妈妈带着两只崽子在爬上爬下，崽子们好像是在跟妈妈玩耍。
　　整个团队都开心到飞起，纷纷掏出手机追着又录又拍的。
　　尤其是教授，开心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去年见到她的时候，她受伤了，我们担心了她好久。没想到今年她当妈妈了，真好，真好。”
　　秦导和伦哥也很高兴，说这次能拍到雪豹真的特别幸运，因为川西大山多峡谷峭壁，雪豹的分布密度特别低，跟青海、西藏都不能比。俩人还聊起另外一个想拍雪豹的摄影师，费劲巴拉地去了几趟都没拍着……
　　最后收工时，所有人排在一起跟大山留了张合影，这趟工作任务基本就算完成了。
　　谌过看着照片里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又想笑又觉得满怀欣慰。
　　真好，她马上就能回家了。
　　有信号后，谌过立刻跟关佳颜通了电话，关开心地就差顺着网络信号爬过来抱着她啃一口。
　　*
　　山上拍摄结束后，还有一个附加单元，是为了给当地文旅做宣传的。另外，谌过学习飞行执照的那个飞行基地在这边有个分部，主营直升机高山观光，十分热门。基地给这个拍摄项目投了一大笔赞助，此次会推荐两个优秀学员出镜来做宣传。
　　谌过万万没想到，谌江戎竟然是推荐的两名优秀学员之一，秦导也大吃一惊，当场难以置信地问起她来：“谌儿，不是你这姑娘怎么还告状呢？”
　　谌过一头雾水：“啊？我告什么了？”说完才反应过来，秦导可能是以为她给家里告状遭遇了滑坡，当老谌是来找他算账的！
　　不说还好一说可算是露馅儿了，一向都心胸宽阔的老谌当场就炸了，差点要跟秦导干一架。
　　当然，谌江戎是来撑场子的，说是优秀学员代表，但其实是学员中断代的存在。开玩笑，老谌在整个飞行基地虽然谦虚内敛，那也没一个教练敢在他面前充前辈的，因为老板是他战友，早给他满天下宣传开了。想当年，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那帮子教练有的都还没出生呢。
　　谌过和伦哥分别上一架直升机上拍，谌过自然选择拍老爸，机上还有秦导和靳诚。这一部分有脚本，虽然内容也不少，但一路顺着捋下来就完事儿。
　　还有一部分内容使用无人机航拍，都进行得特别顺利。
　　所有工作至此正式结束，谌过痛痛快快地发出邀请，问他们要不要跟她上天飞一场，当场把团队里的人给惊到了。
　　伦哥直呼“好家伙”：“谌儿，你能耐了啊。上天下海——哎，你学潜水了吗？”
　　谌过靠着老谌朗声笑着抬一抬下巴：“已经安排了，马上就学，明年能下海！”
　　秦导在边上海豹拍手式鼓掌：“老谌啊，咱这闺女真是行，样样过人！回头有拍水下纪录片的，我还带着她！”

　　直升机的噪声很大，舱内也很吵，周培和雷宇霆她们还叽叽喳喳个不停。
　　可是谌过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觉得这片蓝天真大啊，像大海一样让人沉醉。云像凝滞了的海浪，安静又汹涌；像天空的心事，朦胧又清透；像夏天的心情，是热烈的、奔放的、潮湿的、沉闷的、温柔的、迟钝的……也可能是无情的。
　　天地如此广阔，万般变化皆无定数。
　　她只觉得心间无限舒爽，更懂得了什么是胸中自有沟壑，眼中绝无风波。
　　该回家了，她的爱人在等她。


第72章 星夜晚风

　　在川西的最后一晚，谌过躺在露台的长椅上看星星，顺带跟老爸聊天，这才知道老谌是直接从北京来的。
　　“松柏户外一公司，咱家花了那么多钱接过来，怎么可能只派人过去自己在家当甩手掌柜，肯定得时不时过去一趟。”老谌在边上捧着热茶边喝边说。
　　“松哥去哪儿了？”谌过问，老谌叹了口气，“失联了”。
　　“……失联了？什么意思，法律意义上的失联了？”谌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谌一脸无奈：“不是，他就是走了，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停用了。”
　　谌过遥遥地眺望着远处的星空：“中国这么大，一个人想躲着你的话，你还真找不到，除非用违法手段去调查。”
　　“那不至于。他不想让人打扰，那就随他去吧，他想回来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他不想回来，有缘自然会再见。”老谌曲起手指点了点桌子，“我还是很希望他能继续经营公司的。”
　　说完老谌起身走了，顺手拍拍谌过的头让她别待太久。
　　谌过躺回椅子上，默默地盯着深蓝色的无垠天空，又特别特别地想念那个爱作闹爱耍赖的小瞎子，接着抬手把塞在铜铃里的一片布条给拽了出来。
　　手腕一摇，铃声清脆，好像关就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闹。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摩挲着那枚铃铛，很想抱抱关佳颜，想亲亲她，想互相搂着挤在一起睡觉，想紧紧地跟她缠在一起，片刻都不要分离。
　　她举起手在空气里轻轻地扫动，微风从指缝间溜走，像拂过她的长发。
　　偏头一看，空空的露台上只有朦胧的灯和夜晚的风，群星在天上闪耀，像她泪光盈盈的眼睛。
　　只有相爱的人才知道，爱欲比情欲更加汹涌，是无法克制的心瘾。
　　她是真的很爱她，很想她。
　　*
　　热风不断从打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关佳颜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摸着手机，默默地在心里计算距离晚上去接机还有多久时间。
　　关衡过来把窗户关上：“冷气都跑出去了，你不热吗？”
　　关佳颜把手机熄屏塞到口袋里，滑到沙发上把项链从领子里勾出来摸着戒指玩，关衡去柜子里拿了包瓜子扔过去：“你要是实在急得慌，嗑着瓜子听几场电影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关佳颜突然弹起来，睁圆两眼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她回来了。”
　　关衡一脸无语地坐回椅子上：“怎么还幻听上了，就算人家回来不得先回家？”
　　关佳颜摸到茶几抬脚就往门口走：“我听到铜铃的声音了。”
　　“我怎么没听到？”关衡支着身子看佳颜没磕着碰着就不再管她。
　　关佳颜走到门边就不动了，关衡以为她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幻听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接着宁秘书推开门轻声笑着叫道：“佳颜，谌总回来了。”
　　关衡这才听见那轻微的铜铃声，诧异地站起来望向门口，只见谌过摘掉鸭舌帽笑着张开手臂，一把接住了猛扑过去的佳颜。
　　只是她预判失误，没站稳当，当即就被佳颜扑坐到地上，幸好身后有背包顶着，不然得直接让佳颜给她压挺了。
　　宁秘书艰难地忍着笑把两个人拉起来才关上门走了，佳颜立刻捧住谌过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了额头上。
　　“咳，咳！”关衡在旁边清清嗓子，“颜颜，庄重点。”
　　“你又不是外人，我庄重给谁看？”关拉着谌过坐到沙发上，开心地像只咕咕叫的小鸽子，“不是说晚上的航班吗，提前回来也不告诉我，我今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还不如去接你。”
　　谌过伸手揉揉关的长发，好似终于满足了一样，欣慰地抱了抱她：“给你一个惊喜呀。”
　　谌过可能是下飞机直接来的关兰，一脸疲惫，满身风尘仆仆，脸上是一大片被晒伤的痕迹，红红黑黑的一片，还有新鲜的划痕，血痂都还是红色的，手上的擦伤疤痕更是触目惊心，整个手背都被划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像是被活活撕开的。
　　关衡下意识地想问，跟谌过对上眼神后，谌过淡笑着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没事儿”。
　　关衡也是服了，活这么多年，谌过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对自己的美貌如此不屑一顾的人，每次出门都带着伤回来，对工作的艰辛那是一字不提，谌家父母也真不是一般的豁达。
　　可关佳颜很快就发现了，她摩挲着谌手背上那一片狰狞的皮肤，明显急了：“你是不是出事故受伤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疤？身上别处还有吗？”
　　谌过赶紧一迭声地安抚着她：“别急别急，没出事故。就是有天下雨我摔了一跤，手在石头上划破了，这都皮外伤，什么也不耽误。”
　　“真的？”关急得眼睛都噙泪了。
　　谌又搓搓她的发顶，像撸猫一样晃一晃她的头：“真没事儿，不然人还能留我继续工作么？”
　　这么安慰一通，关佳颜才半信半疑地把这事儿给过了，恰好距离中午下班时间不远了，关衡带上她们去吃饭。
　　关佳颜心情不只是好，简直有些亢奋，吃火锅竟然还要自告奋勇地给谌过夹菜，结果夹了个草果非得让她吃，搞得谌哭笑不得。
　　谌过敏锐地发现佳颜在她离开的二十天里，发生了一些细微但很明显的变化，关对外界的排斥心似乎是轻了些，虽然还需要人陪同，但明显不像从前那样局促了。
　　真好，我的佳颜也在努力呢。
　　“谌老板，你回家见过叔叔阿姨了吗？”关佳颜兴奋半天后才想起这个重要的事情，赶紧补上一句。
　　“为了省事儿，我让我妈来接机，这就算见过了。然后直接来见你，怎么样，满意吗？”谌不小心吃到一个辣椒，呛得差点咳死。
　　关给她“咣咣”一阵拍背，手劲儿也忒大了，拍得她胸骨疼。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火锅，谌聊了些拍摄过程中的趣事，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关衡要送她们回家，谁知佳颜说回公司。
　　电脑还在公司里呢。

　　夏日午后，饱食过后易犯困，谌过靠在沙发上喝茶，看关佳颜在对面摆弄那台电脑。关衡这个工作狂在改设计图。
　　她突然想起来这小扭扭说过的话，饶有兴趣地问她：“不是说要给我惊喜吗？”
　　关佳颜戴上耳机，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摸来摸去地操作快捷指令，神色极为期待：“给啊，这不正在忙活呢，你等着吧。”
　　谌过在沙发对面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关佳颜，隔着屏幕背后看她在键盘上慢而有序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敲击着。
　　她注意到佳颜击键的次序，不是拼音输入，也不是英文。
　　原来佳颜说的惊喜是从零开始练习了五笔打字？
　　谌过心头顿时涌起一腔炽热的酸涩，冲得她鼻尖发疼，眼眶发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佳颜的手指，两个人都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谌过的手机一响，她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关佳颜眨巴着眼睛催促她：“谌老板，快点进邮箱看看，我给你发信了哦。”
　　谌过忍着鼻酸，擦擦眼角点开邮箱，看到发信人为“桂圆”的一封邮件，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但没有错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
　　谌老板，在你出去工作的二十天里，我学会了五笔打字。
　　虽然速度还很慢，但我的指法很标准，相信很快就可以长篇大论啦。
　　请你不要着急，慢一点，再慢一点，等到我能给你写一封长长的情书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进入下一阶段，好吗？

　　谌过放下手机，伸手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去，探着身子一条腿跪在茶几上，重重地抱住了关佳颜，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躯里面，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打湿了关的肩头。
　　关很煞风景地大叫起来：“谌老板，你竟然会哭？”
　　关衡没忍住喷了一口热茶。
　　……挺好，这样更好。
　　谌眼泪还没干就又跟着笑出了声儿：“我也是个人啊，会哭不是很正常？”

　　关佳颜当天下午就跟着谌过回家了，云老板提前叫了钟点工给她打扫卫生，俩人到家后什么都不用干，自己做顿饭就行。
　　从厨房能看到远处天边的晚霞，绚烂如火，像艳色的绸缎搅在一起，又像天神打翻了颜料盘。
　　锅里的粥散发出粮食的清甜香味，灶上烧着一锅菌汤正在呼呼冒着水蒸气，谌过在料理台边切菜，关佳颜在门口的马扎上坐着，把一兜小青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掰下来放到洗菜篮里，摸到泛黄的叶片就揪掉半边。
　　谌过突然想起被山体滑坡吓到心狂跳的那一天，他们艰辛跋涉到达新营地后，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到她和关佳颜过完了一生，时髦酷炫的关老太太有一双墨绿色的机械眼球，两个人临终之际对望的最后一眼，关的眼神依然清澈如新，里面倒影着她年轻时候的影子。
　　正如此刻她偏头垂眸看向关佳颜，关似乎心有感应般同时仰头，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

　　热恋情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们跟一般情侣还不一样，她们是分不开的藤缠树，二十天不见，仿佛隔了半生。
　　夜里关佳颜缠着谌过撒娇耍狠，谌没在工作上用完的精神，都被那勾魂的美人蛇磨了个干干净净。
　　铜铃隐隐约约地响了半夜，次日清晨谁也没能爬起来吃早饭。
　　日上三竿，半上午都过去了，谌过才悠悠睁眼，拿开搭在她腰上的手：“起床啦，贪吃蛇！”
　　关佳颜哼哼唧唧地拽着她不放，跟个大猫一样爬起来压在她身上，扳着她脸凑上去“吧唧”一大口：“谌老板好甜！”
　　这披头散发从下往上看的视角，简直女鬼一样，谌过又无奈又想笑，仰头啄了一下关佳颜的嘴唇：“好啦，别撒娇，起床！”

　　当晚谌过陪着关佳颜去臧心演出，关跟另外一个驻唱歌手合唱了一首歌。歌是那个女孩子自己写的，关主要负责吉他伴奏，只跟唱了中间的副歌部分，但她好像很喜欢那两句歌词。
　　“……你是星夜的晚风，无言将我揽在怀中。
　　“抬头望见这夜空，好似昨夜痴心不懂。
　　“挥手告别旧的梦，追着你看岁月匆匆……”
　　歌很好听，但谌过不太喜欢“星夜晚风”这比喻，因为那风伤害了她。
　　这让她想起川西的最后一夜，她想念关佳颜想到焦躁，顶着星夜在露台上吹了许久的风，结果现在都还在头疼。


第73章 我的世界

　　夏季是枝繁的业务旺季，谌过已经很少出外景了，但还是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比公司里的员工都更像牛马，搞得关佳颜很不开心，时不时就要闹一顿。
　　这种小作小闹跟家常便饭一样，谌过虽然总觉得挺无奈的，但早就适应了。关要闹，她就哄，和好之后两个人总是会有几天特别甜蜜，关也特别乖巧。等这个周期一过去，继续开启下一轮，简直跟中毒解毒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谌的忍耐力非常高，关使小性子在她眼里不算大事儿，毕竟换位思考一下，她也不太喜欢自己这种工作狂，用别人的眼光来看就好像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一样。
　　恋爱没这么谈的。
　　只能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在她看来，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喜欢的工作，那就最好的人生了。
　　其实，她已经在缓慢地减少工作时间，尝试着去找到事业和感情之间的那个平衡点，只是进行得不太顺利罢了，因为关佳颜是那种你把所有时间都给她，她都不会嫌多的恋人。
　　有时候关衡看她们都累，甚至忧心妹妹这么作会不会把谌给气走，但观察得多了，倒把自己的愧疚感给钓得更高，平心而论，他可做不到像谌过那样无限包容佳颜。
　　而身为当事人的谌过，也并不完全都是消极付出，她是切切实实把佳颜的进步都看在了眼里。
　　关佳颜尽管像上瘾一样地依赖着她，可她已经在努力地克服自己了。逐渐熟悉电脑操作后，她甚至还尝试着开了个账号，开始主动向外界分享自己的生活。
　　第一篇，她写，我是一个曾经拥有过光明的盲人，如今，我的世界是另一种模样。
　　账号用户名就叫“世界的另一种模样”，关佳颜有空的时候就用文字去描述她所感触到的外界。
　　她写下雨的时候，外面是潮湿的，闷热的。世界看似安静了，但比平常都要嘈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顺着肌肤慢慢地流下去，那是空气哭泣的痕迹。
　　她写雨后的空气味道很特别，有淡淡的泥土腥味，也有植物的清香，但是她能嗅到流浪动物的味道。她说，那是危险的气味。
　　她用手机识物功能拍照，分享关兰的品牌。
　　有时候她关会分享一些家里的趣事，会很得意地说她已经认识了多少多少种蔬菜，只要上手一摸就能分辨出是什么菜，还说泛黄的菜叶手感很特别，能摸起来和绿色菜叶的柔韧度不一样。
　　她还可以闻出各种肉类的味道。
　　上网多了，她跟着别人学，在账号里写东西的时候管谌过叫姐姐，说姐姐每天都在耐心地教她许多东西……
　　大部分路过的网友都会很热心地留言夸赞她、鼓励她，但总有些人张嘴就扫兴，说她不要开心得太早，毕竟社会现实很残酷，连残疾人都嫌弃残疾人，你那个健全人姐姐又能坚持多久呢？更何况你还是个同性恋，连婚都不能结，未来的人生谁能给你保证？
　　网友们往死里喷那条扫兴的评论，但关佳颜多多少少也难免受影响。
　　不开心了，她找谌过充电，谌过总是温柔地抱抱她，然后问她：“你信他还是信我？”
　　那当然是信谌老板啦。
　　所以你看，关佳颜都这么辛苦地在改变了，偶尔作闹一下又算什么呢？
　　当然，谌过也不会放弃。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把关佳颜带出来的。
　　*
　　自从去年在海拉尔机场收到那个小姑娘送的树脂柯尔鸭挂件后，关佳颜就喜欢上了这种胖乎乎圆嘟嘟的鸭子，走到哪儿都要搜罗相似的小挂件、摆件或者毛绒玩偶。今天来商场买过内衣后，她们顺带去地下层的超市买菜，结果闲逛的时候还真碰见了新上的鸭子玩偶。
　　她当即就抱了一个走，开心地差点把盲杖杵到别人身上。
　　夏季雨多，逛完商场后外面又噼里啪啦地下上了，反正今日有空，下雨了也不急着回家，两个人在中心环岛的长椅上靠着休息，关来来回回地在捏鸭子玩儿。
　　商场这样的场所总是有些吵闹，尤其是小孩子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听起来很热闹。过了一会儿，关听到钢琴的声音。
　　好像有人试探着弹了几下。
　　“我怎么不记得这家商场里有琴行？”
　　谌过也伸手过来捏鸭子玩儿：“没有琴行，前两年在这儿放了一架钢琴。有些练琴的孩子总来这儿弹。”
　　关佳颜“哦”了一声，接着又听见断断续续的琴声。
　　“这孩子弹得可不怎么样。”她望着传来琴声的方向说。
　　谌过也盯着那边看，是一个看上去约莫有五十几岁的阿姨，神态略有拘谨，正坐在那儿磕磕绊绊地弹《铁血丹心》，像是学了不久的样子。
　　“你想不想弹？”她问关佳颜。
　　关立刻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要。我一个瞎子在这儿现什么眼。”
　　这话谌过就不爱听了，一面拎起东西，一面伸手拉着她起身直接坐到距离钢琴最近的长椅上，关抓着盲杖趔趄两步被拽过去，差点跌个跟头。
　　“干嘛呀，拉我坐人家旁边做什么，我又不聋。”关嘟嘟哝哝地坐下，把盲杖靠在身边。
　　弹奏依然很生疏，谌压低声音在关耳边道：“这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之前可能都没学过钢琴，所以才弹得这么磕磕绊绊的。”
　　“哦。”
　　“阿姨都不怕丢人，你怕什么？”谌抓住关的手轻轻地握了握，“所有比赛都能拿头奖的关佳颜，你的钢琴弹得特别棒，你怕什么？”
　　关把手缩了回去，气鼓鼓地把头偏到一边：“我是怕琴技不行丢人吗？我是不想让人家觉得……我一个瞎子……还这么爱现。”
　　“别人说就说啊，你只怕别人说不好听的话，那你不想想，也有很多人都会真心实意地夸赞你呀。”谌凑过去小声地安抚快要炸毛的关，“佳颜，你真的特别好，什么都不用怕。”
　　关不说话，紧紧地抿着嘴听阿姨在那儿艰难地弹奏着。让她没想到的是，阿姨弹奏结束后，中心环岛这边休息的顾客竟然不约而同地为她鼓掌。
　　谌又靠过来握握她的手：“听到了吗？你会比阿姨得到更多的掌声。”
　　很诱人。
　　关还是坐在长椅上不为所动，听着又有一个小孩儿过去了。小孩儿弹了首《欢乐颂》，顾客又鼓掌了。
　　真的不会嘲笑我吗？
　　谌过又捏她的手，她的心开始动摇，但她还是很怕。
　　“不要怕，我跟你一起。”谌过攥着她的手，带着她离开长椅，走了五步远之后，轻轻地引着她坐到琴凳上，然后，一起在她的左边坐下了。
　　“不行，谌过，我害怕。”关佳颜感觉好像四处都是盯着她看的眼睛，紧张得如芒在背，小声地跟谌求救。
　　谌过轻轻地碰碰她的胳膊，语调轻柔地安抚她：“佳颜，想象一下，你的爸爸妈妈就在旁边听你演奏，他们最爱听《黄河》，这首也是咱们最拿手的一曲，万无一失，对不对？”
　　弹给家人听？
　　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啊。
　　可是他们也希望我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吧。
　　这样说好像真的有用，关很快就冷静下来，谌听见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声地给自己报幕：“下面请欣赏钢琴协奏曲《黄河》，演奏者，关佳颜、谌过。”
　　其实关的感觉是对的，当谌拉着她摸索着坐到琴凳上时，就已经有许多顾客围在那里等着看她一个盲人是如何弹奏了，她迟迟不进状态，谌自然将那些质疑的眼神都看在眼里，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谌其实也很紧张。
　　弹奏一开始，周围顾客立刻安静下来，许多个手机都在录视频。
　　谌过想起上次她在这里弹《克罗地亚狂想曲》的时候，感觉心都要碎了，这次虽然情绪上有些紧张，但心却是欢欣鼓舞的。
　　两个人一摸到琴键就迅速进了状态，荡气回肠的《保卫黄河》响彻大厅，二楼、三楼、四楼、五楼，不断有顾客过来趴在栏杆上听她们弹奏。
　　她们似乎一起进入了一个虚空，耳畔琴声好似滔滔黄河，壮阔奔流，直达天际……
　　一曲奏闭，周围鸦雀无声。
　　关佳颜心内忐忑，摸索着站起身来，刚被谌过牵住手，雷鸣般的掌声随即如潮涌一般袭来，四面八方都是赞不绝口的夸奖，她听到无数声“真好听”“弹得真好”“太棒了”“太感人了”……一时间心绪翻涌，好像回到了从前参加比赛演奏结束后被掌声包围的演播厅。
　　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和哥哥，会给她献花。
　　心里有一股热热的暖流一直往上翻涌，关佳颜不停地用力眨眼睛，终于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原来走出来没有她想象得可怕，只要有谌过在她身边，她好像也可以。
　　她不是只能跟在谌过身边等待着她回头看自己一眼的废物，她也有自己的闪光点。
　　只要，只要有谌过。

　　坐回长椅上的时候，关佳颜的心依然“砰砰砰”地跳得很快，谌过始终都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好像一根牵着风筝的线绳。
　　关有些情难自抑地捂住了眼，谌安静地陪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颜颜，是你吗？”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接着，一束散发着商场香氛的花束突然轻轻地落到她腿上。
　　谌过和关佳颜同时望向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子，只见对方温柔地冲着关笑了笑，神情温柔又恬静。
　　关佳颜摸到那束花，脸上是压不住的惊讶，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钟越姐？”
　　谌过顿时明白了，这位原来就是“越miss”的白月光啊。
　　钟越定定地注视着关佳颜，面上神色颇有些感慨万千的意味，但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欣慰，以及一些难以掩饰的心疼。
　　“这几年，你还好吗？”钟越问。
　　“我现在很好了。”关佳颜答。
　　“那就好。”钟越真诚地笑了笑，继而把眼光落在谌过身上。
　　谌过顿时懂了，钟越应该是在好奇她是不是关衡的女朋友。
　　“你好，钟小姐，我是佳颜的——”
　　“女朋友”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关佳颜突然猛地一拽她，接着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微微抬起放在腿上。
　　钟越看懂了她的答案，起身探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关佳颜的发顶，在跟谌过对视的同时温柔地笑了，眼里透出一种旧怨消散的坦然与惬意：“真好，颜颜，我为你高兴。”

　　夏季海岛风光好，谌过想带关佳颜去嵊泗列岛，关因为天热不想动：“不要啦，热天出行好累。不如你今冬带我去雪乡？我还没去那儿挨过坑呢。”
　　谌过说好，但立刻又拿出一个新计划：“入秋了带你去婺源，好不好？”
　　“好呀好呀！”关佳颜扑进谌过怀里抓着她的项链摸那枚戒指，“谌老板，你可不许毁约哦！”
　　计划很美好，但是才到九月谌过就来了新工作，她要去拍甘肃拍丹霞，不能带关佳颜去。
　　其实也就三五天，但关佳颜不高兴，抬脚就把垃圾桶踹翻一地。
　　“谌过！你才在家两个月就又要出去，还不带我，你说你过分不过分！”


第74章 勉强太过

　　拍丹霞本来不在谌过计划之内，是周主任介绍来的一个投稿机会。出版社有个地理摄影志的项目，其中有个单元是丹霞地貌，甘肃篇的供稿人突生变故退出了，周主任便推荐了谌过。
　　这个项目有基金赞助，将来还会参奖，所以说能留个名字还是挺不错的。周主任为人心细，特意约了责编和谌过见面详谈。
　　关佳颜憋了一肚子气，跟谌过一起赴约。她虽然气谌过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但还没到不辨是非的地步，尽管半点都不想让谌过独自出门，可也不至于去搅黄了谌的工作机会。
　　闹是要闹的，但她心里有个度。
　　见面很顺利，关佳颜始终都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喝咖啡，跟周主任闲聊。谌过和责编兴趣相投，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人相谈甚欢，把约稿的各项细则以及合同都说了个清楚。
　　关佳颜一面支着耳朵听，一面控制不住地往脸上挂情绪，幸而周主任一直在引话题，没让她表现得太明显。
　　责编聊过细节之后提前走了，关佳颜彻底不装了，垮着个脸拿着搅拌勺在杯子里“哐啷哐啷”地乱搅。
　　谌过跟周主任对视一眼，一脸无奈，只能放软语气去哄。
　　“天气好的话拍摄顺利，三天我就回来了啊。出发之前我会看天气预报的，碰上小雨，估计五天也够了。你跟着哥就好了呀，这有什么气的。”
　　她有意避重就轻，但关不上当，又圆又大的黑眼珠乌沉沉地“盯”着她，转都不转一下，看得人怪瘆得慌。
　　“这是重点吗？”关竟然当着周主任的面翻了个白眼，“重点是你不带我去，你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佳颜，我这次是去工作，上山爬坡的分不出精力照看你。如果是游玩的话，那大可以带着你慢悠悠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我自己去，快去快回，这效率多高。”谌过苦口婆心地在这儿讲道理。
　　关理直气壮反驳道：“我也不能看景，你去哪儿拍就随意去啊，找个观景台把我放那儿等着就行了啊。难道你要在山上住一年啊？”
　　周主任撑着眉心摇了摇头，傻姑娘还试图跟佳颜讲理，你看她这会儿像是能跟你讲道理的样子吗？
　　俩人又开始绕圈，谁也说服不了谁。
　　服务员突然过来打断她们：“你好，女士，请问车牌号良AS3572是你们的车吗？”
　　“是我的，怎么了？”谌过问。
　　“有位顾客停车的时候不小心剐蹭到了您的车，正在停车场等着您呢。”服务员道。
　　周主任正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又看见佳颜，觉得没必要带着佳颜一起去，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探寻地看着谌过：“你一个人行吗？”
　　谌过脑门青筋直跳，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但还是拿上钥匙礼貌起身：“周姐，麻烦你看一会儿佳颜，我去处理一下。”
　　周主任“嗯”了一声：“你去吧，好好说话。”
　　谌过跟着服务员走了，关佳颜偏头看着玻璃外面，好像她能看见似的，其实停车场本来也不在这面墙外头。
　　“周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关双手撑着下巴，面上失落得很，“你们明眼人大概想象不出来，我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跟她分开。我病了，病得很重，只有贴着她才像个正常人。”
　　周主任笑得很温和：“是有些太粘人了，但是谌过愿意啊。不过呢，你既然知道自己病在哪里，就有机会医好自己。”
　　关摸到盲杖，抓起来无聊地在地上敲了几下：“可是好难啊，壳子里面很安全，很舒适。我太讨厌这根棍子了，一点都不想让它发挥作用，但我知道，这根棍子是我要过的第一道关。”
　　“这不挺明白吗？我觉得你可以的。”周主任夸完人，又紧跟着补上一句，“你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谌过都不急，你就更不用急。”
　　“周姐，我对自己没信心，我太害怕了。”关摩挲着咖啡杯，消沉地低着头，“她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怕失去她。其实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所以就克制不住地想要紧紧地把她抓在手里，我知道她很累，可我就是松不开手。”
　　周主任心绪复杂地看了关佳颜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佳颜，你太焦虑了。勉强太过，不一定能得到更多的爱，也许会消磨感情。”
　　“消磨感情的后果是不可预估的，但大多不会有好结果。你抱着这种紧抓不放的心态去经营感情的话，很容易犯错。小错伤心，大错……等到酿成大错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关佳颜默默地听着，突然反问道：“你——犯过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吗？”
　　周主任没说话，盯着自己左手上的两枚戒指看了好半天才悠悠道：“人生在世谁没犯过错。我的错我自己承担了后果，至于别人的错……我至今也没原谅，以后也不会原谅。”
　　关佳颜蓦地打了个寒战。

　　隔了两天，谌过看好天气预报后就出发去张掖，带了工作室的两个人一起去。
　　好不容易才自己哄好自己的关佳颜当时就气坏了：“你带员工去都不带我？”
　　“乖，我带他们是去学习的，而且他们也接了旅拍的单子，这都是工作啊。”谌过的头突突疼，不知道是赶工熬的，还是着凉了。
　　关佳颜不听，叫老郑来接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人就这样堵着气分开，谌过一路上也闷闷的不开心，两个摄影师说了一路笑话都没把老板逗笑，于是偷偷在群里吐槽恋爱有毒……

　　这次的天气预报特别准，说有小雨就真的下了一夜小雨。谌过他们到达张掖后投宿在一家民宿客栈里，结果一进去就发现这客栈怪里怪气的。
　　像住宿的，但更像道观，不伦不类的倒挺干净，有点古装电视剧里黑店的意思。
　　晚上他们在前厅吃饭，有客人跟服务员瞎聊：“小哥，你家老板去哪儿了？”
　　服务员穿戴潦草，一身麻衣像神棍，长相潦草，发型也很潦草，可能是因为发质硬，支棱着像鸡窝一样，一说话憨厚一笑，露出两枚兔牙：“老板去给村里的孤寡奶奶修房子了。”
　　嗬，这还是个热心人。
　　晚上众人在前厅里围着张桌子打牌喝茶，客栈大门“嘎吱，嘎吱”两声开了，一彪型壮汉披着雨衣进了门，腿脚上的稀泥踩了一地，服务员兔子一样从柜台里蹦出来：“大哥，你回来了！”
　　这应该就是老板了吧，看这身形跟架势，更像黑店了。
　　壮汉把雨衣一脱，谌过当场愣在那里，茶缸都掉到了地上，“叮里咣啷”一顿滚。
　　壮汉冲她咧嘴一笑，头发上的雨水顺着黝黑开裂的脸一直流到脖子里：“嘿，谌儿，你咋在这儿？”
　　谌过怀疑自己在梦游，伸手掐了掐身边人的腰，小伙子“嗷”得一声叫出来：“老大你掐我干嘛？”
　　是真的。
　　这人穿得是啥啊？
　　谌过吃惊地盯着半年未见的青松，这人身上竟然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破衲衣，云袜溅得满是泥浆，一双破布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关键他还蓄了头发，眼看着就能扎起来了！
　　周围顾客也是连声感叹，难怪这客栈像道观呢！
　　谌过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支吾半天才憋了一句：“大哥你……你怎么出家了啊？”
　　青松一边拖地一边爽朗地笑：“自在啊。”
　　等青松收拾完，前堂吃饭的客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回屋歇着了，谌过打发那两个人去睡觉，自己留那儿跟青松闲谈。
　　“你公司撂给我爸妈，那么多钱不会都造完了吧？不是拉着我姐出去看遍全中国了么，怎么窝这儿开道观？你看你都快成野人了，我姐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过得这鬼样子，她能安心吗？”谌过无语地“咕咚咕咚”灌了半茶缸水。
　　不知道这泡的什么破烂茶叶，喝着又苦又涩，呲溜一嘴沫子还得往回吐。头也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喝这烂茶喝的，还有点犯恶心。
　　青松一边在柜台里整理东西，一边咧着大牙笑：“翻车了，你嫂子不让我看了。我就带她回老家呗，你不知道吧，你嫂子就后面这村儿的。”
　　谌过下意识地摸手机：“翻车了？你翻啥车了？就是有老粉丝接受不了你弃号搞失踪，这也叫翻车？”
　　青松端过来一盘瓜子放桌上：“别看手机了，翻车，物理翻车，车翻沟里了。你嫂子的骨灰盒卡在车座里，后来不知道咋地掉下来把我砸醒了，不然我人就撂了。”
　　谌过吃惊地咬着一个瓜子：“大哥，老司机了啊，你大爷的，出这么大事故怎么不联系我爸妈？”
　　青松又哈哈哈地笑：“这不没事儿么，你嫂子不让我死。我也没爹妈，寻思着也该安定下来了，就在这儿给她修了个坟，这后半辈子就守在这儿过了。”
　　看谌过神色复杂，青松也不放在心上，乐呵呵地捧着茶缸子灌水：“我钱都存着呢，碰着有啥难处的就给花点儿，像打拐寻亲啥的，没胡花。开客栈也挺好，一天天的能听老多故事，抽着空去给你嫂子上坟的时候说给她听。”
　　谌过憋了半天，撑着又涨又疼的头，最后吐出一句话来：“明儿带我去给姐上个坟吧。”

　　晚上吃了止疼片，次日清晨非但没好而且更难受了，谌过摸着自己像是发烧了，自己扣了两片感冒药吃了。
　　关佳颜在家里气得都没人样了，她这边得早点结束赶快回去。
　　知柏的坟边有一棵柏树，青松在另一侧移栽了一棵松树。谌过在心里特别冒犯地想他入的是哪家门啊，红尘缘分如此深重，这算不算道心不稳？
　　可又仔细一想，什么是道心？
　　道法自然，顺心顺天就得了，青松现在活得洒脱自在，那还不够吗？
　　上完坟回客栈，谌过带着自己的人跟青松告别：“我这次是来工作的，拍丹霞，拍完就走。你以后要是有难处了，别跟我们见外。”
　　青松穿着那身破衲衣特别洒脱地跟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往前走，啥时候心里有难题了，随时来找我。”
　　出门之时，正好有个半大小子挎着一篮子菜进来，张口就在那儿喊：“知柏师傅，奶奶让我给你送点菜——”
　　谌过一时间百感交集，青松以“知柏”为道号，既让人倍感意外，却也着实是情理之中。
　　她摸出手机给关佳颜发了微信：雨过天晴，今天拍摄会很顺利，明日归家，爱你。
　　那小扭扭应该还在生气，没回复她。


第75章 我闯祸了

　　雨后丹霞着实是美，色彩明艳，层次分明。
　　谌过带着俩摄影师硬生生拍了一天，把一天里所有时间段的光影变化都悉数捕捉在镜头中。
　　热气球上的俯瞰视野更是广阔，谌过顶着越来越难受几乎想要爆炸的头疼，不吃不喝地想要一口气把工作结束。
　　她预计的是晚上在景区外的农家乐再待一夜，翌日拍完日出就先回程，那俩摄影师继续留在这里把接的旅拍单子完成。她跟关佳颜就是这样说的，三天完成工作就回家，她要守约。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变暗，谌过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在下山的小道上，感觉自己的头像个开水壶，整个人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她在发高烧。
　　器材很重，凉风一吹，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头痛欲裂，脚下的路像彩带一样起起伏伏，口袋里手机响了好半天她都没听到，还是同事提醒了她。
　　电话一接通，关佳颜在那头歇斯底里地吼：“谌过你是聋了吗？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你是不是烦我了？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谌过头昏脑涨，听着关的声音好像特别遥远，可这会儿她实在是太难受了，撑着精神少气无力地说道：“佳颜，别闹了。我今天很累，明天拍完日出后，就买最近的航班回家。你看，我确实信守承诺了，对不对，说三天就三天——”
　　“你是说我在无理取闹吗？”关在电话里暴躁地不知道摔了个什么东西，连珠带炮地怼了一堆话过来，“我其实很怀疑你出去工作是不是为了躲我，毕竟只有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才能喘口气。”
　　“你要是真觉得承受不了我这个累赘，反正你也没打算给我戴那个戒指，你，你，你干脆走啊。”
　　“我走？你让我走去哪儿啊？”关这个小性子耍起来混账得很，什么话都敢说，谌过一听这架势，头更疼了，跟着眼睛都发晕。
　　关在那边咬牙切齿：“你爱走哪儿走哪儿，你受不了我一直粘着，我受不了你忽略我，既然平衡不了就分手啊，省得咱俩都难受。”
　　“关佳颜！”谌过怒上心头，冲着电话里提高音量说道，“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闹也要有个限度，我警告你，分手这种话不要再说第二次！这两个字触到我的底线了！”
　　“我就说了，分手，分手！你要怎么样……”关在电话里很暴躁，说着说着就突然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谌过突然意识到关佳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正焦急地想要多问两句，突然间眼前一黑，身子就不自控地往前跌去，耳中好像遥遥地飘来同事的尖叫声，继而彻底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电话里一阵杂乱的声响混合着尖叫声，接着就断掉了，再打回去，已经是不在信号区。
　　关佳颜怔怔地捏着电话，手止不住地抖个不停，一脸泪渍也来不及擦掉，双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大门一响，关衡适时下班到家，进门看见佳颜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形容狼狈，一时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扔了公文包狂奔过去，一眼看见她被烫得脱了皮的半截小腿，当即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要炸了。
　　“颜颜，你在家干什么了？”
　　关衡一把拉起她想要拽着她出门，又担心她疼得走不了路，干脆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就往门口冲，一边走一边焦躁地骂着：“恒温壶都是设定好的温度，你到底怎么把自己烫成这样的？”
　　“你倒是说句话啊！”
　　关佳颜搂着哥哥的肩不停发抖，关衡一下子又吼不出来了，但还是骂骂咧咧地在训她：“烫成这样光涂抹烫伤膏是不行的，你得去医院！你不想打急救电话你打我电话啊！”
　　“被烫到后立马冲冷水，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你是傻子吗？”
　　关衡抱着关佳颜出门一脚把门带上，把人放上车简直是弹射起步，飞一样地开出小区。
　　关佳颜窝在副驾上突然捂着脸崩溃地哭起来，关衡手无足措地想要安慰一下妹妹，可他正开着车呢，只能腾出一只手抓住佳颜的胳膊用力地握了握：“颜颜不哭，是哥哥不好，今天回家太晚了。哥哥也是着急才吼了你，你这……这——”
　　“我闯祸了。”关佳颜一面哭得上不来气，一面抽抽噎噎地说。
　　“我闯祸了，谌过她，她可能出事了。”
　　关衡大骇：“她怎么了？”
　　“我，我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吵架，后来电话里一阵嘭里咣啷乱响，我还听见了别人的尖叫声，接着电话就断了。”关佳颜捂着脸，抽泣渐轻，眼神发愣，“我听着她是在走路，拍丹霞是在山上，对不对？”
　　关衡心里一阵发冷，只能强装镇定安慰佳颜：“不会有事的，景区能正常运营，游客的人身安全最起码都能保证的。”
　　“她不会是从山上摔下去了吧？”关佳颜急促地喘息着，颤抖着手捂在心口上，“那边的丹霞山有多高啊？”
　　“颜颜，颜颜！你先冷静，现在我们先联系对方，确定谌过有没有事。”
　　“没用的，她电话打不通！”关佳颜崩溃地叫起来，“整个枝繁公司，我只有她的电话。哥，我找不到她了。”
　　“别哭你别哭！”关衡当即拨通云老板的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云老板立刻挂电话找人去了。
　　三分钟后，云老板回了电话。
　　谌过确实是踏空台阶摔下了山，手机不知道摔哪里去了，她带的两个员工正陪着她在救护车上往市里的医院赶，左臂脱臼已经固定，右小腿骨折需要手术。因为她此前已经在发高烧，所以人还昏迷着没有醒。
　　报完情况后，云老板只在电话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多问。
　　医院到了，关佳颜去烧伤科处理创面，整个人像个木头一样，竟然全程都没叫一声疼。
　　关衡已经跟在那边的一个枝繁员工联系上，时刻都关注着谌过的动态。
　　“我不知道我会闯这么大的祸，我本来……我就是想，想试试在她不全程照看的情况下，能不能自己烧水煮个面，事实证明我是个笨蛋，我不行，离了她我就是个废物。”
　　关衡盯着输液袋，听佳颜在那儿抽泣着碎碎念：“我不小心碰到了小锅的把手，那个锅太小，一下子就被打翻了，滚水泼在我小腿上，特别烫，感觉像用刀在生剐皮肉，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等我去冲冷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层皮肤被烫脱了。”
　　关衡用力地咬住下嘴唇，抬手擦去眼角的热泪。
　　关佳颜哭声又大了一些，情绪隐隐又要崩溃：“我疼得要死，恨自己是个瞎子，又恨谌过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在家里又慌又乱，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叫，恨不能杀了谌过，都怪她，为什么不把我带在身边。不是为了她，我怎么会被烫成这样。”
　　“我打她电话，她很久都不接。接通后我就跟她吵，我脑子都乱了，然后我还说要分手。”
　　“她说她很累，她从来都没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我没听出来她生病了。都怪我，是我该死，我差点要了她的命。”
　　*
　　云老板陪着谌过父母第一时间赶到张掖，看到谌过那副衰样，当场摸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关衡。一向被誉为钢铁伴侣的方眉和谌江戎也忍不住流眼泪，把谌过惊得都不敢说话。
　　等他们情绪稳定下来，谌过才小声地安慰两句：“别呀，你们怎么还哭上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没事儿？”老谌嗓子都喊破音了，“胳膊脱臼，腿断了还叫没事儿？那什么叫有事儿？”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偏过头来看谌江戎，方眉赶紧把他摁住：“病房里呢，别吵。看你这大嗓门叫的，把枝枝吓得脸都白了。”
　　谌过小声在那儿嘟哝：“我脸白是疼的，这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手术啊，这在等什么呢？”
　　谌江戎看看她肿得不忍直视的小腿，整个人明显很焦躁：“像你这种严重肿胀的情况手术容易大出血，需要先等消肿缓解才能手术。如果昨天夜里你第一时间就急诊开刀的话，这种情况其实是可以避免的，但你已经错过这个时机了。”
　　谌过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一边“嘶嘶”地吸着冷气叫疼，一边抱怨：“头也好疼，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云老板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又摁摁自己的额头：“应该还有些低烧。”
　　“我相机没摔坏吧？”谌过费劲地扭着脖子去看自己的器材包，“这有防震保护，应该没事儿，我手机找到了吗？我得给佳颜回电话。”
　　另外三人肉眼可见地气红了脸，云老板咬牙骂她：“操心操心自己吧，相机比你还金贵吗？你可是肉身凡胎！佳颜那边我跟他们通过气了。”
　　谌过眨巴眨巴眼睛看云老板，云老板瞪她：“看什么？”
　　“我……就是想不起来怎么摔了的，那会儿好像在跟谁打电话来着，你跟佳颜没乱说吧？不然她该担心了。”
　　方眉和谌江戎对视一眼，这八成是脑震荡了，怎么摔的都能不记得。云老板在边上心虚地抹汗，她都没敢跟谌家父母说谌过是在跟佳颜打电话吵架的时候摔的，不然这俩人可不会这么平心静气的。
　　等方眉和谌江戎去跟主治大夫谈话的时候，云老板借手机给谌过联系关佳颜。不知道俩人说了什么，谌过明明自己疼得都不行了，还一迭声地安慰佳颜，说什么不怪她，没事儿……云云，跟哄幼儿班小朋友一样的。
　　电话一挂，谌过狐疑地看向云老板：“我当时摔下山的时候正在电话里跟佳颜吵架？”
　　云老板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不止是吵架，至于具体说了什么，等你自己想起来吧。我看佳颜吓坏了，枝枝，这次我不得不劝劝你，你们之间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其实也在用一些暂时美好的表象在自欺欺人吗？”
　　“你跟佳颜之间真正的阻碍，它真的在化解吗？”
　　谌过沉默了，疲惫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眼睛。她何尝不知呢，她跟佳颜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病态共生，她屡次想要推开佳颜的缠绕，让她克服对自己的病态依赖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让自己免于被爱人绞杀，可是屡次尝试屡次失败。
　　佳颜太辛苦了，她狠下去的心总是半路就返回，累积下来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其实她都知道的。白天里竭尽能力去工作，不给自己胡乱思忖的机会；到了夜里总是会辗转难眠，无数个夜半醒来的时候，她看着身边的佳颜也会数次地怀疑自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她真地能游刃有余地给佳颜一个快乐的人生吗？
　　她也在心中无数次地质问自己，是她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还没让佳颜好起来？
　　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又会从那灿烂的光明中汲取希望，继续给自己鼓劲，我可以的，我可以让佳颜好起来，我们这么喜欢彼此，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四天后，谌过终于进了手术室。在这之前，她记起了关佳颜在电话里跟她吵什么，那死孩子说要跟她分手！
　　关佳颜你给我等着！你凭什么要分手！


第76章 你凭什么

　　术后一周，谌过死活要出院，幸而她的伤口状况比较理想，另外还有一点比较巧合的是这边主治大夫的导师，竟然是良首三院骨科的专家，好巧不巧跟方眉是熟人。
　　为了保险起见，老方和老谌租了救护车千里迢迢地把谌过带回家，之后就等着两三天一换药到伤口愈合后去拆线。
　　谌过时不时就给老爸老妈拍个马屁，说他们给自己起名叫“过”真是太好了，她连术后愈合都比别人长得好长得快，老方和老谌真是又好气又想笑，想着真是为难孩子了，一天天绞尽脑汁地哄他们高兴。
　　谌过哄他们一来是这回让父母受惊操心了，二来是想让他们别跟关佳颜计较。
　　纸终究包不住火，住院的十来天里她跟关佳颜打了许多个电话，老方和老谌又不是傻子，什么听不出来？只是这俩人心软，即便谌过的对象是个健全人，这两位也不会对着人口出恶言，更何况佳颜又是这种情况，谁能忍心去怨那孩子啊？
　　但要说心里完全不在意那肯定不可能，关衡打电话来道歉的时候，老谌也没遮着掩着，佳颜她命苦招人心疼，那我家枝枝也是我们老两口的掌上明珠啊。
　　我们养孩子虽然糙，那她也是我们家的金枝玉叶，不是面上不表达就不心疼孩子。别看她为事业受伤遭难的时候我们嘴上不说什么，那谁瞧见我们在人后的难受劲儿了？
　　孩子年纪小，行事难免有偏颇，长辈不跟孩子计较，再说我们本来也很喜欢佳颜，但为了她的长远着想，这孩子不能总这样，有心结就要努力去克服，自己不行就找专业医生帮助，不能由着孩子病着，是不是？
　　老谌和老方可以说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父母了，自家孩子伤成这样，还能真心实意地劝关衡为关佳颜的长远着想。他们没觉得关佳颜是歇斯底里的疯子神经病，他们知道关佳颜需要真正的帮助。

　　回到良首后，为了方便谌过养病，他们一家都住在醉枝庄的小楼里，那里环境好，有助于病后休养。关衡带着佳颜去看谌过，谌过发现佳颜瘦了很多。
　　关佳颜像被霜打了一样，怯怯地坐在谌过床边，谌过不伸手，她也不敢乱摸，怕碰到她脱臼的胳膊。这人蔫蔫地低着头不说话，等了一会儿不见谌来牵她的手，自己悄悄地在床单上摸到谌的衣摆，然后捏住她的衣角不松手。
　　谌过正好左臂朝外，因为兜着手臂不方便动，这下一看真是心酸坏了，这回把关佳颜给吓的，见了面话不敢说，连手都不敢牵了，本来她还想跟她算算说分手的账呢，这干脆就拉倒了。她略微歪歪身子，探着右手过去抓住关的手拿到被子上放着。
　　关佳颜低头耸动着肩膀无声地哭起来，一面狠狠地抓着谌过的手，一面抽泣着跟她道歉：“对不起——”
　　“打住，赶紧打住！”一听见这仨字儿谌过就条件反射地头疼，关佳颜这些天说了都有几百个“对不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天条。
　　老方和老谌看她俩都觉得费劲，越看佳颜越觉得这孩子也真是难受坏了，二十一二岁的孩子心气旺盛，一时恼怒说两句过火的话算什么大事儿啊，又不是存心的，这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是做什么呢，怪叫人心酸。
　　“佳颜，枝枝真的没怪你，我们也没生你的气。她那天本来就发着高烧呢，要怪就怪她自己不自量力，成天当自己一身牛劲使不完。”方眉过来轻轻地挽住佳颜的手臂劝她，“年轻人吵架很正常，有什么话该说就说，小小年纪别什么都憋心里，对身体不好，乖，听话，别再自责了。”
　　老谌也在边上搭话：“孩子，你总这么难受，那枝枝她能好受吗？”
　　谌过也笑眯眯地抽纸巾给关擦眼泪：“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就这小事儿你还过不去了。往后那这么长一辈子你可怎么办？”
　　虽然大家都在安慰她，但关佳颜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愈发愧疚。心里憋了许多话想跟谌过说，临了却又开不了口。
　　她对得起人家一家三口对自己的包容和疼爱吗？
　　从前她也总是愧疚地想自己这般懦弱又自私，给谌过增添了许多生活负担。可这次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株有毒的藤蔓，就靠着汲取谌过的能量在苟延残喘，她以为她浪费掉的那些光阴毫无意义，实则是在消耗谌过。
　　像她这样的疯子是不配得到爱人的，她有可能会害死谌过。就像周主任说的那样，等到酿成大祸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关佳颜人坐在那里，心早已乱成一团，尽管她极度渴望着扑到谌过怀里抱着她痛哭一场，或者就那样静静地听她的心跳也行，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手和脚。
　　她不配。
　　就这样一分一秒地煎熬到要告别的时候，她恨不能立刻夺路而逃，然而关衡始终都死死地摁着她，让她在那儿逐字逐句听着谌家父母的关怀和叮嘱。
　　他们越是包容她、体谅她、关爱她，她越是觉得心如刀绞，仿佛正在接受一场凌迟。

　　回家路上，关佳颜一直沉默着不说话，随意在手机上摸来摸去，她没戴耳机，倍速的外放语音叽哩哇啦的，听得关衡头疼。
　　到家后，她一言不发地坐在琴凳上发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琴键。小腿上烫伤的创面正在愈合，可她的心就像那块创面一样，血淋淋的好像破了个大口子合不上了。
　　关衡拿药箱过来，一言不发地蹲在琴凳边给佳颜换药。兄妹两个像演哑剧一样谁都不说话，偌大的别墅客厅里能听见琴声的回音。
　　换完药，关衡就近坐在沙发扶手上，头疼地盯着一脸沉郁的妹妹，忍了半天还是憋不住：“颜颜，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关佳颜面朝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那边，木木的眼睛盯着一处地方，好半天都不转动一下眼珠，像失魂的人偶。
　　整点钟声响起，关佳颜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喃喃自语道：“我不配得到那些爱，可是我，不能松手，绝对不能。”
　　“我可能会害死她，我愧疚得要死了，可是我不能没有她。”
　　关衡满心无力，绕到钢琴那边把佳颜的肩膀转过来，面对面地跟她道：“颜颜，你听哥哥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哥你在说什么？不行的，我不能没有她——”关佳颜执拗地摇着头，像是想把脑子里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想法给甩出去。
　　关衡用力地扳着她的肩膀，近乎训斥那般地咬着牙叫她：“颜颜，颜颜你冷静点！”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所应当。咱们是一母同胞的血亲，我对你有责任，你可以对哥哥任性。哥哥再怎么样都不会不管你，咱们兄妹这一生已经绑死了，你知道吗？”
　　“可谌过不欠咱们的，她不欠你的。她爱你的前提是你得值得她爱，她不是来还债的。”
　　“你这回任性，害她摔下了山。”
　　“你下回任性，她掉了海怎么办？”
　　“你总是任性的话，她有多少条命够你挥霍？人的气运都是有数的，万一她下次脱不了险呢？”
　　关佳颜只一味地摇头，仿佛听不进去哥哥的话，但眼泪却簌簌不停地流满了脸，她一遍又一遍地呜咽着摇头：“不行，哥哥，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松手。”
　　关衡用力地捧着佳颜的脸，强忍着悲痛一遍又一遍地劝她：“颜颜乖，咱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你不为自己，不为我，也该为谌过想想，是不是？你不想让她更开心一点吗？”
　　“我不要，”关佳颜痛苦地放声大哭，仿佛将灵魂都哭出了躯壳，脸色惨白又难看，凌乱的头发粘在颊边，满脸颓丧，“我不要，我的眼睛好不了，我的心也好不了，没用的——”
　　“那你觉得什么有用？”关衡凶狠地盯着佳颜，吐出一句残忍至极的话，“你非要等谌过为你丢了命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吗？”

　　次日，关家兄妹再次出现在醉枝庄，两个人顶着如出一辙的红肿眼睛，当即让方眉心里一阵发慌，但她没有掺和孩子们的谈话，为他们关上门后独自去了书房。
　　果不其然，关佳颜坐那儿抓着谌过的手一言不发地愣了一会儿后，突然松开她的手缓缓开口道：“谌过，我们分手吧。”
　　要不是腿不能动，谌过就从床上跳起来了，幸而关衡手疾眼快地摁住了她：“你别激动。”
　　“你们兄妹俩是商量好了来的？”谌过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盯着关衡，“你跟佳颜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别冲我哥生气。”关佳颜用力攥着手心，机械地说着，“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你的，我一个瞎子，还心理不健全，凭什么去招惹你一个健全人啊。”
　　谌过无言地嗤笑一声。
　　关佳颜继续木然地说：“分开对咱们两个都好，我以后想怎么疯就怎么疯，你也不用这么累了。”
　　谌过第一次声色俱厉地发脾气，盯着那个可恨的小瞎子咬牙质问道：“我断了腿都没说要分开呢，你凭什么说要分开？”
　　“我不听话，我没长进，我一直在消耗你，你对我也狠不下心，根本就是束手无策，不是吗？”关佳颜同样声色俱厉。
　　谌过“砰砰砰”地猛拍床面，怒目直视：“你说的是人话吗？关佳颜，一年多了，你现在才说这些，早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善解人意，大发慈悲放我自由了？你凭什么啊？”
　　谌过气得脑门青筋直蹦，语速极快道：“我要说跟你在一起不累，傻子都知道我在撒谎，可这是放弃的理由吗？一年而已，我们才相处一年多啊！这对于我们的人生来说也不过是个开始，我们有大把时间去磨合、去适应，我们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恰到好处的相处模式。”
　　“你为什么要当逃兵？”
　　“我能坚持下去，你为什么不能坚持？”
　　关佳颜突然扯着嗓子吼起来：“你以为我就不累吗？你的坚持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这理由够不够？”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我没有你也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关佳颜猛地起身，整个人都在“呼哧呼哧”地急喘气：“我愿意当一个快乐的废物富二代，为了配得上你，我努力地想要自己变好，你说我一个瞎子累不累？我努力了，我做不到，我就是废物，你满意吗？”
　　谌过惊在那里，满眼噙泪地盯着关佳颜，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子，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关佳颜冷冷问道：“你说你能坚持，你靠什么坚持？”
　　“靠看不见头的所谓希望吗？”
　　“你能一直忍受这样随时发疯的我吗？你不怕死吗？”
　　“你为什么不回答！”关佳颜自嘲地一边擦泪一边笑，“因为你其实并没有绝对的信心。”
　　谌过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狠狠地咬着下嘴唇，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滚珠一样在脸上淌出湿漉漉的泪渍。
　　关衡在边上不忍地偏过头，颜颜你真是个傻子啊，她不回答是因为她怕一张口就被你听出来她在哭啊。


第77章 后退一步

　　房间里短暂地静默了几分钟，好像两个人都吵累了，这场争执或许就这样戛然而止，但场面看上去更像是中场休息。
　　剧烈的情绪爆发过后，人总是会陷入短暂的虚脱中，谌过本就有伤在身，伸手又拽了一个靠枕塞在背后，疲惫地靠在床头上哀伤地望着关佳颜。
　　关佳颜一直在流泪，过了好半天才喃喃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悲伤：“别再坚持了好吗？如果我一直是这个鬼样子，你根本等不到咱们互相适应的那一天，你会被我活活拖死。”
　　“谌过，我爱你也是认真的，可你又凭什么受这些苦？”
　　谌过吞咽几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偏头看她，攥着拳头冷冷地问：“关佳颜，你是在念稿子吗？”
　　关佳颜哽咽着摇摇头：“你不要再逼我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烂鱼眼睛变不成明珠的，我也不想再拖累你。”
　　谌过怒极反笑，只觉得荒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你是一个晚上就成熟了吗？”
　　关佳颜假装没听出来谌过话里的怨气，压着情绪缓缓道：“从你跌下山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我清醒了。”
　　“瞎子就是不配，疯子就该孤独。”
　　谌过用力地咬着下嘴唇，极力地平复着情绪：“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关佳颜不说话。
　　谌过抓着枕头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你说要分开，我不同意。正好我也要养伤，百八十天的也好不了，你正好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要不要收回这句鬼话，这段时间，我只当你是暂时后退一步。”
　　关佳颜依旧一脸漠然。
　　谌过又十分严肃地追加一句：“佳颜，如果你再三考虑后还是要分开，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句话，你让我走了，我可就不回来了。”
　　关佳颜不明显地惊了一下，沉默地对着谌过的方向“看”了许久，最终一言不发地跟着关衡走了。
　　谌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他们在客厅里跟方眉、谌江戎致歉告别，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狠狠地摔了出去，保温杯里热水已经喝完，空杯子砸在地上发出“砰里哐啷”的噪声，像她的心碎了一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坠落声。

　　关家兄妹走了，方眉一直挂着笑意的脸顿显疲态，捡起那个被摔了个大凹坑的保温杯放到茶几上，眉眼间愁云凝结。
　　“枝枝跟佳颜……哎，这俩孩子是真难啊。”方眉端着茶杯喝到一口冷茶，老谌立刻给她添上热水。
　　“年轻人总要有个磨合过程，关衡也说了，会带佳颜去寻求专业的精神科医生帮助。这姑娘还是太小了，失明的时候才18岁，本来就没太多人生经验。枝枝又是那种爱钻牛角尖的犟脾气，她们往后要还在一起啊，需要克服的障碍那可多了。”老谌站在沙发后面给老方捶背捏肩，“枝枝愿意，让她去吧。”
　　方眉也无奈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这是她们自己走到了今天，但我也是真心疼枝枝这么受苦。她们要是就此分手，我还是那个观点，不干涉，顺其自然，她们好的时候不劝分，分的时候不劝和。”
　　老谌也跟着附和：“这就对了，命里该着的你跑不了，命里没有的你强求不来。佳颜是个好姑娘，这不就够了？”
　　*
　　谌过说当关佳颜后退一步，可这人一下子就退得没影了，从醉枝庄离开后，关佳颜一个电话、一个信息都没来过。
　　“越miss”的新品拍摄也启用了新模特，谌过推了自己手下最得意的摄影师过去，关衡那边没有异议。
　　她一直待在醉枝庄，线上安排公司的工作。胳膊脱臼虽然已经不碍事，但腿不好使唤让她行动不便，整个人的情绪总是很焦躁。
　　她的心太乱了，看什么都觉得杂、乱、吵闹，端起相机看取景框的时候也不能让她平静几分。
　　醉枝庄是茶道会所，没有钢琴，有古琴。她跟着表演的琴师学琴，想着调理一下心绪，结果全然无用。
　　那天她正在跟着师傅练习的时候，青晓突然来电话，说是一个上门拍私房的单子出纠纷了，摄影师还被打了，她当时就无名火起，差点把琴给掀了，把琴师都吓一跳。
　　她先叫云老板去坐镇，然后立刻出发去公司，路上在电话里了解了纠纷原委，原来是拍到半截时，客户要求跟男朋友一起拍，摄影师不同意，因为枝繁不拍男私房。
　　客户见摄影师和助理都是女孩儿，当即蹬鼻子上脸把话说得特别难听，特别侮辱人，摄影师气不过就说了句“我们是正经摄影师，不是拍黄片的”，结果就被客户打了。
　　到公司一眼看见摄影师姑娘脸上的巴掌印，谌过当时就挥起拐杖把一张台子给扫了，拍着桌子在那儿骂他们：“我强调多少回了？上门拍私房必须三个人以上，至少得有一个男助理，这次为什么没带？你们的脑子都让狗吃了？”
　　“公司的男同事是干什么用的？当摆设吗？”
　　那摄影师姑娘怯怯地说：“客户不让带男助理。”
　　“公司规章制度你看过吗？上门拍私房属于特殊业务，女摄拍女客户，当时拍当时给片，给足客户安全保障！男助理一定要带，但是不进现场，不参与拍摄，他就在大门外头守着打游戏，她管得着吗！我出这份外勤工资就是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着想！”
　　“你知道上门碰见的是人是鬼啊？”
　　“还有，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发生纠纷后首先要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要跟对方吵！你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男朋友在场，男女生理上的体力差距悬殊，你这时候就不要激怒他们，万一对方暴起伤害你，或者摔你的相机，你怎么办？”
　　那摄影师姑娘不知道是钝感力超强还是胆大，竟然还敢顶嘴：“我们报警了啊，警察来了之后，他们气焰就没那么嚣张，当场给我们道歉了。而且，照片也毁了，没让他们白嫖。”
　　谌过气得手都在抖：“派出所就算是你家开的，也不能保证在警察上门之前你不会受到伤害！还说什么对方没占到便宜，气死我了，你到底有没有抓到重点？”
　　她几乎是在吼了：“拍不了就不拍了，当场退款毁片，哪怕给片也行，对方白嫖不要紧，你安全撤退以后什么都好说。在这方面我这个老板没刻薄过你们吧？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从前因为安全纠纷毁约的，我骂过你们没有？扣过你们钱没有？”
　　这个没得说的，谌过这人在业务水平上对员工比较苛刻，但在其他方面都很大方，在场的摄影师们都摇了摇头，“没有，老大你一直都很包容”。
　　谌过“咣咣咣”地拍桌子，发出最后一次警告：“都给我记清楚了，任何情况下都要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我是你们的老板，不是你们的监护人！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卷铺盖走人！”
　　满办公室人噤若寒蝉，从来没见过老板如此暴躁地骂人，一个个地甚至担心老板会不会突然挥起拐杖暴揍他们，实在太吓人了。
　　谌过一顿爆发后，给那摄影师姑娘发个红包就走了，云老板无奈地拍拍青晓的肩：“体谅点吧，病人脾气就是大，这架着拐过来骂你们一顿也挺不容易，以后多注意。”
　　*
　　天气一天天的冷下来，谌过总是摇着轮椅在庄子里四下里逛逛，带着个素描本子找个有太阳的地方写写画画，或者拿手机随意拍一些东西。
　　可她始终都静不下来。
　　旧手机虽然丢了，但她有云盘备份的习惯，所以新手机里什么都有。当她拿着手机拍东西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进到相册里去看那些照片和视频。
　　那是她和关佳颜一起度过的许多个普普通通的一天。
　　日期最近的一张是她去张掖的头一天，关佳颜已经努力哄好自己不再跟她闹了，那天她也是专门调休在家陪她，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关说想吃土豆炖牛肉。
　　以前她削土豆都是用厨房刀削的，后来关佳颜说可以尝试着当个削皮小工，这样以后等谌老板工作一天下班回家特别累的时候，她就能削个苹果给谌老板补充能量，所以厨房里就多了个削皮刀。
　　她还记得她拍下那张照片时的情景，关佳颜坐在马扎上，一边拿着削皮刀仔细地削土豆皮，一边得意地跟她炫耀：“谌老板，你别小看我，我能削得特别干净。削过皮的土豆瓤，跟土豆皮的手感不一样。不管新老土豆我都能摸出来。”
　　她拍完照片后还笑着过去亲了一下关佳颜。

　　她继续翻那些照片，看着那些定格的某个瞬间，脑子里像播电影一样自动匹配当时的场景。
　　有一次关择菜，摸到一只特别迷你的小蜗牛吓了一跳，然后一用力直接把蜗牛捏死了，这坏心眼儿的小瞎子竟然偷偷在她身上蹭手。
　　关新学会了一首歌，特意把吉他背回家给她独家演奏。
　　再往前翻，可以看到关掩在大槐树的花团里沉醉地嗅探着花香。
　　生日餐那天，关踩烂掉的鲜花……
　　春节时关家兄妹跟方眉和谌江戎一起打扑克。
　　……还有关佳颜在草原上像只嘎嘎叫的鸭子一样快乐地奔跑着笑着，坐在阳光下的草卷子上唱歌……

　　为什么不能坚持下去？
　　就算那些快乐时光是表面假象，你凭什么不信我总有一天会让那些都变成真的？
　　谌过想不通。
　　云老板来看她，表情很不好看：“你又变回以前那副不苟言笑，看谁都像欠你五百万的死样子了。”
　　谌过面无表情地盯着房檐，对着耸出房顶的柿子树“刷刷刷”地画，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很爱笑一样。”
　　云老板在边上给她投喂小点心：“以前你也不爱笑，但这个以前，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你自己没发现吗？认识桂圆后，你总是在笑，别说你们公司，就我公司的人都说谌总比以前和蔼可亲了呢。”云老板伸手摘掉落在谌过头上的一枚枯叶子，“都十一月了，桂圆找过你吗？”
　　谌过脑子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想，过去这一年她总是在笑吗？
　　应该是的吧，因为佳颜看不见，所以她总是笑出声来，好像自己很爱笑一样。但她每次都笑的时候，也都是真的开心。
　　“没有，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那你联系她了吗？”
　　谌过自嘲地从鼻子里哼笑两声：“我没有脾气的吗？”
　　云老板摊摊手：“谁敢说你没脾气啊？上回因为自己人被打的事儿，一顿暴跳如雷，发那么大火把青晓快吓死了，一屋人都不敢出声儿。都以为你是因伤暴躁，你员工要是知道你是因为失恋无处发泄才揪着他们撒气的，不得笑死你啊。”
　　谌过恹恹地翻了个白眼：“桃子你别惹我，不然我连你也骂！”
　　云老板识趣地闭嘴。
　　世界太吵闹了，听什么都好烦。
　　作者有话说：
　　闻到要完结的气息了吗？
　　最后的难关，捱过去就雨过天晴啦~


第78章 为时不晚

　　十二月，纪录片上线了。
　　这种小众纪录片本来也没有太大人气，再者谌过早就看过成片，所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她低估了明星的影响力，靳诚虽然不是一线艺人，但粉丝数量庞大，而且本身圈内口碑也还可以，没什么黑料在身上，所以当他发了宣传微博之后，这个纪录片竟然还上了个小小的热搜。
　　不得不说专业艺人就是会营销，靳诚的微博内容都是分主题发的。
　　先发有关濒危植物保护的专业内容，呼吁高原游客爱护环境，这应该是拟好的稿子直接发的。
　　接着感谢拍摄团队，并且一个不漏地把参与人员都圈了一遍。
　　最后，还推了一波飞行基地的广告。
　　虽然所有参与人员都被圈了，但谌过的人气高得让人吃惊。这就不得不说颜值给人带来的福利真是不可限量，但这个野外拍摄的工作是毫无水分的硬核考察，这个圈子一直都说女摄干不了野外，而谌过偏偏就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这就不能归功于颜值了吧？
　　靳诚发的照片应该是伦哥拍的，一身红色冲锋衣的谌过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小小的个子扛着机器充满力量，休息间隙里露出脸的时候，面上那些粗糙的晒伤和刮擦伤痕更是博得无数好感。
　　许多女粉都在疯狂地问姐姐谈不谈恋爱，说爱死她的战损气质了。
　　得知她拍到雪豹以后，网友们甚至还扒出了她的冲锋衣品牌，说她那款酒红色的有锦鲤加持，是“鸿运当头”款。
　　还有她开直升机的样子，隔着网络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意气风发。
　　枝繁工作室“哗哗哗”地涨了众多女粉，热度一路飙升。
　　当然，热度向来都是双刃剑，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更容易被热度反噬。谌过自己就转发了个纪录片，顺带感谢一下同组同事，结果就被冲了。
　　起初只是有零星言论故作惊讶地说谌过不就是上次甜酱挂人事件里的女摄影师吗，她怎么又出热度啦？
　　接着有一小撮人跳出来爆料。
　　跟你们讲哦，那个红色冲锋衣的cg啊，她以前是被体制开除出去的，因为她破坏同事婚姻，做小三不成……
　　什么事儿一沾上桃色气息就开始变味儿，类似爆料开始迅速流传。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出来挂枝繁工作室。
　　挂，枝繁工作室拍摄途中毁约，态度嚣张得很！给姐妹们避雷一下，就是说哈，我约了枝繁的摄影师上门拍私房，该说不说，她们的拍照水平就是很高，我就提出加钱，跟我朋友一起拍，她们不同意，说话超级难听，骂我们是拍黄片的。
　　我的天呢，摄影师也是女的呢，竟然这样侮辱我们，接着就发生冲突啦，好气哦，感觉长这么大就没这么委屈过……
　　这个事情也很快就被顶上来，不明真相的网友都在那里吵来吵去，青晓简直要气炸了，在那条评论下回复纠纷始末，但依然被网友冲得厉害，最终都得出一个一致结论：搞摄影的没有好东西！

　　谌过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心情糟糕透了。艰辛工作得到的夸赞，远远不能抵消这些辱骂带来的愤怒，尤其是那些造黄谣的垃圾们，真让人倒胃口。
　　几千年历史看过来，想要攻击一个女人，造黄谣是最好用的手段，最下作，但也最有用！
　　谌过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切回通讯录直接拨通律师的电话。
　　对于这两条谣言，不回应、不澄清、不警告，直接取证起诉，哪怕他跪下来求和解也一定要告到底。
　　正愁没地方撒气呢，赶着上来找打，我有的是耐心，绝不和解。

　　那些乱糟糟的评论看得人眼疼。
　　“我的天哪，缺不缺德啊，这些人说话简直是……脏死了。”一个年轻女士嫌恶地盯着手机，然后摸出一张酒精片把屏幕擦了擦，“感觉手机都脏了。”
　　关衡也熄掉手机屏，静静地盯着诊室的门。诊室门头上挂着精神科的牌子，关佳颜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
　　“网络让人变成厚颜无耻的疯子，这话一点都不夸张，简老师，你觉得呢？”他问身边的年轻女士。
　　简老师是关衡高价请来的一个特教老师，她最近一直都在帮助佳颜学习盲人的生活技能，佳颜进步很快，但她的心理状况依然很不稳定。
　　简老师斟酌着说道：“这点我有一半赞同吧。不过我更想知道，佳颜为什么一定要跟女朋友分手？我看这个女摄影师是非常优秀的人，而且您不是说她一直都很用心地想要帮助佳颜么？两个人本来亲密无间，突然一下子就断得干干净净的，正常人也受不了啊。”
　　关衡语调平静地说：“因为她们不是正常的恋爱。”
　　简老师不解：“这您不能轻易下定论吧？”
　　关衡慢吞吞道：“就好比戒毒一样，要戒就要一把断干净，不然只要这东西在手边，你永远忍不住要去吸一口。”
　　“她的女朋友没有毒，可是颜颜有心瘾。只要她在颜颜身边，颜颜就站不起来，简老师你能理解吗？”
　　简老师点点头：“大概吧。残障人士有心理问题的不在少数，我只是第一次见佳颜这样的，太极端了。但是她有拨皮拆骨一般的决心，我相信她一定会变好的。”
　　两个人又陷入安静，几分钟后，关佳颜出了门。
　　她面无表情地拿着盲杖慢吞吞地自己走着，精神科所在的楼层很安静，楼道里人很少，盲杖点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发出回声，关衡和简老师一边一个在她身后跟着。
　　出了医院大门，关佳颜站在车边不上去：“简老师，你能陪我去宠物店吗？”
　　“你去宠物店干什么？”关衡神情紧张地盯着她，“你想养只猫吗？”
　　“不，”关佳颜坚定地说道，“我想去看看狗。”
　　关衡不同意，可他拿关佳颜没办法，只好让她跟着简老师走了。他就站在车边，目送着简老师跟在边上盯着佳颜点着盲杖磕磕绊绊地走到公交站牌下。
　　可能是简老师说了句什么，关佳颜举起手挥了挥，但没对准他这边的方向，关衡也忍着鼻酸挥手再见，好似妹妹能看到一样。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到站，他看着佳颜小心翼翼地上车，还注意到乘客们都很友好地给她让座，接着公交车开走了，他看不到了。
　　老郑悠悠地叹了口气：“颜颜这也太辛苦了。”
　　关衡抬腕看看时间：“回公司。”

　　宠物店门口摆放的笼子里恰好有一只小狗，一直在哼哼唧唧地叫。
　　关佳颜就站在门店的台阶下，浑身都紧绷着无法踏出那一步，简老师让她站着等着，去店里拿了两个小凳子出来，一人一个陪着她坐在门店旁边的角落里。
　　简老师也是无法理解：“佳颜，你不用这么心急的，排队申请导盲犬的人很多，你现在还不用急着去克服怕狗的问题。”
　　关佳颜摇摇头，听着狗叫声握紧拳头：“不，不行，不能等。”
　　“我不是为了以后申请导盲犬，我只是在克服心结。”
　　“我不要导盲犬。拉布拉多、金毛这些适合做导盲犬的狗，本来就是活泼喜动的品种，我就是再讨厌狗，也觉得训练它们控制情绪，最后导致抑郁，很残忍。”
　　简老师意外地看着她。
　　关佳颜又道：“说句难听的话，我有钱啊，可以请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当私人助理，难道不比申请一条导盲犬更有用吗？还可以促进社会就业。”
　　简老师都笑了：“没想到你会这样想。”
　　关佳颜也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瞎了，又不是傻了。”
　　她是急着要在谌过的腿康复之前变好，要成为一个可以独立生活的盲人，要克服怕狗的心结，要钻出壳子融入社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
　　她才不要分手呢，谌过给了她一百天时间考虑，眼看着期限快到了，她怎么会不急。
　　所以只胆小地坐在这里听狗叫是不够的。关佳颜定定心神，站起身来敲着盲杖上了台阶，循声走到狗笼前蹲下，一股热烘烘的臭臭的狗味扑鼻而来，她听见狗崽的爪子在笼子上扒来扒去，哼哼唧唧地很急切的样子。
　　宠物店里有暖气，门外头很冷，听着狗崽的叫声，她几乎能想象出来那小东西冷得直抖的样子。她不知道每只动物放出来透气需要透多久，可她只是在外面蹲了这一会儿就冷得指尖疼。
　　简老师在旁边紧张地盯着关佳颜，看她缩着身子极力蹲在狗笼边压抑着颤抖的样子，心头也是一片愁云，这个学生可太难带了。
　　“叮铃”一阵脆响，宠物店门口的风铃响动，有人推门出来，接着停下脚步歪着身子往这边看一眼，带着惊讶轻轻地叫了一声：“佳颜？”
　　关佳颜蓦地抖了一下，从狗笼前站起来循声转身，面上也颇有几分意外：“周姐？”
　　周主任拎着猫包过来，看看佳颜，又看看狗笼：“想买只小狗吗？”
　　关佳颜立刻摇头，接着又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带猫体检，顺带过来给它买点零嘴。”周主任是知道佳颜跟谌过的事情的，这会儿看佳颜脸色很不好，心里也颇有些五味杂陈，谁知道她就是给谌过介绍了个工作，怎么还把人家搞分手了呢。
　　“有空一起坐坐吗？”周主任发出邀请。
　　关佳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空闲。”说着还往边上偏偏头，“简老师一起来吧，周姐是我的好朋友。”
　　周主任开车带她们就近去了一座地下商场，入口处就有一家电玩店，三个人各自捧了一杯热奶茶在休息区的一个角落里坐着，寒暄两句后，简老师去抓娃娃了。
　　周主任这才切入正题：“这次跟谌过吵得很凶？”
　　关佳颜“滋滋滋”地吸着果粒咬，含混不清地答：“吵什么吵，分了。我这人太麻烦。”
　　周主任语气很温柔：“小朋友都很麻烦，长大就好了。”
　　关佳颜嗤笑一声：“我早就成年了，算哪门子的小朋友？大概是胡搅蛮缠的样子太幼稚了。”
　　“能意识到自己是成年人就很好啊。你觉得自己很麻烦，其实是晚来的成长的烦恼，有烦恼说明你有认真思考，这是好事。”周主任不愧是做书的，真能扯。
　　关佳颜神色惆怅：“之前你提醒我，我没当回事儿，这回是真的闯祸了。”
　　“闯祸不要紧啊，知错就改那就为时不晚，就怕那种死不悔改的。人的一辈子都在成长，活到七老八十也不能保证不闯祸，别给自己的思想套圈。”周主任把猫包拎过来放到俩人中间，“知道你怕狗，想摸摸猫吗？”
　　虽然没被猫抓过，但自从怕狗之后，凡是长毛的动物她都有点害怕，但比起摸狗，摸猫好像可以接受。
　　周主任打开猫包把猫放出来，油亮矫健的大狸花虎头虎脑地站在沙发上抖了抖耳朵，“我拿着你的手轻轻地摸摸它，可以吗？”
　　关佳颜点点头，接着就被周主任轻轻地捏着手腕引着，然后她摸到了一手光滑柔软的皮毛，热乎乎的身体在手下“呼噜呼噜”的，猫还很不见外地往她手上拱。周主任松了手，关佳颜轻轻地捋着猫背，还试着去猫头上捏了捏猫耳朵。
　　手感好好啊，掌下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又软又可爱。
　　“它叫什么？”
　　“豆包，是像海参一样的大狸花，脾气很好很亲人。其实，小狗摸起来跟摸大猫差不多，手感上没有猫柔顺，而且更活泼一些。”
　　关佳颜摸着猫喃喃道：“是吗？可不一样终归是不一样的啊。”
　　周主任把一口未动的奶茶放到一边去，鼓励地拍了拍佳颜的肩：“没关系啊，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大的改变也是一个个微小的进步累积起来的啊。我相信你可以的。”


第79章 梦境未醒

　　晚上简老师下班走了，关佳颜独自坐在钢琴边漫无目的地随便弹着，乐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绕了一圈后再撞回她耳中，听起来只觉得更加孤独。
　　周主任说相信她可以变得更好，简老师也天天都在鼓励她。但是她觉得她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可能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她们可能根本就没看透她。
　　她看起来有势不可挡的决心，但其实时时刻刻都在退缩中犹豫、徘徊。
　　太难了，她觉得自己不行。
　　她也关注了谌过被人泼脏水的那些恶意评论，但她更在意的是，谌过的确是个特别优秀的人，哪怕在她没有失明的情况下，谌过也是她需要仰头企望的那种人。
　　谌过在一次又一次地克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在能者环伺的领域里冲出自己的路，她的天赋、悟性、韧性和努力，都是一流的。如果她不是个瞎子，或许跟谌过根本都不会有交集。
　　谌过从前也说过，如今也正在调整自己的职业走向，她不会局限于人像拍摄，她总是要走向更广阔的外面。
　　她原本值得更好的人。
　　关佳颜趴在钢琴上，听见窗外有遥远的风声呼啸不止，好像孤魂野鬼在唱起丧歌。这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又累又怕。
　　不知道过去多久，恍然间有人往她背上搭了件大衣，她猛地弹坐起来，大衣滑掉到地上，她听见关衡在沙发那边低声地打着电话。
　　“颜颜，你怎么在这儿趴着睡啊，容易感冒的。”关衡挂掉电话过来捡起大衣，“都十点多了，回屋去睡。”
　　关佳颜愣愣地坐在琴凳上，满脸疲态：“哥，我好累，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谌过，我还是不想放弃她。”
　　关衡看着憔悴消瘦的佳颜，思忖片刻后拉起了她的手：“你跟我来。”
　　关佳颜跟着关衡上楼，随着步伐的靠近，她猛地停住脚，抗拒地往后撤着身子不肯上前。关衡带她去的是父母的房间，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再也没进过那个卧室。
　　“过来，哥哥给你看样东西，看过之后，也许你还能坚持下去。”关衡不由分说地把佳颜带进了那个尘封许久的屋子。
　　关佳颜跟着关衡一直走到房间一角，那里从前竖着一个巨大的穿衣镜。关衡松开她的手，接着轻轻地推了她一把：“你自己摸摸看。”
　　她摸到了一座人台，继而发现人台上套着一件斜肩礼服，光滑的绸缎长裙，有些不对称的细密压褶，几乎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品。
　　还不等她发问，关衡又道：“你再往左边动动，继续摸。”
　　关佳颜听言往左边摸，又摸到一座稍微矮了一点的人台，同样穿着一件款式类似的绸缎长裙，但也触到了一点不属于绸缎的材质，摸起来像是纱，她顺着那轻纱继续摸，又摸到一片绣工精致的蕾丝。
　　关佳颜愣在那里，捏着蕾丝的手都在难以置信地发抖着，她摸出来了，那是新娘的头纱，双层的，一层是蕾丝巾，一层是纱。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台的高度不一样，围度尺寸也不一样。
　　关衡在边上慢悠悠地说：“人台是按照你们的尺寸数据定制的，去年你们刚刚在一起，她就找我来设计你们的礼服，说是要送给你的礼物。”
　　关佳颜探着手摸到谌过的人台，轻柔地抚摸着那件礼服，眼角噙着泪花，眉眼笑出一泓弯弯的月牙来：“她喜欢这种简洁大方的绸缎裙，穿上一定像个美人鱼一样。”
　　“礼服是什么颜色的？”
　　关衡道：“你的是白色，她的是黑色。这样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话，就像两颗光彩夺目的珍珠一样。”
　　关佳颜又摸到自己的人台，去摸上面蒙着的头纱：“为什么她的礼服是黑色的？”
　　关衡伤感地笑了笑：“因为你唯一见过她的那一次，她穿的是黑色的长筒羽绒服。”
　　“她说，以后会把你们的礼服照挂在家里，摆在床头。”
　　“如果有一天你复明了，只要看见这身黑色的礼服裙，就能第一眼认出她。”
　　关佳颜抽抽鼻子，一边擦着眼角一边转身往房间外面走：“我可以的，我能坚持下去的，哥，你的礼服不会白做。”
　　*
　　待在醉枝庄的日子很无聊，但谌过也因这段难得的宁静，对自己的人生和职业规划有了新的想法。
　　如今她虽然不再给醉枝庄做账了，但方眉开始给她看醉枝庄的经营情况，报告都是方眉亲自写的；另外，松柏户外接过来之后，谌江戎也是同样的操作。同时，他们做的一些投资项目，也全都给她看了个透。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了，整个庄子都银装素裹，因为上山不便，客流量小了许多，方眉和谌江戎已经又去过北京一趟，回来后就给员工轮班放半天假。他们则陪着谌过看经营报告。
　　谌过看报告看得头都大了，但也确实都看进去了，也知晓父母的用意，可她还没做好准备。
　　“眉姐，老谌！你俩能不能别压榨我了？我现在是一个病人，自己的公司都云管理了，你们还给我撂这么多材料。”
　　方眉笑得很和蔼，但语气不容拒绝：“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你不看看我们多大岁数了，不该提早准备？”
　　这话谌过不爱听，抄起拐杖很嚣张地指了指谌江戎：“爸你都不管管我妈？她说这话多不吉利啊。”
　　谌江戎摊摊手：“咱家什么时候归我管了？不一直都是你妈管咱俩吗？这以后就要变成你管我们俩了。你妈说的没毛病，你是该早准备。”
　　“你们多大岁数了？”谌过气呼呼地拿网上的烂梗顶嘴，“六十来岁还是中年人呢，正是当打之年，该闯就要闯！”
　　方眉顺手一抓，团起抹布冲谌过扔过来：“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叛逆起来了？”
　　谌过接住方眉扔过来的抹布，这回正经起来了：“我知道你们的用心，让我再考虑考虑。”
　　谌江戎笑呵呵地把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闺女，你也不用想太多。爸妈知道你的事业重心在摄影上，所以，不管醉枝庄、松柏户外，还是你的工作室，你得试着成为一个掌控全局的领导者，经营可以雇佣职业经理人，但自己不能真当甩手掌柜，你懂吧？”
　　“这我当然懂，过了年我都三十了，三十而立啊，不懂就完蛋啦。”谌过伸手大大咧咧地拍拍老爹，“不用你们哄我，我就是偶尔也想耍耍赖嘛，大是大非还是清楚的。”
　　方眉一边欣慰地笑，一边又有点惆怅：“枝枝，我跟你爸会全力托着你，往后的这几年里，给你留下一个可靠的经理人团队。至于你日后能干成什么样，其实我们也不太在意，做生意嘛，起起落落很正常。”
　　谌江戎气定神闲地靠在沙发上，顺手把掉在果盘外面的一枚开心果丢回去：“爸妈对你没要求，你能干就干，真不想干就全卖了。人这一辈子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你觉得怎么过算好日子，你就怎么过！”

　　中午三口人涮火锅，谌过不小心夹到一枚草果，笑着笑着就突然张嘴咬了一口，老方和老谌都惊讶地看着她。
　　真没想到，煮锅底这么香的东西，吃起来怎么这么难吃，她把那咬烂了的草果丢进垃圾桶，若无其事地像说一个别人的糗事一样，甚至还能笑出来。
　　“我有一回跟关衡、佳颜一起吃火锅，佳颜捞到一个草果非得让我吃，她以为是丸子呢，哈哈哈。”
　　老方和老谌也跟着捧场似地笑了两声，但脸色明明没那么高兴，他们望着她的时候，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谌过装作不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就是不往那方面提，吃饱后就拄着拐进卧室里午休。
　　这段时间她总是这样，面上云淡风轻，但一看就是在强颜欢笑。方眉和谌江戎在外面一边收拾餐桌，一边低声交谈，“江戎你别上火，一会儿我去看看她。”

　　大约一点半的时候，方眉做贼一样，脚步轻轻地过去，打开了谌过的房门。她隔着门缝看见谌过安安静静地躺着，看起来睡得很安稳，正要关门的时候，床上忽然一动。
　　仰躺着的谌过睁开眼睛，像是刚好醒来，又像梦境未醒，又像是恍惚茫然，她微微偏头看向门口，不知道是在看方眉，还是在放空。
　　“妈妈，我的小鸭子呢。”
　　谌过轻轻地问，像脱口而出，又像喃喃自语。
　　鸭子？什么鸭子？
　　方眉一时间没听懂，直接走进屋里坐到床边，弯腰给谌过整理下头发，又温柔地放低声音问：“枝枝，什么小鸭子？”
　　谌过没说话，又缓缓地闭上眼睛睡过去了。她像是只醒了一个瞬间，也没期待着谁能给她一个小鸭子在哪里的答案。
　　电光石火之间，方眉猛地想起关佳颜的背包上挂着一个圆嘟嘟的鸭子挂件，还有那孩子的手机上也吊着一个很可爱的鸭子挂件，以及家属院那边的房间里，有好几个鸭子绒偶。
　　方眉坐在床边心如刀绞，攥着谌过的被角绷得手背上青筋乍现，可她终究也没叫醒谌过，只爱怜地捋了捋她睡得凌乱的头发，又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了。

　　十几分钟后，方眉听着谌过屋里传来一阵电话响，那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好几遍，她忧心地过去打开门一看，谌过正睡眼惺忪地坐那儿盯着手机屏幕看。
　　“怎么了，枝枝？”
　　铃声熄了，很快又重新响起来，谌过木木地说：“是关衡的电话。”
　　方眉过去接通电话，点开外放。
　　听筒另一边传来呼呼风声，关衡似乎是在外面，说话几乎是在请求了：“谌过，你能不能来看看颜颜？”
　　外面还在下着雪，好像越来越大，可以说是风雪交加，关衡让她一个断了腿还没恢复好的人，去看看关佳颜。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谌过和方眉都沉默了，关衡又恳请道：“对不起，谌过，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是我只能腆着脸来求你。”
　　“不是让你来我家，你回家属院，在离小区最近的那个大十字路口，丁香路跟厂二路的交叉口，你只需要到那里就好了，可以吗？”
　　谌过和方眉对视一眼，面上满是不解之色，但还是出声问道：“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关衡似乎是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掺着不易察觉的干哑和颤抖，应该是被风吹了许久：“我们还没到那里。”
　　谌过挂了电话，方眉已经开始叫谌江戎：“老谌！穿上衣服，咱们出去一趟。”


第80章 风雪相逢

　　大雪天路上车子很少，铲雪车一直在工作，从醉枝庄到家属院的路走得很顺利。谌江戎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把谌过围得像个煤气罐一样推着到达关衡指定的那个路口。
　　厂二路一侧是个开放的公共绿地，三口人觉得在路口待着像傻子，于是拐到绿地上的长廊下等着，看小孩子们在雪里疯跑着打雪仗，谌过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关衡给她发了微信，看看聊天记录，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那兄妹俩就该到了。她在廊下无聊地四处张望，突然望见路口对面的公交亭。
　　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要一直盯着那个亭子看。亭下只有三个乘客在等车，她隐约记得这辆车的线路好像经过——
　　一辆公交车进站停靠，谌过没来由地盯着那些下车的乘客，一眼看见敲着盲杖慢吞吞探着路拐到路边的关佳颜，她身后还紧紧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关衡，一个是一位年轻女士。
　　那辆车经过关家所在的别墅区。
　　谌家三口人同时愣在那里，方眉和谌江戎也停下闲聊，推着轮椅把谌过带到斑马线正对的路口。
　　绿灯亮了，谌过就在路口这一面，隔着稀稀疏疏的人群，注视着撑着盲杖小心翼翼过斑马线的关佳颜，风雪呼啸，她的眼睛、她的耳朵，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只有那盲杖点地的敲击声响。
　　其实她是听不见的，可她觉得她听到了。
　　风雪交加的天地间，交叉的大路口，一个人在这头，一个人在那头。
　　关佳颜撑着盲杖，消瘦的脸颊被风吹得青白，她跟在人群后面，朝着谌过走来，走向她，经过她，过完路口拐上通向家属院小区的路时，甚至还在隔离墩上磕了一下，踩着雪水“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上。
　　黑色的羽绒服沾上泥水后，脏得特别明显。
　　谌过瞬间湿了眼睫，尖刀一样的寒风把她的鼻尖吹得又酸又疼，这下连眼睛都跟着疼了。
　　我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

　　关衡和那位女士就站在边上，看着佳颜慢吞吞地爬起来，随手拍打一下羽绒服，然后继续抓着盲杖一点点地探路，行走。
　　谌过一言不发地把左手腕上的铃铛从羽绒服袖口里拽出来，扬起手腕摇了摇，铃声在风雪中、在汽车鸣笛声中、在路边店铺的音乐声中，微弱地顺着风飘向前方。
　　正在敲着地探路的关佳颜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身，轻微地偏着头，一双空洞茫然的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关衡和那位女士也回头望着她，一脸问询的神色，她抬起右手摆了摆。
　　“我听到了，有铜铃声在响。”关佳颜执拗地偏着身子往谌过这边看。
　　关衡哄她：“是路过的小朋友，玩具气球下坠的有铃铛。”
　　关佳颜默默地站了几秒钟，确定再也听不到铜铃声后，才再次转身敲着盲杖走了。谌过把铜铃收回袖中，老谌推着她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三人后面。
　　关佳颜始终都在她的视线里，从路口到家属院短短的二百米里，佳颜有三次都探偏方向，一次撞到摆在路边的共享电动车，一次踩到一家店铺放在门口正要安装的防盗窗，一次更是直接撞上了敞着后车盖正在卸货的面包车。
　　她狼狈地摔在地上，被踩脏的雪泥染了一身。
　　这还不算中途有好心人出声提醒她。
　　谌过就这样一路跟着磕磕绊绊的关佳颜到了自己家楼下，那脏兮兮的小瞎子在楼下花坛旁边摸索着捏了个雪人，像是数着时间待了十分钟一样，又安静地原路返回。
　　她明明有钥匙的，为什么不上去？

　　谌过没出声，目送着关佳颜再次磕磕绊绊地走出自己的视线，她呆呆地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好像都要碎掉，难过的情绪像棱角锋利的冰窝在逼仄的心房里一样一样，把她的心戳得满是漏洞，有些漏洞进风，有些漏洞流血，有些漏洞在断裂，变成更大的空缺。
　　风都来不及把脸上的眼泪吹干，泪渍蛰得脸皮特别疼，像有一把小刀割来割去，割疼了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肺腑。
　　方眉和谌江戎强行把谌过搬上楼，屋子里似乎刚被收拾过，干净得有些空荡。
　　缺了什么呢？
　　她捧着保温杯沉沉地想。
　　是缺了她的爱人啊。

　　微信上是关衡发来的大段文字。
　　自从她们短暂地后退一步后，关佳颜好像是醒了，又好像是疯了，她拿起了最讨厌的盲杖，跌跌撞撞地跟着特教老师学着去独自生活。
　　她因为太心急，总是摔得一身淤青。家里明明有车有司机，可她偏要自己乘公交、乘地铁、打车，一次又一次地独自去走那条去往家属院的路线。
　　无论下雨、刮风还是下雪，她每天都会把那条路走一遍，那条线路上的公车司机都认识她了。
　　她要在百日之期终结前，凭着自己好好地走到谌过面前，收回自己要分手的那句鬼话，以后再也不要跟谌过分开。
　　可是三个月时间太短了。

　　回到醉枝庄后，方眉抽了一名员工安排给谌过，负责开车带她出行。谌过从关衡那里要来关佳颜的日程，当天晚上就到臧心看她的演出。
　　关佳颜似乎是感冒了，没有唱歌，一直在给另一位歌手伴奏。
　　谌过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手腕上的铃铛也重新塞了个布条进去。
　　送戒指的时候她说过，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关佳颜，关既然还没有回应她，她就默默地在这里等着她。
　　只要佳颜想回头，她就在她的身后。
　　*
　　隔了两天，最新一期的春季上新要拍摄，越miss又用回佳颜，因为粉丝普遍反应新模特虽然拍得很好看，但风格性不够突出，连带着越miss的款式看起来都变普通了，还是之前的桂圆更抓人。
　　谌过推过去的摄影师叫杨风，跟关佳颜已经很熟了，一起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
　　影棚里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关佳颜正在做妆造，虽然坐在那里依然是一副紧绷到随时都要跳起来的样子，可她已经可以让人上手摆弄。
　　杨风陪着谌过坐在角落里，看着老板的神色不太好，拿起手机发微信：怎么了，老大，哪里不对吗？
　　谌过瞥一眼微信，摇摇头。
　　拍摄进行得还可以，但是关佳颜和杨风是第一次合作，难免缺乏一些默契，拍摄速度自然比较慢，搞得大家都很疲惫。休息间隙，关佳颜很抱歉地让助理去给大家买咖啡。
　　谌过一时间心绪复杂，佳颜从前那么害怕跟陌生人打交道，除了枝繁的员工外，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处理好人际关系”这个概念，这会儿看见她略微后缩着身体，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把自己闭成一团，然后还要支个笑脸跟别人一起聊天的样子，谌过虽有些小小的欣慰，但更多的是酸楚。
　　下一件是裙子，关佳颜换好后敲着盲杖走出来，一直盯着换衣间门口的谌过突然紧紧地拧起眉毛，化妆师也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桂圆，你这腿上怎么这么大一片疤啊。”
　　裙衩里露出的右小腿上有一片十分狰狞的伤痕，看起来是十分新鲜的烫伤。
　　杨风过去蹲在关佳颜腿边仔细看了看，又看看那裙子的款式：“这个伤痕……你们谁学过画画，可以来个跟裙子配色相呼应的彩绘！”
　　几个人都爱莫能助地摇摇头，纷纷说自己没学过，也许只是为了少惹麻烦，毕竟关佳颜恶名在外，都知道她很难伺候，万一你正捧着人家腿画着呢，这大小姐一个不顺心给你来一脚呢？
　　杨风环视一周，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说算了，粉底遮盖一下得了，还没开口呢就看见角落里的谌过举起手挥了挥。杨风立刻懂了她的意思，一边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众人不要乱说话，一边随口叫道：“哎，小乔啊，你会你来！”
　　工作人员里没有姓乔的，姓乔的是方眉给谌过安排的助手，小姑娘年纪不大，人格外机灵，当即就轻轻地把谌过推过去，大大咧咧一应声：“杨老师，画得不好你可别生气。”
　　谌过一言不发地坐在关佳颜对面戴上一双手套，把盖腿的毯子铺开，小乔紧紧挨着她跟关佳颜打招呼：“桂圆，别紧张，一定给你画好看的，你能把腿抬起来吗？”
　　关佳颜明显很紧张，有些不安地并着腿，但犹豫几秒钟后还是抬起右腿，谌过立刻接着她的小腿轻轻放在自己腿上，迅速地从化妆箱里取出几只大小不等的刷子和几个彩色眼影。
　　那双手戴了手套，可是那种触感……总觉得有些奇怪，虽然是陌生的手，但莫名有点熟悉。关佳颜微微皱眉，似乎想要说句什么，但又抿抿唇不再出声。
　　关佳颜身上的春款裙子是很明艳的桃系配色，谌过一边调颜色，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自己拍过的春天，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秋季的栾树，斑斓明艳地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
　　对，会开花的树，生命力蓬勃又绚烂。
　　她没有画秋季的栾树，而是画了一片夏季盛开的合欢，将那片狰狞的疤痕变成一片梦幻的粉色花团。
　　关佳颜始终都没出声，但绷着的腿已经慢慢地放松下来，她甚至还礼貌地跟小乔搭话：“乔老师，你是枝繁新来的助理吗？”
　　谌过正在刷色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了小乔一眼，小乔反应很快，笑嘻嘻道：“不算啦，我是实习生，过完元旦就走啦。”
　　谌过隐隐地吐了一口气，拿一支银色的眼线笔迅速补充着最后的细节。
　　最后一笔收好，她朝着小乔抬抬下巴，小乔立刻接过眼线笔“啪”的一声盖上：“好啦！保准拍出来超级漂亮！”
　　“谢谢。”关佳颜礼貌道谢，轻轻地抬起小腿收回去，杨风立刻拍手大叫：“OK，OK，都动起来！”
　　所有人都走动着忙起来，小乔立刻轻手轻脚地把谌过重新推回角落里待着，谌过打开微信给她发了红包，然后直接切窗口问关衡佳颜腿上的烫伤是怎么回事，关衡很快回复。
　　谌过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天关佳颜会毫无预兆地跟她吵架，她当时也猜到关肯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却万万没料到她会烫伤得那样严重，她在张掖住院的十来天里，关佳颜也因为烫伤感染一直在用药治疗。
　　现在去追究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她佳颜烫伤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谌过虽然暴躁着冷静了将近三个月，可她脑子没坏，她很生气，很愤怒，很失望，但她已经懂了佳颜的用意。

　　谌过一直陪着关佳颜到拍摄结束，期间，关好像是起了疑心，不止一次地问杨风：“杨老师，棚里总共有几个人啊？”
　　杨风坦然道：“六个啊。”
　　其实有七个。
　　中间有一次，关跟着助理去卫生间的时候，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路过谌过，甚至还停了一下：“我又闻到了中药熏香的味道，小乔老师身上就有，跟你们谌总的是一样的。”
　　杨风大惊，这棚里的味道这么杂乱，关佳颜竟然还能闻到那么淡的熏香味？她心虚地看谌过，谌过摇头，杨风笑呵呵道：“桂圆你这鼻子好厉害，老大前几天在公司里发的熏香啊，说是她家同款。”
　　其他人都很机灵地应了几声。
　　关佳颜面露失落，站在门口怔怔地愣了一下，接着敲着盲杖出去了。
　　杨风抚着胸口顺气，趁着关佳颜不在赶紧跟谌过邀功：“老大，你必须得给我个大红包！这一天给我憋的，工伤了都。另外，封口费！不然我现在就上群里发消息，说你恋爱受挫拿员工撒气！”
　　谌过又无语又想笑，痛快地应一声：“成，都有。”


第81章 无声陪伴

　　关佳颜还在三五不时地更新着“世界的另一种模样”，写自己最近已经能很熟练地独自去姐姐家，有粉丝在评论区里提醒她不要暴露自己的家庭住址，因为关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不小心拍到了自家房子。
　　还有粉丝在评论区说曾经在某条线路上见过她，并晒出了一张照片。安静的姑娘搂着盲杖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公交车窗外的阳光打在她的脸庞上，勾出一道美丽的轮廓。
　　谌过把照片存下来，根据评论推断出日期，手动添加备注，某年某月某日，佳颜乘坐公交去家属区。
　　其实，关佳颜每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谌过大部分时间都在，拍过的每一张照片都有备注。
　　如果关佳颜能看见，只要她转身，就会发现谌过一直都在无声地陪伴着她。然而她看不见，有好多次她无意之间转过身去，明明与谌过面对面地就隔了几步远，可却什么都没发现。
　　她就那样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关佳颜。
　　看她敲着盲杖小心翼翼地走过乱七八糟的人行道，地上那些只能起到装饰作用的盲道对于盲人来说简直是出行毒瘤，拐着拐着就直接断了，有一些甚至直接通向障碍物。满条道的停车位都划在盲道上，还有一些自行车、电动车根本就是随地乱停。
　　唯有一点让人略感欣慰的是路上行人看到佳颜走偏的时候都会好心地提醒她一下，饶是如此，她依然不可避免地跌倒过几次。她也会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比如有一次她探着盲杖要进家属区的铁门，可无意间越探越远，焦急地转了几圈后，她终于停下来，站在原地高声叫道：“有人吗？有没有人帮个忙，铁门在哪里？”
　　她好像已经克服了内心里关于失明的自卑和胆怯，可每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她依然会肉眼可见地紧张。也许她并没有真正地克服，她只是在强迫自己变得大胆，让独自走路、偶尔摔跤、大方问路、礼貌乘车变成自己的日常。
　　谌过还注意到关佳颜依然习惯用现金购物，她第一次认真地观察了现金纸币上的图案内容，将不同面额的纸币尺寸大小特征都记在心里，还记住了右下角的盲文数字，然后闭上眼睛去摸那些纸币。可能是因为自己总是忍不住睁眼去确认对错，一闭上眼睛，她的触感总是会被干扰，她足足花了一整天时间才能摸出那些面额。
　　谌过不止一次蒙上眼睛假设失明，每一次失去眼前的光亮，整个人都会本能地绷起来，心好像一直虚虚地浮在半空中，不在胸腔里，好似在咽喉处。
　　她曾试着长时间蒙着自己的眼睛，可她根本就坚持不下去，只要出现第一次磕碰，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焦虑和彷徨，脑子里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只想着“我要看见，我要看见”，她强忍着没有取掉蒙眼领巾，最终把自己逼到彻底崩溃，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想哭想骂想摔打东西想像个疯子一样发狂……
　　那么，关佳颜失明后，用了多久时间适应呢？

　　在关衡的安排下，她和关佳颜的特教老师见了面，当然她每日都跟在佳颜身后，简老师实际上已经跟她很熟了。
　　简老师的意见很明确：“佳颜虽然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但她的问题还是很麻烦。一来她太偏执了，二来她的世界太小。她现在不过是从一个泥潭里陷进了另一个泥潭里。”
　　谌过和关衡又何尝不懂？
　　简老师又诚恳劝道：“我建议佳颜适度接触同类，她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不能完全接受自己的盲人身份。她只是在很努力地适应盲人生活。我认识许多非常乐观的盲人，他们还有自己的社团，你们应该试着让佳颜尝试一下。”
　　谌过当然知道，早在认识佳颜之初她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关佳颜无论在关兰、在臧心，甚至于说在枝繁，她始终都处于家人和朋友的庇护下，这几个地方对她来说，还不算真正的外部社会。
　　见完简老师后，云老板上门看她，一家人坐在一起又把这些聊了一遍，方眉和谌江戎也表示赞同。
　　“特教老师说的是对的。咱们明眼人再能感同身受，终究是不一样的。佳颜如果能跟那些乐天派的盲人多接触接触，对她的心理健康应该很有帮助。咱们普通人日常里也应该把盲人当一般人对待，你越是小心翼翼的，对对方来说可能并不好受。”方眉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我记得是有个残障人士协会来募集过捐款——”
　　方眉话还没说完，云老板大大咧咧地插话打断：“阿姨别找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谌家三口不约而同地都注视着她，谌过问：“你怎么办？”
　　云老板认真道：“佳颜不是钢琴弹得特别好吗？我能给她牵线进一个公益乐团，成员都是残疾人，盲人么，我记得好像有三四个？”
　　“可靠吗？这必须得知根知底呀，可别把孩子给骗了。”谌江戎担忧地问。
　　云老板乐呵呵一笑：“可靠呀，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就那环峰实业集团啊，产业遍布各个领域，他们有自己的艺术子产业，还有一个专门资助残障人士的慈善基金会，这个公益乐团就是基金会运作的，我跟基金会的负责人关系很好。”
　　“有多好？”谌过冷不丁一问。
　　云老板愣了一下，脸上飘过一丝可疑的紧张，抬手擦了擦鼻尖：“呃，那是比不上跟你好。”
　　谌过打开手机不知道在划拉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说着：“环峰实业的当家人据说已经把集团交给长女打理，网上八卦说那位千金三十有五还未婚。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头发就是为了她那个夭折的小妹妹剪掉的。”
　　谌家三口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云老板，方眉神色凝重幽幽道：“桃子，这可不能勉强啊。”
　　云老板急得差点跳起来：“哎呀，你们可真能想，就信我吧，我还能坑枝枝啊？”
　　谌江戎也悠悠地来一句：“不是怕你坑枝枝，是怕你自己掉坑里啊，你这傻孩子！”
　　不等云老板再辩驳，谌过又追着把主题拉回来：“那乐团是做什么的？”
　　云老板无语地送她一个白眼：“这话问的，乐团还能做什么？演出啊。一般情况下，演出都在环峰剧院，非常安全。”
　　谌过没说话，出神地想了一会儿道：“也行，试试吧，我去找关衡谈。”
　　云老板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的拐杖：“你可别乱跑了，关衡那边我去说。正好明天我要去关兰看设计稿。”
　　说罢，云老板又补充一句：“其实这种事儿吧，我去跟佳颜说应该更有用一些。枝枝你觉得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都猜不透那小扭扭脑子里怎么想的，你就懂了？
　　谌过暗戳戳地腹诽两句，终究没说出口，就让桃子去吧，碰碰运气呗。
　　谁知第二天刚过中午，云老板就回电话过来，关佳颜同意了！
　　谌过真是又意外、又欣喜，又有点醋醋的。什么人呢，你哥说话你不爱听，我说话你说我嫌弃你，桃子说话你怎么就听？
　　怎么着，怕她打你？
　　当天晚上，关佳颜在“世界的另一种模样”里写：明天我要有新工作了。然后配了一张钢琴的照片。
　　*
　　乐团是公益性质的，成员自由活动度很高，没有演出的时候无需打卡上班。关佳颜第一天去报到，是云老板、简老师和关衡一起送她去的，当然老郑也得算一个。
　　谌过就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到达目的地后，她没有跟着进去，只目送着佳颜敲着盲杖进了那栋楼。
　　大约五分钟后，云老板、简老师和关衡都出来了，谌过这才上前去。
　　“怎么样？她行吗？”谌过问。
　　“怎么不行？”云老板就地模仿了下佳颜的动作，把简老师当盲杖扶着，回头挥着手赶他们走：“都走都走！我第一天上班哎，你们几个哼哈二将守着叫什么事儿？搞得我好像不能自理的儿童一样。”
　　简老师也微笑地安抚谌过道：“新开发一个活动点，起初肯定是要辛苦一些的。但你要对她有信心，而且其他成员也都很热心。”
　　关衡还是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颜颜还从来没有单独在外头活动过呢。”

　　乐团这边，关佳颜已经跟同事们围坐在一起聊上天了。大家都很热心的样子，尤其是有两个盲人姑娘对她格外关照：“我们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啦，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大伙儿说，千万别怕给人添麻烦。”
　　另外一个活泼的声音插进来：“有事儿都来找我！我心明眼亮手脚麻利什么都能干！”
　　“嘿，仗着能自由活动，可显着你了！”其他人哄笑。
　　关佳颜默默地在心里疑惑了一下，那这位小哥你是哪里残了啊？
　　这问题在心里还没想完呢，就有人在她身边说道：“这是咱们的指挥，他的双下肢都是义肢，但也算咱们团里唯一的一个健全人啦。”
　　那确实是，五官俱全，有手有脚，虽然半截腿是假的吧，那人家确实管用啊。
　　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自我介绍，叫什么，哪里人，残的哪儿，负责哪个乐器……
　　他们说的轻松有趣，甚至还能乐呵呵地调侃几句自己的缺陷，让关佳颜恍然间觉得残疾在这里好像不是什么障碍，而是一个形容自己的普通要素一样，就像姓名、性别、家住哪里、爱吃什么一样，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罢了。
　　关佳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听着大家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聊，心里闪过一瞬，忽然间就感觉似乎哪里通了一样，没那么堵了。
　　云老板跟她说得没错，今天是新的一天。
　　对，新的一天过后，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好。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样深厚的冰层要想化掉，也要循序渐进地来。关佳颜对乐团的工作充满信心，但她还是心急，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焦虑也积累得越来越厚重。
　　她和谌过已经分开了一个季节，元旦的时候良首市下了第二场雪，这场雪来得很汹涌，铺天盖地的，听关衡的描述，感觉像小时候遇到雪灾那一年的情形。
　　那一年，她曾见过谌过。
　　那遥遥的一眼，也许就是她今生唯一见过谌过的一面。
　　百日之期已经过去，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给谌过回复。她还是这样笨拙又执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会打动谌过吗？
　　更重要的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内心里其实一点点都没有变好，她对谌过的瘾可能是戒不掉了，甚至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分离隐隐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如果谌过还愿意要她，她是死都不会再松手的。
　　*
　　顶着大风雪从医院里复查回来，谌过的心情略微见好，她可以脱拐了。但脱拐走路的时候，腿还是会有酸疼的感觉。尽管医生提前叮嘱过，脱拐不能太心急，要逐渐脱掉慢慢来，可她心里还是有些焦躁。
　　窗外大雪纷飞，她的手机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偶尔响起的工作联系，也跟诈尸一样听着让人心烦。
　　……她的断腿都长好了，那小瞎子连个回应都还没想好？

　　因为要保证充足的休息促进骨头愈合，谌过这段时间的午睡时间格外长。
　　她睡在沉沉的梦里，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妈妈总是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过来给她盖被子，可她睡得太沉了都不会醒。
　　她在梦里长得很快，好像转过一个走廊拐角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断了一条腿坐在轮椅上，快三十的人了哭得像个水龙头一样。
　　后面不知道是谁推着她一直往前走，她坐在轮椅上动弹不得，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扭头往回看，眼睁睁地看着关衡把嚎啕大哭的关佳颜给拖走，她只能无助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佳颜别哭”……
　　“叮里当啷”的声音好像突然炸响在耳边一样，谌过猛地惊醒，心头有些惊悸，坐起身来盯着窗外的雪看，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已经醒了还是在梦里。
　　外面雪还在下，这一年都快过完了，那小扭扭又在家里哭吗？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她好似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从床头拿过来一看，屏幕上跳跃着关佳颜来电。
　　电话一接通，关佳颜干哑的声音传过来：“谌老板，你还要我吗？”


第82章 终章回唱

　　这段时间关佳颜的生活可以说是高强度地打磨着自己，今日雪实在太大，中小学发了停课通知，许多公司如关兰也安排了居家办公，这种天气别说她一个盲人，就算是健全人没有必须要办的事情都不会出门的。
　　人一空闲下来就总是会胡思乱想，尤其是她这种本来就装了一肚子心事的。
　　百日之期已过，谌过说的话还算数吗？
　　关衡在楼上书房里办公，她百无聊赖地在楼下弹钢琴，整个人闷闷的打不起精神。
　　窗外大雪纷飞，她忽然想上楼再摸摸那两件礼服裙，以及那漂亮的双层头纱。
　　她起身往楼梯口那边去，既有些急切，又有些心不在焉。她慢吞吞地走着，在心里再一次想象着她们穿上那两件礼服裙的模样，却在距离楼梯口两步之遥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径直滑坐到地上。
　　这一摔震得她尾椎发麻，撑在地上的手腕儿也挫得发疼。
　　地上有一滩水。
　　地上怎么会有一滩水呢？
　　她茫然地坐在那里发愣，揉着又疼又麻的手腕儿，呆呆地想着。哥哥一直在楼上没有下来过，如果是午饭时候洒的水，要么她早就被滑倒，要么这水也该被地暖烘干了。
　　呵，我真是个废物啊。
　　如果能看见就好了，也不至于这么大个人摔成这个傻样子。她撑着地板爬起来，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腿甚至还有点疼，她走到卫生间摸到一柄拖把，返回原地来来回回拖了好几遍，蹲下去四处摸过确定水渍都被拖干后才把拖把送回去。
　　放拖把的时候，她好像戳到了那个停用许久的扫地机器人，于是她扶着墙蹲下去摸到那小家伙轻轻地拍了拍它的机盖：“对不起啊，小咪，害你这么孤单。”
　　她突然想起来，大约在二十分钟前她拿着水杯想要上楼午歇听会儿书，就在那个时候她把水弄洒了。可她这一天总是心不在焉的，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擦地。
　　如果家里有个阿姨的话，她也能避免摔这倒霉的一跤，可她不喜欢家里有人。
　　扫地机器人叫小咪，因为关佳颜以前想养一只猫，后来没能成行，妈妈就给这小家伙起名叫小咪。
　　小咪一动不动的，也不能发声。
　　关佳颜突然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坐下，一边搭着小咪一边自言自语道：“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呢，努力了这么久好像没太大长进。”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呢？”
　　“好奇怪，在乐团工作其实很开心。可是出了乐团之后，这个世界还是一副让人讨厌的样子。好像我去到哪里，哪里就从世界里脱离出来一样。”
　　“我的小世界一点一点地在扩充，可她始终都在我对面的大世界里。要走进她在的那个大世界里，真的好难啊。”
　　关佳颜失落地敲敲小咪：“小咪，你只要开了电就能工作。可我呢，有手有脚脑子也健全，可我还是个废物。”
　　小咪安安静静的，卫生间里只有关佳颜喃喃自语的声音，她一直在说话，说自己很后悔十八岁时的冲动，也后悔父亲走后她一直都沉浸在自己失明的怨恨中无法自拔，没有好好珍惜母亲对她的爱意。
　　后悔她打散了哥哥的姻缘，更后悔自己一直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谌过对她的溺爱。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错的，可就是不肯改变。等到自己想改变的时候，却发现沉疴顽固，痼疾难愈，她还总是打退堂鼓。
　　她问小咪：“我是不是没治了？”
　　小咪没有动静，关佳颜又问：“我很想她。小咪，我去找她，好不好？”
　　小咪依然没有动静。
　　关佳颜拍拍机盖轻轻地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赞成啦。”
　　她摸出电话拨通谌过的号码，可是谌过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听，她的心“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跳得她又慌又怕，只一刹那就抑制不住地流出满眼泪花。
　　为什么不接电话啊，你是不要我了吗？
　　听筒那端响了好久，在她以为这通电话或许打不通的时候，电话突然通了。
　　关佳颜紧紧地捏着电话，紧张的呼吸声都变大了，谌过没有开口，她忍着眼泪惴惴不安地问她：“谌老板，你还要我吗？”
　　谌过还是没有说话，她突然就慌了，语无伦次地竟然一个字也说不下去，憋闷了一肚子的焦躁、失落、委屈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直接冲塌了她的泪腺。
　　谌过好像说了句什么，可她只顾着自己发泄一个字都没有听见，等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完，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挂了。
　　关衡也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站在卫生间门口一脸凝重地望着她。
　　关佳颜颓丧地躺在地上，伸手拍拍小咪：“小咪，完了，她不要我了。”

　　外面风天雪地，屋里暖烘烘的让人烦闷，关佳颜躺在沙发上弓着身子面朝靠背睡得像一尾孤独的大虾，她哭了太久硬生生把自己哭睡了，关衡沉默地坐在旁边一直盯着手机。
　　太多次了，他找过太多次谌过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忍。
　　可是直觉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佳颜和谌过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冷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疲惫地在另一条沙发上躺下。
　　也许这只是个坏梦，等他和佳颜从梦中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梦境越陷越深，好似漫天风雪都吹进家里，凛凛寒风中裹着嘈杂人声，又好似有脚步声伴着一顿一顿的规律敲击声响逐渐靠近，风雪中仿佛还有隐隐作响的铃声。
　　颜颜为什么要在家里用盲杖啊？
　　关衡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猛地醒来，瞬间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一眼看见同时惊醒的佳颜，佳颜正大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家门口的方向。
　　“颜颜，你——”关衡下意识地往后转身，当即从沙发上光着脚跳下来，惊讶地望着距离他们两步远的谌过。
　　谌过头发上湿漉漉的，羽绒服帽子的貂子领上还有未化的雪花，正倚着一支拐杖安静地看着他们，随即张口大骂起来：“你们两个都聋了吗？大雪天的我在外头门都要叫破了！耳朵要是不好使趁早去医院看看！”
　　“佳颜拿着我家的钥匙不上楼进家，我拿着你家的钥匙和密码，怎么好意思直接进来？”谌过一边拄着拐杖过来，一边没好气地斜了那呆若木鸡的兄妹俩一眼，“你们姓关的都比别人高贵啊？”
　　“这大雪天的，让我一个还没恢复好的瘸子上门来找你们！”
　　谌过脱了羽绒服扔在沙发上，走到佳颜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局促地缩在一团的佳颜，微微俯身低声问她：“你的脑子没出毛病吧？”
　　关佳颜跟个大号小鸡仔一样摇摇头。
　　“脑子没毛病，按道理说年纪轻轻的记忆力也不该这么差啊，”谌过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佳颜的脑门，“就算你忘了醉枝庄怎么去，老郑休班，你哥他提前中年痴呆了，那全良首市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醉枝庄的路怎么走，你怎么不去啊？”
　　关佳颜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偷偷地伸出手去揪谌过的羊毛衫下摆。
　　关衡在边上语无伦次地一下抬手挠挠头，一下又拽拽衣摆：“……你，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啊。”谌过依然低头看着佳颜，“这么简单的事情，佳颜都会，我难道不会吗？”
　　她这个语气可算是阴阳怪气到家了，关衡尴尬地蹭蹭眉头，抓起自己的手机佯装看消息，直接溜上楼去了。
　　“你哥这个胆小鬼，竟然还怕我，手机屏都是黑的，他看什么消息？”谌过抬手轻轻地摸着关佳颜的发顶，慢慢地顺下去摸到她的脸颊，接着勾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注视着那双空洞茫然的漂亮眼珠，“你呢，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你也怕我吗？”
　　关佳颜摇摇头，所有的勇气就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接着就猛地往前一扑，脸往她肚子上一埋，双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低低地呜咽起来：“我怕你不要我了。”
　　谌过两只手空在那里，感受着扑在她身上那股巨大的力量，停了三五秒之后，先是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佳颜肩上，又过了三五秒之后，才松开那只一直扶在拐杖上的手，一起紧紧地抱住了佳颜。
　　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总算可以沉下来，空缺的那一块终于填上了。
　　关佳颜一边紧紧地抱着谌过，一边呜咽个不停：“谌老板，你有机会离开的，你知道吗？你可以离开我去过轻松自在的好日子，谁都不会怪你的。”
　　谌过吸吸鼻子，笑出声音来：“对啊，我知道。我还敢说，谁都没有资格说我做得不够。只有你这个坏家伙贪心不足。”
　　“但是我认了。”她温柔地抬起佳颜的脸给她擦着眼泪，“我这人心软，听不得你总是哭，所以就打算哄你一辈子。”
　　关佳颜哭得更凶了，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吵得人耳朵疼：“但是我太笨了，还是个神经病疯子。”
　　不，我的佳颜不是疯子，她只是太害怕了，以后有我陪着她，她会变好的。
　　谌过看着她那个花脸简直想笑：“哪里笨啦，人家上盲校的都要学习好久呢，我家桂圆一点都不差，以后，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的。”
　　佳颜给了她离开的机会，但是她走不了。特别是那天在风雪里，看着佳颜撑着盲杖磕磕绊绊穿越人群向她走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走不了了。
　　别哭，我最爱的佳颜，从今以后，我来做你的眼睛，直到我永久地阖上双目的那一天。
　　*
　　环峰剧院春节期间免费放票，从初一到十五，每隔两天都有一场公益音乐会。关佳颜总共有六场演出，每一场曲目都不一样，谌过场场不落。
　　不说自家亲戚了，关兰、枝繁、醉枝庄，甚至云老板的公司员工都收到了赠票，年轻人只当是团建，穿上正装去听免费的音乐会不比在家里听亲戚唠叨爽吗？
　　十五这天是最后一场，因为环峰剧场在本地生活号上做了宣传，这天简直是座无虚席，感觉挤不进灯会的人都挤到了这里来。
　　舞台上的关佳颜真的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即使是在多人合奏的表演中，她依然是人群中光彩夺目的存在。合奏表演后，她有一个钢琴独奏的节目。
　　谌过坐在台下，注视着工作人员将其他演奏人员和乐器撤回，舞台上唯一的一束光最终落在了一身酒红色天鹅绒礼服的关佳颜身上，好像油画中的神女走下圣坛。
　　音乐会明文禁止拍照，但还是有人偷偷拍。
　　一曲《小狗圆舞曲》欢快活泼，浪漫优美，跟新春的热闹气氛相得益彰。
　　伴随着小狗快乐地追逐着尾巴的乐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演出结束后，灯会也早就散了，挂满了红灯笼的法桐远远地连成一片，像明艳的灯海。谌过带关佳颜回家，车厢里响着轻柔的音乐，电台里的主持人正在点歌。
　　“高三寒假那年，是我最后一次在灯会上看打铁花。”关佳颜突然开口，偏着身子靠在车窗上似乎在往外看，“咱们走的哪条路？”
　　“东府街。”
　　“啊，有没有过一个春英路口？”
　　“前面就是了。”
　　关佳颜突然坐直身子：“我和我爸就是在春英路口出的车祸。”
　　说话不及，车子猛然刹停，关佳颜的心差点被安全带勒出来，惊魂甫定地抚着胸口，感觉魂都被吓掉了一半：“怎么了？”
　　谌过皱着眉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你别下来，我去看看，前面好像有只猫被轧了。”
　　关佳颜听着谌过下了车，摸索着放下车窗支着耳朵听，然后她听到了小狗的叫声，哼哼唧唧地十分短促，还夹杂着痛楚的尖叫，听得人揪心。
　　她听着谌过的脚步往路边的人行道上去了，几秒钟之后，谌过走回来上车。
　　车门一关，她闻到一点腥臭的味道：“我听见了，是一只小狗。它伤得重吗？”
　　谌过一边抽着湿巾擦手上的血渍，一边摇摇头：“碾断了一条腿，如果有人救治的话，应该能活下来。不过我看它希望不大。”
　　车窗还没关，小狗惨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车厢里来，关佳颜用力地抠着座椅：“希望不大是什么意思？”
　　谌过也面带不忍地发动车子：“那是个土狗串串，很普通的黄白花，还是个地包天，长得太丑了，救治以后也很难领养出去。”所以，它被救治的希望不大，况且这已经是晚上了，也许在它冻死、疼死之前，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它。
　　关佳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道：“停车。”
　　谌过一脚刹车踩下：“怎么了？”
　　关佳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抓着盲杖去开车门：“我是个瞎子，我不嫌它又丑又瘸。”
　　谌过意外地看着她：“你不怕狗了？”
　　“怕，但是我觉得它现在更害怕。”关佳颜深呼吸一口气，坚定地下了车。
　　两个人腾空一个帆布包一起下车走到谌过放小狗的地方，关佳颜蹲下来摸索着探了过去，她摸到小狗瑟瑟发抖的身子，恐惧来袭，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跟小狗一起颤抖起来，然后那可怜的小东西就拼命地勾着脑袋去蹭她的手，还伸出软软的小舌头去舔她。
　　“脏不脏啊，你这个倒霉蛋。”关佳颜低声骂狗，却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抖得不那么厉害了，那个脏兮兮还流着血的狗崽子也并不那么可怕。
　　她撑着袋子让谌过把狗崽装进去，回到车上后轻轻地把袋子放在腿上，狗崽脑袋伸在袋子外面枕着她的手，时不时地发出吭吭唧唧的声音。
　　关佳颜屈起一只手指挠着狗崽的脖子，在电台的音乐声中轻轻地弯着嘴唇笑了：“你这个幸运的倒霉蛋，跟我一样，从今以后有人爱你啦。”
　　谌过默默偏头看了一眼，在昏暗的车厢里无声地笑了。
　　十五的夜，月色正好，一切都正当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一路追文的小天使们，给了我坚持写完的动力，爱你们！


第83章 番外：Yes, I do.

　　谌过蹲在地上收拾行李，lucky花虽然已经长到青年了，但它一直都很淘气，热衷于踮着条瘸腿跟人玩儿你抛我接的飞盘游戏，这会儿叼着个飞盘不停地往谌过身上拱。
　　谌过骂骂咧咧地抬脚把它推到一边去，它又欢快地围上来，一点没在怕的。
　　“佳颜，管管它，烦死啦！”她在屋里大声地叫。
　　关佳颜在客厅里笑着叫：“lucky过来！”
　　lucky花飞一样地跑进客厅，佳颜拿过飞盘轻轻地往高处抛，lucky花跳起来叼住，一人一狗玩儿得不亦乐乎，狗蹦的声音把地板踩得腾腾响，幸好这是白天楼下邻居不太介意。
　　没了干扰，谌过这才顺顺当当地把行李收拾完整。她们要出发去一个热带小岛度假，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顺带为关佳颜过25岁生日。

　　lucky花就是她们当年在路上捡到的那条被轧断了一条腿的土狗，当时因为佳颜怕狗，谌过给云老板发了定位和照片，希望云老板能救助那条倒霉的狗崽。结果让人意外的是，佳颜强忍着害怕决定收养那条狗。
　　那天是正月十五夜，宠物医院早就歇业了，她们开着车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营业的店，只好挨个打电话问人家能不能出诊，结果还真叫开一家。
　　医生火急火燎地赶来，以为是什么金贵主子呢，没想到是条路上捡的还那么丑的土狗，顿时对谌过和关佳颜这对主人刮目相看，给她们打了最大折扣。
　　谌过正付钱的时候，云老板的电话追来了，凶巴巴地问她狗在哪里。她这才想起来忘记通知云老板不用去捡了，云老板气得当场挂了电话。
　　当时狗还没有名字，医生随手记了个“花花”。
　　花花这个零元购的丑东西，做完骨折手术后，身价一夜涨了五千块，还是打过折的。它恢复得特别好，出院的时候，医生都把它看顺眼了，说花花可太幸运了。
　　关佳颜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不要，不叫花花。”
　　医生笑得眯着眼：“花花多可爱，你看它这个黄白花多富贵。你要是觉得花花不够贵气，那就叫富贵儿，这名儿可旺了。”
　　谌过在一边听得想笑，关佳颜抱着狗捂住狗耳朵：“不要，我们要叫lucky花，又接地气又洋气，雅俗共赏。”
　　医生笑呵呵地在档案上改名字：“好好好，lucky花，以后要定期来体检。”
　　lucky花叫着叫着就叫成了lucky，像小名儿一样，谌过爸妈就更绝了，直接叫拉花，这个名字后来叫得最多，反正lucky花都能听懂。
　　它不但能听懂，还会分人撒欢，比谌过都熟悉每个人的脾气。
　　lucky花的父母可能有一方是大狗，也许还是长毛，它长大后跟柴犬体型相当，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耷着，中长的黄花色毛还带点弯曲，丑得十分别致。但它格外聪明，家里人都夸它不愧是经过大自然筛选的田园精品，就连那个兜兜齿看久了也不觉得丑，反而有种老实憨厚又狡猾的萌感。
　　lucky花好像知道关佳颜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照看关佳颜。
　　佳颜遛它的时候它从来不会疯跑，如果她走偏了有磕碰或者踩坑的危险时，它甚至还会用力地扯着脖子拽着牵引绳把她带到正确的方向上。
　　lucky花看红绿灯过马路的时候，还会主动放慢步子跟关佳颜同步走，如果关的盲杖探错了方向，它就会汪汪叫着提醒她。
　　但是谌过遛lucky花的时候，它就很活泼地疯跑疯玩，好像装了发电机一样，精力无敌充沛，根本就不是人遛狗，倒像是狗遛人。
　　养了lucky花之后，谌过人虽然更瘦了，但比以前更能跑，在拍摄工作中差点把同事们卷死。

　　在过去的两年多里，关佳颜已经把“世界的另一种模样”做成了一个大号，她没有加入关兰和枝繁的矩阵，就是靠着一篇又一篇的日常分享，收获了众多心地善良的粉丝。
　　她从一个病态地依赖着谌过的胆怯者，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出包裹着自己的丝茧，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执着，跟着谌过的指引，踏进她眼中虚无而嘈杂的大世界。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她终于也成了大世界的一部分。
　　她办理了残疾人证明，在简老师的牵线下加入一些视障社团，开始反过来帮助别人，尤其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后天失明的青少年，她帮助着他们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跟着谌过去过很远的地方，在北极村寄出一张明信片。
　　她跟着谌过飞上过广阔的天空，在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中大声呼喊。
　　她们找到了一个特别合拍的阿姨，她也慢慢地学会了几乎所有的生活技能，在谌过出差的日子里，依然把每一天都过得有声有色。
　　她们跟风去漂了窝囊流，躺在平缓的溪水中体验了一把随波逐流的放空感。
　　她们还跟风去爬了哈巴山，很争气地自己爬上去，没让向导拖死狗，但是谌过拍了数张她在雪窝里倒栽葱的丑照。
　　她还跟着谌过去见了那个超脱物外的道士知柏师傅，知柏师傅送了她一个据说特别灵验的狼牙平安符。
　　谌过当年被她耽误了没学成潜水，后来也补上了，而且还真接到了一个出海的纪录片工作邀约。工作完成后，谌过带她出海，她们在海上见到了海豚群。她不知道海豚在灿烂的晚霞下跃出水面的景色有多震撼，但她听到了海豚的歌唱。
　　她把照片和视频发在“世界的另一种模样”上，写她脑海中的世界是“轻盈歌唱的一切生灵的共鸣，如翱翔天际的鸟鸣，如巨鲸腾空溅起汹涌浪声，如海豚欢快嬉戏的哨声。”
　　她还教会了谌过弹吉他，两人偶尔一起去臧心演出。
　　她带着谌过去祭奠父母，还特别神奇地偶遇了两只蝴蝶。
　　谌过拿到了一个业内很权威的奖。
　　她成了众多时尚摄影师都很青睐的模特，是内行高度赞誉的“很红的”钢琴师，开过演奏会，受邀参加过地方春晚，也是许多视障青少年口中耐心温柔的桂圆姐姐。
　　她们投的眼科项目刚刚获得了一个微小的成果。
　　谌过已经给她做了三本相册，第四本也有了一点厚度。就像她的人生一样，虽然一直都无法亲眼目睹这所有的考验、磨难和灿烂，但却在无形中一点点地充盈着。
　　……一切都变得很好。
　　谌过说得没错，她虽然盲了双眼，但她依然是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

　　小岛的四月暖风怡人，该来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碰头后各自领了差事去打理。
　　关佳颜摸索着给lucky花扎小辫子，给它戴上五颜六色的小花花，还在它脖子上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扎完了又跟它闹着玩飞盘。
　　谌过扶着钟越在草地上慢悠悠地散步，看那边场地上忙忙碌碌的亲友们，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欣慰和期待。
　　走到一处长椅上坐下，钟越抬起手腕看表，脸上感慨万千：“明天的这个时候，估计关衡能哭成狗。”
　　谌过嗤嗤嗤地笑，一边轻柔地摸摸钟越的肚子：“你说你们是不是耽误事儿，什么都备好了，就花童没按时到货。”
　　钟越被她逗得直笑，伸手捅了她一胳膊肘：“你有完没完，不是都已经训好拉花了吗？”
　　说着俩人都笑，笑够了就靠在一起静静地待着，钟越轻轻地搂了搂谌过的肩膀：“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真好。”

　　次日阳光明媚，草地上的宾客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聊天说笑，lucky花在人群里欢快地跑来跑去。
　　年轻的女孩儿男孩儿们正在欢快地拍照，长辈们坐在一处百感交集。
　　蛋糕和香槟塔安静地待在长桌上，像童话故事中城堡里的布景。
　　故事的主人公们终于出发了，她们牵着手从落地窗前走过，走出房间，走向花园，走过鲜花漫步的小径，走上柔软鲜翠的草地。
　　宾客们开心地欢呼起来，年轻人们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抓起新鲜的花瓣扬上天空，目送着十指相扣的主人公们在漫天的花瓣雨中走向慈爱的牧师。
　　一黑一白的鱼尾裙摆交错着垂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两尾缠在一处的鱼。
　　牧师慈爱地望向她们，郑重地宣读誓词。
　　“你们是否愿意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们都将毫无保留地爱着彼此，彼此永远忠诚？”
　　关佳颜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耳边回响着牧师的声音，好像唱诗班在吟诵，又想到谌过扶着她的手在结婚注册文件上写下签名，接着她听到谌过说“Yes，I do.”
　　两个人始终都握着手，关佳颜感觉到谌过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她终于收回因为幸福而四处逸散的漫天喜悦，郑重地做出同样的回答：“Yes，I do.”
　　所有宾客再次欢呼起来。
　　牧师慈爱地望向她们：“现在，你们可以掀起头纱，为彼此戴上结婚戒指了。”
　　谌过注视着关佳颜，抬起手臂掀开那华美的，薄雾一样朦胧的面纱，关佳颜正眉眼弯弯的笑望着她，接着同样动作流畅地掀开了谌过的头纱。
　　这么大个人了，特别不庄重地扑过来抱住了她：“你不知道我练习掀你的头纱练了多少次，总算没白练。”
　　“谌过，我虽然看不到光明，但谢谢你一直拉着我没松手，让我永远身处光明。”关佳颜微微哽咽。
　　谌过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铜铃声清脆可闻：“好啦，大姑娘啦，25岁生日快乐！”
　　“拉花好棒！”
　　“拉花加油！”
　　宾客们都在给送戒指的lucky花鼓劲儿，lucky花一点都没被干扰，叼着盛放着戒指盒的篮子径直走向目的地。
　　lucky花终于到达，此刻正蹦着往她们中间挤，宾客被逗得开怀大笑。谌过弯腰取了戒指盒，顺手揉揉lucky花的脑袋。
　　盒子一打开，里面依然是关佳颜22岁生日那年谌过买的那对黄金戒指，这两枚戒指在两人的项链上挂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两个人笑着为彼此戴上戒指，台下宾客纷纷起哄喊kiss，kiss，关佳颜径直伸手捧住谌过的脸欢快地亲了过来，lucky花终于成功挤到两个人中间，瞪着两只智慧的眼睛仰头看它的两位主人，胸前的红色蝴蝶结迎风飘扬。
　　快门声接连不停地响起来，一只兜兜齿的瘸腿花狗被两个拥吻的美丽女士夹在中间，憨态可掬，就此定格。
　　台下关衡果真哭得比lucky花还难看，搞得方眉和谌江戎都没顾上抹眼泪，光顾着安慰他了。
　　“哎呀这大好日子你怎么哭成这样，都要当爸爸的人了，你可不能这么脆弱啊。”
　　“你快收收吧，这儿还有你们关兰的员工哪！”
　　关衡的姑姑也甚是不解，跟春鹂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哥他被点着泪穴了？”
　　桃子扶着钟越小声问：“不是，你这孕激素都长他身上了？”
　　钟越情绪稳定得很，也低声跟桃子说：“谁知道呢。该说不说，佳颜能追到枝枝，那也得感谢她哥能哭啊。”
　　桃子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这话真不夸张，枝枝以前就说佳颜那个哥太能哭了，哈哈哈……”
　　这下也挺好，大家都在笑。
　　香槟开了，蛋糕切了，音乐响起来，漫天泡泡飞舞，所有人都在春风里跳舞摇摆。
　　真好，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呢。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感谢一路追文的读者朋友们，爱你们！
　　我先去复盘啦，希望下一本的时候你们还在，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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