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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归》作者：枕宋观唐
简介：大魏乾武二十七年九月，魏帝因南图勒诱敌之计被困合固山，死里逃生之后数月，南图勒遭逢大变，六王子燕祁杀兄弑父登临王位，一封国书递到大魏要魏帝履行承诺，满朝震惊。

身为大魏宗室女，这辈子最怕和亲。为了不让这种倒霉催的事儿落到自己头上，刘元乔多年来勤勤恳恳地当着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郡主，谁知一朝国变，倒霉催的事儿偏找上她，更倒霉的是，这个要去和亲的倒霉鬼本该是她的兄长。阴差阳错之下，她不得不女扮男装替嫁和亲。
传闻中，南图勒燕祁王杀兄弑父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婚车上的刘元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还不想死，她想活着回到大魏，回到大魏继续享受郡主的荣华富贵，所以她决定拖延婚期，然后让燕祁厌恶“他”，废了“他”。
可燕祁的反应，似乎与她想得不太一样。

燕祁出生之时，图勒大祭司卜言“月曜女降，日曜始衰”，是为不祥，为了活命，只能女扮男装，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十三年，终夺得南图勒王之位，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个曾戏弄过她的荥阳王世子刘元嘉和亲。
传闻中，刘元嘉游手好闲贪生怕死从来纨绔，可她面前这个人，似乎不太一样。


刘元乔：我就看你装
燕祁：我也看你装




第1章 楔子


狭长的山谷入口，一面鲜艳的赤色旗帜迎风招展，旗帜正中有一枚黑线绣成的硕大“魏”字，“魏”字的四面八方各停留了一条五爪黑龙，怒目圆睁，姿态凌厉。

魏属火德，火德为赤，这面赤色旗帜便是大魏的皇旗，皇旗之下，必见天子。

果然，赤旗下有一抹金色的身影，勒马而立，他便是大魏第四代帝王刘纮，年号“乾武”。

此时，是乾武二十七年的九月二十七，距离乾武帝刘纮御驾亲征图勒，才过去了一个月，而距离他亲征安素，也才过去了不到四个月。



安素是大魏东边的一个弹丸小国，建国不足五十年，自立国以来一直向大魏纳贡称臣，其新王登基、封后立储皆要求得大魏的准许，接受大魏皇帝的诏封，方为正统。

上一任安素王薨逝之后，大魏驻安素的使臣立即将消息传到长安，乾武帝听闻安素王薨逝的噩耗，亲自手书一封慰问信，并着令皇弟庐江王携带诏封安素王世子为新王的诏书，前往安素主持先王葬礼、新王继立的相关事宜。

哪知庐江王刚出长安，安素那边就传来了新的消息，说安素王的弟弟纪原公起兵谋反，不仅囚禁了王世子，登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改制为皇，不再对大魏纳贡称臣。

乾武帝刘纮闻讯大怒，不顾丞相、太尉等人的劝阻，领兵二十万亲征安素。安素全境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足二十万，乾武帝方到达大魏和安素的边界线，还没怎么动手，新上任的安素皇便立刻派使臣前来求和，表示愿意除去帝号，对大魏俯首称臣。

乾武帝对这种墙头草的行为很是不屑，撕毁了求和书，长驱直入安素，兵临安素都城，安素皇不得不出城受降，乾武帝以乱臣之名将其斩杀于阵前，又放出被囚禁的王世子，诏封他为新的安素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长安。

回到长安的乾武帝在祭拜太庙告慰先祖之后，越想越觉得他御驾亲征拨乱反正，为大魏安边固塞这种不世之功不应该只让老祖宗知道，更应该让天上的神明了解了解，于是，乾武帝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封禅泰山。

泰山，五岳之首。自古以来在那里封禅的，个个都是千古一帝，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乾武帝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有资格同这些人并称。他是这么想的，并不意味着底下的人也这么想。

乾武帝将自己的意思稍稍对左右透露了一下以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丞相汤籍。

汤籍觉着他们的主君是越活越回去了，早年间登基的时候还是个励精图治的圣明天子，如今怎的这般好大喜功呢？

封禅泰山？也亏他想得出来！

开邦立国的高祖皇帝觉得自己不够格，没干过这事儿，开疆拓土的太宗皇帝也觉得自己不够格，没干过，如今陛下您不过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威吓了一番安素，都没见兵戎，您还好意思提封禅泰山？

当然汤丞相是不可能直接这么嘲讽乾武帝的，除非他不想活了。这位历经三朝，受先皇之托辅佐了乾武帝大半辈子的老丞相太清楚他们的主君是个什么性子了，吃软不吃硬，换句话说，就是得哄着。

可怜他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还得哄孩子。

汤丞相是这么说的。

他说，此时不宜封禅泰山。虽然东边的“安素之乱”解决了，但是西边和北边还有图勒呢！图勒这些年不太平，尽管大魏和图勒之间有盟约，但是现在的图勒分裂成南北两个，且南图勒王和北图勒王都是乱臣贼子，谋逆上位，他们会不会遵守盟约犹未可知。大魏的将士刚刚远征回来，正是疲惫的时候，若陛下在此时封禅，远离京师，他们趁乱犯边，那可怎么办？

汤丞相本意是在委婉地告诉乾武帝，现在我们大魏的头上还悬着一柄名为“图勒”的利剑，不解决此患，只怕封禅泰山会冒犯先祖。

丞相是百官之首，虽然乾武帝早就烦死这个整天叨叨的老头了，但是他也拿他没办法。一则，汤丞相德高望重，是三朝元老，受先帝托孤，二则，汤丞相也是他当太子时期的太子太傅。从小就被丞相管着，哪怕他当了皇帝，心理阴影还在。

就在乾武帝一个人生气的时候，他的解语花出现了。

解语花就是后宫的梁昭仪。梁昭仪是定陶王府的少府史之女，被驾临定陶王府的乾武帝看中纳入后宫，自入宫以来便圣宠不衰，已是将近四十的年纪，可还是将乾武帝迷得神魂颠倒。一方面她的脸的确举世无双，反正乾武帝至今没见过比梁昭仪长得还好看的，另一方面，她太懂乾武帝了。

汤丞相刚走，梁昭仪就从殿后绕了出来。

她说，丞相说得有理，若陛下解决图勒之祸以后再封禅泰山，岂不是锦上添花？

汤丞相根本没这个意思，但是被梁昭仪偷换了几个字一解释，就有了这个意思。

乾武帝茅塞顿开，对啊！“图勒”这柄利剑从大魏开国起就一直悬在西北，如果图勒之祸能在他手上解决，那他岂不是功在千秋！而且现在安素大捷士气高涨，他若此时亲征，何尝没有胜算！

但是乾武帝仍有顾虑，顾虑在于大魏和图勒之间的盟约。

这个盟约是才登基的时候和图勒定下的。那时图勒的王汗还是苏莱曼，图勒也没有分裂成南北两个。

在图勒和大魏之间，有一个梁国。梁国虽小却占据着河邑走廊这一条要塞，为了抢夺河邑，图勒和大魏前后夹击梁国，梁国覆灭以后，双方定下盟约，以河邑走廊中间的石涧城为界，石涧西北，引弓之国，受命图勒；石涧西南，冠带之室，由大魏制之，从此两邦相安，俱无暴逆【1】。

乾武帝不想当先撕毁合约的那一个。

于是梁昭仪给他添了把火。梁昭仪说，南图勒王济曼杀兄篡位，裂土封疆，上位之后处处推翻苏莱曼王汗所行之政，盟约是陛下和苏莱曼王汗订立的，陛下应当居安思危。

乾武帝觉得，梁昭仪所言有理。

恰巧这时，北方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济曼王接受了大祭司有关秋祭之事的占卜结果，将今岁秋祭的地点定在了云朔城。云朔城，地处河邑走廊，是图勒距离石涧城最近的一个城池。

第二个消息是，泗水王刘约在金兰城屯田。刘约是乾武帝的庶弟，去岁宫宴上因醉酒调戏梁昭仪，被乾武帝以戍边安塞为由，调任金兰城。金兰城是大魏离石涧城最近的一个城池

乾武帝怀疑泗水王刘约暗通图勒，意图引军入关。

所以便有了大魏皇帝御驾亲征图勒。



大约是泗水王刘约当真心中有鬼，一听闻乾武帝亲征，便出逃图勒，被济曼王封为河邑王。

乾武帝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于是乾武帝在二十万大军的基础上又添加十万兵力，挥师北上。

济曼王让刘约带领图勒大军反攻大魏，因为刘约对乾武帝心存畏惧，加之不熟悉图勒士兵的作战习性，无法熟练地指挥兵马，所以连连败退。

乾武帝自御驾亲征以来，连战连胜，不仅将刘约率领的一众图勒军打得抱头鼠窜，还越过了石涧城，进入了图勒的地界，直逼云朔城。

乾武帝被胜利的希望冲昏了头，不顾臣下劝阻，丢弃辎重，只率领五千轻骑追击，转眼便到了合固山这个地方。

合固山是一座狭长的山脉，仿佛一个斜立“之”字，因着它才形成了“河邑走廊”这个军事要塞。

天堑合固，东南山脉在大魏界内，西北山脉在图勒，乾武帝驻足不前的这个地方，就是东南山脉和西北山脉形成的“之”字型的交界口。



乾武帝端坐马上，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出他此刻的不耐。

忽然，山谷中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一点赤色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来人在乾武帝座驾前停下，双手奉上一样东西，“陛下，臣奉陛下军令入谷打探，在谷中发现了一支杂乱无常的马蹄印，看不出数量，不过臣在地上捡到一物，特带回面陈陛下。”

乾武帝抬手，立即有人上前接过验看。

“陛下，”验看的人惊呼，“是图勒王旗！”

军中一阵骚动。

“肃静！”大将军窦沿喝止道。

乾武帝眸中闪过一阵惊喜，图勒王汗竟在就在前方的军中，不仅如此，还被他的大军打得仓皇流窜，连王旗都丢了。

刚到山谷入口时，他还担心图勒在谷中有埋伏，看来是他多虑了。

乾武帝一抬手，身后的五千轻骑立即进入了戒备状态，“南图勒王济曼就在前方逃窜的队伍里，众将听令，立即随朕出击，生擒济曼这个乱臣贼子，为苏莱曼王汗讨回公道，扬我大魏国威！”

窦沿看了看西面，犹豫道，“陛下，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不如在谷口驻扎一晚……”

“窦沿，你是年纪大了，越发胆怯了，”乾武帝目视前方，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兵贵神速，错失一刻便有可能错失整个战局，未免夜长梦多，朕认为，乘胜追击才是上策！你若畏惧，留在谷口等候便是。”

乾武帝坚持入谷追击图勒，窦沿哪敢有异议。

随着乾武帝一声令下，合固山谷中扬起一阵尘沙。



太阳很快消失在山脉间，夜幕降临，乾武帝一行还未走出山谷。

“陛下，夜间情况未明，不可再往前了！”

窦沿力劝，但是乾武帝一意孤行，“夜间行军才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继续！”

黑夜之中，两旁的崇山峻岭犹如一只只蛰伏的猛兽。

山峰侧面长年受风沙侵蚀，形成了无数凹凸不平的峰眼，在夜色中格外渗人，像极了猛兽半阖的眼睛，让人胆战心惊，似乎这些眼睛随时会张开，猛兽随时会一跃而出。

乾武帝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在入谷前踌躇满志，若在此时下令撤军，岂不有损天子威仪，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等活捉那济曼，再好好跟他算账。

走着走着，山谷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说它细微，是因为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是又不能说它是幻觉，因为在安静的山谷中，声响越来越明显。

大将军窦沿最先反应过来，“敌袭！敌袭！是图勒军，保护陛下！全力往山谷外撤退！”

然而已经迟了。

方才还漆黑一片的山谷，瞬间在火光照亮。

乾武帝一行人抬头望去，只见山谷两旁高低起伏的山腰间，火把的光亮连绵成一片。

大魏乾武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夜半，乾武帝刘纮因南图勒诱敌之计，被困合固山，史称“合固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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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涧西北，引弓之国，受命图勒；石涧西南，冠带之室，由大魏制之，从此两邦相安，俱无暴逆：原文出自司马迁《史记（匈奴列传）》“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




第2章 曲有误（一）


穹庐王帐位于王庭正中，以木为梁，四周用白色毡帐合围，白色是图勒的图腾之色，唯有王汗才能使用，故而穹庐王帐又称为“白帐”。

此刻，白帐周围尘土飞扬，四十九匹矫健的骏马正围绕着白帐奔跑，每一匹骏马上都坐着一位身着黑衣，手持铜铃的蒙面巫使。

在图勒的传说中，人死后的第七天，长生天会派下巫使前来为逝者引渡亡魂，这些巫使没有人间的躯体，需要附身在身着黑衣，手持铜铃的巫师身上，所以在图勒，只有最高级别的巫师才能够身着黑衣，为长生天特使提供附身之体，他们又被称为“黑衣引渡使”。

每一个图勒人死后，都需要经过黑衣引渡使的做法引渡，才能入土为安，而根据身份的高低，黑衣引渡使的数量也不相同，引渡使越多，去往长生天最高处的可能就越大。

奴隶需三，平民需七，贵族十三，王族二十七，只有图勒的王汗，才能在死后由四十九名黑衣引渡使引渡。

燕祁面无表情地站在离白帐十丈远的位置，等待葬礼最后一步的到来。

等了许久，等到背后的图勒众臣忍不住窃窃私语，围绕白帐的四十九名引渡使却仍还在继续。

燕祁平静地看向左边高台上主持丧礼的王汗大祭司。

王汗大祭司，图勒众巫之首，平时在王汗帐下统领图勒文臣，其职责类似大魏的丞相，特殊之时就成了长生天的讯使，通过作法占卜窥探长生天的旨意，并将旨意传晓给王汗。王汗大祭司一职特殊的地位决定了担任此职的人，必须是王汗心腹，只效忠于王汗一人。

想到此，燕祁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1】。

原想着济曼刚死不宜再行杀伐之事，想暂时放过他，没想到如此的不识时务。

王汗丧礼，所有调度悉赖大祭司决定，只有当大祭司宣布“引渡成”之后，才能拔帐安葬王汗。

旧帐不拔，何以筑新帐。

大祭司迟迟不宣布引渡完成，实则是不想承认新王，阻止新王帐前继位罢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越显得她燕祁不承天意，众臣就越是怀疑。

果然，方才众人还只是窃窃私语，此时有人已经大胆放开了声音。

“大祭司怎么还不宣布引渡完？”

“莫非先王汗魂不能升天？”

“怎么可能不能升天？”

“难道是先王汗有什么心愿未了，不愿升天？”

“也是啊，先王汗遭逢突变而亡，必定心有不甘……”

“哗”一声，一道精光闪过，利剑出鞘，群臣静默。

剑身闪着冰冷的光，上面镌刻着“日曜”二字。

众人大惊，慌忙单膝跪地，低头见礼。

这柄日曜剑据说是图勒王族的先祖受长生天所赐，此后图勒王族被称为“日曜家族”【2】，日曜剑由王汗代代相传，得此剑之人，才是长生天承认的图勒王。

日曜剑在十八年前王庭变乱的那一夜消失。那一夜，先王济曼杀了自己的王兄苏莱曼，继位王汗，济曼的同胞弟弟右贤王锡善以济曼手无日曜剑，不受长生天认可为由，率领部下在北边自立为王汗，图勒因此分裂为南北两图勒。

济曼王找了十八年，都没能找到日曜剑，有传言说，是长生天认为济曼不是王后所生，乃右夫人之子，非“日曜家族”正统，不配为王汗，因此长生天收回了日曜剑。

因着这个传言，济曼一直被人暗中诟病，他为此大行屠戮之事，依然没能将传言平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日曜剑竟然在燕祁王子手中。

此时日曜剑的重新现世，令众人又想到了一个传闻。传闻说，六王子燕祁乃苏莱曼王遗腹子。这一传闻并非无据可寻，王子燕祁的母亲，济曼王的左夫人梁潆，曾是苏莱曼王的王后，因为某种原因，本应该殉葬的王后被济曼王纳入后帐，封为仅次于王后的左夫人。济曼王继位后九个月，燕祁王子出生。

虽说婴儿早产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左夫人之前那个身份不能不让人多想。

燕祁扫视了一眼跪倒在日曜剑下的众臣，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看来我们的大祭司遇到了困难。”

“孤臣，”燕祁用剑尖点了点地，“你在此处保护众位，”她刚想说“卿家”，忽然又记起“卿家”是大魏的叫法，在图勒应当称呼臣子为“奉务”，于是转口道，“你在此保护诸位奉务。”

燕祁将剑鞘扔给随侍在左侧的侍卫长，提着剑上了高台。



大祭司好似没看见燕祁，坚持不懈地做法。

“大祭司还需要多久？”燕祁管他看得见还是假装看不见，靠在高台的栏杆旁，用剑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左掌心。

高台下的众人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是能看得见燕祁手中映着白光的日曜剑，在日光下格外瞩目，瞩目得让人胆战心惊。

大祭司口中念念有词，却不是在回答燕祁的问题。

燕祁耐心地听了一阵晦涩难懂的咒语，而后抬起了右手，手起剑动，动作利落。

“你！”

日曜剑笔直地插进了大祭司的心脏，大祭司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盯着燕祁。

他是济曼王的人，济曼王死得不明不白，死后王位还要给一个血脉不明的孽子，他是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在故意拖延时间，即便不能阻止燕祁继位，也要借长生天造成他王位来路不正的表象，事后即便燕祁怪罪，他也可以说，是济曼先王迟迟不愿被引渡，但是他没想到，燕祁竟然会选择当众杀他！

燕祁，是个疯子吗？

他可是王汗大祭司，是长生天的神使，他怎么能够杀他！

“你怎敢……”鲜血顺着日曜剑滴落，落在铺着黑色纱幔的高台上，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为何不敢？”燕祁满不在乎地蹲下身，“王长子呼图赫特弑父杀弟，意图夺位，引发王庭内乱，事败之后携其母右夫人秦阿逃回母族瀚海，先王死不瞑目，魂魄在王庭徘徊，迟迟不愿被引渡，王汗大祭司忠心耿耿，愿以鲜血为媒，魂魄为引，亲为先王引渡，大祭司觉得，本王这个说辞如何？”

说罢，燕祁拿起大祭司的双手，一上一下搭在日曜剑的剑柄上，手下一用力，日曜剑身尽数没入大祭司心脏之中。

“燕……燕……祁……”大祭司的脸色愈来愈白，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那么，身为先王的心腹，他只能留下最恶毒的咒语，来诅咒眼前这个人，“你，乱/伦孽子，你必定不得好死，死后长生天不会接纳你的灵魂，你的魂魄将永生永世在狱零城游荡，受烈焰焚烧，受弱水侵蚀，剜骨蚀心，永无来世……”

在图勒的传说中，只有生前罪大恶极的人才会在死后入狱零城。一入狱零城，便无后世生。

“那又如何？”大祭司的诅咒，燕祁只当自己听了个笑话，她掰着大祭司的右肩将人扯近，嘴唇一张一合，“大祭司可还记得十八年前，我母亲怀我之时，大祭司为先王卜的那一卦？”

瞳孔逐渐涣散的大祭司如强弩之末，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拉住燕祁，“你……你是……你是……”

燕祁死死地将大祭司的双手按在日曜剑柄上，“月曜女降，日曜始衰。”

大祭司听完之后，呼吸越来越急促，在某一刻如寒风乍停，浑浊的双眼终于彻底涣散。

燕祁起身，用地上的黑色纱幔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然后拨开大祭司的双手，抽出了日曜剑。

通天的高台上，燕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高台下，众人仰视着她，还不知发生了些什么。



荥州荥阳王府。

荥阳王妃心事重重地在堂内踱步，时不时向醒月楼外张望。

院外空空如也，荥阳王妃张望了几回，见什么动静也无，心下的不安又多了几分，“阿乔，你说你父王去长安这么久，怎么也不见有个消息传回来。”

屋内静悄悄的，除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再无其它。

“哎，阿乔，我问你话呢，”荥阳王妃没听到女儿的回答，回过头看去，只见她的小女儿刘元乔正专心致志地剥杏仁，顿时心头火起，走到刘元乔面前一挥手，一桌刚剥好的杏仁瞬间被扫落在地。

刘元乔不满地抬起头，“阿娘，我好不容易才剥好的杏仁！”

荥阳王妃没好气地坐下，“杏仁吃多了上火！”

刘元乔搓了搓发红的双手，可惜地看着一地刚剥好的杏仁，小声嘀咕道，“父王不送信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院中忽然响起脚步声，母女二人双双看向门外，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来人是荥阳王刘纲身边的门下督扈仲。

刘元乔暗忖，扈仲不在她父王身边保护她父王，这时候回来干什么？

荥阳王妃以为是荥阳王回来了，惊喜了没多久，一见是扈仲，高兴的神情从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上呢？”荥阳王妃板着脸问道。

扈仲站在堂下躬身敛袖行礼，“禀王妃，王上被陛下留在长安商议同图勒的和谈之事，恐怕来不及赶回参与公主的祭礼，故而遣臣先回来向王妃回禀，公主的祭典，还需要王妃全权安置。”

“什么事宜需要同王上商谈，不是有汤丞相他们么，商谈了快三个月还没商谈个所以然，”荥阳王妃叹了口气，“好了，吾知道了，门下督可是还要返回长安？”

“是，明日辰时启程，王妃可是有物件要臣带给王上？”扈仲假装自己没听到荥阳王妃前头那些抱怨，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询问。

“门下督稍后，吾命人收拾些东西给王上。”荥阳王妃起身吩咐女婢收拾东西去了。

刘元乔背着手走到院子里，走到扈仲身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问道，“父王真的是因为要商讨和谈之事才不能回来的？”

扈仲面不改色，“回翁主，是。”

看扈仲这样子不似作伪，刘元乔拍拍手，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除了父王，现下还有哪些宗亲在长安？”

扈仲抬眸看了刘元乔一眼，随即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还有恒山王、淮阴王、胶西王、闽川王、广陵王。”

刘元乔听完“哦”了一声，扈仲拿不准这一声“哦”是什么意思，便没有接话。

扈仲拿着王妃准备的东西告退，刘元乔盯着扈仲的背影若有所思。

恒山王、淮阴王、胶西王、闽川王、广陵王，加上她的父王荥阳王，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陛下召回京中的这些人，皆是膝下有待嫁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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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出自《三国演义》。

【2】日曜家族：杜撰，历史上没有，倒是有一个“黄金家族”，就是成吉思汗那个家族，乞颜孛儿只斤氏。




第3章 曲有误（二）


旧的穹庐王帐被拔起，白色的帷幕纷纷垮塌。燕祁从孤臣手中接过火把扔进了帷幕中，火舌很快席卷了它们。

烈焰炽热地焚烧着已成废墟的王帐，冲天的浓烟预示着南图勒济曼王时代的结束。

“诵咒，引王上路。”

这道指令本该从王汗大祭司的口中发出，可不久前，王庭的下一任主人宣布，大祭司以血为媒，以魂魄为引，亲自为先王引路去了，所以这道“引王上路”的指令，便由手执日曜剑的燕祁发出。

王庭上下，并无人有异议。

指令一下，四十九位黑衣引渡使便围绕着烈焰驻马诵咒。诵咒完毕后，除了燕祁之外的在场所有人拔出匕首，搁下了自己的一缕发辫。

图勒有殉葬的风俗，但是在场的这些人不是贵族，就是王庭众臣，不可能真的为王殉葬，所以便有了“削发代首”的惯例。

发辫被投入火中，同王帐一起化为灰烬，这些灰烬，将成为先王陵墓封土的一部分。

火势渐渐变小，在火舌消失的前一刻，燕祁一声令下，送葬的队伍便抬着先王的灵床从临时搭建的帐中走出。

孤臣已经将马牵到燕祁的身边。

燕祁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马立刻窜了出去。

送葬的队伍紧随其后，队伍的两侧是由孤臣率领的王汗亲卫，再接着往下是图勒各部的大军。

济曼弑兄夺位，虽死得突兀了些，但死后仍以王汗的规格入葬，燕祁自认为，她足够对得起她这位阿爹了。

入葬点在草原深处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护送灵床的队伍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走到入葬点。

冬日的草原冻土千里，想要在河床上掘出一方墓穴可不容易。

为了不让济曼王无处可葬，燕祁派人用了“火燎”之法，先将墓穴点用烈火烤暖，再掘出墓穴。

入葬的仪式要比引渡的仪式简单很多，因为图勒人认为，引渡过后灵魂早已进入长生天，留在人间的不过只是曾经栖息的躯体，失去了作用的身体，仅仅只是一个躯壳罢了。

“入葬。”燕祁发出了葬礼的最后的一道指令。

济曼王的灵床被缓缓放入墓穴，紧接着，王帐的灰烬被尽数覆盖在灵床上，灰烬的最上面再封一层河床的封土，而后，燕祁驱马踏上了墓穴，勒着缰绳驱使马封土上转了一圈。

等她做完，其余的人再循着她做的轮流做上一遍，所有人做完后，河床又恢复了原先平整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河床之下掩埋着图勒曾经的最高首领。

这是图勒王族流传至今的安葬方式，墓穴不起陵，是怕图勒的敌人撅了墓。

至此，济曼王的所有安葬仪式就此完结。

至少燕祁是这么想的。然而她这么想，不代表所有人都这么想。

当燕祁准备离开时，斜后方忽然有人连人带马窜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语气不善，一眼能看得出对燕祁的不满，“燕祁王子，仪式似乎还未结束吧？”

燕祁抬了抬眼眸，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左贤王，你有什么话说？”

左贤王阿鲁亥被燕祁盯着，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燕祁的眼睛太冷，冷得像苍岚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有那么一瞬他想住口，但是燕祁此举实在不合祖制，于是大着胆子开口道，“王子此前一直生活在大魏，近几年才回到图勒，怕是不知道，王汗去后，左右近侍之人需得殉葬。”

“殉葬？”燕祁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来回倒了倒。

阿鲁亥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可他用余光扫视周围的人，大家的神色都没什么异样，他不仅怀疑是自己生出了幻觉。

“从今日开始，图勒没有这一条祖制了，王庭近侍，无论男女，都不必再殉葬。”雷霆千钧的话被燕祁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也改变不了它令人震骇的事实。

“不……不殉葬？”阿鲁亥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出现了幻觉，燕祁在先王死后的所行所为令他知道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但是他没想到燕祁胆子大到会公然推翻祖制。

“那，那工匠呢？按照惯例，为先王掘墓的工匠也应该殉葬。”阿鲁亥不死心地问。

“工匠？哦，你说他们啊，”燕祁貌似现在才想起来还有工匠这回事，“早就让他们走啦，魏帝兵过石涧城的时候，沿途踏毁了不少木桥毡房，让他们去修去了。”

“这……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燕祁废了一番口舌，已经失去了和左贤王解释的耐心，“我图勒先历‘乾武之困’，又经‘九王之乱’，毁的毁损的损，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她斜睨了一眼平坦的墓穴处，心道活人难道不比死人重要？

“那也不能……”

燕祁耐心告罄，厉声打断左贤王的话，“父汗没让本王的母亲给苏莱曼先王殉葬，说明父汗也觉得殉葬之例是可以变通的，你还有什么异议？”

阿鲁亥：“……”

“没了就退下吧，你再挡着路，若耽搁了本王的继位大典，本王会觉得你是故意不想让本王继位。”燕祁将日曜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左贤王因燕祁一番诡辩被呛住，正愣神，没看到燕祁的动作，燕祁舔了舔后槽牙，在心中将左贤王骂了一顿。

王庭四王在“九王之乱”当夜被她杀了大半，这左贤王是个死脑筋不足为虑，她才留他一命，没想到死脑筋这么死，那不成真想等她拔日曜剑？

“左贤王，”燕祁晃了晃剑柄，“还不让开？”

阿鲁亥：“……”

默默退回队伍的阿鲁亥竟会觉得燕祁说得有理，不愧是在长安长大的，魏人的诡辩之术学得倒是不错。



荥阳王府西泠台。

刘元乔正在让侍女给她梳妆。

今日是她阿姐刘元君的祭礼，虽不用穿丧服，但也需要穿得素净点，于是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深衣，外面套了一件白绢地三绕曲裾，腰间用一掌宽的银丝腰带束着，通身上下无一丝花纹。

“翁主，王妃遣婢子来问翁主好了没？”夏芷在门外催促道。

“来了，就好了。”刘元乔从身后的侍女手中夺过木梳，从妆台上拿起一支银簪，“就这样吧，快给吾戴上。”

从寅时开始，荥阳王妃就一直派人来催，算上这一波，已经来了五波人了。

其实刘元乔也不想迟到，实在是她这几日心忧长安那边的状况，一想起扈仲带回的消息，她就夜不能寐。

那么多的皇室宗亲，怎么陛下偏偏召了膝下有女儿的呢？

夜里忧思过度，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堪堪睡着，没睡多久就被她娘催着起来，刘元乔是哈欠连天。

侍女替她插上银簪后，刘元乔对镜粗粗看了一眼，“差不多行了，走吧，一会儿阿娘又要派人来催了。”

刘元乔披上白裘披风，步履匆匆往祭堂的方向而去。祭礼在祭堂，祭堂在王府的西南面，而她住的地方在东北方，脚下得快着点。

路过王府偏门的时候，刘元乔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吸引，她对夏芷招招手，“难道府中还有人不知今日是阿姐祭礼吗？在吵什么？你去看看。”

夏芷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回翁主，是南阳侯府派人来吊唁。”

南阳侯府，刘元乔的阿姐刘元君的夫家。

既然是南阳侯府，那就没什么事了，刘元乔留下一句“打出去，别让他们进王府”，便扬长而去。

刘元乔到了祠堂，看见她娘一身素衣站在阿姐的牌位前，身旁侍立着她的兄长刘元嘉。刘元嘉发现了她，正要开口，刘元乔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刘元乔想悄悄走进去，但是荥阳王妃就跟后头长了眼睛一般，她前脚刚踏进祭堂，后脚还在外面，就听荥阳王妃冷不丁地开口，“来了？”

刘元乔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等着挨训。

“哎，”荥阳王妃长叹了一口气，“你说你都多大了，十六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了，都长大成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赖床呢！”

刘元乔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她娘下面会说什么了，无非就是，“想当年阿姐啊……”

荥阳王妃用帕子擦了擦长女的牌位，幽幽开口，“想当年你阿姐啊……”

“是多么大方得体，行事稳重规矩的大家闺秀。”刘元乔低下头，默默在心中接了一句。

荥阳王妃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是多么大方得体，行事稳重规矩的大家闺秀。”

“连陛下都称赞她堪为宗室众女之首，是宗室之女的表率。”刘元乔在心中接着默念。

荥阳王妃十分怀念自己的长女，长女虽不在她膝下长大，但是她对长女的感情一点也不比眼前这两个少，那是她引以为傲的长女，“连陛下都称赞她堪为宗室众女之首，是宗室之女的表率。”

“所以陛下破格封她为江都公主……还有两句，再忍忍。”刘元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

荥阳王妃擦完牌位，又开始擦祭品，越说越难过，“所以陛下破格封她为江都公主。”

“你怎么就不能跟你阿姐好好学学……还差最后一句了刘元乔！挺住！”

荥阳王妃说到最后几乎落下泪来，“你怎么就不能跟你阿姐好好学学？”

祭堂内同时响起两道舒气声，刘元嘉和刘元乔对视一眼，彼此了然。

“你们怎么不说话？”荥阳王妃猛地转过身，“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阿娘说得对。”刘元嘉颔首表示赞同。

荥阳王妃转向刘元乔，正要继续开口，刘元乔先发制人，“阿娘！南阳侯府派人来吊唁，路上被我碰见了，我让人给打出去了。”

“什么！南阳还敢派人来？！”荥阳王妃忘记了数落刘元乔，“他们怎么敢来！怎么有脸来吊唁吾儿，吾儿十六岁嫁入他们南阳侯府，不出两年就过世，还不是那傅长平给闹得！打的好，就该打出去！”

傅长平便是南阳侯世子，江都公主刘元君的夫婿。此人拈花惹草，后院姬妾成群，未成婚便有了庶长子和庶长女。

这一桩婚事荥阳王夫妇本不同意，但无奈最后乾武帝赐婚，荥阳王府才不得不嫁女。

哪知过了两年，刘元君就去了。

荥阳王带着人上门讨个说法，刘元君陪嫁过去的婢女说，刘元君自从嫁过去以后，世子的后院就一直不太平，侯夫人还将整个府中的事务交给刘元君打理，刘元君既要打理府中事务，又要应付傅长平那群姬妾的折腾，还需要帮助侯夫人进行府外的往来交际，偏偏刘元君是乾武帝亲口称赞的“宗室众女之首”，由不得她不做，由不得她不做好，所以刘元君操劳过度积虑成疾，致使华年而亡。

想起阿姐的死，刘元乔又开始唏嘘，唏嘘之后，更加坚定了要混日子的决心。她才不要像她阿姐一样，事事出挑将自己架在了高处再也下不来，最终劳心劳力短命而亡，她就要当一条靠着封地混日子的咸鱼。

不过，混日子的咸鱼也并不好当啊，且不说有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拉着她向前奔跑的娘，就说这一段时间长安城内悬而未决的那一件事吧，想着很令人担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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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曲有误（三）


大魏的皇城坐落在长安城的中轴线上，皇城由三大宫组成，最中间的是天下第一宫千秋宫，乃帝王居所，据说周回有七十里，其中亭台楼阁无数。千秋宫的正门叫做朱雀门，朱雀门威严高耸，在长安城二十里外的地方就能看到朱雀门。

朱雀门只有在一年一度的正旦朝会，或是除夕、帝王诞辰这样的大日子才会开启，平日里是不开的，若有官员想要入宫，只能走千秋宫左右两侧的宣平门或者宣直门。

这两个宫门也不是想走哪个就走哪个的，除非皇帝有特别的御令，不然官员入宫觐见只能走宣直门，而宗室入宫只能从宣平门进。

乾武二十八年正月初六的亥时，千秋宫的宫门在落下两个时辰后因一道紧急的御令再度开启。开启的是宣平门，这多半意味着，被皇帝急召入宫的，是一位宗亲。

此刻，宣平门外站了一高一矮两个内侍，这两个内侍各提了一盏宫灯，正焦急地伸着脖子向远处张望。

“常侍，您说王上怎么还不到，这都过了一炷香了。”稍矮一些的紧张地询问旁边那个高了自己一头的。

“别急，陛下御令，殿王上会来的。”话是这么说，但是高个子的也拿不准，只要没见着人，他就不能打包票，已经入了冬，夜深路滑，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可不得了。那位虽是个王，却也是正正经经的继后嫡子。

矮个子的被冻得不行，他趁着高个子不注意，暗中跺了跺脚，好让自己暖和些。他是个黄门内侍，刚调到宣政殿不久，领的都是些夜里轮值这种十天半月见不着主子一回的差事。不过新来的到哪儿都会受欺负，尤其是在皇城这种拜高踩低的地方，他早已习惯了。

许是动静大了些，被身旁的常侍察觉，常侍歪头看了他一眼，他急忙低下头去老老实实站好。

“觉着冷？”

他摇摇头，不说话。

“快了，掐着时辰算，应当到了。”常侍大约看他年纪小，不忍责备，便稍稍安慰道。

刚说完，远处响起了马车疾驰的声音。

“来了来了，快站好！”常侍拍拍他的后背，他急忙提着灯归位。

疾驰的马车在二人面前稳稳停下，驱车的马夫亮出了玉牌，“荥阳王奉御令入宫见驾，于常侍可是在此等候我家王上？”

“正是。”于常侍不过和这驱车的马夫就打过一次照面，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顿时面色更加和善，“陛下已在宣政殿等候王上，烦请王上快些吧。”

“有劳常侍等候，”马车的侧帘忽然被掀起，荥阳王从车内探出头，“二位若不嫌弃，可随本王的车架一同入内。”

“这……”于常侍愣了愣，他没想到荥阳王会这么做。

荥阳王拍拍车壁，“不是说皇兄等得急吗，二位上车，我们也能快些到达宣政殿。”

于常侍抬头望了望天，是让陛下等得太久了，于是他低头俯身谢恩，“谢王上恩典。”

小黄门内侍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于常侍拉上了荥阳王的马车，不过二人是断然不敢进内的，只占了车外踏板的一小块地方。

待二人坐稳后，车夫拉起缰绳，马车快速通过了宣平门，疾驰在悄无人烟的皇城宫道上。

平日里哪怕是宗亲，也不能这般在宫道上疾驰，但是陛下催得急，特意嘱咐过荥阳王可乘车架长驱直入。

有了马车代步，平日里需要步行走上半个时辰的宫道，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

荥阳王刘纲走下马车，宣政殿的台阶上立时便有宫人迎上来，“王上总算到了，陛下已然问了好几回。”

“多谢范常侍提醒。”

刘纲整理了一番衣冠，定了定神，大步向着灯火通明的宣政殿走去。

刘纲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上，于常侍和小黄门不约而同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总算将王上迎来了，下面就没什么事了吧，我们……”

范常侍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着意提醒道，“回去后别睡得太死，今夜还没完。”

于常侍混沌的目光逐渐清明，清明的瞬间他倒抽一口冷气，“难道？！”

“慎言。”范常侍丢下两个字，往阶上去了。

“于常侍……”小黄门年纪小，资历浅，一时听不懂其中的机锋，“这是何意？”

“嘘！”于常侍将小黄门拉到僻静的角落，叮嘱道，“今夜你无需候值了，回去歇着吧，什么都别问，这事儿，还是钝点的好。”

小黄门不懂，但是他乖巧地点点头，“是，奴晓得了。”



云朔城地处便利富庶的河邑走廊，原是前梁的第二大城，前梁的城，也是中原的风格。所以云朔城是图勒境内少有的建造的十分规整的城。

所谓规整，就是城边有石砌的城墙，城内有砖铺的大道，道两旁还有房屋。房屋也是中原的风格，不是图勒草原上的那种毡房。

燕祁站在云朔高耸的城墙上仰望星空，曾经在她眼中高得连草原上的鹰隼都越不过的城墙，如今被她轻易地登了上来。她不仅站了上来，还能气定神闲地在这里看星星。云朔城的星星和图勒王庭的星星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因着地势的缘故，看着更近了些。

这是燕祁第四次入云朔城。

第一次入云朔是为了借道去长安。那时济曼王为了表示自己愿意延续苏莱曼王和大魏的盟约，接受了王汗大祭司的建议，遣子入侍大魏，表面上说什么学习大魏文化，两邦互通有无，实际上不过是去当人质罢了。哈发塔都王后未曾生育，自然无子可遣，右夫人秦阿是瀚海国公主，膝下倒是有四子二女，但是秦阿怎么会愿意送自己的孩子去大魏，所以这差事就落到了燕祁的头上，那年燕祁三岁。背井离乡的质子连话都说不好，只记得云朔高耸连绵的城墙，和天上飞翔的鹰隼。

第二次是在两年前。燕祁在长安待满了十三年后，左夫人梁潆病了，远在图勒的父汗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小的孩子，于是向乾武帝提出，能不能送她回图勒探亲，看望她的母亲。乾武帝同意了，不仅派军队护送燕祁到石涧城，还赠了她一大堆礼物，让她带回图勒。然而燕祁过了石涧城，刚入云朔城，就接到了母亲的死讯。同母亲阔别分离十三年，却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亲探不成了，直接变成了奔丧。丧礼过后，燕祁按照和乾武帝约定的日期启程返回大魏，但是乾武帝命人送来了国书，表示她不必回长安，可以留在图勒。如果乾武帝知道两年后她会亲自带军将他围困合固山，一定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第三次进云朔城是在今年图勒秋祭的时候。图勒奉天敬神，每岁有三次大祭，其中以秋祭最为盛大。秋祭之前，会由大祭司进行占卜，卜出最合适的地点，今岁大祭司卜出地方是云朔城，济曼就带着王庭众臣和王子王女一起来了云朔。

第三次来的时候，燕祁还是王族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王子，这一回再来，她已经成了南图勒的新王。

“王汗。”

燕祁的思绪被打断，她回过头去，只见孤臣腰间别着一把配刀，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孤臣是燕祁回到图勒以后无意中从大王子呼图赫特手下救下的死囚，因感念燕祁的救命之恩，愿意为燕祁鞍前马后，担任她的侍从，继位后燕祁便将孤臣封为王汗近卫的统帅。近卫负责保护王汗的安全，只服从于王汗的命令。

“孤臣，可是魏帝给了答复？”燕祁将目光收回，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被孤臣一打岔，她都忘了数到哪颗了。

“还没有，”孤臣欲言又止。

忘了就算了，不数了。

燕祁转过身靠在城墙上，觑了觑孤臣的神色，问道，“你不是有话要说？”

孤臣咬了咬牙，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王上，您真的认为魏帝会同意您在国书中提出的要求吗？”

“你指的哪一条？”燕祁将国书的内容从头到尾想了个遍，除了哪一条，应该没什么不正常的吧，她问道，“难道是，和亲那一条？”

孤臣沉默。

那就是这一条了。

不过，关于这一条，她没什么好解释的，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而她相信，她希望那些能够明白的人，一定会明白。

燕祁一只手撑着城墙，看向长安的方向，“他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不然，本王来云朔城干什么？”

孤臣还想问什么，被燕祁一个手势打住。孤臣明了，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能够问的了。



宣政殿中灯火通明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殿门才开启。

荥阳王刘纲跌跌撞撞地从殿中走出，因着没怎么看路，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一直等候在殿外的几个常侍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免于脸着地的悲剧。

许是刘纲的脸色太过惨淡，范常侍忍不住问了一句，“王上可要奴命人送干净的帕子来给您用作擦脸？”

刘纲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本王这就走了，这就回荥阳去了。”

范常侍和于常侍两人交换了下眼色，“哎，那王上您走好，奴扶您下阶，您脚下看着点。”

刘纲在几个常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消失在宫道上。

殿内传来了乾武帝的声音，范常侍几个急忙进殿侍奉。

马车出了宣平门，沿着长安宽阔的主干道向城外奔去，车夫一边赶车一边问道，“王上，我们就这样回荥州吗？不先回长安的王府歇息片刻？”

车夫等了许久才等到刘纲开口，声音一听就是充满了疲惫，“走吧，这便快些走吧，回荥州，还有十万火急的事儿等着呢。”

车夫一听哪里还敢耽搁，急忙扬鞭加快了车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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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曲有误（四）


荥阳王府最近一段时日乱成了一锅粥。

五日前的傍晚，王府的男主人，荥阳王刘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正门口。

当值的门房差点没认出自家王上，不怪他眼拙，实在是刘纲的模样过于寒碜。不仅胡子拉碴面如菜色，看上去像是熬了几天几夜的，仿佛下一刻就能倒地不起，而且他身后一个侍从都没有，只有一个驱车的车夫有气无力地站着，车夫的脸色比刘纲好不了多少。

要不是刘纲及时亮出了荥阳王的玉牌表明身份，门房几乎要将一脸憔悴满身落魄的主仆二人当成遭了匪祸的难民给赶走。

待看清了玉牌上的字，门房大惊失色，一面差人去禀报王妃，一面将刘纲引入王府，同时心中疑窦丛生：王上不是在长安同陛下商讨和议之事吗，连正旦都没来得及回来，说是还要有一段时日，现下怎么回来得这般突然？都未差人提前回府禀报……

门房的眼睛暗中在刘纲身上逡巡了一圈，怎么看他家王上都像是从长安逃回来的。

嗯？不会真的是逃回来的吧？！

门房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在王上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门房，这五日里全府上下都在猜测，但都没猜出个所以然，连荥阳王妃都不知内情。

那日荥阳王入府以后便直奔自己的书房酿闲堂，此后五日一直将自己锁在酿闲堂里，谁也不见。

荥阳王妃心急如焚，召来车夫询问。

可是车夫也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他只能告诉王妃，那日王上半夜接到陛下的御令进了一趟千秋宫，一直待到东方既白才出来，出来以后便命他回荥州王府，除此以外，他一概不知。

荥阳王妃一听，觉着必是在千秋宫中发生了什么，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如睁眼瞎一般，根本猜不出来。

荥阳王闭堂不出，王妃、世子、翁主轮流来敲门，可里面的人就跟消失了一样，任凭外面的人如何劝，里头从头到尾一丝动静也无。

荥阳王妃甚至怀疑荥阳王已经晕在了里头，第五日，王妃终于等不下去，命人砸开了酿闲堂的门。

荥阳王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几子前，人是憔悴了些，但是好歹还活着，周围是撒了一地的碎渣。

荥阳王妃用手沾了一点捻了捻，是糕饼的残渣。她舒了一口气，还知道用饼饵裹腹，看来还不算太糟糕。

“王上自打回来便将自己关在这酿闲堂，人不见，饭食也不用，可是长安那边有事？”王妃拎着衣裙在几子旁跪坐，温声说道，“王上若是觉着遇到了为难的事，不妨说给妾身听一听，或许妾身能帮着王上想想法子。”

“长安”这两个字不知触到了荥阳王的哪根神经，他忽然激动地指向酿闲堂外扒着门框偷听的刘元嘉和刘元乔两兄妹，“嘉儿！你进来！阿乔先回去！来人，将酿闲堂门给本王安上！”

荥阳王一声令下，立时便有府中专司营造的仆役过来将酿闲堂的门重新安好，刘元嘉云里雾里地进了酿闲堂，刘元乔则是云里雾里地被请回了自己的西泠台。

酿闲堂的门在一炷香后重新开启。

世子刘元嘉是第一个从堂内出来，且是扶着门出来的。身形摇晃脚步踉跄，形容枯槁双目无光，面色比之刚回来那会儿的荥阳王还要再差上几分。

第二个从堂内出来的是荥阳王妃。她也是扶着门出来的，许是王妃天生就肌肤赛雪的缘故，看不出脸色白不白，倒是两只杏眼又红又肿一看就哭过。

被请回西泠台的刘元乔放心不下，命婢子秋芃暗中留意着酿闲堂这边的情形，所以荥阳王妃一出来，秋芃就将自己的所见回禀给了刘元乔。

刘元乔托着个下巴，脸色愈发沉重。

瞧瞧她阿爹，瞧瞧她阿娘，再瞧瞧她哥，瞧瞧他们这一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莫不是被她猜准了吧？

“不好啦！翁主！翁主，不好啦！”

西泠台忽然闯入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声音尽管因为奔跑和焦急而变了调破了音，但是秋芃还是一耳听出是王妃身边的女使夏芷。

“翁主，是王妃身边的夏女使。”秋芃说道。

夏芷如此慌张，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刘元乔急忙起身往屋外走，迎面撞上前来报信的夏芷，她扶了夏芷一把，询问道，“夏芷，可是我阿娘那边有事？”

夏芷气喘吁吁地点头，“翁主……翁主，您快去看看王妃吧……王妃……王妃她……她要上吊！”

“什么！”刘元乔顿时心惊肉跳，步履匆匆地往外走，“我阿娘要上吊？为何啊？”

“婢子也不知具体缘由，”夏芷一边追赶刘元乔的脚步，一边解释道，“王妃从酿闲堂出来便一言不发，回到醒月楼后，方坐下不到一息，突然要婢子去司衣室取几匹白布来，还说要结实的那种，当时婢子并未多想，婢子将布取了来，王妃便说她想小憩一会儿，将婢子支出了屋子，奴是听到重物落地的动静才进去了，一进去就看到，看到……”

听了秋芷的话，刘元乔加快了脚步，她心中的惊疑变得越来越大，究竟是什么让她的父王一回府就闭堂不出，还让她的阿娘闹着要上吊？



燕祁来到云朔的第三天，云朔就落了雪。

北方的冬日冷得很，下雪是常事，一场接着一场，鹅毛大的雪花砸下来，将北境埋了个干净。

但是积雪再厚，也厚不过云朔城二十丈高的城墙。

燕祁站在城墙上看下面的士兵用铁铲铲雪，铲起的雪几乎能砌成一道矮墙。她盯着矮墙，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长安城的冬天。

长安城的冬天也冷，也会飘着鹅毛大的雪，每当下雪的时候，她就可以不用步行，而是乘着马车去太学。

马车是魏帝赏的。

济曼遣子入侍，名义上是让她去大魏读书识字，学魏人的文化，实际上她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质子。

不过就算是质子，在看得见的地方，也得按王子的规格来。

所以甫入长安，魏帝就在长安的平湖坊里拨了个宅子给她独住，赏赐了不少东西，还派了一大堆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的奴仆洒扫宅院。

马车就是那个时候跟着一起赏下来的。

大魏贵族子弟四岁启蒙，魏帝让她跟着一起，她到长安半年后就入了太学。刚开始的时候她会乘坐马车去，后来，她选择每天早起一个时辰步行去太学，除非雨大雪深，实在步行不了。

不为别的，就为她知道了遣子入侍的真相。有人提点她的，提点她的人还说，到了别人的地盘，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切不可过于张扬，否则万一惹了主家不喜，谁都救不了她。

她不是哈发塔都王后的孩子，也不是右夫人秦阿的孩子，她身后没有家族支撑，即使她死在长安，济曼也不会为了她大动干戈。

她时刻谨记自己质子的身份，绝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小心翼翼地活着。

事实证明，她做的是对的。

她活着走出了长安，回到了图勒。

一想到此时此刻，远在长安千秋宫的魏帝也许正为她驻扎云朔而焦虑着，她就觉得十分有趣。

孤臣一声不响地出现在燕祁的身后。

燕祁头也不回，望着白茫茫的雪地开口道，“不是说了，以后别一声不响地出现。”

“王汗，”孤臣也不管燕祁能不能看见，单手按肩行了个礼，“已经第八天了，长安还是没有消息，我们还需要继续等下去吗？”

“等，”燕祁无比坚决，“十天之内，必有结果。”



数九寒冬，天已经十分冷了，刘元乔出来的时候忘了穿披风，但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急出了一身汗。

终于，她走到了醒月楼。

醒月楼内噤若寒蝉，婢女奴仆跪了一地。

刘元乔朝内看去，榻上直挺挺地躺着个人，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抽噎。

“阿娘，您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刘元乔刚走到榻边，话还没说完，就被荥阳王妃一把扯住了袖子。

“阿乔，他们都不让我死，他们为什么要救我？”王妃的抽噎变成了毫不顾忌形象的痛哭，刘元乔用另一只没被拽住的胳膊挥了挥，跪在屋内的人立刻全部退了出去。

等人全部出去以后，刘元乔在榻边坐下，掏出手绢替王妃擦了擦眼泪，“阿娘，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嘛，寻死觅活的做什么？”

“你不懂，你不知道，”荥阳王妃放空了目光，喃喃道。

“您不告诉我，我当然不知道。”刘元乔心说，我又不是神，可不会读心术。

“可，可我要怎么跟你说。”刚停了没几息，荥阳王妃又“嘤嘤”地哭出了声。

“阿娘，”刘元乔顿了顿，试探道，“是不是陛下跟阿爹说了些什么？”

荥阳王妃的目光倏忽聚焦，停在刘元乔的脸上。

看样子猜对了，刘元乔又问，“是和图勒和议之事有关？”

荥阳王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看样子又猜对了，刘元乔的心不断下沉，继续道，“难道图勒提出了，和亲？”

荥阳王妃的目光已经不止是惊讶，而是震惊了，“你怎么会猜到？”

刘元乔的心顷刻间跌落谷底，但是有个刚寻死没成功的娘在眼前，她不好再表现出悲痛，只好努力克制，故作淡然，“不难猜啊，和阿爹一样被陛下召回京那些宗室王叔们，都是膝下有女儿的。”

荥阳王妃面色一顿，“和女儿有什么关系，”随即再度悲从中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啊？”刘元乔不明白了，什么叫和女儿没关系，“难道不是图勒要大魏宗室女和亲吗？”

“是和亲没错，但是，”荥阳王妃仰躺着，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声音听起来“嗡嗡”的，“但是不是要宗室女和亲，而是要宗室子和亲！”

刘元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啊？谁和亲？”

“男的，”话都说到这份上，荥阳王妃将手放下，心一横，索性什么都告诉刘元乔，“那新继位的燕祁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居然要男子去和亲，而且指明了要荥阳王世子！准确地说，就是要你阿兄，刘元嘉，要他去和亲！”

“燕……燕祁王？”刘元乔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可他，不是个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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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曲有误（五）


刘元乔发自内心的疑问再度刺激到了荥阳王妃脆弱的神经，她掩面痛哭，“且不说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男子和亲番邦的道理，就说那燕祁王，他入侍长安十三年，在太学读书，学习大魏文化，怎的行事还是如此野蛮彪悍？”

刘元乔手中的帕子被她拧出了一道道褶皱，她也深有同感。大魏好男风的贵族子弟不是没有，可谁不是藏着掖着，私下偷偷喜爱，哪像燕祁这般，喜爱男子就罢了，还要大大咧咧地放到明面上，也太不拘小节了些！

王妃继续掩面，“阿乔啊，你说这该如何是好？燕祁指明要嘉儿，若我们不给，便是抗旨，便是坏了两邦之交，若是给了，若是给了，”王妃说到痛处，激愤地双手拍打榻沿，“我们可就嘉儿这一个儿子，这要我们以后怎么活啊，百年之后，我和你阿爹又该如何面见婆母……”

“这……”刘元乔罕见地词穷了，和亲一事她早有预感，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事儿居然落在她兄长的头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娘，似乎怎么安慰都是徒劳，不管给还是不给，他们荥阳王府这一劫都逃不过去。但有一事她不明白，燕祁为什么会看中她阿兄？虽说她阿兄长得是比一般的宗室好看，但也没好看到让燕祁冒天下之大不韪【1】的程度吧？

刘元乔沉浸在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中无法自拔，一不留神就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荥阳王妃“嚯”得从榻上直直挺起，将神游天外的刘元乔吓了一大跳，“阿，阿娘，你又怎么了？”

“对哦！那么多的宗室子，为什么燕祁偏偏看上了你阿兄，”王妃杏眼一转，“这不对，不对不对，燕祁什么时候见过你阿兄？”

刘元乔也在努力搜寻脑海中有关燕祁的记忆，她唯一能够想到的，也只有在太学读书那会儿，“阿娘，会不会是八岁的时候在太学那会儿？”

荥阳王妃“嘶”了一声，满眼疑惑，“会吗？可你们两兄妹不是只在太学待了不到一年吗？然后就跟着我们回封地了啊，再说你阿兄那个时候才八岁，八岁是不是太小了点？”王妃心说，燕祁总不可能对八岁的刘元嘉一见钟情吧？

刘元乔一想也是，“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当初上的是女学，不跟阿兄他们在一道，而且我也从来没听阿兄提过燕祁。”

“你不知道，或许阿兄他自己知道呢？”荥阳王妃一拍榻沿，大声朝外面吩咐道，“夏芷，立刻去东漱台请世子来一趟！”



长安千秋宫未央殿。

乾武帝歪着身子靠在龙椅上，撑着脑袋双眼无神地看底下的文武百官吵嚷。

南图勒王燕祁的国书在宣政殿的案头上摆了八日，荥阳王离开长安也已经七日了，荥州那边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派去荥州的人整日传回来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消息，什么荥阳王一入府就把自己关在酿闲堂，什么荥阳王妃上吊未遂之类的，他想听到的可不是这些，他只关心荥阳王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点头。

荥州那边没动静，未央殿的动静倒是大得很。

荥阳王离开后的当天，乾武帝将图勒的国书在早朝上宣读了一边，未央殿当即炸开了锅。

不出所料，争议最大的无非就是要荥阳王世子刘元嘉和亲的那一条。

文武百官从未央殿吵到宣政殿，吵成了一锅粥，这一锅粥烂了七日还是没个结果。

底下的人分为两派，各执一词。

一派是以汤籍为首的一干老臣，他们认为男子和亲亘古未有，且那燕祁王还是个男子，此条要求分明是在羞辱大魏，燕祁绝非诚心议和，士可杀不可辱【2】，既如此，不如再征图勒。

另一派以御史大夫蒋名仕为首，追随者多为乾武帝登基以后提拔的新贵，他们认为近岁征伐过多，此时不易再行刀兵，应当与民休养生息，燕祁不过就是要一个人，只是这个人恰好是荥阳王世子而已，遣他一人可安社稷，又有何不可？

蒋名仕不愧是乾武帝提拔上来的人，对乾武帝的心思了如指掌。

在早朝议政之前先将荥阳王召入千秋宫，乾武帝的用意早已明了，他是想让刘纲先点头，只要世子的父亲同意和亲，那么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蒋名仕能看出乾武帝的心思，汤籍这种三朝元老，早已成了精的老狐狸也必定能看出来。所以，这一场辩论与其说是和亲之争，不如说是乾武帝的试探。

乾武帝一要试探汤籍一干老臣是站在他这一边还是荥阳王那一边，二要试探荥阳王是否真如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与世无争。

酿闲堂的主人，是真有心酿得万般悠闲趣，还是在韬光养晦？

“够了！”乾武帝被吵得头疼，大喝一声，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这事吵了七日了，众卿可吵出一个结果了？”乾武帝问道。

丞相汤籍率先出列，“陛下，老臣还是认为和议的条件过于荒谬，今日他燕祁能要一个人，明日他就能要一座城池，倘若陛下应允了他的要求，那么来日他若提出更加过分的请求，我大魏该如何自处？”

乾武帝眉心一皱，被御史大夫蒋名仕捕捉到，蒋名仕即刻出列反驳汤籍，“汤丞相未免危言耸听了些，燕祁王的和议书中早已表明，他会遵守苏莱曼王汗定下的契约，以石涧城为界，互不侵犯。”

“他若真遵守契约，那为何又是要这又是要那的，这一切不过是缓兵之计！”汤籍据理力争，“图勒向来奸险狡诈，为向我大魏施压，燕祁不日前又重返云朔城，陛下不可被他们蒙蔽！”

蒋名仕没接这茬，他不可能回答汤籍“那为何又是要这又是要那的”的问题，因为这是一个坑，他不能回答。汤籍这个老狐狸，当着陛下的面就要坑他，他才不上当。

蒋名仕保持沉默，他身后的一干人也保持沉默。

大伙心里都清楚，图勒要这要那，还不是因为陛下越过了石涧城，被围在合固山了，燕祁要的这些东西说白了是陛下的赎身费，也是燕祁放过陛下的时候，陛下答应的“以财帛之礼，永结秦晋之好”，人家南图勒这是要他们履诺来了。

底下的人不说，不代表乾武帝就忘了合固山这一茬。

一想到合固山之围，乾武帝的脸色越发难看。他几乎是铁青着脸看了一眼汤籍，汤籍哪壶不开提哪壶【3】，是存心让众臣想起合固山发生的事，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蒋名仕时刻关注的乾武帝的脸色，见火燃得差不多了，他才继续开口，“汤老丞相此言差矣，燕祁王想要和大魏结姻亲之好，同时又要我大魏陪嫁一些嫁妆，这怎么了？这没问题啊？民间嫁娶尚且要陪嫁，更何况是两邦之间？”

蒋名仕将乾武帝的赎身钱歪曲成和亲的嫁妆，乾武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赞许地看了一眼蒋名仕。

蒋名仕接收到了乾武帝的目光，板笏一抄，再接再厉，“倒是臣想问问汤丞相，您之前不是一贯主和的吗？‘不宜征伐过重，宜与民生息’都是您之前的主张啊？怎么这回燕祁王在国书内提了一句要荥阳王世子和亲，就让您改变了主意呢？”

乾武帝稍霁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阴云密布，他牢牢盯住汤籍，想看看他怎么回答。

不仅汤籍，汤籍身后的众臣皆是面色剧变，蒋名仕此言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指责汤籍徇私。若对方是别人，他们还能上前为丞相辩解两句，可对方是荥阳王啊！

蒋名仕继续语出惊人，他呵呵一笑，“臣记得荥阳王在丞相膝下读过两年书，同丞相有师生之谊，故而不愿学生骨肉分离，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臣都懂，但是丞相啊，您可不止是荥阳王的老师，还是我大魏的丞相，百官之首啊，一个荥阳王世子和天下百姓之间，孰轻孰重，相信您有分寸。”

“蒋名仕！你……”汤籍手握板笏颤巍巍地指着蒋名仕，杀人诛心，他这是诛心！

乾武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汤籍手中的板笏，他有种预感，他好奇了很多年的问题，今天便会有答案。



荥阳王妃吩咐人去请刘元嘉的时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她的认知里，燕祁和刘元嘉一般大，八岁的小孩子是断然不会对另一个小孩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刘元嘉又瞒着他们干了些什么。

荥阳王妃之所以会怀疑刘元嘉，实是因为自己这个儿子有个不为人知的嗜好，想到此，王妃痛心疾首，捂着胸口厉声质问，“嘉儿，你说，你是不是偷偷招惹过那燕祁？你是不是，是不是在他面前扮成，扮成过女人？！”

刘元乔倒抽一口凉气，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情不自禁地绞紧。

刘元嘉生无可恋地跪在荥阳王妃面前，一言不发。反正他完了，不管和不和亲，他都完了。一个即将完蛋的人，早就心如死灰目空一切，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荥阳王妃见刘元嘉沉默，更加认定自己猜对了，于是毫不顾忌王妃的形象，手边够到什么就往地上砸什么，犹嫌不解恨，大冬天的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柄藤扇，“啪啪啪”抽在刘元嘉的背上，一边抽口中还一边振振有词，“让你扮女人！让你偷跑出府！让你去招惹燕祁！”

“阿娘阿娘，”刘元乔错神的空隙，刘元嘉背上被抽了好几下，难得他咬牙一声不吭，刘元乔怕把人打坏了，急忙上前阻止，“阿娘，许是有误会，燕祁从来没离开过长安，阿兄怎么可能从荥州专程跑去长安招惹他呢……”

“指不定就是每岁进京觐见的时候！”荥阳王妃用扇柄敲了敲刘元嘉的头，“每岁进京待多久啊，统不过四五天！四五天你还不安分！事已至此，你活该！”

“阿娘，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刘元乔挡在刘元嘉身前安抚荥阳王妃，“现在最重要的事，趁长安那边还没有明旨，我们得想想办法。”

“办法？”王妃嗤笑一声，语中流露出无限悲凉，“有什么办法？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那位对我们荥阳王府明里暗里的态度，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这些年你们父王有多小心翼翼，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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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冒天下之大不韪：出自《左传（隐公十一年）》

【2】士可杀不可辱：语出《礼记》

【3】哪壶不开提哪壶：俗语




第7章 曲有误（六）


刘元乔和刘元嘉闻言皆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荥阳王府同乾武帝关系微妙这件事，刘元乔和刘元嘉两个都是在长姐出嫁前才知晓的。

刘元君出嫁的那一年，刘元嘉十四岁，刘元乔十二岁。乾武帝赐婚的诏书送到荥州，刘元乔听说京中来人，好奇地偷偷躲在屏风后头偷看。然后她就发现，接诏的父王母妃虽然面上一片喜悦，但是却是在强颜欢笑。

刘元乔顿觉这一桩婚事，并没有大家夸赞的那样好。心中有疑虑，却不知道该问谁，刘元乔觉得，自己的父王母妃决计不会告诉她真相，下面的人即便知道，恐怕也不敢置喙御赐的婚事，至于她阿姐自己，从小长在千秋宫，长在陛下和皇后膝下，是个克己守礼的大家闺秀，也绝不会对这桩婚事有什么异议。

思来想去，刘元乔找上了她的阿兄刘元嘉，那时刘元嘉因为半夜出府鬼混正被王妃关禁闭。刘元嘉是个纨绔，常混迹于市井，别的方面也许不行，打听点消息还是能够的。

听了刘元乔的描述，刘元嘉也觉得这桩婚约存在猫腻，二人一拍即合。刘元乔换上男装扮成刘元嘉，在东漱台替下兄长，而刘元嘉则换上刘元乔的衣服乔庄出府打探消息。

兄妹俩互换身份的把戏从小玩到大，早已驾轻就熟。

不多时，刘元嘉便带回了一连串的消息。根据刘元嘉那一帮小弟打探到的情报，兄妹二人发现这桩婚事果然有问题。

刘元君要嫁的是南阳候世子傅长平。傅家是二皇子刘伉的母族，其母傅夫人便是出自南阳傅家。傅家在南阳当地也算一个大族，但是刘元君是本朝第一个以亲王之女封公主的，其父又不是一般的宗室，而是荥阳王，相比之下，南阳傅家就不太够看。

不过若世子本人品行端正，再加上乾武帝的赐婚，那还算一桩良配，问题就在于这位南阳侯世子几乎无一是处。

用刘元嘉的话说，傅长平是个比他还纨绔的纨绔。未娶妻便已妾室成群不说，还在婚前便有了庶长子和庶长女，刘元君嫁过去可以直接当娘了。

刘元乔一听，这不是坑她阿姐吗？这怎么能行！于是她拉着刘元嘉一起去寻荥阳王，想劝父王跟陛下说说，不要将阿姐嫁给傅长平。

走到酿闲堂的时候，兄妹俩一不小心听到了父母和阿姐的对话。

那时刘元乔和刘元嘉才知道，乾武帝一直在防范着荥阳王府。

因为不放心荥阳王府，所以才将刘元君收养在膝下，名为教养，实为人质。

将刘元君赐婚给南阳侯世子也是为了敲打荥阳王，让荥阳王知道什么叫“君为臣纲”。

而乾武帝之所以不放心荥阳王，是因为荥阳王是孝安皇后亲生，有一个嫡子的身份在。

乾武帝之母是孝平皇后，孝平皇后是东宫旧人，初为太子身边的女使，后被太子看中封为良娣，先帝登基后，她生下了皇长子，便从夫人晋位为皇后。孝平皇后逝世之后，先帝又娶孝安皇后为继后。

孝平皇后虽为元后，但却出身卑微，且是侧室扶正，孝安皇后虽为继后，却是先帝唯一一个从千秋宫的正门朱雀门抬入宫中的皇后，又出身汾原大族王氏。

当年立太子时，为着两个嫡子谁才可以正位东宫，朝中有过一番争论。

先帝被吵得头痛，干脆将两个都占了嫡子名头的儿子一起扔给汤太傅，也就是后来的汤丞相。

后来是孝安皇后以“皆为嫡出，当立长子”的名义劝说先帝，先帝才下决心立刘纮，同时为了补偿孝安皇后母子，不仅将刘纲诏封为荥阳王，封地居诸王之上，还将孝安皇后母族的族女赐婚给刘纮，也就是现在的王皇后。

乾武帝刘纮的心结便是那时种下的。

先帝驾崩前，命汤籍辅政，同时嘱托乾武帝要善待孝安皇后母子。乾武帝登基后一直都对他们不错，至少表面上很不错。

乾武帝奉孝安皇后为皇太后，每日晨昏定省不断，三年后孝安皇后薨逝，他更是亲自扶灵为孝安皇后送葬，后来又以“先帝驾崩之时将荥阳王府上下托付给朕，太后生前最爱江都郡主，朕愧不敢忘”为由令刘元君继续住在千秋宫，由皇后教诲。

刘元嘉和刘元乔若非听到父母亲口证实乾武帝对荥阳王府的忌惮，恐怕这两个一辈子都察觉不到真相。

荥阳王妃用扇柄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我们荥阳王府如履薄冰，自打你们阿姐过世以后，你们父王更加小心谨慎，生怕惹了那位的注意，将你们兄妹填进去，嘉儿，如今这般，你让我们怎么办？”

刘元嘉双手成拳，指节发白，半晌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毅然决然地说道，“娘放心，此事我会处理，绝不牵连你们！”

说罢起身从醒月楼冲了出去。

“阿娘，我去看看看他！”

刘元乔急匆匆地追着刘元嘉走了，屋内就剩下荥阳王妃一个人。

王妃扔下藤扇，站在原地，许久，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云朔城一带连下了几天的大雪，今日终于放了晴。

昨夜燕祁同左谷罕就设立中督门之事商议到半夜，丑时才睡，今早便起得迟了些。

起来时已经是巳时，燕祁走出屋子，发现院子里积了好几天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阶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美人蕉。

殷红殷红的，同塞北单调的冬日格格不入。

美人蕉不耐寒，这一株在严冬开花，倒是稀奇。

燕祁走过去蹲在台阶上，用手拨了拨花朵，美人蕉微微颤抖，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要凋谢一般。

燕祁不想造孽，缩回了自己的手。

到底是逆着天时生长出来的，开得再鲜艳，也是先天不足的小小一朵。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燕祁起身回头，来的正是孤臣。

“王庭近几日还安稳？”燕祁背着手向外踱步。

“回王汗，安。”孤臣说话，向来能有多简洁，就有多简洁，一句话能说完的绝不用一句半，一个字能交代完的绝不用两个字。

燕祁用他，也是看中了他不擅多言这一点。

这个优点，可以为燕祁省去很多麻烦。

“哦？是吗？”燕祁走过宽阔的前庭，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图勒士兵被分成了十人一个小队，正在街道上铲雪。

“是。”

燕祁沿着街道往城墙的方向走，孤臣在她身后默默地跟着，一路无话，直到上城墙时，燕祁忽然顿住脚步，问道，“孤臣，今天第几天了？”

“第九天。”

“已经第九天了，”燕祁踏上第一节台阶，“比我想得有耐心。”



今日的早朝不欢而散。

蒋名仕一番胡搅蛮缠的质问将汤籍逼得当庭语塞，情急之下，汤老丞相搬出了先皇遗命，他说，“先帝去前曾嘱托陛下好好照看荥阳王一家，陛下难道忘了？”

此话一出，乾武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

汤籍真的是老了，三朝老臣，再老谋深算，脑子的反应也难以时时胜过正值壮年的蒋名仕，何况蒋名仕本就是以辩才闻名。

话说出口，汤籍才发觉事情越演越糟。

主战一派的站在汤籍身后更是冷汗直冒。

乾武帝没对这番话做什么表示，挥挥手说，今日众位议得也累了，先到这儿吧，明日继续，然后一挥袖扔下一干臣子离开了未央殿。

“陛下，陛下可是回宣政殿？”乾武帝大步流星，范常侍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乾武帝突然顿住脚步，范常侍正要上前听候，只见乾武帝脚下一转，往后头去了。

乾武帝要去的地方是鸾栖殿，鸾栖殿内住着梁昭仪。

在去往鸾栖殿的路上，范常侍悄悄逮住一个小黄门，让他去后面给梁昭仪报信，好让昭仪做好接驾的准备。

虽然昭仪不一定会出来迎，但是范常侍认为，他这头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

到了鸾栖殿，范常侍看见殿外除了几个女使，并未其他人的身影。

乾武帝像是习惯了自己在梁昭仪这边的待遇，也不生气，径直往殿中走去。

正殿无人，乾武帝又去了左边的寝卧。

寝卧的椒香比昨日浓厚了些。

闻见这椒香，乾武帝的脸色稍稍缓和。梁昭仪不耐寒，上朝前他才下的令，命司室给鸾栖殿的宫壁再上一层椒，冬日里暖和些，一个早朝的功夫便完成了。

梁昭仪正半靠在榻上玩博具，乾武帝走近了，在榻的另一边坐下，盯着博具看了一眼，“司室令的速度倒是快。”

梁昭仪头也不抬，一心一意玩博具，“陛下亲自吩咐的，能不快吗。”

乾武帝叹了口气，“也就这些宫人还拿朕的话当回事。”

梁昭仪落子的手一顿，“前朝又给陛下气受了？”

“还不是那个汤籍，”乾武帝逮着机会大倒苦水，“为了保刘元嘉，竟然搬出先帝遗命。”

“哦？荥阳王还没点头？”梁昭仪扔下博具，命女使将东西撤下，“都这么些天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荥阳王府如今鸡飞狗跳，刘纲偏两耳不闻，一心缩在酿闲堂。”乾武帝将探子传回的消息告知梁昭仪，“枉费了你为朕出的主意。”

召荥阳王在早朝前先行入宫的办法是梁昭仪想的，她说婚约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荥阳王同意，朝上一干老臣不同意也得同意。

“不算枉费。”梁昭仪换了个方向继续靠着。

“什么？”乾武帝一听梁昭仪还有办法，急忙靠近了些，“什么叫不算枉费？”

“父母之命啊，”梁昭仪勾唇一笑，“既然荥阳王不想坐实这个父母之命，陛下也可自己坐实。”

“可朕不是……”

梁昭仪截住了乾武帝话，伸手拨了拨他头上的九毓冕，珠子一阵响动，就着这清脆的响声，梁昭仪问道，“陛下还不明白？”

乾武帝握住拨毓冕的手，“请昭仪赐教。”

梁昭仪抽回自己的手，“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自然也是他刘元嘉的君父，陛下之命亦是父命。这桩婚约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本无需询问荥阳王，但陛下仁德，顾念手足之情，问他已是给足了他面子。”

乾武帝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

不过他依旧还是有顾念，“可是汤相那边不会答应。”

“皇室嫁娶还需要问一个外姓人的意思？”梁昭仪又拨了拨毓冕上的珠穗，突兀地说道，“刘元嘉和亲，荥阳王府便没了世子。”

乾武帝恍然大悟。

荥阳地处中原要塞，一直由亲王辖制，迟早于皇权有碍，若没了世子，王位后继无人，等到荥阳王百年之后，便可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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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曲有误（七）


刘元乔不觉得自己这位阿兄能想出什么有用的法子，她猜得也没错，刘元嘉所谓“此事我会处理，绝不牵连你们”的办法，就是“入道”。

为表明自己入道的决心，刘元嘉请了荥州城第一大观鹤龄观的掌教入荥阳王府为他主持入道仪式，他还生怕别人不知道，特意遣了世子的仪仗去鹤龄观接人，一路敲锣打鼓，声势浩大，从鹤龄观到荥阳王府的路才走了一半，全荥州的人便知晓了他们王上生的那个不着调的小世子，如今迷上了修仙一道，吵着要超脱红尘呢！

刘元嘉纨绔之名全荥州都知道，对于他所做过的荒唐事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如今刘元嘉不过又在他的“战簿”上多添了一笔，算不得什么，荥州人最关心的还是荥阳王的反应。

毕竟入了道就不能承爵了啊，荥阳王又只有这一个儿子，也不知道王上是会选择打断世子的腿以阻止他入道呢，还是会选择再生一个儿子来继承王位。

不过这热闹荥州人没能看得成，因为长安给他们荥州送来了一个更大的热闹，一个简直亘古未闻甚至可以名留青史的热闹。



刘元嘉嚷着要入道，将王府闹得乌烟瘴气，偏偏荥阳王和王妃两个，一个待在酿闲堂闭堂不出，一个待在醒月楼闭楼不出，偌大的王府，竟无人能主事。

刘元乔是个一心一意靠封地税收混吃等死的咸鱼，从不过问府中大小事务，可当身边的人比她更咸鱼的时候，她这个咸鱼便不得不翻一回身，临时被架到台前，主持大局。

“啊！”刘元乔趴在案几上生无可恋，哪怕夏芷已经帮她分担了大部分的繁杂庶务，她还是觉得自己力有不逮。

每天睁眼闭眼全是事儿，闹得她精疲力竭，恨不能跟着刘元嘉一起入道去。

正愁着，秋芃突然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跑进了西泠台。

“嗯？”刘元乔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眯着眼睛强行打起精神抬头，“你怎么回来了？”她看账目看得前胸贴后背，便让秋芃去厨房取些吃得，结果秋芃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刘元乔一脸地难以置信，“咱们王府都乱成这样了？连一点饼饵都没有备下？现做也不成？”

“不是，”秋芃连连摆手，“婢子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的，翁主，您快去前庭看看吧，京中来人了！”

“什么！”刘元乔大惊失色，撑着案几从鹿皮制成的席子上慌忙起身，“京中来人了？来的什么人？来人是做什么的？可有要事？去禀告父王和母妃了吗？”

刘元乔一连串的问题将秋芃砸得两眼发懵，“翁主，婢子只知道京中来人，并不知来人是做什么的，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王妃身边的夏芷姐姐，她已经去请王上和王妃了。”

“翁主！不好了翁主！”夏芷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又怎么了？”刘元乔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妃又要上吊了！”夏芷气喘吁吁地说道。

“什么？那父王呢？”刘元乔在屋内急得团团转，“他不会还在酿闲堂不出来吧？！”

“王上倒是没有再闭堂不出，不过……”

夏芷支支吾吾的，刘元乔急切地催促道，“不过什么？快说啊？”

“不过王上提了剑去了东漱台，说世子见天儿的惹是生非，还不如一剑斩了。”

刘元乔扶额，“派人拦着了吗？”

夏芷用力地点点头，“拦了拦了，王妃已经救下了，王上那边府卫也给拦在东漱台外了。”

“那京中来人那边，现在无人在接？”刘元乔大冬天急出了一头汗，用右手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翁主！翁主！京中来旨！国相请翁主前往前庭接诏！”来人是个陌生面孔，西泠台的侍卫不放他进来，便只能在外面大声奏报。

刘元乔听见这声音，就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赶鸭子上架，看来国相是别无他法了。船到桥头，不直也只能直，刘元乔稍微整理了一番衣裳，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前头引路吧。”



前往前庭的路上，刘元乔对京中来使的目的进行了一番揣测，最后觉得，十有八九还是和图勒议和一事脱不了干系。

王府前庭。

国相赵意恒不停地给来使赔笑脸，默默祈求小翁主的脚程能快些，不然他可就顶不住了。

小翁主虽没主过事，但现下却是唯一能接诏的人。长安的来使说了，得要刘姓宗亲接诏才行，就算他想代劳，也没法子。

“国相，这位便是长安的来使？”刘元乔的声音传入堂中，赵意恒差点喜极而泣，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声音也会令他感到安心。

“翁主您可算来了，”国相将刘元乔引到来使身边，“这是长安来使，蒋丞相，丞相，这位便是王上幺女，豫昌郡主。”

刘元乔心下惊骇，“蒋丞相”这三个字透露的信息不可谓不小。

首先，大魏的丞相只有一个，她所知的那位是汤籍，而面前之人，若她没记错，应该是御史大夫才对，国相却称呼眼前这个人为丞相，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此人已经代替了汤籍，并且刚上任不久，所以荥阳才未收到消息。

其次，丞相为百官之首，在前朝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让丞相亲自送来的诏书分量必定不小，极有可能就是和亲的诏书了！

关键场合不能失了分寸和体面，刘元乔面上努力装出平静的神色，“蒋丞相，吾来迟了，还望丞相莫怪。”

“无妨，本相来得突然，翁主需要准备准备也合情合理。”蒋名仕的目光在刘元乔身上停留了片刻，寒暄道，“翁主看着比之前长大了些，是个大姑娘了。”

“丞相见笑，”刘元乔克制住自己尴尬，“不知丞相前来荥州，所为何事？”

“哦，臣说笑了，”蒋名仕的脸色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言归正传，臣是来宣诏的，豫昌翁主，请您代荥阳王府接诏吧。”



听完诏书的刘元乔跪在久久回不过神。

蒋名仕顾念到刘元乔年纪小，没经历过风浪，怕她受不住，宣完诏书后特意给了她点时间平复。

刘元乔平复的有点久，蒋名仕忍不住提醒，“豫昌翁主，请您接诏。”

这诏她不能接，接了她阿兄就真的完了。

刘元乔侧头看向赵国相，期望国相能说点什么。

然而国相比她还茫然。

“翁主，木已成舟，请接诏，”蒋名仕好心又提醒了一句，“接完诏，便将世子的庚帖给臣，太卜寺那边还等着占卜送嫁吉时。”

渐渐缓过神的刘元乔算是认识到了她这位皇伯父的真实面目。

“封荥阳王世子为承平侯，和亲图勒，”将她阿兄送给一个男人，这样滑稽的事，他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蒋丞相，”刘元乔直起身子，“请恕……”

蒋名仕似乎早就料到她不会乖乖接诏，他将诏书阖上，双手捧到她面前，诚恳道，“翁主，事已至此，您还是接了吧，陛下乃天下君父，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1】’，无论从君纲还是从父纲，这诏书，荥阳王府都没有理由不接啊。”

“可我阿兄……”

“世子年轻气盛，一时好奇才沉迷修道，”蒋名仕将刘元乔所有的退路堵死，狡猾地笑道，“臣相信世子心怀天下，知道何为轻重，且不说这天下数万万人等着这一道诏书救命，就说荥阳王府上下百口的安稳，世子断然不会坐视不理吧？”

诏书终究被放在了刘元乔的掌心上。

蒋名仕临走前又特意重复了一句，“臣两日后来取世子的庚帖，翁主可别忘了。”



“刘元乔你居然接诏了？！”刘元嘉紧紧盯着诏书，颤抖着指向刘元乔，“你没告诉他们我入道了吗？”

刘元乔疲惫地仰躺在榻上，“蒋名仕步步紧逼，我扛不住。”

“那，那……”刘元嘉的手搭在比山芋还烫手的诏书上，盘算着怎么制造一场事故将它毁了。

刘元乔歪过头，刘元嘉努力想辙的模样尽数落入她眼中，她冷不丁开口说道，“你不会是想毁了它吧？”

刘元嘉面色一滞，刘元乔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可提醒你，诏书都是记档的，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

“我不管，”刘元嘉见心思被识破，干脆破罐破摔，“反正我不嫁！诏书是你接的，要嫁你自己嫁！”

“我……”刘元乔指了指自己，“我去接诏还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个都不去？！再说，燕祁王指明要你，就算我去了，也会被遣送回来吧！”

刘元嘉甩甩袖子，“我明儿就跟掌教去道观！”

蒋名仕怎么可能让刘元嘉离开荥阳王府一步，刘元嘉还没来得及跨出府门，就被丞相堵在前堂。

能把汤籍这个三朝元老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拉下来，蒋名仕可不是只会溜须拍马的那种人。

“世子想去哪儿？道观？”蒋名仕双手叉腰在，看样子在前庭等候多时。

刘元嘉转身就走。

蒋名仕哈哈一笑，“世子怕是不知道，昨日臣拜访掌教与掌教论道，发觉掌教确为得道高人，于是将他引荐到了太卜寺，鹤龄观昨日便举观迁往长安了。”

刘元嘉脚下一顿，随即改走为跑，跑回了东漱台。

荥阳王和荥阳王妃因明诏已下再无转圜，一时接受不了双双晕了过去，刘元乔一夜未眠，来回照顾两个，正顶着个黑眼圈打哈欠，只见秋芃悄悄溜了进来。

“怎么了？”

“翁主，世子服毒了。”

刚刚才睁开眼睛的王妃听到这个消息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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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汤显祖《还魂记》






第9章 曲有误（八）


群山如玉，天地辽阔，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原野上映出了一道清晰的马蹄印，马蹄印从东向西，最后停在了高耸的云朔城墙下。

“来者何人？”守城的图勒士兵听见动静，从城墙上探出一只脑袋。

马背上的信使从背后抽出一支红镶白的旗帜在城下挥舞两圈，扬声高呼，“城下乃王庭信使，奉右谷罕之令前来为王汗送信！”

右谷罕？！

听见右谷罕的名号，守城的士兵大惊。右谷罕奉王汗之名携图勒国书出使大魏，自出了云朔城便再也不见动静，此时派遣信使前来送信，难道是？

“你说你是右谷罕信使，可否自证？”城墙上的士兵看见红镶白的旗帜时已经信了大半，但是王汗在城内，万事还是需要谨慎些。

“有！”信使从行囊中掏出一物亮出，“右谷罕大令在此！”

城楼上的士兵定睛一看，还真是谷罕大令！

“核验！放行！”

云朔城的城门缓缓开启，信使双腿一夹马腹，信马立刻奔跑起来。

“王汗！右谷罕从长安来信！右谷罕从长安来信！”信使嘹亮的声音穿过空旷的汗府前院，传入燕祁的耳中。

燕祁正和部下议事，闻声顿了顿，环顾左右问道，“你们可听见了？”

“王汗，似乎有人在说，右谷罕从长安来信？”左谷罕一开口，屋内其他人立刻跟着附和。

“王汗，臣下也听到了！”

“臣下也听到右谷罕来信！”

“王汗，”左谷罕比了个“十”，“怕是长安那边有动静了。”

燕祁深谙这个“十”的意思，吩咐道，“还等什么！开门！”

她等了十天，终于等到了长安那边的动静。

信一拿到，燕祁便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起来。一目十行扫视过去，她看到了自己最期待的那一行。

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一条，燕祁便不着急了。她在大魏待了十三年，知道乾武帝手下的那些士大夫最是喜欢玩文字游戏，第一遍看得太快，她怕有些地方没看得清楚，便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样一来看的时间就有些长。

燕祁看信的时候，屋内众人就在暗中交换了目光。他们是知道王汗国书上的条件的，故而个个都对这封信紧张得很，别的倒也罢了，唯独有一条，是他们最关心的。

燕祁一直不说话，众人忍不住，纷纷给左谷罕使眼色，左谷罕也好奇信中的内容，于是询问道，“王汗？如何？”

“还成吧。”结果跟燕祁预料地大差不差，她将信递给左谷罕，“你们自己看吧。”

众人立刻围了上了。

“这？”左谷罕对信的内容感觉到不可思议，“魏帝当真如此大方？”

“是啊，”左谷罕副手捧着其中一张羊皮卷吃惊地感叹，“魏帝还真大方，竟然要送我们图勒这么多粮食布帛金银！”

“我说的大方可不是指财帛！”左谷罕将自己手中的几张羊皮卷抖了抖，“重点在这里，魏帝他允婚了！”

左谷罕副愣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掌，“嗐！给的财帛太多晃了我的眼，我竟把最重要的一条给忘了！”

“那这么讲，咱们要有新王后了！”

不知谁起头说了一句，众人纷纷开始恭喜燕祁即将迎娶新后，只有左谷罕面露担忧。

他的担忧落入燕祁眼中，燕祁一下子便猜中他的想法。

左谷罕是前梁遗臣之后，也是个通晓中原文化的，知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1】”的道理，他是怕魏帝这么好说话，要宗室子就给宗室子的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燕祁不在乎。

因为她早知图勒和大魏，谁也吞不下谁。这才是她敢让荥阳王世子和亲的真正缘由。



荥阳王缠绵病榻，荥阳王妃至今未醒，荥阳王世子服毒自尽，虽侥幸被救下，但是身子虚的起都起不来。

于是，刘元乔快被王府和长安两头给折腾坏了。

她只有一个脑子两双手，要照顾一大家子不说，还得不停地应付从长安来的人。今日来一个常侍，明日来一个太医，一个个都不怀好意，可就算明知他们是来试探的，刘元乔还不能不放人进府。

一日，刘元乔刚看着婢女给刘元嘉灌完药，就听得前庭来报，说长安又来人了。

“来来来，天天来！”刘元乔满腹怨念，“能不能让人消停点！”

“翁主，这次来的是蒋丞相。”回禀的人小声点明了来人的身份。

“他不是才拿了阿兄的庚帖回长安吗？怎么又来了！”抱怨归抱怨，刘元乔还是得去前面，丞相亲自前来，必不是小事。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再见刘元乔甚至连茶都没给他上。还跟他客气什么？等诏书晓谕天下，他们荥阳王府就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翁主，多日不见，玉体安康。”蒋名仕笑面狐狸乐呵呵的，茶上不上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来喝茶的。

“托蒋丞相的福，康！”刘元乔跽坐在案前，伸头往蒋名仕身后张望了一番，警觉地问道，“丞相不惧千里奔波又来荥州，可是还有什么事？”

蒋名仕竖起了两根手指，“两件。”

“哪两件？”刘元乔问道。

“第一件，臣取了世子庚帖以后快马加鞭送回长安，陛下当即便命太仆寺卜算吉日，吉日已出，”蒋名仕从案前起身走到刘元乔面前，拉了拉袖子，袖子底下露出了一方小巧的漆盒，他俯身将漆盒放在刘元乔面前的案几上，“盒子里便是吉日，翁主还当有所准备。”

刘元乔捏紧了袖子，并不去开启漆盒，仰头道，“第二件呢？”

“翁主先配合臣将第一件完成，臣自会告知您第二件，”蒋名仕将刘元乔的心思看得清楚，“翁主莫不是以为只要不开启漆盒，不验看吉日，这婚事就不成吧？”

刘元乔心头火起，怒冲冲地将漆盒上面的盖子拿起丢在一旁，“咚”一声，盖子在案几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撞出好清脆的一声响动。她才不管盖子是碎了还是没碎，继续用拇指食指捏起盒中的布帛，随意甩甩摊在案几上，“行了吧。”

“翁主不看一下上面的吉日？”蒋名仕食指曲起在布帛边上叩了叩。

“有什么好……”话说着，刘元乔还是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看得这一眼令她坐不住了。

刘元乔拎起布帛在蒋名仕眼前展开，“蒋丞相，这日子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蒋名仕露出一抹真心诚意的笑，“当然是真的，既然翁主已经看过，那么臣就继续宣布……”

“你等等，”刘元乔打断蒋名仕，“这个布帛上的日子，是七日后，您知道吗？”

“太卜寺卜算时臣就在旁边，臣当然知道这个日子就在七天后，不然臣也不会日夜兼程赶来荥州。”蒋名仕觉得刘元乔还是年纪小没经过什么风浪，和亲的诏书都下了，现在还需要惊讶，是不是晚了些。

“七日？”刘元乔气得发懵，“丞相，吾阿兄现在还没醒来，七日后你让他怎么上马车？”

蒋名仕“恍然大悟”，装作看不懂刘元乔的推诿之意，“哦，翁主无须担心，为世子整治的太医说了，世子不出两日定会醒来。”

“可……可这才过了正旦没多久，天寒地冻的，就不能……”

“翁主，七日后正正过了立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是再合适不过的时候，而且荥阳王府舍小家而为大家，百姓必会记得荥阳王府为天下长治久安而做出的功劳。”蒋名仕没让刘元乔继续打断她，而是抢回了言语的主动权，“来啊，将嫁妆单呈上来给翁主瞧瞧。”

刘元乔不接，蒋名仕便叫来两个奴仆，一人执一端，将木简制成的嫁妆单完完全全地展现在刘元乔面前，“翁主，陛下体谅七日时间短暂，王府恐无力为世子筹备嫁妆，便命少府代为操备，所有嫁妆皆在名录清单之上，容臣一一向您禀明。”

“不必，”刘元乔抬头看了一眼长长的清单，“我代阿兄收下了，丞相可还有事？”

“暂无。”蒋名仕识趣地告退，走之前他强调道，“翁主，臣这七日皆会在荥州，直到世子上了和亲的车架。”

言下之意，你们荥阳王府别想耍什么花招。

刘元乔心说，我倒是想，可爹娘阿兄都人事不知，她也没人能配合啊！



回到西泠台，刘元乔身心俱疲。

蒋名仕真是个老狐狸，自己在他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翁主，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秋芃一直随侍在刘元乔身边，所以她也知道七日后王府就得交人。

“你没听见丞相说吗，不出两日阿兄就会醒来。”刘元乔将嫁妆单和写着吉日的布帛卷在一起随意丢在案几上。

未几，又重新抚平褶皱递给秋芃，“你去东漱台，找几个婢子轮流在阿兄边念这两样东西上的字，直到他醒来。”

这些日子刘元乔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像刘元嘉那样惜命的人，真的会对自己狠的下心去自尽？

她总觉得那个毒药是假的，但是她将毒药查了许多遍，又将医师盘问了许久，就是找不出破绽。

难道这一次是真的？刘元嘉当真心如死灰所以选择一死了之？

哎……这可怎么好？

和亲这种天大的事儿她真不敢擅作主张，私自接了诏书已经令她后悔万分，她断然不敢也不会更进一步做出将亲兄长送上和亲的车架这种事儿。

可若阿爹阿娘始终醒不来，七天后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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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出自《老子》三十六章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第10章 曲有误（九）


大魏婚嫁需经过三书六礼，只有换过聘书、礼书和迎书，行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之礼以后【1】，才算礼成。但是荥阳王府这门亲事不太一样。嫁人的是世子，娶妻的是南图勒王，二人行的是国婚，受到各方因素的制约，嫁娶的章程并不能与一般的婚礼相提并论。

虽然无法完全按照三书六礼的章程走，但是这一场结亲事关两邦之交，在婚礼的规格上绝对不能够马虎。那南图勒的新王燕祁王就在云朔城驻扎着，若规格不合他的意，让他觉得有所怠慢，一个不顺心越过云朔城可如何是好？

乾武帝被“合固之围”吓破了胆，绝不会再行御驾亲征之事。

为了安抚燕祁王，展现大魏缔结友好邦约的诚心，乾武帝下诏，依据皇后的嫁娶之礼来举办这一次的和亲。

他不仅诏封荥阳王世子为承平侯，还赐予了他尤为丰厚的嫁妆，光黄金便有百斤之数，更不用说其他的锦裘布帛、银器宝物，东西多的得用二十几辆马车装运，与此同时，他还命丞相蒋名仕为承平侯送嫁。

可是，再丰厚的嫁妆，再隆重的送嫁仪式，也无法掩盖大魏送了一名王世子去塞外和亲的事实。

诏令一出，天下人的目光便紧紧地盯在了荥阳王刘纲一家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好奇，荥阳王究竟会不会送独子去给一个男人和亲。

乾武二十八年二月初四，立春后的第二日，是太仆寺测算的上上吉日，也是荥阳王府的嫁子之日。

蒋名仕带着一帮人早早地来到荥阳王府等候。

“呦，赵国相，恭喜恭喜！”蒋名仕看到赵意恒后，客气地朝赵意恒拱手，一脸雀跃。

赵意恒可就不像蒋名仕那般高兴了。刘元嘉再纨绔不服管教，那也是他名义上的少主，如今却要去被送去塞外和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一点也不期待这门亲事，可那又如何？连汤老丞相都阻止不了和亲，还因此被陛下揪住了错处，以年事已高为借口令其致仕，他不过一个郡国的国相，还能拧得过天子吗？

赵意恒寒着脸回礼，一句“同喜”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不知今日这番重要的场合，王上与王妃会不会到场？”蒋名仕故意在众人面前这般询问。

“王上与王妃难忍骨肉分离之痛，在后/庭送别世子，就不来前面了。”赵意恒镇定地回答。

荥阳王和王妃听闻独子要去和亲的消息，受了大刺激，一直昏睡未醒，这番说辞是赵意恒和刘元乔商议好的，免得众人多想。

其实众人该多想的早就想完了，这么说不过是让大家颜面上都过得去，免得有人嘴碎，说荥阳王夫妇藐视君威，对陛下的决议有不满。

“哦，”蒋名仕不知是信还是没信，不过他并不追问，只频繁地往前庭通往后院的甬道上瞧，“君侯怎的还未来，可别耽误了吉时。”

“丞相，可要臣下去瞧瞧？”丞相长史公输佺站在蒋名仕身后躬身问道。

蒋名仕沉吟，他头一回来荥州宣旨的时候，就暗中派人监视荥阳王府的动静了，刘元嘉一直没出过王府，应当不会逃婚吧？

可一想到刘元嘉素来小聪明不少，顿时不太放心，“也罢，你便去后面看看有无需要帮衬的。”

赵意恒瞥了蒋名仕一眼，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还不是怕他家世子跑了！

公输佺方离开不到一盏茶，便又折匆匆回来，“丞相，君侯已往这边来了。”

说话间，甬道上响起脚步声，不多时，一道修长的红色身影由四个女使引着向众人走来。

来人身着红色直裾婚服，腰间左右两边各配一条组玉，双手执一把绢扇端在胸前，堪堪遮住了脸。

依照大魏婚嫁的风俗，女子出阁前需要以扇遮面，等到了夫家再行却扇之礼。但刘元嘉是一男子，关于是否需要保留以扇遮面的流程，蒋名仕手底下的人商议过多次，最后是旁听的刘元乔提议保留，她说，以扇遮面还能给刘元嘉留点脸。

对于蒋名仕一干人而言，他们只需要刘元嘉不逃婚不消失不寻死，顺顺利利地走出归雁关即可，这些小节能配合能满足的，他们都尽量满足，免得把人逼急了。

刘元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穿过长长的甬道，在众人面前停下。

蒋名仕伸长脖子往后头看去，刘元嘉身后除了四个女使什么人都没有，他疑惑地问，“你们翁主呢？也不来送嫁？”

刘元嘉身边的女使春芜上前解释道，“禀丞相，王上与王妃因不忍与世子分别，正伤心着，翁主说她需陪在双亲身侧，相信丞相会看顾好世子，便不来送了。”

蒋名仕凑近了刘元嘉，眯着眼睛透过绢扇打量扇子后面的人，像是要用双眼将扇面盯出一个洞。

要是旁人被这么盯着，早就漏了怯，可是刘元嘉却岿然不动，他都要去图勒和亲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蒋丞相盯着吾作甚？难不成怀疑吾是假的？那要不要吾现在就却了扇，让丞相验明正身？”

心思被拆穿，蒋名仕罕见地心虚起来，他的确怀疑荥阳王府偷梁换柱，用别人换下刘元嘉，不过刘元嘉的声音他识得，看来面前之人没错了。

“君侯说笑，”蒋名仕侧身让开一条路，恭敬道，“吉时已到，请君侯上车吧。”

刘元嘉微微转向赵意恒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言语恳切，“元嘉此去山高水远，恐再无归家之日，吾父王母妃年迈，唯有小妹阿乔在侧，阿乔年幼，荥阳王府上下，还望国相多加看顾，吾刘元嘉在此拜谢！”

赵意恒顿时热泪盈眶，刘元嘉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对他这么客气，“世子放心，臣必鞠躬尽瘁。”

“如此，元嘉便安心了。”刘元嘉深吸一口气，向着甬道的另一头，向着荥阳王府外走去。

马车的车轮缓缓转动，道路两旁百姓议论的声音隐约传来，但是马车上执扇之人对此毫不在意。

前方在等待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群陌生的人，今后如何造化皆是未知，唯一可知的是，从今往后能够依靠的便只有自己。



刘元嘉醒来时感到胃部一阵剧痛，痛得他觉得灵魂都在撕扯，甚至差一点又要晕过去。

睁开双眼的刘元嘉盯着屋梁有气无力地想：我喝的明明是让人暂时昏睡过去的药，为什么会这样疼？等等！鲁庚给我的不会是真的毒药吧！

鲁庚是刘元嘉混迹市井时认识的，此人三教九流都干过，颇有些神通。

身旁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将刘元嘉的神思拽了回来，这下他确定自己喝的不是毒药了。

刘元嘉吃力地从榻上翻坐而起，在一旁低头呜咽的人连忙上来搀扶，“世子，您总算醒了。”

起身之间，刘元嘉看到了此人的五官面孔。

“秋芃？怎么是你？”刘元嘉环顾四周，此时他才发现屋子里的陈设虽有些眼熟，但绝不是他自己的寝卧，看上去，倒像是他阿妹的，西泠台？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不不不，”刘元嘉用掌根按了按额头，“吾怎么会在这里？吾怎么会在阿乔的西泠台？”

秋芃闻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去案几旁捧了一方漆盘过来，哽咽道，“世子既醒了，便换上这身衣裳吧，免得让人看出了端倪。”

刘元嘉狐疑的目光落在漆盘上，漆盘上的布料颜色鲜艳，一看就是小姑娘会穿的颜色，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急忙用手翻了翻，而后面色复杂地看着秋芃，“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吾穿阿乔的衣裳？”

秋芃将漆盘放在榻尾，拿起衣裳抖了抖，“世子，您先更衣，”

刘元嘉戒备地捂住自己的领口，“你不说明白吾是不会穿的！是不是阿乔的意思？她又想和吾换身份？她人呢？你赶紧让她过来，吾有话问她！”

秋芃闻言抽噎得更加厉害，抱着衣裳蹲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世子，您见不到翁主了，以后都见不到了。”

刘元嘉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阿乔怎么了？”

“翁主，翁主她，”秋芃抬起盈满热泪的双眼，伤心地哭诉，“翁主她代您和亲去了！”

秋芃的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砸在刘元嘉的头上，他一个错愕便跌下了床，顾不得身上哪哪儿都疼，他往秋芃那边匍匐了两步，扣住秋芃的双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今日是和亲的日子，王上与王妃一直不醒，您也一直昏睡着，蒋丞相又明里暗里地逼迫翁主，说您不和亲，王府上下便都是抗旨的罪名，翁主没法子，只能自己代您去了。”

秋芃话音刚落，刘元嘉就迫不及待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要往外走，秋芃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世子您不能去，翁主早就走远了不说，您若是去追，那么全天下都会知道翁主代您上了和亲的马车，到时王府上下一样逃不过欺君之罪，翁主的一番苦心便白费了。”

刘元嘉硬要往外闯，秋芃不得已抬手劈晕了他。

好在刘元嘉正体虚着，不然秋芃可能还真拉不住他。

将倒在地上的刘元嘉又扶又拽按回榻上，秋芃捡起被丢在地上的衣裳，咬咬牙硬给刘元嘉套上了。



从荥州到云朔城，按照惯常的脚程，大概要走上两月有余，但是乾武帝觉得这个速度太慢，他怕燕祁等得急，不耐烦，暗中传令蒋名仕最好一个月就走到归雁关，最迟一个半月，就将人送到燕祁手上。

归雁关是大魏和河邑走廊之间的最后一道关隘，出了归雁关便是出了塞。

这是一段不短的距离，也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寻常的速度走上两个月已经令人疲惫不堪，更遑论现在要在一个月内走完全程。

蒋名仕接到密令以后急忙召来公输佺等人商议，几个心腹商议了一番，未免夜长梦多，他们决定加快前进速度。只需将人送到归雁关，他们一行的任务就完成了，后面的路程自会有辖制归雁关一带的关陇王接手护送。

可是这却苦了马车上的刘元乔。

她一面战战兢兢殚精竭虑，不让人看出身份上的破绽，另一面还要提前思虑到了图勒以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如今提了车程，她还得忍受一日长达八个时辰的颠簸。

代兄出嫁是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脑子一热做出的冲动之举，现下想想，风险实在太大。

能不能骗过这一路送亲的使臣还不好说，就算成功出了塞……

出了塞才跟糟糕，出了塞到了图勒，她就一点能依仗的庇护都没有了，而她这个身份迟早会被揭穿，届时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刘元乔歪倒在马车内长吁短叹，她进退维谷，可怎么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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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三书六礼：见于《礼记》《仪礼》。




第11章 曲有误（十）


右谷罕递交完国书之后便一直驻守在长安，原本是想等和亲的队伍途经长安拜见过乾武帝后，再跟着队伍一起图勒，也好一路护送他们图勒未来的王后。

可是就在和亲的队伍即将进入长安的时候，乾武帝忽然降下诏令，说此去图勒路途遥远，会耗费月余，他体恤燕祁王在云朔城等得着急，特恩准承平侯不必借道入长安觐见，直去塞外即可。

右谷罕的打算落了空，等到他向乾武帝辞行后，未来的王后已经过了长安了，速度快的令他咋舌。他心中开始明了，这是乾武帝想让承平侯早些到达云朔城，君侯早一日到达云朔，王汗便会早一日启程回雁城王庭。

日夜兼程，右谷罕终于在辞别长安后的第四日追上了和亲的队伍。与送亲的蒋丞相碰面后，他就地立即给王汗又发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和亲的队伍不日便可到达毗邻关陇郡的页城郡，请王汗早做好接亲的准备。

但是天意莫测，燕祁在接到了右谷罕的书信后，立即命左谷罕主持接亲事宜，才吩咐完，就收到王庭急报。急报中说，逃回瀚海的叛臣呼图赫特向瀚海王借兵五万，并勾结南图勒西北吉利国的五万大军起兵进犯西北边境，辖制西北的右贤王不仅不出兵抵抗，反而大开西北门户，令呼图赫特的叛军长驱直入，王庭危矣！

不同于左谷罕得知消息后的惊惧，燕祁对此事并不意外，她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雀跃。

左谷罕左手捧着右谷罕的书信，右手捧着王庭急报，面露为难之色。按照右谷罕信中所言，用不了半月和亲的队伍就会到达云朔，可王庭那边的状况已经势同水火，若不驰援王庭，则王庭必定会落入呼图赫特之手，可若回去，不说半月之内能不能平定外乱，就算能，也是来不及赶回云朔接亲的。

左谷罕担忧归担忧，他也明白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王汗手中，他焦急地看着燕祁，希望王汗能当机立断。

燕祁也没让他失望，“孤臣，你去传令，只留下两千卫队驻守云朔，其余大军随本王开拔，驰援王庭！”

左谷罕松了口气，看来在王汗心中还是王庭更为重要，“那接亲一事？”

侍从牵来了燕祁的战马，燕祁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俯视左谷罕，“你留下等候左贤王，”说罢，一勒缰绳，战马立刻窜了出去。

燕祁都跑得没影儿了，左谷罕才醒过神来。看来王汗是打算让留守王庭的左贤王前来云朔代为接亲。这也是目前最妥帖的方法了，左贤王位居诸王之首，现任的左贤王阿鲁亥是苏莱曼王汗的同母弟，济曼王异母弟，算是王汗的王叔，从亲从礼，左贤王的确是权宜之计下最合适的接亲人选。

王汗仓促之下的安排还算得当。

等等，不对！

左谷罕忽然记起刚刚王汗收到王庭急报时的神色，全然不似慌张，方才被危急的情况乱了神，现在被云朔城的冷风一吹，他冷静了许多，一冷静他就觉得，这个安排很可能不是王汗仓促之间做下的，极有可能是他早就思虑好的！

那么，呼图赫特率军杀回来的事，他也早就料到了？！

虽然已经进了春，北方还是挺冷的，冷到左谷罕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这段时日刘元乔对自己是刮目相看，就照蒋名仕这个赶着去投胎的赶路方法，她居然还没倒下去，不仅能吃能喝，还能每天思虑到了图勒以后的计划。

她本以为自己熬不过去，没想到除了腰酸背痛偶尔晕车外，并无其他的不适。

哎，这与她设想的大相径庭。

自离开荥阳以后，她便苦思冥想应对之策，想着晚一日见到燕祁王，她就能晚一日露馅，没准这晚上的一日就是她柳暗花明的生机。

思来想去，她还真想出了一个法子：生病。

蒋名仕那人狡诈得很，装病必然是骗不过他的，那便只有真的生病了。

病因她都想好了，就是路途遥远导致的水土不服。

为了让自己病得更快些，刘元乔甚至饿了自己好几顿。

然而失策了，她壮得像头牛。

刘元乔歪在靠枕上神思倦怠，眼看就要到关陇郡了，她还没生病，看来生病的计划会落空，她只能另寻他法，可是还有什么能够拖延时间的方法呢？

“君侯，”春芜端了一方漆盘进来，漆盘上放着一壶酪浆，“蒋丞相方才来问君侯安，婢子推说君侯在小憩，将丞相糊弄回去了，丞相离开前告诉婢子，今日傍晚便可到达关陇郡，这是丞相回去后命人送来的酪浆，君侯可要饮些？”

刘元乔抬眸看了一眼那酪浆，摆摆手，“喝不下。放那儿吧。”

春芜见状将漆盘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忧心冲冲地小声对刘元乔说道，“君侯，蒋丞相来请安，您十次有九次不见，婢子怕丞相已经起了疑心。”

刘元乔哼唧一声，捶了捶自己的背，春芜急忙上手替她按压痛处，按了一会儿，刘元乔翻身坐起，安慰春芜，“你放心，他没起疑心，不然也不会今日便急着进关陇郡。他这是想早日将吾交到关陇王手中，他也好早日脱身啊。”

“那等到进了关陇郡之后，君侯有何打算？”春芜是知道刘元乔想用病拖延的计划的，无奈翁主体魄强健，一直到现在都没病，计划才耽搁了，“婢子曾听说那关陇王是个铁面无私的，君侯入了他的辖境，恐怕计划便再难以实施。”

“关陇王叔啊……”刘元乔叹了口气，关陇王是她父王的庶弟，长期以来一直驻守关陇，几年才能在正旦夜宴上得见一回，就仅有的机会照面来看，这位王叔是个冷面硬心肠。

她犹记得，十岁那年和父王母妃以及阿兄一起入宫探望阿姐，彼时关陇王叔带了自己的长子刘元慎回京述职。刘元慎那时六岁，四肢都被绑上了几斤重的沙袋，说是锻炼他的体魄，冬日里衣裳本就穿得多，再加上四个沙袋，刘元慎走得脸色发白，关陇王叔却连眼都不眨巴一下。她看不过去，偷偷将堂弟拉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用金簪戳破了沙袋，结果被王叔发现，还以为堂弟偷懒，寒冬腊月地就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思过。

要不是帝后说情，恐怕王叔能让自己的长子在雪地里跪一夜。

现在想来，刘元乔还瑟瑟发抖。所以到了关陇王叔面前，别说她病了，就算她命在旦夕，恐怕这位王叔也是无动于衷，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噫，”刘元乔缩缩肩，“罢了罢了，另寻他法吧。”

接下来的一路未停总算在傍晚前赶到了关陇。

关陇王早派了世子在关陇的交界处等候，一见到关陇王府的人，蒋名仕就迫不及待地将人交给他们，然后借口出来已久，长安事务繁杂，案头公务恐已堆积如山，立时便调转马头往回走。

刘元乔透过马车车窗悄悄启开的一条缝隙往外看，只看得见蒋名仕跑马溅起的尘土，“……”

原来不仅她怕蒋丞相，蒋丞相也怕她啊！

“堂兄，”关陇王世子刘元慎驱马行至车窗边，朝车窗边抬手见礼，“一别数年，请堂兄安。”

刘元慎是关陇王世子，论品阶比承平侯还高了半级，但他却不论品级，对马车内的人见以长幼之礼，并未因对方是一男子却要出塞和亲而有所轻蔑，刘元乔心中暗暗称赞，她赶忙执起绢扇遮住自己的脸，遮好后春芜才替她打开车窗，透过绢扇，刘元乔隐隐约约看见了坐在马上的挺拔身躯，她这个堂弟小她四岁，今年便是十三岁吧，十三岁的年纪，关陇王就放心让他独自带军出来迎接自己了？

看来虎父无犬子啊！

“同安。”刘元乔微微颔首表示回礼，“今日我们还需赶路吗？”

“今日天色渐晚，元慎在前方的青禾县安排了驿馆，今夜我们便在驿馆暂歇，父王还在府州整军，明日会带军至青禾县同我们会和，随后再护送堂兄出塞前往石涧城。”刘元慎顾虑自己的堂兄会有所尴尬，便从始至终垂着眼眸，态度十分恭敬地解释道。

“有劳元慎。”刘元乔极力模仿刘元嘉的声音，“便依元慎的安排吧。”

“是。”

刘元慎驱马往前方去了，不多时队伍重新上路，刘元乔重重舒了一口气，还好，今日无需见到冷面铁心的王叔，不过随即她开始担忧起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荥阳王府里那个被她换到了西泠台的阿兄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乖乖穿上女装？别到时候她这边还没怎么样，阿兄那边就先露了陷。



荥阳王妃在和亲队伍离开王府的第四日才堪堪醒过来。

她这一晕晕得够久，醒来后便觉自己浑身无力，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荥阳王妃在夏芷的搀扶下起身，许久未曾下榻，手脚都软了，她吩咐夏芷给她按一按手脚，按着按着才忽然记起自己这一晕的缘由。

荥阳王妃猛然抓住夏芷的胳膊，“夏芷，嘉儿呢？”

夏芷低头不敢看荥阳王妃，也不敢回话。

“他，他不会，不会死了吧！”荥阳王妃依稀记得东漱台的女使禀报说刘元嘉服毒，夏芷这副神色，她儿子不会真的死了吧，想到此，险些一口气又上不来。

“不不不，世子好好的，还健在，健在，”夏芷见王妃误会，急忙解释，“只是，只是……”

荥阳王妃刚落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没死成，不会残了吧？”不过她一息之间竟高兴起来，拍掌道，“残了好啊，残了就不用去和亲了！”

“不，不是残了，”夏芷戳破了荥阳王妃的幻想。

“不是残了，那是什么？”荥阳王妃猜不透，“算了，我去东漱台看看。”

夏芷急忙跪倒在地上，拦住了王妃的去了，“禀，禀王妃，世子，世子他，”反正王妃迟早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她索性今日便挑明了，“王妃，世子已去和亲，算一算车程，大概已经离了荥阳境内。”

“什么！”荥阳王妃尖叫出声，“和亲了？他走了？！王上呢？王上没阻止吗？我要去找王上！”

“禀王妃，您昏睡以后，王上也一病不起，如今还未醒。”夏芷小声说道。

“王上未醒，吾也未醒，双亲都未醒，那是谁接的旨？又是谁操办的和亲？”荥阳王妃就不明白了，陛下的脸皮怎么还能厚到如此地步？趁着人家双亲出事，把人家儿子给嫁出去了？

“是，是翁主接的旨，和亲事宜，陛下遣了蒋丞相等一干大臣前来操办。”说完，夏芷已是汗流浃背。

“阿乔？”荥阳王妃惊疑不已，“她有那本事？有那胆子？”

在荥阳王妃的记忆里，自己的幺女刘元乔是个能不动脑子就不动脑子，能不费神就不费神，能不管事就不管事的主儿，从小到大唯唯诺诺，她还能独自接陛下和亲的旨了？

荥阳王妃不信，“更衣，吾现在就要去西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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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曲有误（十一）


“这……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荥阳王在酿闲堂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晃悠得人头昏脑涨，刘元嘉索性低下头去，眼不见为净。

“她都走了快一个月了，你自打醒过来天天在这堂内晃悠，天天哭着张脸问‘如何是好’，怎么没见你想出一点办法？”屡遭变故的荥阳王妃已经不在乎端庄贤淑那一套，此刻坐在皮席上，右腿曲起，一手叉腰，一手搭在右膝盖上，冲着荥阳王一顿吼，“可怜我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尽给你们刘家填坑去了！”

荥阳王理亏，顿时熄了声，但脚下依旧踱个不停。

“父王，母妃……”刘元嘉想说什么，被荥阳王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还想说什么？闭嘴吧你！”荥阳王妃将案几拍得“啪啪”响，她现在听见刘元嘉模仿自己小妹的声音就来气，要不是刘元乔代刘元嘉出嫁和亲，她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这兄妹俩已经将互换身份这事儿玩得炉火纯青！

刘元嘉下意识地缩瑟肩膀，摸摸自己的耳朵，不久前母妃掐的伤口现在还在，想起当时的情形，他依稀仍感觉到疼痛。

大半月前，夏芷告诉荥阳王妃是刘元乔替王府接了和亲的旨，颠覆了刘元乔一直以来在自家母妃心目中唯唯诺诺的印象，荥阳王妃当即杀到西泠台，想质问她哪里来的胆子自作主张。

然而等见到穿着刘元乔的衣服，端坐在西泠台冒充自己阿妹抚琴的刘元嘉以后，对刘元乔的怒火立时消散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满腹的担忧。荥阳王妃在西泠台捶胸顿足好一顿痛苦，双手掐住刘元嘉曲裾的交领，一口一个“我儿，我可怜的儿，可怜我儿年纪轻轻就要去那个茹毛饮血的荒蛮之地，都是你们刘家，是你们刘家坑害我儿！”

刘元嘉不敢怒也不敢言，他比谁都心虚，任凭荥阳王妃在他身上好一通捶打，他清楚荥阳王妃表面上哭的是“我儿”，其实哭的是刘元乔。

荥阳王妃哭过以后，拧着刘元嘉的衣领将他拉近，心急如焚道，“你妹妹代你去图勒，若是被发现，她必死无疑，你怎么能让她去？”

刘元嘉冤死了，他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母妃，我是醒来以后才发现她去了，她……我……”刘元嘉重重叹了口气，他想了这些天才想明白，为何那么巧，府内除了小妹，能做主的其他三人都晕过去？恐怕是小妹提前给他们三个人下了药。

于是刘元嘉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荥阳王妃，荥阳王妃很会抓重点，“嗯？你妹妹一闺中女眷，为何会有那种药？”

“这……”刘元嘉见瞒不过王妃，只得承认，“是儿给她的。”

荥阳王妃斜睨过来，刘元嘉自己将底给漏出一个洞，也只好露个彻底，和盘托出从小到大经常跟刘元乔互换身份的事，例如刘元乔女儿身不便去的地方，就扮成刘元嘉去；又例如，刘元嘉犯了事被禁足府内不能出去的时候，扮成刘元乔出府……

“也就是说，”荥阳王妃毫不心疼地拧着刘元嘉的耳朵，“她做这事儿的胆儿，是你给她养肥的？！”

“这能一样吗？以前那都是小打小闹，我……我也没想到她胆子能大到这种地步……”刘元嘉嗫嚅道。

“嗯？”荥阳王妃手下加了几分力道，刘元嘉疼得只抽气，“你别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在父王醒过来之前，你就给我在这西泠台好好想想怎么办？这事儿若是被发觉，便是给了图勒出兵的借口！谁又能担待得起？！”

荥阳王妃松手起身，声音虽轻但分量不轻，“以后你就搬到这西泠台，还有，衣服给我穿好了，别那边还没怎么着，你先漏了陷！”

荥阳王妃出了西泠台便下了禁足令，每日的饭食由秋芃送进去，其他人等一一律不许入内，众人只道是因为翁主私接了诏书惹王妃生气，故而才受此罚。

荥阳王妃出了西泠台便直奔酿闲堂，在酿闲堂守了好几日，才等到荥阳王醒来。

荥阳王一醒，王妃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有个事儿得让你知道。”

荥阳王妃如此这般的一大段，末了问道，“听明白了吗？”

荥阳王双眼一翻，差点惊厥，得亏王妃及时掐了一把他的人中，“因着你我晕过去，现如今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你若再晕，不久的将来便只能为吾儿收尸了，而且极有可能赔上整个荥阳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想好了再晕。”

荥阳王顿时眼不花头不晕了，他颤巍巍地问出了一句话，“这可如何是好？”

“王上问妾身？妾身哪里知道？这不就等着王上醒过来，全家一起商议吗？”木已成舟，经过和亲代嫁一事，比起痛哭流涕，荥阳王妃现下觉得，还是冷静地想法子补救为好。若不是他们只顾着伤春悲秋而将一个烂摊子扔给了幺女，事情也不至于糟糕到如此地步，说起来是他们对不住阿乔。

荥阳王醒来后的第二日，王妃特许住在西泠台的翁主每日可以解禁一个时辰，陪爹娘用午膳。实际上，他们是趁着这一个时辰齐聚酿闲堂商讨挽救的办法。

商议了一个月，愣是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刘元嘉摸着自己的耳朵神游天外。早知道他醒过来的第一天就偷偷溜出王府了，没准早就追上了阿乔将她换了下来。做什么非得等父王母妃醒来，他们素来谨慎，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会放他出府冒险，母妃这段日子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苛，在没有第二个阿乔相助的情况下，他要怎么逃出府去？

刘元嘉魂不守舍，连荥阳王妃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未发觉。

“你有谋划什么呢？”荥阳王妃将刘元嘉吓了一跳。

“没……没有。”刘元嘉垂头。

“最好没有。”荥阳王妃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想着，等待会儿他回了西泠台，定要再多派些人手牢牢看住西泠台，绝不能让他溜出去闯祸。



荥阳王府里发生的一切刘元乔是没心思再去猜想了，因为关陇王按照约定的时日到达了青禾县。

一入驿馆，便立即请见承平侯。

刘元乔不想见，她总觉得这个王叔长了一双比子夜火把还亮的眼睛，往他面前一站，她担心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露陷。

“君侯，王上已经等候许久，您到底见不见？”春芜看得着急，“要不婢子去回禀王上，就说您舟车劳顿还未醒？”

刘元乔正思虑自己是晚辈，能不能够不见关陇王，忽然听见院中有人急报，“王上，王上，图勒有急报！”

刘元乔闻言竖起耳朵，朝门边使了个眼色，而后自己转入屏风后头。

大魏婚嫁有个不成文的风俗，婚礼之前，待嫁之女不可见生人，一路走来她大部分时候都在马车上不出来，出来时也会用扇遮面，这是在屋内，她暂且可以借口这一风俗，用屏风挡挡。

“王上安，我家君侯请见。”春芜毕恭毕敬地邀请关陇王入室。

“吾刚好接到图勒急报，”关陇王从臣下手中接过急报，大步流星步入堂内。

隔着屏风，刘元乔看见一位身着轻甲的中年男子进来，心知他便是自己多年未见的王叔了。关陇王多年驻守边疆，操劳军务，鬓角染了白霜，但是威严比以往更甚。

“王叔安。”刘元乔从屏风后案几前起身，行以晚辈之礼。

关陇王点点头，“多年未见，元嘉倒是长大了不少。”

刘元乔动了动耳朵，对啊，王叔多年未曾见过她，换而言之就是多年未见过阿兄，王叔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垂髫小儿的阶段，不过为以防万一，她还是别撤去屏风了，“请王叔恕元嘉无礼，元嘉待嫁之身，因循大魏风俗，无法直面王叔，只能用屏风略遮一遮。”

“无妨，”关陇王没发现端倪，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木匣，“图勒方送来急报，元嘉是自己看，还是王叔看？”

“王叔先看吧。”刘元乔将自己的双手藏在袖子里，“若有重要的，王叔给元嘉说一说便可。”

“好。”关陇王从半尺见方的木匣中抽出一方木简，扫了一眼，面色微微凝重。

刘元乔一眨不眨地观察关陇王的神态，“王叔，急报中可说了什么？”

关陇王将木简放回木匣，“王庭出了变故，燕祁王已离开云朔城，率军回王庭驰援。”

刘元乔心中一喜，“那接亲？”

“燕祁王命左贤王阿鲁亥前往云朔城迎接。”关陇王顿了顿，用自认为比较温和的语气询问刘元乔，“元嘉可听说过左贤王阿鲁亥？”

当然没听过。刘元乔心说，她对整个图勒都知之甚少，哪里知道什么左贤王？

不过眼下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她正愁自己不了解图勒呢！

“元嘉久居荥阳，未曾了解过图勒，”刘元乔故意露出悲戚之色，“王叔戍边多年，对图勒定然知之甚广，王叔能否看在元嘉即将出塞的份上，为元嘉解惑？”

关陇王早就料到这一点，他虽不赞同乾武帝让刘元嘉和亲之举，但是事已至此，刘元嘉都走到关陇郡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让刘元嘉多了解一些有关图勒的事，免得这个被命运戏弄的侄儿到了图勒两眼一抹黑，这也是他加急赶到青禾县却不急着让和亲队伍启程的原因。

“元嘉侄儿愿意听，王叔定知无不言。”关陇王爽快道。

刘元乔长舒一口气，看来关陇王叔虽然看着严厉，但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她急忙回道，“元嘉恭听。”

“那王叔便开始讲了，”关陇王在屏风对面的案几后头跽坐，“元嘉可知道图勒一族的源起？”

“儿时在太学读书时，曾听博士言，图勒一族的祖先同蚩尤部落有关，不知对还是不对？”刘元乔对图勒的了解当真少得可怜，“王叔毋管元嘉，您知道什么便讲什么就好。”

“确与蚩尤一族有关……”

春芜在院中候了一个多时辰，都不曾听闻刘元乔唤她。她内心忧虑，也不知屋中现下如何，关陇王有没有看出什么，但她贸贸然进去有失分寸，便问驿馆的人要了一壶新鲜的酪浆。

“王上，君侯，婢子来送新鲜的酪浆。”春芜在堂外请示。

“王叔讲了这许久，想是口燥了，是元嘉思虑不周，”刘元乔吩咐道，“春芜，你进来吧，把酪浆给王叔斟上。”

关陇王承诺刘元乔知无不言，他还真是倾囊相告，一直说到傍晚，期间饮了三壶酪浆，令刘元乔很过意不去。

“王叔今日辛苦。”刘元乔在屏风后头行了大礼，关陇王告诉她的诸多信息，令她受益匪浅，也有助于她日后谋划，“元嘉感激不尽。”

关陇王挥手，“无妨无妨，讲了半日，吾也累了，元嘉便在此再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启程。”

春芜送关陇王离开，刘元乔起身绕过屏风，行至关陇王方才放置木匣的案几前，俯身拿起木匣，轻轻抽出里面的木简。

“燕祁王驰援王庭，左贤王于云朔城恭候……”刘元乔轻声念着，心中想的是，天无绝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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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曲有误（十二）


燕祁得了王庭急报后，日夜兼程往回赶，依照正常的速度，从云朔到雁城单程需要五日，而燕祁只用了三日就赶回了王庭。

回到王庭后，燕祁传召左贤王阿鲁亥，命他立即前往云朔等候大魏和亲的队伍，而后才关心起西北战局。

南图勒实行“四角”军制，东面是左贤王的驻地，西面为右贤王辖境，北面由左鹿林王戍守，南面驻扎着右鹿林王的军部，“四角”之制拱卫位于中央的王庭。

这“四角”军制是南北还未分裂的时候图勒先王设立的，那时东西南北四角的辖境远比如今大得多，拱卫的王庭也不在如今的雁城，而在雁城东北的日曜城。不过图勒分裂成南北两个以后，日曜城就不再位居图勒中央，而成了南北图勒分界线上的一座城池。

为了延续“四角”军制，济曼王将王庭从日曜城迁移到了现在的地方，并以“雁城”命名，意思是他终有一天会如大雁回归一般，重新一统图勒，回到日曜城，而后重新划分了“四角”辖境。

济曼想得不赖，但是终究没能如愿以偿，在他有生之年重返日曜城，而他分封的右贤王则在他死后为王族的叛徒打开边境之门，助其南下入侵雁城王庭。

“可有最新的战报？”燕祁解开狼裘披风随手扔向王座上，将腰间的日曜剑安置到王座旁边的剑架上，转身扫了一眼座下候立的几名武将，问道，“呼图赫特打到哪儿了？”

“王汗，呼图赫特已至右贤王王城，其座下左大将昨日与左鹿林王在西、北两境交接的查函城交兵。”说这话的是王庭左大将巴彦。

巴彦的阿爷曾是苏莱曼王座下大将，王庭内乱当夜为了保护苏莱曼王同济曼的军队浴血奋战，重伤而亡，阿爷死后，巴彦一家被济曼流放北部边境。燕祁刚回到南图勒不久便被呼图赫特排挤到北境驻扎，她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巴彦，继位以后，她将巴彦一家赦免召回，巴彦效忠于她，被她任命为王庭左大将。

同孤臣一样，巴彦是患难之交，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战况如何？”燕祁问。

巴彦答，“左鹿林王全身而退。”

倒是同她猜测得差不多。呼图赫特虽一心杀回王庭，但也不敢贸进攻，只会派座下军将奔袭王庭，她正是料到了这一点，才在离开雁城前暗中传信给左鹿林王，让他随时关注西境动向，若右贤王放呼图赫特入境，不必驰援王庭，只需不断骚扰右贤王的边境，拖住呼图赫特座下大将，为她回王庭争取时间即可。

“王汗，我们何时出兵？”自打呼图赫特入了境，巴彦就一直想领军去跟对方干一仗，但是燕祁临走前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他这才将率军出征的冲动压制回去，现下燕祁回来了，巴彦又开始跃跃欲试，言语之间颇有些激动，“等了这许久，终于能好好打一架了！”

燕祁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巴彦脸上划过去，巴彦雀跃的神色骤然凝固在脸上，“王……王汗……不……不打算出兵吗？”

燕祁挑眉，“再等等。”

“啊？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巴彦左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配刀，一脸颓丧，他还以为很快就能用上阿爷留下来的配刀呢。

“等不及了？”燕祁抬手在王座的把手上敲了两下，“也行吧，给你找点事，免得你日思夜想。”

巴彦一扫颓败，“王汗准我调军了？”

燕祁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本王是说，你既然闲得慌，不如去后面帮着筑帐。”

“筑帐？”巴彦一头雾水，“筑什么帐？”

燕祁笑而不语，起身径直从巴彦身边走过，掀开帷幕走出了穹庐大帐。

右大将云布好心拍了拍巴彦的肩，“当然是后帐。”



右贤王王城，罗城大帐。

呼图赫特坐在上首，手中攥着一张羊皮小卷，疑惑地皱起眉头。

右贤王都岗察言观色，慢条斯理地用匕首从面前的炙羊肉上细细切下一小片扔进口中，他知道，即便他不问，呼图赫特也会开口告诉他羊皮小卷里的内容。

果然，呼图赫特对羊皮小卷上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求助都岗，“右贤王请看。”

侍从将羊皮卷转呈至都岗面前，都岗用桌上铺着的狼皮随意擦了擦手，起身先行了一礼，而后才恭恭敬敬地接过打开看，其中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这？”

“你说燕祁他在干什么？”呼图赫特单手从案几上抄起银器，大口灌了一杯驼峰酒，“大敌当前，他竟然还有心情筑什么后帐？”

“或许，燕祁对即将到来的大魏承平侯很重视。”都岗猜不透，只能应付着回答。

“是看中承平侯啊，还是看中和大魏的和亲啊？”呼图赫特直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燕祁为什么要荥阳王世子和亲，“莫非那荥阳王世子真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才让我这个弟弟回到图勒多年都念念不忘？”

“王子，燕祁究竟看中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干系，”都岗奉劝道，“王子只需要认准我们的目标即可。”

“那是自然。”呼图赫特嫌银樽喝酒不过瘾，直接拎起酒坛痛饮，饮罢将酒坛扔在案几上，挥手召来了侍从，“你去，替本王子传令，让左右大将包袭雁城！管他燕祁在做什么妖，他不出兵，我就出兵抄了他老巢！”



明明已经进了春，可和亲的队伍越往西北就越冷，刘元乔重新揣上了刚收起来没几日的手炉。

“春芜，你去看看马车门窗关严实没？怎么这么冷？”刘元乔裹了一层披风，身下还垫了一层狐裘，可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春芜将披风狐裘给塞塞紧，起身去查看车窗，“君侯，关得严实着呢。”

“堂兄，父王命元慎送来一壶热饮，北地寒冷，堂兄喝了大约会好受些。”刘元慎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春芜看向刘元乔，刘元乔点头。

春芜起身打开马车门，一阵寒气侵入，冻得刘元乔直缩脖子。

“堂兄可好？”刘元慎关切地往马车内瞧。

春芜从刘元慎手中接过漆盘，“谢世子关心，君侯只是初到北地不太适应，过几日便好了，无甚大碍。”

“那就好，如此元慎便不打扰了堂兄休息了。”目送刘元慎离开，春芜立即关上了马车门，将漆盘放在刘元乔手边的小木几上。

“君侯可要饮一碗？”春芜右手搭在执壶的壶盖上试了下，“是热的，冰天雪地里冷得快，君侯还是趁热喝一碗吧。”

酪浆被递到刘元乔手中，刘元乔凑近闻了闻，“怎么有一股花香？”

春芜掀开壶盖嗅了嗅，“君侯，是桂花香，里面怕是加了干桂花。”

“哦，”刘元乔就着碗口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好多了，一整碗下腹，发白的面色都变得微红，最重要的是，小腹不疼了。

这么有用？

微微活过来的刘元乔将空碗伸到春芜面前，“再来一碗。”

春芜便又给她倒了一碗，“君侯可还疼？”

刘元乔一手拿碗，一手横亘在自己的小腹上，“好了不少，只盼到云朔之前能完，不然……”

不然一身的血腥气，现下还能待在马车里糊弄过去，要是到了云朔见到来接她的图勒人，她未必就能遮掩了。

阿娘说，图勒人茹毛饮血，应当对血腥气敏锐得很。

哎，她真是不长脑子才会做出代嫁之事，出发的时候忘了自己每月会有一场大事，要不是春芜想得周到谎称自己来了月事，替她遮掩，她还不知如何是好。

队伍走走停停两天，终于离开了关陇辖境，到了雁归关。

刘元乔一连几天没下过马车，关陇王怕她在车上憋出病，亲自来请，“元嘉，过了雁归关就出塞了，你可要下来看看？”

“王叔稍等。”刘元乔思忖，反正月事都结束了，自己也该露一回面，不然容易惹人怀疑。

穿好披风戴好风帽，刘元乔用扇子遮了脸下车。

在车旁站定，她倒吸一口凉气。哪怕隔着扇子，她也能看见天高地阔。

“你们，都转过去！”关陇王一声令下，两旁的士兵齐刷刷转过去背对刘元乔。

“王叔？”

“元嘉没见过归雁关的风景吧，吾让他们都转过去了，你可拿下扇子瞧瞧，”关陇王冷面冷心，此刻说出的话却有些温和，“你的身后是大魏，前方是归雁关，过了归雁关，就是石涧城，孩子，你若想看，就看一眼。”

说完，关陇王也背过身去。

刘元乔眼中莫名开始酸涩，她缓缓拿下绢扇，归雁关前的风景便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身前不远是一座高高的关隘，上面气势磅礴地刻着“归雁关”三个字，她转过身向后看，苍山负雪，千里银白，在这重重山脉的后面，就是她的故土。

群山万壑赴雁城。一去紫台连朔漠。【1】

刘元乔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地认识到，她真的要离开故国远赴他乡了，而且她极有可能一生再也无法回家，最好的结果是能够骗过燕祁一生，她得以在图勒终老，但这大约不太可能，那么剩下的就是最坏的结果，燕祁发现了她的身份，大怒之下杀了她再引兵进犯大魏。

不，不能这样。

置身于皑皑白雪，舒朗天地中，冷风拂过刘元乔的额头，她的心境忽然开阔起来。

既然走到山重水复的境地，接下来未必就不能柳暗花明。

她得活。

刘元乔面对着归雁关，默默下定了决心，她不能成为图勒和大魏交战的借口，她要活着，而且最好是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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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群山万壑赴雁城。一去紫台连朔漠：化自杜甫《咏怀古迹（其三）》，原诗为“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2】四角军制：非原创，汉代匈奴曾实行四角军制。




第14章 曲有误（十三）


后帐，是图勒王后的住所，“九王之乱”当夜，济曼王的王后哈发塔都被右夫人秦阿所杀，帐下婢女无一生还，鲜血在白色的帷幕上溅出星星点点的一片，怎么擦也擦不掉，燕祁便命人将旧帐拔去烧毁。

旧帐除去以后，因着继位不久事务繁杂，无暇顾及筑新帐之事，后帐所在的地方便一直空着，直到魏帝应允燕祁求亲之事，新的后帐才开始重筑。

后帐也是以木为梁，整体以白色帷幕覆盖，为了同王帐区分，后帐左右两侧的帷幕上各绘了一朵硕大的焉支花。焉支花生长在苍岚山半山腰，花液为红色，可用来制成颜料，这两朵焉支花便是用焉支花的花汁所绘。

筑后帐的期限，工匠们几乎是掐着指头算的，如果不出意外，在大魏承平侯到达雁城的前一天，恰好能够完成。

时间如此紧张，可以说一点意外都出不得。

巴彦帮工匠们扛了一天的木梁，深觉筑帐这种事儿一点也不比大战轻松。

那些木梁都是从南边遥远的泽黎山运送过来的百年老木，树干比两个成年人合围还要粗，每一根都重达百斤，每一根也分外珍贵。

所以每天夜里，都会有人在此巡逻，以保障这些筑料的安全。

入夜，王庭后帐附近一片寂静。

巴彦反手捶了捶酸痛的后肩，往自己的营地方向走去。左右大将都有独立的营帐，分别在王庭的左右两片区域中，离王帐并不算远，这也是出于护卫王汗的考虑。万一夜里有敌人奇袭王庭，左右大将便可即可率军赶到。

白天抗木梁的时候巴彦不小心抻着了脖子，现在还僵着，为了不在回营帐途中被遇到的兵卒看出来，巴彦只好假装自己是在仰头欣赏月色。

“左大将心情不错，赏月呐？”右大将云布冷不丁从侧面窜出来，在巴彦右背上重重一拍。

巴彦猛地回头，云布先是听见“咔哒“一声，紧接着是痛苦的惨叫，“嘶额”。

“嘘！”云布急忙上前捂住巴彦的嘴，“小声点！”

“唔……唔……”巴彦不明所以地双手乱挥，像一只被猎网网住的熊。

藏在暗处的燕祁见巴彦这副滑稽的样子，没忍住，轻微笑出了声。

巴彦蓦地僵住，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一个人！

云布松开自己的手，退回阴影处站着。

燕祁从角落里转出半个身子，指了指身后。

巴彦：“！！！”

这手势他懂，这是即将有大事发生，王汗要找他们密谋的意思！“九王之乱”的前一夜，他探亲回来，王汗便是这么在角落处叫住了他。

巴彦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嗖”身形一闪，窜进了阴影里。



过雁归关时耽搁了点时辰，直到满天星斗爬上夜幕，和亲的队伍才到达雁归关与石涧城之间的一处驿站。

马车一停下，刘元乔便迫不及待地伸懒腰，一个完整的懒腰没做完，就听见刘元慎在车外说道，“元嘉堂兄，悬泉置到了，下车吧。”

嗯？悬泉置？

这是什么？刘元乔还是第一次听说。

“君侯，绢扇。”春芜一把拉住起身往车外走的刘元乔，将绢扇递给她。

“哦，对，差点忘了，幸好你记得。”刘元乔一手用绢扇遮面，一手扶着马车壁小心地踩上下马几。

“元嘉，这里就是悬泉置了。”关陇王腰佩铁剑，手执马鞭走过来。

“悬泉置？”刘元乔借着屋檐下灯笼映出的烛光看见了驿站门牌上的三个大字，“名字倒是别出心裁，只是不知有什么讲究？”

“悬泉置【1】是我大魏在河邑走廊上所设的最大的一处驿站，”关陇王为刘元乔解释道，“名为悬泉置，只因为驿站后头的山上有一泓千年不枯的悬泉。”

“千年不枯？”刘元乔感到诧异，“在西北干旱之地，确为奇异了。”

“臣下悬泉置置啬夫杨先，拜见王上，拜见君侯。”刘元乔循着声音看去，右边檐下的灯笼下恭立着一青衣小吏。

“这位杨啬夫统管悬泉置一应事务，驿下有驿卒四十人，传车二十辆，传马五十匹。”关陇王用马鞭点了点驿站里头，“可都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杨先忙不迭应答，“臣下掐着日子算，想着这几日王上和君侯便要到达，早几日便收拾好了，王上、君侯请入内。”

刘元乔跟在关陇王身后跨入驿站中，暗中咋舌，到底是河邑走廊上最大的一处的驿站，一眼看过去，但就庭院都比之她之前歇脚的那些驿站大上五六倍。

刘元慎似乎是第一回来悬泉置，对这里十分好奇，“听闻这悬泉置自设立起便接待了不少往来于西域和大魏的人，有士旅商客，有达官贵族，想必杨啬夫也是见多识广。”

“世子谬赞，”杨先自谦道，“臣下平日只需处理好驿馆内的事务，哪里比得上世子跟随王上戍守边塞，保家卫国，见多识广谈不上，不过就是多见了一些其他邦族的人罢了。”

“这你无需自谦，在其位谋其政，”关陇王忽然横插进来，“要论对西域诸国的了解，吾父子未必及得上杨啬夫。”

“哪里哪里，王上请。”杨先继续在前面开路。

“杨啬夫说见过许多邦族的人，那可有见过图勒的燕祁王？”刘元乔一开口，杨先立刻看了过来，不过她的脸用绢扇挡着，杨先看不清她绢扇后的神色。

看不清，便不敢妄言。

杨先远在塞外，但燕祁王要荥阳王世子和亲的消息天下皆知，他不曾亲眼见到因和亲而生出的许多风波，但古往今来，哪一场和亲的背后没有血泪，又有几场和亲，是和亲之人心甘情愿的。

刘元乔这般问，也只是想多知道一些有关燕祁的故事，但是她一问完，周遭便立刻沉寂下来。她后知后觉是自己莽撞了，问了一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问题。

杨先若回她“见过”，那必然不能只是告诉她见过，还得说一说，燕祁大约是个什么样子，那么当着她的面，杨先是夸，还是不夸？

若回答“没见过”，固然可以避免后面的言语，但是存在欺骗她的风险。燕祁往来图勒与大魏之间数回，有多大的可能，一次都没来过？

“哦，吾忘了，”刘元乔开始给自己找补，“燕祁王就算曾途径悬泉置，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光阴如梭，杨啬夫怎会知道燕祁王现下的模样。”

杨先明显舒了口气，“君侯言重了，臣下数年以前确见过燕祁王，当时燕祁王还是六王子，是回图勒奔母丧，不过臣下也只粗粗看了一眼。”

“无妨，吾随意问一问，杨啬夫不必放在心上。”刘元乔举着绢扇，手臂开始发酸，“吾有些累了。”

“哦哦，快引君侯去寝卧歇息！”杨先赶紧吩咐底下的人。

刘元乔进了寝卧，将绢扇丢在案几上，先到处看了一圈。

悬泉置虽处塞外，可装设大体还是中原的风格，只是在一些小物件上，隐隐可见西域特色。

“君侯，婢子试了，水是热的。”春芜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君侯可要现在沐浴？”

“嗯。”

刘元乔应一声，春芜便走过来替她更衣。

热水漫过刘元乔的肩背，暂时洗净了她一身的尘土，一身的疲惫。

“哎……”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明日傍晚便会到达石涧城，而图勒的左贤王会在石涧城外等候她。

今夜，几乎可以算做她在大魏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荥阳王府，西泠台。

刘元嘉支走秋芃，吹熄了蜡烛，坐在黑暗中等了一阵，确认屋里屋外没有了动静后，他弯腰从塌下拽出一方小包裹，将它斜挎在身上打了个紧实的结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为了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刘元嘉先将床支开一条缝隙，俯身贴在缝隙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守卫以后，再缓缓地将窗打了个半开。

一条腿先跨出去，稳稳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再跨过去，双手撑着窗，让自己的上半身像水一样从半开的窗缝中流出去，最后缓缓合上窗户，大功告成！

刘元嘉长舒一口气。

阿乔，别着急，阿兄这就来救你！

荥阳王府他待了十九年，还不是轻车熟路嘛！

刘元嘉专捡角落钻，捡没人的地方走，在不懈的努力下，他成功到达了荥阳王府的围墙下。

就差最后一点，翻过这座墙，就是府外的小巷，小巷通大巷，大巷通城外，只要他成功出了王府，他就有各式各样的方法混出城！

刘元嘉摩拳擦掌，后退几步，而后加快速度纵身一跃，马上就要看见围墙外面的小巷了，忽然一道严厉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啪叽”，刘元嘉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荥阳王妃怒气冲冲的脸倒映在刘元嘉的眼中，顿时，他的五官像抽筋了一样不听使唤，“阿……阿娘……”

哪怕离大功告成只差一点点，那也是功亏一篑。

“你声音怎么哑了，可是上火？”荥阳王妃压抑着自己恨不得冲上去抽人的冲动，转头吩咐夏芷，“翁主上火了，你去让膳房给翁主煮点败火的汤。”

“是。”

“还不起来？要阿娘亲自扶你？”荥阳王妃假意弯腰。

“别，别，就起来。”刘元嘉从地上翻坐起。

“回西泠台。”荥阳王妃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刘元嘉却知道，这事儿没完呢。

他好不容易等到阿娘出府，却原来是她请君入瓮，接下来，怕是有一场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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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悬泉置：河西走廊上的一处驿站，因有一泓悬泉而得名，最高长官称为“置啬夫”。




第15章 曲有误（十四）


在草原上，火是个稀罕玩意儿。寻常人家能舍得在夜里用火把照明就很不错，更别提什么灯油和蜡烛这一类的昂贵物，这些东西也只有在贵族家才用得起。

不过即便用得起，平日里也不会有贵族家会彻夜不停地燃着灯，除非真的是有紧急的事务，否则天一黑，大家也就睡下了。

若说图勒有哪里会彻夜不停地燃着灯，那便只有王汗的穹庐大帐。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容易让野兽和敌人趁虚而入，为王汗的安全考虑，穹庐大帐会在黑夜燃灯，外部也会有手执火把巡逻的士兵，在更远一些的王庭边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燃上一个火堆，野兽畏惧火光，这样可以防止野兽入侵。

可今夜的王庭有些不同，除了边线一带燃着火堆，王庭内部几乎一片漆黑，就连穹庐大帐周围也黑黢黢的，不仅没火，连巡逻的士兵都不在。

事出有因，这个因就是燕祁王近日忧心西境右贤王辖地的战局，夜里浅眠，稍微有一点动静和光亮就会惊醒。王汗为了睡一个好觉，从而养足精神对付呼图赫特那个叛臣，特下王令撤了今夜穹庐大帐照明火以及大帐周围的巡逻。

本来除了王汗的王帐附近，王庭内部也不会其他的地方平白无故地在夜间燃火，王帐附近的火光一撤，再加上今夜的月光十分黯淡，王庭就像被笼罩在一片黑雾里。

身为王汗护卫统领的孤臣白日据理力争过，但燕祁执意撤火撤巡，他只好服从命令。

巴彦安慰他，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只撤了一夜的光就会出事，不就一晚嘛，没事的。

孤臣听着觉得不太靠谱，想蹲在暗中监视王帐周围的动静，护卫燕祁的安全，被巴彦勾着脖子拽走了。

巴彦将孤臣带回自己的营帐，摸黑从营帐里翻出只酒囊扔给孤臣，“呐，蘖酒【1】，王汗赏的，没喝过吧！今日兄弟忍痛让你开开眼。”

孤臣拧开酒馕的旋口闻了闻，是好酒。

“蘖酒在图勒和灯油一般昂贵，”巴彦拍拍自己的左肩，“是不是好兄弟！”

孤臣话少，此刻更是懒得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巴彦，巴彦接过去也饮了一大口，二人就着黯淡的月光，将酒馕里酒喝了大半。

巴彦痛快地打了一个酒嗝，将塞子旋了回去。

图勒人海量，像巴彦和孤臣这般空着腹喝酒都不见半分醉意。

孤臣看了一眼月亮，言简意赅地扔下两个字，“走了，”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真的走了。

孤臣走后，巴彦对着月亮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打着哈欠走进了营帐中。

王庭一夜寂静，然而破晓时分，远处一道道狼烟直冲九天，打破了这份寂静，王庭外围巡逻的士兵看见了狼烟，急忙吹响了号角。

孤臣在第一声号角声中惊醒，而后急忙起身离开营帐往穹庐大帐的方向冲去。

周围营帐中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睡眼惺忪地走出来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听见了号角声，但是不是惯常用来预警的号角。”

“统卫，那我们还要不要去王帐？”

这一片营帐里住的都是王汗卫队的士兵，大伙儿有所迟疑，孤臣见状大喝一声，“守卫王汗安危是我等职责所在，不管王帐是否有变，我等都该速往支援！”

众人如梦初醒，一个个进帐拿了武器就要跟着孤臣支援王帐。众人走出营帐范围不远，忽然被左大将手下的副将拦在原地。

“察由，你什么意思？”孤臣右手按上刀柄。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察由赶忙解释，再不解释这位恐就要拔刀了，“一切尽在王汗的意料之中。”

孤臣显然不信，察由暗道，王汗果真料事如神，幸好王汗及时料到了统卫的反应，给左大将留了话，“王汗请统卫单独前往王帐，说统卫去了便知。”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方木牌递给孤臣。

孤臣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燕祁的笔迹。

不久前，燕祁借口说大魏和亲的承平侯即将到达图勒，让孤臣试着学些汉字。虽然孤臣不太明白承平侯来和亲同他要学汉字存在什么联系，但是他是王汗的统卫，听命于王汗，王汗让他学他就学。

木牌上面写了两个汉字，这两个字恰好在孤臣为数不多所认识的汉字里，念作“听话”。

孤臣不疑有他，接了木牌留众人在营地，自己一人跟随右副将去了穹庐大帐。

进了大帐，孤臣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王汗呢？”

“王汗去前线了。”巴彦掀开帷幕进来，“昨夜走的。”

“什么？！”孤臣罕见地变了脸色，“王汗一个人去的？”

巴彦点点头，“王汗扮作普通军士假装往前线给左鹿林王送军令，实则去追云布的队伍去了，王汗说一个人目标小些。”

“可若路上出了意外……”

“狼烟你看见了？号角你听见了？那是王汗给我们发的信号，说明王汗已经和云布会和，并且到达了王庭与右贤王部交界的冬城。”

“这样做还是太冒险了，”听说燕祁安全到达，孤臣松了口气。

“不这样做，便无法拔出王庭内呼图赫特的细作。”巴彦语出惊人。

孤臣“哦”了一声，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你不好奇？”看孤臣不好奇，巴彦倒是对孤臣的反应好奇起来。

孤臣摇头，他真的不好奇，作为统卫，他只需要关心负责王汗的安危，其他的事有文臣有武将去操心，不该他管的，他干嘛要好奇。

“你不好奇我还就偏要告诉你！”巴彦挡住孤臣的去路，强迫他站在原地跟自己聊天。

那晚巴彦从后帐的营地回自己营帐的路上被右大将和王汗截住，王汗告知了他自己的计划，那个时候起巴彦就兴奋地不行，但是他还得憋着，谁都不能说，免得坏了王汗的大计，现在好不容易不辱使命连根拔出了右夫人秦阿留在王庭的细作，他哪里还能忍得住，非得找一个人好好叨叨不可！

“秦阿夫人在图勒二十多年，培养了许多细作你知道吧？”巴彦问道。

孤臣点点头，这事儿他知道，王汗继位以后拔出了不少，只是没想到还有隐藏的人手。

“大部分被王汗处理的差不多了，但是还有一小部分隐藏得很深，怎么都查不到，王汗便设了这一个计策，用后帐里面的东西引诱细作出来，让他们获得情报再传递给罗城的呼图赫特，这样一来整个情报网就都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巴彦不无骄傲地说，“王汗聪明吧！”

最后一句话孤臣认同，但是，“后帐里的东西，是什么？”

“原来你感兴趣啊，”巴彦兴奋起来，“你摆着个死人脸摇头，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哎，我也是才知道的，那些从泽黎山运过来筑料可不仅仅只是筑料，里面掺了许多精铁打制而成的马槊，那是王汗改良后的兵器，他想在西境战线上试验一番。”

“马槊？”孤臣第一回听说这种武器，“长什么样？”

“握柄是木制的，很长，顶端是直的，尖头，”巴彦比划一通，“比起戈少了横着的那部分，王汗说这样穿透力更强。”

孤臣对细作不感兴趣，对武器倒是感兴趣，“我去看看。”

“那你且先等等吧，就那么一批，刚刚拔了细作以后，我立刻就让右副将押送它们去前线了，王汗还等着用呢！”巴彦勾上孤臣的脖子，“走，去审细作去！”



除了在荥州离开王府时穿了嫁衣，这一路走来刘元乔皆穿的是直裾常服，若不是昨夜临睡前关陇王吩咐手下前来提醒今日应穿婚服，她都快忘了还有婚服这回事。

顶着一身离开王府时穿的衣裳走出悬泉置，在驿站门前恭候多时的杨啬夫便来向她道喜。

“君侯且看，”杨啬夫指了指南边，“明烛天南【2】，此去晴空万里，是个好兆头。”

刘元乔隔着绢扇看去，只隐约看得见南边的天空铺满霞光，其余皆看不真切，就像她的前路，也是模糊一片。

但何必与自己为难，刘元乔道谢，“借置啬夫吉言。”

刘元乔在春芜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一行人离开悬泉置，往石涧城走去。

为了能在今日到达石涧城，队伍出发得很早，刘元乔紧了紧裹在外面的狐裘，思虑起见到左贤王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还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跟着对方走就是？

思忖半晌，刘元乔决定在情况未明的情形下，保持沉默，不主动，不开口。

石涧城矗立在大漠中的一片绿洲中，城楼高三十丈，楼上有气势磅礴的檐阙，如一只只振翅高飞的大雁，不愧是河邑走廊上的四大城之一。

入了石涧城，队伍一路不停，径直穿过城中央的宽阔街道，然后从西边的城门穿了出去。

南图勒左贤王阿鲁亥的队伍就在城下等候。

马车缓缓减慢前进的速度，直至停止，刘元乔的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

“元嘉堂兄，到了。”刘元慎在外提醒。

刘元乔急忙端端正正地做好，春芜将马车门打开。

隔着绢扇看不真切，刘元乔小声问春芜，“春芜，可看见左贤王了？”

“婢子不认得左贤王，不过有一人正和王上说话。”春芜诚实道。

“那人是何模样？”刘元乔又问。

“头上戴着银冠，冠上依稀可见是一只熊，穿着左衽绛色袍，腰间束着银带……”春芜将自己看见的一一描述给刘元乔听。

“那面相如何？”

“看着甚为严肃。”

“比王叔呢？”

“王上远要温和得多。”

刘元乔：“……”

看上去不太好说话。

她越发坚定自己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的想法。

“君侯，他们往这边来了。”

关陇王在马车旁站定，“元嘉，这便是图勒的左贤王，左贤王，马车中的便是吾侄，大魏承平侯，吾兄长荥阳王刘纲之独子，刘元嘉。”

被点了名字，刘元乔不得不起身走出马车。和亲是突发之事，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对图勒人见礼，刘元乔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左贤王，吾这侄儿不熟图勒礼数，请别见怪。”关陇王及时给刘元乔解了围。

左贤王摇头，用一口不怎么熟练的魏语答道，“不见怪，这是我族未来王后，该本王对他行礼。”

“左贤王言重。”关陇王话是这么说，却并未阻止左贤王的行礼。

待左贤王行完礼，关陇王继续说道，“如此，吾便将吾侄交于左贤王了。”

“请王上安心，本王带了大军前来，定会保护君侯的安全。”

关陇王沉吟一声，转向刘元乔，“元嘉，王叔便送你到此，后面的路，你多加保重。”

刘元乔咬唇，再不愿，也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她郑重地对关陇王行了大礼，“这一路多谢王叔护送，元嘉就此别过，山长水远，愿王叔安康。”

关陇王扶起他，话语间竟听出了些许悲意，“孩子，去吧。”

刘元乔转身登上马车，马车启动的一瞬间，关陇王麾下军士皆行以军礼为她送行。

冬雪消兮雁还乡，车马萧兮离故疆，此心离离兮归何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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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蘖酒：长芽的谷物酿造的酒。

【2】明烛天南:出自姚鼐《登泰山记》“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3】冬雪消兮雁还乡，车马萧兮离故疆，此心离离兮归何方：化自《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16章 曲有误（十五）


雁城王庭的细作传给呼图赫特的不止有马槊的图，还有燕祁对西境右贤王一部的作战行军图。

呼图赫特沉浸在探取到燕祁核心军事机密的喜悦中，不顾右贤王“燕祁狡诈，需三思而行”的劝阻，于当夜集齐能够调动的全部兵力，兵出冬城。

燕祁在大魏这些年，学得可不只是大魏的文字和语言，她还学了大魏的兵法，在呼图赫特的脑子里还只有人头压制的打仗方式时，燕祁已经能够使用诱敌深入之计将大魏皇帝围困于合固山七日不得援了。

前车之鉴才过去没多久，呼图赫特就已经忘记了燕祁是怎样赢得“合固之围”，从而给他这个大王子脸上狠狠扇上一耳光的了。

诱敌深入，是燕祁在大魏学得最好的一道兵法，也是她最喜欢的一道。

于是，她故技重施，且再一次获得了成功。

呼图赫特被狼狈地围困在冬城，而燕祁彻底切断了他的后援，令他求助无门。

等到身边的尸体堆积如山，呼图赫特才如梦初醒，“燕祁，你诈我！”

“你如果不那么笨，又或者多听听右贤王的话，本王哪里诈得到你？”燕祁提着日曜剑，站在呼图赫特前方三丈远之处。

“你怎么知道右贤王对我说了什么？”呼图赫特顿时如芒在背，惊吼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细作？！”

初春的寒风从两人之间刮过。

面对如此愚蠢的人，燕祁不太愿意浪费口舌，不过呼图赫特这般困兽犹斗不甘心的模样，让她不想那么快就弄死他。

燕祁喜欢看对手被她逼到明明无望，却还要竭力挣扎的样子。呼图赫特虽然蠢，但他占了济曼长子的名分，这个名分让他有一些号召力，姑且算个对手吧。

“你为什么不说话？！”呼图赫特气得面色涨红。

他是王长子，除了燕祁，从来没人敢对他爱理不理！这也是他看燕祁极度不顺眼的原因之一，燕祁一个血脉不明的贱种，也有资格对他爱答不理？！

“在想，你这么蠢，本王该怎么解释才容易让你明白，”燕祁实话实说，呼图赫特被她气到内伤恶化，立时喷出一口血，殷红殷红的，溅在雪地上分外瞩目。

燕祁用食指刮了刮下巴，等呼图赫特吐完血，她才继续说道，“本王不是你，你有一个厉害的母亲，在王庭经营二十余年给你留下了可用的细作，本王没细作，本王会知道右贤王如何劝谏于你，只是因为他虽有野心，却是一个谨慎的人。你们数次与左鹿林王交战，他每次都出兵，可每次都让你的大军打先锋，他跟在后面捡漏，所以他断不会只凭借一张不知真假的作战图就贸贸然跟着你出兵。”

呼图赫特努力回想一番，忽然痛骂道，“个杂种，敢利用本王子！”骂完又盯住燕祁，“作战图是假的？”

“半真半假吧。”燕祁回答。

秦阿留下的细作被她清理了很大一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能够藏得很深不被她发现，身上是有点真本事的，如果整张作战图都是假的，那些人说不准就会看出来，那她还怎么引呼图赫特入局，因此作战图上有一些是真的，比如左鹿林王继续出兵进攻右贤王北部边境，比如王庭右大将率军进驻冬城，进攻右贤王西部边境。

“燕祁，你果然诡计多端！”呼图赫特脑袋气得发昏，想到什么骂什么，左右包围着他的士兵都愤怒地握紧了拳头，被骂的燕祁本尊却一点神情变化都没有。

“诡计多端？”燕祁不赞同，“这明明叫作战有方。”

呼图赫特两眼一翻差点被气晕过去。他骂累了，身上丧失了挣扎的不甘。

燕祁骤然失了兴趣，不想再跟他费口舌，“算了算了，你不懂，你还有什么话说？没话说的话本就……”

“等等燕祁，你想干什么，你想杀我？”呼图赫特垂死倦中惊坐起【1】，“我可是你长兄，你敢？”

“我敢？”燕祁觉得呼图赫特有些好笑，“本王有什么不敢的？长兄你别忘了，传闻中本王可是在王庭变乱那晚杀了父汗，本王连父汗都杀，还不敢杀你？”

燕祁提及“九王之乱”的当夜，呼图赫特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精彩，当时王帐中只有他、父汗以及燕祁，所以真相只有他和燕祁知道。

对！真相只有他和燕祁知道！

呼图赫特的双眼迸发出奇异的光彩，他颤抖着往前走近了两步，对燕祁说，“传闻只是传闻，你如果放我回瀚海，我保证此生绝不踏入图勒一步，而且，我还可以帮你解释，告诉大家那晚王帐内的真相！”

是的，他可以帮燕祁，可以帮燕祁洗去弑父的罪名，让他的王汗之位坐得稳固！而燕祁一定会感兴趣的！没有谁愿意一辈子背着弑父的罪名！

“哦？”

呼图赫特发现燕祁如他所愿的那样产生了兴趣，他听见燕祁说，“过来，仔细说与本王听听，你想怎么解释？”

燕祁的话让呼图赫特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他缓慢靠近燕祁，就在靠近的过程中，他忽然发现燕祁左右两侧的士兵都离他有两丈远。

两丈远，这个距离不长也不短，如果他速度快一点话……

呼图赫特改变了主意。

“相信我，我可以帮你的，真的可以帮你的，”呼图赫特慢慢靠近，靠近的过程中不断讲话以此来分散燕祁及左右的注意力。

“你看我这样说行不行，”还有三步远。

“那夜我发现王庭变乱，第一个赶到王帐，”还有两步远。

“却发现……”

在距离燕祁还有一步远时，呼图赫特双眸骤然迸发出狠戾，狂吼道，“却发现你杀了父汗！你看这个解释还满意吗！”他孤注一掷用尽全身力气以及平生最快的速度举起刀向前扑，然而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噗嗤”。

呼图赫特难以置信地低头，日曜剑的剑柄握在燕祁戴了狼骨扳指的右手中，而剑身尽数没入他的身体。

鲜血从身体里快速流失，呼图赫特对上燕祁冰凉狠绝的双眼，脑子发懵，“你……”

“替本王解释？说出真相？”燕祁冷哼一声，“你猜，本王在乎真相吗？”

燕祁一寸一寸抽出日曜剑。

呼图赫特忘记了死亡来临时的痛苦，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燕祁不在乎真相，他居然不在乎真相，不在乎传闻他弑父？！

呼图赫特倒在了雪地上，没能合上的双眼中流露出的不是不甘，而是疑惑。

天下，怎会有这样的人？

燕祁蹲下身，用呼图赫特的衣角擦了擦日曜剑上的血迹，吩咐道，“你们几个人将尸首抬去给右大将，顺便告诉右大将放了右贤王。”

“王汗不处置右贤王？”右副将觉得奇怪。

燕祁将擦好的日曜剑收回剑鞘，“呼图赫特毕竟是瀚海王的外孙，人死了，尸首还得给人家送回去，得有个送尸首的人吧。”



刘元乔同关陇王一行分别后伤神了好一阵，傍晚时分沉沉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第二日旭日东升还未醒。

“君侯，到云朔了。”春芜不得已拍醒刘元乔。

“嗯？”刘元乔揉着双眼醒过来，“到驿站了？天还亮着，速度挺快啊。”

“君侯，您睡了一夜，这都第二日了，”春芜打开车窗让日光透进来，“图勒的左贤王和左谷罕在马车外候了许久，队伍一夜未停，现下已经到云朔城了。”

“什么？”刘元乔扒着车窗就要往外看，被春芜挡了回来，“君侯，绢扇。”

“啊对对对。”刘元乔拿起几子上搁着的绢扇，遮着脸下了马车。

“君侯。”

“君侯。”

左贤王和左谷罕都是会魏语的，尽管不甚标准，但总算能听得懂。

刘元乔隔着绢扇点点头。

“我家君侯问左贤王、左谷罕晨安。”春芜也拿不准图勒的礼，只好如此说道。

“安，安，”左贤王第一次听闻“晨安”这种说法，心道大魏果然繁文缛节颇多，他们图勒就没这种礼，他哪知道怎么回。

“君侯，此为王汗在云朔城的住处，王汗离开前吩咐，君侯若到云朔可住在此处。”不知何时，面前的两个人变成了三个。

“君侯恐怕不认得，这是我图勒的左谷罕。”右谷罕介绍道。

什么左谷罕、右谷罕的，刘元乔顿觉头大，她只知道一个左贤王是图勒除了王汗以外地位最高的王，现任左贤王是已故苏莱曼王胞弟，其他的关陇王也没告诉过她，她两眼一抹黑。

看来，到了图勒以后还得好好深入了解一番图勒的官职架构。

“君侯请。”

左右谷罕在前方开路，左贤王走在刘元乔侧边陪同她入内。

刘元乔不动声色地跟左贤王拉开点距离。

他们穿过前庭，中庭，最后到了后院。

后院没有前庭大，院中种了几颗刘元乔不认得的树，没到花期，全都秃着。

“君侯这几日便在此处休憩，等候王汗下诏。”

刘元乔疑惑地看向左贤王，什么意思？她不用去王庭？要等王汗下诏她才能去？

左谷罕显然意识到左贤王的话会让人误会图勒怠慢大魏和亲的君侯，急忙补充道，“王汗前往西境冬城督战，还未回到王庭，君侯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舟车劳顿，就在这云朔城歇歇脚吧。”

哦，燕祁王去打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啊？

刘元乔微微摇头，春芜见了替她开口，“我家君侯的意思是，王汗国事为重，不必为此处分心，君侯等得。”

“哦。”左贤王点头。

“哦哦，好。”左谷罕也点头，还好，承平侯是个善解人意的。

“那我等就不打搅君侯休息了。”右谷罕说道，“君侯的行李稍后卸完会有人送来。”

刘元乔点点头。

“恭送诸位。”春芜敛袖行礼。

这话容易理解。

“不送不送。”

三人走了，院子里就剩下刘元乔和春芜。

刘元乔长舒一口气，感动地拍拍春芜的肩，“春芜，接下来还得靠你。”

刚见到左贤王时，刘元乔摸不清这位的性格，怕自己说多了话被他看出端倪，故而保持沉默，如此几次过后，左贤王心领神会，默认她不开口是因为大魏有嫁人之前不许跟陌生人说话的风俗。

刘元乔也只能捏着鼻子装作有这样一条风俗。

“嗯，”春芜忠心耿耿应了一声，“那君侯，燕祁王要是打仗一年不回王庭，我们不会要在这里一年吧？”

刘元乔转身走进屋内，“那不是正好吗，吾还不想见他呢。”

要按照她现下的心意，最好那燕祁王永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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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垂死倦中惊坐起：化自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第17章 曲有误（十六）


冬城大帐中，燕祁独自一人在十尺见方的沙盘前负手而立，身后的右手中握着一截九寸长的木枝。

这方沙盘本是打仗时制定作战计划的演示盘，西境平定后，沙盘一时派不上用场，便被燕祁拿来代替羊皮和木简，作写字之用。

羊皮、木简皆不易得，沙盘倒是好用，一些还未打算公之于众的想法写完便可随手抹去，也省的再额外烧毁。

沙盘上代表地形地貌的小旗帜尽数被拨到角落，剩余的大片地方被燕祁用木枝零星画了几个名字。

西境的右贤王须迷当投靠呼图赫特背叛王庭，呼图赫特伏诛后，燕祁并未斩杀须迷当，而是让他充当车夫，将呼图赫特的尸体送回瀚海部。须迷当不傻，罪犯谋反，是死罪，即便燕祁没有杀他，他也断然不敢再回南图勒。

昨日燕祁已经下令除了须迷当右贤王之位，位置空出来就得有新的人顶上去，但是燕祁却没有想好该让谁出任新的右贤王。

如今的南图勒行“四角”兵权制，东南西北分别由左贤王、右鹿林王、右贤王以及左鹿林王辖制，四角拱卫王庭。

燕祁始终觉得“四角”兵权制过于粗糙，不利于王庭集权。一则四境土地辽阔，一境只由一王辖制，未免有疏漏之处，二则，四境皆与其他邦国交壤，若这四王之中有任何一个生了反叛之心，很容易就能够与他邦勾结，致使南图勒一方门户大开，叛军进攻王庭。

须迷当放呼图赫特入境就是前车之鉴。

虽则须迷当一事是燕祁放任为之，她早知须迷当野心勃勃，继位以后故意将他封在与瀚海部接壤的西境，目的就在于给须迷当一个合适的机会反叛，从而能够师出有名，将西境的势力彻底握在自己手中。事情也如燕祁所料，须迷当果然上了勾，但是这件事也让她更加看清了“四角”兵权制的缺陷。

右贤王的位置是空出来了，可燕祁却没有立刻诏封新的右贤王，西境的军务大事现下是由她亲自代为处理，她不可能在西境长留下去，左贤王传信来说，荥阳王世子已至云朔城，西境的善后之事她必须快些决断。

沙盘上的四个人选有两个出自图勒贵族，但这两个贵族的根基都不在西境，而在东境左贤王部下，另外两个人选也是贵族出身，但是这两个贵族在济曼王时代一直被打压，早已没落，如今同平民别无二致。

燕祁手中的木枝转了转。这是她在长安太学养成的一个习惯，遇事不决就喜欢转笔，木枝权且也能当支笔了。

沙盘上的四个人选燕祁都不太满意，应该说，谁来当右贤王都不合她的意，她要的可不止是封一个右贤王，她想借此变一变图勒的“四角”军权制。

燕祁熟读大魏史书，她知道大魏立国之初并不实行如今的行政制度。

大魏初年实行“分封制”，功臣宗亲分封诸王，在封地上建邦立国，各自为政。后来光平朝发生“八王之乱”，光平帝深感“分封制”对皇权的威胁，在平定“八王之乱”后，光平帝除八国，以此为契机逐渐取缔“分封制”，改为“郡国制”。异姓王消失殆尽，宗亲王虽留有封地及建制，但是一国之内王与郡守并立，王享尊荣，郡守主政。

“郡国制”一出，除了戍边的那些个亲王还有些实权外，其余王权都已呈架空之势，到了乾武帝时期，除了荥阳国仍是诸侯国建制，其余诸侯国都已去国建郡。

燕祁在看到这些史册时，立时便想到了图勒的“四角”兵权制，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分封制”。继位以后她就一直在琢磨该怎样改变这一兵制，但是她心知肚明，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操之过急。

光平帝当年的改革遇到的阻力不小，几乎耗尽了一生心血才变定了如今大魏的行政格局。

燕祁认为，如果她想改，只能慢慢来，骤然废止“四角”军权制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无法一开始就达到革新的目的，那么改良一下总可行吧。

木枝在沙盘上圈了圈。

燕祁终于下定了决心，就从西境开始。



在长安城郊三十里的地方，就能够看见千秋宫高耸巍峨的朱雀门楼。

刘遂已经赶了四天四夜的路，风尘仆仆精疲力竭，但是他仍不顾臣下的劝阻，执意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半年前乾武帝接受蒋名仕的谏言，诏令太子刘遂出京巡视各地，深入民间考察民情，学习政务，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前刘遂就应该回到长安，但是乾武帝看到他递上去的奏章，觉得他学的还不够，责令他继续在外巡视学习。

那时京中正在风云变幻，朝中为南图勒燕祁王要荥阳王世子和亲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刘遂得到这个消息倍感荒谬，荥阳王世子怎么能去和亲呢？正好三月期满，他便上呈奏章，请求回京。

没想到乾武帝不让他回来，让他继续在外面巡视，还在批复中暗示，非诏不得回京。那一刻刘遂觉得他不是出来考察民情的，他被他父皇变相流放了。

尽管心中焦急长安的情况，但是皇家向来先君臣后父子，君令难违，刘遂不得不继续在外奔波。

接下来的三个月，长安噩耗频出。

先是丞相汤籍病倒，乾武帝以“汤相年迈病苦，朕实不忍汤相再为国劳心”为由令汤籍致仕养病，而后乾武帝又以“国不可一日无相”为借口将御史大夫蒋名仕升任为丞相，统领百官，最后，乾武帝同意南图勒燕祁王之请，封荥阳王世子为“承平侯”，和亲图勒。

那时刘遂正在岭南，长安的消息传到此处的时候，荥阳王世子都已经启程了。

刘遂心急如焚，但迟迟收不到乾武帝召回的诏令，只好暗中传信给他的母亲王皇后。

王皇后给刘遂回了一封木简，木简上没有写一个字，只有一副画，画中是一只倾倒的酒樽，。

刘遂顿时明白，覆水难收，无论是刘元嘉和亲还是汤籍致仕，都不可能再挽回。

刘遂头一回真正开始审视起了他和乾武帝之间的关系。

父皇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母后，比起他们，父皇更喜爱他的二弟，傅夫人所生的同昌王刘伉，以及梁昭仪。这一点刘遂早有感觉。他能够当太子，一是因为他是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二是因为汤丞相一干先帝老臣竭力推他上位。

汤丞相致仕，刘遂感到自己的位置摇摇欲坠。

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储君的位置，只是这个储君他当了十几年，若是被废，他身后竭力支持他的那些人，身家性命也将岌岌可危。

刘遂思虑再三，决定沉下心等待。这个关头，他不能被抓住一丝一毫的错处，否则早有夺嫡之心的傅夫人母子一定会趁机对他下手。

刘遂一等就等到现在。

十日前，乾武帝诏令太子回京。

刘遂一接到诏令就日夜兼程往长安赶，从南边到长安如此遥远的距离，他中途休憩的次数少之又少。

在越过黄河以后，刘遂更是一路不停，离开长安半年有余，连正旦都没在京中过，如今总算见到了千秋宫的朱雀门。

骏马在道路上掀起一路的尘土，快接近长安城门时，刘遂也没打算减缓马速。

随行在刘遂身后的护卫深谙太子殿下归心似箭，隔着老远就开始挥动东宫的旗帜，“太子回京，众人避让！太子回京，众人避让！”

守城的军士见状哪里还敢拦，早早除了路障。

刘遂一路疾驰至千秋宫的宣平门。

“孤要进宫面见父皇，开门！”刘遂大声疾呼。

“太……太子殿下？！”当值的宫人被倍感意外，陛下不日前才下的诏令，太子殿下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宣平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辆马车出现在门内，马车壁上用金粉绘着鸾鸟，马车檐下的六角彩绘宫灯上书着一个“梁”，是乾武帝的笔迹。

一看鸾鸟和宫灯，就知道车内的是梁昭仪了。梁昭仪盛宠，乾武帝将长安的一处前朝院子赐给了她当庄园，特许她每月可以出宫散心。

马车缓缓行过宣平门，停在刘遂身侧。马车窗被打开，姿容绝色的梁昭仪微微探出车窗，面露惊讶，“太子殿下？”

“梁昭仪。”刘遂坐在马上拱手。

他是太子，无需向昭仪见礼，但他又是乾武帝的儿子，得向庶母见礼。

“陛下十日前才下了诏，太子殿下这么快便到了，”梁昭仪笑得活色生香，“看来殿下归心似箭，皇后殿下也盼着殿下能早日归京呢。不过殿下回来的巧，汤公明日便要离京返乡，若殿下迟一日，怕是等不到汤公了。”

“汤公离京？”刘遂内心极为惊讶，他没想到自己的父皇连京城都不让汤相待着。

“是啊，殿下不知道吗？”梁昭仪恍然大悟，“殿下大约顾着赶路，并不知陛下已经下令封汤公为谢阳公，放他回乡颐养天年去了。”

“多谢梁昭仪。”刘遂当即调转马头离开了宣平门。

“哎殿下……”梁昭仪见刘遂早就跑没影了，无奈地缩回马车中，“我们走吧。”

马车也离开了宣平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梁昭仪弯了弯唇角。



刘元乔来云朔第五天了，除了后院这方寸角落，她哪里都没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没法子出去。

院墙又高又厚，墙壁还滑，刘元乔试了几次，每次差一点就要翻过去的时候，就会前功尽弃，两日下来，将自己的身上摔得酸疼无比，若不是西北冷，还穿着厚衣裳，说不准身上早就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翻不了墙，她也试过走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

她还没走完中庭的院子，左贤王、左谷罕就收到了消息颠颠赶过来。

他们说君侯若觉得烦闷，他们可以陪君侯一起出去，但是君侯不能一个人出去，怕不安全。

刘元乔心想，我拿着个绢扇，又穿着大魏的服饰，外面的人能不知道我是谁？

然而左贤王说什么都不放她和春芜独自出门。

刘元乔不得已，只能待在后院。

“春芜，你之前在阿姐身边待了那么久，后来才到我阿兄身边侍奉，你在长安，在南阳的时候跟着阿姐真的没学过什么有用的吗？”刘元乔抛着核桃，“阿姐都教了你什么啊？”

“君侯，婢子跟着公主时，只学过认字写字，看账本，打理庶务这些，如今来了西北，情形与在中原不同，婢子所学恐怕用不上。”春芜有心帮刘元乔，但是她是真的帮不上。

“哎……”刘元乔重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将核桃往几子上一拍，核桃本就有裂缝，她一用力便给拍碎了。

刘元乔捏起几粒核桃碎丢进口中，好愁啊，愁死了。

就在她发愁要怎么给自己开辟一条后路的时候，左贤王兴高采烈地给她送来了一道“好消息”。

“君侯，王汗传令，说冬城即将事了，后日他便能离开冬城回王庭，命我等五日后启程护送君侯前往王庭！”左贤王十分激动，也不知道是为他们可以回王庭，还是为了燕祁王打了胜仗。

刘元乔：“……”

她虽没真指望燕祁回不来，但是他平叛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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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曲有误（十七）


这些日子刘元乔算看出来了，左贤王虽然看上去不苟言笑，有时候还有些认死理，但是背地里却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话唠。

就好比现在，春芜暗示了好几次君侯知晓了，若没有其他的事儿您便退下吧，可左贤王看不懂，板着张脸兴致勃勃地开始跟刘元乔谈论起他们王汗在平定西境之乱的过程中是如何英明神武出其不意诱敌深入的。

左贤王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被迫听完的刘元乔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左贤王是故意对她说这些吗？是为了警告她千万别在长了八百个心眼的燕祁王面前耍心思，乖乖完成和亲才是正理？

“君侯，”春芜送走了左贤王，将门窗关的紧紧的，“我们还逃吗？”

刘元乔头摇的跟小孩子玩的拨浪鼓似的，“不逃了，不逃了，”她怕还没走出院子，就被抓回来，到时候……

刘元乔颤巍巍地捂上自己的心口，妈哎，她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日曜剑一剑穿心的倒霉鬼吧！

左贤王来这一遭让刘元乔认识到，逃，是逃不了的。

春芜忧心忡忡道，“君侯，那我们该怎么办？”

刘元乔伏在案几上，“容吾再思虑思虑。”

逃是不能逃的，可难不成还能让燕祁王主动放她回去？



汤籍一身藏青布衣直裾，跽坐在正堂左边的案几后。

他在等一个人，且已经等了许久，他知道，他要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院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汤籍挺了挺腰，来了，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主公，主公！”府中奴仆急匆匆来报，“主公，太子殿下登门！”

“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

汤籍话音一落，刘遂的身影便出现在堂中。

堂中奴仆尽皆退下，离开时还为他们合上了正堂的门。

刘遂敛袖躬身行礼，“汤相。”

汤籍起身回礼，“请殿下安，臣已致仕，不再是大魏丞相，太子殿下叫错了。”

刘遂沉默不语，在他心里只有汤籍这样刚正不阿，为大魏鞠躬尽瘁的名士才配为丞相，蒋名仕那一类溜须拍马之人向来为他所不齿。

“十日前陛下才下令诏殿下回京，想必殿下一路定是风雨兼程快马加鞭，”汤籍做了个“请”的手势，“臣谢殿下一到京中便赶来送臣，请殿下上座。”

刘遂并未坐去上首，而是在汤籍旁边的案几后跽坐下。

“您知道孤会来？”

汤籍笑了笑，执壶倒了一盏酪浆放在刘遂手边，“殿下离开的这半年，长安风云变幻，臣思索，殿下必定会有疑惑，而能够为殿下解惑的，唯有臣，故而臣断定，殿下一定会来。”

“不错，孤确实心中有疑惑。”刘遂面向汤籍揖了一礼，“请您解惑。”

“殿下想问什么？”汤籍也转过身来，与刘遂面对面跽坐着，“是臣致仕之事，还是荥阳王世子和亲图勒？”

“臣年迈，早晚都会致仕，只是恰好碰上了和亲这个关口，”汤籍压低了声音，“殿下明白吗？”

刘遂听明白汤籍的意思了，这是让他的眼睛不要再盯着此事，更不要因为心中不服去跟乾武帝讨说法，“可……”

“殿下，一代新人换旧人【1】，早晚的事，”汤籍劝道，“陛下是殿下君父，无论殿下心中作何感想，都不要再与陛下争执，如今的局势，殿下韬光养晦才是正理。”

“韬光养晦？”刘遂叹了口气，“孤若一退再退，孤担心……”

汤籍摇头，“殿下仁厚，在朝中素有贤名，外出的这半年殿下又深入民间体察民情，恩德远播，殿下可知，这是一把双刃之剑。”

刘遂豁然惊醒，“孤只是，只是在做父皇交给孤的任务，只是在做储君该做的事。”

“殿下这样想，未必其他人都会这样想，”汤籍提点道，“殿下贤名民心已有，却不可太过，否则便会予人把柄。储君是国之根本，轻易动不得，殿下是嫡长子，只要殿下不出错，东宫便没有理由更换主人。”

“那依您之见，孤该如何韬光养晦？”刘遂诚心求教。

“去岁陛下有意整校前朝以来的典籍，臣之前给陛下呈过一份整校的章程，但去岁以来诸事繁杂，此事便耽搁了。”汤籍起身从帘子后头拿出一方漆木盒交给刘遂，“臣重新修了一份章程，等臣离京后，殿下便可以此事为由，暂避朝中风头。”

刘遂垂眸沉默一阵，终是下定了决心，“多谢您为孤谋划。”

“除了此事，臣还另有一事想要提点殿下。”提到这件事，汤籍平和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刘遂在这目光中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南图勒燕祁王，殿下对他有何见解？”汤籍问道。

“燕祁王？”刘遂沉思片刻，如实地开口，“看不清。”

“殿下何处此言？”汤籍又问。

“燕祁入侍长安十三年从未引人注目过，然而他回到图勒不过两三年，先是将父皇围困合固山，又在‘九王之乱’中赢得王位，”刘遂抿唇，“单看这些，孤以为此人必定心机颇深，可他又要元嘉和亲，元嘉是男儿，他也是男儿，此举太过荒唐，所以孤看不清，看不清他究竟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殿下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点？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会忽视的一点，”汤籍加重了语气，“燕祁王要娶荥阳王世子，我大魏有半数臣子反对，难道他图勒就没有？”

自与汤籍面谈以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刘遂就已经心神大震两次，眼下正是第二回。

对啊，难道图勒没有人反对燕祁此举吗？可燕祁还是成功地送出了国书，且如今荥阳王世子已到云朔城，大约不久便会举办和亲大婚，燕祁他，是如何说服图勒众人的？！

汤籍将刘遂面色的变化看在眼中，他读懂了刘遂心中所想，“这才是燕祁最为可怕之处，他将大魏的兵法与权术，学得太好了。”

“兵法？权术？”刘遂脑中有什么在渐渐明朗，“您是说燕祁他……”

“他根本就不需要说服众人，对他心悦诚服者，不会质疑他的决定，怀有二心者，对他的决定也乐见其成。”汤籍也是在致仕以后才想明白燕祁为何要刘元嘉和亲，想得越明白，他就越心惊，“其一，燕祁可借和亲试探臣下忠诚与否；其二，可麻痹对手，让对手以为他是个放浪形骸之人，不足为虑；其三，借由和亲驻守云朔，远离王庭，诱右贤王与呼图赫特入境；其四……”

“其四，离间父皇与荥阳王，从皇室入手，让承平已久的大魏出现一道不可弥补的裂痕。”燕祁看似荒唐的举措背后，是环环相扣的机巧，刘遂第一次觉得这位图勒新王，比他想得更加难对付。

汤籍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其实还有一点他没点破，那就是他不确定自己致仕是不是也在燕祁的算计之内，“燕祁能想出此计，只怕对我大魏的局势，对陛下的君心，不说了如指掌，只怕也是看得透彻。若臣早知此人会成此气候，那时即便冒着滥杀无辜不仁不慈的骂名，也一定要燕祁死在长安。”

刘遂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对燕祁的印象，然而失败了，那个图勒济曼王的弃子，背井离乡来大魏当人质的小孩，他是一点都记不清，谁能想到这个孩子十几年后能活着回到图勒，成为胜利者，蒙骗了大魏君臣，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大魏的心腹大患？

只怕他那位在千秋宫里的父皇还以为燕祁不过是个行事荒诞的蛮夷庶子，只不过运道好才爬上了王汗之位。

“事已至此，我大魏日后该如何自处，请您赐教。”刘遂觉得汤籍既然愿意告诉他这些，那么心中必有谋划。

“赐教不敢，臣只想提醒殿下两点，”汤籍竖起食指，“第一，决不可让燕祁一统图勒。”

“第二呢？”刘遂追问。

“第二，荥阳或可用。”汤籍故意不点破，等着刘遂的反应。

刘遂先是疑惑，继而豁然开朗，“多谢汤公为我大魏谋划，只是孤还有一虑，我大魏以孝治天下……”

汤籍打断刘遂的话，“之前臣对殿下说，陛下是您君父，面上不可忤逆，臣现在还有一句，殿下不仅是陛下的长子，更是大魏的储君。”

说完，汤籍郑重地望着刘遂。

刘遂忽感自己背负千钧，他亦郑重地稽首，“承汤公教诲，孤蹈命以践。”

“如此，臣便可放心离去了。”



哪怕刘元乔心中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时限一到，她还是不得不从云朔启程，踏上前往雁城王庭之路。

三月下旬，冰雪消融，道路不再被雪层所覆盖，西北的山川地貌明晃晃地展露在刘元乔眼前。

他们现在行经的这一段丘陵在外观上呈红色，还是深浅不一的红，像女儿家所用的胭脂。

刘元乔觉得稀奇，命春芜开了马车门，她隔着绢扇看了个囫囵。

左贤王骑着马走在马车左侧，“君侯，过了这一段丘陵峡谷，便出了本王所辖的东境。”

“速度还是挺快的。”春芜替刘元乔回道。

“快？还成吧。”

很快刘元乔就知道左贤王说的“还成吧”是什么意思。

队伍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出红色的丘陵。

“君侯，我们即将入雁城了。”

刘元乔悄悄将绢扇下移，露出一双眼睛，这一看，稀奇得很。

雁城的城门竟在两座山之间，用一种黑色的石块垒成，城门上悬着两只雄鹰一只狼。

刘元乔以为雁城是一座和云朔城一样的城池，越过城门以后她才发现，雁城同中原风格的城不同，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草原。

放眼望去，一团团一簇簇，都是营帐。

车队在草原上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停在一道木头扎成的围栏前。

刘元乔心知眼前便是王庭入口了，入口处排排站了好几个穿袍子的图勒人，还有一些配刀的士兵，轻轻扯了扯春芜，“你快看看，一个有没有戴鹰顶金冠的人？”

关陇王告诉过她，图勒王的冠冕是一顶鹰冠。

春芜仔细在人群中搜寻，未果，“君侯，并无。”

难道燕祁还没回来？

不对啊，左贤王明明告诉她燕祁已经到达王庭了。

马车外忽然响起一阵让人听不懂的图勒语，刘元乔同春芜面面相觑。

而后，左贤王敲了敲车窗，春芜急忙打开，之间左贤王坐在马上俯身解释道，“君侯，王汗命我等先行护送君侯去营帐歇息。”

刘元乔看了一眼春芜，春芜急忙问，“那燕祁王他不见我家君侯吗？”

“哦，王汗说他曾在大魏待过十余年，深知大魏有大婚之前双方不见面的风俗，王汗体谅君侯背井离乡，故而决定遵循大魏嫁娶的风俗。”

“那大婚之日定在何时？”春芜又问。

左贤王罕见地犯了难，“君侯见谅，图勒的吉日皆有大祭司卜算，而大祭司卜算出的吉日在……”

刘元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

“在九月。”

“呼……”

紧张过后，刘元乔顿时狂喜，也就是说，她半年内都可以不用见到燕祁？！

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君……君侯。”

刘元乔朝春芜点点头。

“王汗既体谅君侯，愿意遵循大魏大婚前的规矩，君侯自然愿意投桃报李，大婚之日，便依照图勒的风俗来。”春芜也重重舒了口气。

“如此甚好。”左贤王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表情，“君侯不觉得我图勒怠慢就好，那我等便护送君侯前往营帐？”

“可。”春芜回答。

刘元乔可开心了，左贤王居然还怕他们会觉得怠慢，她巴不得越晚见到燕祁越好。



穹庐大帐

燕祁专心致志地处理军务，左大将听见外面的动静，忍不住问道，“王汗真的不去看看？”

燕祁连头也不抬，“不去，你们也不许去看，人家承平侯千里迢迢过来，未必能在短期内适应草原上的生活，咱们能将就他一些是一些，别去给他惹麻烦，若让本王知道你们谁偷偷去了，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听到没？！”

左大将缩缩脖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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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代新人换旧人：出自刘斧《青琐高议》






第19章 曲有误（十八）


营帐在王庭后半部分的西北侧，队伍从王庭正门进入以后，需得穿过前庭，中庭才能到达后/庭。

春芜将马车门以及两侧的车窗全部打开，方便刘元乔熟悉王庭内部的构造。

“君侯，前庭是王汗处理军务大政以及祭祀之所，沿着我们现在走的路一直往里，就可以到达中庭，王汗的穹庐大帐就在中庭的正中央，”左贤王手执马鞭指了指正前方，“君侯看见前面的金顶白帐了吗？那就是王汗的王帐。”

刘元乔默默记下，心说未来小半年一定要避着那座顶上有两只鹰一只狼的白帐篷走，可不能遇到燕祁王。

车队进入中庭以后，沿着当下的路走了一会儿，然后左拐穿过了一片灰色的营帐。

“左贤王，刚刚经过的那一处是什么人住啊？”春芜问道。

“那是王汗的近卫队军士所住的地方。”左贤王回答。

中庭很大，帐篷的数量也远比前庭要多得多。

据左贤王说，那是因为王汗帐下的左右两军都在此处。

走了一炷香，队伍总算进入了后/庭的区域。

一座比王帐略小一些的白色金顶帐出现在眼前，刘元乔拉了拉春芜。

春芜便向着马车位微微探出头，指着那座帐篷好奇地问左贤王，“那座白帐呢？又是谁住的？”

左贤王好意提醒，“姑娘，在图勒只有王汗的穹庐大帐才能被称之为‘白帐’，那座大帐虽然也是白的，但却不能叫做‘白帐’，姑娘看见帷幕上的焉支花了吗？就是红色的那两朵？”

“嗯，看见了。”春芜点点头。

“因为帷幕上绘了两朵红色焉支花，所以它又叫‘红帐’，是王后所住的地方，”左贤王继续解释道，“旧的后帐被王汗烧了，新的后帐在建造时出了点意外，现下还未建好，所以王汗拨了另外的营帐给君侯住，在后帐的左后方那一片。”

说着，就到了地方。

刘元乔手执绢扇，在春芜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立时便有两名图勒装扮的男子上前行跪拜礼，“拜见君侯。”

刘元乔和春芜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有两名婢女也上前行礼。

“这？”春芜看向左贤王。

“哦，君侯初来乍到，对王庭还不熟悉，这应当是王汗安排来侍奉君侯的。”左贤王用图勒语对四人分别问了话，问话的时候刘元乔和春芜只能干站着当睁眼瞎。

问完话，左贤王又将对话的内容翻译给刘元乔，“君侯，这四人果真是王汗派来的，他们说，王汗特意挑他们来，是因为他们会魏语，如此，君侯就不必担心自己听不懂图勒语了。”

刘元乔：“……”

她可谢谢燕祁这多此一举多管闲事的行为了！派了四个会魏语的过来是什么意思？监视？偷听？

春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露出感激的神色，“婢子替君侯多谢王汗好意了，实在不必如此麻烦，来时大魏已为君侯挑了一位译官随行。”

“哎！君侯不用觉得麻烦，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左贤王言下之意，这四个你们就留下吧。

刘元乔恨不得回到和左贤王初见的一刻，然后抽死那个为了不露馅就不说话的自己，搞得她现在骑虎难下，就算想跟左贤王“据理力争”将这四人还回去，也开不了口，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下了四个人。

留下了还不算，她还得表示感谢。

刘元乔微微颔首，春芜在一旁立即说道，“我家君侯谢王汗体谅。”

得亏有绢扇遮着，不然刘元乔咬牙切齿的神色恐要落入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在营帐外折腾一番，好不容易送走了左贤王他们，现下在场除了自己人，就只有燕祁王送来的四个奴仆。

“君侯，请入帐。”

帷幕被掀开，刘元乔钻入营帐内。

这只营帐从外面看着不大，然而进来以后才发现里面并不比她在王府西泠台的寝卧小。

刘元乔隔着绢扇粗粗看了一眼，营帐内大致分为两片区域，左边是睡觉的地方，放着一张木榻，以及木柜等物件，还有一扇屏风。右边看上去像书房，中间放了一张桌案，桌案上摆着笔墨竹简等用具，桌案后头的帷幕上还挂了几幅彩色的毛毡。

帐内一应用具陈设都带着中原的风格，唯有毛毡是草原的格调。

除了一看就像男人住所以外，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这些，是你们布置的？”

刘元乔冷不丁开口，无论是春芜还是四个图勒奴仆都吓了一跳。

“回……回君侯，”四人中最靠近刘元乔的一名婢女俯首回答，“是王汗吩咐婢子们准备的，说，希望君侯宾至如归。”

“你魏语说得不错，”刘元乔转至屏风后头跽坐，“叫什么名字？”

“婢子名叫乌留珠。”

“学魏语多久了？”刘元乔捏着绢扇的扇柄转来转去。

“婢子从小在云朔长大，云朔有一半人都会魏语。”乌留珠观刘元乔像是个好说话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哦？那其余三个呢？叫什么？也是在云朔长大的？”刘元乔伸出手朝屏风外招了招，春芜见了急忙走过去。

“你们说你们的。”刘元乔拉住春芜的衣袖，春芜微微弯腰，只见刘元乔做了一个“赏” 的口型。

屏风前的人看不见刘元乔的动作，老老实实跪地回话，“婢子格日乐，同乌留珠一样在云朔长大。”

“奴阿木，云朔人。”

“奴阿泰，也是云朔人。”

春芜得了令，掀开帷幕走出了营帐，刘元乔隐在屏风后头继续说道，“你们魏语说得好，魏礼行得也好，想必王汗费了许多心思，吾感怀在心。方才在帐外，左贤王可能对你们说，按照大魏的习俗吾在同你们王汗成婚前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刘元乔故意停顿，无人开口，那就是她猜对了，她暗暗腹诽了一番什么都说的左贤王，耐着性子给自己善后，“吾想了想，既然吾已经来了图勒，来了王庭，一些小节不循魏礼也罢，不过，”刘元乔话锋一转，“有一件事吾得守魏礼，那就是成婚前不能以面目示人，你们，明白了吗？”

“是，婢子明白，”乌留珠第一个开口，“若无传召，婢子绝不随意入帐。”

“婢子也是。”

“谨遵君侯令。”

“遵令。”

刘元乔笑了笑，“初次见面，吾也不知图勒赏赐的规矩，想来想去，只有赏些实用的。”

春芜恰巧在刘元乔说完这句话以后走了进来，手里还拿了四只荷包。

“这马蹄金，你们拿去吧。”刘元乔吩咐一声，春芜便一人一只荷包分给了他们。

大魏的马蹄金分大小，大的值万钱，小的值千钱，每只荷包里装有一枚小马蹄金，刘元乔一挥手，相当于赏了每人千钱。

图勒目前的交易方式还是以物易物，一家数年也见不着几个铜币，更别说金子，无怪四人接过荷包时都有些手抖。

“嗯，吾有些许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四人走后，刘元乔一下子靠在春芜身上，疲惫地说，“春芜，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压着嗓子说话，刘元乔怕时间久了嗓子都会被压出毛病。

春芜双手按上刘元乔的头部的穴位，用了点力道给她按着，“君侯莫急，婚期还有半年，君侯可以慢慢筹谋。方才出去时婢子看了，这一处营帐离王帐十分远且十分僻静，似乎只有我们，君侯大可放心。”

“可不只有我们嘛，”刘元乔打了个哈欠，“后/庭是王汗女眷的居所，燕祁才继位多久啊，哪有时间娶亲，自然没什么后妃，至于长辈嘛，听关陇王叔说，济曼先王的王后以及曾经见宠于济曼的女人都被右夫人秦阿杀了，秦阿和她几个儿子逃去了瀚海，左夫人是燕祁的阿娘，早先就已经过世，所以后/庭除了日常照看的奴仆，哪有其他人。”

“那君侯可要亲自出去看看？”

刘元乔拍拍腰肋的位置，“这里酸，按按这里。”

春芜依言按过去。

“这几日便算了，哦对了，”刘元乔想起什么，叮嘱道，“这几日让我们的人将物件归置好，若没什么重要的事，让他们都待在这里别到处乱走，免得人生地不熟冲撞了王庭的规矩。”

“是，婢子方才出去时已经叮嘱他们了，君侯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刘元乔想了想，“让译官来见吾吧，之前以为自己到了王庭就要面见图勒王，时间上来不及，便没打算学图勒语，既然还有半年，还是得学学。”

刘元乔想的是要是有机会她想混出王庭打探一下，不会图勒语，一次两次可能还行，时间久了那可就寸步难行了。

“你也得学，我们一起学。”刘元乔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子，得有人跟她一起学在旁边监督她才行。

“其他的嘛，吾暂时想不起来，你看着办吧。”刘元乔从出发就提心吊胆的，从离开荥州起就没睡过好觉，心头大石暂时卸了下来，困倦不停地往上翻涌，不一会儿就眼皮子打架。

“君侯，婢子扶您去榻上睡吧。”春芜就着这个姿势给刘元乔除了发冠。

一头墨色长发铺开，春芜暗暗心惊。翁主和世子长得十分相似，但气质并不相同，为了让自己的形貌更加接近世子，翁主不仅在鞋内以及肩部的位置垫了好多的布料棉花，还用妆粉在脸上做了修饰。

可现下一头长发散下来，春芜觉得明眼人只要看一眼，就会发现翁主的女儿身。幸好大魏男儿是束发的。



“暂且就这样安排吧。”燕祁将一卷羊皮卷束好交给左大将巴彦，“左贤王刚从云朔回来，让他在王庭歇一歇，护送呼衍庆以及乌洛兰诃去西境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臣一定将这件事办好，绝不延误王汗的大计！”巴彦拍拍胸脯保证。

“王汗，您一下子在西境立了两个王，恐其余三境会多想啊。”左谷罕不无担忧道。

“左谷罕一回来就替本王操劳军政，本王心领了，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1】，”燕祁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本王认真思虑过，若不趁此机会分化西境右贤王部落，早晚会是祸害，本王也相信左鹿林王和左贤王会理解的。”

“那右鹿林王呢？”巴彦摸摸脑袋。

燕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巴彦，不要在自己不擅长之处过多纠结，领军是你的强项，你也只需要带好王庭左军就行，本王这个要求，不高吧？”

巴彦虽然还是不明白，但是燕祁的话他哪怕死都会听，“是！”

巴彦离开后，左谷罕忍不住想问什么，但看见燕祁一双深邃的眼睛，终是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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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第20章 曲有误（十九）


刘元乔从大魏带来的物件不少，几百只木箱用二十八辆马车拉着，而这些仅仅是刘元嘉的陪嫁，另有二十八辆马车的物件是跟着右谷罕一起从长安出发的，那是乾武帝依照承诺给图勒的“礼金”。

当然，乾武帝不可能明晃晃地让天下知道这些是“礼金”，对外宣称是给承平侯添妆，实际上这二十八箱东西压根就没过刘元乔的手，队伍进入王庭以后，直接被送去了穹庐大帐。

饶是物件少了一半，几百只箱子也让人整理的够呛。

刘元乔跽坐在屏风后头看着奴仆婢子进进出出的，心道幸好有春芜跟着她。春芜被她阿姐调教成了治家好手，为她省去了许多麻烦。

“君侯，仓库中有五箱书简，是先放在库中，还是搬来书房？”春芜拿着礼单进来请示。

刘元乔想了想，“搬到这儿来吧，等吾全都翻看过一遍，挑一些常用的留下，剩下的再让人搬进仓库。”

“是，那婢子让他们搬进来了？”

刘元乔点点头。

五只大木箱被整齐地摆在书案的左侧，听箱子落地的声音，分量应该不轻。

“君侯，物件中还有两座漆花鎏金屏风，五扇长，可要同书房的这一座换一换？”春芜右手食指在礼单上一一点过去，“除了屏风，还有两只案几。”

刘元乔想了想，“屏风命人抬进来，案几先放仓库吧，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取。”

“是，”春芜扬声命人将两扇屏风抬进营帐，“君侯，您想要将它们安置在何处？”

“放在卧房中吧，将寝卧同中间用膳之处隔开。”

这座营帐内部本只有两片区域，燕祁并未命人设置膳堂，刘元乔不习惯这样的两室格局，便命人稍稍做了一些调整，用屏风来做隔断正好。

营帐内规制的差不多后，春芜便领着人继续去整理库房。

刘元乔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到装了书简的木箱前，她想知道她那皇帝伯伯都给她，不，给她哥带了些什么书简。

刘元乔打开她脚边的一只木箱，从最上面一层中随意拿出一卷木简打开看了两眼，是经学一类的书，她打小就不感兴趣。

放回去合上木箱，刘元乔又从另一只箱子里随意抽出一卷，看了两列，嗯？医书？这倒是实用。

左右现下无事，刘元乔便拿着这一卷走到书案后跽坐下读了起来。

挑选这些医书的人有心，所选的医书上除了记载了一些常见的病症以及医治方法，还特别有几卷讲了在草原上会生的病症。

医书比经学有趣，不知不觉，刘元乔就盯着看了半个时辰。

她揉了揉额角，感觉有些口渴，便从书案后头起身去倒酪浆，哪知起身时袖摆不小心挂到木简，木简霎时被扫落在地。

刘元乔急忙去捡，指尖碰到木简时，目光突然扫到一列文字：“轶传，异域之西有城，曰鬼方，鬼方之下有草，曰胡蔓。花如栀，色黄白，草如枫，色为黑，误食叶者，数日而卒，然以花入药，七日之内，卒者复生【1】。据闻百年前曾有人于鬼方城见此草，真假难辨。”

刘元乔将书简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是医学没错啊，”可为什么这一段看起来这么像传说？

“胡蔓草？”刘元乔喃喃道，“嘶，怎么那么耳熟？”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君侯，”春芜掀开帷幕进来，“午膳到了，君侯可是现在用膳？”

“让他们进来吧。”刘元乔将书简卷好搁在书案上，自己先去屏风后头坐着，等到来送饭的奴仆放好午膳出去，她才从后面出来。

刘元乔扫了一眼今日的午膳，指着其中一只盛着黄色圆块食物的漆盘问道，“这是何食物？以前怎么没见过？”

春芜顺着刘元乔手指的方向看去，“回君侯，方才膳房那边送午膳来时特意告诉婢子，说王汗担忧君侯不习惯只食肉食，所以命他们给君侯备了萝卜，应当就是它了。”

“萝卜？”刘元乔一脸惊讶，“萝卜是这个色？咱大魏可不是没有萝卜，可吾从未见过这样的萝卜。”

春芜也不太确定，“应当是吧，婢子看也没有其它的果蔬了啊？”

刘元乔用筷箸夹了一块放进口中，味道和她以往吃过的萝卜完全不同，别是膳房送错了吧？

算了，寄人篱下的，哪还能挑三拣四，总比每顿只有炙羊肉的好，她快吃得上火了。



那天夜里，刘元嘉被荥阳王妃当场从王府的围墙上扒了下来，此后就一直被关在西泠台，连每日前去酿闲堂陪爹娘用午膳的机会都被剥夺。

不仅如此，荥阳王妃还“克扣”了刘元嘉的膳食，理由是，从背影上看刘元嘉比刘元乔略壮一些，所以他需得再瘦一些，再纤细一些。

每日吃不饱，刘元嘉敢怒不敢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再这么下去，他觉得就算不被发现，他也快被饿死了。

于是刘元嘉又开始计划着出逃。

他默默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阿乔换回来！就算图勒蛮夷之地，比不上中原，但燕祁王也绝不会抠搜到连饭都不让他吃饱！

然而刘元嘉还没制订出个完整的计划，长安便来了使臣。

使臣是来宣乾武帝的诏书的，而这份诏书则是给郡主刘元乔的。

荥阳王和王妃本没想让刘元嘉出来，然而使臣一说这是给刘元乔的诏书，刘元嘉便不得不换上刘元乔的礼服，去前庭接旨。

用妆品将五官修饰得更加柔和一点，再加上这段时日被王妃饿得很了，刘元嘉身形消瘦，换上女装以后，只要略缩一缩肩，弯一弯腰，乍一眼看上去还真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刘元乔。

刘元嘉不知道应该谢自己的妹妹长得不矮，还是应该谢他自己长得没那么高，不然怎么弯腰都无用。

使臣宣诏之前，三人皆十分紧张，生怕乾武帝又有什么出其不意的安排。

听完诏书的内容后，三人皆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封晋封的诏书。

乾武帝大约是对让荥阳王世子和亲一事感到心虚，所以便想对荥阳王有所补偿。他将刘元乔从豫昌郡主晋封为莱阳公主，食邑从三百追加到一千户，不仅如此，乾武帝还划了一块盐邑给她，此片区域的盐税可直接进入刘元乔的私库。

大魏盐铁官营，给了盐邑，形同给了一个小金库。

乾武帝在钱财上向来不吝啬，反正刘元乔是女儿，荥阳王爵位后继无人，随他怎么赏。

刘元嘉接过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皇伯父越是大方，有朝一日发现他们荥阳王府偷梁换柱，就会越怒不可遏。

好不容易送走了使臣，一家三口急忙回到酿闲堂商量对策。

“这可怎么办？阿乔封了公主，荥阳大小官员家眷按照礼节当前来贺喜，这……”荥阳王妃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这见的人越多，露馅的可能就越大，哎……”

“那我直接称病不见就是了。”刘元嘉甩甩袖子。

“称病就更麻烦了，”荥阳王背着手叹气，“万一传到了陛下耳中，他千里迢迢派了个太医过来，一把脉什么都完了。”

“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荥阳王妃飞快地思索办法。

“阿娘，要我说，唯一一劳永逸的法子就是放我出去，我去找阿乔，然后我俩换回来。”刘元嘉趁机劝说，“不然总有一天会露陷。”

荥阳王的额头上拧出了好几条皱纹。

“不行，你不在的时候要是陛下再派人来怎么办？”荥阳王妃思来想去，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要不，我们去山中的道观住上一段时日？”

“缘由呢？”荥阳王问，“总不能什么缘由都没有骤然去道观吧？”

“为‘嘉儿’祈福吧。”荥阳王妃加重了“嘉儿”二字，刘元嘉赶紧低下头。

荥阳王略一沉吟，“也好，山中清净。”

“我愿意。”刘元嘉想的是，道观的守卫总不会比府中多吧，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又有机会逃了？



最近同昌王刘伉过得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汤籍离京返乡以后没多久，太子刘遂便借着修书的名义暂避朝政，除了每日上朝点卯以外，其余时间一概政务都不管，只顾着带领一干校书郎在兰台修书。

乾武帝很满意刘遂潜心向学的心志，隔三差五便去兰台看一看，还时不时赏赐一些东西，至于朝中原本用来历练刘遂的那些政务，一部分交给了丞相蒋名仕，另一部分交给了同昌王刘伉。

刘伉还未成婚，按照大魏的礼制还不能去封地。不成亲反而正合刘伉的心意，反正他自己也不想离开长安。

因着仍住在宫内，刘伉每日都会前往后宫傅夫人处问安。

今日，刘伉处理好政务，像往常一样前往昭阳殿，途中忽然遇见了乘坐步撵的梁昭仪。

梁昭仪穿了一身红绢朱雀纹宽袖曲裾，鬓间插了两枚玉簪，耳下垂着两只指甲盖大小的玉珠。她容色好，这样的装扮就已足够。

“梁昭仪。”刘伉面向步撵行礼。

“同昌王。”梁昭仪颔首示意，“王上这是要去昭阳殿给傅夫人请安？”

“是，昭仪是去何处？可是去寻父皇”刘伉抬头，梁昭仪耳下的玉珠一摇一晃，晃得他有些晃神。

“陛下去兰台看太子殿下修书去了，妾身也去瞧瞧。”梁昭仪嘴边绽开一抹笑，“王上可去过兰台？”

“还……还没。”刘伉觉得梁昭仪今日看着与以往有些不同，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那妾身便不打搅王上了。”

梁昭仪的步撵渐渐远去，刘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王上？”刘伉身边的黄门提醒，“夫人怕是等急了。”

刘伉往昭阳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你去告诉母亲，就说本王今日不去请安了，本王去兰台看看皇兄修书。”

“哎王上……”

刘伉头也不回地往兰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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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改编自《酉阳杂俎》“胡蔓草，生邕容间。丛生，花偏如支子稍大，不成朵，色黄白。叶稍黑，误食之，数日卒，饮白鹅、鸭血则解。或以一物投之，祝曰:“我买你。”食之立死。




第21章 曲有误（二十）


时间一晃，二十天就过去了。

这二十天里，刘元乔白日足不出帐，同春芜一起跟着大魏来的译官学习图勒语，天色一暗，她便悄悄扮作春芜离开主帐，熟悉后/庭这一片的环境。

二十天寻摸下来，刘元乔已经摸清了后/庭营帐的格局。

后/庭四围有木头做成的围栏，围栏将后/庭同中庭以及王庭外围的护城区隔开。后/庭内部分为十二片区域，呈对称结构，每一片区域都采用了副帐包围主帐的格局。最大的主帐是“红帐”。“红帐”在中轴线上，位于后/庭的最前方，被三圈副帐包围。而刘元乔所在的这一片位于“红帐”的左后侧，主帐就是她现在住着的这一座营帐，只有“红帐”一半的大小。主帐周围围了两圈副帐，有的副帐是奴仆婢女的住所，有的则充作仓库。

“红帐”的右后侧有同左侧一样规模的营帐，左右帐的后一排坐落着四片规模略小的主副帐，再往后一排是两片，最后一排是三片。

这便是后/庭十二区。

后/庭东西南北的围栏上各开了一道门，从南门出去是中庭，从其余三道门的任何一道门出去，就进入了王庭的护城区。

护城区内驻扎了大大小小上百所营帐，里面住着的都是守卫王庭的军士。

护城区再向外还有一道木头围栏，出了这一道围栏，就出了王庭，进入了雁城其它的区域。

刘元乔将自己和春芜两个人打探来的情报一结合，在白绢上画下了后/庭的布局。

画完了，刘元乔就开始托着腮发愁。

春芜整理完书案一回头，就看到刘元乔愁眉苦脸的，她问道，“君侯在想什么？”

“在想，吾有没有可能从后/庭混出王庭，去外面看一看。”刘元乔换了只手托腮，逃跑是下策，她现在并不打算再用这一条计策了，但趁着现在时间充裕，将王庭和雁城里里外外的情况打探清楚，以备不时之需总是没错的。

“君侯想出王庭？”春芜打心眼里觉得这很困难。

“吾也知道不太可能，”话是这么说，刘元乔可没打算就此放弃。以前在王府里，只要她想出去，哪次没成功过？

以往的经验给了她强大的自信，刘元乔觉得，偷溜出去的方式无非乔装和借势两种，两种她都熟悉得不得了！

“春芜，吾让你暗中查探每日里有没有车辆出入王庭的，你可查探到了？”混在每日运送物资的车辆中混出王府的办法，刘元乔百试不爽，哪怕换了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她也想故技重施。

“是有车辆出入王庭，不过并非每日都有，”春芜回答道。

刘元乔顿时来了兴趣，两眼放光，“说来听听？”

“每隔两日，会有车辆从后/庭的西门出，傍晚时分再从西门回，婢子只是看到有这样的车，至于那车是用来运什么的，婢子并不知晓。”春芜的言下之意是，现在情况未明，君侯您不宜冲动行事。

刘元乔叹了口气，“两日啊。”

她对雁城内部是个什么情况完全不了解，万一赶不上回王庭的车，岂不是要在外面待上两天？要是这其中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刘元乔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去一趟，大魏有一句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

“春芜，燕祁王命人送来的图勒的衣服在哪儿？”

大约十天前，燕祁命人来给他们送过图勒的服饰，有承平侯的，也有底下的人穿的，不过来送衣物的人也说，王汗特意嘱咐，他们可以保留大魏的风俗习惯，不必非得穿图勒的衣服，送来是出于礼节。

衣服一送来就被刘元乔放在一边吃灰，她从未打开过。现下打开以后才发现，燕祁送她的都是男装。

刘元乔想了想，“春芜，把你的拿来。”

“君……君侯，那是女装。”

“就是要女装。”

不过等到春芜将衣物拿来后，刘元乔就发现这也无法穿，因为一看就是王庭婢女统一的服饰。

刘元乔犯了难，要去哪里搞一套寻常的图勒衣裳。

很快事情便出现了转机。

第二日春芜在取饭食时，忽然发现格日乐在和一中年男子悄悄说话，春芜依稀记得，她们营帐这一片没有这样的人。

在春芜的循循善诱下，格日乐交代了此人的身份。

此人是给王庭运输物质的，一些无法自由出入王庭的婢女仆从会拖他们从王庭外捎些东西。

春芜心下一动，当即将此事禀告给刘元乔。

于是，一套普普通通的图勒女子所穿的衣物就是通过这条途径到了刘元乔手中。



做下决定后，刘元乔暗中仔细观察了一番车辆进出王庭的状况，制定了一个详细却不周密的计划。

不过她运气好，居然真的混上了车，随着车辆出了王庭。

刘元乔藏在一只空着的巨型罐子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是一辆采购物资的车，车子走啊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住了。

车子停下以后，外面响起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

好家伙，是她才学了不到一个月的图勒语，听不懂。

说话声消失以后，脚步声也渐行渐远，刘元乔悄悄直起身，将陶罐上面的木盖微微移开一点点，透过木盖和罐口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是个好时机。

刘元乔移开木盖，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爬出陶罐，出来后还不忘将木盖盖回远处。

做完这一切，她跳下车窜进了角落，在角落里观察四周的情况。

周围是一片石砌的房子，方方正正一座连着一座，房子之间还有街道，看上去同中原的城池不怎么一样，但也有相似之处，有的房子上面还有用木板做成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是图勒文，总之，刘元乔觉得这些房子比王庭那一座座圆形的营帐好。

那些营帐除了主帐，个个都长得差不多，一不留神就会走错路，等她回去，她一定要吩咐春芜给每一个营帐门口都挂上一只木牌。

观察完四周，刘元乔沿着脚下的路往更深处探索，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了喧嚣的人声。

刘元乔向声源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小摊，路上的行人还不少。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让她找到了集市。

刘元乔假装自己是图勒人，混入了集市之中。



集市的另一头，燕祁正在微服出巡。她一身寻常图勒男子的装束打扮，身后跟着腰间配刀的孤臣，两人气质皆是冰冻三尺一类的，以至于在这摩肩接踵的道路上，他俩丝毫没有被挤到。

“王……”

“咳咳，”燕祁拳头抵着嘴唇，刻意咳嗽，意在提醒孤臣。

孤臣差点说漏了嘴，急忙改口，“主上。”

“嗯？何事？”燕祁随意看着道路两边的商铺小摊，心道到底是进了春，天不冷了，出来逛集市的人还不少。

“今日人多，不如我们……”孤臣想建议燕祁另选日子出来，他也是担心燕祁的安危，街上的人远比他想得要多，难免有鱼龙混杂的，而今日燕祁又只带了他一人。

“就是要人多。”燕祁毫不在意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危险，甚至饶有兴趣地在一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上了年岁的图勒老人，卖的是一些并不怎么名贵的饰物。

燕祁和老人交谈了两句，得知老人的儿子是雁城的守城军士，今日当值去了，儿媳和几个孙子孙女进山采野菜，他就来集市上卖些东西补贴家用。

图勒先祖在马背上立国，图勒的孩子三岁便可骑马射箭，在图勒，能上得了马拉得起弓的男子才会收到重视，年老力衰者会被认为是累赘。

济曼王时期，当时的左贤王为了解决自己部落的这些“累赘”，曾坑杀年老男子数千人。燕祁即位后严令禁止此行，同时她也知道，光下令禁止是无用的，所以她又为此下了两道王令，一道是家中有老人者可按人头减免每年交贡的物品，另一方面她以雁城为始，将一月一次的集市改为半月一小集市，一月一大集市，鼓励老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活去集市上售卖。

燕祁拿起小摊上的一串白中隐隐透着蓝的月曜石手串，用图勒语夸赞了老人手艺不错，然后扔下两枚银钱离开。

“主上，两枚多了。”孤臣说道。

“我有钱。”



刘元乔沿着街道一边走一边看，两旁的东西许多她都没有见过，看得是眼花缭乱，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自己是出来做什么的。

忽然，刘元乔被一个小摊吸引住了目光。

她兴高采烈地走过去拿起摊子上的东西看了看。这种石头她从来没见过，明明是白色的，却泛着蓝光。

摊主是个老头，见刘元乔感兴趣，便开口介绍起自己摊子，说这些饰物都是他亲手打磨雕刻出来的。

刘元乔听见有人跟她说话，茫然地抬起头。

糟了，她听不懂啊，不会惹人怀疑吧？！

电光火石之间，刘元乔急中生智，双手齐上胡乱比划了几下。

摊主老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继而怜悯地看着她。

刘元乔顿时心虚起来。

谁让她骗人呢，那就照顾照顾老人家的生意吧。

幸亏出来的时候春芜塞了一包钱给她，刘元乔先掏出一枚银币，想了想觉着这石头看着稀奇，应当不便宜，于是又接连掏出了四枚，一共五枚银币放在摊子上。

老人连连摆手，刘元乔以为不够，作势又要掏，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一个图勒小女孩，看着七八岁，她拿起四枚银币塞回刘元乔手中，并用图勒语说了一句什么。

老人这回不再摆手，而是点头。

哦，刘元乔明白了，原来是她给多了。

刘元乔拿着银币和手串离开了小摊，继续往前，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春芜说，车会在傍晚回到王庭，而路上需要花费半个时辰，她这个时候往回赶应当正好。

来时刘元乔刻意记了路，此刻她循着记忆往回找，没多久便找到了方才来时的小巷。

上天保佑，阿姐保佑，可千万要让她顺利回去。

可刚在心中拜完，刘元乔就听到前方侧边的巷子里传出支支吾吾的动静。

她心中“咯噔”一下，不会是强盗吧？

刘元乔下意识往回走，然而巷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以及，还有小孩的哭声。

她该不该管管这个闲事？心中犹豫，脚下却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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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曲有误（二十一）


刘元乔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声源。

声源在小巷中。

刘元乔还算机灵，没有在情况未明之下直接冲上去同对方对峙，而是扒着巷口的石墙悄悄探头往里看。

巷子里果真有一个小孩，男孩。

小男孩看上去不超过五岁，正被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堵在巷子里。男子背对着刘元乔，叽里呱啦对跌倒在地的小孩吐出一连串图勒语。

就看不清五官，听不明白图勒语，但不影响刘元乔的判断。因为男子的语气十分凶悍，手中还握着一把短匕，而地上的男孩死死捂住胸口的钱袋，哭着大声呼喊，“嘿库！嘿库！”（救命）。

黑库？什么玩意儿？人名吗？

刘元乔看了看前后左右，没人啊？

“咧丝莱咔！”（交出来）男子大喝一声，小男孩抖了抖，哭叫的更加厉害。

男子似乎失去了耐心，缓缓抬起右手，短匕寒光闪过。

电光火石之间，刘元乔来不及思考，飞速从身上拽下钱袋，往巷子的另一侧用力扔去。

“咚”，钱袋落在前方大约三丈半远的位置。

钱袋落地以后，刘元乔火速缩了回去。

巷子里的男人貌似中计，正往巷口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刘元乔屏住呼吸，紧张得心脏几乎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脚步声停在了巷子口，刘元乔已经开始双腿酸软，好在下一刻，脚步声向着另一边的巷子端而去，且越来越远。

刘元乔默数三个数，然后飞快探出头，朝巷子里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她留意到，男人还在往落着钱袋的巷子那头走，心下着急，招手的幅度又大了些。

小男孩看到她，眼中忽然出现了光彩，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蹑着脚向她走来。

三步、两步、一步！

刘元乔一把拽过小男孩，凭着记忆拉着他快速沿着巷道往能通往集市的路上跑。

男子察觉到什么，捡起地上的袋子转身追来，一边追还一边在身后大声叫喊，“呔伦萨！呔伦萨！”（站住）

刘元乔听见男子的声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偏偏这时，他们跑着的这一条巷子左右两侧各有出口。

被男子一吓，刘元乔顿时忘了该走哪个，眼看男子就要追上来，左右为难之际，小男孩指着左边的出口，“噫西！噫西！”（这边）

刘元乔听不懂，茫然地低头，男孩见状指着左边跺跺脚，“噫西！噫西！”然后不管她的反应，反拽住她的袖子往左边跑。

二人在石砌的巷道里穿梭，不知跑了多久，刘元乔忽然感觉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了。

男孩渐渐放缓了奔跑的速度，二人最后停在一处石屋前，石屋门旁还有草席盖着的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

刘元乔没心思去了解，她顾不得脏，气喘吁吁的扶着墙，哪怕沾了一手的灰也不在意。身旁的小男孩双手抱在一起，朝她上下挥舞，口中还念念有词。

刘元乔以为男孩在感谢她，她豪爽地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怕小男孩疑惑，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故意发出嘶哑的“啊——啊——”声，告诉小男孩她是个哑巴。

小男孩的脸色白了几分。

刘元乔没怎么在意，她以为是体力消耗过多的缘故。她一个大人都受不住这么跑，更何况一个几岁的小孩。

小男孩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汗珠沿着刘元乔的鬓角往下滑，没有手帕，刘元乔只好用手抹了抹，抹完后气也差不多喘匀了，她朝小男孩摆摆手道别。

“焉汝……”（姐姐）小男孩在身后叫了一声。

刘元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将头上用来绑头发的两条发带摘下，头发散下，微风一吹便遮住了半边脸。

这两条发带用珍珠串成，总归值点钱，看这小孩穿得破破烂烂的，恐怕家里过得不怎么好，所以才在被人抢劫时死死地捂住钱袋。

刘元乔将发带挂在小男孩的脖子上，笑了笑，然后便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关着的石屋门忽然在里面被打开了。

方才那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不怀好意地冲着她笑。

刘元乔惊恐地后退两步，一股阴寒爬上她的脊背。

怎么会这么巧？！

来不及多想，刘元乔急忙冲小男孩挥手，危机关头还不忘装哑巴，“啊！啊啊……啊！”

你快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小男孩像是被吓傻了，扯着发带低头站在原地。

刘元乔心急如焚，冲上去拉住小男孩拔腿就跑，然而男人比她快，还未走出半步，男人就从身后锁住了她的手腕。

“哗”，刘元乔腰间匕首出鞘，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刺向男人。

女人一旦和男人正面对上，突破男人体力压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男人另一只手捏住刘元乔握着匕首的手腕，冲着刘元乔吐出一段图勒语，从语气上听，不是什么好话，要么是在威胁她，要么是在调笑她。

刘元乔拼命挣扎，却是徒劳。她被男人制住双手，往石屋里拖。

看着越来越近的石屋门，刘元乔心中忽然变得平静了。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若死在这里，“承平侯”刘元嘉怎么办？她要跟这个男人周旋，然后，杀了他。

可是，就在她下定决心以后，僻静的巷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刘元乔和男人还有小男孩同时往巷口看去，只见巷口站着两个男人。

这两个人虽然装束普通，但是从气质上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森然，是危险黑夜中主宰一切的狼；一个凛冽，是冰天雪地里泛着寒光的刀。

总之，让人望而生畏。

“古特非？”男人制住刘元乔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两分力道。

二人一言不发地逼近，尤其是前面那个穿着褐色敞口直袍的，走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面对着眼前的劫掠，仿佛是在他家门前的草地上闲庭信步，看绵羊吃草一般。

“古……古特非？”（干什么）男人重复了一遍，但明显底气不足。

图勒男子皆会骑马射箭，但手上只沾过动物血，和沾过人血的人，是不一样的。

男人一眼就看出，向他走来的这两个人，手上沾过人血，且不止一个。

他看得出来，刘元乔却看不出来，刘元乔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一口咬上男人的手指，男人吃痛地松开她，她趁着这个机会往巷口方向跑，跑的过程中还不忘捡起匕首，更不忘拉上小男孩。

男人反扑过来。

刘元乔没跑出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烈的“啊”，以及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敢回头看，而是拉着小男孩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她完全没有力气才停下来。

方停下，胃部一阵痉挛。

“呕……”刘元乔披头散发，扶着石墙干呕个不停

一定是跑得太快，才感到不适的。

“焉汝……”小男孩缓缓伸手拍拍刘元乔的背。

刘元乔呕完，抬头看看天，没多少时间了，她得回头找王庭的车。

她在小男孩的肩上拍了拍，而后转身扶着墙往前走，希望阿姐在天之灵能够再保佑保佑她，让她顺利回王庭。



另一片石巷中，劫掠刘元乔的男人心口插着一把匕首，仰面倒在地上。

人还没死，口中发出“额呵……额呵”的声响。

这时，他的上方出现了一双手，这双手向他心口的那把匕首移动，经过他的眼睛上方时，他看到其中一只手的手上戴着一枚骨扳指，是扳指的内侧隐约有一个图案。

男人倏忽睁大双眼，惊恐地看向那双手。

日曜纹！

狼骨扳指日曜纹！

将匕首插入他心脏的这个人是，“王汗……”

燕祁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放心，你不会曝尸街头，本王会让人将你的身体扔进弱水，没有引渡使引渡，你便去狱零城赎罪吧。”

弱水是在草原上流淌的一条黑水，在图勒的传说中，弱水起源于狱零城，最终又会回到狱零城。

“王……请……”男人的面色越来越白，他努力想抓住燕祁的手，请求他网开一面，然而燕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色坚决，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不是第一次了吧，这一回被本王撞上，是你应得的，”燕祁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升起的淡淡烟雾，“大魏有一句话，天网恢恢，本王今日送给你。”

说完，燕祁向着烟雾方向走去。



刘元乔松散着头发，一瘸一拐地摸索来时下车的地方，等到她看到来时藏身的车时，差点喜极而泣。

她原以为今日她的运道十分不好，可没曾想会绝处逢生。

刘元乔一边将自己藏进车上的装菜的竹篮里，一边回想今日的奇遇。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冒险了。

不过，今日路见不平的两个人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逃得匆忙，没来得感谢，若有机会再遇到……

算了算了，还是下辈子再谢吧，这辈子她不能暴露身份，若有机会再遇到，她也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出现。



春芜在营帐里急得团团转。

翁主都出去一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她就应该劝阻翁主不要冒险，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比在王府的时候，万一今日翁主没回来，她要怎么去找人？

正心急如焚，营帐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春芜的心“砰砰”直跳。

她向着营帐门口走近，突然，帷幕被掀起，从外面窜进来一个形如鬼魅的身影。

“嘘！是吾！”刘元乔在春芜有所动作前抢先开口亮明身份。

“君……君侯？”春芜上前，难以置信地拨开刘元乔的头发，露出了下面白一道黑一道的脸，这是她家翁主？

“遇上了点意外。”刘元乔吸吸鼻子，“吾又饿又渴。”

“哦，”春芜习惯性点点头，“婢子这就去准备。”

刘元乔梳洗一番以后才开始吃东西，一边吃一边给春芜讲述她白日里惊心动魄的经历，听得春芜连连劝阻，“君侯，日后如此冒险的事不能够再做了。”

“嗯。”刘元乔乖巧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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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作者编不出系统的图勒语，所以只在特定的场景会出现。




第23章 曲有误（二十二）


燕祁再一次拿起发带仔细端详，发带由黑色的绢布裁制而成，上面每隔一指宽的距离，便缀了一颗珍珠。

发带不是图勒的风格，这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按理来说，不是图勒风格的东西出现在图勒，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图勒与许多邦国接壤，互相之间有交易往来也属正常。

可燕祁还是隐隐觉得奇怪，原因在于，这两条发带所用到的绢地和珍珠皆为上品之中的上品，两条发带的价值不下千两，而那日她和孤臣无意之中所救女子的穿着十分普通。衣着普通却能用得起价值千两的饰物，是否过于矛盾？

“王汗是觉得这两条发带存在什么问题？”孤臣掀开帷幕走进来，发现燕祁居然还在琢磨他们从那个孩子身上搜来的发带，不免多问了一句。

燕祁摇摇头，“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将发带叠好放在案几上，抬头询问孤臣，“那个孩子安置好了？”

“是，”孤臣近前上手呈上一样东西，“还有一事，这只钱袋是从那个石屋里搜到的。”

燕祁接过钱袋在手中颠了颠，“挺沉，看样子钱不少，”她打开钱袋掏出一枚银币捏在指尖瞧了瞧，“足银？”

“是，”孤臣补充道，“臣查验了，这一袋都是足银。”

燕祁听完后，将钱袋放在案头翻来覆去端详一番，“钱袋倒是普通，”言罢，她又想起了发带，钱袋的风格与戴发带的女子风格似乎极为相似。

衣着普通却用得起价值千两的发带，钱袋用料普通却装了满满一整袋足银。

燕祁注视着面前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两样东西，问道，“孤臣，问过那孩子没有，这钱袋他们是从何处劫掠的？”

孤臣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寻常之处，便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如数禀告给燕祁，“回禀王汗，据那孩子说，钱袋是王汗救下那名女子的。那女子在集市上买月曜石时露了财被盯上，他和那劫徒的便演了一出戏，将女子吸引过去。女子为了救他，故意扔出自己的钱袋……”

“既然他们只是劫财，那为何他要故意将女子引去劫徒的石屋？”燕祁回想了一下当日看到的情景，“是劫徒半路改了主意？”

“是，”孤臣回答说，“劫徒在路上给他留了暗号，让他将人骗去石屋，那孩子是个孤儿，自落入劫徒手中，一直受其控制，不敢不从。”

燕祁听完以后沉吟许久，继而下了个决定，“那孩子，你先从左谷罕那里领回来吧。”

“啊？”孤臣一直回不过神。

“本王原想着，左谷罕膝下孙儿多，让那孩子去那里当个仆从什么的，一方面给他改过自新的几乎，另一方面也让他有个容身之所，现下来看，还是先将他领回王庭吧，”燕祁解释道，“那劫徒能用小孩引起大人的同情之心，从而请君入瓮，不好说就没有其他的劫徒效仿，将孩子带回来，好好问问，看他还知不知道些什么，等问完了再将他送去左谷罕那儿。”

“是。”孤臣转身时燕祁叫住了他。

“把左谷罕一道请来。”

孤臣走后，燕祁又盯着发带和钱袋多看了几眼，然后抽出一张新的羊皮卷，提笔在画了一幅画像。

图勒人写字用自己烧出来的炭棒，但是燕祁还是习惯用狼毫，用狼毫画出来的画像与实际倒有七八分像。



图勒的文武百官住在王庭内的只有左右大将以及王汗的近身卫队，其余诸人都住在王庭之外，不过他们在王庭之中都有自己的营帐，当值期间，若无王汗的召见，他们就会待在营帐内处理王汗交付的事务。

孤臣出去以后没多久，就带了左谷罕进来。

“王汗，左谷罕到。”

“参见王汗。”

“左谷罕可见过这样东西？”燕祁开门见山，将案几上的发带递给左谷罕。

左谷罕双手接过反复看了看，摇头道，“臣未曾见过，不过看着不像图勒的风格，许是异域的东西。”

“依左谷罕之见，在雁城，能用得起这种东西的女眷，有几家？”燕祁又问。

“臣家中女眷用不起。”左谷罕实话实说。

燕祁皱眉，若连左谷罕家中都用不起，雁城还有其他人家能用得起吗？这样一来，那名女子的来历，就不好解释了。

瞧见燕祁的神色，左谷罕猜测手中发带的来历不一般，“请恕臣斗胆问一句，这发带王汗从何而来？”

“不瞒左谷罕，雁城开集市那一日，本王同孤臣微服，偶然救了一名女子，这发带便是那名女子的。”燕祁略去细节，将重点放在了那名女子的身上。

“哦？”左谷罕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一名女子，看来王汗召他前来也并不是为了真的想知道他见没见过发带，而是想让他帮忙出主意，想明白这一点，左谷罕顿时态度积极地给燕祁出谋划策，“王汗想寻人？这并不难。”

“不难？”燕祁心知左谷罕有了主意，“是何办法？”

“马上便要到春祭了，”左谷罕眼带笑意，看着燕祁，“王汗对春祭一事，可有了主意？”

燕祁不笨，左谷罕稍稍提点了一句，她就已经知晓左谷罕的办法是什么。

“是个好主意，那么今岁春祭，便交由左谷罕主持。”说着，燕祁在手边刻着日曜纹的空白木简写了几个字，然后给了右谷罕。

右谷罕上前接令时，目光瞟到了案几上的羊皮。

披头散发，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这是个，人？

燕祁瞥见左谷罕质疑的目光，她将羊皮转了个圈，正对左谷罕，戏谑地问道，“左谷罕能否看得出这名女子是谁？”

左谷罕顿时噎住，谦虚道，“臣老眼昏花，王汗还是等春祭那一日亲自看吧。”

左谷罕走后，燕祁将羊皮拎起在孤臣眼前抖了抖，“本王画得很难看？”

孤臣顾左右而言他，“王汗怎么确定此女一定在春祭来王庭的贵女之中？”

“不在也没关系，”燕祁将手中的画像卷了卷，和发带以及那袋银币一起塞进了一方木盒里封存起来，“对了，君侯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乌留珠说，君侯要么在帐中跟着大魏送来的译官学图勒语，要么就在帐中看书，从未出过营帐，每次见他们也都是在屏风后。”

“从未出过营帐？”燕祁倍感奇怪，“他真是能在屋里待得住的性格？”

以前怎么没发现？难道是因为人长大了，变得稳重了？

“孤臣，你去后/庭替本王向君侯询问一件事。”

人的性格真的会有那么大的改变吗？至少燕祁是不信的。



“多谢孤臣统卫前来传话，我家君侯……”

春芜刚要开口，就被刘元乔打断，“多谢统卫，请统卫回禀王汗，吾会如期前去。”

“是。”

孤臣走后，春芜不明所以地问道，“君侯不是说，尽量避免见到燕祁王吗？”

刘元乔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这么好的机会能去中庭和前庭，为何不去？”

她一直苦于没机会打探中庭和前庭的情况，现下燕祁王亲自递了台阶，她怎么能不下？而且，“我们不是带了幕离么。”

用幕离遮一下，燕祁王总不会当中掀开吧。

“对了，那日吾从集市穿回来的衣物，可烧了？”刘元乔问。

“烧了，君侯放心。”

那些衣服上沾了灰，还被剐蹭得这里破一块，那里撕一块，就算洗干净了也没法解释，所以刘元乔干脆让春芜悄悄将它们混在火堆里烧了，免得以后被人翻出来。

“嗯，你去请译官过来吧，既然应允了燕祁王出席春祭，那么吾想多学一些图勒语。”

多学一点，才能多听懂一点，才能多打探到一点情报。



四周静悄悄的，看样子是真的没人了。

刘元嘉背上小包袱，故技重施，悄悄从卧房的窗户翻了出去。

十日前来到山中的齐云观，他就一直在找机会出逃，今日荥阳王妃带了众人在道观的大殿听讲祈福，留他一人在卧房，可算让他逮到机会了。

道观的守卫比王府少得多，刘元嘉一路提心吊胆，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成功从道观里逃了出来。

双脚落在道观外的那一刻，刘元嘉还不敢心有所喜，上一回从王府出逃时，他就是在围墙边被自己阿娘捉住的。

刘元嘉小心翼翼地沿着僻静的山道一路狂奔，不敢走大道，就只能挑小道走，等到了山底，才长舒一口气，一股欣喜之情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呼！”

他终于逃出来了。

然而高兴没超过一息，刘元嘉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又严肃的声音，“嘉儿。”

刘元嘉头皮发麻。

这声音，好像他的阿爹荥阳王刘纲啊！

“嘉儿。”

身后的人又唤了一声，然而刘元嘉并没有转身的意思，仿佛只要他不转身，就不必面对身后的一切。

身后的人并不会如他所愿，他不转身，身后的人便转至他身前。

刘元嘉闭上眼睛，不看。

“嘉儿，你想去哪儿？”

刘元嘉抿唇，不说。

“你以为你不说吾就猜不出来？”

刘元嘉放空自己，不听。

荥阳王刘纲看见儿子这副样子，觉得好笑，“你不想去找阿乔了。”

顿时，刘元嘉耳不聋眼不瞎嘴也不哑巴了，“父王，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能去找阿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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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曲有误（二十三）


荥阳王站在山道旁一棵歪脖子树下背着手冷哼，“你不是听不见吗？”

刘元嘉嬉皮笑脸地上前讨好道，“父王，我一时耳背，现下好了。”

荥阳王瞥了刘元嘉一眼，“就带了一个包袱？”

刘元嘉闻言心中一动，赶紧解下包袱将里面的行李捧给荥阳王看，“父王有何指教？”

荥阳王凑近瞧了一眼，一边谈起一边摇头，“几件衣裳一包马蹄金，你是打算在荥阳境内转悠一圈再回来？”

刘元嘉眨眨眼。

荥阳王抬手在他的额头上一顿敲，“你不是常混迹市井吗？都学了些什么无用的！连通关用的过所都没有，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去救阿乔？！”

刘元嘉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一枚荥阳王世子的玉牌足够令他在荥阳畅通无阻，过所是什么？他怎么从来没听过？混迹市井的时候也没听那些个泼皮无赖提过啊……

“过……过所？”刘元嘉苦着张脸求助荥阳王，“父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想去救阿乔？你不怕各郡各州的关口把你当成黑户给关起来？！”荥阳王气不打一处来，他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对是错了，就刘元嘉这幅样子，真能担此重任？

“那……那我怎么办？”刘元嘉原以为自己的准备已经很充足了，没想到竟缺失了重要的过所。

“父王问你，你下了山以后打算怎么办？可有什么周密的计划？”荥阳王问道。

“儿打算去找鲁庚，鲁庚有一游侠好友，儿想请对方帮衬，一起前往图勒。”刘元嘉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荥阳王听得只摇头，“漏洞百出，你打算用何说辞解释你的身份？阿乔替嫁这种天大的事情你敢让没见过面的人知晓吗？”

被荥阳王一敲打，刘元嘉也感到自己的计划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完美，他挫败道，“父王，你实话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就不想我去？”

“本来是不想你去，但是，”荥阳王顿了顿，“吾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你若不去，此局就是一个死局，阿乔的身份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届时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荥阳王在刘元嘉肩上拍了拍，“哪怕吾现下仍觉得你难担大任，也必须得让你去试一试。”

被自己阿爹评价“难担大任”，刘元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父王不是说儿的计划漏洞百出吗？”

“所以父王给你想了一个法子，”荥阳王转身朝书后唤道，“吉平，出来吧。”

刘元嘉没想到弯脖子书后头居然还藏了一个人，且这个人十分面熟。

“这不是，吉蒙的阿爹？”刘元嘉惊呼，“他们不是回乡去了？”

吉蒙是刘元嘉身边的侍从，在刘元嘉身边待了近十多年，与春芜同级，去岁九月，吉蒙娶亲成家，他念在吉蒙侍奉多年的份上，放他出府让其归家去了。吉蒙走的时候，他还送了他好大一笔银钱呢！

“是回乡去了，吾前几日才将吉平请来的，”荥阳王指了指刘元嘉，“这便是吾子，路上还请多担待。”

“见过世子。”吉平行了个礼。

“哎等等，父王，你说让他同我一起去？”刘元嘉一脸“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神情，“阿爹，老翁他看着一把年纪，您……”

“老马识途的故事你没听过？”荥阳王叮嘱道，“如果你还想顺利到达图勒，这一路你得安安分分听你吉翁的，懂了没？”

刘元嘉摇摇头，“没懂。”

“你……”

“王上，世子不知小民身份，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吉平恭敬地解释道，“世子可知，小民祖籍何处？”

“不是成县吗？”刘元嘉记得吉蒙跟他提过，说自己的荥阳成县人。

“定居成县之前，小民曾居图勒日曜城。”

刘元嘉大惊失色，“你，你是，图勒人？”

吉平垂首不语，这便是默认了。

刘元嘉难以置信地看向荥阳王。

吉平是图勒人，那吉蒙不也是吗？他怎么记得吉蒙是阿爹领进王府放在他身边的，也就是说，他阿爹一直知道贴身侍奉他的侍从，是个图勒人？！

刘元嘉面上的神色瞬息万变，荥阳王一见就知道他胡思乱想了，“此事说来复杂，吾长话短说，二十年前图勒王庭大乱，济曼王杀了苏莱曼王以后血洗王庭，吉平是王庭仆役，趁乱逃出这才幸免于难，他一路沿着河邑走廊南下，吾那时奉陛下之命押解军械去石涧城，阴差阳错救了在石涧城附近救了吉平，将他带了回来。”

刘元嘉耐心地听荥阳王讲陈年往事，结果故事戛然而止，“这就没了？”

“没了，”荥阳王不耐烦道，“你到底想不想上路了？”

“想。”

“那就赶紧走，不然你阿娘追上来……”

“是是是，”一提起荥阳王妃，刘元嘉便开始怕了，“那吉翁，有劳了。”

“请小世子随我来。”

二人向荥阳王道别以后，吉平引着刘元嘉从小道绕过这座山，最后二人上了一辆驴车。

刘元嘉第一次坐驴车，十分憋屈，吉翁见状解释道，“小世子，马车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才安排了驴车。”

“吉翁，您就别叫吾，叫我小世子了吧，人家一听就知道咱身份了。”刘元嘉蹲在吉翁旁边看他驾车，“你就叫我，”刘元嘉想了想，想到来时荥阳王头顶的那一颗歪脖子松树，“叫我阿松吧，你也别自称‘小民’，我也不自称‘吾’，我们用寻常人家的叫法，都称‘我’，您看怎么样？”

“好嘞。”

蹲着难受，刘元嘉盘坐下，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哦对，吉翁你准备了过所吗？我阿爹说得有那个才能通行。”

“放心，王上都备好了。”吉翁转头指了车中的一个棉布包裹说道，“你这身衣物也引人注目，去换上那个灰色的包袱里的。”

刘元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曲裾，“……”

他都忘了自己还穿着女装。



“王汗，乌留珠请见。”孤臣进帐禀报。

燕祁继续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王帐中便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乌留珠请王汗安。”

“嗯，”燕祁在沙盘中画了一个叉，问道，“君侯这几日可好？”

“回禀王汗，君侯安好，”乌留珠悄悄抬头往上首看了一眼，便又赶紧低下头去。

“这几日君侯在做什么？”燕祁又问道。

“君侯仍一心学图勒语，不过，”乌留珠顿了顿。

燕祁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不过什么？”

乌留珠低头回道，“不过君侯换了种方式，这几日君侯命婢子几个轮流入帐用图勒语为他讲故事，译官也在帐内，若君侯有听不懂的地方，便会让译官为其解答。”

“成效如何？”燕祁顿时来了兴趣。

“刚开始君侯十句有八句听不懂，经过这几日，已经能够听懂四五。”

“十句已经能够听懂四五，”燕祁好整以暇地看向孤臣，“君侯进步神速，也不知本王座下的诸臣诸将，何时才能有此进步。”

孤臣对上燕祁的目光，赶紧低下头。

“君侯的方法好，”燕祁拿起树枝继续在沙盘上写写画画，“等春祭那一日，本王定要好好向君侯请教请教，其余还有何事？”

“其余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了。”乌留珠将自己所见所闻禀报给燕祁，燕祁听了觉得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便让乌留珠回去了。

另一边的营帐，刘元乔正在学图勒语。

春芜悄悄入帐，刘元乔打断了译官，朝春芜问道，“何事？”

春芜上前附在刘元乔耳边告诉她，“君侯，乌留珠回来了。”

刘元乔点点头，对译官说道，“窦译官，请继续。”

译官姓窦，是大将军窦沿家族的侄女，窦楚姜。

乾武帝也不知道什么安的什么心，此次选进和亲队伍的，十有八九都是女子，连译官也不例外。

“方才臣还疑惑，为何君侯今日没有请乌留珠他们入帐？”窦译官看向屏风后头，“莫非君侯早知今日乌留珠会去见燕祁王？”

“译官太高估吾了，”刘元乔停笔，“吾并不知他们何时去。”

窦楚姜恍然大悟，“原来君侯今日故意没让他们入帐，是给乌留珠去王帐的机会。”

刘元乔不想就这个话题做过多谈论，她用一个问题岔开了窦楚姜的注意。

窦楚姜猜测的没错，她是故意在今日给乌留珠机会。她早知他们自大魏而来，于图勒而言终是异族，燕祁王不放心也不足为奇，留下乌留珠他们，便是留下燕祁王的眼线，眼线在明处，总比在暗处来得好。



长安千秋宫昭阳殿。

傅夫人时不时向殿外看去，“瞿媪，伉儿有几日未曾来过昭阳殿请安了？”

身旁侍奉的老妇急忙道，“回夫人，三日。”

“三日，”傅夫人喃喃道，“那也不算久，可为何吾心中，忽然觉得不安？”

老妇笑着安慰道，“夫人且宽心，王上昨日才命人前来传话，说今日陛下交给王上的政务越发多，想必王上也是因此才抽不开身。”

傅夫人稍稍安心了些，“也是，伉儿如今越发受到重用，吾实不该杞人忧天，如此，你去将新贡的甜瓜送一篮去给伉儿，吾便不去扰他理政。”

瞿媪敛袖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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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曲有误（二十四）


春时之祭，祭司春之神，祈求图勒万物复生，欣欣向荣。

在图勒的传说中，司春之神为长生天神女，故而主祭之人亦为女子。按照惯例，当由王后担任主祭之人，由从贵族中挑出的八位符合大祭司占卜之象的贵女负责亚祭，然而燕祁王同承平侯还未行图勒的婚典，承平侯尚且还不能算作图勒名正言顺的王后，何况承平侯是男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担任春祭的主祭。

不过凡事只要想解决，就会有办法。

前任王汗大祭司在济曼王引渡当日追随先王而去，大祭司死后，燕祁王并未立刻任命新的大祭司。

燕祁有自己的考量。她一直觉得像王汗大祭司这种亦巫亦官的职位不该凌驾于图勒众臣之上，她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改变，然而即将到来的春祭给了她这个机会。

燕祁召左右谷罕及众臣商议之后，决定从图勒贵女中选出长生天所属意之人为新的大祭司，代王后主持春祭之典。燕祁也趁此机会去除大祭司“王汗”属号，称“侍神大祭司”，此后大祭司只行占卜凶吉，传达天命之事，不再参与政务。左右谷罕便取代了王汗大祭司在处理政务上的职能，又因图勒尚左，故而左谷罕又居右谷罕之上，成为图勒官衔最高的文官。

侍神大祭司的选拔由左谷罕一并主持，选拔之前，燕祁王独自一人进入苍岚山待了一天一夜，以图勒之主的身份向长生天叩求大祭司的线索。一天一夜后，燕祁从苍岚山中带回一方雪松木，木头上有雷凿下的出生年月与地点。

左谷罕按照线索的指引，带回了两名女子。经过查验，两名女子皆符合长生天指引的线索。为选出真正的大祭司，燕祁又命这两名女子进入苍岚山，三日的时间里谁最先找到有长生天降下神谕痕迹的雪松，谁就是侍神大祭司。

最后成功找到雪松的女子名叫哈发得光，是先王后哈发塔都母家的侄女。

燕祁依照长生天神谕所示，将其封为侍神大祭司。

大祭司一接受封诏，便进入苍岚山神域闭关，七日后带出亚祭贵女的名录，同时她说，长生天有示，此次春祭因无王后主持，所以需百名贵女附祭。

燕祁急忙命雁城各家贵族上报家中女子名录，因不足百人，便命左谷罕从距离雁城最近的青城挑选贵女，务必满百人之数。

春祭前，王庭浩浩荡荡地折腾出了不少动静，刘元乔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听春芜讲完新任大祭司的人选，刘元乔好奇地问道，“那哈发家族是个什么家族？”

春芜一边用发篦沾了水给刘元乔梳发，一边回答道，“听说先王后哈发塔都便出自哈发家族，这哈发家族是图勒北境的贵族，哈发王后的父亲便是前一任左鹿林王，王后与左鹿林王在‘九王之乱’中死于右夫人秦阿之手，家族之中大半族人在围剿秦阿与其子的过程中被前来接应的瀚海部士兵所杀。燕祁王继位以后，对哈发家族十分优待，但哈发一族青壮男子皆死伤殆尽，颓势难挽，此番燕祁王选中哈发家族的女子为大祭司，婢子也觉得奇怪。”

“是长生天选中了她，不是燕祁王选中了她。”刘元乔纠正了春芜的说法。

春芜停下了手，反应了一会儿，“是婢子口误。”

刘元乔注视着铜镜，开始思考起答应燕祁出席春祭这件事到底做得对还是不对。

燕祁借用春祭之事将空有贵族之名，却早已没有贵族之实的哈发家族女子推上大祭司之位，既抚恤了遗孤，又可让身后无家族助力的此人为自己所用，偏偏还借了长生天的名义，让此事变得名正言顺。

不仅如此，他顺势夺了王汗大祭司的相权，将图勒相权一分为二，在刘元乔看来，这人也忒会下套了。

既然燕祁是那种做什么都带着目的的人，那么这不得不让她怀疑，春祭大典也是燕祁给她下的套。

他不会想趁着春祭验明正身吧？！

“君侯怎的开始发愁了。”春芜将被刘元乔随手推歪的铜镜摆正，铜镜中映出刘元乔愁容满面的样子。

刘元乔看着镜中的自己，重重叹了口气，“春芜，你还记得秋芃教你的点妆手法吗？”

“啊？”春芜疑惑道，“难道君侯是想？”

刘元乔扯扯自己的脸颊，“难不能将吾的脸画的更加英气些。”

春芜回想了一番代嫁那日秋芃给刘元乔点妆的手法，一看就是画过多次的，十分熟稔，能将刘元乔同刘元嘉有七分像的脸画成九分像，若是她来，恐怕没什么把握。

刘元乔看出了春芜的为难，“这样吧，你现在就拿吾的脸练一练，即便短期内无法将吾画的同阿兄有九分像，也得将吾画得比现下更英气些。”

“可，”春芜弯下腰附在刘元乔耳畔问道，“可那日君侯不是要戴幕离？”

刘元乔哀嚎了一声，“吾低估了燕祁王的脑子，万一又低估了他的眼力，那不就要被他发现了么？”



三月初十，图勒春祭。

在雁城的南边有一条河，名为乌澜河，是图勒圣河额纳河的支流最大的支流之一。

今岁的春祭，便定在乌澜河边举行。

春祭持续的时间很长，会从朝阳东升一直持续到月出东山，期间需历经六道典仪。

刘元乔在出席春祭前并不知道这些，她还以为只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春祭这一天天还未亮，春芜掐着时辰将刘元乔唤醒。

让刘元乔早起，几乎等同于要了她的命。

刘元乔将锦被拉至头顶，翻了个身继续睡。

“君侯，昨日燕祁王派人来说，卯时就要出发，您看看那沙漏，”春芜指着帐中一个半人高的沙漏说道，“您再不起就来不及点妆了。”

“那就不去了呗。”刘元乔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春芜用力将锦被扯开一点点缝隙，小声劝道，“君侯，这里是图勒王庭，不是荥阳王府，已经应下的事怎好再反悔，何况，燕祁王特意遣了孤臣统卫来接您，现下就在帐外候着。”

刘元乔瞬间清醒，将锦被掀开，一咕噜翻身坐起，“快，更衣。”

“嘘！”春芜情非得已，上手去捂刘元乔的嘴，压低声音说道，“君侯！有人在帐外！注意您的声音。”

与此同时，孤臣疑惑地动动耳朵，他怎么隐约听见了账内另一道女人声？

衣裳是早就备下的，准备衣裳前刘元乔特意遣了乌留珠去询问王汗的意见，免得颜色什么的选得不对犯了图勒的忌讳。

燕祁王没说忌讳，只说他会穿黑色的衣袍，刘元乔想着也选黑色一定不会出错，于是今日她便穿了一件黑绢底银丝卷云纹的直裾，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头上戴着汉白玉冠，再罩上一层幕离。

哪怕有幕离遮着，她还是让春芜给她点了妆。春芜是画女妆的好手，男妆便只能将就将就了，好在刘元乔并不在意好看与否，她只需要自己的脸看上去像个男人的脸就行。

做好这一切后，刘元乔在春芜的陪伴下走出营帐。

孤臣在帷幕掀起的那一刻抬眸朝帐中看了看，里面并无其他人，可能是他听岔了。方才那道女声就是君侯身边婢女的声音。他第一回听，不熟悉也是正常。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本就不大看得清路，刘元乔又戴着幕离，本就不怎么明朗的视线更是雪上加霜，几乎一步一个趔趄，完全靠春芜扶着才没跌跪下去，好不容易才走到中庭王帐。

王帐筑在一片九层高的木台上，刘元乔方要踏上第一层木阶，燕祁便掀开帷幕从王帐中走了出来。

这是刘元乔第一次见燕祁。

她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天色昏暗，刘元乔看不清高台之上那人的脸，只觉得该是一个气势森然凌厉的人。

高台之上的人的似乎也看见了她，一步一阶向她走来。

身边的人拿来的火把，在火把的映照下，她渐渐看清了来人。

首先出现在她眼中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靴，再往上是一截黑袍，外袍的边上还滚了一道毛边，不过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

腰间扣着一副金带，她只能看得出有狼纹，金带上搭了一只手，是右手，右手拇指露出一截骨扳指，另一侧的手上拿了一把剑，剑柄有金灿灿的旭日花纹，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日曜剑。

随着来人的接近，刘元乔的目光继续上移，滑过看上去不算宽阔但十分有力的双肩，最后停在对方的脸上。

这一眼，刘元乔如五雷轰顶。

若不是春芜撑着她，她立时便会倒下去。

这个人，她见过！

他不就是，那天在集市上救她的两人之一！



燕祁一出营帐便看到了下面站着的人。

那人戴着幕离，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随着她一步一步地接近，她未来王后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硬。这让她不仅怀疑起自己是否太过严肃，于是她努力将自己的表情尽量变得温柔些，结果适得其反，承平侯竟然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燕祁深吸一口气，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承平侯面前，用魏语说道，“君侯晨安。”

刘元乔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春芜在袖子下怎么扯她，她都不为所动。

无奈，春芜只好解释道，“请王汗安，王汗容禀，我家君侯，他极少起得如此早，故而，有些晃神，请王汗勿怪。”

“无妨，”燕祁抬头看了看天色，是太早了些，“大祭司占卜出的吉时，还请君侯海涵。”

刘元乔心中一动，听燕祁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没认出来？

也是，自己穿着男装，还带了幕离，天色又这么黑，确实不太可能认得出来。

心下稍定，刘元乔双手握拳竖起拇指在胸前交叉行了一个魏礼，“请王汗安，吾，还未曾熟悉图勒的礼节，请王汗莫怪。”

春芜松了口气。

燕祁的目光停留在刘元乔白皙的手指上，心下暗叹，果然是养尊处优的手，这白的都能在夜里反光了。

“咳咳，”察觉到自己走神，燕祁咳嗽两声掩饰过去，“那，这就这出发吧。”

刘元乔这才注意到，中庭外停了车架。

她心下顿时又是一紧，待看到两辆车架时，才放下心。

不是同燕祁王一辆车，还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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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曲有误（二十五）


图勒的圣河额纳河源于天嵇山顶的积雪，积雪融化后的雪水裹挟冰川而下形成了额纳河，额纳河在奔涌向东的过程中又分出无数条支流，乌澜河便是其中之一。乌澜河从雁城的南部自西向东穿流而过，孕育出了雁城及周边的绿洲地带。

王庭建在绿洲的中央，从王庭到乌澜河畔，若是跑马有大约半个时辰的距离，若是正常行走，则所需要的时间更长。

在这长长的路途中，刘元乔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是燕祁？

那天在集市上救她的人，为什么那么巧，偏偏就是燕祁？

燕祁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燕祁应允她会在大婚之前遵守大魏的礼节，不强求她直面相见。她并不知道燕祁会不会遵守到最后，因而也不敢去设想，若是对方见到她幕离之下的这一张脸，会不会产生怀疑。

想到这里，刘元乔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此刻她尝到了后悔的滋味，早知道就该听春芜的劝，不偷偷跑出去了。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离开图勒的办法，就遇到了这么危险的意外。

要是燕祁在大婚前发现了她的身份，她除了等死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要骗燕祁说，妾对王汗思慕已久，故而才会铤而走险，代兄出嫁？

就算她说得出口，那也得燕祁相信才行。退一万步讲，就算燕祁相信，难道燕祁还能因为“思慕已久”这个理由就放过她？

刘元乔想得太入神，连车架何时停下的都不知道。

春芜在车外请了两次，刘元乔都没什么反应，她怀疑车里的人极有可能睡着了，于是尴尬地看向在车外一同等候的燕祁王。

燕祁盯着关上的马车门看了一眼，然后一个跨步登上马车拉开车门。

刘元乔被吓了一大跳，错愕地隔着幕离同燕祁四目相对。

“君侯的婢女叫了几声都没人应，本王还以为君侯出了什么意外，这才上来看看，到地方了，请君侯下车吧。”燕祁提醒完，从容地转身跳下了车架，仿佛吓到别人这事儿不是他做的。

刘元乔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马车中钻出来。

天色已亮，周围的一切都明朗起来，包括人的脸。

目光扫到燕祁身边的孤臣时，刘元乔脚下一软，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动静闹得大了些，燕祁回头看了过来，刘元乔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没事儿，大约是饿的。”

她从被春芜叫起来开始就一直没用过膳，这个借口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她的确早已饥肠辘辘。

“是本王的疏忽，本王忘记告诉君侯，为示对神灵的尊重，春祭这一日日不落则不能食。”燕祁满怀歉意地看了一眼刘元乔，然后走了。

刘元乔的视线对上东边绚烂的朝霞，“……”

什么意思？这就完了？太阳升起来了所以就不能用膳了？那她岂不是要饿到晚上？

刘元乔不禁疑惑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自讨苦吃。早起不说，冒着被发现身份的风险不说，现下还得饿着肚子担惊受怕。

都怪刘元嘉！

刘元乔暗暗下定决心，要是能够活着再见到刘元嘉，她定要狠狠抽他一顿，将自己担的惊受的怕饿过的肚子全部讨回来！



春祭的场地早三日前就已经在左谷罕的主持下搭好了，就在乌澜河畔。

刘元乔粗粗看了一眼，祭场中间是祭台，挺大的一块地方，一百个附祭的图勒贵女站在上面一点都不显得拥挤。

祭台的前方是一座用木头搭起来的九层高台，高台中间是王座，王座的左侧还有一个略窄一点的位置，再往两侧的位置上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里刘元乔就认得两个，分别是护送她来王庭的左谷罕和右谷罕。

“君侯~”春芜悄悄在身后扯了扯刘元乔的袖子。

刘元乔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观察祭场，忘了紧紧跟在燕祁身后，导致她和燕祁之间拉下一大截的距离，而燕祁正停下脚步侧身等她。

刘元乔赶紧提步追了上去。

“参见王汗，天佑吾主千秋！”

二人踏上高台之后，众人行礼。

燕祁抬了抬手。

“谢王汗。”

他们用的是图勒语，刘元乔听懂了。

可听懂了也无用，整个过程她没有任何参与感，像一杆木头一般，杵在原地。

也不是她故意想当木头，实在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大典之前并无人告诉她。

燕祁在王座上坐下后，刘元乔仍不知所措地站着。

就算她知道燕祁身边的位置是留给她的，也不能贸然去坐。

祭场中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集中在刘元乔的身上，大家对这位王汗向大魏求娶来的男人感到好奇。

好在燕祁很快发现了这一点，朝她微微颔首，用魏语说道，“君侯请坐。”

刘元乔这才坐下。

二人入座后不久，春祭便开始了。

刘元乔是第一次见番邦的祭典，觉得有趣，从大祭司登台起就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燕祁见身旁的人看大祭司看得入神，冷不丁开口问道，“君侯可认得那主祭之人？本王观君侯对其十分感兴趣。”

祭台上，大祭司正一边行骨占之仪，一边唱祭颂之曲，刘元乔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她观赏。

因着分神，燕祁的问题她只过了耳朵，没过脑子，贸然答道，“并不认得，不过吾猜测，她应当就是王汗新选的大祭司吧。”

燕祁闻言用探询的目光看过来。

刘元乔脊背一凉。

糟了，她说错话了。之前那般提醒春芜，谁知临了出错的却是她。

大祭司不能是王汗挑的，只能是长生天选中的。

侧对燕祁探究的目光，刘元乔只能假装坦然，继续“观赏”大祭司的主祭之礼。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绷直的脊背早已暴露了她此刻的心虚。

而燕祁心中颇为意外，没想到刘元嘉竟然能看得出她的谋划，这个人好像也不全然像传闻中那般纨绔无用。

是因为长了年岁的缘故吗？

看着眼前的这一道侧影，燕祁想起了曾在长安太学见过的背影。

彼时他们是一样大的年纪，同在太学读书，却因为身份上的差异，得到的待遇天差地别。

她的身份是王之子，他的身份也是王之子，听上去都是王子，可两个王子不一样。她是图勒的王子，是一个来长安当质子的王子，而他的父王是荥阳王，荥阳王的世子，怎会同她一样。

她步履维艰，他无忧无虑。她朝不保夕，他安然顺遂。

她装作自己学不好，是为了不然大魏君臣起疑心，而他是真学不好，是因为自己不想学。

她故意逃课，不会受到夫子的责骂，却会被太学的其他学生欺负，他故意逃课，会受到夫子的惩罚，但是其他的学生却仍乐意陪他玩。

这个人拥有的这样多，所要担忧思虑的却很少，而她恰恰相反，她除了远在天边的阿娘，几乎什么都没有，所要担惊受怕，所要筹谋思虑的却那样多。

那时，他们之间的差别很大，她觉得不公平，他也觉得不公平。

他们唯一一次对话，是在他们同时逃课之后的第二日。

夫子罚了他，却没罚她。

下了课，他将她拉到角落，问夫子为什么不罚她，这不公平。

她当时觉得真可笑，他居然会觉得不公平。

在太学的时候，她几乎不说话，那一回却忍不住开了口。

她问他，“你是谁？”

他回答说，“吾乃荥阳王世子刘元嘉，大伙儿都知道，你怎的不知？”

她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莫不是傻子，谁不知道你是南图勒的六王子啊！”

她在心中反驳，也不知谁才是真傻子！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耐心地告诉他，“你看，你不是知道嘛。”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他大概以为她真傻，无趣地跑开了。

经年已过，他们的处境似乎调换了一番，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幼时问过的问题。倘若让他知道，今日他这般处境，是她刻意为之，也不知会有什么感想？

燕祁的目光在刘元乔的侧影上停留得太久，久而不自知，着实令刘元乔如坐针毡。

什么主祭之礼、乐天之舞、亚祭大典……刘元乔全都欣赏不下去，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侧面的那一道目光上。

他到底在看什么？有完没完！刘元乔腹诽。

下面祭台上已经进行到亚祭大典之后的乐神之舞，乐神之舞，需王汗赐春酒开场。

侍神大祭司双手捧牛骨制成的骨杯登上高台，在燕祁面前俯身举杯，打断了燕祁看向刘元乔的目光。

燕祁收回目光，起身来到大祭司的正前方，立时便有身着祭服之人捧上春酒。

刘元乔并不知道春酒是个什么，她只听见燕祁用图勒语说了一句什么“春神享祭”，然后就看到燕祁捧着酒樽将春酒缓缓注入骨杯之内。

倒完酒，燕祁又拿起骨杯旁的匕首，在左手的第四指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血落入骨杯。

早先就听闻图勒有血祭的风俗，可没想到如此生猛，需得用王汗的血。刘元乔不自觉攥紧袖摆，生怕下一步就是让她有样学样。

好在取完燕祁的血，大祭司就捧着骨杯下了高台。

刘元乔长长地舒了口气。

燕祁回到王座上，又是冷不丁忽然开口，“君侯怕血？”

“还……还好吧。”刘元乔觉得再多来两次，她就要习惯燕祁这种突如其来的问话了。

乐神之舞以后是终祭大礼，终祭过后还有篝火大会，春祭真就从日出东方一直持续到月出东山，期间一点进食的机会也没有，刘元乔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算，还坐得腰酸背痛。

燕祁早就看出来她快支撑不住了，却到现在才发话安慰她，“君侯莫急，再撑一撑，等回了王庭便可以用膳了，让他们先给你上一盘炙羊肉如何？还是君侯想等些别的？”

吃了许多时日的炙羊肉，刘元乔以为早就吃腻了，可从燕祁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她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口水。

别管什么，先给她来一点垫垫肚子就行，为什么非得回到王庭才能吃啊，刘元乔欲哭无泪。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饥饿过度的刘元乔开始犯困，上下眼皮不断打架，全靠一股“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人”的顽强意志力在支撑着她不当场睡过去。

燕祁看了看春芜，嘱咐道，“扶着你家君侯点。”

春芜乖乖站在一旁托住刘元乔，就在这时，一声号角划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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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曲有误（二十六）


刘元乔瞬间惊醒，从位置上一跃而起，“发生了何事？！”

“君侯稍安勿躁。”燕祁神态自若地坐在原处，仿佛不曾听见那声号角一般。

若非听见刀兵相接之声，刘元乔当真要被燕祁的神色所蒙骗。

“王汗，吾似乎听见了兵戈之声。”刘元乔看到远方似有火光，她不安地问道，“难道王汗没有听到吗？”

“噇”，燕祁忽然抛出了一样东西，刘元乔没看清是什么，但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东西到了手中，她才借着火把和月光的光亮看了个究竟。

是一把匕首，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

她有一把匕首，是从大魏带来的，今日因要参加春祭才没带在身上。她的那一把同手中燕祁抛过来的这一把比起来，远远要华丽得多，玉石为柄，翡翠嵌身，哪像这一把，通身没有一丝花纹宝石点缀，只在手柄处用了不明材质的皮子缠住。

燕祁给了她一把匕首，这让她不能不多想。

“王汗予吾一把匕首，可是让吾用来防身？”刘元乔双手一上一下握住匕壳和手柄，冰凉的外壳没一会儿就沾上了她掌心的冷汗。

她猜不透今夜燕祁王要做什么，但如果匕首是用来给她防身的，那么至少证明，燕祁没对她产生怀疑，更没想让她死。

燕祁奇怪地看向刘元乔，心说给他匕首，除了让他防身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让他一起杀敌？自己好歹也是南图勒的王汗，没缺兵少将到让他一个和亲的君侯亲自上阵的地步吧！

“君侯安心，吾没打算让君侯上阵。”燕祁算是肯定地回答了刘元乔的问题，“是让君侯作防身之用。”

上阵？

刘元乔伸长脖子往祭场外张望，只见穿着不同铠甲的士兵正在祭场外厮杀。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有人后退，有人前进。火把连片，她想看不清楚都不可能。

“君侯可曾见过战场杀伐？可曾见过有人身首异处？”燕祁突兀地问道。

刘元乔被祭场外真刀真枪的对决所震慑，并未听见燕祁的话。

“君侯身为荥阳王世子，养尊处优，大抵是不曾见过的，”燕祁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前方，远处的杀伐嘶喊在她眸中掀不起一丝波澜，不过，平静的双眸在刘元乔转身的一瞬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王汗！”

“王汗！”

“王汗！”

“王汗！”

“君……君侯。”

图勒众臣和春芜的惊叫夹杂成一片，刘元乔却听不见，她能听见的只有“咚”“咚”两声。

两声都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刚刚扑过来的明明只有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两道声音。

刘元乔不敢想，更不敢低头。

燕祁路过她身边，在刺客倒下的地方站定，用淌着血的日曜剑挑开了刺客胸前的衣襟，衣襟之下的皮肤上，刺着右鹿林王部落的图徽。

是她想要看到的。燕祁波澜不惊的双眸终于出现了一股名为兴奋的微澜，不远处杀声震天，不枉她筹谋这一场春祭，只是……

燕祁转过身，见刘元乔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她动了动嘴唇，好心提醒道，“君侯，你的幕离溅上血点了。”

刘元乔的瞳孔动了动，落在眼前那一片颜色较深一些的幕离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喉间一阵紧缩，这气息让她想吐。

原来杀伐是这样的，不是每岁宫中大宴之时空有磅礴气势的花枪剑舞，是若不能制敌便会命丧敌手的生死一瞬，是真的能够看得见死亡，闻得到血腥气的。

刘元乔杵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燕祁觉察出不对劲。

难道她当着他的面砍了刺客的头，让他受到刺激了？还是她杀人时不小心让血溅到了他的幕离上，他觉得脏？他不会从来没见过血吧？

虽然燕祁对刘元嘉没见过死人这事早有心理准备，但她可没想到刘元嘉连血点子都没见过。

这可如何是好？燕祁不禁开始担忧起了以后。

图勒王汗的大婚可是要双方共同歃血的，刘元嘉能行吗？

刘元乔被幕离罩着，被血腥气包裹着，自成一个方圆，燕祁乃至其他什么人的目光她一概看不见。

刘元乔颤巍巍伸出手去触碰沾染了血点子的那一块幕离，还没碰到，就被燕祁截住了手腕。

“都脏了，别碰了，”燕祁看了看左右，“把幕离摘了吧，我让人拿其他的物件给你遮一遮脸。”

刘元乔抽回自己的手，“不劳王汗费心，王汗还是看顾自己的大事为好。”

缓了一阵，她算是明白了。

什么春祭啊，八成是燕祁设下的圈套，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碍了他的眼，让他欲除之而后快【1】。

被未来王后呛了一句，燕祁也不喊冤。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刘元嘉知晓今夜这一出是她筹谋已久，专门为右鹿林王设下的圈套，自然也就不会让她知道，将他拐出来，也是为了不留他一个人在营帐，免得右鹿林王前去加害。

“既然君侯觉得无妨，那本王就遵从君侯的意思，君侯且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身首异处的刺客早就被抬走，高台上的血点也被人迅速擦去，除了祭场外仍在沸反盈天，祭场内又恢复了平静。

篝火静静燃烧，映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瞳孔里，哪怕他们相信燕祁王，也着实为场外的战况捏了把汗，直到号角声起。

三短一长，是大捷之声。

众人纷纷起身走到高台下朝燕祁王恭贺大捷之喜。

燕祁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她感知危险的敏锐程度早已超出普通人，就像此刻，大家都以为危险解除，而她心中却仍飘浮着一股疑惑。

这一场战斗，缺了点什么。

燕祁的目光转回到戴幕离之人的身上。

在她的预测中，右鹿林王必定会对刘元嘉下手，刘元嘉或伤或死，都会打破南图勒和大魏之间的平衡，因此她才会将刘元嘉带在身边。

可是，今夜右鹿林王为什么没对刘元嘉下手？

难道刚刚那个刺客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刘元嘉？

燕祁眯起眼睛，仔细回忆方才她拔出日曜剑之前，那名刺客的动作。

不，那名刺客就是冲着她来的，目标是她，不是刘元嘉。

燕祁的表情过于凝重，底下恭贺的众臣不明所以，一时之间进退无措。

“王汗？”左谷罕上前关切地询问道，“王汗可是有什么顾虑？”

燕祁顿了顿，“罢了，大约是本王多虑，外面收拾完了吗？收拾完就……”

“唰！”

一支羽箭穿破黑夜，穿过连绵的火把，直冲高台而来。

众人还在错愕之际，燕祁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推了一把站着的刘元乔。

羽箭堪堪擦过刘元乔的幕离，“咚”的一声，钉入高台的木柱中。

等到眼前的视线变得比刚刚明亮了不少，刘元乔才反应过来，那支尾带劲风的羽箭擦过幕离时，直接将她头上的幕离带飞了出去。

刘元乔急忙转过身，用宽袖遮住自己的脸。

春芜的反应也极快，刘元乔还在转身，她就一个跨步挡在了刘元乔的身前。

“王汗！射箭之人抓到了！”左大将押解着一人穿过祭台，来到高台之下，在台下高声说道，“请王汗处置！”

左大将来得好，打破了祭场内的尴尬。

燕祁挥挥手，“先押回王庭。”

“是！”左大将来去匆匆，又压着犯人离开。

刘元乔还在用宽袖努力遮自己的脸。

燕祁拿起侍从递上来的一块布，擦着沾血的日曜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一边擦一边为难地思考要不要将自己已经看到刘元嘉脸的事告诉他。

都看见了，还需要挡吗？

高台上的二人沉默着，高台下的众人也沉默着，场面滑稽又诡异。

打破沉默的还是左大将，他是来禀告王汗，外面都已经清理好，可以启程回王庭了。

“王汗？您看是否立即启程？”左大将今日领兵围剿右鹿林王提前埋伏的暗军，一场仗打得神清气爽，正是兴奋的时候，感觉不到祭场中特别的气氛。

“如此，便启程吧。”燕祁看了看背过身去的人，吩咐高台下的众臣，“你们先走，不许回头。”

“是。”

等到场中众臣散尽，燕祁才开口提醒道，“他们都走了。”

刘元乔僵持着不动。

燕祁抬头看月亮，月上中天，再不回去他们所有人都得饿着肚子度过今夜，为了她的臣子们能吃上饭，燕祁选择将事情挑破，“君侯别挡了，本王都已经看见了。”

刘元乔脊背一僵，她猜的果然没错，那燕祁王明明看见了，还装什么装！

她转过身，赌气道，“那王汗为何现在才说。”

“那是君侯站在这里不愿走，我们不回去，他们也不能用膳，”燕祁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理由，“本王总不能让自己的臣子们饿肚子，”想了想，觉得少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也是不想君侯饿着度过今夜。”

她就知道她是顺带的。可对面是燕祁王，她能怎么样？她不敢怎么样，不仅不敢，还要笑着感激地行礼，“多谢王汗，吾这便随王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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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欲除之而后快：出自出自鲁迅的文集《三闲集》，原句是必欲拔除之而后快”。




第28章 曲有误（二十七）


回到营帐后，刘元乔对今日发生的事心有余悸，加之饿过了头，根本吃不下什么，草草收拾一番便躺上了榻。

黑夜中，刘元乔翻来覆去没有任何困意，不久前才发生的事一遍遍在她脑中上演，当时没留意到的细节在一遍遍反复回溯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比如燕祁几乎是在刺客亮出匕首的同一刻就拔出了日曜剑，又比如他在刺客动手之前问她有没有见过身首异处的人……

似乎今夜发生的事，尽在燕祁的掌控之内，他甚至连刺客何时动手，会以怎样的方式动手，都算计好了。

在这样一个算尽人心之人的手里，她真的能够掩盖住替嫁的秘密吗？

刘元乔又一次产生了怀疑。



南图勒春祭发生的变故很快便传遍了草原。

在燕祁王的亲自审讯之下，俘虏很快供出了幕后主使，主导此次围杀的人是南境右鹿林王。

燕祁王继位半年以来，西境、南境接连产生异心，又接连被燕祁以雷霆手段镇压，如今西境右贤王叛逃瀚海，南境右鹿林王被王庭右军押解回雁城，王汗之下的四王陨落两王，不光南图勒的各部落，就连北图勒与大魏的目光都在注视着燕祁王，想要看一看他究竟会如何处理西境与南境的局势。

虽说之前燕祁王已经在南境设立了两王暂代右贤王之位，但那毕竟是暂代的，并不代表南境最终的格局，而今又出右鹿林王一事，结合春祭之前，燕祁王除去大祭司“王汗”属号，冠以“侍神大祭司”之名，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燕祁并不满足于用维/稳的手段来坐这个王汗之位，局势已经走到燕祁王要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了。

是仍延续四角军制，还是另辟蹊径，已经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

右鹿林王押解回王庭的第二日，燕祁王召开王庭议事大会，商讨对右鹿林王的处置以及对西境与南境的安置政策。

在大会上，右鹿林王痛骂燕祁忘宗背祖，为了分化他南境的实力，背弃四角军制，不惜以春祭为诱饵，引他上钩。

燕祁耐心地等右鹿林王骂了个痛快，才慢悠悠地反问道，“右鹿林王，你若不对本王的命动心，本王如何能够引你上钩？”

言下之意，是说右鹿林王敢做不敢认，明明就是想杀他，还装模作样地反咬。

“你本就存有谋逆之心，人证、物证俱在。”燕祁王一锤定音，砸实了右鹿林王的罪行。

右鹿林王看着眼前比他小了一半还不止的燕祁，咬牙切齿不甘心道，“你在玩火自焚！”

“本王是不是玩火自焚，反正右鹿林王你，是见不到的。”燕祁一抬手，人便被押了下去。

在场的众人心中清楚，右鹿林王这一去，就是先右鹿林王了。

“关于本王方才所说的，众位还有什么意见？”燕祁王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亲和态度，悉心征求在场之人的意见。

在场并无人说话。

“既然众位没有异议，那么，左谷罕，”燕祁起身时看了左谷罕一眼，“你替本王拟王令吧。”

议了两天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大会结束以后不到一个时辰，王庭便发出了三道诏令。

第一道，于左右贤王之上增设左右日逐王，左贤王阿鲁亥晋封左日逐王，左鹿林王於乔师晋封左贤王，辖境不变。

第二道，除呼延术、兰叙臣代右贤王之位，任呼延术为右育都王，辖制西境北部落，任兰叙臣为右鹿林王，辖制西境南部落。

第三道，任右大将云布为左鹿林王，辖制南境东部落，任弥应奢左育都王，辖制南境西部落。

三道王令让图勒维系了百年之久的四角军制由此变为六角军制。

王令一下，不甚清晰的局势逐渐变得明朗起来，燕祁王分化四境之心昭然若揭。可奇怪的是，新晋的左日逐王与左贤王对王汗此举并无异议，甚至还亲自前往王庭谢恩。燕祁王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宴会招待了他们，二人带着王汗赏赐的礼物开开心心地回了辖境。

改变军制对图勒而言是大事，所以最近在南图勒，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草原，统治阶层对六角军制的关注和议论远远超过了对承平侯来图勒和亲的关注。

在众人看来，要不是这二人太傻，就是燕祁王太聪明，而根据实际情况来看，后者比较可能，只是燕祁王用了什么方式安抚住这两人接受当前的局势，大伙就猜不出来了。

再说西境与南境，燕祁王选出来的四个人选也大有门道。

呼延术出自南境贵族呼延氏一族，这一族虽是南境本地的贵族，但因对济曼王继位一事心有不服，在济曼王时代备受打压，如今说是贵族，其实并不比普通人家强多少。而兰叙臣则出自东境贵族兰氏，兰氏乃左日逐王部落里的第二大贵族，实力雄厚，但根基却不在西境。

至于南境的左鹿林王云布，他并非贵族出身，因在“合固之围”“九王之乱”以及“罗城之战”中皆立下大功，所以在军中有着不小的威望，同时他又是燕祁王的亲信，而左育都王弥应奢则是原右鹿林王之子，不过他是庶子，并不受其父待见，且其阿母又是被原右鹿林王醉酒误杀。

燕祁王借力打力，任命这样的四人辖制西、南二境，将名、利、权借了个干净。

刘元乔在营帐中听说这几道王令后并没什么特别的感想，一来她并不了解图勒内部的权力角逐，二来，她也没心情深思，因为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前几日她心烦意乱，只要一想到燕祁就是在集市上救她的人，便会坐立不安，生怕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她的营帐，戳穿她的身份。

刘元乔的不安太过于明显，春芜一眼便能看出。刘元乔出于不想多一个人心神不宁的目的，没有将在集市遇见燕祁的事告诉春芜，因此春芜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只以为刘元乔是那晚被吓着了。

为了让刘元乔宽心，春芜从箱子里整理出许多史书，她告诉刘元乔，刘元君在世时若遇着会让自己心神不宁的时候，便会看史书排解忧思，她让刘元乔也试上一试。

刘元乔觉得再放任自己坐立不安下去，恐怕在被燕祁王发现身份之前，她先会被自己吓死，所以接受了春芜的建议，开始翻阅史书。

就在这期间，她从史书中看到了一则前朝往事。

在大魏之前有一个朝代叫做大燕，燕朝有一个出了名的暴君，燕桀帝。燕桀帝的第一任皇后出自名门，是个大家闺秀，这位皇后进退有据，温婉知礼，宽厚仁慈，却在当了皇后的第三年被废，被废的原因是，桀帝某日上朝时身上佩戴的组玉突然断裂，桀帝认为此兆不祥，命太仆占卜，而占卜出来的结果是，皇后命格不祥，于帝命有碍，故而上天降兆，意在警示，于是这位倒霉的皇后无错被废。

刘元乔看到这一则故事时，大喜过望。

天命所示，其命不祥。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脱身办法，图勒敬天奉神，尤其信奉长生天，若是加以利用一番，若是利用得好，她说不准就有机会被遣送回朝。

但这个时机得挑好，需得一击即中，否则哪怕不被发现，也难保不会有后患。

这几日，燕祁在前方召开大会，刘元乔就在后/庭筹谋被遣送回朝的大计，想了许多天，又翻阅了不少典籍，还真想出一个大约可行的。



从王府出来已经半月有余，刘元嘉和吉翁两人昨日才走出荥阳的地界。

不是他们不想加快脚程，而是吉翁为了安稳起见，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钻。虽然路途波折了些，但小路人少，刘元嘉被人认出来的可能便会大大降低。

“吉翁，你看我这脸和脖子涂得还成么？是一个色儿吗？”刘元嘉脚踩一双草履，穿一身灰白短衣长绔，从驴车内钻出来，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吉翁偏头看了一眼，“是一个色儿。”

刘元嘉闻言舒了口气，就势坐盘腿在车板上，百无聊赖，随手从杂草丛生的路边扯了一根长茎叶子捏着玩，“现下我觉得阿娘将我生的肤白也并非什么好事了，累的要用草灰将脸抹黑，这一路还长着呢，难道日日都要如此？”

“阿松生在锦绣堆里，养尊处优惯了，身上的贵气一眼便能看出，若不遮一遮，惹了人瞩目，早晚会是麻烦，”吉翁将车掉了个弯，拐上另一条不那么颠簸的道路。

这条道是官道。

他们也并非时时都走小道的，若是无小道可走，他们也会走官道。官道上人会多一些，每回走官道，吉翁便会让刘元嘉躲进车中不在人前露面。

现下走的这条官道上空无一人，刘元嘉便没有回到马车里，而是靠在马车壁旁，将随手扯来的叶子叼在嘴里，开始数起路边的土墩。在大魏境内，只要是官道，每隔五里便会设一个土墩，十里设一个亭，他已经数了两个土墩一个亭，也就是说，他们走出了十五里。

刘元嘉想了想，将草茎吐掉，从车内翻出一副画在麻布上的堪舆图。他阿爹思虑周全，连堪舆图都是画在麻布上而不是绢布上，普通人家那里会用绢绘制堪舆图。他手捧地图，好奇地问，“吉翁，出了荥阳，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啊？是往北，还是往西？”

“先入晋阳，再往关陇。”吉翁回答道。

“晋阳……关陇……”刘元嘉用目光在堪舆图上描摹出大致的路线，“嗯？为何不走陇南走，而是要绕一大圈？”

“主公说，能避开长安，就避开长安。”

刘元嘉恍然大悟，是啊，他们得远远避开长安，若走陇南走，是能少走一大段路程，可是陇南离长安太近了。

“那就走晋阳走。”

一想起长安，刘元嘉心中发憷，当然能避就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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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曲有误（二十八）


夜晚的雁城王庭静悄悄一片，除了护城区的篝火偶尔“噼里啪啦”爆出一两个火星子，就连站岗的士兵也不曾发出声响，仿佛石人一般。

然而这份寂静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流星雨所打破。

流星争先恐后地划破长空，拖拽出一条条银色的尾巴，银色小鱼似的向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刘元乔侧卧在榻上，竖起耳朵倾听帐外的动静。

忽然，一声不远不近的号角声响起，紧接着，“嘶啦”一声，火光将营帐东侧撕开一道裂缝，火舌沿着这条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以极快的速度舔舐帷幕。

刺鼻的烟雾向着王庭上空升腾，刘元乔霍然从榻上翻身坐起。

营帐外，不知是谁大声呼叫“走水啦”，彻底唤醒了在夜色中沉寂的王庭。

刘元乔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火光越来越亮，营帐中也越来越热，良久，她终于听到了春芜的呼喊。

“君侯！君侯！营帐走水了！”

刘元乔悬着的一颗心落下了一半，她迅速起身从榻旁的红漆木架上拿了一件披风，路过长几时，余光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想了想又随手拿了一根玉簪。

“君侯，君侯！您快醒醒！走水啦！营帐走水啦！”春芜焦急地冲进来。

烟气呛人，刘元乔忍不住掩住鼻口咳嗽了两声。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春芜急忙说道，“君侯，快些出去吧，这火应当是止不住了。”

刘元乔将长发全部挽上发顶，又戴上了披风的帽兜，这才随春芜往营帐外走。

火舌已经窜上了营帐上方的木梁，营帐外也响起此起披伏的脚步声、呼喊声，有魏语，也有图勒语。

“快，快去通知王汗！”

“快救我们君侯！君侯还在里面！”

“水呢！怎么就这么点水！怎么救火！”

“快，去扛沙包，用沙土将营帐围住！”

……

救火从王庭各方向着此处涌来，刘元乔同春芜对视一眼，在火舌即将舔没帐门之际，快速钻过帐门。

然而火势比人快，刘元乔擦着火舌经过时，火舌迅速卷上她的衣角。

“君侯！”春芜大惊失色，“来人，快……”

话还未说完，主帐台基如山崩塌。

刘元乔还未完全踏下最后一层台阶，这一垮塌令她身形不稳，身体迅速后倾。

春芜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摸到刘元乔的袖边。

“君侯！”

斜方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刘元乔的手腕，将她从最后一层台阶上拽下，与此同时，她被火舌舔舐过的那一片衣角被利剑斩断。

火将衣角吞没，衣角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王汗！”

“王汗！”

“是王汗！”

“是王汗来了！”

燕祁顺手拖了一下差点摔倒的刘元乔，对救火的人命令道，“继续救火，务必将火势控制在主帐范围内。”

刘元乔未曾想到燕祁来得这样快。

火光将燕祁的脸映衬着半明半昧，刘元乔读不出眼前之人的内心所想，她落下一半的心，再度高高悬起。

“多谢王汗。”不论她心中作何感想，搭救之恩还是要谢的。

燕祁抬头，方才热闹的夜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流星已经停了。”

“流星？”刘元乔“惊讶”地也抬起头，“今夜有流星？”

“大祭司占卜称今夜有流星，本王怕流星落入百姓家会有伤亡引发动乱，故而一直在王帐等候城中的消息，没想到竟是君侯的营帐先着了火。”燕祁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火势，“火势一起，本王便朝此处赶来，还好君侯无恙。”

刘元乔低头垂眸，她脸上的疑惑竟是如此明显吗？燕祁此言，像是在解释他来得这样快的原因。

燕祁解释完以后，环顾四面八方，除了眼前这一片，周围并无动静，也就是说，她派出去在城中巡逻的士兵并没有传信，“看来此次流星降落，除了君侯的营帐，城中并无其他地方受到影响。”

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刘元乔捏紧袖口，有种被人看穿的惊骇。

好在燕祁并没有将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孤臣，过来。”

正在指挥救火的统卫闻言将的任务交给了身边的副手，得令走到燕祁面前，“王汗。”

“此处乱糟糟的，烟气又呛人，你去给君侯安排一处清净的营帐暂时休憩，就在……”

“王汗，”刘元乔急忙打断燕祁的话，“王汗在此救火，何况起火的是吾的营帐，吾怎能独自去躲清净，请王汗允许吾留在此处。”

大火渐渐被扑灭，燕祁犹豫一番，开口道，“君侯执意留下，便留下吧。”

孤臣继续回去指挥，燕祁与刘元乔并肩站在安全地方等候，燕祁想起什么，不无惋惜道，“火烧成这般，里面的物件怕是留不下了，也不知有没有君侯所珍重的。”

“无人伤亡已是幸事，身外之物岂敢奢求，”刘元乔字斟句酌地开口，“不过却有一件玉珩，为吾祖母孝安皇后所赐，不知能不能幸免于难。”

燕祁点头，“既是长辈所赐之物，的确珍贵，待会儿让人找找吧。”

刘元乔心中窃喜。

“王汗，火已扑灭，接下来该当如何，请王汗示下。”孤臣前来请命。

燕祁吩咐道，“君侯营帐内有一珍惜的玉珩，为其祖母所赐，你带人去找找，看能否找到。”

刘元乔抑制不住地欣喜。

欣喜被燕祁瞧见，他略一思索，叫住了孤臣。

刘元乔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他不想找了？他想反悔？

燕祁出乎意料地开口，“那玉珩对君侯而言不比寻常之物，本王一同前去寻找。”

刘元乔急忙将春芜推出去，“岂敢劳烦王汗，春芜认得玉珩，她前去便好。”

“无妨，君侯在此等候。”说着，燕祁带着孤臣往前方一堆废墟走去。

刘元乔哪想过燕祁要亲自上阵，她给春芜使了个眼色，匆忙去追燕祁。

数十人在废墟中找寻半个时辰，将废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所谓的玉珩。

燕祁的外袍上沾染了黑灰，皱眉站在废墟中，内心升腾起许久不曾出现过的茫然。

难道她猜错了？

刘元乔充满歉意地一脚踏进废墟中，“王汗，既找不到便算了吧，或许，天意如此。”

燕祁仔细打量兜帽下的脸，似在琢磨这话是真心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许久过去。

“也罢，那便不找了。”燕祁朝孤臣挥挥手，“让人将这里收拾了吧。”

“是。”

燕祁踢开挡住去路的一截已被烧成焦炭的木梁，回头提醒道，“君侯小心脚下。”

刘元乔顺着燕祁踢开的一条小道走出废墟，正要开口，身后春芜忽然惊喜地叫道，“君侯，在此处！”

“什么？”刘元乔大喜过望，急忙向春芜所在那一处废墟走去。

燕祁眼底划过一丝了然，重新踏入废墟。

在燕祁的指挥下，几名士兵合力将这一小片废墟里碍事的横梁搬开，玉珩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玉珩并未受到大火烧灼的影响，露出来的一截仍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的玉质。

刘元乔俯身想要亲手将玉珩捡起，被燕祁拦住，“底下都是灰烬，本王代劳吧。”

燕祁弯腰将玉珩上的灰抹开，手指触到了旁边的一小节木块，木块有一个角搭在玉珩上，燕祁捡起玉珩时，不小心将木块带的翻了过来。

东边已露出熹微的光，这光恰好能让人将木块上的字看清楚。

刹那间，燕祁捡拾玉珩的动作止住了。

“王汗？”刘元乔“疑惑”地弯腰，“可是被木刺扎到了？还是吾自己……咦？这木头上是什么？”

刘元乔的手越过玉珩，落在玉珩旁的木头上，指尖一用力，木头便到了她的手中。

“看着像图勒的文字，”刘元乔将木头面朝西，将木头悬在眼前，好让东边的光将它照得更清楚些。

燕祁捡起玉珩，握在手中，神色不明，“君侯认得我图勒的文字？”

“王汗忘了？吾告诉过王汗，吾在学图勒语。”刘元乔数了数，“好像是七个字。”

“那君侯可认得是哪七个字？”

“这是涂，”刘元乔指着第一个字说道。

“涂后面是，得……”刘元乔的声音渐渐变弱，图勒语与魏语并不完全一一对应，不是所有的图勒文字都能译成大魏文字，所以图勒文字得连起来看。

刘元乔惊恐又不知所措地对上燕祁的目光，“王……王汗……”

“看来君侯已经图勒语学得很好了，”燕祁摊开右手掌，将掌心的玉珩递到刘元乔面前，同时还将左手掌心朝上，一起伸出去。

意思很明白，玉珩还你，木头给我。

刘元乔抓着木头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可燕祁管她要，她不能不给。

木头给了出去，玉珩拿了回来。

燕祁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又看了一眼刘元乔，盯得刘元乔心里发毛。

“折腾了一晚上，想必君侯累了，孤臣，送君侯去偏帐休息。”

“王汗？哪个偏帐？”孤臣问道。

每一片区域，有主帐就会有主帐，王庭那么多主帐，偏帐自然也多。

“王帐的偏帐。”燕祁扔下这句话，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废墟。

刘元乔在身后想要开口婉拒，回忆了一下方才燕祁的脸色，想想还是算了。

同燕祁对话可以用图勒语，但同刘元乔就不能了，好在孤臣经过一段日子的学习，魏语进步不少。

“君侯，请。”

“有劳。”



一夜未眠，可刘元乔一点也不困。

她在等消息。

方才在众人面前，她将木头举得那样高，不信别人看不见，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就好办了。

“君侯，”春芜掀开帷幕进来，“君侯还歇着吗？”

刘元乔坐起来，“哪里睡得着。”

她将春芜拉近，“外面情况如何？”

“燕祁王去前庭了。”春芜说道，“还带了左谷罕一干大臣。”

前庭？

燕祁难不成要开议会？

据她观察，议会有些像他们大魏的朝会，但不同于皇帝每日一朝，王庭只有在遇到重大事件需要商讨时，才会在前庭开议会。

“还有呢？”刘元乔又问。

春芜摇头。

刘元乔将昨夜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仔细思量了一遍，自认为每一环都未曾出错，也就对议会的结果有了些许信心。

“春芜，你且仔细盯着，若有结果，及时报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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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曲有误（二十九）


刘元乔命春芜密切关注前庭和王帐的动静，一有消息便立刻回报，自己则在偏帐紧张地等候。

不过一个时辰，春芜就急急忙忙地进帐，“君侯，外面有动静了。”

刘元乔忐忑不安地询问，“什么动静？”

春芜走近了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回答道，“王汗一回来便命左大将带领一部分左军前去后/庭与工匠一同营造红帐，务必在两日以内将红帐建好，婢子方才看见左大将健步如飞地往后头去了。”

这一消息令刘元乔激动起来，“你可听清楚了？不曾有误？”

春芜郑重保证，“君侯放心，婢子听得明白，王汗是站在王帐外吩咐的此事，不止婢子，也有其他的人听到，婢子去水房索水时，也偶然听到左大将叮嘱手下的副将，说营造红帐之事十万火急，乃是现下头等大事，王汗下了死命，必须在两日内完成，让大伙儿加加紧，所以此事婢子绝不会听岔。”

“甚好！”刘元乔忐忐忑忑的心终于又落定下来。

“君侯为何说‘甚好’？”春芜疑惑，“王汗命人两日内筑好红帐又是何意？”

春芜带来的消息让刘元乔心中晴空万里，她耐心地给春芜解释，“你还记得我们刚入王庭时，左贤王怎么解释红帐未筑好的事来着？”

春芜仔仔细细地回忆，“左贤王说，原本红帐在君侯达到之前便可筑好，可是中间出了点差错，受到罗城之战的影响，外头的框架虽搭起来，但内里还未好，这才没能按期完成。”

“是啊，燕祁王也曾在春祭那一日向吾解释，他说红帐营不同于一般的营帐，既是王后所的居住之处，一根木梁，一片帷幕都非同小可，内里还需细细布置。他们如此重视红帐的营造，所有细节不能有一丝马虎，现下却急着完工，只能是因为，”刘元乔顿了顿，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只能是因为马上就需要用到红帐，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着急。”

“马上就会用到？”

“嗯，”刘元乔点头，“马上就会用到，而有了废墟神木的天授神意，即将会住进红帐的人，必定不会是吾，便只能是，燕祁王要迎娶新王后了！”

刘元乔一锤定音，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很有逻辑。

春芜可不像刘元乔这般达观，“君侯怎就如此肯定那神木有用？即便燕祁王要撇下君侯迎娶新王后，那也得事先向我大魏送去国书道明原委吧，两国联姻，怎能轻易贬妻为妾……”

“未必就是贬妻为妾，”刘元乔对图勒“敬天奉神”的风俗格外自信，“若是咱运气好，或许就此就能回去了，你且看着吧。”

春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依照她们先前的谋算，燕祁王不该这么快便有决定才对。



刘元乔心安神定地在王帐边上的侧帐住了两日，不过她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不安的样子，时不时让春芜去王帐传一传话，求见一下燕祁王。

不出她所料，燕祁次次都以军务繁忙婉拒，压根就不见她。

这并不奇怪。

从她住的营帐废墟里挖出那样一块神木，燕祁还敢见她就怪了。

这两日是刘元乔来到雁城王庭后睡得最好的两日，索性连图勒语都不学了，整日在营帐中无所事事。

“君……君侯！”春芜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君侯，大事不妙！”

“什么不妙？”刘元乔伸了个懒腰。

春芜心急火燎地将刘元乔从榻上拽起来，“君侯，婢子奉您的令再次去王帐传话，说您求见燕祁王，这一回，燕祁王应了！”

刘元乔任凭春芜拽着她的衣袖，“你说什么？燕祁王要见吾？”

“是！”

看来是要在新王后进王庭前，告知对她的安置了，最好便是遣送还朝，最差不多贬妻为妾，只要燕祁王从此断了对“刘元嘉”的念头，不必非得与她做夫妻，给她一处清净的营帐待着也行。

刘元乔“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起身整理衣裳，低头询问春芜，“你看吾这一身还算庄重吗？”

毕竟是去听结果的，总不好穿得太喜庆。

刘元乔这番气定神闲的模样让春芜感到奇怪，“君侯，要见燕祁王了，您不紧张吗？”

“这有何好紧张的，”刘元乔看了看腰间，将身上的组玉卸下递给春芜，如此，通身除了头上的一根玉簪，便再无其他饰物，看着应该还挺凄惨的，“吾又不是没见过他。”

刘元乔对着铜镜转一圈，满意地点头对春芜道，“你便在这里等候吾的好消息吧。”



“王汗，承平侯至。”孤臣进帐禀报。

“请君侯入帐。”燕祁右手指间在案几上敲了敲。

不一会儿，帐内响起脚步声。

“请王汗安。”刘元乔规规矩矩地行礼。

“君侯同安，”燕祁挥手让孤臣退下，同时又屏退左右，让孤臣在台下守住王帐，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元乔竖起耳朵听着燕祁一叠的命令下达，在心中暗暗猜测对她的处置会是哪一种。

等人全部退下后，燕祁抬手示意刘元乔坐在自己左侧的位置，“君侯请。”

事到临头她还是会有些许紧张，尤其是面对燕祁，刘元乔深吸一口气，行至燕祁左侧的位置坐下。

坐下时，她的目光撇到了燕祁手边的羊皮卷。

“方才……”

“王汗……”

二人同时开口，刘元乔见状推让道，“王汗先讲。”

燕祁微微侧身面对刘元乔，“方才君侯身边的婢女说，君侯有事想求见本王，不知是何事？”

刘元乔心道，不过做做样子，哪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吾就是觉得总在王帐旁住着不合礼数，”刘元乔迅速编出一段说辞来搪塞，“便想问问王汗，吾可否还住后头去。”

“君侯倒是同本王想到一块去了，”燕祁含笑道，“本王也想着君侯住在这里恐多有不便，于是本王亲自为君侯择了一新的居所，”他将手边的羊皮卷递到刘元乔面前，“君侯意下如何？”

换个住所还需要用羊皮卷写下？如此正式吗？

刘元乔狐疑地接过羊皮卷展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末端一方朱红印文，“承天授命图勒王汗”。关陇王在青禾县告诉过她，图勒王汗印同他们大魏的皇帝印玺一样，有许多种，最为正式的当属“承天授命”印。

这羊皮卷竟是一封王诏？！

大约怕她看不懂所有的图勒文，所以这封王诏用了图勒文和魏书双文撰写。

刘元乔急于看内容，便略过图勒文，直接看起了魏书的那部分，“予承天授命，即王位以来，夙兴夜寐，国事军务不敢轻率，然于与大魏和亲一事，予礼轻君侯，所为狂悖，使天降惩，不可追悔【1】……”

咦？怎么那么像罪己诏？

刘元乔略过中间啰啰嗦嗦一堆自省的话，直接看最后的几句，“近，星陨王庭，燃后/庭左帐，又化为神木，上言‘受天不祥’，天意所警，乃君侯偏居，后位不正，予躬省再三，又令侍神大祭司卜求天意，终得所示……”

刘元乔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事情，好像出现了什么变数。她急忙继续往下看，“……君侯跋涉万里，赴我图勒，婚虽未行，名不可废，天授吉日，迎君正位，焉支以待，上下令行。”

看完诏书，刘元乔犹如晴天霹雳。

燕祁瞧见刘元乔的脸色，便心知诏书看完了，她谦逊地问道，“焉支红帐已经筑成，君侯意下如何？”

“王……王汗，是何意？”刘元乔醒过神来，觉得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王诏的意思，她读书那会儿三心二意，情急之下理解有误也是正常。

燕祁一改往日冰冷的神色，言语恳切，“是本王的错，本王之前只顾罗城之战，未曾督促红帐营造一事，致使营造期间出了差错，使得君侯只能偏居后/庭左帐，今长生天降下警示，警示本王不该对君侯礼轻，君侯乃图勒未来王后，怎可偏居左帐，若君侯偏居，则受天不祥，本王已命人加急筑好红帐，明日便是天授吉日，宜迁居正位。”

刘元乔有点明白了，但是她还心存侥幸，“王汗能否说得再明白些，用一句话讲明可否？”

燕祁配合地解释，“明日君侯便搬去红帐吧。”

话说成这样，刘元乔想不明白都不行，但是明白是一回事，让她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主意，被燕祁稍稍一曲解，就成了另一个结果，那她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不行，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刘元乔打算垂死挣扎一番，“王汗，吾觉得……”

“君侯，”燕祁先一步打断刘元乔，“你与本王，行的是国婚，结的是两邦的姻亲，”他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国书放在刘元乔面前，“无论如何，本王决不能悔婚，君侯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一点。”

刘元乔与燕祁对视，只这一眼，她便感受到了惊骇与恐惧，燕祁的目光，洞若明镜。

这一刻，刘元乔无比笃定，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是她必须顶着压力，咬死不认，“王汗说笑，吾当然知晓和亲和的是两邦之亲……”

“所以，君侯莫要再心存侥幸，”燕祁恢复了冷峻的神色，“这一回，本王有办法能帮君侯遮掩转圜，下一回，君侯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刘元乔哪曾想过燕祁竟会堂而皇之地点破，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认，于是佯怒道，“王汗，王汗什么意思？！”

“刘元嘉，你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燕祁第一次直呼其名，呼的是“刘元嘉”的名。

刘元乔稍稍松了口气，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好在燕祁王还以为她是刘元嘉，并不知晓她真正的身份。

“谈什么？”刘元乔问道。

“谈一谈，你与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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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所为狂悖，使天降惩，不可追悔：出自《资治通鉴》所载汉武帝《轮台罪己诏》“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第31章 曲有误（三十）


“吾与王汗的未来？”刘元乔轻笑，“未来，不就是吾嫁与王汗，成为图勒的王后吗？难道王汗还有其他的打算？”

“是，也不是。”燕祁回答。

“那是什么？又不是什么？”刘元乔正色道。

“你与本王和亲，君侯成为我图勒王后，此为是，但本王深知，君侯此行是被逼无奈，”燕祁单膝跪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胳膊肘撑着案几，同刘元乔呈面对面之势，这样一来，刘元乔的每一个神色都逃不开她的眼睛。

刘元乔不置可否，“王汗到底想说什么？”

“若君侯安安分分当我图勒王后，不作他想，本王可以向君侯保证，绝不强逼君侯。”

四目相对，刘元乔险些撑不住。

燕祁在诈她，在拐着弯儿逼她承认神木之事是她设局，她决不能上当。

刘元乔定了定神，反问燕祁，“王汗此话令吾感到莫名，吾何时不安分了？”

“呵，”燕祁低头嘲弄一笑，再抬头，眼中不见任何笑意，仿若片刻前的笑只是刘元乔的幻觉，他幽幽反问了一句，“君侯可知，本王等你动手，等了有多久？”

刘元乔情不自禁开始呼吸急促，她想到来之前，关陇王曾对她说，“合固之围”燕祁王用了一手“诱敌深入”之计请君入瓮，使陛下进退维谷，此人恐怕在长安的时候，兵法学得太好了。

诱敌深入，请君入瓮，燕祁言下之意，是早知她会有所行动，所以故意放任，好拿住她的把柄。进退维谷，岂不就是她现下的处境吗？

刘元乔扬起脸，不置一词。不是她不想说，而是，燕祁王既然敢当面挑破这件事背后的隐情，恐怕手中早就有如山铁证，她说得越多，错处便越多。

刘元乔现在这副神色，在燕祁眼中可以用“刚烈”二字来形容。

燕祁在刘元乔对面盘腿坐下，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意外，“君侯的反应同本王设想的不太一样。”

刘元乔保持沉默。

“本王先前以为，君侯挨不过本王三句盘问呢。”燕祁一边谈起一边摇头，“看来本王狭隘了，对君侯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一年前那会儿，以为现在的君侯同曾经的君侯一样，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小世子。”

刘元乔继续保持沉默，因为这话她还真回答不上，她又不是她阿兄刘元嘉，哪知道燕祁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她阿兄的。

“看来君侯当真的是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将本王堵在太学槐树下，质问本王同是逃课为何讲席只罚你而不罚本王的，”燕祁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蠢货了。”

刘元乔：“……”

燕祁这话是在骂她，又不是在骂她，她该替刘元嘉骂回去吗？

“君侯那时对本王说，‘这不公平’。”燕祁盯着刘元乔问道，“君侯现下是否仍这样觉得？”

刘元乔心道，这难道不是废话吗？她一个，呸！她阿兄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被迫和亲就算了，还被迫跟一个男人和亲，虽然，咳咳，刘元乔眨眨眼，虽然燕祁长得还行，但也不能改变他是一个男人的事实！试问一个男人被迫嫁给另一个男人，谁会觉得公平？谁不会觉得老天爷瞎了眼？！

燕祁读出了刘元乔心中所想，“看来君侯还是觉得不公，所以便想要负隅顽抗一番？期望利用我图勒敬天奉神的风俗，让本王相信神木上的文字乃是长生天的旨意，从而将君侯你遣送回大魏？”

刘元乔移开目光，话都被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反正她抵死不承认就是了。

刘元乔执意当自己是哑巴，燕祁反而越来越有耐心，不断提起过去槐树下的事，好像只要刘元乔不想起来，他便不会罢休，“君侯还记得那时本王是如何回答君侯的吗？”

刘元乔哪里想的起来，她又不是刘元嘉。

“哦，君侯不记得了，”燕祁毫不意外，问问题的人可能当时转过身便忘了自己问了什么，只有她会记得，因为在长安十三年，那是她唯一一次暴露自己，“本王当时问了君侯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吾乃荥阳王世子刘元嘉，大伙儿都知道，你怎的不知？”

遥远的童声从记忆中传来，刘元乔的目光开始混沌。

“第二个问题，‘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莫不是傻子，谁不知道你是南图勒的六王子啊！”

很快，仿佛有一双手拨开了她脑中的混沌，记忆中的声音，槐树下的情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刘元乔的思绪脱离了掌控，她听见自己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除此以外，吾可还在别处得罪过王汗？”

“不曾，”燕祁果断回答，“没过多久，君侯便随荥阳王夫妇回封地了，那是本王在长安时，唯一一次同君侯说话。”

那也是在长安读书那会儿，她唯一一次，也是生平第一次同刘元嘉互换身份……

记忆苏醒，刘元乔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怎么会那么巧？她想问。

那一年刘元嘉八岁，她六岁。太学读书无聊极了，她想逃课，但是又怕被罚，便骗刘元嘉互换身份，让刘元嘉替她去女学，而她偷偷跑上街去玩。东窗事发后，刘元嘉明知自己一定会挨罚，说什么也要将身份再换一天，还说这是她惹出来的事儿，要罚也是该她受罚。她顶着刘元嘉的身份去了，被讲席打了手心，疼痛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她何时挨过这样的打，偏偏当堂又有一个同样逃课不用挨打的，一时气急，便在下课时堵了人家，谁知偏偏那么巧，那人会是，燕祁？！

“呵，呵呵呵呵……”刘元乔尴尬地笑，“王汗记性可真好。”

“当然，那时幸亏君侯提醒，君侯童言无忌，所说‘不公平’三字本王铭记于心，本王也在想，为何那么不公平，你为世子，我为质子，倘若有朝一日，时移世易，我们的处境能够换一换呢？”

燕祁言有尽而意未止，可刘元乔哪里还能不明白。

所以她会有今日的处境，全赖她当初一张胡说八道的嘴。原来这一场和亲，从始至终都是她坑了刘元嘉，从始至终，该来的都是她。

这真是，天道轮回啊。

再后悔也晚了，现下最要紧的是让此事止步于此，不能让燕祁进一步查下去，发现她更大的秘密，“王汗说了这么多，又是追忆往昔，又是威逼利诱的，无非就是想提醒吾，时移世易，今日吾与王汗处境颠倒，一言一行皆在王汗眼皮子底下，所以吾应当安分，是吧？”

“那君侯的意思是？”

“王汗方才说的，绝不强逼吾，可算数？”这是刘元乔最关心的一点，也是关系到她的身份会不会被发现的最重要的一点，倘若燕祁诓她，大婚之夜她必定暴露。

“算！只要君侯从此安安分分住在红帐当图勒的王后，不在本王的后/庭掀起风浪，本王可以允诺君侯当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妇，只要君侯与本王表面相和即可，神木之事本王也绝不追究。”燕祁承诺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元乔咧咧嘴，心说可不止你知我知，还有春芜知晓呢。

“君侯意下如何？”燕祁问道。

刘元乔表情有所松动，但是她得问明白，燕祁手中到底有什么证据，她才好放心地答应。

“燕祁王如何断定神木一定是吾伪造？”

“自君侯进入王庭，本王就在等君侯的动作，本王想着君侯绝不会坐以待毙，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君侯的动作，大祭司测算出流星陨落的时日后，本王便知时机已到，遂命人故意将消息泄露给君侯，”燕祁还算诚实，“加之营帐失火太凑巧了，流星陨落，雁城无一户人家受害，却偏偏君侯的营帐着了火，本王不信天下有如何巧合的事。”

刘元乔：“……”

是她太不自量力，竟妄图同眼前这个人玩谋略心计。

“君侯还未回答本王，意下如何？”燕祁不依不饶，一定要在今日得到答案。

“成交！”

君为刀俎，我为鱼肉【1】。不成交她能怎样？

好在无心插柳，柳暗花明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是刘元乔还是意外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最差的那一种结果。

“王汗可还有其他事？若无其他事，吾便走了，明日就要搬入红帐，吾还需命人整理物件，”刘元乔是片刻都不想在王帐多待，对待一刻，被燕祁识破的可能就越大。

“无。”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燕祁也爽快，并未为难刘元乔，“若君侯人手不够，可支使左大将巴彦相助。”

“多谢王汗。”刘元乔起身快步往营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燕祁忽然叫住了她，说了一句无比奇怪的话，“后/庭左帐原是王汗左夫人的住所。”

刘元乔疑惑地转身看着燕祁。

燕祁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君侯，请便。”



回去的路上，刘元乔一直在思索燕祁最后一句话的含义，想着想着就回到了偏帐。

刘元乔去了许久，春芜在帐中等得焦急，又不能去王帐，只能在偏帐中翘首以望，见着刘元乔完好无损的样子，终于定下了半颗心，“君侯终于回来了，王汗请君侯前去是何事？”

“春芜？你知道后/庭左帐是左夫人的住所吗？”刘元乔答非所问。

“啊？哦，婢子一开始并不知，是后来听乌留珠和格日乐无意中说起的。”春芜好奇地问道，“君侯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知道上一任左夫人是何人吗？”刘元乔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就是济曼王的左夫人？”

“济曼王的左夫人？那不就是燕祁王汗的母亲吗？”此刻春芜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刘元乔惊恐地抓住春芜的肩，“所言非虚？你确定？”

“是啊，婢子肯定。”春芜点头，“据说这位左夫人还是，”说到此处，春芜压低了声音，“还是前前王汗苏莱曼的王后，也就是前梁的庸邑公主。”

“济曼王一共有几位左夫人？”刘元乔时常抱有侥幸之心，现下也不例外。

“好像就一位吧。”

刘元乔仰天长叹，决定将这一噩耗同春芜分享分享，“你还记得两日前，我们才烧了左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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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君为刀俎，我为鱼肉：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第32章 曲有误（三十一）


春芜的反应出乎刘元乔的预料，她满脸疑惑，无辜看着刘元乔，“君侯，婢子听不明白，我们何时烧了左帐？明明是下落的流星燃起的大火。”

刘元乔急忙推开春芜，往她身后门的方向看了看，门口也没人在啊？

“行了，别装了，燕祁王全都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后，刘元乔看见春芜的脸色从镇定到惊慌再到面如土色。

“燕祁王请君侯去就是为这个？”片刻之间，春芜便下定了决心，一脸的视死如归，“君侯且宽心，若燕祁王要怪罪，婢子自当一力承担。”

刘元乔怪感动的。从前在中原的时候，春芜从没在她身边待过，但是代嫁那一日，她阿兄昏迷不醒，为着大局，春芜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一路走来尽心尽力地护她周全，忧她所忧，愁她所愁，不管她是想混出王庭，还是想火烧左帐，春芜皆殚精竭虑不计后果地帮她。

原本刘元乔还想逗她一逗，可看到春芜舍生忘死的样子，决定还是直接将结果告诉她。

“不用你承担，”刘元乔在长案前跽坐，单手撑额，有一搭没一搭地案面，“燕祁王并未怪罪，当然，他是有条件的，王汗不日便会降下王诏，令吾搬去红帐居住，他说只要吾日后安安分分不生风浪，不仅火烧左帐假借神谕一事就此抹过，而且还可以同吾只做名义上的王与王后。”

“王汗当真这么允诺君侯的？”春芜面露怀疑，“燕祁王会如此好心？”

刘元乔摊手，“寄人篱下，又被人家拿住了把柄，我们除了相信，还有其他选择吗？”

春芜一想也是，倘若燕祁王当真要拿此事做文章，她们根本没得退路。

同燕祁王惊心动魄地对峙一番，刘元乔用上了全副身心和脑子，此刻头疼得很，她挥挥手，朝春芜道，“所以这事儿先到此为止吧，你赶紧着人收拾物件，燕祁王说，明日吾就得搬去红帐，恐怕一会儿王诏就会下来。”

说什么来什么，刘元乔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帐外高声说道，“王汗有令，请承平侯接诏！”

刘元乔一咕噜从毛毡上爬起，指着安放铜镜的几子，“快，组玉拿过来！”

方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凄惨不安些，刘元乔穿了一身素服，还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配饰，若就这样接诏，不得落一个“不敬王汗”罪名？

春芜匆匆忙忙地为刘元乔佩戴好组玉，又为她整理好衣冠，忐忑道，“君侯，这一身是否太素净了？”

“来不及了，就这样，请人进来吧。”

来宣诏的是刘元乔的老熟人左谷罕。左谷罕双手捧王诏入帐，目不斜视行至刘元乔面前，扬声道，“请君侯接诏。”

刘元乔第一回接图勒王诏，根本不知该行什么礼，是站是跪一概不知。

左谷罕也并未想到这一茬，只管打开手中的王诏便要宣读，刘元乔不得不先打断他，颇为不好意思地询问道，“左谷罕，吾之前未曾学过图勒礼，不知接诏时，吾是否需要跪着？”

左谷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告诉刘元乔，“是臣思虑不周，君侯站着便好。”

王诏的内容同刘元乔在王帐看到的别无二致，左谷罕宣完王诏后，刘元乔习惯性地伸出双手，却并没有东西放到她的手上。

刘元乔困惑地看向左谷罕，左谷罕解释说，“此诏还需宣示王庭众臣，便不能留在君侯处了。”

刘元乔：“……”

那跟口头随便说一下有什么两样？万一燕祁毁尸灭迹，以后不承认有这一诏书，重提她假借神谕之事该怎么办？

左谷罕并不知其中的门道，因而也没看出刘元乔的神色变幻，解释完以后就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于是转身离开。

“君侯……”春芜走近，犹豫地开口，“没有诏书，这凭证……”

“你先着人收拾东西。”



刘元乔掀开帘子追出去，却发现左谷罕已经没影儿了。她站在原地快速思索到底要不要拿回诏书，思索再三，决定豁出去将诏书拿回来，毕竟那道诏书上写明左帐燃火是上天示警，有这道凭证在，日后燕祁总不好打自己的脸。

“君侯？”

“参见君侯！”

王帐的左右守卫十分意外承平侯的到来，他可是不多久前才离开的王帐，王汗也并无宣召，但对方是承平侯本尊，不放人进去也不合适。

“请君侯稍等片刻，容臣下进去请示一番。”

就在刘元乔犹豫自己该不该装作没听懂图勒语时，帐内忽然响起了燕祁王的声音，“请君侯进来吧。”

“是！”守卫朝刘元乔行礼，“君侯请。”

刘元乔跨入王帐，方要开口，就看见营帐内站了好几个人，一句“王汗”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营帐内的几人先是一愣，继而异口同声道，“参见君侯。”

“君侯片刻折返，可是有要事要同本王商议？”燕祁起身朝刘元乔走过来。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可刘元乔怎么看都觉得十分恐怖，她觉着自己又着了道，燕祁恐怕早知宣诏完后她会想要追回王诏，所以故意召集一帮大臣在此，就是为了让她无从开口。

“既然，王汗在议事，”刘元乔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往外逼，“那吾便不打扰王汗了。”

“无妨，本王猜，君侯是为迁居之事，可是要请左大将带领部下帮忙？”燕祁此刻显得特别平易近人，一点图勒王汗的架子都没有，她转身吩咐左大将，“巴彦，一会儿你带一队人，去给君侯搬东西。”

“是！”

燕祁回过身问刘元乔，“君侯还有其他事？”

刘元乔无言以对。

他还能这样？他是怎么做到理所当然地厚颜无耻的？话都被他堵回去了，她还能说什么？

“无~”

刘元乔往边上跨了半步，侧过半个身子左大将道谢，“有劳。”

至于燕祁，刘元乔才不要谢他！

“啊？”左大将是个只学了一点点魏语的，他听不懂刘元乔的话，茫然地盯着她看。

燕祁斜睨过来，“君侯谢你帮忙。”

“哦，不谢不谢！”左大将连连摆手，用图勒语朝刘元乔回道，“应该的应该的。”

刘元乔目的没达成，此处也不便久留，扯着嘴角笑笑便走了。

刘元乔走后，燕祁冷不丁问左大将，“巴彦，你魏语学多久了？”

巴彦记不太清，含糊地回答，“大约半……半年？”

“半年？”燕祁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半年你连‘有劳’两个字都听不懂？君侯是来王庭后才开始学的图勒语，却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图勒话，你这让本王，情何以堪？”

巴彦一紧张就结巴，而他从小缺根筋，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紧张，除非面对燕祁，“臣臣臣……”憋了半天，他就憋出一句，“王汗，魏语太难了，”生怕燕祁不信，于是他又补充道，“真的，比我们图勒语难多了，那一个字有好多个意思，臣实在是……学不来。”

说完，巴彦觑了觑燕祁的脸色。

“你觉得为难？”燕祁神色莫名，转而询问左谷罕，“左谷罕觉得呢？”

“回禀王汗，臣以为，魏语是远比我图勒语难上许多。”

巴彦刚要松口气，就听左谷罕继续道，“然图勒一族向来不畏困苦，左大将居北境苦寒之地十余年亦不曾惧怕，相信区区魏语，不足为虑。”

“区区……魏语？！”巴彦差点跳起来，“这……这能一样吗？”

燕祁满意地点头，“左谷罕所言甚是，本王，相信左大将。”

可巴彦想说，他并不相信自己。



长案千秋宫里的王皇后近几日忙坏了，忙着给同昌王挑选王妃。

那日乾武帝忽然驾临仪正殿，对王皇后提及同昌王成亲一事，王皇后一时竟愣在那里。事后她再三思索，却始终想不明白昭阳殿里的那一位最近怎么突然转了性，竟主动对陛下提起儿子成亲一事。

按大魏惯例，皇子成亲后便会前往封地就番，因着此条惯例，傅夫人才始终不提同昌王成亲一事，乾武帝偶有提及，傅夫人便会以刘伉一心学业为由给搪塞过去。

后宫之中，最受宠的是梁昭仪，而众位皇子之中，最得圣心的是同昌王。

乾武帝也舍不得这个儿子就番，所以成亲一事就一直拖着，乃至于同昌王的三弟、四弟都已经娶亲，他枕边却还一个人都没有。

乾武帝倒是给刘伉赐过两个宫人，可都被刘伉转手送给了他人。见这个儿子真的一心向学，乾武帝倒也不强求他接受。

转眼刘伉就蹉跎到了十八岁。

王皇后还以为同昌王会赖在长安赖到七老八十，谁曾想忽然便要娶亲。

成亲就意味着要离开长安前往封地，王皇后十分惊喜，拿出当年给太子娶太子妃的用心来为同昌王挑选王妃。

可冷静过后，王皇后醒过神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1】。

这事儿不对。

同昌王怎么忽然就转了性？

然而她查来查去，都没有查出什么端倪，这就使得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无论她如何疑心，挑选王妃的事还是得继续，谁让她是嫡母呢，这种事儿就该她来操心。

王皇后虽不喜傅夫人母子，可她是一国皇后，气量还是有的，并不至于去故意挑不好的给同昌王，因此初选出来的女子皆是有品有貌的大家闺秀。

名册递到宣政殿，乾武帝十分满意，一连几日都夜宿仪正殿同皇后商议，又经过一轮细细筛选，帝后最终敲定了四人进宫面选。

说是面选，其实就是同时召这四位女子入宫问话，见一见真人，观察举止言行。

面选是皇后的事，但王皇后提出让傅夫人也一同参与，人家终究是亲娘，也得亲娘满意才行。

乾武帝一听，觉得甚好，同时又给皇后加了一人，便是梁昭仪。

乾武帝的意思是，梁昭仪不爱出来走动，好不容易宫里有热闹可瞧，让她也一起热闹热闹。

王皇后点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梁昭仪不爱出来走动？每月一次的出宫机会也没见她不用啊！

不过，当着乾武帝的面，她也不能说什么，于是同昌王妃的面选，后宫位份最高的三位都会在。

候选的人家一得了梁昭仪也会出席的消息，纷纷前去梁府拜访。

原因无他，虽然梁昭仪在三人中位份最低，但是陛下最听她的话呀！

何况，梁昭仪无子，同昌王近来在朝堂上的风头却已掩盖太子殿下，她若是个聪明人，自会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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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事出反常必有妖：出自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




第33章 曲有误（三十二）


北图勒王锡善是济曼王的同母弟，“王庭之变”济曼杀兄继位，从众多庶子中摇身一变，成为图勒王汗。锡善与济曼一母所生，济曼的地位骤然凌驾于他之上，锡善自然是不服的，于是他联合一批同样不服济曼的图勒贵族去了北方，自立为王汗，图勒由此分裂为南北两王庭。

锡善继位以后，采取明哲保身的政策，从不参与南图勒与大魏的争端，也不和大魏建立邦交。当然，这也是因为图勒分裂以后，北图勒的疆域并不与大魏接壤，中间夹杂了一个南图勒，所以即便锡善有心，实施起来也有难度。

锡善明哲保身十余年，终于等到南图勒政变。他以为熬死了济曼，剩下的晚辈不足为虑，他便有了一统图勒的机会，然后还没等到他部署完，南图勒就传来了新王继位的消息。

新王的人选让锡善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最后继位会是燕祁。燕祁在济曼一众儿子中并不起眼，甚至因为身世存疑的缘故，三岁起就被送到大魏当人质，一直到十三年后才回来。

回到图勒不过三年，燕祁竟然就有在“九王之乱”中挫败大王子呼图赫特的实力，锡善以为自己小瞧了燕祁，于是急忙命人暗中调查有关燕祁的一切事宜。

然而锡善又迟了一步。

还没等他搞明白燕祁那里来的实力，南图勒就传来新王要与大魏联姻的消息，并且燕祁在国书中指明要荥阳王世子刘元嘉和亲。

消息传来，锡善对燕祁荒唐的行径大吃一惊，吃惊过后，他又觉得是他高看了燕祁。燕祁能在“九王之乱”中胜出，恐怕只是因为运气好罢了。

锡善松了口气，继续有条不紊地部署他逐步蚕食南图勒，一统草原的大业，可是没过多久，就传来燕祁斩杀呼图赫特于罗城，逼走右贤王都岗的消息。

这个燕祁，似乎有点难对付。

但此时此刻的锡善还自视自己是燕祁的长辈，是他的王叔，哪怕他觉得燕祁不好对付，却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燕祁在挫右贤王之后，又挫右鹿林王，彻底改变了图勒延续百年的四角军制。

四角军制的设立是为了拱卫王庭，但四境的王实力过大，时常掣肘王庭，尤其是近几十年来，图勒内乱归根结底都是由于四角军制。

锡善和济曼就是最好的例子，济曼在苏莱曼王汗时代是右贤王，而锡善则是左鹿林王，所以他们才会有颠覆苏莱曼一朝的实力。

现在的北图勒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锡善不是不想改变，是他无从下手，他没能做的事，燕祁却做了，并且成功了。

锡善不得不认清事实，他这个王侄，南图勒的燕祁王，不是不太好对付，而是已经成为北图勒的心腹大患。

这一段时日锡善总是愁容满面，他有预感，等到燕祁彻底稳固南图勒内部的格局，他便一定会北上，对北图勒用军。

之前锡善敢明哲保身的原因，有一方面也是因为即便他不结交大魏，大魏也断然不会站在南图勒这一边，旁观南北图勒统一，但是有了荥阳王世子刘元嘉入局，锡善就开始不确定大魏的态度了。

北图勒南面与南图勒接壤，东面与乐偠、安素接壤。乐偠、安素皆是大魏藩属国，去岁乾武帝才亲征安素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安素邦内尚未恢复，乐偠又被此站震慑，断然不会脱离大魏，与北图勒结交。至于北图勒以北，部落林立，尚未统一，无力可借，那么有可能为锡善提供助力的，就只剩下了西面的邦国，瀚海和息丸，其中又以瀚海同北图勒接壤最多。

在过去的十余年里，瀚海一直站在北图勒的对立面，因为瀚海王之女秦阿是济曼的右夫人，济曼膝下之子大部分是秦阿所生，瀚海没理由站在北图勒这一边。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燕祁迫走秦阿及其子女，又在罗城杀了瀚海王的外孙呼图赫特，锡善不信瀚海王和秦阿不想报此仇。

所以锡善动了与瀚海结交的心思。

以往锡善总是因为迟一步而错失良机，这一回他下定决心以后，立刻派出使臣前往瀚海递交国书，这个使臣还不是一般的使臣，而是王汗大祭司。

王汗大祭司一去半月都没消息，锡善心中焦急，正打算派遣帐下左大将前去迎接，没想到王汗大祭司已经回来了。

大祭司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从瀚海带回了一支队伍。

锡善大喜过望，亲自到贝城城门口迎接，结果在队伍中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瀚海公主秦阿，以及被燕祁放了一马的南图勒前右贤王都岗。



待选贵女入宫的日子定下后，王皇后便拉来傅夫人一起操办面选之事。

王皇后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她在乾武帝面前大度了一回，就不怕大度第二回。何况拉来傅夫人一起操办，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责任也不全是她的。

太子刘遂近来一心扑在兰台修书，表面上远离了朝堂以后，同乾武帝的父子关系反而缓和不少。

一开始的时候，王皇后见刘遂要去修书，哪怕知晓这是权宜之计，也还是着实担心了一番，但见到许久不曾出现过的父慈子孝的局面，她才放下了心。汤公说的不错，太子在朝素有贤名，在野也恩威远播，只要不犯错，陛下就不能废太子。

不同于傅夫人母子还需费心筹谋，他们只需要稳住陛下不废太子即可。

王皇后想明白后，心境变得很是开阔。她打定主意，面选时要以傅夫人为主，同昌王妃最后要让傅夫人来决定。

这样的话，日后若陛下和同昌王不满意，那也是傅夫人自己的主意。

面选那一日，王皇后早早便派人去昭阳殿请傅夫人过来，至于鸾栖殿，梁昭仪向来随性，别说皇后的令，就是陛下的旨意她也是想听才听，陛下也说了，无特别的事后宫众人少去鸾栖殿打搅，王皇后便没有命人去催。

不过梁昭仪是乾武帝亲自开口点的，她不来，面选也不好开始。

好在梁昭仪并未在今日端架子故意拖延时间，约定的辰时至仪正殿，那便是辰时。

“皇后殿下，夫人，”梁昭仪微微颔首，便算请安了。

王皇后和傅夫人皆感到惊讶，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惑。

今日梁昭仪竟还知道颔首行礼，要知道不久前的家宴上，她不知为什么和陛下闹脾气，家宴没完就走了，当着众人一点面子都不给陛下留。

“昭仪来了便入座吧。”王皇后同梁昭仪寒暄了几句，转头对傅夫人道，“那便开始了？”

傅夫人敛袖行礼，“听皇后殿下的。”

“曹媪，请人进来吧。”王皇后吩咐道。

曹媪出去了一小会儿，再进来时身后跟了四名妙龄女子。

“不错，”人还未站定，梁昭仪就开始评判道，“都不错，不过嘛，同昌王妃只能有一个，倒是可惜了。”

王皇后笑道，“王妃只能有一个，可不还有侧妃、美人的位份么。”

傅夫人赶紧回道，“皇后殿下可别打趣伉儿了，太子殿下还只娶了太子妃，伉儿又怎能越过阿兄去。”

梁昭仪眸光闪了闪，未置一词。

说话间，四人已在下首站定，一同行礼，“臣女见过皇后殿下，殿下千秋长乐，见过夫人、昭仪，夫人、昭仪岁在安康。”

“平身。”

四人行完礼，于案几后跽坐，立时便有宫人递上名册。

梁昭仪拿到名册后并不翻开，随手搁在长案上，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略过，“听闻入选之人中有夫人母族南阳傅家的外甥女，不知是哪一位？”

话音一落，中间左手边一位穿粉绢曲裾的女子起身上前，“臣女南阳傅氏女傅婵湘。”

“婵湘上回入宫还是岁末大宴之时，数月不见，又出挑了。”王皇后面露羡慕之色，“夫人好福气，能有如此外甥女，哪像孤，孤的母家阿兄膝下是一女也无啊。”

傅夫人谦虚道，“殿下谬赞。”

“既是夫人母家外甥女，那便是同昌王的表妹了，若是为王妃，不就是亲上加亲？”梁昭仪平日并不爱开口，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一句接一句往外撂。

“昭仪说笑。”傅夫人脸色并不太好看。

王皇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急忙帮着解围，“昭仪说得婵湘都不好意思了。”

“也罢，”梁昭仪拿起搁置在一旁的名册，念道，“庐东董氏女董华妍，巴陵陈氏女陈萱苇，还有一个胶东蔡氏女蔡淑，皇后殿下可会挑，挑的尽是好人家。”

“昭仪……”

“皇后殿下，”有宫人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同昌王到。”

“哦？”梁昭仪饶有趣味地看向傅夫人，“同昌王这是等不及要来亲自选看？”

“这孩子怎么如此鲁莽，”此事出乎傅夫人的预料，“有皇后殿下在，有他着急的地方吗？！”

皇后善解人意，安慰傅夫人，“无妨，底下的几个阿弟都娶亲了，同昌王急一些也是人之常情，”王皇后允道，“请同昌王入殿吧。”

一听闻同昌王入殿，待选的四人个个都露出欣喜的神色，可梁昭仪的目光只停留在一人身上，那便是最边上那个董氏女董华妍，其父为邕州太守。

邕州是个好地方，要塞之地，想必她就是傅夫人真正属意的王妃人选了。

可惜，此女虽面露欣喜，但这喜并不达眼底，只怕是装出来的，恐怕傅夫人未必能如愿了。

梁昭仪很快移开目光。

“儿臣参见母后，母妃。”同昌王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直裾，可他生的得好，在一屋子姝色下也不失色。

“起来吧。”

“谢母后。”同昌王起身时，看到王皇后右侧红色的身影，目光微微一滞。

“孤同你母妃正给你选人呢，你可要亲自看看？”王皇后抬手便要介绍，谁知同昌王忽然又跪了下去。

“伉儿？”傅夫人没由来地心惊，“你这是做什么？”

刘伉并未看向自己的生母，而是直视最上座的王皇后，深吸一口气，露出了坚毅的目光，“母后容禀，儿臣想求娶梁氏女为妻。”

“你说谁？”王皇后是真的想不起来名册里有什么梁氏女。

“太常卿梁宽之女，梁少姬。”

王皇后呢喃道，“太常卿之女，那不就是……”

“不可，”梁昭仪忽然起身面朝皇后，严词拒绝，“臣妾的外甥女蒲柳之姿，高攀不上同昌王妃之位，请皇后殿下与傅夫人令择佳人。”

“这……”王皇后一时为难，她哪知道居然会有这一出，遂看向傅夫人。

傅夫人顿时也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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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曲有误（三十三）


王诏一下，燕祁像是片刻也等不得，立即派了左大将去王帐旁的侧帐听候。

燕祁着意吩咐过他们，见到君侯要对君侯敬之以魏礼，巴彦自己并不了解魏礼应该是怎么个行法，为此还特意向左谷罕好好请教了一番，回去后又认认真真将手底下选出来去帐下听候的军士操练了数遍，有模有样之后才敢带他们去侧帐听候。

左大将巴彦是将军，手底下的人是军士，习惯了早起，一起来便迅速列好队齐刷刷出现在营帐外，压根想不到承平侯有可能还未醒，一群人像军中喊号子似的，高亢嘹亮地在帐外“请君侯晨安”，差点把睡梦中的刘元乔吓得从榻上滚下来。

请完安，巴彦率领手下等了一些时候，见帐中一点动静也没有，以为是他们的声音太小，君侯没听见，于是将声量提高了双倍不止，重复了一遍请安的行为。

“春芜！”刘元乔咬牙切齿地指向帐外。

春芜守夜守了一整晚，应该困倦至极才对，但帐外的声音是在太过响亮，将她的困意驱逐了个彻底，“是，婢子这就去！”将要起身时却被刘元乔按住了手腕。

刘元乔揉着额角妥协道，“罢了罢了，他们是奉燕祁王的王令前来帐下听候，吾也不能驳了燕祁王的面子，早起两日也无妨，你去帐外将他们安排去搬箱子吧，捡整理好的先搬，免得他们在帐前杵着。”

“是。”

春芜出去以后，刘元乔揉了揉几乎睁不开的双眼，强撑着下了榻。

“君侯，婢子已经遣他们去□□搬箱子去了。”见刘元乔已经起身，春芜从案几上拿起昨日备好的直裾抖开，为刘元乔宽衣。

“待吾整理完衣冠，便让我们的人进来将侧帐的物件搬去后帐吧，”刘元乔环顾了一圈，“只住了几天，没几样东西在外面，搬起来应当也快。”

春芜跪在刘元乔身后为她束发，“那君侯呢？”

刘元乔打开放簪子的漆盒，从里面挑了一根碧玉的反手递给春芜，“让乌留珠他们四个陪吾先一步去红帐吧。”



刘元乔离开中庭后，燕祁忽然收到了日曜城加急送来的急报，她草草看了一眼，便命人去城中传召，急诏左右谷罕等人入王庭。

左谷罕等人匆匆赶至前庭议会的营帐，却发现他们的燕祁王面色凝重地坐在上首的位置。

“王汗急诏臣等前来，可是北图勒有异动？”左谷罕焦急地问道。

燕祁将手中一封已经拆开的羊皮密卷扔在两臂宽的胡桌上，“你们自己看吧。”

左谷罕拿起羊皮卷打开，只看了两行便大惊失色，“这！这！瀚海与我部结盟十余年，竟此时撕毁盟约！”

“瀚海撕毁盟约？”右谷罕赶紧凑上来查看羊皮密卷，一眼就被其中一行字吸引了目光，“什么！北图勒王不日前诏封秦阿为，左夫人？！”

“什么！”

“什么？”

质疑、惊讶之声在帐内响起，燕祁“痛心疾首”地肯定了右谷罕的话，“北图勒王派遣大祭司前往瀚海呈送国书，回来时带了秦阿与其第三女，以及我们南图勒的前任右贤王同行，秦阿不日前嫁与北图勒王为左夫人，其女于同日嫁与王汗帐下左大将，至于都岗，他被北图勒王诏封为右察罕！”

察罕之位，责在外交。锡善这是将北图勒与瀚海的邦交之事交予了都岗负责。

“秦阿曾为我济曼先王右夫人，虽则我图勒有娶兄弟妻的旧例，可锡善是造成我图勒南北对峙十余年的罪魁祸首，秦阿怎可改嫁他？！这不是将我南图勒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踏吗？！”

“是啊是啊，秦阿分明是想借锡善的手向我南图勒寻仇！”

“瀚海与我南图勒接壤，如今同锡善站在了一条线上，这可如何是好？”

……

帐中有人愤慨，有人忧心，燕祁右手撑着额头，头疼地闭上双眼。

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羊皮密卷上，她这副样子只有左谷罕瞧见。左谷罕在看到密卷的时候同其他人一样揪心焦虑，可目光无意中扫过燕祁的脸后，他隐约觉得，自己焦心得过头了。

燕祁虽一脸愁容，可 “愁”得未免太浮于表面了些，怎么看着，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左谷罕是知道他们这位王汗的手段的，所以他开始不确定了，不确定燕祁是真的为北图勒的局势而发愁，还是因为此刻帐中过于吵闹而不耐。

“咳咳，肃静！”左谷罕大声喝止帐内的争论，请示燕祁，“王汗对北图勒所为有何想法 ？”

燕祁抬手挥了挥手，“本王没什么想法，召集各位来此，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此局，诸位觉得该如何破？”

帐内鸦雀无声。

“哦，你们怎么还站着，”燕祁拍拍桌子，“别站着了，坐吧。”

众人紧张地坐下。

“各位主战，还是主和？”燕祁没给打会儿斟酌的机会，直截了当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左谷罕仔细观察燕祁的神色，以他这一段时间对王汗的了解，很可能王汗心中早就有了决断，问他们，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

问题抛出以后，帐中并无人回话。

“左右监长？左右察罕？右谷罕？”燕祁一个一个问过去，被问的人纷纷低下头。

不是他们不想回答，而是回答不了，打有打的难处，和有和的难处。

“都不说话？”燕祁微微提高声量，看向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左谷罕以为呢？”

左谷罕思虑再三，并未回答这一问题，而是说道，“北图勒并未跨过日曜城。”

日曜城，原来的图勒王庭所在，现在的南北图勒边城，以日曜城所在的横向线为界，北方属于北图勒，南方是南图勒。

北图勒未曾越界，人未曾犯边。

“如此说来左谷罕是主和了？”燕祁微微一顿，帐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本王，也是此意。”

“眼下并非越过日曜城的好时机。”左谷罕解释道，“王汗继位不过半年，安内才是首要之务。”

“不错，”燕祁算是同意了左谷罕的解释。

就让大家这么以为就好，更深层次的原因，她还不打算挑明，挑明的话，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巴彦所带的军士到底是行伍出身，行动迅速，井然有序。

刘元乔以为至少要搬上两日才能彻底将物件从左帐那边搬过来，没想到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就全部解决了。

“左大将如此配合，吾不胜感激。”刘元乔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巴彦相助，虽然他是奉燕祁王的王令形式，但奉令也有表面奉和真心奉之差，而巴彦是后一种。

“不不，”巴彦操着一口生疏的魏语，他原想说“不用感谢，臣也是奉命行事，”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说不出来，好多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元乔看出了巴彦的局促，善解人意道，“左大将若不习惯说魏语，吾也同你说图勒语。”

巴彦惊恐地摇头，王汗说了，在在君侯面前他就得说魏语，不然十个军棍免不了，“王汗，让我，臣，多练，我……”

他说得吃力，刘元乔也听得吃力。

巴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额头冒汗，刘元乔看不下去，主动为他解围，“左大将军务繁忙，想必能够学习魏语的时间甚少。”

“是是是，”这是巴彦说得最为流利的一句，“很少，很少。”

“积少成多，只要持之以恒，一点一点学，总会有成效。”刘元乔换了图勒语，好让巴彦听起来不那么吃力。

“是，一点一点，”巴彦想起什么，忽然垮了脸。

“左大将可是有难言之隐？”刘元乔本着结怨不如结缘的想法，多关心了一句，结果凑巧戳到了巴彦的难处。

巴彦低头凑近了刘元乔，因为急着抱怨，并未察觉到刘元乔隐隐后退的动作，他先看了看左右，确认无人，然后压低声音做贼似的用图勒语说道，“君侯你是不知道，我是想一点一点学，但是没机会啊！王汗命我跟在左谷罕身边学习，可左谷罕哪有时间一点一点教，他每回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学不学的会，一咕噜说好多，然后让我回去慢慢琢磨，我这哪里记得住啊！”

“哦，”刘元乔点头，“左谷罕事务多，时间的确不充裕，”说到此，她忽然有了个主意，“左大将可是想一点一点学？”

“若是能够，为什么不想？”巴彦叹了口气，“可惜不能啊。”

“为何不能？”刘元乔笑眯眯地看着巴彦，“吾有个提议，就是不知道左大将，愿不愿意？”

“什么提议？”巴彦好奇地问。

“吾从大魏带来一个译官，她现下每日给吾教授半日的图勒语，其余并无其他事闲得很，若左大将乐意，吾可将译官借于左大将，让她慢慢教你魏语。”刘元乔信心百倍地问道，“左大将愿意吗？”

巴彦的眼睛瞬间透亮，在他眼中，君侯从大魏带来的译官，那肯定比左谷罕的魏语说得好啊！

巴彦激动地问，“君侯此言当真？”

“当真。”

“君侯，那我们说好了啊！”

“嗯！”

刘元乔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入图勒内部，没想到机会竟然送上了门。窦译官虽不像春芜那样知晓她真实的身份，能让人十成十信任，但是她是魏人。

“你们在说什么？”燕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帐外，“看样子很有趣。”

“没什么，”为防巴彦说不利索，刘元乔干脆自己开口，“吾见左大将学魏语学得艰难，便为他推举了一位讲席，左大将已经同意了。”

“哦？是谁？”燕祁饶有兴趣地问。

“是吾从大魏带来的窦译官。”

燕祁点点头，对巴彦说道，“是个好机会，你好好学，千万别辜负了君侯的厚待。”

“是！”巴彦没想到燕祁这么好说话，竟然就同意了，他以为还要去求求左谷罕，让左谷罕先答应呢！

“咦，那几个箱子是什么？”燕祁注意到帐内左侧堆了几个木箱，上面的花纹同其它的一样。

“那里面装的是书册。”刘元乔解释道，“是吾从大魏带来的典籍，之前一直堆在库房中。”

“原是如此，”燕祁笑了笑。

刘元乔脑中警铃大作，燕祁笑得很诡异。

紧接着，她便听见燕祁说道，“先人的典籍是无价之宝，也幸得君侯提前将这些木箱搬到了库房中，不然恐怕那日大火，早就将这些烧了个干净。”

“吾……”

“本王就是来看看红帐这边的情况，看来已经搬完了，那本王就不打搅君侯收拾物件了，”燕祁根本不给刘元乔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朝帐外走去，“巴彦，还不快跟上！”

巴彦赶紧跟上，走到帐口还不忘回头提醒刘元乔，“君侯可千万记得啊！”

刘元乔：“……”

她好像知道自己是怎么败露的了。

她心疼那些书册，在流星之夜前让人将所有典籍封箱搬到了最远的库房中，谁知这都能引起燕祁的怀疑……

这人到底长了一双人的眼睛，还是长了一双神的眼睛啊，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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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曲有误（三十四）


王皇后近几日头疼得很。

不日前，她于仪正殿中召见同昌王妃的待选之女，谁知面选开始没多久，同昌王就自行闯入殿中，跪在她面前语出惊骇地来了一句，“儿臣想求娶梁氏女为妻。”

若是别个什么梁氏女还好，可同昌王看上的偏偏就是梁昭仪亲兄长之女，梁少姬。

也不是说梁氏女不能娶，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其一，梁昭仪本人不愿意，当场驳斥了同昌王的求亲，并在同昌王再三的求娶之下，当庭挥袖而去；其二，傅夫人也不乐意同昌王娶梁少姬，毕竟梁氏同她看上的庐东董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董氏既是世家大族，谱系源远，姻亲显赫，其现任家主，也就是董华妍之父又是邕州太守。邕州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邕州在长安的东面，扼长安之咽喉。再观梁家，梁氏虽为梁昭仪母家，但却连朝中新贵都算不上，在梁昭仪获盛宠入宫前，只不过是亲王府一小吏之家，即便如今仰仗着梁昭仪，族中子弟多有官职，可子弟之中并未见才能出众者，可见梁氏根基不稳。

再者，傅夫人同梁昭仪早年间隐约结下过梁子。乾武帝未曾遇见梁昭仪前，最宠爱的便是傅夫人，而梁昭仪一入宫，傅夫人所受圣宠大不如前，若非其子同昌王刘伉甚得君心，只怕傅夫人的夫人之位早就让贤了。有了这一层缘由在，傅夫人自是不会待见梁昭仪，而且，早年间宫中隐约有传闻，说梁昭仪无子是因为傅夫人暗中对她做了手脚。

因这事儿没证据，当初王皇后明里暗里敲打，才将传闻压下去。

按说，既然梁昭仪和傅夫人都不愿结这门婚事，两边的长辈没一方同意，那王皇后便没什么好头疼的了，同昌王再怎么想要求娶梁少姬，也断然不能越过长辈，自己上门提亲。

但是她们都低估了同昌王对此事的执着，他直接求到了乾武帝面前，要求乾武帝赐婚。

乾武帝不曾想到从小就乖顺的孩子，也会有一意孤行的一天。

若换成别的皇子，乾武帝早将人轰出宣政殿了，但他素来对同昌王偏心，所以便不忍心来当这个恶人。

于是这个让同昌王迷途知返的重任，就被乾武帝交给了王皇后。

王皇后心头气急，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好不容易送走了乾武帝，王皇后立刻遣人去兰台诏太子入仪正殿。

刘遂一路上听说完了事情的原委，入仪正殿后，只问了一句话，“二弟是在何处遇见的梁家女？”

王皇后顷刻间如醍醐灌顶。

这些日子她们被同昌王的执迷不悟吸引了全部的心神，竟无人想起来这一茬。

是啊，梁少姬入宫陪伴梁昭仪的时日短得一只手也数的过来，平素也只待在鸾栖殿的侧殿，同昌王上哪儿遇到的梁少姬？！

有了太子的提醒，王皇后立刻命曹媪暗中查探。

此事并不难查。

原来同昌王遇见梁少姬，是在面选那一日。那一日梁昭仪来仪正殿前未曾用早膳，梁少姬担忧姑母的身子，于是带着婢女前来送膳，偏偏就在路上遇上了也要去仪正殿的同昌王。

“那同昌王可有同梁少姬说什么？”王皇后急切地询问道。

曹媪回答，“禀皇后殿下，并未，那梁少姬撞见同昌王后，同昌王倒是问了一句她的身份，说以前没在宫中见过，是鸾栖殿的婢女回的话，从始至终，梁少姬未曾发一言，且在同昌王问话后，梁少姬大约觉得不妥，于是命婢女送膳，自己先行回了鸾栖殿。”

“听起来，梁家女是无心，有心的只有同昌王了。”王皇后叹了口气，她原先还以为是梁氏女故意为之，现在看来，恐怕是同昌王对人家一见钟情。

“那梁氏女孤还未曾见过，”王皇后沉吟，“曹媪，你去鸾栖殿将梁氏女请来，孤见见她。”

“皇后殿下，傅夫人曾遣人去请过，但让梁昭仪挡了回来，此事恐难，”曹媪为难道，“而且，梁昭仪昨日已将人送回梁府了。”

王皇后皱眉叹了口气，“如此，你去昭阳殿请傅夫人。”



千秋宫扶荔池边，梁昭仪一手执绢扇，一手捏鱼饵，耐心地等待池中的鱼浮出水面争夺她抛下的食物。

眼看各色的鱼争先恐后地向此处游来，忽然一道人声的响起，让这些受了惊的鱼再度沉入水底。

来人是梁昭仪身边的婢女兰欢，“昭仪，同昌王求见。”

“兰欢，你将鱼都吓走了。”梁昭仪一把将手中的鱼饵全数撒入池中，用兰欢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昭仪，同昌王已在那边站了许久，婢子无奈，这才……”兰欢欲言又止。

“他倒是执着，”梁昭仪转身向扶荔池旁边的御风庭走去，“也罢，你去请同昌王进亭吧。”

御风亭四周栽种了一圈的海棠，梁昭仪今日穿的是一身比海棠红还艳的曲裾，姝色胜花，便是指的她了。

梁昭仪款款步入亭中，在厅内坐下，不多时，兰欢便引着同昌王来到亭前。

“请昭仪安。”刘伉规规矩矩，站在亭外行礼。

“同昌王最近几日怎的如此闲？见天儿想方设法在宫内堵吾，吾不见你，你便追到这儿来，是陛下交付的政事不够多吗？若是当真闲暇得很，不如吾去跟陛下说说，让陛下再多给同昌王些活儿干？可好？”梁昭仪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抬，自然是没看见刘伉无奈的神色。

“昭仪莫要取笑儿臣了，儿臣愚钝，如今父皇布置的政事儿臣尚且需要勉励支撑，再多，儿臣恐力不从心了。”御风亭下有三层台基，同昌王站在亭外垂首回话时，目光恰好落在梁昭仪藏在曲裾裙摆之下的绣履上。

那是一双与曲裾同色的履，湖锦为面，履上嵌了红玉，千秋宫中能够如此奢靡的，也只有梁昭仪了。

“同昌王既忙碌，何必非得要见吾，还是早些回去处理陛下交付的政务为好，免得辜负了陛下的期盼。”梁昭仪说道。

同昌王一听，顿时在亭外跪下，“昭仪所言，儿臣不敢苟同，政务一事，儿臣自是不敢辜负父皇的期盼，可早日成家，亦是父皇的期盼。”

梁昭仪从亭中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最后站在同昌王面前，“你是为少姬而来，当真如此执着？”

霁春香的袅袅香气从梁昭仪腰间的鎏金花鸟香囊中不断侵入同昌王的肺腑，同昌王跪在地上，抬首仰视梁昭仪，“一见倾心，请昭仪成全！”

这一句话从同昌王口中说出来，字字掷地有声。

梁昭仪的目光越过同昌王，落在远处的玄色身影上，轻启朱唇道，“陛下来了，同昌王若能让陛下点头，吾自是不好说什么。”

同昌王大喜过望，俯首以谢，“昭仪大恩，吾自铭记！”

乾武帝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同昌王跪在自己庶母面前的奇特画面。

“伉儿也在此处，这是在做什么？”乾武帝皱眉走了过去。

梁昭仪后退一步，重新回到亭中，叹了口气，“吾听闻同昌王自小便乖巧，却从不知他能这般执着，这不，皇后殿下与傅夫人那里走不通，陛下那也走不通，便求妾来了，同昌王倒是不嫌麻烦，日日想着办法求见妾。”

“伉儿，朕说过，宫内无事不得烦扰鸾栖殿，你怎可不敬你庶母，”乾武帝佯怒。

“父皇容禀，”同昌王以额触地，“儿臣实在是黔驴技穷，想着唯有真心能够打动昭仪，成全儿臣的心愿。”

梁昭仪用扇柄朝同昌王跪着的方向点了点，对乾武帝娇嗔道，“陛下来给妾评评理，同昌王如此，倒显得妾不近人情，故意拆散他同少姬似的。”

“儿臣不敢！”同昌王忙不迭道歉，“儿臣口不择言，请父皇恕罪。”

梁昭仪冷哼一声，“同昌王说得好听，不过是见少姬好颜色，这才急着求娶，可少姬并不在待选之列，同昌王抛开你母家青梅竹马的表妹不选，抛开家世显赫的董家女不选，却偏偏要娶妾的侄女，此举陷吾梁家于何地？！”

见梁昭仪又气又急，乾武帝急忙安抚道，“莫气莫气，伉儿不过是血气方刚，冲动之举，你不愿，朕就绝不为他指婚！”

同昌王急了，“父皇，方才昭仪分明应允了儿臣所求！”

“你给朕闭嘴！”

“妾……妾哪有，且分明是说，若同昌王若能让陛下点头，那妾自然不好说什么。”梁昭仪挪了挪身子，离乾武帝远了些。

“昭仪怎可出尔反尔，”同昌王霍然从地上站起来，便要登上御风亭。

乾武帝没料到他这儿子这么冲动，梁昭仪也愣住了。

“吾哪有出尔反尔？吾……”梁昭仪瞪了乾武帝一眼，心说都是你生的好儿子，巧言令色。

“昭仪没出尔反尔，那便是应允了。”同昌王俯首，“谢昭仪。”

乾武帝：“……”

乾武帝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疑惑，他就这么想娶梁少姬？是真心的不是一时冲动？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当年他偶见梁昭仪的第一面，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她，无论，用什么手段。

他没看错，这个儿子比太子更像他。

“咳咳，既然，伉儿是真心，那不如，”乾武帝就冲同昌王这个和自己当年一样决绝的态度，决定帮一帮这个儿子，“就成全他吧。”

“可傅夫人向来不喜欢妾，又怎会喜欢妾的侄女。”梁昭仪嘟囔道。

乾武帝见梁昭仪态度松软，心中有了底，扬声说道，“朕赐婚，看谁敢置喙。”

这婚说赐便赐。

乾武帝当天便降下诏书，晋封梁昭仪兄长为御史，进一步抬高梁家的门第，然后才赐婚梁少姬与同昌王为王妃。

诏书下了之后傅夫人才知晓此事，因是陛下赐婚她不敢说什么。不过她倒是想让董氏女一齐嫁给同昌王，被王皇后用一句“庐东董氏女，邕州太守之嫡女，若为妾，结亲还是结仇”给挡了回去。

但是傅家不死心，傅婵湘在家中闹了一回，傅太傅的夫人进了一回昭阳殿，偏要亲上加亲。

傅夫人拗不过娘家，便向乾武帝请奏，愿以傅氏女傅婵湘为同昌王侧妃。

乾武帝点头同意。

梁昭仪听到了消息，并未有所表示，傅家女嫁便嫁的，于大局无碍，既然梁氏女和同昌王的婚事已定，她更为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兰欢，西北那边，有什么消息？”

兰欢神色一凛，“一切如昭仪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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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关山月（一）


廓山马场坐落在雁城外围的廓山脚下，原是济曼王圈出来的狩猎场所，燕祁即位后，将这里改为了军马场。

对于图勒这种草原文明建立的邦国而言，优良的马匹同锋利的武器一样重要，而廓山脚下有水草丰茂的河谷，用来饲养军马再合适不过。

廓山马场从燕祁即位后营建至今，终于在近日改造修缮完毕。反正马场就在雁城外，距离王庭不算太远，燕祁便决定亲自去看看。

这事儿本来同刘元乔没什么关系，但是燕祁特意挑了一个比较闲暇的时间，亲自去后帐告诉她明日要去马场巡视，还问她想不想去。

刘元乔婉言推辞后，燕祁不无可惜地解释道，“原是想着君侯初来图勒，却只有春祭那一日出过王庭，对我图勒的风俗民生皆不了解，所以才想着带君侯出去看一看，既然君侯想留下整理从左帐搬来的物件，那便算了吧。”

刘元乔不愿去的原因是怕燕祁又给她下套，但看到燕祁说得如此诚恳，加之她又的确想出去看看，所以在燕祁解释完以后，她悻悻道，“其实，整理物件也并不急于一时，既然王汗盛情相邀，吾倒是也可勉为其难，去看看。”

“也好，”燕祁对刘元乔态度的转变并不感到意外，“君侯日后是要长长久久留在图勒的，还需多多了解我族，才能尽快习惯这里的生活，”燕祁的目光在刘元乔的衣裳上扫视几圈，提醒道，“明日出行与春祭那一日不同，本王决定轻车简从，君侯还是穿得轻省些好，若是君侯没带骑装，本王……”

“带了，带了……”刘元乔急忙说道，“王汗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怎敢劳王汗费心。”

“嗯，那本王便先告辞，明日卯时，中庭相候。”

送走了燕祁王，刘元乔让春芜将从大魏带来的骑装尽数拿出来，这些骑装，包括她平日穿的常服，都是刘元嘉的尺码。她的身形要比刘元嘉瘦弱些，所以穿的时候得往衣物垫春芜特意缝制的棉花包，才能将衣物撑起来，天气冷的时候还好，天气一热，身上再裹一层棉花，她怕是得热晕过去。

时节已至仲春，即将进入暮春，天气只会越来越热，这几日刘元乔和春芜都在想办法解决穿衣的问题。内里的深衣春芜可以依照刘元乔的身形尺码进行修改，但是外裳一旦改动，必会被人发现身形上的差异。

为此，刘元乔甚至想过要不要装作生了一场大病，以此来解释为何身形会变得比以前瘦削。但认真一想，又觉得不太合理，万一燕祁王遣王庭的医官给她看病，那她的身份顷刻之间便会露馅。

“君侯，明日着骑装可如何是好？”春芜将每一套骑装都往刘元乔比划，一边比划一边摇头。

身高好办，刘元乔的身量同她的阿姐刘元君一般，都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些，因而想要冒充刘元嘉的身高，只需要像以往一样在步履内垫东西即可。但若穿骑装，身形上就不太好办了，它与直裾不同，直裾层叠繁复，往里垫东西，不会那么显眼，可骑装轻省，若是垫了东西，一眼便能看出。

刘元乔也发愁，燕祁三言两语就占了上风，以至于她没想的起来身形的问题，不然她就坚持穿直裾了。

“就那件吧，”刘元乔指向长案上一件玄色的骑装说道。

春芜闻言拿起玄色的那一件对着刘元乔比划，“君侯，这件虽然看上去不那么显身形，但还是略有些阔了。”

“今日一日的时间，你可还能改得好？”刘元乔问道。

“能是能，可……”

“你只管改你的，吾自有办法。”

刘元乔所说的办法，不过是骑装外面再罩一件宽厚的披风罢了。

临时想出的仓促之计，即便轻薄的骑装加上宽厚的披风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她也顾不得许多。

“君侯确定要穿成这样？”燕祁抬头看了看东边的朝阳，她不是不知道大魏出行有着披风的习惯，但是，用得着这么厚的披风吗？承平侯他身子这么虚的吗？

“嗯。”刘元乔重重点头，“春暖乍寒，这个时辰还有些凉，王汗需不需要也穿一件，免得……”

还未说完，便被燕祁打断，“不必了，本王不觉得冷，既然君侯觉得这个时辰尚且还冷，巴彦，你去将马车调来，让君侯坐马车吧，就不必骑马了。”

刘元乔胆战心惊地爬上马车，心有余悸地紧了紧披风，幸好她机智，为安全起见挑了一件宽厚的披风，让燕祁以为她冷，不然她就得骑马前去。

她是着实没想到在燕祁原先的计划里，就没想让她坐马车。虽则她会骑马，但是骑术上同刘元嘉差了十万八千里，图勒的马又比她平日郊游时骑的马高上许多，万一一不留神从马上摔下来……

刘元乔后怕地抖了抖，打定主意她今日绝不上马。



此次出行，燕祁只带了两百左军做随行护卫，比起春祭时浩浩荡荡的数千人，算得上轻车从简了。

如果不是刘元乔“畏寒”要坐马车，他们还能更简些。

孤臣骑马走在燕祁的右后侧，不解地问道，“王汗为何一定要带君侯前去马场？”

燕祁回头看了看趴在车窗上看朝霞的刘元乔，“带他出来散散心，免得在王庭里憋坏了。”

毕竟人一憋坏就容易生事儿。

天上有雄鹰飞过，刘元乔好奇地抬头，雄鹰飞翔的速度极快，“嗖”一下就没入了天际。

“哎……”刘元乔在心中叹了口气，不无哀伤地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身陷在铁桶一般的王庭之中，还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竟是连一只鹰都不如。

想到此，因见到朝霞而明媚不少的心情顿时又跌了回去，刘元乔从马车窗前缩了回去。

这一切落入燕祁眼中，她以为自己同孤臣的对话被刘元嘉听见了，心虚地移开目光。她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刘元嘉必定不会相信她用来搪塞孤臣的这一番鬼话，大概也就猜到她是为了不让他在王庭生事，才会带他出来，将她放在自己眼睛底下看着。

不过被他知道也无妨，只要他乖乖配合自己的行动，在外界眼中，刘元嘉是给一个男人和亲，这对同是男子的他而言，堪称奇耻大辱，没整日想着怎么结果了她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稍微有点小情绪她还是可以包容的。

燕祁看向一脸兴致勃勃的巴彦，冷不丁开口问道，“巴彦，你最近跟着君侯的译官学习魏语，学得如何了？”

“啊？”巴彦一头雾水地看过来，方才他沉浸在马上就要看到廓山军马的喜悦中，压根没听到燕祁的话。

“王汗问你，最近魏语学得如何了？”孤臣好意提醒道。

“哦，魏语啊，还行吧。”巴彦以为燕祁意在问他大魏的那位窦译官好不好，又补充道，“君侯身边的译官十分好，是臣脑子不好，所以才进步缓慢。”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该趁着有机会多练练，”燕祁抬手用马鞭点了点马车的方向，“君侯一人待在马车中够无聊的，你去陪她聊聊天吧。记住，用魏语。”

巴彦垂头丧气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后行至马车旁，“君侯。”

听见有人叫，刘元乔重新拉开车窗，疑惑地问，“左大将？有何事？”

“王汗，命臣，陪您说话。”巴彦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用魏语。”

刘元乔向马车外探出头，看了看队伍最前方的燕祁，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这人也不知道是在为难她，还是在自己的左大将。

“那左大将想聊什么？”刘元乔趴在窗口，左大将身材高大魁梧，她得仰着头，脖子怪酸的。

“臣……臣也不晓得。”

“那便聊聊左大将自己吧。”刘元乔笑眯眯地开口，“左大将是如何同王汗相识的？”

这个问题对巴彦而言有难度，回答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刘元乔还是听明白了。

巴彦告诉她，他们一家曾在济曼王时代被流放北境，燕祁刚回到图勒那会儿，被大王子呼图赫特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也送去了北境，名为历练，实为放逐。

那时巴彦一家过得凄惨，维持每日的温饱都成问题。巴彦的阿娘冬日里生了病，又吃不饱穿不暖，于是巴彦偷偷入山，想猎几只雪兔什么的，他第一回入山便遇到了燕祁。

燕祁也是去打猎的。

她名为王子，但她的母亲身份特殊，她又是在大魏待了十三年回来的，因而她刚到北境是，处境并不是王子的处境。

但尽管如此，她也比巴彦一家过得要强上许多。

燕祁打猎并不是为了裹腹，而是练习骑射。她在大魏时武器骑射是太学武科的老师们教授的，是为强身健体，并非为了实战，而在图勒，骑射是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必须具备的技能，燕祁只能重新来过。

巴彦翻了几个山头才发现雪兔的影子，还没来得及拉弓，雪兔就被几支从他斜侧方射出来的箭射中。

那是燕祁的箭。

巴彦很需要这几只雪兔，便试探着问燕祁能不能分一只给他。

燕祁淡淡瞧了他一眼，便点破了他的身份。

冰天雪地里，巴彦像被脚底的冰雪冻住一般，一步也挪不开。燕祁一下子就拆穿了他的身份，这是他不曾想到的。

他是在犯，偷偷出来行猎是死罪。

巴彦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今日出来，为什么他的运气如此不好，偏偏遇上了这个人。

就在他以为燕祁要将他捉拿交给监长时，燕祁忽然问他，为什么要冒死出来行猎。

巴彦的脑子难得灵光一回，声泪俱下地向燕祁哭诉自家阿娘病入膏肓。

燕祁神情漠然，指了指他的鼻子说，“别哭了，鼻涕都冻住了，这几只你拿走吧。”

巴彦大喜过望，就听燕祁继续说道，“明日这个时辰，你还来此处。”

巴彦想不通燕祁的话，第二日，他本不想去的，但是一想到对方识破了他在犯的身份，怕不去的话会被告发，于是便如约去了。

燕祁正站在原地擦拭弓箭，看见来人，用脚踢了踢身边的编筐，淡淡道，“拿走吧。”

巴彦走过去一看，里面有猎物，有毛皮，还有药材。

“这些都是给我的？”巴彦惊讶道，“你为何要给我这些？”

“想要便拿走，不想要就算了。”燕祁背上弓箭，留给巴彦一个背影，“明日照旧。”

有了燕祁的相助，巴彦阿娘的病渐渐好起来，但巴彦一直都不知道燕祁的身份，直到他即将北境的时候。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的？”刘元乔疑惑地问。

“当然是王汗告诉臣的，王汗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呢，”巴彦笑哈哈的，“王汗问臣想不想回家，他说，他可以让我们回家。”

“那他是如何让你们回家的？”

巴彦摇摇头，“具体的臣也不知，只是王汗离开后不久，王庭就传来了济曼先王的王令，赦免了我们，然后我们就回到了雁城。”

刘元乔还想问什么，队伍忽然停下了。

燕祁勒马过来，“君侯，到马场了，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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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关山月（二）


刘元乔紧了紧身上宽厚的披风，从马车中钻了出去。

站在马车上眺望，一眼便能看到两座山峰之间广阔的河谷平原上矗立的马场。马场四围用木头和石块砌成高高的围栏，既用来防身份不明的人进入，也用来防马场中的马跑丢，栏墙的东面开了一道石门，石门上方是一面木质马头，两侧各搭建了两座瞭望台。瞭望台上有士兵驻守，驻守的士兵大约看到了来人，一人吹号，一人挥舞着红黄双色的三角旗帜。

很快便有一队人自马场中匆匆赶来，大约十几人，为首的那个着绿色袍服，其余诸人着灰色，想来为首的那个就是管理马场的人了。

燕祁朝刘元乔伸出手的时候，刘元乔站在马车上愣了一瞬，也只是一瞬。人都已经走到近前，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驳了燕祁王的面子。

搭上燕祁的手腕，稍稍一借力，人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刘元乔立即缩回了手，快速藏进披风里。

燕祁若无其事地收回右手，心道，刘元嘉的手看着怪纤细的，还没她的手掌大，倒像女人的手。

“参见王汗。”绿袍男子领着身后众人上前行礼。

燕祁微微侧身，露出左后方的刘元乔，对众人介绍道，“承平侯。”

绿袍男子出来时就已经看见燕祁身边站着一个身着大魏衣衫的男子，心中虽早有猜测，却不敢贸然行事，待猜想得到证实，他立刻上前补礼，“廓山马场监长裘因参见君侯。”

“平身。”刘元乔用了图勒语，引得裘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马场整体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部不大，由三排大小差不多的圆形营帐组成，是马场管理者的驻扎区，后部则是屯马区，足足有五个前部那么大，据监长说，现下屯马已达两千匹，还可接纳约一千匹的军马。

从前部走到后部，被日头晒了一路，刘元乔沁出一身的汗，可她偏偏有苦不能言，只好默默忍受汗滴在深衣下游走。

途中燕祁看了她好几眼，且眼神一次比一次疑惑。

刘元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昂首挺胸阔步往前走。

最后燕祁看她一脸难受，忍不住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君侯若觉得……”

刘元乔下意识往同燕祁相反的方向歪了两步，“吾觉得这样挺好。”

“本王还没说觉得什么，君侯竟已经猜到本王下面的话，本王是该夸君侯睿智，还是该赞一句你我心有灵犀？”

燕祁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刘元乔耳边逡巡几回，让刘元乔背上一阵恶寒。

面对燕祁的调笑，她选择不作回答。

沉默着没走几步，便到达后部屯马区。

屯马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用了重重栅栏同前部隔开，隔着栅栏，刘元乔瞧见了燕祁口中的廓山军马。

刘元乔不太懂得相马，只依稀能看个样子，眼前这成百上千的廓山军马比她见过的图勒马要健壮，一匹匹油光水亮的，用她自己的话说，那真是漂亮得紧。

连她这种门外汉都能看出廓山马的非同一般，恐怕它们在军马中称得上佼佼者了。

“裘因，你马养得好。”燕祁只看了一眼，便露出满意的神色。

裘因听了此话，当即笑逐颜开，“回禀王汗，这些马匹皆用上等饲料喂养，每日辰时放它们出去，未时回归，今日是王汗要来，故而才未曾放出。”

“既是每日都要出厩，今日也不必因为本王打破这个惯例。”燕祁吩咐道，“放出去吧，只有膘肥体壮的马匹，才可以成为我图勒所向披靡的利器。”

“是！”裘因神色一凛，用胸口摸出一只哨子，放在口中吹响。

嘹亮的哨声穿过马场上空，直达天际，一声哨响过后，紧接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传来哨声，这四声哨响同裘因吹得那一声比起来，略有不同。

五声哨响结束，屯马区的军马们齐齐调转马头，井然有序地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等到西面、南面、北面的三层栅栏一打开，刹那间，地动山摇，万马奔腾，朝着出口冲去。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屯马区顷刻间便空了。

栅栏合上的时候，有六个身着灰色袍服的骑着马分成三队，混入了马群之中。

“他们是谁？”刘元乔喃喃地问道。

“看管马匹的队长。”燕祁回答。

“六个人，能够看得住上千匹马吗？”刘元乔不解。

“这些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能够认得路，且每一匹马上都有编号，若是走丢了一只，很快便能发现。”燕祁说。

“若走丢了，该如何找回？”刘元乔又问。

“敢偷盗军马，私自贩卖者，坐罪论死。”表面上燕祁的语气并未有所变化，可刘元乔感觉到了一股子隐隐的杀意，突然之间没那么热了。

“王汗，马已放出，您是想去营帐休整，还是在四处转转？”裘因过来请示。

“君侯是想休息，还是想四处转转？”燕祁将这个问题抛给刘元乔。

来了来了，他果然是要试探吾的骑术！吾才不上当！

“吾听王汗的。”刘元乔又将问题抛了回去，若她直接回答想休息，燕祁必定会想方设法让她上马，若她不做选择，燕祁也许会放她一马。

但燕祁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那便四处转转吧，”燕祁嘱咐巴彦和孤臣去牵马，“君侯畏寒，来时坐的马车，本王若未曾记错，君侯还未骑过图勒的马吧，现下日上三竿，已经不冷了，君侯不如试一试，看看图勒的马同大魏的哪一个更合君侯的意。”

刘元乔是个想得开的人，燕祁未如她的意，她就安慰自己，早晚会有这一遭，晚来不如早来。

“嗯。”

马牵了过来，一共四匹。

分给刘元乔的那一匹额头有一星白点，头上的一缕鬃毛上还用红绳编了一个小辫儿。巴彦解释道，“这匹马是放马的队长们平日里骑的马，将马给臣的那人说，这匹马叫乌山，是从牧民家新购来的，据说是去岁跑马大赛的头名。”

饶是这这一匹马看着十分温和，且是四匹里头身量最小的，那也比刘元乔高了一头，她本就紧张，听了巴彦的话更是两眼一黑。

燕祁没看见刘元乔的神色，转身叮嘱裘因，“你在马场等候，本王带君侯与左大将以及孤臣同行即可。”

“是。”

燕祁负手往外走，身后那一匹王汗坐骑跟成了精似的，即便不牵缰绳，也乖乖地跟着燕祁的脚步，一步不差。

巴彦将乌山的缰绳递给刘元乔，刘元乔杵着不动。

“君侯？”

刘元乔深吸一口气，抬头同乌山黑溜溜的眼睛对视几息，心道，你可给点面子。

接过缰绳，往前走两步，乌山并未为难她，还算配合地跟着往前走。

走到马场的栅栏外，燕祁问刘元乔，“君侯跑过马吗？”

刘元乔摇摇头。

“那今日便打破这个第一次吧。”燕祁倏忽翻身上马，紧接着是孤臣和巴彦。

刘元乔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马下，显得十分无助。

她承认她胆怯了，她不是怕骑马，是怕跑马。

燕祁马头朝向的方向是河谷深处，一眼望去，沟谷山丘不断，刘元乔怕她在途中制不住乌山。

然而三个人六双眼睛盯着，容不得她迟疑。

她阿兄刘元嘉是王世子，大魏的皇子王子都是要学马术的，她不能不会。

刘元乔掂量了一下马背的高度，左脚踩上左侧马镫，一手持缰绳，一手扶着马鞍借力，一个翻身跨上了马背。

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燕祁便拉动缰绳冲了出去。

刘元乔摸摸乌山编了红绳的小辫儿，也不管土生土长的图勒马是否听得懂魏语，心酸地哀求道，“求求你，千万别将我摔下来。”

然后一咬牙一闭眼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刘元嘉和吉翁二人从荥阳到晋阳的一路都很顺利，这一份顺利让刘元嘉产生了一种错觉，让他以为穿越大魏的疆土，前往图勒并没有那么难。

然而在一个叫做孟乡的地方，他被现实狠狠打击了一番。

孟乡这个地方在晋阳地界，晋阳是北方边境的郡国之一，现任的晋阳王是刘元嘉的堂叔。

因是晋阳是塞郡，与图勒交接，防御的重心在对图勒上，便有那盗匪钻防御的空子，占领了孟乡，自立为王。

贼匪占地为王这事儿，十几年都不曾出现，可刘元嘉偏偏就这么倒霉，这事儿被他给遇上了。

就在他和吉翁进入孟乡地界的第二日，孟乡县城忽然被贼匪攻破。

贼匪一入县城，不要妇女不要财帛，偏要征召青壮男丁入叛军，刘元嘉不想被征召，于是重新梳起了发髻，穿上了女装，装作吉翁的女儿，谎称同阿爹一起投奔亲属。

为了防止贼匪见色起意，刘元嘉将自己涂得面色蜡黄，可人要倒霉起来，那怎么都会被绊倒的。

不要妇女的贼匪头子见了男扮女装的刘元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偏要将他掳走，因是当街掳走，吉翁不敢阻拦，怕暴露了刘元嘉的身份，只能暗中寻法子救人。

刘元嘉到了据点以后方才知晓那贼匪头子掳他过来，并不是看上了他，而是见他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体格比寻常的女子壮，虽脸色不好，但这是吃不饱的缘故，多给点吃得也能养好，所以将他掳来当武婢。

进了院子，刘元嘉见到一人。

怪道贼匪入了孟乡以后不要妇人，原是已经掳了一名女子，这女子二八芳龄，花容月貌，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出身。

贼匪给这女子安排了一处独立的院子，院子外有十数名贼匪把守，院内只有这名女子和一名婢女，婢女看着原就是这名女子的人，他走进院子里后，主仆二人皆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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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关山月（三）


刘元嘉忽略二人的眼神，问道，“二位原是哪里人？”

二人并不答话。

刘元嘉的目光在明显是主子的那人身上停留一瞬，清了清嗓子，“我观这位女娘所穿的衣裳为尚锦所制，尚锦出自邕州，为天下四锦之首，非寻常人家能穿得起，只怕这位女娘并非普通人家的的女娘吧。”

二人闻言色变，不过刘元嘉口中的女娘很快便镇定下来，用一双凤眼打量着刘元嘉，“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却能识得尚锦，不知你我究竟是谁更不普通些。”

刘元嘉说出那样一番话，本就是试探，他见此人反应灵敏，心中便打定了主意。

她们同贼匪不是一伙的，既不是一伙的，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他凑近了几分，指了指院外，“方才我进来时，瞧见了十几名守卫，这还是看见的，看不见的不知会有多少，此处逃出去不易。”

女娘脸上的戒备加重几分。

“我见二位的神色，是友非敌，既然我们想法一致，何不合作一番？”



山谷深处绿草如茵，野花遍地，两边的高山上更有一簇一簇时大时小的雪白棉花团，那是移动的羊群。

刘元乔却无心欣赏与世隔绝的好景色，她正全心全意地操控自己的坐骑。

乌山看着比燕祁的马，那只名叫踏燕的矮了一头，可跑起来的速度却并不慢。对刘元乔而言，难驾驭得很，若不是她抱得紧，好几次差点被狂奔起来的乌云给甩下去，每次差一点就要掉下马背时，刘元乔就忍不住想，到底是她跑马，还是马跑她。

乌山追着踏燕的步伐，翻过错落的山丘，跨过浅浅的水溪，最后停在山丘中间的一处小盆地内。

盆地里开满了黄色的小花。

乌山低头咬了一口小花，嚼吧嚼吧，又吐了出来。

刘元乔惨白着一张脸伏在马背上，哀叹着抱怨道，“吾五脏六腑差点被你颠簸出来，你竟还有心情食花吃草？”

燕祁骑着踏燕走来，“本王看君侯的心情也不错，还能跟一头牲畜骂架。”

眼不见为净，刘元乔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君侯不下马走一走？”燕祁问道。

“不了。”刘元乔此刻双腿发软，内侧火辣辣地疼，她怕自己下了乌山就爬不上来了。

“君侯随意。”燕祁翻身下马，巴彦和孤臣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起往盆地深处走，身影越来越小。

刘元乔不敢下马，又不敢骑着乌山去别的地方遛弯，只能待在原地等他们。她维持着伏在马背上的姿势，摸了摸乌山的鬃发，“你说，吾为何要自讨苦吃？”

看着群山叠翠，她想起了远在山那头的荥阳王府。

也不知道父王母妃现下如何了？她下药的时候把握着量呢，应该在她走后不久，人就能醒过来。

他们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自作主张代兄出嫁，又会是怎样的反应，怎样的神色？

还有她阿兄刘元嘉，她替了他的身份出来，那么留在王府的他就只能用她的身份活下去了。阿娘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一定会将阿兄禁足在府内，这对她那个三天不出门惹事就浑身难受的阿兄而言，恐怕是生不如死。

哎，她又比他好多少。她自己的处境还不如阿兄呢！

至少阿兄在府内用不着受她现下所受的苦。

好疼啊。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剧烈疼痛感从身体深处阵阵浮现。

怎么会这么疼……

意识模糊间，她感到有人靠近，那人的手贴近她的脸，她觉察出了对方的手指上戴了一截扳指。

“王汗，吾困了。”她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手，然后一手抱住马鞍，一手盖在自己的额头上遮挡日光，居然就以一个无比诡异的姿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马场。

“君侯醒了？”燕祁缩回自己的双手，“既然醒了，就自己下马吧。”

刘元乔恍恍惚惚地看着燕祁，她觉得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她不是在山谷里一边休息，一边等燕祁吗？怎么一睁开眼，就到马场了？

她眼前闪过燕祁刚刚缩回去的双手，脑中警铃大作，急忙拽着身上的披风将自己裹紧，“吾怎么回来的？”

“乌山将君侯驮回来的。”燕祁单手叉腰站在马下，“君侯还能自己下马吗？”

“哦。”刘元乔踩着马镫颤巍巍地从马上爬下来，燕祁几次想要相助，都被她躲开了。

踉跄了几步，终于站定，刘元乔状似无意地问道，“吾记得自己伏在马上休息，王汗回来时怎么不叫醒吾？”

燕祁盯着刘元乔看，一眼，两眼，只看了两眼，然后转头进帐去了。

这算什么？

燕祁高冷的背影让刘元乔直皱眉。

巴彦走过来偷偷问刘元乔，“君侯难道不记得王汗唤你时，你说了什么吗？”

“王汗唤过我？”刘元乔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当然，王汗还以为君侯哪里不舒服，正想查探，就被抬手打在了额角，君侯还说，‘王汗，吾困了’。”巴彦学着刘元乔的神态语气给她还原了一遍当时发生的事，“然后君侯就睡过去啦，王汗只好牵着乌山，将君侯带回来。原本我们跑马的话，半个时辰就能跑回来，可因为君侯睡着，无法跑马，便只能走回来。”

巴彦对不能跑马回来颇有微词。

刘元乔：“……”

她一掌拍在了燕祁的额角？！

“那什么，”刘元乔左手按着右肩，转了转胳膊，“今日阳光明媚，吾又睡了一觉，哎呀，这个肩骨怪僵硬的，吾就不进帐了，吾去晒晒太阳，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哎君侯你去哪儿？”巴彦在身后问道。

“放心，吾哪儿也不去，就在前头。”

燕祁的脸色不太对劲，她还是离远些好。



乾武帝赐婚的旨意下到梁府后，梁昭仪专程出了一趟宫。

梁少姬早知姑母会来，一早便在自己的屋中等候。

梁昭仪走到门口，一阵春茶的清冽香气悠悠从屋内飘出。

“少姬好兴致，一早便在煮茶？”梁昭仪抬手挥退女婢，独自一人跨入屋中。

梁少姬起身见礼，“是姑母最爱的‘三月雪’，来尝尝少姬煮茶的手艺？”

“‘三月雪’，”梁昭仪在长案对面跽坐，“是有些日子未曾喝过了。”

细陶制成的煮壶未曾修饰花纹，壶口正往外散着热气。

梁少姬手执长柄勺器，浅浅舀了一勺茶汤，缓缓注入梁昭仪面前的陶杯中，梁昭仪低头用手轻轻在杯口上方扇了扇，茶香愈加浓烈。

“气清，不错。”梁昭仪拿起陶杯细细饮了一小口，诧异地看向梁少姬。

“姑母觉着，少姬煮的茶可还能入口？”

陶杯碰到榆木的长案，发出一声钝响。

“你学得很好，”袅袅水雾背后，梁昭仪敛起沉沉眸光，“只是有一处瑕疵，若不解决，便如白绢点墨，终是美中不足。”

梁少姬虚心俯首，“请姑母赐教。”

“你烹茶用的水，时辰，茶器乃至手法，都无可挑剔，唯有一点，你这‘三月雪’，非渝州的‘三月雪’，不过，”梁昭仪话锋一转，“这渝州三月雪难得，每岁就那么点量，绝大部分都入了宫，外头极难寻见，因而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少姬确未曾见过渝州的‘三月雪’，让姑母见笑。”梁少姬眉宇之间并不见赧然。

梁昭仪握着细陶杯，指腹在杯沿来回摩挲，目光在梁少姬的身上停留许久，而梁少姬垂首跽坐，泰然自若地烹她的茶。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你这样就很好。”梁昭仪算是对梁少姬的反应满意了，面色柔和不少，“等嫁入同昌王府，你需得也如此行事。”

“谨遵姑母教诲。”梁少姬重新为梁昭仪注了一杯茶。

“少姬未曾见过渝州的‘三月雪’，放在以前倒是无妨，但你不日就将嫁与同昌王，王妃有王妃的当法，这渝州的‘三月雪’，吾会命人送来府上，以弥补少姬茶中的那一点瑕疵。”梁昭仪将第一滚的最后一杯茶饮尽，终于肯说出此行的目的，“少姬，出嫁之前，你有没有话想问吾？”

梁少姬摇头，“并无，姑母费心为梁家，为少姬筹谋，阿爹与少姬心中都明白，亦不敢辜负姑母的谋划。”

梁昭仪止住梁少姬的话，“你阿爹那个脑子，断然是想不清楚其中关窍的，你也不必往他脸上贴金，吾知是你从旁点拨。”

梁少姬垂头不语。姑母是阿爹的妹妹，自是可以背后议论，但她为人女，断不能背后诋毁父亲。

“少姬，吾知你聪慧更甚于梁家的任何一人，不然吾也不会挑你进宫探望，那日吾故意让兰茗引你去仪正殿，你路遇同昌王，吾想你那时就猜到了吾的意图，你嫁入同昌王府，吾相信你能自处得宜，吾今日来是有另一句话想要叮嘱你。”梁昭仪拉上梁少姬的手，“你可愿意再听吾一言？”

“请姑母不吝赐教。”

“嫁入皇家，聪慧固然重要，但还需得识时务，不该聪慧的地方，迟钝一些也无妨。”梁昭仪抬起右手在侄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梁少姬困惑地抬起头，实话说道，“姑母，少姬不明白。”

“此刻不明白也没关系，”梁昭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到那个时候，吾希望你能记得吾的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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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关山月（四）


启程回王庭的路上，刘元乔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她以为是跑马累出来的精神不济，结果行到半路，腹部忽然开始疼痛，一阵疼过一阵，好似坠了千斤重的石块一般。

刘元乔弯腰伏下身子，期望蜷曲的姿势能够帮她减轻一点疼痛，然而，疼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自来到王庭以后，她日夜忧虑自己的身份会被揭穿，竟忘了身为一个女人每月都会来一次的大事。这也不能怪她，约莫因为换了环境导致身体不调，所以那事儿一次也没来过。

若不是这种疼痛感有几分熟悉，她直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只是单纯以为是自己劳累过度。

说有几分熟悉，那是因为虽然感觉相似，但是此回痛起来的程度可比以往重多了。

刘元乔一边按着小腹，一边强撑着思考待会儿回到王庭该怎么办。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件事。

她外头穿了一件宽厚的披风，只要血腥气不重，这事儿其实不难掩盖。可就怕万一，万一燕祁长了一只狗鼻子，能嗅见血腥气呢？！

今日她身上并未带香料，该如何掩盖血腥气？

又疼又急，漫长的路程竟一会儿就结束了。

“君侯，王庭已到，王汗请君侯下车。”巴彦在马车外请道。

刘元乔猛掐一把自己的掌心，提醒自己开口时万不可让人听出端倪。她定了定神，缓缓拉开车窗，微微探出半个头，冲巴彦道，“左大将，吾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啊？”不情之请？什么意思？巴彦听不懂。

“君侯有何事？”燕祁闻言走过来，“你说得这般文绉绉，巴彦他听不明白，君侯告诉本王就是了。”

忽的一阵强烈的钝痛袭来，刘元乔疼出一身的冷汗，此刻开口多说话必定露陷，她只好故作为难地迟疑，暗自祈祷夜幕之下燕祁看不清她真正的神色。

“君侯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对本王讲，只能对，左大将讲？”燕祁看向巴彦，显然在打量这位左大将。

刘元乔：“……”

不成，她不能再沉默下去，不能让燕祁怀疑她和左大将之间有什么瞒着她，而且本来就没什么事儿瞒着他，他若怀疑，她岂不是冤死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吾就是，”刘元乔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等到气喘匀了方才继续开口，“就是怕说了，王汗会笑话吾，吾从未向今日这般跑过马，因而有些……腿软。”

又是一阵钝痛袭来，最后说“腿软”两个字时，刘元乔的语气忽然就弱了下去，阴差阳错的，倒也十分符合她故意伪装出的心虚之状。

“本王还当是何事，原来如此，既然君侯身体不适就不必在中庭下车了，巴彦，你替本王将君侯送回□□。”燕祁善解人意地吩咐道。

“多谢王汗。”刘元乔应该暗喜的，无奈她实在太疼了，根本喜不起来。

这副蔫巴巴的样子落在燕祁眼中，像极了她曾经春耕时分在长安郊外见到过的，被累得半死不活的牛。

燕祁再次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刘元嘉的体魄。

这荥阳王世子平时看着活蹦乱跳的，难不成真是个外强中干的？



春芜提心吊胆了一整日，终于将刘元乔盼了回来。

“君侯回来便好，”春芜开开心心地朝左大将屈膝行礼，“多谢左大将送我家君侯回来。”

“不谢。”巴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左大将可是有话要说？”春芜瞧见他的脸色，顺口问了一句，其实她现在全副心神都在刘元乔身上，方才人在马车中，光线甚为黯淡，看不大清，但人走到近前，借着火把的光亮，她发现她家翁主不太对劲。

“无，无，那什么，好好照看君侯，我先走了。”巴彦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当众将君侯跑马跑到腿软这件事给透露出来，毕竟是男儿，得给君侯留些颜面。

巴彦走后，刘元乔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撞在春芜身上。

“嘘！”刘元乔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声点，你先扶吾进帐。”

“是……”春芜紧张地将刘元乔扶进营帐，将她安置在榻边，慌张地询问道，“君侯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有哪里受伤？”

刘元乔歪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小腹的位置，“你说吾是不是很倒霉？”

春芜瞬间便明白了，“婢子这便去准备！”

换好干净的深衣，又用上春芜早先便备着的月事带，身心俱疲的刘元乔不由自主开始打瞌睡，在睡过去之前，她还再三拉着春芜的手叮嘱她，“切记，一定要处理好今日吾穿的衣裳。”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刘元乔两眼一闭头一歪，也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

第二日午时，刘元乔才醒过来，一醒来便发现自己头晕脑胀，喉痛鼻塞。

她这是，病了？

之前她想过假装一场大病，然后借此解释自己身形变得瘦削单薄的缘由，但因为怕燕祁安排医师给她把脉看出端倪，故而最终没有付诸实践。

然而上天总算眷顾了刘元乔一回。

她真的病了。

“咳咳，吾病气缠身，蓬头垢面，恐污了王汗的眼，咳咳，这才命人搬来屏风作为遮挡，请王汗莫要见怪，咳咳咳咳咳……咳咳……”刘元乔病后嗓子变得沙哑，倒是不必再刻意沉着嗓子模仿刘元嘉说话的声音，

燕祁面对着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的屏风，“惭愧”道，“君侯莫要如此，也是本王思虑不周，未曾想过君侯初来图勒，还不适应此地变化多端的气候，带着君侯跑马，这才令君侯着了凉。”

“咳咳，王汗坚持要来探望吾，吾感激不尽，只是吾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唯恐将病气过给王汗，王汗还是莫要来了，王汗的心意，吾铭感于心。”刘元乔吸了吸鼻子，朝春芜招招手，春芜赶忙递上温水，她一口喝尽，可还是觉着嗓间干涩，忙含了一枚春芜送近的甘草丸。

“本王听君侯的声音与往日大不相同，向来的确病得厉害，不如让王庭的医师瞧一瞧？”燕祁提议道。

“咳咳咳咳，”刘元乔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缓了一阵后，委婉谢绝了燕祁的好意，“岂敢劳烦王汗帐下的医师，吾自大魏带了王府的医师与药材来，那医师在荥阳王府多年，熟知吾的体质，已开过药方，王汗尽可放心。”

燕祁略一沉吟，“也罢，既然君侯有熟悉的医师，本王也就不多此一举，画蛇添足了，便依君侯所言吧，君侯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遣人去王帐说一声，那本王不打搅君侯养病了。”

“恭送咳咳咳咳，王汗。”刘元乔要起身，被燕祁出言拦住。

“君侯还是躺着吧。”

燕祁离开后，刘元乔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不用整日面对着燕祁王了，此次她一定要狠狠地生一回病！先病上两三个月再说！

可是春芜还有些担忧，“君侯，虽说医师是从王府带来的，可是让他把脉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是悬了丝线吗？他又没直接碰到吾的手腕，”刘元乔安慰道，“你且宽心，吾有把握。”

春芜还是不放心，“婢子曾听人言，从脉象可辨别男女，万一医师发觉了君侯的身份，虽说他是王府的人，可人心难测。”

“话虽如此，但也不尽然，”刘元乔又喝了几杯水，这才继续说道，“早年在王府的时候，吾曾对脉象好奇过一段时日，为此专向当时王府的医正请教过，医正告诉吾说，从脉象是能够把出男女，但一则需在无特殊情况时，若遇到生病一类会致使脉象变化的情形，那么脉象便做不得准，二则，能从脉象分辨男女的医师，那必是已经行医数十年，经验老道的医师，吾此次从王府带来的这一位，满打满算不过十二年，再则……”

“再则什么？”春芜疑惑地问。

“再则，”刘元乔的目光带了些许锋芒，“他是从王府出来的，家就在荥州，父王母妃醒来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安顿好一切，让吾无后顾之忧，他看出便看出，若敢背叛……”

春芜顷刻间明了刘元乔话语背后的意思。

王上与王妃发现翁主代嫁一事，必定会迅速排查府中众人与和亲队伍里的人，也就会控制与之相关的人，免得让翁主被自己人背叛。

想到此，春芜心中稍稍安定些，她同翁主，也不算是孤助无援，只是不知，王上与王妃是否还有后策应对。若翁主长久在图勒待下去，身份被揭穿不过迟早之事。

不过她已无力思虑以后，只能先顾着眼下。



孟乡县自打被贼匪占了后，无论白天黑夜，家家皆是闭门不出。

商铺不开，集市没有，刘元嘉想趁着上街采买物件给吉翁传递消息都没有机会。

“哎……”刘元嘉蹲在土墙下听外面的动静，外头的脚步声比之前两日不减反增。

这几日他经过旁敲侧击地试探，几乎确定正屋内的两名女子出自世家大族无疑，且还是还是邕州一带的大族，不过具体是哪家，他猜不出。

那为首女子说过她姓彭，可刘元嘉却知道这个姓是假的。那女子世家大族出身，世家女子被贼匪掳，岂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刘元嘉并不在意“彭娘子”会不会告诉他自己真实的身份，反正他也礼尚往来谎称自己是“乔佳娘”，只要她是世家女，那么就一定会有人来救她，届时他或许可以瞅着机会趁乱逃走。

然而过了好几日，明里暗里都不见有人来。

刘元嘉心中不禁出现了一个最坏的猜测，这位“彭娘子”的家族不会已经放弃她了吧？！对那些最看重名声的世家而言，家中女子被贼匪掳去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或许家中已经对外宣称她意外过世了。

想到此，刘元嘉看“彭娘子”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同情，可怜她还在翘首以盼家中的援救。

罢了，若是有机会，他便当一回好人，将她们主仆一起带走吧。

“佳娘？”彭娘子身边的婢女悄悄走过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等吉翁给他传递消息。他又出不去，可不得等吉翁那边主动行动嘛！

外面看守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吉翁到底能不能联络上。

“咚咚咚。”

院门忽然响了三下。

这是贼匪送日常用物的信号。

刘元嘉同婢女对视一眼，急忙到院门前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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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关山月（五）


院门被打开，为首的贼匪手持一把镰刀，冲刘元嘉和婢女高声嚷嚷道，“你们二人去屋内侍奉彭娘子，别待在院子里碍眼！”然后又转头朝后，“你们将东西抬进院内！别东张西望的！仔细你的眼睛！”

“是是是！”

半只脚跨进屋内的刘元嘉闻声动了动耳朵，这声音，是吉翁！

他快速走进屋内，然后躲在门后偷看。

吉翁抱了一箩筐的菜进院，贼匪嫌弃他老迈动作慢，期间不停地催促他“快些快些”，甚至还动手推了他一把，差点将人推了个踉跄。

看管送菜的两个贼匪见状互相抱怨，“主公非得让几个半截入土的来送菜，也太小心了，屋内三个女的，难道还怕她们趁机逃跑不成？！”

半截入土？！那是他故意的，真要论本事，你们几个可不是吉翁的对手！

刘元嘉暗道。

“哎！搬好了没有！搬好了赶紧走！”贼匪面露不耐，“别耽误兄弟几个办事儿！”

“哎，”吉翁佝偻着腰，放下最后一筐东西，撑着腿喘着粗气，“是，是，这便好了，便好了。”

“好了就好点出去！”贼匪呵斥道。

吉翁起身时，目光同门后刘元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刘元嘉心中一阵紧张。

院中的人散尽，院门重新被合上。

刘元嘉急忙走出屋子，去院中查看吉翁最后放下的一筐东西。

方才吉翁看了他一眼后，紧接着目光又刻意在这一筐东西上停顿一下。

“佳娘？你在找什么？”彭娘子自屋中走出，看刘元嘉着急慌忙地翻找箩筐，于是好奇地问道。

“在看贼匪又让人送来了什么？”刘元嘉埋头仔细翻找，终于让他发现了点端倪。

框中有几只杏子，而杏子的表面都有一圈竖着的腹缝线，其中有一只春杏的腹缝线乍一看没什么不同，但是仔细摸索，便会发现这只杏子有被沿着腹缝线劈开过的痕迹。

刘元嘉小心翼翼地将杏子沿着腹缝线重新掰成两半，黄色的果肉露了出来，果肉的表面插着几支短签。

果然，吉翁在杏子内部做了手脚，他将想要传递的信息藏在杏子内部，然后用短签将杏子重新合成一只，只是，信息会在哪里？

刘元嘉用手摩挲掰开的那一面，一个不小心，杏仁掉在了地上，碎成两半。他急忙将杏仁捡起，却有什么东西滚进了他的掌心。

看来就是它了。

刘元嘉捏起掌心的东西放到眼前瞧着，原来是一卷被卷起来的布条。

“佳娘这是……”

“嘘！”刘元嘉指了指门外，示意彭娘子隔墙有耳，让她噤声，随即他又指了指正屋，“进去说。”

三人回到屋内，刘元嘉慢慢展开布条，只见上面写着，“援兵至，不日攻城，乱势将起，见机行事，里应外合。”

刘元嘉从翻找箩筐到看布条都未避开彭娘子，也是存了展示自己的诚意之心，彭娘子知晓他的意思，询问道，“我们可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彭娘子不好奇那老翁是我什么人？”刘元嘉问道。

“佳娘说自己同阿爹去西北边投奔亲戚，路过此地，向来那便是佳娘的阿爹了，”彭娘子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错，”刘元嘉将布条藏好，打算趁着做饭将这东西一把火烧了，“阿爹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想必贼匪也知道了，既然援兵已到，那么贼匪大部分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对抗城外的援兵上，情势正在逐渐对我们有利，若是贼匪放松了对此处的看管，或许我们能够趁乱逃出去。”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彭娘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听信刘元嘉的话。

刘元嘉思忖片刻，说道，“等入了夜，留心一下外面的情况，若是外面看守的人少了，说明阿爹的消息无误，到时我们见机行事。”

希望近在眼前，三人都无心用膳，但是为了不引起贼匪的怀疑，刘元嘉还是同婢女一起进了厨房。

也不知贼匪怎么想的，竟就抓了他一人进来侍奉彭娘子。吃饭烧水等所有的活计都指望他一人包下，为了节省人力，当真是抠门得紧。

偏偏他是个不会做饭的，只能编出个瞎话，说以前在家中都是兄嫂做饭，所以他不会。不管彭娘子信不信，她都派了自己的女婢前来帮她。

女婢也不怎么会做饭，二人鼓捣了好一阵子，才搞明白烧火这回事儿。也因此，刘元嘉才更加确信彭娘子是大族出来的。

刘元嘉和女婢二人做了这许多天的饭食，倒是能把食物煮熟，但是口味却并不怎么好，然而就现下这朝不保夕的条件，食物能裹腹已经很不错，哪里还能挑三拣四。

这样也好，院内人越少，风险就越小，逃走的可能便越大，就是可怜了他们三人的胃。



刘元乔歪在榻上看医书，突然听见营帐外隐隐传来脚步声。

春芜的脚步声她熟悉，而这个脚步声，显然不是春芜的。

眼珠子转了转，刘元乔捂着心口，开始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从声音来听，这咳嗽的人当真是病的不轻，让听见的人提心吊胆的，生怕此人一口气堵着上不来，晕厥过去。

“左大将？”

刘元乔认出了春芜的声音，她放轻咳嗽声，竖起耳朵仔细听。

“左大将可是奉了王汗的王令来此探望君侯？”

“嗯，王汗心忧君侯的病情，所以让臣来看看，君侯今日好点没？

“请王汗放心，医师说君侯已经好多了，只是病愈还需一段时日。”

“可臣听君侯咳嗽的声音，怎么像病得更加厉害了？”

“哦，怕是口干，这不，婢子才打了新烧的开水。”

“君侯喝开水？”

“也不是，会晾温了再喝，医师说君侯需得多喝水。”

“哦哦，还有这说法，臣第一回听说，那姑娘先进去吧，臣去向王汗复命了。”

春芜提着执壶进帐，绕过屏风查看刘元乔的状况，“婢子方才在营帐外听见君侯咳嗽得厉害，是否要再请医师过来看看？”

“别了，”刘元乔狡黠地眨眨眼睛，“吾装的，其实已经好多了。”

春芜倒了一杯水，“那君侯打算装到何时？”

刘元乔接过来喝了，“急什么，还早着呢，这才哪到哪儿。”



巴彦风风火火地走进王帐，“王汗，臣去过后帐了，春芜姑娘说，君侯比前几日好。”

燕祁端坐在沙盘前，停下悬在沙盘上方的手，“你见到君侯的面了？”

“并没有。”巴彦摸了摸后脑勺，“臣就在帐外站了会儿。”

燕祁将手上的木棍插入沙盘之中，“你都没见到君侯，如何知道他比前几日好？春芜说的？”

“昂。”

“罢了，让你去你也看不出什么，对了，你魏语学得如何了？”燕祁话锋一转，说到了巴彦最头疼的事。

“臣自认为比前几日好。”

“既然你自认为还不错，本王现下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去办。”燕祁撑着沙盘的边沿起身，走到把眼面前，指着沙盘上的几个字问道，“这里去过没？”

巴彦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庸邑？听上去是个地名，可臣不知在哪里，更没去过。”

“庸邑是它曾经的名字，现在它叫且（ju，一声）烦，在云朔和鸣泉之间，本王要你去那里，找一块地方。”燕祁拿起搭在沙盘边沿上的羊皮卷，“就是图上圈出来的那一块地方。”

巴彦盯着地图看了看，不解地问，“王汗要臣找地方，同臣学魏语有什么关系？”

“那里是前梁故地，划归图勒不过二十余年，那里的人不尽然都讲图勒语。”

“前梁故地……”听了燕祁的话，巴彦脑中灵光一闪，“那不就是……”

燕祁打断巴彦的话，“你只管去即可。”



入了夜，院子周围的人果真在慢慢撤减。

如果要防他们趁着夜黑风高逃跑，入夜以后应该增加人手才对，可如今反而调走了绝大部分看管的人，看来城外的援军有所行动了。

一组接一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彭娘子激动地握住婢女的手，“看来佳娘所料不差。”

等到外面的动静消停后，刘元嘉踩着碎石爬上墙头查探墙外的情形，原先贼匪头子在他们院外安排了二十余人看守，现在就只剩下了三人守在院门前。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需要逃，现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

刘元嘉回头，看见了两双期待的眼睛。

见死不救，不该是男儿所为。

刘元嘉跳下墙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比了个“三”。

“那我们……”

刘元嘉摇摇头，“阿爹说，见机行事，若时机合适，他必定会给信号，我们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刘元嘉三人等得昏昏欲睡。

他们都以为今夜不会有动静了，结果到了子时左右，东边的天空上忽然出现一片红光。

“佳娘，佳娘，”彭娘子推了推刘元嘉的肩，刘元嘉上眼皮已经贴到了下眼皮，意识正处于半迷糊状态，被彭娘子微微一推，下巴差点可在案几上。

“嗯？怎么了？”刘元嘉迷迷糊糊转醒，“可是有情况了？”

“你看那儿。”彭娘子站在屋前，抬手指了指东面的天空。

刘元嘉起身走过去。

红彤彤的一片，像朝霞似的。

“今儿这么早就日出了？”婢女疑惑地说道。

“不是日出，”刘元嘉猛吸一口气，“你们闻到烟气没？”

彭娘子嗅了嗅，“是有点儿。”

“恐是走水了。”刘元嘉暗忖，也不知是什么人放的火，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

“走水？那可会烧过来？”婢女伸长脖子往东面张望，“看红光，只怕走水之处离这里并不远。”

红光越来越盛，寂静的孟乡被忽然燃起的大火点燃。

喧嚣声划破长夜，院外响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走水了，是县衙走水！快去营救主公！”

“走！去营救主公！”

“可这院子……”

“不好了，援军攻城！援军攻城！”

“援军夜攻！速去支援主公！”

……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彭娘子紧张地交握双手，“佳娘，他们说，援军攻城！”

“是，援军攻城。”

刘元嘉有种预感，吉翁要出手了。

嘈杂的院外忽然想起另一种声音。

“等等，你们听，外面是否有动静？”刘元嘉仔细倾听，“不是人声，是另一种，隐约的声音。”

彭娘子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有，像，蝉鸣还是，蛐蛐？”

“都不是。”刘元嘉在院中寻找声源方位，终于在后面一处墙角找到方位，他抬起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对方也回了三下。

刘元嘉大喜过望，朝彭娘子主仆二人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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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关山月（六）


刘元乔一“病”十来日，燕祁王每日都遣人前去探望，无一例外，人人都被春芜挡在营帐之外。

今日燕祁王遣来探望刘元乔的是左谷罕。

左谷罕不比其他人好糊弄，年岁长阅历丰，且熟悉魏语和大魏文化，同春芜交流起来要比前头来的那些顺畅得多，也乐此不疲地春芜挖坑，一句一坑，春芜差点被他给埋了。

幸好刘元乔及时反应，做出一副要将自己五脏六腑咳出来的惨样，让春芜就势下坡去请医师，这才将半信半疑的左谷罕糊弄走。

谁知前有虎，后有狼。

医师把完脉，恭喜刘元乔道，“君侯再过几日便大好了！”

刘元乔“咳嗽”两声，正要说什么，帐外便出乎意料地响起燕祁王的声音，“哦？君侯这几日便要好了？看来你医术不错，也尽心尽力，本王要赏你。”

燕祁掀帐进来，关切地询问，“这几日可还有需要着意的地方，亦或是需要什么药材？本王派人去取便是。”

医师来到王庭后，从未和燕祁打过照面，现下见到了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南图勒王，一时之间便有些紧张，“参见王汗，臣已为君侯备好药材，这几日只需君侯继续清淡饮食，忌荤腥，不出三日，便可大好。”

刘元乔闻言气了个仰倒，燕祁这般鬼鬼祟祟行事，打她个措手不及，将她的计划全部打乱，她可是要病上三两月的！

“医师如此说，本王也就放心了，孤臣，带医师下去领赏。”燕祁负手站在屏风前，好似能透过屏风看见屏风那边的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探视气到七荤八素的模样。

刘元乔捏着身上的薄毯，咬牙惊讶地开口，“王汗怎来了？”

“君侯病了十几日还未好，本王心忧君侯的身体，担心君侯报喜不报忧，有什么缺了短了的不好意思开口提，故而才来此看看。”燕祁“诚心正意”地说道。

刘元乔在心里“呸”了一声，明明是来捉贼拿赃看她是不是装病的，还要做出这般虚伪的样子，她若流露出戒备，倒显得她心虚。

“王汗要务缠身，还要分心顾念吾营帐中的事儿，着实让吾受宠若惊，吾不过小病，岂敢劳动王汗大驾。”刘元乔“感激不尽”地回答道。

不就是装嘛，谁不会啊！

“君侯言之见外了，你我终究夫妻一体，君侯不必觉得羞愧，你跋山涉水来嫁本王，本王于情于理，都该照顾君侯，君侯应当学着习惯。”燕祁说得认真又坦然。

“咳咳咳……”

“君侯怎么又咳嗽了，还不快去把医师请回来！”燕祁转身便要去唤人。

“没事，吾没事，”刘元乔拍着胸口顺气，“吾是喝水呛着了。”

其实是气着了。

这人还要不要脸？！什么“你我夫妻一体”？他们还没行成婚大礼呢！还什么“你跋山涉水来嫁本王”，说得好像是她自愿的一样！她明明是被迫！是被迫的！

被迫来嫁他不算，现下还要被迫听他恶心人！

她知道他们是和亲，是联姻！用不着话里话外地暗示提醒！

最可气的是，在人家的地盘，她还不能报复回去，还得心平气和地接受，“谢王汗厚爱，吾不甚感念。”

“君侯不用同本王见外，”燕祁呛了刘元乔一番，终于有了要离去的迹象，“那么这几日君侯便好好养病，本王已定下五日后前往东北境日曜城巡视，届时在中庭静候君侯。”

燕祁抛出一道惊雷，将刘元乔劈得外焦里嫩。

五日后燕祁要巡视日曜城，在中庭静候她？

“君侯，王汗方才说的是何意？”燕祁话说一半，令春芜十分困惑。

“没听明白？”刘元乔冷笑，“这是要吾随行！”

“啊？王汗要带君侯同去？可君侯的病还未好……”春芜闭了嘴，因为她想到了医师的话，三日内翁主的病必好。

“吾说他怎么忽然来探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吾呢！”刘元乔气得发懵，又无可奈何。

“可王汗为何要君侯同去？”

“显而易见，还不是怕将吾留在雁城王庭给他惹事儿！”刘元乔按了按自己的鬓角，燕祁来一趟她就要头疼头一次，“春芜，你帮吾按一按。”



刘元嘉同吉翁躲在长街的角落处，看着来来往往的援军入城。

骑马走在前面的两位他认得。最前面的那一位是晋阳军的副统帅，晋阳王叔以前回京述职时，他在王叔身边见过一次。

孟乡是晋阳辖境，晋阳军副统帅率军收复失地是在情理之中，可他后面那一位出现在此，是不是有点牵强了？

“阿松认得他们？”吉翁瞧见刘元嘉面色生疑，于是问道，“有何不对吗？”

“最前面那个是晋阳军副帅，这不奇怪，可他后面那一位出现在此处，着实不大对头。”刘元嘉绞尽脑汁地思考缘由，无奈想不出来。

“他是谁？”吉翁问。

“邕州太守的长子，董群。”刘元嘉甩甩脑袋，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同他没什么干系，他好不容易虎口脱险，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出城，重新上路。

吉翁已经打听清楚了，南图勒燕祁王采纳大祭司的建议，将婚期定在九月大祭之时，他要赶在那之前去将阿乔换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援军尽数入城。

援军一入城，城门便立刻关上。

“这……”刘元嘉急道，“这是做什么，莫非他们不让人出城？”

吉翁思忖片刻，“阿松稍安勿躁，昨夜那般乱势，恐有贼匪逃脱，他们想是还要排查城中有无遗漏的贼匪。”

“那我们要等到何时？”

“再等等，静观其变。”



董群入了城以后，迅速奔往孟乡县内一处驿站。

“阿妍？阿妍！”董群进了驿站，直接往后院疾行而去。

院中的女子听见声音，急忙转身，这女子便是被贼匪掳去的彭娘子，她的真实身份是邕州太守之女，董华妍。

董华妍看见来人的模样，激动地迎上去，“阿兄？！”

“阿妍，”董群将董华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扫视一遍，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了，“阿妍，你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董群松了口气，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又是因着他的疏忽才走丢，若出了什么事，他当真万死难辞其咎。

“阿兄怎来了？还着了一身的甲胄，莫非，是阿兄领的援军攻城？”董华妍问道。

董群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率军的是晋阳军的副将，阿兄会出现在援军中，也是因着孟乡沦陷的消息传至邕州，阿爹心忧阿妍你的安慰，所以特意托了晋阳王，允吾参与此次攻城，对了，阿妍，你是如何躲过贼匪的。”

董华妍心有余悸地摇摇头，“阿妍并未躲过贼匪，还同青燕一道被掳至一处民居中，幸好得一名叫乔佳娘的女子相救，这才趁着县衙起火，援军攻城之时逃了出来。”

“什么！”董群根本不知道小妹曾被贼人掳去，若此事传出去，流言蜚语只怕会把小妹逼死，想到此，董群眸中闪过狠绝的光，那些贼匪得找机会除了，一个都不能留！

“阿兄放心，那群贼匪也并未对阿妍做什么，只是将我们关在民居之中，”董华妍解释道。

“方才阿妍说的乔佳娘，是何人？”董群问。

“是贼匪抓来给阿妍当婢女的，就是她救了阿妍同青燕。”董华妍又想起想起昨夜佳娘同吉翁里应外合将她们救出院子，掩护她们在远离县衙的地方躲了一宿，天光大亮后又将她们主仆送到驿站后的义举。

董群垂眸，“那她人呢？既是她救了阿妍，阿兄也该谢谢她。”

“阿妍也是如此想的，只是佳娘并非孟乡人，也是路遇此地，她说什么都不愿留下，应当已经同她阿爹出城去了吧，”董华妍不无可惜地说。

出城？董群心中有了数。

晋阳军一入城便下令封城，只怕那乔佳娘还在城中，既在城中，便能找得到，只是此事不必对阿妍说了。

“那倒是可惜了，此人救了阿妍，于吾董氏有恩，若日后能遇见，必定要好好酬谢一番。”董群岔开了话题，同董华妍论起京中同昌王妃的择选之事。

不久前，京城传诏至邕州，让邕州太守送女进京参与同昌王妃面选之事，董家虽不愿送女入宫，但也不能违逆君令，于是便让董群护送亲妹妹入京。

董氏在送女入京前，心中已经有数，因着邕州地处要塞，只怕此去董华妍十有八九回不来，哪知同昌王竟在面选之日求娶梁氏女，而且千秋宫内各方拉扯僵持后，陛下竟也同意了。

董群高高兴兴地将小妹领回来，准备打道回邕州。

路经晋阳时，世居晋阳的彭家，也就是董群和董华妍的母族听闻兄妹二人路过，便派人来请，请他们兄妹二人去外翁家作客。

本来董群要和董华妍一同前去的，结果邕州有急事召他回去，董群想着外翁派的人不日便要到达孟乡，于是便将董华妍主仆留在孟乡等候，自己先行一步回了邕州。

结果偏偏就是孟乡被贼匪攻陷，也是命中有此一劫。

“京中已定下同昌王与梁氏女的婚期，就在下月初五。”董群告诉妹妹。

“下月初五，岂不是只有十来天了？”董华妍舒了口气，婚期已定，那便是板上钉钉，她这边再无后顾之忧了。

“太仆寺呈上了三个吉日，皇后殿下让傅夫人挑选，傅夫人选了这一日，着实仓促，不过也是怕夜长梦多。”董群顿了顿，“傅家急着嫁女。”

董华妍问，“傅家？”

“是，听闻傅婵湘落选后，一回到家便去父母跟前哭诉，闹得太傅夫人亲自入宫寻了傅夫人，太傅夫人出宫，傅夫人便去了宣政殿。”

“傅家女难道也要嫁同昌王？”董华妍错愕，“那岂不是只能为，侧妃？”

“太傅夫人怎会让女儿为妾，要求傅夫人向陛下提议双妃并立，可傅夫人并不糊涂，梁氏女的婚是陛下赐的，若两妃并立，便是打了陛下同梁昭仪的脸。”

“阿兄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阿妍，此事最后如何？”

“傅夫人说，若傅婵湘执意要入同昌王府，只能为侧妃，若她不入同昌王府，便一定会为她择一好郎婿请陛下赐婚，要傅婵湘自己选，傅婵湘选了前者，所以这事儿的最后结果是，同昌王先娶梁氏女为正妃，下下月再娶傅氏女为侧妃，因着傅家急着嫁女，傅夫人才择了最近的吉日。”

“南阳傅氏本就与同昌王荣辱一体，为何傅氏还要嫁女，亲上加亲？”要董华妍自己说，空出来的侧妃之位完全可以给旁人，这样同昌王也就多一份助力。

“你我能看出，其他人能看出，只是傅氏贪心，”董群压低了声音，“妄想自家出一个皇后罢了。”

“阿兄慎言！”

虽然同昌王意在谋嫡已是朝内朝外心知肚明之事，但是无人敢将此事提到明面上，董华妍叮嘱道，“阿兄，日后说话可要小心，诸如此类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是是是，阿妍说什么就是什么，是阿兄糊涂了。”董群本也是当着妹妹的面才敢这么说，见董华妍一副紧张的神色，只好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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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关山月（七）


日曜城，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图勒先王庭之所在，南北图勒裂土分治以后，日曜城便成为南图勒东北境界线上的一座边城。

可即便它已经不再是王都，它在图勒人心中的地位依然不可小觑。这二十余年来，北图勒对日曜城虎视眈眈，不仅在它对面驻扎了五万大军严阵以待，更是数次派兵侵扰。

济曼王曾想过跨过日曜城，挺进北方收复北图勒，但都无功而返，归根究底还在于济曼得位不正，不能尽收北图勒人心。

等到燕祁继位，北图勒的锡善王也是蠢蠢欲动，可燕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遣使臣向大魏递交国书。苏莱曼王在位时，曾与大魏订立盟约，而燕祁直接与大魏结亲，姻亲关系可比盟友关系更进一层。

锡善次次都迟了一步，为了同燕祁争夺周边的盟友，大概也是受到燕祁的启发，他不顾臣下反对，奉济曼的宠妃右夫人秦阿为左夫人。自打封了秦阿为左夫人，锡善就一直在等燕祁的反应。

等来等去，燕祁一直都按兵不动。

就在他以为燕祁不会有什么反应后，南图勒忽然传来燕祁王要巡视日曜城的消息。

巡视日曜城？这算什么反应？难不成是向他宣告，日曜城在他们南图勒手中，所以他燕祁王才是图勒正统？

锡善百思不得其解之。

同样为燕祁忽然要巡视日曜城而感到困惑的还有刘元乔。

她虽来图勒不久，但是也知道日曜城作为旧时王都所在，一直是南北图勒的敏感之地。先王济曼在位早期，几次驾临日曜城都是为了出兵北图勒，但因次次劳民伤财却无功而返，在位后期，便从未踏足过日曜城。

燕祁此番巡视日曜城，难道他也想出兵北图勒？

可是他继位还不满一年，南图勒内部才安定不久，现下出兵，是不是太急躁了些？若是他贸然出兵，失败了，那她岂不是也要成为阶下之囚？

刘元乔一脸凝重的样子引得春芜频频注视，“君侯可是在为去日曜城一事烦心？”

这些有关南北图勒局势之说，是刘元乔在病中休憩的几日结合之前所见所闻慢慢琢磨出来的，她不知全貌，未必想得都是对的，也就不便对春芜说，免得多一个人忧心，于是她含糊道，“明日便要出发，再烦心也还是得去，也不知日曜城是个什么样子？”

“婢子听闻，日曜城曾是百年王都，既是百年王都，想来并不会比雁城要差吧。”春芜猜测道。

“君侯对日曜城这般好奇？去了不就知道了。”燕祁掀帐进来。

刘元乔赶紧将搭在榻沿的一只腿放下，端端正正坐好，面露微笑开口道，“王汗来此，怎的不让人进来通报？”

燕祁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本王忘了。”

身为王汗，不仅随便听人墙角，还听得这般理直气壮，也不知哪里学来的！

刘元乔暗中腹诽，面上却仍保持微笑，“那王汗下次可别忘了，免得吾形状无度，冲撞了王汗。”

燕祁也不知听见还是没听见，并未搭话，而是目光在刘元乔身上逡巡几个来回，纳闷地说，“半月不见君侯，本王怎么觉得君侯身形变得单薄了？”

刘元乔低头看了看自己，回答道，“大约是病了一场，还未将养过来？”

“是吗？”燕祁倍感奇怪，刘元嘉的身形看上去似乎都没有她来的宽，即便生了一场大病，十几日的时间，也能瘦削得如此快？

“君侯前日子病着时，几乎用不下膳，全靠医师的药吊着，想来是身子虚亏所致。”见燕祁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春芜忙帮着刘元乔解释。

“哦，原是如此，”燕祁点头。

“还不知王汗过来，所为何事？”为免燕祁在她的身形变化一事上过多思索，刘元乔刻意转移他的注意，“可是明日出发前往日曜城一事，王汗有需要嘱咐吾的？”

“倒也没有，只来看看君侯身体恢复得如何，”燕祁看了看营帐内摊得到处都是的物件，“这些，君侯都要带上？”

“不可以吗？”刘元乔瞧着这些也并不算多啊，她还特意嘱咐春芜只捡要紧的带。

“是否，有些多了？”在燕祁原先计划中，她与孤臣及右军将士骑马，再带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运物件，但看着眼前一堆杂物，她忽然觉得大约四辆马车都不够。

“多吗？”既然燕祁王说多，刘元乔便虚心求教，“吾已经命春芜减了不少，王汗若觉着多，便再减些，只是吾不知还能在何处减，还请王汗掌掌眼。”

“额……”燕祁只是觉得东西太多了，但是让她说还有何处可减，她还真的不大所得上来，看起来每一类物件都有自己的用处。

“王汗？”刘元乔罕见地从燕祁脸上看出为难的神色，这么一个为难燕祁王的好机会送上来，她怎能放过，于是狭促地追问燕祁，“王汗有何建议？”

燕祁的目光快速在一堆一堆的东西上扫过，她指着书案上那一堆已经束好的木简说道，“那些木简笨重，君侯可以不带。”

“可是从雁城去日曜城，路途遥远，吾大病初愈，又不似王汗可以骑马赏景，只能待在马车中，吾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想着带上几卷，”刘元乔重重叹了口气，心痛地开口，“既然王汗觉着笨重，春芜，那就不带了吧。”

“是，君侯。”春芜将书案上收拾好的木简重新放回箱中。

“还有呢？”刘元乔垂眸，“闷闷不乐”地问。

燕祁眯了眯双眸，刘元嘉这张欲泣还诉的侧脸，令她想到在大魏学过的一个词，“我见犹怜”，同时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回过味来，刘元嘉不会是在用美人计试探她的底线吧？

想明白了对方的计策，燕祁立刻恢复了自己作为王汗的沉稳，用一副“我们是去巡视，不是去踏春，你要顾全大局”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劝导刘元乔，“本王下了令，轻车从简，你我夫妻一体，君侯应该同本王站在一处，怎好驳本王的颜面，这些简册便不带了，还有那些衣物配饰，带个两三套便好，所有的物件最好能够一个箱子装完，至于其余的，也不必君侯这里操心，会有臣下统一调度安排的。”

刘元乔哀婉的神情僵在脸上，夫妻一体？怎么又是这个她一点也不想听到的说辞？！燕祁当真是知道怎么拿捏她！

敛了神色，刘元乔面无表情地应下，“谨遵王汗指教。”

“嗯。”燕祁转身朝刘元乔挥挥手，“君侯继续坐着歇息吧，不必送了，本王先回王帐去了。”

刘元乔根本没打算起身送，然而燕祁这么说，她还就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于是捏着鼻子从榻上起来，往外迎了几步，“恭送王汗。”

春芜手中捧着一套月白绢地的直裾，张了张口，“君侯，这一套还带吗？”

刘元乔指了指身后，“没听刚出去的燕祁王说吗，轻车从简，只带两三套即可……”

“真的只带两三套吗？”春芜不确定刘元乔说的是不是气话。

刘元乔伏在榻上哀叹，“带两套，不，三套，三套轻便的，其余的都收了吧，燕祁王不是说，最好一个箱子装满吗？”

“可，够吗？”春芜面露难色，他们翁主可是每日都要更换衣物的。

“不够也得够啊。”

刘元乔忍不住又腹诽燕祁，王庭那么多马车，给她多添一辆又怎么了！她穿的是她阿兄的衣服，花的她娘家的钱，又不花他的钱，怎么管那么多！照这样下去，不会某一天觉得她的膳食开销多，然后克扣她的份例，只需她一天用两顿，还顿顿都是炙羊肉吧！

刘元乔想着想着，竟将自己惹哭。

她真的好想回家，虽有阿娘管着，规矩束缚着，可她是有封地的，有花不完的银子，比整日提心吊胆还会惹人厌烦甚至日后吃不饱要强。

不行，她要回家！她一定要想法子回大魏！



孟乡县城门口，刘元嘉一身粗布男装蹲在驴车内，吉翁驾着车排在出城的队伍中，紧张地等待着

“无疑，放行。”

随着前面的路障开启，二人终于顺利地离开了孟乡。

城楼在身后渐渐远去，“呼……”刘元嘉放松地躺倒在车内，“在孟乡耽搁许久，我们总算出来了！”

“是啊，下面得加快些脚程，越接近图勒与大魏的边界，路越发不好走，前面的路能赶便赶，只是恐要辛苦些阿松了。”吉翁说道。

“无妨无妨，这一走来，再辛苦也就那样了，还是早日到达图勒为好，吉翁你便快些赶车吧，我先歇会儿。”被贼匪掳去后，刘元嘉很多天都没有睡好，脱离危险之后，困倦感一下子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头一歪便睡着了。

吉翁回头看了看车内，见刘元嘉睡着，替他拉上车门，然后一扬鞭，加快了速度。



董群正在驿站内手书一封，给邕州家中报平安。

手下的人静悄悄进来，“少君。”

董群停笔抬头，“阿妍不在，你说吧。”

“是，属下奉少君令帮助晋阳军排查县中人口，并未见有叫‘乔佳娘’的女子，属下恐对方用的是化名，所以便去县城门口帮着守门的人一起核验出城人的身份，也未见少君描述的女子。”

董群皱眉，“都没见着？难道还在县中？或是孟乡还有其他出城的路？”

“这大约不可能，晋阳军入城后封死了所有出城的路，只留东城门口，就是为了防止未落网的贼匪出逃，若真有此人，应当不会从其他出路离开。”侍从如实说道。

“既没出城，又不在城中，难道凭空消失了？”董群思索片刻，“明日吾要陪阿妍先行一步去外翁家，这件事你放在心上，继续暗中留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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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关山月（八）


哪怕心中多有怨念，刘元乔最终还是乖乖听了燕祁的话，既没带她那一箱用来路上打发时间的木简，也没带那半箱材质款式不一的衣物，不过她藏了个心眼儿，燕祁说她可以带三套衣物，她表面应了，却在春芜的行李中多藏了一套。

反正燕祁日理万机的，有一大堆事儿需要处理，大约也不会刻意留心她每日穿什么。

定下的卯时出发，便一刻都未在王庭多留。时辰一到，队伍即刻启程。

启程前，燕祁从马车窗往马车里递了一样东西。

是活物，一只兔子。

白白胖胖的兔子红着一双眼，被燕祁拎着耳朵送进来时，愣是一动也不敢动。

刘元乔吓了一跳。

“王……王汗……这是什么意思？”刘元乔贴着马车壁，警惕地开口。

“给你路上解闷，接着。”燕祁说道。

“不……不用了吧。”刘元乔和兔子大眼瞪小眼，她从兔子的眼睛里看出了一股怨念。

“你不是说路上会觉得无趣吗？”燕祁骑在马上，微微低头，“难不成诓骗本王的？”

“没有，不是，没骗你，”刘元乔急忙反驳道。

“那君侯就收着吧。”燕祁手上一松，刘元乔下意识伸手去接，兔子稳稳当当地砸进她的掌心。

刘元乔：“……”

这兔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重！

哎不对！她现在是刘元嘉！送刘元嘉怎么能送兔子呢！不应该送，小狼之类的吗？

难道是她看起来太弱了，让燕祁觉得她这副身板只能养兔子？

可是兔子她也不会养啊！她可是连条鱼都没养过。

“君侯，咱们真要带着这只兔子上路？”春芜手上垫着帕子将兔子接过来放在膝上，兔子的鼻尖一努一努的，也不知道在闻什么。

刘元乔歪着身子贴在车壁上，“燕祁王赏的，能拿它怎么办？好吃好喝地供着吧，谁让人家背后有大靠山呢！”

刘元乔拿起一块短案上备着的饼饵递过去，递到一半又缩回手，“兔子是不是不能吃这些？它应该吃什么来着？吃肉还是吃菜？”

春芜环顾一圈，“这里并没有它能吃的。”

刘元乔撕了一块面饼塞进自己的口中，“那便只能先饿着它了，谁让它的大靠山只顾着将它送来，却忘了留下它的口粮呢。”

兔子用红红的眼睛看了一眼刘元乔，默默在春芜的膝上转了个身。

春芜见状笑道，“君侯，这兔子听得懂人话呢。”

“小兔崽子。”

燕祁骑马走在前方，隐约听见马车中的动静，回头盯着紧闭的车门看了两眼，心道，他这是指桑骂槐呢。



大魏同昌王迎娶宠妃梁昭仪母族亲侄女的婚典极为盛大，迎亲送往的队伍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同昌王这边陪着迎亲的男子皆是宗室子弟，而梁家那头则是梁昭仪亲自送亲。

出嫁女送亲，本不合规矩，但梁昭仪乐意，这规矩在她面前便也不算是规矩了。

皇家娶亲，与民同乐。街头观礼的百姓将宽阔的长安城主街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这些百姓一半是为观礼，另一半是为一睹传闻中那个风华绝代的梁昭仪的真容。

送嫁的马车上坐着梁昭仪和梁少姬二人。经过朱雀大街时，梁昭仪轻轻掀起珠帘，人群中立刻发出阵阵惊呼。

“少姬，百姓都在争先恐后地看你呢。”梁昭仪笑着说道。

梁少姬谦虚地开口，“姑母赞誉，少姬蒲柳之姿，有姑母明珠在侧，百姓们怎会舍明珠而去瞧那萤火，他们看的应是姑母才对，姑母可莫要为了让少姬高兴就蒙骗少姬。”

“哪有蒙骗你，”梁昭仪的目光对上前面同昌王回头时的视线，“今日最美好的当属少姬，你被绢扇遮着，大约看不见，同昌王正频频回头往这边看呢。”

“姑母可别取笑少姬了，”梁少姬的语气中泄露出她此刻的喜悦，但只片刻，她便心情低沉下去，“傅家阿姊同王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岂是少姬这个只见了几面的人能够相比的。”

梁昭仪放下珠帘，不顾外面遗憾的叹息，她握住梁少姬的手，“少姬，你同那傅婵湘可不一样，你是同昌王执意求娶之人，为了娶你，同昌王甚至不惜惹怒傅夫人与陛下，而傅婵湘是上赶子求嫁，为了入同昌王府，甘为妾室，她怎能同你相比，你可不能自贬身价，放低身段同那傅婵湘一般见识。”

“可傅家阿姊是侧妃，也是入了宗室谱的，何况她毕竟是王上的表妹，傅夫人的亲侄女。”梁少姬担忧道，“少姬怕……”

“傅婵湘是傅夫人的亲侄女，你也是吾的亲侄女。”梁昭仪手上用了点力道，压低声音叮嘱道，“少姬，你是同昌王正妃，记住自己的身份，也要记住，情爱不能保你一世荣华，所以不能将你的赌注压在这虚无的东西上，要看得清时势大局，拎得清厉害关系，你与同昌王，一荣俱荣。”

“是，少姬记住了。”梁少姬深知，姑母没有说出的下一句是，一损俱损。梁家上了同昌王的船，便只能一条航道行下去。她与傅婵湘不同，傅婵湘是为了自己，而她，是为了梁家，为了，后位。

过了好一会儿，队伍缓缓停止。

“少姬，王府到了。”

梁昭仪掀开珠帘，先一步走出马车，不曾想同昌王已然在车下候着，且已经伸出了自己的手。

梁昭仪站着马车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同昌王，“王上以为是少姬先出来？倒是吾出来的不巧。”

同昌王神情自若地收回自己的手，朝梁昭仪行了晚辈之礼，“昭仪安。”

行完礼，静静站在原地。

梁昭仪踩着案几下了马车，侧身微微错开同昌王，回头朝马车内说道，“少姬，王上亲自在车下接你，还不下车。”

梁少姬闻言双手平执绢扇，以扇遮面走出马车。

梁昭仪看向同昌王，同昌王上前一步，重新伸出手，“王妃小心。”

梁少姬将手放上去后，周围一圈围观的宗室子弟立刻开始起哄。

“王兄，你可还看得见同昌王府的门在哪儿吗？”

“是啊，王兄，人还没进门呢，你就迫不及待啦？”

“你们体谅一下王兄嘛，王兄为了娶梁家阿姊，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啊，可不得珍惜着么！”

待梁少姬站稳后，同昌王收回手斜睨了调笑的几个宗室子，大伙儿立刻识相地闭嘴。

梁昭仪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随即笑着扶上梁少姬，“少姬，走吧。”



北图勒王庭。

秦阿站在锡善王为她搭建的高台上，眺望南方。

北方风大，风扬起她发鬓上垂下的银铃，发出一串串脆响。

“左夫人，”婢女登上高台，为秦阿戴上风帽，“虽天已经不冷了，但此高处风大，夫人仍需注意自己的身子。”

秦阿伸出手，似是在触摸怎么都都摸不到的天际，“你说，燕祁走到了哪里？”

“回夫人，燕祁王的行踪，婢子猜不到。”

“燕祁王？”秦阿侧头看着女婢，某种寒光与怒火交织，“一个血脉不明的庶子，也配称王？！”

女婢惊恐万状地跪倒在高台上，“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婢子胡言乱语，请夫人恕罪！”

“燕祁那个孽种，弑父夺位，坑杀我儿，我忍辱负重至今，必报此仇。”秦阿看向南方的目光增添了一丝狠辣，“走，去寻王汗！”



刘元乔在马车中被颠簸得昏昏欲睡。在荥阳王府时，她每日睡到巳时才起，可自从来到草原，她用来睡觉的时间严重不足，久而久之，照铜镜时她都感觉自己眼底泛了一片淤青，怎么消也消不下去。

春芜见刘元乔这副惨状，便用靠枕为她临时搭了个能半卧着休憩的床榻，好让她侧在上面补眠。

可队伍正在穿越高山丘陵，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马车内还如此逼仄，她困倦得再厉害，如此颠簸着，也睡不着。

“哎……”刘元乔翻身坐起，欲哭无泪。

明明她来时从大魏带了马车，为什么一定要坐图勒的马车，这也硬那也硬，腰酸背痛。

“君侯怎的不多休息一会儿？”春芜摸了摸膝盖上的兔子。

“睡不着，”刘元乔拨了拨兔子的耳朵，“你喜欢这只兔子，那吾送给你？”

春芜摇头，“是王汗送给君侯的，君侯怎能转送他人？”

刘元乔：“……”

“君侯，王汗吩咐在此地暂时休整，您可要下车休息一番？”

春芜说，“君侯，是孤臣统卫。”

刘元乔打开马车窗，“请前去回禀王汗，吾这便下来。”

刘元乔披上披风，想了想，从春芜膝头拿起兔子抱在怀中，装作十分欢喜的模样下了马车。

燕祁正在查看臣下奉上的堪舆图，微一侧头，便看见一抹银色的身影向她走来。身影的怀中还露出一抹毛茸茸的白。

燕祁心头浮现出一个想法，兔子这种动物，倒是和刘元嘉意外般配。

“王汗，”刘元乔双手举起兔子在燕祁眼前晃了晃，“多谢王汗送的兔子。”

“嗯。”燕祁颔首，然后低下头继续查看堪舆图。

嗯？就这？他是对她的反应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王汗……”刘元乔觑着燕祁的脸色，试探道，“兔子好像饿了，可是吾马车中并没有它能吃的食物。”

燕祁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

刘元乔：“？”

什么意思？

“兔子拿来。”燕祁动了动手指。

“啊？哦。”

刘元乔将兔子放到燕祁掌心，“给。”

燕祁看也不看，接过兔子以后，弯腰将兔子放到了草地上，“去吃吧，吃饱了再回来。”

刘元乔：“……”

还能这样？

听过驯马、训鹰还有驯狼的，没听过还有训兔的。

“王汗你还会训兔啊？”刘元乔好奇地问。

“用不着训，它饿了便会想要去吃，”燕祁继续看堪舆图。

“那它怎么回来啊？”刘元乔伸长脖子往兔子离开的方向看去，已经看不见兔子的身影了。

“再抓回来就是了，”燕祁在堪舆图上指着一处点了点，“派人先行一步前往日曜城，加强对此处的驻军防备。”

刘元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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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关山月（九）


兔子回到刘元乔手中时，她总觉得此兔非彼兔。

是她坐马车坐得时间太久头晕眼花了吗？兔子怎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抱在怀中的分量也比之前重。

燕祁迎上刘元乔怀疑的目光，从容地解释说，“它应是吃得太多的缘故。”

刘元乔目光移向燕祁身后的孤臣，孤臣垂首不语。

燕祁清了清嗓子，“快要出发了，君侯还是回到马车中去吧，还是说，君侯想换成骑马？”

“不了，吾坐马车。”刘元乔怀抱着兔子，一溜烟跑了。

春芜先一步回到马车中给刘元乔收拾，听见刘元乔的脚步声，回头欣喜地看向她怀中的兔子，“君侯回来啦！”

刘元乔钻进马车，将兔子递给春芜，“给你兔子，”然后歪倒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春芜接过兔子，依旧放在膝盖上，温柔地摸了摸兔子的头，摸着摸着，倍感不对劲，“君侯？这兔子是先前那一只吗？耳朵上怎么多了一小点黑点？”

刘元乔半阖眼眸，冷哼一声，“燕祁王说它是之前那一只，它就是之前那一只。”

马车晃晃悠悠重新踏上前往日曜城的路。

刘元乔无聊到极致，便半躺着看春芜逗弄兔子，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兔子也能玩得津津有味。

“君侯，王汗令臣下来告诉您，我们现下到了括林大峡谷，您若感兴趣，可以看一看两边的风景。”马车外响起不怎么熟悉的声音，刘元乔略一思索，才想起这是新提拔不久的右大将，而她较为熟悉的左大将巴彦被燕祁王派到别处出任务去了。

刘元乔打了个哈欠，抬了抬手，“王汗好心请吾看风景，春芜，打开窗子吧。”

刘元乔本没报什么期待，大峡谷嘛，最多就是花花草草，郁郁葱葱一片绿，可待车窗在她眼前开启后，她看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对面陡峭的山壁间，有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在飞檐走壁。

刘元乔惊讶地扑到窗前，只见对面的那些白色的动物，纵身一跳，便跃起一丈高，然后稳稳地扒在山壁上，如此重复行为，向着崖顶攀登。

说是扒，是因为刘元乔觉得山壁光秃秃的，根本没有落脚的之处，即便有，也不过是一掌宽左右突出来的石块，如若不是扒在峭壁上，难不成还能是站在那里？

刘元乔看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燕祁是何时来到的马车旁。

“君侯觉得本王请你看的景，好看吗？”燕祁冷不丁出声问道。

刘元乔目不斜视，“稀奇，之前从未见过，不知那是何种动物？远远看着像是长了角，莫非是羊吗？”

“是岩羊。”燕祁回答，“既像山羊又像绵羊，它可以在高山峭壁上跳跃行走，也可以纵身一跃三丈而毫发无伤。”

“竟是如此神奇！”刘元乔叹为观止。

“万事万物，各有所长，皆是为了生存。”燕祁说话时侧头瞥见刘元乔趴在马车窗旁的样子，微微凝眉，情不自禁地想道，刘元嘉现下这般姿态，怎的有些许娇俏？

刘元乔察觉到燕祁的目光，她回看过去，奇怪地说，“王汗盯着吾看做什么？”

“没什么，君侯继续赏景吧。”燕祁拉起缰绳回前头去了。

鬼鬼祟祟的，什么毛病。

刘元乔小声嘀咕了一句。



同昌王府后宅雅颂堂，梁昭仪正在陪伴行完大礼的梁少姬。

梁少姬规规矩矩地执扇，一动不动跽坐在案前。

梁昭仪在屋内随意走动打量，瞧见梁少姬的样子，笑劝道，“少姬，此处只有你我，你也不必如此谨慎，那扇子且先放一放，等同昌王来时再执起也不迟。”

“是，姑母。”梁少姬正要放下，堂外忽然有人高声唱道，“同昌王到。”

梁少姬紧张地将执扇端好。

同昌王一步入堂内，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侧身站在帘后的梁昭仪。

大魏女子嫁衣为红，为了不与新嫁的梁少姬冲撞，一向喜爱红衣的梁昭仪今日罕见地着了一身柳黄的曲裾。

可即便不着艳色，她的颜色也令满室的正红变得寡淡起来。

在红烛红罗帐的映衬下，柳黄反而更加醒目。

“既然同昌王到了，那吾便也不再多留。”梁昭仪笑盈盈开口说道，“少姬，吾今日便陪你到此，望你今后与王上互相扶持，得以期颐携手。”

同昌王的眉心动了动。

“那吾便先回宫去了，出来了一整日，陛下可还等着吾回去给他说说今日朱雀大街和同昌王府的盛景呢。”梁昭仪拂开红纱帐，从同昌王身边路过，片刻停顿都无，径直离开了雅颂堂。

同昌王的眉心拧得更深了。



荥阳王暗中助刘元嘉从山中观脱身的事惹得荥阳王妃发了好大一通火，可气归气，真实的缘由依然得瞒着，对外只说荥阳王是个没良心的，自己替他生儿育女打理王府，到头来他见自己的嘉儿和亲图勒，世子之位空悬，荥阳王爵位后继无人，所以要娶妃纳妾，给他生儿子继承王位。

荥阳王登观了好几次，可王妃铁了心闭观不见，次次都让人给他打出去。

“腰再挺直一些，手臂端正，对，就这样，保持住。”荥阳王妃亲自纠正秋芃的身姿，“你跟在阿乔身边许久，很是熟悉她的神态，表里已经能学出七八分，差的那两三分则需靠‘居宜体养宜气’来补，你也不必心焦，操之过急反而坏了养气这一道。”

夏芷静悄悄从外面走进来，附在荥阳王妃的耳边低声禀告，“王妃，王上又来了。”

荥阳王妃冷哼一声，“让他进来，”夏芷领命转身时，荥阳王妃又补充道，“记住，只许他一人进来。”

秋芃闻言，身形顿了顿。

荥阳王妃温和地开口，“你继续。”

秋芃连忙端坐好，调整自己的气息。

“王妃，你可算愿意见本王了！”荥阳王喜出望外的声音由远及近，“本王还以为此次定是见不到你，看来王妃还是舍不得……”

荥阳王一跨入屋内，便瞧见背对着他，立在荥阳王妃身侧的素衣女子。

这女子穿着刘元乔的衣裳。

“阿乔？”荥阳王不确定地唤道。

荥阳王妃握住身侧之人的手腕，着意提醒，“阿乔，怎么不给你父王见礼。”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垂首恭敬地福身，“请父王安。”

荥阳王走近几尺，微微屈膝，半侧头盯着女子看了一眼，“你是……”

荥阳王妃沉声打断，“怎么，这才过了几天，王上光顾着纳妃，连自己的亲女都不认得了？”

“认……认得。”荥阳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

“哼，认得？我看王上早就将吾母女忘得干干净净，”荥阳王妃走到长案后头跽坐，吩咐秋芃，“阿乔，杵在你父王面前做什么，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反省，你过来。”

“是。”话一出口，秋芃就知道自己回错了，急忙改口道，“好。”

秋芃跽坐在荥阳王妃身旁，荥阳王妃递了一块素酥果给她，“你在屋内给嘉儿跪法跪了半日，饿了吧，来，垫垫。”

这素酥果乃杏仁粉与麦粉混合着牛乳烤制而成，是刘元乔往昔喜爱的一道甜食，隔三差五便要吃上一回。

秋芃定了定神，接过素酥果，回忆着往昔自家翁主吃东西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吃起来。

“说吧，王上来寻妾身，可有事？若是纳妃的事，那便免了。”荥阳王妃一副“但凡你敢开口我便要跟你同归于尽”的架势。

荥阳王抖了抖，心道王妃做戏未免也太真实了些，这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看得他心惊肉跳。

“王妃上回说的事儿，吾已……”

荥阳王妃一个眼神斜过去，荥阳王急忙住口，抬手在自己的嘴边拍了拍，“口误，口误，是吾想着王妃一向心慈，那些同嘉儿一起背井离乡之人的家中亲属，等王妃想起来必会于心不忍，对他们有所补偿，吾不愿王妃费心，故而前些日子将这些人家一一请到府中，赏赐安抚。”

说着，荥阳王从袖中掏出一叠木简，“这便是随嘉儿去往图勒的那些人以及其家属的名录。”

夏芷接过来呈给荥阳王妃，荥阳王妃看罢松了口气，“此事王上做得还算妥当。”

“那王妃打算何时回府？”荥阳王暗中瞧着王妃神色有所缓和，趁热打铁，追问道。

“怎的？王上等着吾回去替你甄选侧妃？”荥阳王妃立刻又横眉冷对起来。

“不不不，王妃误会了，是长安传来消息，同昌王大婚，天下同庆，故而陛下派使臣前来送喜饼，”同昌王为难道，“陛下体谅吾夫妇骨肉分离，因此同昌王大婚，并未要求吾夫妇千里迢迢去往长安观礼，此刻使臣来荥阳，若是只见本王不见王妃，恐多有疑虑。”

提到乾武帝，荥阳王妃简直恨得几乎要将牙咬碎，什么体谅他们夫妇骨肉分离，令他们夫妇保守骨肉分离之痛的，分明就是他陛下！

如今假模假样做给天下人看，可天下人又不是傻子！

“吾……”

秋芃忽然开口道，“阿娘能否听阿乔一言。”

荥阳王夫妇同时看向秋芃，秋芃摇了摇头，他们便知，此阿乔非彼阿乔，是他们真正的幺女，如今在图勒那个。

“何事？”荥阳王妃语气微微凝滞。

“阿兄和亲图勒，荥阳再无世子，”秋芃竖起食指往上指了指，“忧患暂歇，需得谨慎行事荥阳才可保全。”

荥阳王夫妇对视一眼，二人都听懂了幺女的意思。

是说陛下一直视荥阳王嫡子的身份为心腹大患，如今荥阳王府无男儿可继承王位，陛下会放松对荥阳的猜忌，但是以陛下多疑的性子，必会时时派人前来敲打试探，若是荥阳王府流露出对和亲一事的不满，恐惹陛下瞩目，到时替嫁之事很容易暴露，所以荥阳王府上下仍需谨慎。

这是刘元乔留给父母兄长的话。

荥阳王夫妇闻后后悔莫及，悔不当初，那时光顾着躲避，将偌大的王府丢给了幺女，如今人已离开，还需要替他们操心。

荥阳王妃深吸一口气，将泪光逼回去，撑着案几起身，“既然王上诚心认错，那吾便跟王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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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关山月（十）


从雁城一路向东北行进了两三日终于进入左贤王部落辖境。由于距离左贤王部的下一个城池还有三两日的路程，燕祁便下令在中途的淖荒绿洲休整一日。

刘元乔连续坐了好几日的马车，已经坐得七荤八素，双眼恍惚。

在大魏时，每岁末都要举家前往长安朝见，那时也会一连好几日都需要乘坐马车，可都是在平原上走，从未如此疲惫过。而图勒一步一景，地形多变，马车忽上忽下，刘元乔实在快受不住了。

燕祁见她的脸色实在不好，罕见地发起了善心，不然怎么可能在途中整整休整一日。

“君侯需不需要医师过来看看？”燕祁钻进马车，坐在侧面的长凳上，关切地问道。

刘元乔左胳膊撑在手边的案几上，掌心撑住额头，闭眼摆了摆手，“不用，吾休息一下便好。”

“君侯若实在不舒服，还是让医师过来看看，不然……”

“王汗既知道吾不舒服，就不能让吾清净点吗？”刘元乔头痛欲裂，胃里又翻江倒海，实在给不出好脸色，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春芜在一旁捏了把汗，急着替刘元乔解释，“王汗见谅，君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难免，难免急了些。”

“吾没错，用不着道歉！”刘元乔背过身去。

明明是他不放心让她待在王庭，怕她偷摸着在背后惹事插刀，这才软硬兼施将她拖上了路，怎么如今她不舒服，也是她的错？！

燕祁面上并未出现生气的神色，她沉默地将侧面的车窗微微打开，让外面的风吹去马车内凝滞的气氛。

刘元乔气性上来，无论燕祁做什么，她都觉得碍眼，哪怕外面新鲜的气息让她好受了些，她依然语中带刺，“春芜，将窗子合上，风吹得吾更加头疼。”

春芜看了看刘元乔，又去瞧燕祁的脸色。燕祁喜怒不形于色，她瞧不出什么。

“本王是觉得，马车内有些许逼仄，君侯这才头疼，不如君侯下车走一走，外面在搭营帐，很快就能搭好，到时君侯可以去营帐休息。”燕祁阻止春芜关窗的动作，“关上窗，你这症状就缓解不了。”

刘元乔本就气不顺，瞥见燕祁按在窗子上的手指，心中更是火上浇油，冲动之下，“啪”，打上了燕祁的手背。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马车外听起来也给格外明显。三三两两正在干活的士兵听见，不由自主地往马车这边看来。

刘元乔脑子清醒不少。

春芜衣下已经开始出冷汗。

须臾片刻，刘元乔脑中已经闪过许多想法。

“吾干了什么什么？吾是打了燕祁王吗？”

“燕祁王他不会以牙还牙吧？”

“吾今日会命丧于此吗？”

“吾要是立刻低头认错，他会不会放过吾？”

须臾的静默后，刘元乔做了个决定。

认错是绝不能认错的，她越是退让，燕祁便会越发得寸进尺，但是又要给燕祁台阶下，所以她挺直腰杆，昂首起身，从容不迫地跨出马车，权当没看见燕祁的脸色。

士兵看见刘元乔走下马车，纷纷给她让路，并且用惊讶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

被留在马车内的春芜如坐针毡。

燕祁举起被刘元乔打过的那只手，翻来覆去瞧着。

刘元乔这一掌只是打得响亮，其实根本不疼，一点痕迹都没在燕祁的手上留下。

就在春芜要借口下车时，燕祁先一步起身钻出马车，她居高临下地负手扫了一眼围观的士兵，看得众人立刻散去。

燕祁跳下马车，注视前方越走越走的刘元乔，招来孤臣吩咐道，“派两个人跟着他，他不熟悉这里，免得走丢了。”

“是。”

燕祁用另一只手触摸被打过的手背，心中又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刘元嘉他怎么越来越像个女人？



淖荒绿洲上有一大片树林，刘元乔下了马车后，头也不回地往树林内走去。

走到她自认为身后的目光都看不到的地带，才停下脚步。

找了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坐下，刘元乔便开始后悔。

她实在太冲动，哪怕再不耐，也该好声好气地将燕祁王请出去，而不是挥手去打他。虽说打得是手背，那人家怎么着也是图勒王不是！

她的处境，说的好听点，是和亲，是来给燕祁当王后，其实跟个质子大差不离。寄人篱下，又隐瞒身份代嫁，更应该谨慎些，可是她自来到王庭，已经惹了燕祁三四五六七八回不止。

燕祁如今是顾及她身后的大魏，没动她，可保不准把他惹急了，他暗中动一动手脚，她身份一旦暴露，与同她一起来图勒的那些人便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此，刘元乔心中的后悔便又多几分。

她干嘛要替嫁，直接将刘元嘉扔上马车不行吗？

她冲动之举，将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都绑上了贼船，牵一发动全身，她这边出了意外，在图勒的，不在图勒的，都逃不了干系。

可她这么做，一开始分明也是为了荥阳王府，为了阿爹，为了阿娘，为了阿兄。

两种矛盾的思绪互相拉扯，在加上想到荥阳，牵出了思乡之情，刘元乔鼻子一酸，委屈地落下泪来。

起初还是默默流泪，等到春芜寻过来时，刘元乔见到自己人，心中的委屈愈来愈多，将头埋进臂弯中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起来。

她不敢放声哭，怕哭得控制不住，露出了自己的本音，惹人怀疑。

“君侯~”春芜手足无措地站着。

她知道翁主的委屈，但是她无计可施。

“你替吾挡着些，别被人瞧见。”刘元乔抽泣的间隙，还不忘叮嘱春芜。

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英气，更加贴近刘元嘉的容貌，所以每日都令春芜为她用妆修饰，这一哭，怕是妆都没了。



夕阳落下，星斗漫天。

燕祁抱臂看向树林，“承平侯怎么还未回来？他都待里面一日了。”

要不是他派去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回来禀报一回，燕祁差点怀疑人被北图勒掳去。

“你，去树林中查探，看君侯还在不在？”燕祁随意指了一个路过搬东西的士兵，刚吩咐完，转念一想，又道，“算了，本王亲自去吧，孤臣，拿火把来。”

拿上火把，燕祁便要往树林那边走，孤臣跟在她身后，被她阻止，“本王一个人过去，他大约不想多一个人看见他现下的模样。”

“可王汗……”

孤臣想说一个人不安全，可燕祁执意不让他跟，他只好留在营帐这里。

春芜抬头仰望夜幕，再次劝道，“君侯，该回了，再待恐怕树林里有危险。”

刘元乔也想回，可是她妆哭没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吾这个样子，能回吗？被瞧见了怎么办？”

说着，打了个哭嗝。

燕祁循声找来。

春芜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光，“君侯，有人来了。”

刘元乔急忙埋下头去。

燕祁找到刘元乔主仆时，看见的便是一人站着，一人埋头的情景。

她拧眉，心道刘元嘉怎么还在哭？都哭了一日了，眼睛还能看得见吗？

“你哭什么？”燕祁持着火把走近，在刘元乔面前蹲下，“本王欺负你了？”

刘元乔就着这个姿势转向同燕祁相反的一侧。

燕祁叹了口气，起身转至另一侧，重新蹲下，眼见刘元乔又要避开，她急忙伸手按住她的膝盖，不让她动。

刘元乔慌忙抬头，“王汗做什么？”

燕祁将火把举得离近了些，她瞧见刘元乔肿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中既有惊恐，又有愠怒。

“来瞧瞧你，在这林中哭了一日，久不见回，本王以为你被狼叼走了。”燕祁手中的火把压低，火光映在刘元乔的耳畔，将她耳垂上的耳洞照得分外清晰。

她果然没有看错，刘元嘉的耳边的的确确有耳洞。上回在马场她隐约见过，还以为是错觉，原来竟是真的有。

在大魏时曾听闻，有孩子天生八字轻，魂魄不稳，这是投错了胎，若被地府的人发现，便会将魂勾走重新投胎。八字轻的孩子早夭易逝，爹娘为留住孩子，便会将那男孩当女孩养，女孩当男孩养，地府若有人前来勾魂，见对不上，便会放过，以此来骗过地府的人。

难道刘元嘉也是这一种情形？从小被荥阳王夫妇当女孩养了一段时日，所以才是如今这般？若当真如此，他的神态越看越像个女人倒也说得通了。

不过她好像并未听说过荥阳王世子八字轻这回事，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种皇家秘闻，她不知，也属正常。

“有狼？”刘元乔被燕祁的话吓住，她急忙环顾四周，“哪有？”

“要是在四周，你现下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儿？”燕祁多看了刘元乔几眼，嗯，真是越看越像。

“王汗这么盯着吾做什么？”刘元乔紧张地摸摸自己的脸，“吾知道自己此刻甚丑！”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样子同之前不说相去甚远，但也有差别，希望用这话将燕祁糊弄过去。

燕祁仔仔细细地盯着看了许久，疑惑地问，“丑吗？除了眼睛肿点，本王觉得还行，不算丑，还能看。”

刘元乔是眼睛肿，不是眼瞎，她揭穿燕祁的谎言，“王汗说这话时目光游离，一望便知在哄骗吾。”

“君侯这般不相信本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燕祁站起来，往树林深处看去。

刘元乔不由自主也跟着看过去。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刘元乔心里七上八下的，燕祁说此处会有狼，不会真的有吧？

燕祁瞥见刘元乔眉间的松动，主动给她递了台阶，“夜已深，此处危险难测，君侯气也气了，哭也哭了，可以随本王回去了吗？”

“吾何时气了？”刘元乔嗫嚅道，“吾只是，想家而已。”

“行，君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燕祁手执火把往树林外走。

火光乍一离开，刘元乔周围又陷入昏暗，她开始毛骨悚然。

“王……王汗！”她叫住燕祁。

燕祁慢悠悠地转身，“嗯？”

“吾看不见。”刘元乔鼓起勇气说道。

燕祁“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

刘元乔：“？”

他就这么走了？

正当她又要腹诽之时，燕祁忽然开口，“跟上来吧。”

“哦。”刘元乔颠颠跟了上去，“春芜，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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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关山月（十一）


刘元乔紧跟在燕祁身后离开树林，在行至距离营帐约三丈远的地方，她便停下了脚步。

燕祁觉察到身后无人跟上，疑惑地回头。

刘元乔站在原地左右踌躇。

待想明白刘元乔的心思，燕祁顿时失笑，哭都哭了，还怕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也罢，今日他身子不舒服，权且由着他。

“春芜，去给你家君侯取一副幕离来。”燕祁吩咐道。

“是。”

春芜离开去取幕离，刘元乔一脸被识破的尴尬。

燕祁倒是一副无所谓地坦然，坚持要陪刘元乔在此处等候。刘元乔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抬头望天，假装赏夜色。

此处的月亮，似乎要比王庭的更加清冷，也更大一些。

“君侯以前经常赏月吗？”燕祁主动打破沉默，随口问道。

“嗯，”刘元乔点头，她记起小时候时常和阿兄二人爬到阿娘醒月楼的屋檐上看月亮，还用石子比试谁能够将石子扔进月亮里，因着一连好几回砸坏了醒月楼前阿娘珍贵的花木，阿娘便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同时将二人关了禁闭，再也不许他们爬屋檐。

等到长大，能够自由出府，她便和阿兄一起上山看月亮，不仅看月亮，也看日出，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常常沾了一身的泥点灰尘，便偷偷央求秋芃替他们洗。

也不知道秋芃如何了？有没有将她的话告诉父王阿娘知晓。

刘元乔虔诚望月的样子不知道勾起了燕祁什么回忆，他问刘元乔，“君侯觉着，大魏的月亮同图勒的月亮，哪一个更好看？”

刘元乔立刻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提防起燕祁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若她说还是大魏的好看，会不会让燕祁觉着她还在暗中谋划回大魏的事儿，可若她说图勒的好看，燕祁又会不会觉得她对他不够诚实？

思来想去，刘元乔决定将这个问题抛回去，“王汗也曾见过大魏的月亮，王汗觉得呢？”

“在本王的印象中，本王好像并未见过大魏的月亮。”燕祁回答说。

刘元乔显而易见地不相信，燕祁可是在长安待了十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没见过大魏的月亮？

燕祁解释道，“本王说的是真的，在长安时，太学一下学，本王便立刻回到住所，几乎从未在夜里出过屋，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刘元乔倍感奇怪，“为什么不在夜里出去？上元节也没过过吗？”

“没有。”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却没有回答第一个。

为什么不在夜里出去？那是因为黑夜，是一个滋生危险的最佳时机，他并不确定在长安的黑夜中充满了怎样的危险，也不知道在长安蛰伏着多少想要她命的人。

不过燕祁并没有打算告诉刘元乔个中缘由。

春芜拿了幕离过来，刘元乔戴上后，别别扭扭地对燕祁说了声“多谢”。

“不谢，走吧。”燕祁依旧手执火把走在前头，刘元乔跟在身后，一起进入营地的范围。

营地只有两三只营帐，其余各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篝火堆，士兵们就挤在篝火堆旁闭眼休息。

燕祁将刘元乔送回营帐便要离开，刘元乔却忽然叫住了燕祁。

“君侯还有何事？”

“王汗，”刘元乔看了看围在篝火旁的士兵，“他们今夜就这样休息吗？”

“本打算快马加鞭到了最近的酌城再做休整，所以没带许多营帐，不过他们已经习惯如此休息了，以前他们随本王征战，风餐露宿，远比在这绿洲平地上安营要艰苦得多，君侯早些休息吧。”

燕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刘元乔在营帐外怅然。



同昌王行完成亲仪典之后，乾武帝于玉台殿大宴宗室群臣，以一个极其正规的宴会让新成家的同昌王夫妇首次在众臣面前亮相。

此举无疑在向群臣昭示，哪怕同昌王不久之后便要纳傅氏女为侧妃，梁少姬也是同昌王无可取代的正妃。

此宴不仅在为梁王妃正位，也是敲打傅氏。

傅氏女为侧妃，是傅夫人与傅太傅一齐提出的，乾武帝给二人面子，应允了婚事，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够容忍他们落梁昭仪的颜面。

梁氏女入府一月，傅氏女便也要入府，这不是在梁昭仪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掌？

梁昭仪并未表示不满，只是在婚礼当日回宫后，叹了一回气，说见少姬那孩子惶恐无助的样子，妾想到了初入宫的自己，很是心疼。

故此，才有了荥阳王夫妇玉台殿朝见这一遭，不然只需在成亲后的第二日去仪正殿向帝后问安便可。

梁昭仪一身红锦拖地直裾出席玉台殿宴，金簪的流苏在她耳畔熠熠生辉，衬得她颜色更甚从前。哪怕这张脸乾武帝已经看了二十余年，也还是看呆了眼。

姝色无双，顾盼生辉。

傅夫人本就在强颜欢笑，梁昭仪一出现，她的面色更加晦暗。

群臣皆听闻了傅氏女即将要被同昌王迎入府中为侧妃的消息，梁昭仪入座后，众人的目光都在傅夫人与她之间徘徊。

这场玉台殿宴，大约有好戏看了。

梁昭仪入座后，往女眷那头看了一眼，似在搜寻什么人，乾武帝发现后，问道，“阿璧在找谁？”

梁昭仪收回目光，“怎的不见傅夫人的侄女，马上她便要与同昌王为侧妃，即将成为少姬的阿姊，那自然也算妾的半个侄女，上回入宫见得仓促，妾还想再好好与她说说话呢。”

既是梁昭仪所求，乾武帝自然要多问几句，他看向下首的傅夫人，“夫人母家的婵湘怎么今日没有来赴宴啊？”

傅夫人急忙起身，“陛下容禀，婵湘今日身子多有不适，故而并未来参加宴会，昭仪的好意，妾必会请兄嫂转达，改日再传婵湘入宫拜见昭仪。”

“病了？”一直在沉默看戏的王皇后关切地开口，“可要命宫中的太医前去整治？吉日已定，若是因病错过了吉日那该如何是好。”

“是呢，”梁昭仪起身朝王皇后福礼，“还是皇后殿下想得周到。”

“既然皇后和昭仪都关心，那么就请皇后亲选一名太医，宴后随傅太傅一道去府中看一看吧。”乾武帝下了令，君无戏言，傅夫人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这段日子，她能瞧出陛下对她，以及对傅氏的不满，但是婵湘是她母家侄女，她即便要管，无法越过兄嫂。瞧见陛下的脸色，她不禁开始埋怨起兄嫂，正是因为兄嫂的格外纵容，这才纵得婵湘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连她这个姑母都连累了。

女眷席中的太傅夫人不断对傅夫人使眼色，傅夫人只当没看见。



一路颠簸了十几日，一行人约比燕祁预估的迟了五日到达日曜城。

日曜城与雁城不同，雁城建在群山之间的丘陵地带，以山为城墙，而日曜城，实实在在就是一座完全由人造出来的城池。

城高十丈，周围四十里，城墙由巨型石块砌成。城楼上方精雕细琢着一方日曜纹。

统管日曜城大小事务的人称之为城主。

日曜城的城主叫做克留西，原是云朔城内的一个守城卫长，燕祁从大魏回到图勒时，在云朔城遇到秦阿的第一次暗杀，是克留西无意中救了她，她觉得此人深藏不露，可堪大用。

继位后，燕祁渐渐裁撤替换济曼的心腹，也包括当时日曜城的城主。她在新任城主的人选上犯了难，灵光一现想起了克留西，派人调查了克留西的情况。

克留西曾是苏莱曼王汗时期的王汗近卫之一，济曼夺位后，将苏莱曼一系的人杀了不少，但是也因为杀了不少，余下的便不可再杀，否则人心难安，于是济曼将这些人流放到四境各地，有的随意安了一个罪名贬为罪奴，有的则淹没于普通人群。

克留西是后者。

马车缓缓靠近城门，在日曜纹图腾下停住。

克留西率领日曜城大小防务官参见燕祁。

日曜城地位超然，又有北图勒虎视眈眈，事务繁重，克留西日夜操劳却不见沧桑，不惑之人反而更显意气风发。

他一身城主紫袍，朝燕祁行礼，面上尽是心悦诚服之色，“臣算这日子，王汗五日前便该到达，日日在城门口等候，总算将王汗等到。”

燕祁下马免了他们的礼，“路上有些事耽搁了几日，这才来迟。”

刘元乔隔着马车车门开启的一条细微的门缝，悄悄观察车外的情形，结果燕祁出乎意料地向她这边走来，她还没来得及退回到位置上，燕祁双手一拉，马车门彻底被打开。

刘元气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蹲在马车上，低头错愕地同燕祁四目相对。

燕祁好像已经对刘元乔这些出人意料的行为见怪不怪，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地朝刘元乔地伸出右手，“本王为君侯引见日曜城城主。”

刘元乔尴尬地搭着燕祁的手下了马车。

“这便是承平侯吧。”克留西说道。

“正是，”燕祁微微侧身，让刘元乔看清楚些，“这是日曜城的克留西城主，他身后的就是日曜城的防务官们。”

“参见君侯！”大家异口同声。

“平身。”因燕祁用图勒语，刘元乔便学着也用图勒语。她用图勒语说“平身”二字时，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目光。

燕祁不欲在城门口多待，吩咐道，“进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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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关山月（十二）


越往城中走，刘元乔越能感受到雁城与日曜城的差距。

日曜城百年邦都，哪怕时移世易，也依旧有着首善之地的庄严肃穆。街道笔直，纵横交错，两边屋舍林立，呈对称之势，相比之下，雁城的构造要随性自由得多。

日曜城王宫叫做日曜宫，在正对东城门日曜门的位置，日曜宫正门与东城门之间笔直的大道叫做日曜街，是日曜城的主干道。

因着王汗驾临，日曜城中的百姓皆闭门不出，日曜街两旁有士兵驻守。

远远的，刘元乔看到了一片金色穹顶。

想必那里就是日曜宫了。

日曜宫的宫门与城门一般高，却比城门更加气派华丽。

宫门上方的日曜纹皆是纯金打造，门楼上插着猎猎招展的日曜旗。

“臣依照王汗的吩咐，只收拾整理出了汗宫与汗宫左侧的武德宫，其它的殿宇仍旧封存，并未开启，”克留西向燕祁请示，“王汗是先往汗宫休憩，还是先往武德宫议事？”

“本王去武德宫，至于君侯，”燕祁转头朝后看了看，“你安排一队人送他去汗宫，切记，君侯从大魏而来，决不可怠慢。”

汗宫有正殿、侧殿，副殿、前殿、后殿之分，殿宇不下十座，于是克留西又问，“那臣应将君侯安置在汗宫何处？”

“后殿吧。”



队伍在进入王宫的宫门时，忽然分成了两段。前段是燕祁的近卫，后段则是右军。

刘元乔透过马车的侧窗看去，右军在右大将的带领下，列成左右两队，分别向两边的宫墙散去，大约每隔一臂宽的距离，就站定一个士兵。

进入王宫的这一段，走了大约一刻时辰，经过一个名叫“长生宫”的殿宇后，又分成了两路。

燕祁同孤臣以及克留西等一干人转道往左，而另一小队人引着刘元乔的马车径直往后走。

这一队人里，没有一张脸是刘元乔之前见过的。

这些人到底要带她们去哪里？

燕祁可从未对她说过，进入日曜宫后他们会立刻分开。

以他对她万般不放心的样子，不应该时刻将她放在身边看管着吗？

马车在一座金色的宫殿前停下。

这座宫殿比周围的都要华丽，而且日曜纹在殿墙上随处可见。

刘元乔上下打量着这一座殿宇，并未在殿门上方看到任何字样，她好奇地用图勒语询问引她前来的人，“这是何处？

队伍中为首的朝刘元乔行了礼，“回禀君侯，此处为汗宫，遵王汗令，送君侯来此，君侯的住所在后殿，请随臣等入内。”

原来这就是汗宫，图勒几代先王的住所。

汗宫宫门大开着，刘元乔用目光往里探询，什么也看不见。

“去往后殿，可以从侧方绕过，也可以从前殿穿过去，若从侧方绕过，君侯可乘马车前往，若是想从前殿穿过，则需在此下马车，不知君侯想如何过去？”为首的人又问道。

刘元乔想着初到日曜宫，对哪里都不熟悉，不如从前殿穿过去，先将汗宫查探清楚，于是她选择了第一种方式。

“那就请君侯在此下车。”

刘元乔下车后，叫住了为首的那人，“对了，吾还不知你姓名，你叫什么？”

“臣单蠡，平日负责打理日曜宫大小事务。”

刘元乔明白了，原来是宫监啊。

“有劳带路。”

刘元乔在单蠡的引导下走进汗宫。

一路走来，她发现汗宫的结构有些像葡萄。最前方是前殿，看着是王汗的议事理政的场所，前殿往后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左右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屋舍，她没细数，但想来不少，再往后则是寝殿，是王汗的住所，寝殿往后仍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仍有大小不一的屋舍，沿着走廊走到最后，就是汗宫的后殿。

后殿也是寝殿。

据单蠡说，王汗若不愿意住在中殿，也可住后殿。

刘元乔不知怎的想到了一个词，狡兔三窟。

如今她要占了他一个窟，也不知道会不会嫌自己碍事。

但转念一想，碍事又怎样，反正也是他强逼她来的，包吃包住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单蠡将人送到后殿后，十分自觉地要告退离开，“后殿之中已为君侯安排好奴仆婢女，君侯舟车劳顿，臣便不打扰了。”

这正合刘元乔的意。

单蠡走后，刘元乔借口需要休憩，将其余人也打发出去，只留春芜在身边，二人四周看了看，春芜感叹道，“没想到图勒王宫也是这般富丽堂皇。”

刘元乔拨了拨窗户下垂下的一只风铃，“如此金碧辉煌，也难怪北图勒王汗虎视眈眈，南图勒王汗一心要回到日曜城。”

试问如此一个金窟，谁不想住？

看够了殿内的陈设，刘元乔打了个哈欠，钻进金色纱幔围着的床榻内。

说是床榻，其实是床非榻。

这一张胡床很大，刘元乔粗粗估算了些，可供五六人并排躺着。

床上铺了一袭软垫，软垫上又铺了一整张“流黄簟”【1】。流黄簟是大魏之物，此物触手生凉，久睡不热，在大魏也十分稀罕，是皇家贡品。

荥阳王府有四张流黄簟，三张都是孝安皇后还在时赏下的，一张则是刘元君封江都公主时的赏赐，她出嫁时没有带去傅氏，而给了小妹刘元乔。

因为稀罕，所以每一张的背面都暗刺了编织大匠的名字。

刘元乔将流黄簟的四个角一一掀起查看，在其中一角上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琅琊郡匠侯蒙造”。

琅琊郡生流黄竹，天下唯有琅琊才出流黄簟，而琅琊侯氏编制簟席的手艺极为高超，皇家所用流黄簟尽出自侯氏。

刘元乔暗中思忖，她在荥阳王府所用的流黄簟是侯进所制，而侯进是侯蒙之父，但侯蒙的编造手艺胜于其父，曾受陛下赞誉。这一席流黄簟的问世时期要比她的那一席迟的多，平日的馈赠，陛下绝不会以流黄簟相赠，那么它极有可能是跟着和亲嫁妆一起来的图勒。

刘元乔又想起在出发前，燕祁曾让一队人马押送几只箱子先行一步，难道流黄簟是那时候送来的日曜城？

不知怎么的，明明流黄簟明明触手生凉，她却渐渐感到自己撑在簟席上的手开始掌心发烫。



日曜宫武德殿。

图勒尚武，顾以武德为日常议事的大殿命名。

这是燕祁第二次来武德殿。

上一回还是她初登王位不久后。

那时她决定提拔克留西为日曜城城主，又怕底下的人不服，便带了左军亲自来日曜城宣布此事。宣完王诏后，她与克留西等一干即将留守日曜城的大小官员在武德殿一连熬了好几日，将日曜城的军政杂务理了个清楚，又敲定了日曜城未来一段时期内的驻防大计。

此番再回日曜城，武德殿还是老样子。

之前她嫌武德殿内陈设复杂，都是些不实用的空架子，便命克留西将殿中陈设尽数封存进仓库，只留一张三丈长，一丈宽的长桌，以及几方备用的长案。

此刻燕祁坐在上首查看克留西前些日子整理出来的最新军报，看了几卷，她放下军报，开口问道，“北图勒当真一点动静都没有？”

克留西回答说，“是，臣也觉得奇怪，按说王汗巡视日曜城的消息被臣刻意传去北图勒后，锡善应当有所反应，可他就跟没事人似的，日日带着秦阿在贝城附近游猎。”

燕祁双手抱臂，右手食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左臂，“你派去的探子还可靠吗？”

“这一点臣可以向王汗保证，”克留西自信满满，“那些人都是臣精挑细选的，又经过严苛的训练，绝对可靠。”

“如此，那倒是奇怪。”

燕祁同锡善交手并不算多，对他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在日曜城驻防了一段时日的克留西，但是她虽不了解锡善，却了解秦阿。

秦阿善借人心推波助澜，又有仇必报。当年因阿娘占了左夫人之位，令她只能屈居右夫人位，便是借着济曼对苏莱曼的憎恶，引济曼怀疑她非自己血脉，软禁阿娘，又将她送往大魏为质子。

她杀了她长子呼图赫特，夺王汗之位，秦阿便又借锡善想要南下的心思，改嫁北图勒，让瀚海与北图勒结盟，与南图勒抗衡。

秦阿与她之间有血海深仇，对她恨之入骨，此番她来日曜城，与北图勒只一线之隔，以秦阿的性格，如何能够放过此次机会？

所以，北图勒按兵不动，实在有蹊跷。

克留西想了想，说，“王汗是否需要臣将城中百姓与将士再筛查一遍？”

燕祁没说需不需要，只问，“验身帖【2】发下去了？”

验身帖是燕祁命克留西为日曜城中百姓专门制作的一种名帖，名帖为木片所制，每人一片，上有名字，住所，以及样貌描述。

有了名帖，又造羊皮卷，名帖上的描述要与羊皮卷上一一对应。

此法乃效仿大魏，大魏的百姓人人都有一方名帖，名帖的内容又会另有一份在黄册之上，方便查阅，若二者缺一，就是黑户。

燕祁在日曜城实施验身帖制，是为防止北图勒的细作混入城中。

“回禀王汗，已经全部发下。”

“既然发下，就不必再去管。”燕祁含糊说了一句。

“还有，随本王来的右军将士赶了不少路，这几日让他们轮换上岗驻守日曜宫，不必每日每人都在宫墙下站岗。”燕祁又吩咐道。

克留西立刻明白过来，郑重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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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京杂记》中记录，会稽郡曾向皇帝进献竹簟，由于竹簟细腻，像黄色丝绢一般，所以被称为“流黄簟”。

【2】验身帖：原型是照身帖。


第48章 关山月（十三）


刘元乔这半月有余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马车中度过的，路途颠簸，居无定所，休息得极为不安稳，因此这才入了汗宫后殿一个时辰，就已经上下眼皮打架。

她解下披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物，趴在流黄簟上，用双手掌心支着下巴，凭借意念的力量在那里独自挣扎。

春芜连续好几口气，再一次劝说自家翁主，“君侯，婢子看您实在困倦得很，还是小憩一下吧，免得一不留神睡过去，下巴磕着流黄簟。”

“吾也想啊，可万一燕祁趁着吾睡着进来怎么办？你能拦得住他吗？”刘元乔打了个哈欠。

自从离开王庭，她打哈欠的次数与日俱增，那种在王府只要阿娘不管，就能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

“为了能够让君侯安歇，婢子即便拼了命，也会拦住燕祁王的，您就放心吧。”春芜将刘元乔换下的衣物收拾好，又将从王庭带来的屈指可数的几套换洗衣物找了个衣柜放进去。

刘元乔心中不安，燕祁是个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的身体却不允许她继续撑下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样子，刘元乔开始双眼发酸，多睁开一刻便会往下渗泪花。

“春芜，吾不行了，吾要休息。”刘元乔翻了个身，躺在流黄簟上，闭上双眼前还不忘叮嘱春芜，“燕祁要是来了，你可一定要叫醒吾！”

“是，”春芜无奈地笑道。

这话听着熟悉，翁主每回都这样说，可燕祁王哪一回是在她真的睡着的时候闯进来的，也就翁主自己没回过神，在那里平白忧心。

刘元乔这一觉从白日睡到黑夜，若非外头的吵嚷声太大，她大抵还能继续睡，一直睡到明日。

“春芜……春芜？”刘元乔被吵嚷声吵醒，懵懵懂懂地从床上爬起来。

屋内已燃上了蜡烛，几十根又白又粗的蜡烛插在镶金的底座上，将金粉涂抹的墙壁映照的亮如白昼。

刘元乔看向窗外，原来已经到晚上了。

她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春芜的身影，于是高声又唤道，“春芜？春芜！”

春芜神色慌张地从外头进来，“君侯醒了？”

刘元乔借着烛光观察春芜的脸色，“你怎么这般惊慌？可是发生了什么？吾好像听见外面的动静不小。”

春芜几步上前走到床边，弯下腰附在刘元乔耳畔告诉她，“燕祁王遇刺。”

“什么？！”脑子发懵的刘元乔听见这话可算彻底清醒过来，“你说谁遇刺？燕祁王怎么了？”

“是燕祁王遇刺。”春芜重复道。

“这怎么可能？！”刘元乔不信。

这可是在日曜宫！戒备森严的日曜宫！何况不是还从王庭带了右军过来守卫日曜宫吗？右军是跟随燕祁出战数次的精锐之师，怎么可能让刺客潜入日曜宫呢？！

“千真万确，”春芜再三保证自己所言非虚，“婢子也是忽然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有奴仆发生争执，怕他们吵醒君侯，这才出去一探究竟，可一出后殿就被士兵挡了回来，他们说燕祁王遇刺，要封宫搜查，任何人不能随意走动！”

竟是这般严重？还要封宫搜查，也便是说，刺客还未捉到？！

“那燕祁呢？”刘元乔着急地问，“他有没有事？”

春芜听说了燕祁遇刺的消息后，便急忙回来了，倒是忘记了询问其他，面对刘元乔的问题，她只能说不知。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吵，窗子上映出的火光也越来越亮。

刘元乔急忙掀开薄毯翻身下榻，冲到殿门前向外头张望。

后殿正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直通前殿，此刻走廊上人来人往，皆是举着火把，身着铠甲的士兵，后殿四周也围了一圈的侍卫。

若不是春芜告诉她燕祁遇刺，宫内在搜寻此刻，单看这阵仗，还以为是哪个人造反逼宫来了！

廊下有一名侍卫看见了刘元乔，忙上前劝道，“君侯，眼下正在搜宫，未免误伤君侯，还请君侯入内不出。”

刘元乔看了说话的侍卫一眼，“吾明白。”

退回殿内，刘元乔却无法继续安然躺着，来回不停地在殿内踱步。

春芜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君侯可是在担心燕祁王？”

刘元乔并不否认，“是啊。”

她是顶了刘元嘉的名义来的图勒，而刘元嘉又是燕祁指明要娶的，若燕祁有个什么意外，她这个“承平侯”又该何去何从？

自古从未听闻，和亲的公主在丈夫过世以后，还能回到故国的，有的会被继任者尊为先王遗孀安养天年，而有的则要承受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命运，再嫁继任之人为妇。

而她，又与那些古往今来和亲的公主不同，她在世人眼中，是刘元嘉，是男儿身，是和亲众人中的异类，继任者会给她安养天年的机会，还是会让她再嫁与他人？想来都不太可能。

退一万步讲，即便继任者愿意将她送回去，她那皇伯父就会愿意接吗？

不，不会的。

她的皇伯父，大魏的陛下，在让她阿兄和亲一事上，存了借此令荥阳国除的念头，而且对她的皇伯父而言，荥阳王世子和亲是他难以启齿的污点，他不会再愿意看到刘元嘉，除非，刘元嘉的回归可以为他带来更多的利益。

而这个利益，只有燕祁给的出。

只有燕祁能送刘元嘉回大魏，只有燕祁将刘元嘉归还大魏，她的皇伯父才会愿意接受。

因为那意味着，燕祁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在纠正错误，在向他刘纮认错，南图勒在向他的乾武一朝低头。

若燕祁死了，图勒换了王汗，她的命运便更加飘摇不定，而且她还有身份的隐患。

仔细想来，她虽并不喜欢燕祁王，但是他们却是一损俱损，能送她回家的，只有燕祁，也只能是燕祁。

春芜看见刘元乔盯着烛光发呆，且脸色越发凝重，忍不住开口，“君侯？”

刘元乔骤然转身往殿外走，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问春芜，“来图勒时，吾带了许多治伤的药，可带来了？”

“带了带了。”春芜连连点头。

燕祁说要轻车从简，春芜依照刘元乔的吩咐，东西能省则省，但是伤药却一点都没落下。

“都拿上，同吾去前殿。”

二人方出了后殿，就被士兵挡住了去路。

“君侯，城主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士兵为难地说道。

“是城主吩咐的？”刘元乔跟士兵确认了一遍，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坚定了要去前殿的念头。

是城主吩咐的封宫搜寻，不是燕祁，这就意味着燕祁重伤到已经开不了口，处理不了事务了。

不行，她必须得去查探清楚，燕祁伤到了何种地步。

“既是你们城主吩咐的，那么你便不能拦吾。”刘元乔挺直腰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有威严和气势。

“这？”

“你可知道吾是谁？”

“您是君侯。”

“嗯？”刘元乔斜睨拦住她的士兵一眼，“难道吾只是大魏承平侯吗？”

“您还是我邦王后。”

这个士兵反应倒是快，也省的她多费口舌。

“你说对了，虽婚期在九月，但吾已经入住雁城王庭的后帐，王汗也下曾诏命图勒上下对吾需礼待有加，王汗早已承认吾王后的地位，所以，你是拦图勒的王后？”刘元乔心忧此话唬不住眼前这人，掌心渗出一手的汗。

虽然在虚张声势，但刘元乔毕竟是荥阳王之女，还是有些皇家气度在身上的。

士兵被刘元乔成功糊弄住，“臣不敢！”

“不敢就让开。”刘元乔拨开拦住的士兵，领着春芜气势汹汹地离开。

穿过后殿前的走廊时，刘元乔顿了顿。

“君侯，怎么了？”春芜不解。

“没什么。”刘元乔觉得哪里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



“王汗，君侯来了。”孤臣进殿禀报。

燕祁狐疑地抬起头，“君侯？他怎么来了？”

“说是听闻王汗遇刺，所以前来探望。”孤臣如实禀报，“臣拦不住。”

“好了没？”燕祁低头看向为她包扎的医师。

医师缠完最后一道纱布，在角上打了个结，“回王汗，好了。”

“好了就下去吧。”燕祁挥退殿内多余的人，吩咐孤臣，“请君侯入殿。”

在殿外等候的一小会儿时间里，刘元乔异常紧张。

她既怕她能进去，又怕她进不去。

能进去，说明燕祁的伤没她想象的严重，但是燕祁目光如炬，十有八九能看出她到底有几分真心。

不能进去，那就完了，说明燕祁伤势极重，至今未醒。

孤臣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刘元乔的心跳加速，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王汗请君侯入内。”

刘元乔松了口气的同时，脑中有一根弦绷得比方才还要紧。

吾是真心的，吾是真心的……

刘元乔不断暗示自己。

不论她探望燕祁是出于何种目的，她都是真心的，至少她不希望他真的出事，在这一点上，她的心可比真金还真！

刘元乔快信了自己的暗示，她一鼓作气，趁着这股子真心还在，三步并做两步匆匆忙忙冲进殿中，从背影上看，还真像因为担忧燕祁的伤势而脚步不稳，走到暗处的时候，她还刻意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鬓发。

燕祁半靠在王座上，听见脚步声，做出悠悠转醒地样子，一睁眼便看到面前站着个人。

这人身上的披风穿得歪七斜八的，鬓角还垂了几缕乱发，一看便是走路匆忙所致。

燕祁面上没显露出来，心中的疑虑缓缓升腾。

看刘元嘉这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是真的在为他担心？

刘元嘉能是这样的人？

可瞧他这样子不似作伪。

若是假的，那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刘元嘉比她还能演？

若是真的……

是了。

燕祁片刻之间便想清楚了个中缘由。

刘元嘉这个和亲的承平侯身份尴尬，大魏乾武帝又与荥阳王府关系微妙，若她伤重，刘元嘉何去何从便成了问题。

如此一来，他这般焦心她的伤势倒也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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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关山月（十四）


燕祁穿了一身普通的常服，散着头发，未戴王冠，刻意装出一副受伤后的憔悴模样。

刘元乔借着烛光看去，猜不出燕祁到底伤了几分。

二人心思各异地打量对方，在殿中无声地对峙。

最终燕祁打破了沉默，“君侯这个时辰来前殿，可是有事？”

“听闻王汗受伤，所以前来探望，不知王汗伤势如何？”说着，刘元乔的眼神落在了燕祁搭在王座扶手边的右臂上。

燕祁撩起袖子，露出里面被包扎好的胳膊，未置一词。

刘元乔凑近了盯着看，医师技术娴熟，用了行军时的包扎手法，包得不露一丝痕迹，刘元乔看不见伤势，只能闻见刺鼻的药味。

这药味很是浓烈，她不喜欢。

燕祁等了等，容刘元乔看个清楚，一会儿过后，她将撩起的袖子放下。

刘元乔正要再凑近几分，燕祁突如其来的动作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鼻尖，她慌忙起身后退，后背挨到了春芜手中端着的一方木盒，盒中传出瓶瓶罐罐互相撞击的响声。

“吾……吾拿来一盒从大魏带来的伤药，也不知王汗能不能用得上，春芜。”刘元乔急忙唤道。

春芜双手将木盒奉上，当着燕祁的面掀开盒盖。

药瓶立在盒中，将木盒塞得满满的。

“既是君侯好意，本王便收下了。”

伤也看了，药也收了，刘元乔觉得自己该走了，可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君侯还有其他事？”

“没……没有。”

“若无其他事，夜已深，君侯还是早些回去吧。”

燕祁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刘元乔本还想问一问刺客的事，看来是不能问了。



走在通往后殿的廊道上，刘元乔仔细回忆放在在殿中燕祁的神色。

外表看上去比之前虚弱不少，可是从声音却听不出受了伤。

这位燕祁王，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

刘元乔满腹疑惑地走回后殿，路过后殿外站岗的侍卫时，突然停下脚步。

她先是往左看了几眼，又转头向右看去，然后后退几步，目光在左右两侧的侍卫之间徘徊。

她方才离开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现下回到这里，这种感觉再次产生了。

“君侯在看什么？”春芜顺着刘元乔的目光来回移动，然而她并未看出什么。

“你们一共有几人在后殿驻守？”刘元乔问道。

“回禀君侯，十二人。”

“十二人……”刘元乔向左侧走去，走到尽头后，又折回往右侧走，走完后，她停在最右边的侍卫面前。

她终于知晓哪里不对了。

刘元乔沉声问道，“方才你左侧是否还有一个人？”

侍卫惊讶地抬头看着刘元乔。

“回答吾，是否还有一人？”

“是。”

“那人呢？”

“方才右军的什长领了一队人路过，说缺一个人手，将他调走了。”

“这样啊……”

刘元乔回到廊下，吩咐道，“你们从左往右报数。”

侍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刘元乔的话做了。

“一！”

“二！”

“三！”

……

“十一！”

“十二！”

“卫长，你不是说，你们只有十二人吗？现下正好就是十二人，可最右边的那人却说，之前他左边还有一人，这作何解释？”刘元乔在廊下高声问道。

后殿的门在正中间，以此为界限，左边六人，右侧却有七人，这种不对称的怪异感，是引起刘元乔注意的根源。

卫长闻言面色剧变，“臣这就去查！”

“再遣人禀报一下王汗吧。”刘元乔提醒道，“那人混入这里，形迹可疑，即便不是刺客本人，想必也有什么干系。”

“是！”



回到殿中，刘元乔了无睡意，于是跽坐在长案前，一边玩殿中用来做摆设之用的九连锁，一边等前殿的消息。

到了后半夜，外面的吵嚷声终于慢慢消失。

春芜进来回禀，说刺客捉到了。

刘元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吾也该歇息了。”

本以为刺客的事回告一段落，结果方过了一日，第二日申时，刘元乔正要睡下，宫中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春芜？前头又怎么了？你去问问。”

不一会儿，春芜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君侯，不好了，燕祁王又遇刺了！”

“什么？”刘元乔翻身坐起，“刺客不是已经捉到了？”

“婢子也不甚清楚。”

“走，去前殿。”

结果到了前殿，燕祁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似的，早早支开了殿中其他人，靠在王座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眼皮也不掀开一下，便开口道，“君侯又是来探本王的伤势的？”

“王汗怎的又遇刺了？”

“昨日的刺客有同党，他们的目的是取本王性命，本王不死，他们自然不会罢休。”

瞧着燕祁还好，刘元乔稍稍放下心。

她想，这回总该没事了吧。

结果第三天，酉时。

春芜疑惑地走进殿中，对刘元乔说道，“君侯，王汗又遇刺了。”

刘元乔：“……”

这次的刺客是谁派来的？莫不是个傻子？

一连三天，夜夜刺杀？

那人凭什么觉得燕祁遇刺了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还会任由他们杀？

燕祁也是，怎么不将刺客连根拔起呢？以他的能耐难道做不到？

搁那儿钓鱼呢？

刘元乔玩九连锁玩出了乐趣，舍不得停手，春芜试探着开口问道，“君侯，我们可要去前殿再探一探王汗？”

刘元乔不语，解了两片锁才扔下，“走吧。”

等到第四日燕祁再度遇刺的消息传来时，刘元乔是理都不想理。

她翻身打了个哈欠，“春芜，若明日再有这种事儿，你可别再拿来打搅吾了。”



近日长安城中又出了一桩新鲜事儿，还是与同昌王有关。

依照大魏的规矩，皇子成亲后一月便该离开长安去封地就藩，同昌王因着需要先后娶纳两妃的缘故，便要在长安多待一阵子。

前日是同昌王纳傅氏女为侧妃的日子，按说纳妃礼过后同昌王就该收拾收拾，准备就藩去了，可是今早同昌王领着梁王妃和傅侧妃入宫向帝后请安时，皇帝陛下突然下诏，以太子潜心修书，国事繁重需同昌王从旁辅佐为由，特许同昌王留任长安不就藩。

帝命下达后，本就因一月之内先后娶纳两妃而备受瞩目的同昌王府，再度成为朝野茶余饭后的谈资。

亲王成婚之后不就藩，同昌王可是大魏立国以来的第一个，就连先帝嫡出的荥阳王，在成亲之后一个月，也是乖乖去封地的。

一时之间，大家纷纷猜测乾武帝此举背后的用意。

有人说，是因为梁昭仪不舍侄女离开长安，故而向陛下求了这个恩典。

也有人说，陛下早就不喜太子殿下，此番让同昌王留京，怕是要废储。

当然，不管大家心中如何猜测，也只是私下无人之时说一说，并未有人敢将这些传言捅到宫中，捅到各位贵人面前。

但这并不意味着宫中就无人知道。

王皇后不仅第一时间知道了朝野的传闻，并且她还认为，两条传闻所言非虚。

在她看来，恩典是梁昭仪求的，但陛下定是早就存了废储的心思，所以才就势下坡。

她之前没设法阻止梁氏女嫁与同昌王，就是为了好让同昌王早日成亲，离开长安，可是没想到，乾武帝一封诏令，打乱了她所有的筹划。

王皇后在仪正殿心急如焚，而傅夫人在昭阳殿喜不自胜。

倒是处于传闻中心的两个人，太子刘遂与同昌王刘伉，对朝野的传言恍若未闻，每日该修书的修书，该上朝的上朝，偶尔在宣政殿前碰见了，还能兄友弟恭互相嘘寒问暖一番。

二人如此反应，让不明朗的时局更加扑朔迷离。

大家不禁纷纷反思，难道是他们猜测错了？陛下就真的只是想让太子殿下安心修书，这才允许同昌王留京的？

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太子的生母王皇后。

她才不会被这兄弟二人表面的做派所迷惑，她坚定地认为，乾武帝这个无情无义的，要废储，而他们兄弟二人之所以会表面和睦，不过是因着她的儿心地仁慈，不愿将皇家因兄弟阋墙而被天下耻笑，至于那刘伉，从来都是个会扮猪吃老虎的，假模假样哄骗朝野罢了！

对此，王皇后心急如焚。

倒不是她有多在乎皇太后的位置，而是有些高度站上去了，就轻易下不来，否则必是粉骨碎身的结局。

以她对傅氏的了解，若她儿无法登上皇位，皇位被傅氏母子抢了去，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站着的人，都将不得善终。

但是王皇后再心急，也得稳住。她并没有立刻召太子入仪正殿商议对策，而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后宫大小事务，然后在五日后，太子休沐之日前来请安时，才谈及此事。

“阿遂，你究竟是如何想的？”王皇后唉声叹气，“汤公离京前为你出谋划策，让你暂避风头，去兰台修书，你照做这许久，原以为同陛下之间的关系早已缓和，可谁知，哎，早知如此，那同昌王求娶梁氏女之时，母后便该阻止。”

太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母后稍安勿躁，传言终究是传言，在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不可尽信传言。”

“吾儿，你让母后如何不忧心。”王皇后捂上自己的心口，“这些时日以来，母后日夜忧虑，你我皆知，他是怎样的人。”

太子沉默了。

王皇后从凤座上站起，行至太子面前，低声说道，“阿遂，母后知你不屑于阴谋诡计，可你高风亮节，旁人未必，阿遂，于吾母子而言，不争，即是……”

王皇后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太子面上并无一点意外，他也知王皇后说的是事实，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汤公离京前曾嘱咐他，对傅夫人母子的动作要以不变应万变，他是唯一嫡子，又是长子，是正统，只要他不犯错，父皇便没有理由废他，太子之位他便能坐得稳，而另一件事需得他花上更多的心思。

南图勒王燕祁，韬光养晦十余年，一朝继位，便如利剑出鞘，必有动作。

不出汤公所料，燕祁去了日曜城。

这是他眼下最为担心之事。

日曜城地位敏感，非必要，王汗不会去那里。

而燕祁去了，还带上了元嘉，他想做什么？想出兵北图勒了吗？

“阿遂？阿遂？你怎么了？怎么走神了？”

“啊？哦，母后，”太子拱了拱手，“母后尽可放心，儿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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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关山月（十五）


日曜宫一连封宫封了七日，说是要捉刺客，捉着捉着，宫禁是越捉越严。

一开始刘元乔还能时不时去前殿借着探视之名，打探打探情况，同燕祁虚与委蛇一番，后几日她却连后殿都出不了。

后殿前的守卫换成了右军的士兵，人数比之前翻了一翻，每回她尝试踏出后殿的门，就会有士兵上前拦住她。

这是燕祁的命令，不是城主的命令，刘元乔就是想故技重施糊弄他们，也糊弄不了。

于是她只能待在后殿玩九连锁。再有趣的东西，玩多了也会腻。托燕祁的福，她没能带上精心挑选出来的书册，连个能打发时间的其它玩意儿都没有。

九连锁玩够了，多出的时间便只能用来睡觉。

之前刘元乔还暗中抱怨自打来了图勒，就没怎么睡足过，这下倒好，给她睡了个饱。

从午憩中醒来，刘元乔有气无力地用春芜拧好的帕子擦了擦脸，“外面的右军撤了吗？”

“还未。”

刘元乔叹口气，倒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已经第几天了？”

“今日是第七日。”

“第七日啊……”

刘元乔透过殿墙上的窗子看向殿外，外头日光甚好，可是她却不能出去。

这日子，还不如在荥阳王府那会儿被阿娘禁足呢！那时虽然是禁足，可阿兄会偷偷给她从外面带好吃的好玩的，隔三差五还会在她的央求下互换身份，换她出府透透气，哪像在此处，不是禁足，胜似禁足。

不对！

刘元乔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燕祁不会真的是在禁足她吧？！

他怀疑是她买通刺客暗杀她，所以才想出此策限制她的行动？！

刘元乔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定是他初次遇刺时，她前去探望，令他看出了她的心虚，所以才阴差阳错惹他怀疑。

可是她好冤，被燕祁识破神木之事后，她哪敢有什么大动作。

她不仅冤枉，还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殿外堵得像一道人墙一样的士兵，刘元乔打消了闯出去的念头。

算了，若燕祁一句不问就怀疑她，那么她解释了也没用。

“参见王汗！”

“参见王汗！”

“参见王汗！”

……

“君侯，王汗来了。”春芜推了推伏在长案上发呆的刘元乔，“君侯？”

“嗯？”刘元乔抬起头，“谁来了？”

“咳咳。”燕祁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

刘元乔：“……王汗……”

这是刘元乔入住后殿以后，燕祁第一次来此，她扫视了一遍殿中的陈设，目光在床上的流黄簟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君侯在发呆？”燕祁问道，“可是无聊。”

“没，”刘元乔假意否认，对上燕祁清亮的目光，诚实地改口道，“是有些。”

“自从进了城，君侯就一直待在这后殿，想来无聊得紧，本王这几日忙着处理军政，忽略了君侯，还望君侯勿怪。”

“王汗言重。”刘元乔腹诽道，只要不限制吾的自由就行，随意怎么忽略都行，求之不得。

“今日本王来，是想告诉君侯，日曜城一月一次的大集市到了，君侯可想出宫去看一看？”燕祁迟了七日的“善解人意”终于复生。

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她还没逛过日曜城呢！

刘元乔感兴趣地开口问道，“可以去吗？”

“自然。”燕祁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那什么时候可以去？”刘元乔又问。

“现下就可以。”



日曜城是庄严肃穆的，连本该汇聚着人间烟火红尘气的集市，都是肃穆的。

一个个售卖货物的小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连摊主的叫卖声都那样整齐。

只不过到底是北方草原上的集市，哪怕肃穆，也不改骨子中的野性。

古朴的匕首，牛骨制成的饮具，裹了皮革的马鞍，还有大小各异的马蹄铁……

琳琅满目的售卖品中，七八成都是草原上的东西。

刘元乔一身大魏的直裾，在一群图勒人中十分打眼。

燕祁王入城那日好大的阵仗，城中百姓都知道王汗带了大魏的承平侯随行，只闻其人，不见其貌，谁曾想今日在这集市中竟能遇见。

承平侯在此，那么他身旁那个差不多年纪，穿着玄色袍，手上戴着日曜纹骨扳指的，就是燕祁王汗了。

“参见王汗。”

有一个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行礼。

“参见王汗。”

“参见王汗。”

“参见王汗。”

……

燕祁抬抬手，“今日本王微服出行，你们做你们的。”

燕祁这样吩咐，大家便依言照做，当做不知，该买什么买什么，该卖什么卖什么。

只是那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划过刘元乔的脸。

燕祁挑眉，“出来前提醒过君侯，最好穿图勒的衣服。”

刘元乔躲着众人的目光走，“是，是吾不听王汗的话，才落到如今被人围观的境地。”

“他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燕祁说。

“哦。”

好奇？还不是好奇她这个“承平侯”长什么样，为何能让他们王汗指明要娶。

“王汗，买来了。”孤臣不知道什么离开的，回来时，手上拿了一样东西。

燕祁接过后，转了个手，摊开掌心将孤臣买来的东西托到刘元乔面前。

“哨子？”

燕祁回答道，“鹰骨哨，你在马场见过。”

刘元乔勾起哨尾的草绳，拿在手中翻看，“王汗送吾的？”

“你若嫌草绳扎手，回去后让春芜给你换个别的。”燕祁答非所问。

“王汗送吾骨哨做什么？”刘元乔又生出警惕的情绪。

“上回在马场，见你对骨哨感兴趣。”燕祁说，“骨哨不比寻常的哨子，吹响后，十里之外亦能听见，若遇危险，可做求救之用。”

“哦。”刘元乔想了想，将骨哨收进腰间，既是危急时刻能用的，那就留着吧。

收好骨哨，沿着这条街逛了逛，刘元乔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卖饰物的小摊吸引。

小摊上有一只草扎的长棍，上面挂满了耳饰。

刘元乔有许多耳饰，一半继承自她的皇祖母孝安皇后，一半继承自她的阿姐刘元君。刘元乔本来没有耳洞，因为继承来的漂亮耳饰太多，只能看不能戴，心里痒痒，这才央求秋芃给她钻了耳洞。

可惜了那三箱东西，以后只能封存在西泠台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戴。

刘元乔面上忽然生出无限怅惘，燕祁觉着莫名，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耳饰？

刘元嘉他喜欢那个？

有时候她不吝于用投其所好的方式来安抚刘元嘉，若换成别的什么，她买来送他也未尝不可，可耳饰……

她不确定刘元嘉是否愿意让她发现他隐秘的偏好。

算了，当没看见。

集市中忽然响起一阵乐器声，将刘元乔的神勾了回来。

燕祁侧身垂眸，“君侯听过叶鸣琴吗？”

“叶鸣琴？”刘元乔摇头，“就是那个吗？”她指向集市那一头，“从那里传来的乐声，是叶鸣琴？”

“走吧，去看看。”

走至近处，刘元乔才看到，所谓叶鸣琴，是一种土烧的乐器，其状如叶，所以才叫这个名字吧。

吹叶鸣琴的是一个妇人，见有人来，她停下手，问道，“可要买琴？”

刘元乔弯腰拿起一只，放在手中翻看，她告诉燕祁，“以前从未见过。”

燕祁说，“是图勒才有的乐器。”

刘元乔学着妇人的手法，将琴口凑近唇边，用力了好几次，一声响也吹不出。

她尴尬地摸了摸腰，想付完钱赶紧走人，结果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她没带钱。

出来得匆忙，给忘了。

燕祁抱臂站在一旁，一丝伸出援助之手的意思都没有，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元乔找钱。

刘元乔抿唇侧头看向燕祁，“不打算帮忙吗？”

“你不是挺有钱的？”燕祁还记得乌留珠告诉她，说第一回面见承平侯时，君侯就赏了他们一块马蹄金。

“没带。”刘元乔摊开双手，眨眨眼睛，“你看着办吧。”

燕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刘元乔，显然不相信。

“真没带！”刘元乔急着自证清白，大言不惭道，“不信你自己搜！”

燕祁罕见地在刘元乔面前失语了。

刘元乔：“……”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直接要钱……

“孤臣，”燕祁伸出左手，“钱袋。”

“谢谢王，谢谢君侯。”刘元乔一把抓过钱袋，看也不看，从里面掏出一把银币塞给妇人。

“这……太多了。”妇人取了其中的一枚，想将其余的还给刘元乔。

“你抓的这一把，能把她所有的都买下来。”说是这样说，可燕祁还是大方地摆摆手，“给都给了，你拿着吧，算这位小公子赏你的。”

平白花了燕祁许多银钱，刘元乔半句也不敢顶，默默拿好叶鸣琴走人，忘了燕祁的钱袋还在她另一手中抓着。

“这……“孤臣惊讶地看向燕祁。

燕祁无奈地摇摇头，“罢了，随他。”



回到日曜宫后，刘元乔将今日在集市所收获的东西一股脑扔到榻上，春芜没跟着一起出宫，自是不知这些物件的由来。

“君侯，这些都是你买的？”春芜托起骨哨瞧了瞧，又看了看叶鸣琴，“君侯哪来的钱啊？”

刘元乔这才想起，她好像没把钱袋还给燕祁。

“咦，君侯，这是谁的钱袋？”春芜拎起榻上的羊皮小囊翻看，里头还有不少银钱。

“燕祁王的。”刘元乔从春芜手中接过钱袋在手中颠了颠，回忆钱袋刚拿到手中时的分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很有自觉，得把今日替燕祁花出去的冤枉钱给他补上。

“春芜，咱还有这样的银币吗？”刘元乔从钱袋中掏出一枚在春芜眼前晃了晃。

“应当还有吧，只是……”春芜仔细思索了一番，告诉刘元乔，“只是在王庭，此次出来，婢子未曾想过会有用得着银钱的一日，所以并未带在身边。”

“什么？一枚也没带？”刘元乔难以置信，出门怎么能不带银钱呢？

“是。”春芜汗颜道。

刘元乔的食指无意识地抠了抠钱袋，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晚几日还给燕祁，他会不会管她要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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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关山月（十六）


太子刘遂今日同往常一般，辰时到达兰台，然而到达兰台之后，他却发现校梓阁内静悄悄的，放眼望去，竟无一人在阁中。

刘遂心下正疑惑不解，阁外忽然出现宣政殿范常侍的身影。

“请殿下安。”范常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常侍，这是何意？”刘遂望着空荡荡的校梓阁问道。

“太子殿下，陛下口谕，今日兰台停修一日，请殿下移驾宣政殿。”

范常侍道明阁中空无一人的原委，刘遂仍是觉得奇怪。

“敢问常侍，父皇宣孤所为何事？”

面对刘遂的问题，范常侍摇了摇头，“奴不知。”

刘遂皱起眉头。

范常侍是父皇贴身侍奉的宫人之一，他说不知，要么是真的不知，要么是无法透露原委的说辞，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太妙。

恐怕有大事发生。

刘遂稽首，“儿臣领旨。”

“殿下请。”

范常侍在前头引路，刘遂走在后面，一路往宣政殿而去。

从兰台去宣政殿，需要先穿过皇城，进入千秋宫，皇城内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官署机构，每日都应当有轮值的官员往来，今日当真奇怪得很，路上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遂将近几日东宫臣属递给自己的情报从头到尾回忆了一番，实在回忆不出任何不寻常之处，看来事情要比他想象的严重。

到了宣政殿，刘遂踏入殿中，范常侍却留在殿外，且在他入殿之后合上了宣政殿的殿门，想是早便得到过吩咐。

殿中，乾武帝背对着一樽燃香的青铜鼎，负手而立。

“儿臣参见父皇。”刘遂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太子来了。”乾武帝转过身来，“起来吧。”

“谢父皇。”

刘遂起身的时候，稍稍抬了眸去看乾武帝的脸色。

单从脸色上，看不出什么。

“你可知，朕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乾武帝问道。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刘遂低下头去。

“你过来。”乾武帝朝刘遂招招手。

刘遂有些发愣，从小到大，他的父皇从未对他做过这样的动作。

“发什么愣，过来。”乾武帝重复了一遍，刘遂这才惊醒，依言走过去，在乾武帝前方大约五尺远处站定。

乾武帝不满，“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是。”刘遂又走进几步。

两尺远，是他迄今为止离自己的父皇最近的一次。

“你不是好奇今日朕特意让你过来是为什么吗？”乾武帝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移到身前，刘遂这才发现他手中有一方木简。

乾武帝将木简交给刘遂，“打开看看。”

刘遂打开木简，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与此同时，他面色剧变，“父皇，这……”

乾武帝抬手摇了摇。

刘遂急忙压低声音，“父皇，奏报中说，晋阳郡下吕阳县发生疫病，为何之前从未有征兆？”

乾武帝怒哼一声，“吕阳县县令怕朕降罪，疫病初发之时故意瞒报，现下疫病扩散，累及周边几个县，眼看瞒不住了这才上奏！竖子误国！”

“这……”刘遂叹了口气，他知朝野官员在一些事上时常会有瞒报推诿之行，只是不曾想到吕阳县令如此大胆，连疫病都敢瞒报，只是眼下除了追责，还有更重要的事，“父皇，疫病传染之力极强，应该尽快采取行动阻止疫病进一步扩散。”

“朕诏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乾武帝问道，“你觉得此时该如此处置？”

刘遂心忧吕阳及周边的百姓，面对乾武帝的问题，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禀父皇，儿臣认为应当立刻下诏罢免吕阳县令官职，令晋阳军将其押送回京听审，并且派遣一名臣子前往吕阳代替吕阳县令主持大局。”

乾武帝点头表示赞同，他又问道，“那你觉得谁去最为合适？”

“儿臣觉得……”就在刘遂要说出心中人选之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父皇为什么要避开众人，召他入宣政殿询问他的意见，而不是将此事在早朝上抛出来，让丞相他们商议？

“嗯？你觉得什么？”乾武帝看着刘遂，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上乾武帝的目光，刘遂忽然像是被一道雷劈中，脑中格外清醒，他顷刻间便想到了自己父皇的用意。

“儿臣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吕阳地处晋阳，位于边郡，又是疫病，寻常官员未必能担此任。”刘遂顿住，殿中的气氛逐渐展露出微妙的意味，乾武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待他给出答案。

“噗通”一声，刘遂跪倒在地，“儿臣叩请父皇应允，让儿臣前往吕阳主持大局！”

“什么！”乾武帝“大惊失色”，弯腰扶起刘遂，“吾儿在说什么，你可知吕阳现在是个什么情形？那是疫区！你是国之储君，是我大魏国本，怎可以身犯险，不许！朕不许！”

刘遂一听，急忙又跪了下去，“父皇容禀，正是因为儿臣是太子，是储君，才更应该前去主持大局！晋阳是边郡，与图勒接壤，那里驻守着我大魏的五万晋阳军，若疫病再行扩散危及晋阳军，则我大魏北境危矣！儿臣身为储君，若此刻能前往晋阳，与晋阳百姓同舟共济，一来可以替父皇稳固军心，二则亦可震慑图勒，请父皇应允！”

乾武帝缓缓直起腰，“可是，御史台的那些个大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儿臣主动请缨，父皇为晋阳百姓，为边郡安危，为天下大局着想，才允儿臣所求，御史大夫定会以大局为重！”刘遂对着乾武帝叩拜下去。

“如此，朕，便允你所求。”



鸾栖殿。

今日梁少姬入宫给梁昭仪请安，梁昭仪便多留了她一会儿，姑侄二人其乐融融地闲聊家常，鸾栖殿中时不时传出笑声。

然有心人稍稍留神，便会发现这笑声中隐藏着一星半点的不安与焦灼。

“少姬，”梁昭仪叩了叩长案的案面，提点道，“茶汤已沸。”

“哦，”梁少姬回过神来，伸手便要提火上的执壶。

“小心烫手。”梁昭仪及时握住了梁少姬的手腕，才使得她的芊芊玉手幸免于难。

“少姬今日颇有些心神不宁。”

梁少姬深吸一口气，“姑母见笑。”

“可是为，吕阳之事？”

“啊？”梁少姬先是错愕，继而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姑母。”

“担心陛下命同昌王前去吕阳？”梁昭仪一下子便点破梁少姬的心思。

果然，梁少姬垂首不语。

梁昭仪用帕子垫着拿起执壶，用她惯用的手法点了两杯“三月雪”，一杯放到梁少姬手边，“杞人忧天。”

梁少姬目露欣喜，“姑母是说……”

“吾可什么都未说，”梁昭仪召来兰欢，“你去宣政殿瞧瞧陛下用膳了没，今晨陛下起得早，并未用膳就去了宣政殿，也不知是有什么事儿，连今日的早朝都免了。”

兰欢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

“怎么这样快？可是遇见谁了？”梁昭仪问道。

兰欢上前几步，轻声在梁昭仪耳边说道，“婢子路上看见太子殿下从宣政殿方向走来，往仪正殿方向去了。”

梁昭仪继续摆弄手中的执壶，“少姬，听见没？”

梁少姬松了口气，“谢姑母提点。”



仪正殿。

王皇后在获悉刘遂来此的原委后，连半点形象也不顾，心急火燎地冲到刘遂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胳膊问道，“吾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吕阳发生疫病，已扩散周围县城，儿臣向父皇请缨前往吕阳主持大局，现特来向母后辞行。”刘遂将自己一进来便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你何故趟这趟浑水！那是疫区！阿遂，那是疫区！若你……”

刘遂打断王皇后的话，“母后，儿臣知道那是疫区。”

王皇后不明白，“那你还要去？！你是储君！”

刘遂神色从容，“儿知道那是疫区，也知道自己是太子，但母后也要知道，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又如何，父皇停了今日的早朝。”

“停了今日的早朝，怎会？”王皇后喃喃道，“怎会，怎……他！”王皇后忽然醒悟过来，“如此大的事，不升早朝，不问群臣，却偏偏一大早召了你去宣政殿，他，他早就想好了！他要你主动请缨以绝御史台之口！”

想明白的王皇后随即目露萧瑟，其实经过这么多年冷待的不公，她早已习惯，也早已看开，可是没想到，她的丈夫，她孩子的阿爹，竟然还能做得更加决绝。

“你也是他的儿，也是他的儿，为什么，为什么？！”王皇后此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他竟算计我们母子至此！”

刘遂在宣政殿时，曾因短暂地失望过而犹豫过，但是身为太子，他更知自己所肩负为何，所以明知他的父皇此举背后可能还有其他目的，他还是主动踏出了那一步。

“母后，儿臣必须走这一趟，也应该走这一趟。”刘遂目光清明，王皇后看着更加心如刀绞。

“吾儿，你堂堂正正，光风霁月，可不正如了那些小人的意！昭阳殿里恐怕在笑你傻呢！”

“请母后放心，儿臣自会多加小心。”刘遂面露坚毅，王皇后见了，心知此事再无转圜，只能闭上眼睛，沉痛地说道，“阿遂，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刘元乔早早来到了汗宫的前殿，但侍卫说，燕祁在里面议事，她只能攥着钱袋在殿前徘徊。

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克留西城主和其他日曜城的大小官员从殿内出来。

克留西路过刘元乔时，领着大家给她行礼，“君侯可是有事要寻王汗？王汗现下空了，君侯可以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刘元乔不确定地问，“还能如此？”

“君侯放心，是王汗吩咐臣顺道带个话。”克留西打消了刘元乔的疑虑。

刘元乔一听急忙提起衣摆往殿内走。

燕祁刚议事完，正在自己动手换药，正巧被进来的刘元乔看见。

“王汗不请医师过来换吗？”刘元乔问道。

燕祁专心致志地拆纱布，“医师过来麻烦，本王自己也能换。”

纱布上印出星星点点的血迹，燕祁一层层揭开纱布，待揭到最后一层时，她发现伤口处干涸的血混着药粉将纱布黏在了胳膊上。

刺客那一刀砍得不轻，否则不会过了好几日都不结痂。

真是麻烦！燕祁暗道了一声。

她稍稍用力，将纱布从伤口上撕下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动作大了些，旧伤被撕开，鲜血流了出来，燕祁眼疾手快地用新的纱布按住伤口止血。

“嘶——”刘元乔忍不住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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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关山月（十七）


燕祁闻声抬头，恰见刘元乔一脸痛苦的神色，她莫名觉着有趣，“本王都没叫，你叫什么？”

刘元乔目光游离，支支吾吾道，“看着疼。”

血很快染红了燕祁手中的纱布，她扔下纱布查看自己的伤口，方才撕开纱布的手法极不讲究，导致她的伤口看着比刚受伤那时还要恐怖些。

刘元乔自小就不耐疼，也怕疼，哪怕看着别人的伤口，她都觉得疼得难受。反观燕祁，受了伤不仅面不改色，还能分出多余的心思嘲弄她，这人不会感受不到疼痛吧？

燕祁换了块纱布擦拭自己伤口，用的力度瞧着跟婢女擦拭案几似的，不，还比婢女的力气要大些。

刘元乔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便开口道，“你能不能轻点？那是胳膊……”

燕祁擦拭的手顿住，“君侯对本王给自己疗伤的手法似乎很有意见？那不如你来指教指教。”

换做往常，刘元乔是断然不会多事的，但是燕祁的伤看上去格外狰狞，以至于刘元乔心有不忍。她上前几步从燕祁手中拽出纱布，这块纱布是燕祁新换的，才擦了几下，就已经找不出一点干净之处，被血染了个透。

刘元乔开始对那一夜的刺客恻目，只怕当时他的刀再快再深些，燕祁今日便不能再安然坐在此处同臣子商议政务了。

燕祁只是随口一说，哪知刘元乔真的起了给她换药的心思，但是燕祁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此事虽出乎她的意料，她也只是晃了片刻的神，很快又恢复正常，饶有兴趣地看刘元乔忙乱。

刘元乔重新割了一段干净的纱布叠成方块，细致地擦着伤口周围的血迹，有几点血迹已经干涸怎么也擦不干净。

“擦不干净就算了。”燕祁说道。

刘元乔想了想，“王汗说算了那便算了。”她放下纱布，拿起手边的陶瓶，拧开木盖，将里面的药粉一点一点撒在燕祁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包好。

“君侯以前没自己动手包扎过吧？”燕祁忽然说道。

“嗯？”刘元乔用多出来的一小段纱布在燕祁胳膊上打了个结，“王汗怎么知道？”

燕祁看着刘元乔打的那个并不美观的结子，心想，因为包扎的手法实在不敢恭维，一看就知是初次做这种活儿。

不过话到嘴边，她却说，“猜的，像君侯这般身份，身边的人定会十分注意小心呵护，不会让君侯受这样的伤，即便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大抵也是不需亲力亲为，自有王府的医官在。”

“哼，”刘元乔将装药粉的陶瓶盖好，放回原处，“王汗若觉着吾娇生惯养，大可以直说，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燕祁不解，“是君侯想知道本王是如何猜到的，本王只不过实话实说，何来阴阳怪气？”

“王汗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吾先走了，不打扰王汗处理政务。”被包扎伤口的事儿一打岔，刘元乔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等等。”燕祁在身后叫住刘元乔。

刘元乔慢悠悠转身，“王汗还有何事？”

“君侯还未说来找本王有何事？难不成只是来帮本王包扎换药？”燕祁可不信刘元乔如此好心。

糟了，她给忘了！刘元乔想到。不过也算阴差阳错，她刚帮了燕祁的忙，燕祁应该不会跟她计较吧？

“哦，是有一件事儿，”刘元乔挺直腰背走回去，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燕祁的钱袋，另一样是一只锦袋子，里面装着一块腰佩。

她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燕祁的桌案上，觑着燕祁的脸色开口道，“昨日在集市上，吾花了不少王汗的银钱，本想回来后补上，可是回来后春芜告诉吾，说此行出来并未带银钱，不知吾能不能用这一枚玉佩相抵？”

刘元乔说话的间隙，燕祁面色变了又变，刘元乔以为他怀疑这枚玉佩的价值，急忙解释说，“王汗放心，这枚玉佩的价值不下百金，比昨日在集市上花的只多不少！”

燕祁看向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墨玉制成，所用的雕刻工艺也是顶级，是大魏皇家之物。

玉佩的表面静静流淌出温润的光泽，燕祁看着却莫名有股烦躁。

“王汗觉得，可以吗？”刘元乔紧张地问。

“你阿娘若是花了你阿爹的银钱，也需要还吗？”燕祁问。

“啊？”刘元乔没听出话中的深意，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回答说，“阿娘有自己的嫁妆啊，几辈子都用不完。”

燕祁：“……”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君侯想抵便抵吧。”

刘元乔目的达成，高高兴兴地离开，燕祁却盯着刘元乔的背影沉思。

分毫不想欠她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恐怕是抱着同她分割干净日后才能方便脱身的心思。可入了局，他的身上便维系着多方制衡之力，想脱身，这可不行。



刘元嘉前不久才虎口脱险，路上顺利了没几日，便又遇一劫。

晋阳治下十八县，刘元嘉和吉翁偏偏选了吕阳县借道，才进吕阳不多久，便遇到了吕阳封城。

意外总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这回不是因为贼匪，是因为疫病。

刘元嘉蹲在角落，前方不远处就是封闭的吕阳城门。

“吉翁，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刘元嘉倍感绝望，他没有遇见过疫病，可却听说过它的厉害。疫病传染得极快，染上疫病，几乎就是听天由命了。

若他们二人染上，恐怕就要命丧于此，若死在此处，荥阳王府的局势便再无转圜余地。

吉翁回答不了刘元嘉的问题。

遇上疫病是他未曾预料到的，且不说按照眼下城中疫病扩散的情形，他们染上是早晚的事，就算他们能侥幸不被传染，何时能够出城也是无法预料的。

燕祁王将婚期定在九月大祭之时，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吉翁曾思索过，要不就想个法子将刘元嘉送出去，可是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就算刘元嘉顺利出去，顺利越过边郡，可入了图勒境内，没有他引路，几乎就是寸步难行。

城门处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吉翁，吉翁，你快看。”

只见守城士兵正在将堵在城门口的重重路障移开。

“难道要开城门了？”

吉翁摇摇头，侧耳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不，城外有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刘元嘉也听见了。

“难道是晋阳军？”他猜测道。

不多时，一面硕大的东宫旗出现在城下，紧接着，刘元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倒抽一口凉气，“竟是太子阿兄！”

刘元嘉怕被刘遂认出，急忙拉着吉翁隐入巷中。

“阿松你可看清楚了？”

“嗯，是他，绝对没错。”刘元嘉肯定道。

没想到他那皇伯父会让太子来吕阳，果真君心难测。

“我们先回去，不能让他发现。”



自那日给燕祁送了玉佩抵债，刘元乔便再也没出过后殿，整日在殿中琢磨叶鸣琴。

她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都无法吹响叶鸣琴。

她于音律一道比不上阿姐刘元君，但也是自小便修习的，怎的到了图勒，好似跟个音盲似的。

“君侯摆弄叶鸣琴好些日子了，究竟研究出让它发声的法子没有？”春芜在一旁看得焦急，提议道，“要不君侯去问一问王汗吧？”

“君侯想问本王什么？”燕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骤然出现在殿中，令刘元乔措手不及。

私下待着时，刘元乔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如今没相到了燕祁面前，她便有些尴尬。

刘元乔从榻上起身，“王汗几时来的？怎么没见人通报？”

“叶鸣琴？君侯还没琢磨透？”燕祁走近伸出手，“本王瞧瞧。”

“不敢劳烦王汗，不知王汗忽然驾临有何事？”

燕祁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君侯在做什么，顺便告诉君侯一声，明日要去日曜城外七十里处的牧场巡视，君侯做好准备。”

刘元乔逐渐习惯了只要燕祁去哪儿她就得跟着去哪儿的规矩，不再对燕祁的要求表示异议，“准备什么？”

“会在牧场住上几日。”燕祁说。

“几时出发？”刘元乔问。

“午时一刻。”

刘元乔诧异地抬头，燕祁不是一向喜欢卯时出发吗？每一回都是披星戴月的，这回怎么改午时了？

面对刘元乔的疑惑，燕祁并未打算解释。

“去几日？”刘元乔又问。

“三日吧。”

第二日出发时，正是日上中天，一日中日头最烈的那一个时辰。

刘元乔这一回没同春芜一道坐马车，而是骑马与燕祁同行，出了日曜城没多远，便被晒得昏昏欲睡。

“小心摔着。”燕祁好意提醒。

刘元乔摸摸自己被晒得发烫的脸颊，开始后悔为何要逞强骑马。

“君侯若觉晒得慌，还是回马车中待着吧。”

刘元乔以为燕祁在激她，握紧缰绳反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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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关山月（十八）


牧场在日曜城西南七十里外一处湿润的河谷内。

燕祁此行只带了三百精骑，行进速度很快，到达牧场的时候，牧民们还在搭建营帐。

“孤臣，你带他们去搭把手。”燕祁吩咐完孤臣，便回到马车内查看刘元乔的情况。

七十里的路程，中途片刻都未曾停歇过，刘元乔咬牙骑完了六十五里，在马上颠簸的头晕脑胀，最后五里实在撑不住，换乘了马车。

春芜下车帮忙去了，马车内只有刘元乔一人。

燕祁钻进马车内，发现刘元乔正趴在马车窗上吹风。

“好些了吗？”燕祁问道。

“嗯，”刘元乔指着牧场内那些才搭建了一半的营帐，好奇地问，“牧民们平时不住在这里吗？怎么才开始搭建营帐？”

天气越来越热，衣裳越穿越薄，刘元乔没穿披风，此刻她上半身歪斜着趴在窗边，腰身拉长，显得更加纤细。

不堪一握。

不知怎的，燕祁想到了这个词。

刘元乔许久听不到回答，回头看了燕祁一眼，“嗯？王汗也不知道吗？”

燕祁神态自若地将目光移开，将位置从刘元乔的对面换到她身侧，回答道，“他们昨日才回到这里。”

“回到这里？”刘元乔抓住燕祁话中的重点，“他们并非一年四季都住在这里吗？”

“嗯，”燕祁点头，“冬夏牧场不同，牧民们会在秋末冬初时迁往温暖的高山牧场，在夏季时回到湿润的河谷，年年都是如此。”

“年年都是如此，不嫌麻烦吗？”刘元乔问。

燕祁靠在窗边，目光落在不远处凌乱的营地中，说道，“图勒百姓逐水草而居，哪里水草丰茂适合牲畜生长，便会迁往哪里，这是图勒百姓所习惯的生活，正如君侯生长在大魏，习惯了安土重迁的生活一样。”

燕祁今日没带鹰顶金冠，而是用一根狼纹金簪在头顶松松挽了一个马尾，身上也未着图勒王的袍服，而是着了一件同直裾有些相似的劲装，两只窄袖用臂缚束着。这一身装扮既非大魏的风格，也非图勒的风格，放眼图勒，恐怕也只有燕祁会这样穿。

刘元乔想起燕祁虽不是生在大魏，却也算长在大魏的，她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那王汗呢？是喜欢大魏那种安土重迁的日子，还是习惯图勒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日光倾泻而下，忽然有一缕穿过车窗，横亘在二人之间，如一道刺眼的光幕，很是晃眼。

刘元乔被光刺得眯了眯眼睛，她看不清燕祁的神色。

燕祁倒是不怕光晃眼，顺着这道光看向了天边金日。

“逐水草而居的是百姓，除非自己想离开，否则图勒的王汗一年四季都可以待在王庭之中。”

刘元乔还在等着燕祁接下来的话，可燕祁说完这一句后，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这就算完了？

这时，春芜拎着一只水囊兴冲冲地走来，发现自家翁主正和燕祁王一左一右靠在马车窗边看风景，她停下脚步，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扰，燕祁眼力好，一下子便看到了她。

“你的婢女回来了。”燕祁说道，“本王下去看看他们搭建营帐，君侯若还觉得不舒服，便在马车中休息，有什么事让你的婢女去前面说一声。”

燕祁下了马车，路过春芜身边时，略停了停，“去照顾你家君侯吧。”

春芜微微颔首，待燕祁走后，她走到车窗下晃了晃手中的水囊，“君侯，婢子问人要来一袋水，君侯要喝吗？”

不远处的营地中，燕祁融入了搭建营帐的队伍。

刘元乔忽然觉得马车上无趣得很。她从马车中钻出，开口道，“过来替吾绑一绑衣袖。”

因早便想好了要骑马，故而刘元乔今日穿了窄袖的直裾。窄袖无法像大袖那般用丝帛束在身后，春芜只能将刘元乔的两只袖子卷至上臂，然后回到马车中翻找出两条束发的发带，在袖子的翻卷处绑上几道，好让袖子不会轻易落下。

刘元乔伸展胳膊试了下，绑带松紧的程度正正好，不会妨碍动作，也不会因为动作的幅度一大，就掉下来。

方往前走了几步，刘元乔就听到腰间传来玉佩相撞击的声音，差点忘了腰上还挂着玉佩。她单手解下腰间所有的配饰丢给春芜，“吾去前面看看，你在此处也好，想跟来也罢，那水你留着自己喝吧。”

“哎君侯……”春芜急忙将刘元乔解下的配饰放回马车，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燕祁刚帮一名士兵立好营帐的竖梁，转头就看到了刘元乔。

打扮还是那身打扮，只是有些地方变得同来是不太一样。

“君侯不是在马车中歇着？”燕祁同孤臣一起架起另一根木梁，方便打桩的士兵能够将木梁打入地下。

刘元乔假意揉了揉自己的肩部，“歇够了，下来走走，王汗继续忙，吾随意看看。”

燕祁也不揭穿她，“也罢，君侯自己小心。”

刘元乔一溜烟混入了人群中。

搭好这一个帐篷，太阳已经快要下山，燕祁拍拍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开始寻找刘元乔的身影。

“王汗在寻君侯吗？”孤臣问。

燕祁从腰间掏出干活时摘下的狼骨扳指重新戴上，“他离开许久，也不知在营地哪一处，你在此处，本王去找找。”

“是。”

燕祁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营地西北角找到了刘元乔。

刘元乔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牧民家的小孩。

“咳咳。”燕祁假意咳嗽两声，刘元乔果然转头看了过来，手中还托着一只灰色的奶狗。

小孩子不认得燕祁，只以为他是新搬来的邻居，悄悄对刘元乔说，“阿哥，那个阿哥在看你。”

嗯，她看到了。

刘元乔将手中的小狗还给他的小主人，走到燕祁身边低声问道，“王汗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你人，怕你不认得路，出来寻一寻。”燕祁说，“看你倒有些乐不思蜀，打算何时回？”

“这就回，这就回。”刘元乔转身时，目光忍不住在小狗身上停留了一瞬，被燕祁敏锐地捕捉到。

“你喜欢那只狗？如果……”燕祁还未说完，刘元乔福至心灵地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连连摆手，“不不不，就是好奇。”

那只狗是它的小主人在下山途中救的，小孩子宝贝得不得了，她都这么大了，不能夺人所爱的道理，她还是明了的。

“好奇什么？”谁知燕祁不依不饶。

“好奇……好奇，好奇那只狗怎么长得跟狼似的。”刘元乔开始瞎说八道。

谁知燕祁认真地盯着狗看了看，“沃山犬的后代，长得像狼并不稀奇。”

刘元乔孤陋寡闻了，“什么是沃山犬？”

燕祁转身往回走，“狼与犬□□生下的品种。”

刘元乔的好奇心被勾上来，她追着燕祁的脚步回营地，一路上问了许多有关沃山犬的问题，燕祁不厌其烦地全部回答了她。

夕阳落得极为迅速，回到营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元乔同燕祁在一处草草用了晚膳，便回自己的营帐歇着去了。

舟车劳顿了一天，加之后来又帮牧民们搭营帐，刘元乔疲惫得很，头一沾到床榻便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荥阳王府西泠台，秋芃给她端上了一盘她最喜欢的酥果，正要吃，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灰色的身影，将酥果撞到在地。

刘元乔气急，正要命人捉住撞翻酥果的罪魁祸首，那灰影缓缓转身，她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刘元乔从梦中惊醒。

黑暗中隐约传来什么声响，她侧耳倾听，仿佛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呜嗷……呜……”

奇怪，营帐中怎么会有动物？

刘元乔掀开薄毯，赤脚踏在地上。地上铺了地毯，踩上去并不觉得凉。

她摸索着走到烛台前，用火折点燃了蜡烛。

这里不是王庭，也不是日曜宫，不会备着许多的油灯和蜡烛，这一支是她营帐中仅有的一支，还是是燕祁特意命人送来的。

借着蜡烛微弱的光，刘元乔循着声音寻找。

终于，她在营帐的角落处找到一只灰色的小东西，小东西合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呜嗷”的声音。

尖耳灰毛，刘元乔想起了牧民家小孩的沃山犬。

这一只远比她傍晚见到的那一只大得多，显然并不是那一只，可是这么大一只是怎么进来的？

很快刘元乔就发现小东西背后的那一块营帐破了一个洞。

“你把我的营帐啃坏了，为什么进来？是饿了吗？”刘元乔抱起它，然后举着蜡烛凑近小洞，想着该用什么暂时填一下。

看了看着，她觉察出了不对劲之处。

这洞的边缘切割得如此整齐，并不像是动物会咬出来的！

难道是有人割破了她的营帐，然后将怀里这个东西放了进来？

可是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突然，营帐外传来一声遥远又清晰的嘶吼，“嗷呜——”

听见叫声，她怀中的小东西猛地睁开了双眼。

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如鬼火一般幽冷。

一个惊骇的想法出现在刘元乔的脑中。

尖耳、灰毛、绿眼……

她怀中的不是沃山犬，而极有可能是一只，狼！



早在第一声狼啸响起时，燕祁便醒了。醒来后她立刻出帐，命守帐的士兵用号角唤醒了整片营地。

在草原上，狼与人共存，平日中井水不犯河水，若非特殊情形，狼绝不会跑到人生活的地域。

“嗷呜——”

又是一声狼啸传来。

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听着近了不少。

这意味着有一群狼正在快速接近营地。

“怎么会有狼？”燕祁厉声问道。

士兵们纷纷跪倒在地，他们知晓狼闯进人居之地，必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然而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真的不知道。

“臣下不知！请王汗恕罪！”

“不知？！”燕祁头一回明着发了火，“那还不赶紧去查！”

“嗷呜——”

又是一声狼啸。

可这一声听着比之前的都要稚嫩，也比之前的更近，近到似乎就在他们身边。

“王汗，好像……是君侯那边。”孤臣说。

“孤臣，安排下去，在营帐周围燃火墙，令所有人做好戒严！”燕祁看了看黑暗中的山崖，“狼群随时可能进来。”

“王汗那你……”

“本王去君侯那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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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关山月（十九）


刘元乔从未见过活的狼，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同活狼四目相对，并且这只狼还蜷曲在她臂弯中，一声一声，狼啸不停。

谁能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传闻中，狼可是一种凶恶至极的动物，是会吃人的！

究竟是谁跟她过不去，要如此坑害她？！

“君侯！婢子听见了狼……”春芜跌跌撞撞闯进来，一眼便见到刘元乔怀中那个绿色眼睛的东西，顿时呆立在那里，“君侯……”

这时，燕祁忽然冲了进来，她身形带风，将帷幕撩起，月光追着她的脚步跟进营帐，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

刘元乔从未像此刻一般觉得燕祁的身影是如此得让她安心，她用求救的目光看向燕祁，对燕祁会救她这件事深信不疑。

“别动”，燕祁命令道。

刘元乔便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待在原地。

“春芜，去拿火把，顺便让外面的人举着火把绕着君侯的营帐围成一圈。”

“是！”

燕祁一步一步缓缓靠近刘元乔，刘元乔紧张地不自觉手下用力。

“嗷——呜——”

怀中的小狼发出略带痛苦的叫声。

“你别动它！它的叫声会引来狼群！”燕祁语气严厉，不容反驳，面上像沁了一层寒霜。

“嗯嗯，”刘元乔哽咽着连连点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面若寒霜，刘元乔可算知道了，以往燕祁在她面前虽然不苟言笑，但同现下比起来可谓温柔至极。

燕祁距离刘元乔越来越近，在她身前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让刘元乔将小狼递给她。

刘元乔缓缓起身，却悲哀地发现她动不了。

“腿麻了。”刘元乔欲哭无泪。

燕祁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不是压抑着怒火是什么。

“那你就蹲着。”燕祁逐渐逼近。

就在她一伸手就能将小狼抱过来时，忽然斜方“刺啦”一声，帷幕应声而裂，好几只灰色的身影从裂缝中跃进营帐内。

营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

有人的声音，也有牲畜的声音。

“王汗！王汗不好了！狼群进攻！火墙根本拦不住他们！”

士兵冲进来，却被眼前的情形震住。

他们的王汗和君侯正被几匹狼团团围住，君侯蹲在地上，怀中还卧着一只小狼。

“嗷呜——”

“嗷呜——”

“嗷呜——”

围着他们的狼目露凶光，发出一声一声的狼啸，这叫声让刘元乔心惊胆战，即便她听不懂狼的语言，也能感觉出滔天的敌意。

“燕祁……”刘元乔觉得自己今日死定了，即便今日不死，有朝一日也会被狼追杀而死。

傍晚的时候，燕祁才告诉过她，狼有仇必报，可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一群狼，就要命丧他口。

狼形成的包围圈将刘元乔和燕祁与周围的人隔开，但也仅仅是隔开，它们似乎还并未打算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刘元乔心惊胆寒地望着燕祁，可燕祁敛着双眸，微微偏头，刘元乔看不清她的目光。

“呜嗷……”小狼往刘元乔怀中缩了缩，刘元乔浑身僵硬，只能任它往怀中钻。

小狼一动，侵入营帐的狼便立刻绷紧脊背，仿佛一只只随时可以离弦射出的箭，就在这时，“噔”一声，燕祁将握在右手中的日曜剑换到了左手。

狼警觉地用绿眸锁住燕祁，但也停止了身体前倾的动作。

狼群驻足，燕祁也一动不动，支离破碎的营帐内，人与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刘元乔的目光片刻都不敢离开燕祁，她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命系在这个人的身上。

“王汗，狼群的目标似乎是此处！它们在向此处包围！”本应在外面带领军士一起筑火墙的孤臣，在与狼群相遇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将筑火墙的任务交给了其他人，而他自己抄近路来到这里，可没想到，狼的速度比他更快。

“快拿火把！起弓箭！”

孤臣的高吼打破了营帐内暗潮汹涌的对峙，营帐外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在向着此处围聚，狼群似有所觉，缓缓压低了前肢。

刘元乔觉察到怀中的小狼在抖动。

她满心疑惑，被围困的是她，该抖的也是她，这只狼抖什么？

“统卫！弓箭已起，但是弓箭手已被狼群包围！”

属下来报，孤臣站在营帐口，恰恰能看到营帐外的情形，他侧头看去，春芜也跟着侧头。

春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这样的情景：摇摇欲坠的营帐内，图勒王正被六只狼包围，营帐外，赶来搭救的军士手持火把，将营帐整整围了一圈，可在他们的身后，蹲守着一圈的狼，在这一圈狼的后面，又是一圈弓箭手，弓箭手正被另一群狼围困……如此一圈套一圈，一层压一层，说不明是人包围着狼，还是狼包围着人。

燕祁在狼群的包围圈内缓缓转身，显然已经透过被撕碎的帷幕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孤臣全神贯注地看着燕祁，只等她一声令下，就让弓箭手放箭，看看是箭快，还是狼快。

然而燕祁并未有下令放箭的意思。

“刘元嘉，将小狼放到地上。”她说了一句令刘元乔感到奇怪的话，但是紧要关头顾不得多想，刘元乔只知道，燕祁绝不会看着她死在这里，所以燕祁的话，她要听。

可就在刘元乔慢慢抱起小狼，打算将它放到地上的那一刻，小狼隔着衣袖，一口咬住了刘元乔的手腕。

“嘶——”一阵钻心的疼痛直冲头顶。

“君侯！”春芜惊叫道。

刘元乔下意识甩动手腕，想将小狼甩出去，可她越希望甩开，小狼的齿下就越是用力。

刘元乔有种错觉，狼牙已经啃到了她皮肉下的骨头。

小狼的反应出乎燕祁的预料。

“别动！”燕祁急忙开口阻止，“越动它只会咬得越紧！”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疼！”刘元乔疼到心口都在抽搐，若小狼再不松口，她怕是撑不下去了。

“哗”，日曜剑出鞘。

寒光闪过，落在帐内六只狼的眼中，仿佛一个信号。然而当它们要冲上去撕咬包围圈中的两个人时，剑锋指向了咬住刘元乔手腕的小狼。

蓦地，六只狼停下了。

燕祁眸光一动，看来她猜测得不错。这群狼追杀的目标是中间那只来历不明的小狼，而攻击营帐内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它们觉得，是他们藏匿了这只小狼。

既然狼群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这只小狼，那就好办了。

燕祁手执日曜剑，渐渐逼近刘元乔，不，是咬住刘元乔手腕的那只狼。

狼是绝顶聪明的动物，对危险的感知力与生俱来，小狼在感受到燕祁的杀意后，放开了刘元乔的手腕，温顺地重新钻入刘元乔的怀中。

刘元乔半个身子都痛麻了，早就维持不住半蹲的姿势，眼前一黑，卧倒在地。就是这个姿势，阴差阳错地将小狼护在了身下。

燕祁顿感不好，回过身去看身后的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六只狼齐刷刷地扑向刘元乔，迫使燕祁不得不将日曜剑的剑锋对准了它们。

帐外的狼群似与帐内的狼互相感应，帐内的一动，帐外的便也跟着动。

这回不需要燕祁下令，弓箭手也不得不利箭离弦。

营帐内外，人与狼，厮杀成一片。

刘元乔是因为挨不住疼才暂时晕过去的，等到最开始的一阵疼痛过去后，她的意识就慢慢苏醒。

刚睁开双眼，耳边就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叫声。

由于营帐内本就没什么光亮，之前的光亮都来自于外围的火把，可现下外面正厮杀得惨烈，火把的光亮断断续续，根本不管用，刘元乔能看见的，只有昏暗之中那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加上手边的，一共七双绿眸。

她忍痛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四处搜寻燕祁的踪迹。

她记得在她倒下前，燕祁扑到了她的身边，可现下光线不明，加之她还未完全从疼痛中恢复，眼前还有些模糊，根本无法辨别燕祁的位置。

燕祁，他还在这里吗？

不，他一定在的，因为她听到了近处厮杀的声音，那一双双绿眸摇晃不定，像是被什么打倒，又重新爬起。

刘元乔试探着开口，“燕祁？”

这时，四双狼眼围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转了过来。

刘元乔看见了一只眼睛。

绿色的眼睛，只有一只！

营帐内不止七双绿眸，也就是说，此处多了一匹狼！

“燕祁，这里多了一匹！”刘元乔吼道。

昏暗之处并没有人回答她，刘元乔以为自己被扔下了，可下一刻，她就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

是燕祁的声音，刘元乔认得。

燕祁还在营帐中。

刘元乔顶着绿眸一点一点摸索过去。

“别过来，出去。”

就这一句，让刘元乔如坠冰窖。

是燕祁的声音不假，可这声音的来源，同那一只绿色的眼睛是同一处！

“人生双目，目为黑，亦有他色，然一人一目色，若有双色之目，则为异瞳，是为不祥……”

“太傅，为什么生得异瞳就是不祥？”

“小翁主问得好，那是因为目色受之于天，从古至今便是一人一色，异瞳之人从古至今都极为罕见，可据书记载，异瞳之人所到之处，厄运也会随之降临……”

“厄运降临？那该怎么办？”

“所以若人生有异瞳，断然活不过成年。”

刘元乔一直以为，异瞳只存在于奇闻异志之中，存在于荥阳的太傅为她讲述的故事中，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真的有人生得异瞳，而且今夜，她就见到了一个！

燕祁竟是异瞳，一目色为黑，另一目色，同狼眸无二。

她只顾盯着燕祁的眼睛，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狼已经停止了对他们的攻击。

“出去。”

燕祁命令道。

“燕祁……”

“出去！”

刘元乔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地走出营，方一出帐，身后便传来了一声长啸。

伴随着这一声长啸，与人群厮杀的狼群忽然如潮水般向着远方涌退，紧接着，营帐中的狼一匹接着一匹从刘元乔身侧飞驰而过，一共六匹，最后一匹出来的狼，在掠过刘元乔身侧时，顿住转头看了一眼，而后飞快追着狼群向远方散去。

营地之中的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狼群怎么就退了。

“君侯！”春芜飞扑过来查看刘元乔的伤势，大概怕她在周围碍事，方才她被孤臣命人拖到边上护着，等到狼群退了，才放她接近营帐。

“没事。”这话刘元乔说着多少有点违心，只不过比起撞见燕祁异瞳的秘密，她手腕上那点上实在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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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关山月（二十）


燕祁怀抱着小狼走出营帐。

刘元乔留心了一下，除了身上的袍子有点脏，手背上多了几道划痕外，燕祁看着并没有其它地方受伤。

“王汗，狼群退了。”孤臣上前，“请王汗示下。”

“让人去给克留西送信，命他迅速带人前来支援，在他来之前，药材什么的，先紧着重伤的人，让牧民家懂一些医术的，先来帮忙……”燕祁细细吩咐着，刘元乔站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一看。

燕祁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眼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成黑色，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燕祁吩咐完后，转向刘元乔，“君侯的营帐破败成这般，怕是住不得人了，先去本王的营帐吧。”

“啊？不……”刘元乔想拒绝，可燕祁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识时务地改口道，“多谢王汗。”

燕祁的营帐并不算完好无损，可比起刘元乔的，已然是好了不少。

营帐外围燃了一圈篝火堆，帐内即便没有燃灯，也十分亮堂。

燕祁将小狼放到一方毛毡上，小狼沉沉睡着，怕是一会半会儿醒不了。

刘元乔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比如他为什么是异瞳？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狼群为什么会忽然撤退？他又为什么留下这只小狼？

她有着这么多的问题，可她不知道燕祁愿意让她知道几个答案。

日曜剑被放在了案几上，就在燕祁的手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春芜，你家君侯受的伤不轻，你且去打些水来，越多越好。”

刘元乔打了个哆嗦，她想，燕祁定是故意将春芜支开。

春芜犹豫着看向刘元乔，刘元气点了点头，“去吧。”

早晚都会有这一遭，不如快刀斩乱麻，让燕祁早日安心，她也能早日安稳。

帷幕被掀起，又被放下。

刘元乔回过身确认春芜已经离开了营帐，于是抢占先机，主动提及方才发生的事。

“王汗尽管放心，吾什么都没有看见。”

燕祁意外地抬头，“君侯当真什么都没有看见？”

刘元乔不带半分犹豫，肯定地回答，“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若真什么都没看见，君侯又怎会知道本王想问什么？”在得到刘元乔的暗示之后，燕祁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就此揭过，而是刨根问底，她想知道刘元乔究竟看到了多少。

这回意外的换成了刘元乔。

这位燕祁王真是不循常理，她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就差挑明不会将发现他是异瞳的事讲出去，他怎么一点都不买账。

“那王汗想怎样？”事关身家性命，刘元乔没兴趣继续跟燕祁兜圈子，“请王汗示下。”

燕祁也正有此意，“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刘元乔抬手指向自己的左目，“绿眸。”

“还有呢？”燕祁并不满足刘元乔这个回答。

“还有？还有什么？”刘元乔不明白，燕祁想让她保守的秘密，不就是这个吗？

燕祁倾身靠近刘元乔，循循善诱道，“君侯再好好想想，是否还看见了其它的什么？”

刘元乔一头雾水，“比方说？”

燕祁紧盯刘元乔的双目，仔细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色，以期从中找出她在说谎的线索，可是没有。

刘元乔绞尽脑汁地回忆当时的情形，可她中间有一段过程是昏睡过去的，那期间若是还发生了旁的事，她也并不会知晓啊。

燕祁等了许久都不见刘元乔开口，心中便已明了，看来是她多虑。

“既然君侯肯定自己未曾见到什么，那本王自然也不好继续为难，”燕祁坐直身体，离刘元乔远了些。

刘元乔明显松了口气。

“对了。”

刘元乔刚落下的心又高高悬起。

只见燕祁指着榻上酣睡的小狼，对刘元乔说，“这狼以后归君侯养了。”

“什么！”刘元乔失声高呼，“吾养？为何？”

“君侯自己留下的麻烦，自是要自己解决。”燕祁一脸理所当然。

刘元乔始料不及，她用手指指着自己，“为什么是吾留下的麻烦？王汗难道不知是有人故意将它放入吾的营帐？”

“哦？君侯如何得知的？”燕祁看上去并不意外，想来对此事早有猜测。

“吾找到它时，发现它身后的帷幕上破开了一个口子，那口子开得甚为整齐，一看便是有人用利器割出的。”

明明是有人将小狼放进她的营帐故意坑害她，燕祁现下不去调查，反而将错处归咎到她身上，未免有失公允。

“是有人将它放入营帐之中不假，可君侯也应知道，营帐之中被群狼围困之时，若非君侯将它护在身下，本王早就将它交给狼群带走了，若它被带走，今夜营地的一场厮杀便不会发生。”

刘元乔觉得此刻自己的脸上定然写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冤”，她几时将小狼护在身下了？她根本就不知道它是如何跑到它身下的！

狼那样聪明，指不定是它趁着自己痛晕之际钻进去的。

但是燕祁摆明了并不想给她机会解释，燕祁只想将这只狼扔给她。

“王汗为何不继续让狼群将小狼带走？”刘元乔不满道，“吾没养过狼，不会。”

燕祁故意叹了口气，“哎，头狼没要它的命，却也用狼啸表示了不会接纳它，将它留在这里已是狼群的退步，现下这一只小狼是个孤狼，你不养，大可以将它丢出去，只是为了这么一头被抛弃的小狼，营地里损失惨重，还有不少人受了伤，你若将它丢了，今夜大家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事情似乎同她猜想的不太对，刘元乔以为是有人绑架了这只小狼，才引来狼群，狼群是为了接小狼回去的，可照燕祁的说法，狼群是以为他们在藏匿保护这条小狼，才同他们厮杀的。

刘元乔露出惊讶的神色，“孤狼？王汗为什么说，头狼原先是想要它的命？不对，王汗是怎么听得懂狼啸的？王汗懂狼语？”

“略懂，大概能猜出意思，不过这些不重要，”燕祁强调，“现下重要的是，这条狼没人照顾，得君侯来照顾。”

“这怎么不重要，”刘元乔这一回不愿意被燕祁轻易就糊弄过去，“王汗既然要吾来照顾它，那怎么都该让吾知道它的来历，它同狼群有什么冤仇吧！”

“有什么冤仇本王倒是不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狼群不会轻易驱逐自己的族人，这条小狼遭到狼群追杀，必是往死里得罪了狼群，有人将它藏进了君侯的营帐，狼群以为我们同小狼一伙，这才与我们站在了敌对的位置。”燕祁顿了顿，补充道，“狼有仇报仇，但既然决定就此放过它，必不会反复，这一点君侯可以放心，你养着它，以后狼群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那狼群为何愿意放过它？”刘元乔决意刨根问底，她又不傻，不问明白，她才不养，万一燕祁是哄她的怎么办？

“狼有仇报仇，也有恩报恩。”

“有恩报恩？”刘元乔恍然大悟，“王汗对它们有恩？”

“算是吧，在北境时，曾救过一群狼，谁曾想那么巧，就是它们。”

刘元乔还是觉得此事听着像假的，可若发生在燕祁身上，似乎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那它们如何认出王汗的？”刘元乔追问道。

燕祁点了点左眼。

哦，原来是因为绿眸啊。

都说异色瞳不祥，可这回确实燕祁的异色瞳救了它们，不然狼群认不出燕祁，他们很可能就死了。

“本王坦诚到这份上，君侯还是不能相信吗？”

“不不不，相信。”

“那便这样说好了，它日后便由君侯来照顾。”燕祁一锤定音。

“吾……”

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春芜回来了。”

刘元乔：“……”

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被燕祁一打岔，刘元乔忽略了手腕上的疼痛，等到春芜打来水要为她清理伤口，才后知后觉地又疼了起来。

“春芜，轻点儿。”刘元乔不忍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将脸埋进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肘中，自欺欺人，看不见就不疼。

春芜用燕祁递来的匕首将刘元乔破破烂烂的衣袖一点一点挑开。

刘元乔衣袖下的手腕被狼牙钉出了两排洞，十分恐怖，她心疼地开口哄道，“君侯，您忍着点，有衣裳的碎片嵌入肉中了，需要拣出来。”

“啊？”刘元乔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那吾不治了！”

将碎片从肉中取出来，那不得再疼一次吗？说着便要缩回自己的手。

燕祁借着春芜打来的水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手，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刘元乔一眼，随即扔下帕子，走到刘元乔身旁将春芜拉开，顶替了春芜的位置，吩咐道，“春芜，你去问孤臣取些药，就说君侯被狼咬伤了，伤口很深。”

“可君侯……”

“本王来。”

刘元乔一听哪里肯依，拼命往回缩手，动作大了些，扯动伤口，疼得胳膊都软了。

“别动！”燕祁按住刘元乔的手腕，语气严肃，“黎鹫狼的狼牙有毒，你若还想要这条胳膊，就听话！”

刘元乔不服气，“王汗莫不是唬吾，吾虽不了解狼，却也知道狼牙没毒。”

“你说的是寻常的狼，这是黎鹫狼，不一样！黎鹫狼以黎鹫花为饮，黎鹫花有毒，在狼的体内日积月累，毒素遍布黎鹫狼的全身。”燕祁解释道。

看燕祁信誓旦旦的模样，刘元乔心下信了几分，还是先保命吧，疼就疼着。

燕祁先用干净的帕子将刘元乔手腕上多余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金簪，就是那根日曜纹的金簪。

刘元乔才发现这根金簪的簪尖细如针。

燕祁先擦干净了金簪，然后将金簪放在火上炙烤了几下，看准刘元乔手腕上的伤处，下手迅速，刘元乔还未反应过来，碎片就已经被挑出。

尖叫声只冒了个头，剩下的大半部分还堵在刘元乔的嗓子眼。

“叫不出来就别叫了，”燕祁检查了一番，“好了，等春芜来给你上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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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关山月（二十一）


春芜打开孤臣特意送来的药瓶，用燕祁留在刘元乔手边的日曜纹金簪挑了一点，正要往刘元乔的伤口上敷，被燕祁打断。

“多了。”燕祁意味深长地看着簪尖，言简意赅地说。

“不多不多，”刘元乔催促，“快敷上。”

狼牙是有毒的，耽搁了这么久都没有拔毒，也不知道狼毒有没有在她的身体内蔓延。

受伤的是刘元乔，春芜自然是听刘元乔的。

簪尖蘸着的乳白色膏状药物一点一点在刘元乔的手腕上晕开，刘元乔先是闻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有点像馊了的豆乳，而后敷着药的地方感到一阵冰凉，这凉感并不寻常，犹如数九寒冬的时节里肌肤上压了一大块冰碴，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渐渐地，伤口处开始发疼，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紧接着，针扎般的痛楚似乎被放大了好几成，转为了尖锐的疼，疼得刘元乔猝不及防，口中情不自禁发出闷哼。

“君侯？！”春芜眼见刘元乔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比她手腕上的药膏还白，担心地看向燕祁，“王汗，君侯这是怎么了？”

燕祁老神在在，镇定地拿起水囊，慢悠悠地旋开盖子，饮了一口润嗓，才回道，“这药膏是专门用来治疗被黎鹫狼咬出的伤口的，有拔出黎鹫狼毒的功效，解毒嘛，疼就对了。”

有燕祁在场，刘元乔不好放肆地叫喊，只能拼命地忍着，但伤口处的疼痛是在太激烈，任凭她怎么忍，口中还是时不时溢出一两声痛呼。

“方才让君侯少敷一些，便是怕你受不住疼，”燕祁安慰道，“忍过去就好了。”

刘元乔忍得额角发疼，眼角含泪，攥紧的两只拳头心泛出了阵阵冷汗。

燕祁停止喝水的动作，好奇地问，“真有这么疼吗？”

刘元乔含泪瞥了燕祁一眼，“王汗没受过，自是不知道疼得有多厉害！”

燕祁闻言欲言又止。她不是没被黎鹫狼咬过，也不是没敷过这种药物，虽然疼，但对她而言还在可以忍受的程度内。

见刘元乔忍得辛苦，燕祁一撑膝盖站了起来。

油灯将燕祁的身影投射到地上，随着燕祁的走动，影子也跟着动起来，逐渐将阴影将刘元乔笼罩在内，刘元乔咬牙抬头。

美人眼角含泪则更添风情，若不是咬牙切齿的神情破坏了这一份美感，燕祁觉得就这么站着欣赏也未尝不可。

春芜自觉往边上退让几步，燕祁靠近刘元乔，俯身抓起她的拳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掌心，手下微微发力。

“啊——”一股比伤口处还要剧烈的疼痛袭来，刘元乔错神之下没忍住，叫了出来。

燕祁并没有因她的喊叫而手下留情，手下加了几分力道，痛得刘元乔直接失声，叫也叫不出来。

经过一阵失神的疼痛，刘元乔手腕上的痛楚好转，待燕祁用簪尖又给她补了一点药膏后，她却是一点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燕祁直起身，居高临下，“君侯可是感觉好点了？”

“用另一阵更加激烈的疼痛去掩盖原本的疼痛，王汗此番难道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1】？”刘元乔揉了揉自己的掌心，不对，伤的损的都是她！

“君侯是不是不疼了？”燕祁不答反问。

那又如何？刘元乔用指腹将药膏一点一点抹匀，“吾本来只用疼一处，托王汗的福，如今却疼了两处。”

“结果如了君侯的意，过程曲折些能算什么？君侯还是莫要拘泥于小节。”燕祁说得头头是道。

刘元乔争不过，索性起身走到榻边去看燕祁硬塞给她的小狼。

睡梦中的小狼蜷曲成一团，一脸的天真无邪，丝毫看不出不久之前还咬伤了刘元乔。

燕祁也跟了过来，伸手在狼背上抚了抚，小狼感知到什么，动了动耳朵，却没有醒来。

“想不想摸摸它？”燕祁问。

刘元乔面露犹豫之色，显然还对小狼咬伤她的事心有余悸。

“它不会咬你的。”燕祁蛊惑道。

刘元乔不信，儿时刘元嘉想养狼犬时也是这么蛊惑她的，结果她刚伸手，就被狼犬用舌头卷住了手指，吓得她发了三日的高烧。

“本王不骗你，”燕祁目光诚恳，“它真的不会咬你的。”

刘元乔摇了摇头，举起手腕在燕祁眼前晃了晃。

燕祁兀自一笑，然后趁着刘元乔不注意，抱起小狼往她怀中一塞。

刘元乔大惊失色，差点将小狼甩出去，小狼像是提前感知自己会被甩出去似的，急忙扒住刘元乔的衣领往她怀中钻。

一只狼，习性怎得跟只奶狗一般。

“禀王汗，克留西城主率军赶到。”大概是考虑到营帐内有刘元乔在，孤臣没有入帐，恭恭敬敬站在帐外回禀。

燕祁稳住刘元乔的胳膊，“君侯抱稳，此处就交给君侯了。”

“哎……”

燕祁急着处理营地的乱局，步履匆匆地离开。

刘元乔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小狼，吐了吐舌头。



营地侧帐，克留西及座下左右二将恭候在内。

燕祁掀帐入内后，三人赶紧迎上来，“王汗可有受伤？臣下救驾来迟，请王汗恕罪。”

“无妨，”燕祁转动手腕，“手背在地上擦了几下而已，没有大碍。”

克留西舒了口气，“那便好，臣听王汗派出的人说，牧场营地遭到了狼群的袭击，而且还是黎鹫狼，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黎鹫狼怎会下黎鹫山，还入侵人族领地？”

“你想知道的，也是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燕祁拿起孤臣早就备好的刘元乔的营帐碎片递给克留西，“你且看看这个，这是承平侯营帐的碎片。”

克留西结果以后仔细翻看起来，“切割得极为平整，像是利器所致，这一块帷幕王汗从何处得来？”

“承平侯营帐的一角，”燕祁解释道，“有人割开了营帐，将黎鹫狼幼崽放入了君侯的营帐，这才引来狼群。”

“君侯的营帐？”克留西同左右二将面面相觑，“这……”

“你们觉得，对方有何用意？”燕祁目光灼灼。

克留西思忖片刻，开口说道，“君侯来自大魏，若在王汗身边被狼群所伤，恐怕我图勒同大魏之间，又有龃龉。”

“所伤？”燕祁冷笑一声，“城主将对方想得太仁慈了，他们不是想伤了君侯，而是想直接让黎鹫狼取君侯的命！”

倘若今日攻击营帐的不是那一群她曾救过的黎鹫狼，那么现下如何还真的说不准。

“要取君侯的命？！若君侯死在图勒，就不是产生龃龉了，届时两邦再起干戈也说不定，”克留西面色凝重，“借力打力，再坐山观虎斗，好坐收渔翁之利，背后之人其心可诛，如此手法，怕不是北图勒？”

“莫非北图勒刺杀王汗不成，便想出了刺杀君侯的毒计？”左将接着猜测道。

右将想了想，“可北图勒这样做，不就将自身暴露在明处了吗？”

“孤臣，本王交代你的事，办的如何？”燕祁问。

“回禀王汗，伤员已经在救治，各什长正在帮着清点伤员和损坏的营帐物件。”

“此事既发生在日曜城辖境，便交给城主主理，”燕祁下令，“背后之人的阴谋本王已有成算，此刻城主需要做的，是善后。”

“是，谨遵王汗令。”

“另外，”燕祁又吩咐道，“从卫队里拨两个身手不错人也机灵的，给君侯。”



东方熹微，案头前的灯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刘遂一宿儿没睡。

应该说，他进入吕阳目睹了城内疫病的惨状后，就一直少睡，哪怕被臣下劝着休息，也睡得极不安稳，一闭眼耳边总是不停地响起百姓的哭声。

蜡烛爆了最后一个灯花，没过多久便燃尽，在清晨第一缕日光洒进来之前彻底熄灭，留下的袅袅余烟见证了刘遂忧国忧民的又一夜。

刘遂叹了口气，将手中用木简抄录的名录放在一旁。这份名录所记的尽是吕阳及周围几个县身染疫病的百姓，短短几日，名录便从一箱变成了两箱。

“太子殿下，臣有要奏。”代任吕阳县令贾要在门外请见。

“进来吧。”刘遂从案几前起身，走到放置盥具的角落给自己拧了一方湿帕子在脸上擦了擦，好让自己清醒些。

贾要应声而入，“请太子殿下安。”

“平身。”刘遂将帕子搭在盥盆边，“贾县令一大早便过来，可是城中又新增了染病之人？”

贾要双手托着一漆盘，漆盘上放置了四封木简，“这是臣带领大家连夜清点出来的，感染的人数较之前日已有减少，请殿下过目。”

“四简，”刘遂接过木简，却并没有打开，而是询问贾要，“如今吕阳还有多少百姓未曾感染？”

贾要沉默几息，待刘遂看向他后，他才开口回禀，“回殿下，还有不足两百人。”

“两百……吕阳可是有民众六千人呐！”刘遂无力地挥挥手，“你先退下吧，容孤再想想。”

贾要一退下，跟随刘遂从长安来此襄助他的太医令便出现在刘遂面前，“殿下，事已至此，殿下还无法下定决心吗？”

刘遂并不回答，目光落在木简上，比以往更加沉痛。

“殿下，当断则断。”太医令劝道，“眼下看来，吕阳的局势已非人力所能控制，殿下！殿下莫要忘了，您是天下的太子，不是仅仅只是吕阳的太子！您要保的是天下啊！”

太医令所言字字听来皆是为大局着想，为大晋着想，可刘遂却知道，他是替谁说话，为谁开口。

当断则断。

在他离京前，他的父皇曾秘密召见过他，这四个字，他咋父皇的案牍上见过。

见刘遂还在犹疑，太医令当即给他跪下，“请殿下决断！”

刘遂闭眼，吕阳百姓的哀嚎再度浮现在脑中，“太医令！”

太医令神色一凛，“臣在！”

“孤命你研制的治疗疫病的药物，你可研制好了？”

“殿下？”

“孤再给你三日的时间，若还是无法研制出药物控制病情，孤便用你祭旗！”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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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原成语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57章 关山月（二十二）


第二日一早，燕祁就下令启程回日曜城。

刘元乔以为遭此重创，燕祁会在日曜城多休整一段时日，哪知回到日曜城的第二日，他们便踏上了归途。

刘元乔及时涂了药，体内黎鹫狼毒清了干净，但她终究是被狼咬伤的，伤口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加之天气越来越热，归途反而比来时更加难捱。

“嗷嗯~”小狼蜷曲在刘元乔身侧，翻了个面继续睡。

刘元乔用食指在狼耳上点了点，“你这个罪魁祸首倒是好睡，有个地儿就能睡着，哪像吾，还要忍受长路漫漫之苦。”

燕祁命人新送来一瓶药膏，说狼毒拔得干净以后，便不能一直用孤臣给的那个，得两种混在一起用，才能让伤口好的快些，这药一个时辰就得敷一次，所以春芜一个时辰就得调一次药，她调完药，恰好听见刘元乔在抱怨。

“王汗说，君侯得给小狼取个名，用名字唤它才能养得熟，君侯可想好了要取什么名？”

刘元乔将袖子卷起，露出被纱布包扎的手腕，任春芜一点一点将纱布解开。

“还没想好，”刘元乔老实道，“吾哪里能想得出狼的名字，还不如燕祁王自己取。”

春芜照着燕祁吩咐的方法，先用干净的湿帕子将伤口处残留的药物轻轻擦去，然后才将调制好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摸完后，还需要轻轻揉按周围的穴道，使得药物能够更快地进入肌肤。

“王汗不是告诉君侯吗，只有您取，日后它才会认您为主。”

“吾要一只狼认主做什么……”刘元乔小声嘀咕。

春芜轻轻吹了吹伤口，待表面看不见药物后，再用一截新的纱布为刘元乔包扎好，“王汗既然这般吩咐，那必有深意，君侯您得空还是多想想吧。”

刘元乔偏头，“春芜，吾怎么觉着你如今对燕祁王的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呢？”

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是如何同仇敌忾的吗？

“君侯，人在屋檐下啊，而且婢子觉着，王汗似乎与传闻中的并不相同。”春芜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是她直觉燕祁对她们没有恶意。

这一点刘元乔是同意的。传闻中的燕祁王不苟言笑，但是这段时日相处以来，刘元乔却发现燕祁不是不苟言笑，是懒得说笑，若他真想，怕是怼死人不偿命。

她不就时常被怼得哑口无言吗？

“嗷嗯~”小狼忽然醒了过来，同刘元乔四目相对。

刘元乔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你看什么？饿了？”

这时，马车壁忽然响了两下。

“君侯，到今夜的驻扎点了，王汗派臣前来询问，君侯可要现在下车？”

刘元乔捏了捏狼耳，“你怕不是掐好了时辰醒的，醒的倒是巧。”

“君侯？”

“没什么，不是同你说话，你先去回禀王汗，就说吾这便过去。”

不管小狼情不情愿，刘元乔只用一只胳膊环住它，将它圈在怀中抱下了马车。

燕祁远远看见，走了过来，“你何必到处抱着它，它也不是没有腿。”

小狼好像能听懂人话，朝燕祁翻了个白眼，背过头去。

“这不是谨遵王汗的吩咐吗，王汗令吾好生照看它，吾岂敢怠慢。”说着，刘元乔弯腰将小狼放到了草地上，“对了，它好像饿了，吃什么？”

燕祁转头吩咐了一声，便有士兵端了一盆血淋淋的东西过来。

刘元乔看了一眼，狐疑道，“它还小，能咬得动这些？”

燕祁觑了觑刘元乔的手腕，“连你的手腕都能咬得动，何况这些？”

刘元乔单手捂住自己的手腕，一脸愤愤。

燕祁的眼中漾出不易觉察的笑意。



吕阳县城内如今是哀鸿遍野，身染疫病的人随处可见，未曾染病的反而稀罕。县内的大小医馆里满满当当塞得都是病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容身之处，可即便如此，新染病的百姓宁愿在医馆门前坐着、躺着、卧着，也不愿回家。

人都是畏惧死亡的，而医者是百姓眼中能够与十殿阎罗周旋的存在，救死扶伤，力挽狂澜，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仿佛只要离医者近一些，阎王在判生死时也会掂量几分。

吕阳县内的医馆说多不多，不过十来所，凡医馆所在之处，皆是病人，将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人多了，不免会有几个当场倒下的，若放在平时，被人见了必会报官，可是现在人人自顾不暇，谁还会管旁人的死活。

尸体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周围之人不见不闻。

这便是吕阳的现状。

病人无医，死人无葬。

刘遂曾派出士兵在大街小巷日夜巡逻，可架不住民的人数远胜于兵，想要涌上街头的人多到拦都拦不住，再加上已经有不少士兵染了病，大部分的兵力都要驻守城门，兵力不够，吕阳城内的情势一日比一日急转直下。

刘遂深知，若事情再没有转机，动乱迟早会产生。

疫病的转机，只能是药物。

于是他将城内的治安悉数交付给戴吕阳县令贾要，自己则全身心扑在药物的研制上，日夜督促太医令。

太医令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刘遂好几回，说吕阳是铁定救不回，不如快刀斩乱麻，可刘遂置若罔闻，只盯着他熬药、配药。

吕阳的情形太医令心中怎会没有数，他怕刘遂再耗下去，他们都得折在此处。

快刀斩乱麻，劝的是刘遂，亦是他自己。



如今吕阳的病人比没病的人多，为了不引人注目暴露身份，刘元嘉不得不和吉翁两个扮成病人，混在一堆病人之中，栖身于官府拨给他们的一处农庄。

农庄里住的都是病人，而这些病人都不是吕阳人，他们或借道此处，或出来行商，都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被困在这里。

人虽被困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出来吕阳。

刘元嘉每天都在算日子，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北图勒燕祁王定下的婚期也只有两月了，可吕阳的情势一时半会儿根本结束不了，他每日都辗转难眠，心急如焚。

吉翁不比他镇定多少，不过他们所忧虑的有所不同。

“吉翁，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刘元嘉缩在角落，悄咪咪地叹气。

吉翁面色凝重，并未听到刘元嘉的问话。

刘元嘉一口气叹得更长了。一路走来，无论遇到什么，吉翁都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难得见他如此凝重，并且一日比一日凝重。

想来吕阳的形势不好，吉翁也没了主意。

“吉翁，我们不会真的死在此处吧？”

吉翁动了动眼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拉着刘元嘉的衣袖轻声说道，“阿松，有件事我心忧了许久，还是觉得不能不告诉你。”

刘元嘉竖立耳朵，“嗯？”

吉翁谨慎地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担心，吕阳县城的城门一封，就再也没有开启之日。”

刘元嘉搓了搓指尖的泥，“什么意思啊？”

“如今的形势你也看见了，吕阳八成救不回来，若不想疫病继续扩散，光封城不行，除非，这病止步于此。”

吉翁语调平缓，说出的话却带了无法让人细想的寒意。

“止步于此？”刘元嘉不太明白，可他看到了吉翁的眼神，浑然间就明白了。

止步于此，是将所有人困死在这里，若有暴动，屠城。

“这……”刘元嘉摇头，“不会的。”

他那个皇伯父不至于做到此种心狠手辣的地步。

然而很快，外面传来的骚动打破了他的幻想。

看守农庄的什长进来传太子令，说太子殿下昨日亲自为病人派药，结果当夜便染上了病，殿下说疫病变得更加凶猛，恐怕无力回天，遂令太医令离开吕阳，前往疫病稍轻的县救治，而他自己留在吕阳，与吕阳共存亡。

“什么？太医走了？！”

“太医走了，谁来救我们？”

“没救了，是不是我们没救了？”

“殿下难道要把我们困死在吕阳？”

……

庄内的骚动一阵高过一阵，甚至有人在情急之下想要冲出农庄，守庄的士兵亮了刀剑见了血，大伙儿才消停下来。

消停下来，一股绝望之感从众人心中缓缓升起。

他们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吕阳成了弃子。

刘元嘉乍听这个消息十分惊讶，可冷静过后，他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不可能，太子他不会这么做的。”

在刘元嘉的印象中，他的太子阿兄心地仁慈，绝不是如此狠辣之人，若他有这般枭心，同昌王也不至于走到今日。

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刘元嘉猛然拉住吉翁，“吉翁，我要出去！”



太医令持太子令走的时候，那叫一个痛哭流涕，颇有些“臣不想走，臣要陪太子殿下共生死”的意味。

场面做足了，太医令才擦着眼泪离开。

他这一去，并未带走多少人，也没什么多余的人可以带走。

等到走出吕阳，看到吕阳的城门重重合上，又听到内里传来木头钉门的声响，太医令阴云密布了多日的脸，终于放晴了。

太医令在心中安慰自己，刘遂其心过仁，不堪重任，他这样做，是为大局着想，是遵循君命，是为了大魏。等他回到长安，陛下会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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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关山月（二十三）


从日曜城回雁城，需要经过左日逐王的辖境，日逐王阿鲁亥特意亲自到百里之外相迎，燕祁也有意看一看改制以后东境的军政状况，与左日逐王一拍即合，率军入了蒙都城。

在蒙都城的那三五日，燕祁忙着同左日逐王商讨军政，没顾得上刘元乔，这倒是合了刘元乔的心意。没人管着，刘元乔便和春芜两个换了装束，在城中各处闲逛，好不自在。

可上了路后，刘元乔同燕祁抬头不见低头见，非是她故意在燕祁的面前乱晃，而是燕祁主动骑马走在她所乘坐的马车外侧，有一搭没一搭时不时同她聊上几句。

从蒙都城再回雁城，这路途可就远了，走的也不再是原先的那条道。

新的路线有一部分与刘元乔的和亲之路重叠，不过路虽还是之前的那一条路，景致却已不大相同。她来时恰逢冰雪消融，仍有春寒料峭，重走一次，时节已至初夏，曾掩盖在薄雪下的景色完完全全袒露在她面前。

一步一景，气象宏大，这才是西北塞外。

刘元乔顾着看景，没听见燕祁的话，燕祁以为刘元乔一路颠簸着睡着了，便弯腰侧了半个头往马车中查探，结果却看到刘元乔趴在另一侧的马车窗棂上，背影看上去寥落无比。

燕祁略一思索，猜到是旧景勾人，惹人愁绪，有意转移她的注意，便伸手用力在近处的窗棂上一拍，“君侯说这几日会将狼名取好，可想好了？”

卧在刘元乔身侧的小狼适时地“嗯嗷”了一声。

刘元乔转头对上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那夜营帐中多出的一只绿眸，脱口而出道，“那就叫八两吧。”

“什么？”燕祁以为自己没听清。

“狼名啊，就叫八两吧。”刘元乔满意地点头，外面那个只有一只绿眸的是半斤，这个是个奶娃娃，一斤多了，就八两。

确认了一遍后，燕祁才知道她没听错，这只狼得了一只十分草率的名字，叫八两。

魏语中有个词叫“半斤八两”，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的话，谁是那个半斤？

刘元乔怕燕祁觉得自己态度敷衍，急忙解释道，“王汗有所不知，贱名好养活，这只狼出生没多久就被狼群追杀，它一个奶娃娃能做错什么，想来是运气不好，既然它这般倒霉，不如取个贱名，方才能平平安安长到成年。”

刘元乔说得头头是道，燕祁深深看了她一眼，“君侯喜欢，便这么叫吧。”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

小狼，从今儿起就是八两了，八两警觉地从卧榻上直起半个身子，耳线绷得笔直。

刘元乔在它背上摸了摸以示安抚，探出半个头朝外看去，“前方可是发生了什么？”

“无事，是左大将。”燕祁回答说。

“左大将？”刘元乔歪着脖子往前看，随着马车逐渐靠近，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久不见，她都忘了燕祁身边还有巴彦这个人。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们，骑着马单人单骑迎上来，行到近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参见王汗，请君侯安！”

“左大将平身。”刘元乔高兴地挥手。

巴彦是一军统帅，但是极好相处，也是刘元乔到了雁城王庭后，最先对她展露善意的人，刘元乔自然乐得看见他。

刘元乔目光戏谑，“许久不见左大将，左大将还将我魏礼记得这般熟，想来魏语也不曾忘了修习，只可惜窦译官不在，不然定要好好考教左大将一番。”

“君侯见笑，见笑。”巴彦朝刘元乔拱拱手，“考教不得，不得。”

等到二人寒暄地差不多了，燕祁才开口，“君侯舟车劳顿，你尽快安排入城。”

“早便安排好了，”巴彦咧开嘴，“接到王汗的传信便开始整理君侯的下塌处，就等君侯驾临了。”

“哦，如此便多谢左大将费心，”刘元乔笑眯眯地看向燕祁，“也谢王汗。”

燕祁眼角一跳，方才还忧思满怀，现下却和颜悦色，转变得这么快，事出反常啊！刘元嘉又在打什么主意？

刘元乔还真没打什么主意，因为她看到了城门上的字，刻的是“坝川”，坝川是它划归图勒以后的名字，在坝川之前，它叫“庸邑”。

而燕祁的生母，济曼王的左夫人梁潆，是前梁公主，封号“庸邑”。

据她关陇王叔说，梁潆公主的母族在庸邑，所以出生后，前梁哀帝便以庸邑为其封号。

回雁城那么多条路，燕祁偏偏拐到了此处，要说没有缘由，刘元乔可不信。

既然坝川与燕祁的生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燕祁又特意带着他们来到这里，那她自然要小心谨慎，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小心，对燕祁态度好点总归没错吧。

在巴彦的安排下，一行人很快入了城。

坝川不是大城，比不上日曜城庄严肃穆，巍峨宏大，但因着是王汗生母的祖籍之处，收拾得也格外干净，西北风沙常年肆虐，能做到如此干净整洁，也实属难得。

坝川并不大，也不是方正齐整的格局，城中街巷蜿蜒，没走一会儿刘元乔便头晕眼花找不着方向。

同入日曜宫那回一样，入了坝川城后，燕祁所带的军士便在城墙内围驻扎下，而刘元乔一行则在巴彦的带领下穿过大街小巷，来到坝川的下榻之处。

燕祁下了马，刘元乔也跟着下了马车。

从外面看，院落并不算大，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是外面除了门和墙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刘元乔同春芜面面相觑。

他们还没见过什么宅院既无正门门匾，檐下又无悬灯的。

“这是昔年前梁皇家别院，按照王汗的吩咐收拾了出来。”巴彦身后的军士上前打开了院门，“请王汗同君侯入内。”

前梁的皇家别院？不会是庸邑公主在庸邑的行宫吧？

入内后，院中的装饰进一步证实了刘元乔的猜想。

别院中的长廊上绘着北斗七星，尤以第四颗天权星格外突出。

她刚入雁城王庭时一度住在左夫人的生前的营帐，曾在营帐中见过一方彩织的毛毯，毛毯上有北斗七星，不过这七星与别个七星不同，北斗七星应属玉衡星最亮，而在她所见过的毛毯上，光芒最炽的却是天权星。

那时她觉得奇怪，直到这一路上燕祁同她闲聊，无意中提及自己的生母因出生当夜北斗七星中天权星光芒大盛，所以得哀帝赐小字文姬，而天权又称文曲，她才想到那方彩织毛毯的缘由。

“别院分为前后两院，两院互通，王汗居所在前院，君侯则住在后院。”巴彦道明情况，燕祁点头，指了身侧的两个军士送刘元乔去后院，又对巴彦说，“你同本王在前院，本王有事要问你。”

刘元乔识相地带着春芜赶紧离开。



农庄里的人闹过一次，看守便变得格外严苛，吉翁和刘元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离开，离开农庄到了外头，才发现外头更乱。

抢药的，抢粮食的，抢银钱的，只要是能够让人活命的东西，人人都在抢。

刘元嘉心存不忍，想管上一回，被吉翁拦住。

吉翁说，“如今吕阳城内乱成这般，连军士也不管，你凭一人之力又能管得了什么，能管的只有太子。”

刘元嘉一想觉得很对，“那我们快些去府衙，他这令下的蹊跷，我怕他处境不对头。”

二人悄悄从小巷去府衙，原以为府衙必定重兵把守，谁知门前只有零星几个守卫，那府门破破烂烂的模样，像是遭了劫难。

吉翁心中一凉。

人到山穷水尽处，万事可做，这一点他昔日在图勒便已领教过。

不管封城的令是不是真的是刘遂下的，在百姓看来，就是刘遂想要困住他们，府衙怕是已经遭了难，刘遂也不知道如何了……

刘元嘉也觉不好，催促吉翁道，“我们赶紧找地儿进去。”

没找多久，便在府衙另一头的围墙下找到了可进之处。

那里已是一块断壁残垣，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修补，吉翁带着刘元嘉一下就进去了。

“府衙的格局大都差不多，他一定在中庭。”刘元嘉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形，一边在脑中勾画府衙的结构，一不留神，“啪”得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人。

三人皆是一惊。

吉翁最先反应过来，扯过刘元嘉便要跑，身后之人忽然惊讶地唤道，“元嘉？！”

刘元嘉顿住脚步，这声音听着虚弱，可怎么那么熟悉。

他缓缓转身，来人见到他的脸，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刘元嘉盯着看了许久，不敢确信地开口试探道，“太子阿兄？”

刘遂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且一脸病容，哪有大魏储君的雍容华贵，同农庄中那些身染疫病之人别无二致。

“你真是元嘉？”刘遂上前几步，“你不是去图勒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刘元嘉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遂赶紧将他们二人往角落处推，“快躲起来，他们来了！”

刘元嘉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依言同吉翁躲了起来，没多久，脚步声便到身侧。

“殿下，殿下您怎在此处？”

“咳咳……孤口渴，想唤人，却无人应答，便出来看看，一路都未曾见到人，便从中庭走到了这里。”

“请殿下恕罪，奴们方才为殿下熬药去了，殿下身染疫病，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孤这便回去。”

等到脚步声远了，刘元嘉才敢稍稍探出头瞧一眼。

事情比他想得还要蹊跷。

刘遂是真的病了，可是居然无人在旁侍奉，即便需要熬药，也不至于一个在近旁服侍的人都没有，而且那些人的语气听上去和气有余，恭敬不足，再者，刘遂的脸色同他接触过的那些病人并不相同，比起染病，倒更像是气虚。

中庭……

刘元嘉对着刘遂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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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关山月（二十四）


在坝川的第一夜，刘元乔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起床后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她深以为坝川同她气场相合，是个好兆头，料想接下来几日也会顺顺利利的。

哪知她第二日同燕祁一道用午膳时，巴彦心急火燎地进来禀报，说坝川城外出现了怪象，流言传得极快，已经传到了城内。

细问之下，才知今日清晨时分，有过路人在坝河边暂歇，忽有一水怪从水中跃起，将过路人的毛驴拖入了河中。

“水怪？什么样的水怪？可派人去看过？”燕祁抿唇。

巴彦回说，“臣下听到流言后，便立刻带人前去城外查探，那坝河平静得很，河面并未见异样，臣又命人用网兜在出事附近打捞，除了鱼便是水草，再无其他。”

“问询过目击之人了？”燕祁眼眸半阖，搁在案几上的左手拇指频繁捻着右衣袖，这是她思索事情时的习惯。

“问过，那人说他并未看清水怪的模样，水怪是突然从河里蹦出来的，速度极快，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听得毛驴一声嘶叫，身边就空荡荡了。”

刘元乔往对面瞧燕祁的神色，看得出燕祁并不相信什么水怪。

“流言可还说了其它？”

巴彦垂首。

燕祁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竟然真有。

“还有什么？你尽管说来听听。”

“流言还说，坝川素来安稳，从未出现过怪事，今日突然出现，怕是有人惊动了神灵，天降警示。”

刘元乔手下一顿，停住筷子。天降警示，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熟悉？

她的目光从碗碟回到燕祁身上，正巧燕祁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刘元乔骤然明白了燕祁的所思所想。

“不是吾！吾没有！”刘元乔连忙为自己辩解，“吾从未来过坝川，人生地不熟的，何况吾答应过王汗，既然答应过，吾便会守诺。”

一番话听得巴彦如坠云雾，他并不知道刘元乔在说什么，疑惑不解地望着她。

方才是下意识的反应，燕祁以为刘元乔故技重施，借机生事，又想借着异象回大魏，不过冷静后仔细想来，这不太可能。

既然不是刘元嘉，那会是谁？燕祁暗忖，出了雁城以后，他们这一路未免过于不太平了。

她并不相信什么水怪。所谓的怪象，只是因为超出了寻常人的认知罢了。而且即便真有什么，又怎会那么巧，在他们入坝川的第二日就出现？

仅从发生的时机与流言来看，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至于究竟是冲着她，还是刘元嘉，亦或是别的什么，还需要细细调查。

无论清晨在河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对方的目的。

如此大费周章地传播流言，必有后手。

燕祁起身吩咐巴彦，“备马，本王要出城！”

刘元乔也跟着起身，“吾也要去！”燕祁都开始怀疑她了，她当然要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刘元乔态度坚决，燕祁没说什么，这便是默认同意了。



坝河在城外二十里处，是图勒众多支流河之一，它也同许多支流河一般，一岁只流春夏两季，等九月入了秋，便会进入枯水期，届时水流断绝，河底河床便会露出来。

如今正是汛水期，坝河水位不低，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有些晃眼。

燕祁出来时没带太多人，只带了刘元乔、孤臣、巴彦以及她拨给刘元乔的两个侍卫。

巴彦早晨探查过后，就让人将事发之处围了起来，倒不难找。

“参见王汗，参见君侯。”

“起来吧，”燕祁挥手让周围的守卫散开些，“就是这里？”

“回王汗，是此处，目击之人说，水怪便是从距离河边一丈远的地方跃起，然后将站在此处的毛驴拖了下去。”一名士兵指着石子圈出的一小块记号说道。

“那东西的跃高有一丈远？是个什么玩意儿？”刘元乔用了“玩意儿”，显然她也不信水怪之说。

燕祁立在河边，看河水流动，念头一动，问道，“坝川的堪舆可带了？”

这个问题问得巴彦猝不及防，“没……没带。”

燕祁闻言立刻翻身上马，“安排一队人在出处巡逻，其余人同本王回去。”

“啊？王汗这就回了？”巴彦心说，这不是刚来吗？



回到住所，燕祁急忙查看了坝川的堪舆图。

堪舆图上，坝河的河道迂回曲折，就在某一处弯道旁，有一个用朱砂标注的符号，一抹红，是整张用墨线勾勒的堪舆图上唯一的亮色。

燕祁心中有了答案。

她缓缓卷起堪舆图，吩咐左右，“着人去街上打听打听，看看外面是否又有了新的传言。”

“王汗怀疑什么？”刘元乔问。

“总归，不是怀疑君侯。”燕祁说。

刘元乔一听便明白了，燕祁这是信了她，又不想让她继续掺和接下来的事。

既然她的嫌疑解除，那就无需继续待在这里，于是刘元乔识时务地告辞，可转身时，燕祁又叫住了她。

“八两今日如何？可还乖巧？”

“乖，”刘元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个时辰，大概在睡觉。”

“可以将它叫醒。”燕祁说。

“嗯？”

“一会儿用得上。”

燕祁也并未具体说什么，只让刘元乔去将八两唤醒，顺便将它喂饱。

刘元乔离开不久，巴彦就回来了。

“不出王汗所料，又出现了新的流言。”

“说什么？”

“说的是，最近一段时间坝川大动土木，坏了地下的风水，这才惊动神灵……”

“既是惊动了神灵，本王总得去看看，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巴彦可算聪明了一回，燕祁不挑明他也知道。



燕祁命左大将去后院请刘元乔同行，刘元乔依言带上了八两。

八两才吃过，餍足地躺在刘元乔怀里。

刘元乔开始怀疑起燕祁的决定。燕祁那么笃定能够用得上八两，可八两这个样子，哪里像是能帮得上忙的。

马车沿着河道奔驰，最后停在了一座山下。

这是一座双峰山，山形如驼峰，所以叫做驼峰山。

“前面不宜再乘坐马车，就在此处下吧。”

“这是哪里？”

“君侯去了便会知道。”

刘元乔抱着八两跟在燕祁身后，亦步亦趋地入了山。

山谷里寂静得很，连声鸟叫都听不到。

走了不久，一座小土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刘元乔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小土坡看着普通，但周围的树木长得井然有序。

巴彦走上前，拿出一枚黑铁，拍在土坡侧面的石块上，“咔哒”一声，绿树掩盖之处出之处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不小，仅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走吧。”

“等等，”刘元乔一只手抱八两，用另一只手扯住燕祁的袖子，“这里面有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

刘元乔满脸难色。什么都不告诉她，就想她两眼一抹黑跟着走？

燕祁回头，见刘元乔还在原地驻足，干脆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进去。

“燕祁！”刘元乔失声叫道。

“嘘！别惊动了里面的人。”

“里面……”刘元乔压低声音，“里面有人？”

“嗯，”燕祁吹亮火折，点燃了墙壁上的火把，“是阿娘。”

“阿娘？”

燕祁的阿娘？那不就是左夫人梁潆？

她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等等，这是左夫人的墓？

随着一只只火把被点亮，刘元乔逐渐看清自己周围的情形。

她和燕祁，以及巴彦、孤臣四人，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上，甬道尽头黑乎乎的，火把的光亮一时照不到那里。

“王汗同君侯小心脚下，臣和左大将去点火把。”

孤臣抓了巴彦一起去前头开路，刘元乔扯着燕祁的袖子，紧紧跟在她身侧。

甬道内比外头凉，但是刘元乔并不觉得阴森，可到底是个墓，她还是心中畏惧。

“王汗为什么要带吾来这里？”刘元乔斟酌着开口，“这样不会惊扰到左夫人长眠吗？”

燕祁目光从八两身上掠过，从入墓到现在，八两都未有异动，难道她猜错了？

“无妨，你我不是旁人，阿娘不会怪罪的。”

刘元乔：“……”

她只是委婉地表示自己并不想要进来，但燕祁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怎么办？

二人无言地一起走完长长的甬道，又穿过前室，便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的中央放置着一座巨大的棺椁，可除了棺椁，并无其他物件。

刘元乔心中疑窦丛生。

陵墓是中原王墓的样式，看起来新建不久，应当是燕祁建造的，可既是为生母建造，为何如此简陋？甬道两边没有壁画，前室也无镇墓之物，主墓室除了棺椁更是空荡荡一片。

不过棺椁的用料倒是好，至少也有百年之数，站在一丈外也能闻见淡淡的香气。是一种极为舒坦平和的香气。

“将八两放下来吧。”

刘元乔照做不误。

八两落了地，迈开小腿到处走，这里闻一闻，那里嗅一嗅。

刘元乔看出来了，燕祁让她带八两过来，是想让八两帮忙找东西。

“王汗想让八两找什么？”

燕祁不语，只盯着八两的动作。

刘元乔讨了个没趣，沉默转身，不再理会燕祁，瞧着墓顶发呆。

这一看，竟让她看出了墓室上方的北斗七星。

上面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涂料，将整个墓顶涂成了黑色，然后以银粉绘成七星，因墓内染了火把，银粉的光就显得暗淡许多，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北斗主生，南斗主死。

虽然知道北斗是庸邑公主用惯的纹样，可绘在墓顶上，尤其是棺椁上方，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她偷偷看向燕祁。

这人不会信了什么邪说，想复生他的阿娘吧？

“嗷呜，嗷嗷呜呜……”

八两适时叫了起来。

“找到了！”燕祁急忙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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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关山月（二十五）


刘元乔看了这一处，并未觉得异样，然而八两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它直起上半身扑在墓室的墙壁上，前爪一前一后做刨状。

“不会在墙后吧？”刘元乔伸出右手抵上墙。

“嗷呜……“

八两像是听懂了刘元乔的话，叫唤一声，仿佛在回答她。

墓室里虽然燃了火把，但光照终究比不上外头的日光，八两的眼睛比在日光下平添了几分幽绿。

刘元乔悄悄瞥看燕祁，燕祁双眸黑如墨一般。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遮掩眸色，刘元乔好奇地想着。

燕祁双手贴上墙壁，一寸一寸从上摸到下，仰头时瞧见刘元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问了句，“你看我做什么？”

“没，没什么，”刘元乔做贼心虚，回过头假装检查墙壁，“光暗，看不大清。”

此刻有更为重要的事摆在眼前，燕祁没空揭穿她，继续低头查看，然而检查了一通，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八两，你是不是找错了地儿？”刘元乔半蹲在地上，摸了摸八两的头，“什么都没有啊。”

“呜嗷……呜嗷……”八两执着地刨着同一块墙壁，叫声也比方才急切不少。

刘元乔同燕祁对视一眼。

“孤臣，巴彦，你们来看看此处。”燕祁吩咐。

孤臣和巴彦举着火把过来，四人围着八两，借着火把的光探询这一块墙壁背后的秘密。

墓室用了砖砌，里头是实心的，刘元乔上手一敲，墙壁发出瓷实的“咚咚”声。

四人陷入沉思，显然想不通八两在叫唤什么。

“会不会，它只是饿了？”刘元乔觑着燕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

燕祁双手负在身后，“来之前不是喂饱了？”

“小孩子嘛，饿得快。”刘元乔东拉西扯，可燕祁不为所动，执着地盯着那一块墙壁。

他在隐忍，刘元乔想，如果这不是梁潆夫人的墓室，他怕是早已命人将墙壁凿开一探究竟了，夫人的棺椁在此，他们突兀地下墓已是惊动，若再将墙壁凿开，恐怕……

八两还在时不时叫唤两声，叫声没有方才激烈，刘元乔从中听出了几分无奈。她觉得自己可能养八两养出了幻觉，狼的叫声会有这么多的含义？定是她解读过头了。

“王汗，要不臣二人再去别处看看？”巴彦请示道。

燕祁点头。

巴彦和孤臣领命去了后墓室，主墓室里只留下来刘元乔和燕祁两个人，人一少，刘元乔便开始害怕，她往燕祁身边凑了凑，里墓室中央的棺椁远了些。燕祁阳气足，又是梁潆夫人亲子，他的身边应该很安全。

刘元乔的动作引起了燕祁的注意。

“你害怕？”燕祁问。

“也不是，就是，从未下过墓。”刘元乔才不会承认自己害怕，承认自己害怕，不就在说自己怕他阿娘吗？

“王汗以前下过墓吗？”刘元乔问。

刘元乔只是为了不显得尴尬随口一问，燕祁却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下过……吧。”

“下过……吧？王汗自己不记得了？”

燕祁解释说，“不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下过，而是不记得下过几次。”

说着，燕祁摸索着往另一侧走，刘元乔一跨步，贴过去，“不止一次？王汗下墓做什么？”

“找阿娘啊。”

这个回答，出乎刘元乔的预料。

“找……夫人？”

“嗯，阿娘病逝以后，济曼将她葬在雁城外百里处的河谷中，本王继位后，想将阿娘的骸骨移葬故土，可是开了墓才发现，”燕祁停下脚步，在墙壁上抠了抠。

“发现什么？”

“发现墓里的不是阿娘，是她身边的一个婢女。”

刘元乔一不留神，渐渐靠近了图勒王室的重大秘辛，她深谙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的道理，并不想要再继续听燕祁讲下去。

然而这话头是她挑起的，燕祁都讲到这份上，怎可能轻易放过她，何况燕祁本就不在意旁人知这些事。

“济曼的右夫人秦阿，痛恨阿娘占据左夫人之位，在阿娘入葬后，让人盗出她的骸骨，用阿娘的婢女填墓，她将阿娘葬入一个极阴之地，并以图勒上古巫术制阵，锁住阿娘的魂魄，令她永世不得超生，为了找到阿娘真正的埋骨之处，本王命人明察暗访，下墓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事儿了。”燕祁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刘元乔紧紧贴着墙壁，目光触及中央的棺椁，一股子寒意从脚底往上泛。

死后遭遇这般惨烈，也不知是否有怨。

“这般丧心病狂之人，天道并不会放过她，”刘元乔安慰道。

燕祁勾起唇角，笑而不语。

秦阿毒杀阿娘在前，锁魂在后，长生天会不会放过秦阿，她不知道，但她绝对不会放过。

“咦？”

刘元乔忽如其来的疑惑唤回燕祁的思绪。

“怎么了？”燕祁走过去。

刘元乔方才因着害怕，贴了墙壁好一会儿，这会儿重新站直，衣袖上莫名沾染了一丝潮意。

“怎么吾衣袖湿了？”刘元乔摸上那一块墙壁，正是八两刨的地方，上头还能摸到八两爪子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燕祁抓起刘元乔的宽袖在手中摩挲一番，说“湿”并不恰当，是一种冬日里浆洗后的衣物没有干透的感觉。

“王汗，这一处好像比周围的墙壁要凉一些。”刘元乔发现了异样。

冰凉的潮意顺着燕祁的手指阵阵沁入她的体内，眸光中的疑惑如海边浪潮层层涌退，清明出现的那一刻，燕祁瞳孔皱缩。

“有人，挖空了后面的土层。”

“什么？！那……”刘元乔从燕祁的语调中感受到了危险，她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巴彦和孤臣恰巧在这时回到了主墓室，“王汗，后头并无异样。”

“异样在此处。”燕祁的指尖轻轻在墙壁上点了点，“过来看看吧。”

巴彦上前查看，他虽看上去憨厚，平时在某些地方也的确迟钝一些，但他行军多年，在要紧之处很是细心，摸到了水汽，微微一想便明了。

“王汗，墙壁后面很可能是空的。”巴彦想到了什么，颜色大变，“不好，是坝河的河水泛上来的水汽！”

“坝河？”刘元乔倒抽一口凉气，“河水……不会冲进来吧？”

“那可说不准，”燕祁从巴彦手中夺过火把，贴近墙壁照着，墙壁上顿时有水滴争先恐后地划过，“或许，引坝河水入内冲毁墓穴，正是对方所求呢。”

燕祁的话令刘元乔心中想到一人，秦阿。

秦阿杀燕祁之母，筑锁魂之阵令其不得轮回转世，燕祁夺位，迫走秦阿母子，又杀呼图赫特。这二人仇深似海，已到根本解不开解不得的地步。

“对方既能从背面挖空，墓穴之外必有暗道，”燕祁转向墓室中央的棺椁，掌心贴着棺椁的表层轻轻抚过，“去找吧。”

“是，臣下这就调人寻找暗道。”

燕祁最后看了一眼棺椁，“我们也走吧。”

“可这……”

刘元乔想说，不用派人加固墓穴或者先移走棺木吗？万一河水破墙，左夫人的棺椁不就会遭殃吗？

“水已经沁出墓穴的墙壁，再不走，恐怕就要留在这里喂鱼了。”

看见燕祁淡然的神色，刘元乔忍了忍，决定不再过问，她抱着八两，亦步亦趋跟在燕祁身后走出了墓穴。

越接近洞口，周围越亮。

离洞口还有一步之遥之时，身后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刘元乔慌忙回头。

“别看了，快走，河水已经破墙。”

燕祁迅速抓住刘元乔的手腕，将她一把拽出墓穴，先一步来到墓穴外的孤臣立刻启动机关降下墓门，坝河水气势汹汹而来，快速占领了甬道，却也止步于甬道，石门重重落下，截断了它接下来的路。

刘元乔心有余悸地靠在墓门旁的一颗参天老树下，“这石门结实吗？”

“君侯尽可放心。”燕祁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刘元乔缓慢直起腰，问出了一个本不该过问的问题。

她问，“墓是假的吗？”

燕祁的惊讶如昙花一现，“君侯料事如神。”

刘元乔不语。

料事如神的，不是她，是燕祁。



回住所的路上，刘元乔下定决心，此事她会像燕祁异瞳的秘密的一般，烂在肚子里，绝不再过问，也绝不对他人提及，至于什么水怪传说，她就当没听过。

然而傍晚时分，燕祁遣了孤臣前来将刘元乔请去城墙下。

孤臣嘴紧得狠，任凭刘元乔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回答，只说君侯到了地方自然明白。

等到了城墙下，见着了上面挂着的东西时，刘元乔果真明白了。

燕祁是请她来看一看传闻中的水怪的。

她猜测的不错，不是水怪，是一条鱼。鱼长约有一丈，宽约三尺，通体发黑，体型健硕，鳞片上还泛着变幻莫测的鳞光。

刘元乔是第一回见到如此巨大的鱼，“这是何品种？未免太大了些。”

燕祁不知何时站在了刘元乔的身侧，她总是这般神出鬼没的。

“斑奎鱼，通常生长于冰川下。”

“它为何会出现在坝河？”刘元乔问。

“显而易见，人为。”

“人为？”

如此大费周章，将不属于本地之物引来，便是为了在城中掀起水怪之说？

刘元乔觉得很不值得。

但同时，她又隐隐觉得这种手段有些熟悉。

借刀杀人……

突然，刘元乔心头一沉。

那一夜的黎鹫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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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关山月（二十六）


入夜以后，月黑风高，是探访故人最合适的时机。

刘元嘉在吉翁的帮衬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成功潜入官署中庭，而刘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于今夜前来，特意在偏窗给他留了个口子。

月华顺着开启的窗沿洒进屋内，又被悄然阖上的窗子重新挡在屋外。

出来几个月，翻窗的动作刘元嘉是越做越熟悉了，他在落脚的地方静默数息，等到双眼缓缓适应了这乌漆墨黑的室内，才蹑手蹑脚地寻找刘遂的身影。

刘遂如老僧入定般端坐于书案之后，他的轮廓比黑夜更深，刘元嘉并未废多少工夫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刘元嘉摸黑靠近黑影，在确认黑影就是刘遂之后，他便在案几前，刘遂的对面跽坐。

“太子阿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刘遂听见。

刘遂动了动嘴唇，“元嘉。”

事已至此，刘元嘉没打算再瞒着刘遂，他将刘元乔代嫁以及自己北上的意图对刘遂和盘托出。他并不怕刘遂会泄露他们荥阳王府的秘密，因为他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同舟共济，否则代嫁一事传至图勒燕祁王的耳中，大魏与图勒势必免不了干戈。

刘遂听罢事情的原委，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重重叹了口气。他是坚决反对刘元嘉和亲的，无奈君臣父子的纲常压在头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又如何，只要他同那一人站在了对立面，那么一切皆是枉然，他无能为力。

只是出乎刘遂意料的是，刘元乔竟有这番胆魄。一时之间，他对刘元乔刮目相看，“孤记得阿乔胆子小的很，又不爱惹事，此番孤注一掷，想必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图勒至今未有异动，她的身份应当还未暴露，当真难为她了。”

“可是阿乔等不了多久，”刘元嘉担忧道，“吾不知她现下是如何在燕祁王面前掩饰的，但燕祁王定下于九月秋祭时大婚，届时阿乔再无退路，身份有九成会暴露。”

“你要赶在九月前将她换回来，可是眼下吕阳从外头被封，你出不去。”刘遂猜测，“所以你才会潜入官署，寻找出城的办法？”

刘元嘉摇头又点头，“是也不是，臣弟自是想要出去的，可臣弟来此的原因，更多是觉得封城一事来的蹊跷，”刘元嘉顿了顿，“放弃吕阳全境，将百姓困在这里，并不像阿兄所为。”

刘遂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发出一声无奈地轻笑，“你倒是相信孤。”

“当然是相信的，”刘元嘉倾身向前，“阿兄向来仁德，做不出如此狠辣之事。”

“可无论孤做不做得出，封城一事都是借着孤的名义下的令，已成定局，想来此刻吕阳县城中的百姓都恨不得啖孤之肉，饮孤之血吧。”大抵是病了的缘故，刘遂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是中气不足的状态。

“既然不是阿兄做的，那么封城一事便会有转机。”

刘遂摇了摇头，“元嘉，你不明白。”

听见刘遂这样说，刘元嘉莫名有些紧张，他右手握拳轻轻抵在案几上，喉咙不自觉上下滑动，“不明白什么？”

“孤是太子，区区一个太医令，如何敢假传孤的命令。”刘遂点到为止。

刘元嘉早先猜想过封城背后的关节，有些骇人听闻的可能不是没想到过，可被刘遂当面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想，刘元嘉还是忍不住感到胆寒。

帝王心术，当真绝情至此。

他的皇伯父对待自己亲子尚且如此，又遑论他们荥阳王府呢？

所以换回阿乔之事，势在必行！否则有朝一日生出变故，荥阳王府恐怕一点活路都没有。

刘元嘉的沉默尽数落入刘遂眼中，刘遂感叹道，“元嘉，你与从前不大一样了，难怪汤公临走前说，图勒与大魏的转机，或许在荥阳身上。”

这话出乎刘元嘉的意料，“汤公？汤老丞相？”刘元嘉显然不相信，他在汤籍老丞相眼中不一直是个纨绔吗，何时他老人家如此看得起他了？

“这些多说无益，”刘遂询问道，“你打算如何出城？”

刘元嘉回答，“阿兄，在决定找上你之前，臣弟已经仔细思量过了，若想要出城，得先解决阿兄现下的难题。”

“你又看出来了？”

“白日庭中前来寻阿兄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生面孔……”

刘遂也不瞒着刘元嘉，“太医令留下的。”

“那阿兄自己的人呢？”

“病了，大约现在已经被送去乱葬岗了。”

突然，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听着同屋外真正的蝉鸣浑然一体，但实则每一声皆有规律。

“是吉翁。”刘元嘉从案几前站起，“有变。”

不多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到喝药的时辰了。”

声音尖细，刘元嘉在白日里听过。

刘遂按住刘元嘉的肩头，示意他别慌，然后将他推入暗处的阴影中，“嘘！”

藏好刘元嘉，刘遂故意咳嗽几声，“进来吧。”

来人鼻梁下系了纱布，一手端着烛台，一手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到刘遂披发坐在案几后，奇怪地问，“殿下怎么坐在案几前？”

“咳咳，”刘遂有气无力地开口，“身上难受得紧，睡不着，起来坐坐。”

来人将烛台和药碗摆置在案几上，“殿下病了，自是会难受，还是需遵太医令的嘱咐，按时喝药。”

药味迅速在屋中蔓延开来，躲在暗处的刘元嘉忍不住掩住口鼻，心道这什么药？怎么味道这般难闻？

刘遂并没有去碰那碗药，“不是说孤染了疫病，已是无力回天，你们还浪费这些药材作甚么？”

“这是太医令的嘱咐，”来人将药碗往刘遂身前推了推，“殿下请用。”

阴谋算计，双方心知肚明，偏对方又要面上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刘遂觉得无趣，“孤的死讯你们打算何时传回长安？”

惊慌只是一瞬间的事。

“殿下说哪里的话，只要殿下有救，奴们必是会救殿下的。”

“知道了，”刘遂端起药碗喝了一小口，皱着眉吐在了帕子上，“太烫了，等放凉些孤自会喝的。”

“烫的才有效，凉了就废了。”

“你倒真是你主子的好奴才。”

刘遂拧着眉将药汁喝尽，将碗扔进对方怀中，“可以滚了。”

“谢殿下/体谅。”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过了许久，刘元嘉才摸索着从角落处走出。

“阿兄是真的病了？”他问。

“是不是真的病了又有什么要紧，最要紧的是，让外面的人以为孤病了。”刘遂将帕子一点一点折好，放到案几上，“知道你想要这个，拿去吧。”

刘元嘉将沾了药汁的帕子收进腰间，“整个官署偏阿兄染了疫病，既是做戏，也不做全了。”

“大约笃定孤无法活着走出吕阳吧。”

“那可未必，请阿兄耐心等待。”

刘遂点头，在刘元嘉转身之时，他忽然叫住了他，“元嘉，孤有一事不明，你进来时就想问你。”

“何事？”

“吕阳城中大半的人都染了疫病，可你同那位吉翁，为何在这里待了许久，都还很康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被刘遂这么一问，刘元嘉这才发觉其中的怪异，“是啊，臣弟同吉翁还被当成病人拉入农庄许久，可却一直未曾染病！”



坝川之中的流言蜚语因悬挂在城楼上的斑奎鱼戛然而止，可刘元乔对那一夜遭到狼群袭击的疑虑却日渐加重。

她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燕祁，可燕祁只说，“你想多了。”

刘元乔笃定自己并没有想多，定是燕祁骗她。

“嗷呜。”八两蜷曲在刘元乔脚边叫唤了一声。

刘元乔低头，用脚背碰了碰八两的皮毛，“八两，你那一夜究竟是被谁送进吾的营帐的？”

正巧走进来的燕祁，“……”

“君侯……”春芜站在刘元乔身后，悄悄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后背，“王汗……”

刘元乔抬头，“……王汗进来怎么没声？”

“是你同八两交流得太专注，没听到本王的脚步声，”燕祁熟练地将锅甩回去。

“王汗说是便是吧，”刘元乔懒得争执，“王汗来此有何事？”

“同本王出去一趟。”



燕祁带刘元乔去的地方还是驼峰山，不过与上次的地点不一样。

经过隐藏在山坳间的石门，穿过长长的甬道，刘元乔看到了一个同上回所见一模一样的主墓室。

她明白了。

恐怕眼前这一个，才是左夫人梁潆真正的墓穴。

想了想，刘元乔按照大魏的礼节，站在棺椁前给她名义上的婆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而后起身，等着燕祁的下一步。

然而燕祁没有下一步，似乎只是带她前来拜见他的阿娘。

这下刘元乔慌了。

她可没想真的当眼前这位梁潆夫人的儿妇啊！

怎么办？行出去的礼还能收回来不？

“明日便要启程回王庭了。”

“哦……啊？”刘元乔在心中嘀咕，燕祁现下说这个是何意？

“回到王庭，便需要着手准备大婚事宜。”

“太……太早了吧。”

“君侯有什么要求吗？”

“……没。”

“真的？阿娘都听着呢。”

刘元乔：“……”

感情燕祁特意带她来此商量大婚的事，就是想用左夫人给她再上一道枷锁？

“真的，”刘元乔心中含泪，“全凭王汗安排。”

燕祁抬眸，眼中是赤裸裸的玩味，“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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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关山月（二十七）


南图勒地域跨度广，气候多变，可无论怎样风云变幻，该热的天也冷不了。

在荥阳时，刘元乔是个耐热不耐冷的，到了图勒，反而变得既不耐热，也不耐冷。这里的热与冷，都比荥阳来得酷与严。

一热起来，人就变得蔫蔫的。

刘元乔重新回到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状态，几天路程下来，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穿着的衣裳是比照刘元嘉的尺寸做的，原本就有些宽大，现下更加撑不住了。

生怕自己在燕祁面前漏了陷，回雁城王庭的最后一段路，刘元乔时时刻刻都待在马车中，绝不主动往燕祁面前凑，好在燕祁似乎也有事情需要处理，顾不上她。

好不容易撑到王庭，刘元乔想着一会儿回了后帐定要换一身轻简的衣裳，这时，燕祁下了马朝她所乘坐的马车走来。

刘元乔假意扇风，用手中的扇子挡在身前，探出半个头俯视燕祁，“王汗可是有事要吩咐？”

燕祁的目光在刘元乔脸上逡巡一圈，“天热，王庭又无用冰的习惯，恐君侯不适应，所以本王命人在上回去的山谷中给君侯搭了一个木屋，山中凉爽，君侯且去那里待上一阵子吧。”

刘元乔心中狂喜，暗道燕祁王何时愿意当个人了，然而面上却不便表露出来，“这……王汗在此处，吾怎好独自一人去躲夏避暑。”

“无妨，接下来本王需要盯着大婚事宜，无暇顾及君侯，正好大魏有婚前双方不碰面的风俗，就当本王替君侯守一守这风俗吧。”燕祁拍拍手，两名眼熟的士兵走上前，燕祁指着二人说，“这二人是孤臣麾下，去避暑这段时日，君侯的安危依旧由他们负责，此外乌留珠他们已经先一步去往山谷恭候，人不多，但应当足够君侯使唤了。”

“王汗思虑周全，吾谢过王汗。”

虽然刘元乔不大想让燕祁的人跟在身边，不过比起能暂时躲开燕祁，那点人跟着也不算什么。

“本王还有要事需要同谷罕商议，就不送君侯了。”

刘元乔点头表示理解，“政务要紧，有他们送就够了。”



山谷是上回巡视马场时，燕祁带着刘元乔跑马的山谷，上回刘元乔并未进谷，在外头睡着了，这还是她第一回进山谷。

燕祁说此处凉爽，当真是凉爽。

马车一进入山谷，人就好似从夏入了秋。

刘元乔人也不蔫了，头也不疼了，几日吃不下饭的肚子竟然也饿了起来。

山谷下有一条自山上流下的小溪，燕祁给刘元乔搭建的木屋，就在小溪边上。

“王汗说是座木屋，婢子还以为只是一座木屋，谁知竟然是一处院落，”春芜探出去的身子又收了回来，“而且还是大魏的样式。”

“哦？是吗？”这让刘元乔有些意外，她放下手中的折扇，扒着马车窗往外看，果真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处院落。

从外头看，院落不大，但也不小。

等到进了院子，刘元乔才发现，这一处院落有半个她在荥阳王府的西泠台大，住他们几个完全是绰绰有余。

刘元乔披着披风，手执折扇，一边走一边感叹，“王汗费心了。”

若方才在王庭前当着燕祁的面说出那一番感谢的话只有五分真心的话，此刻这一句便有八分真心，余下的二分真心，是刘元乔留了个心眼儿。

燕祁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她怀疑其中有诈。不过即便燕祁此举另有意图，她还是很开心，比起整日在王庭，在燕祁身侧提心吊胆，此处的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

乌留珠走在刘元乔的左后方为她介绍院中各处，“这里是前院，王汗命人在此处给君侯搭了一个花架，从外头引了牵牛花进来，君侯可坐在花架下头读书。”

刘元乔想起自己的西泠台也有一处花架，不过爬的是紫藤花，不是牵牛花，每到开花时节，她就让秋芃在花架下面放置一张卧榻，然后躺在上面睡觉。

花下入眠，连梦中都是紫藤的香气。

哎，可惜了她的紫藤，如今都便宜了刘元嘉。

燕祁这个花架搭得很合她的心意，架子上爬的虽不是紫藤，但怎么也算一个休憩纳凉的好地方。

穿过前院，紧接着是一条左右横贯的连廊。

“连廊过去，左边是侍卫们的住处，右边是膳房。”

“那正中这个呢？”刘元乔问。

“回君侯，是前厅，君侯可在此处用膳。”

穿过前庭继续往后，是一方木桥，木桥下有一条活水。

“这是院前那一条溪水？”

“是，溪水在此处分了支流，君侯要用水，便可命人从此处打。”

听了乌留珠的话，刘元乔暗暗称奇，刚才在院前时，竟没有发现溪水还有一条支流流进了院中。

不，不是溪水流进了院中，而是搭建院子的人巧借地势，将院子架在了溪水上。

再往后，地势便高了些，刘元乔看见了一座两层高的小楼。

“那是？”

“那是君侯住处，上面是卧房，下面是书房。”乌留珠指了指两旁的木屋，“那是婢子同男奴们的住处。”

刘元乔先看了书房，又看了卧房，“这院子建得好，你们也收拾得好。”

“君侯喜欢便好。”

山中无杂事【1】，在如此安静的地方待了一小会儿，刘元乔就开始犯困。

“你们都出去吧，吾有些累了。”

“是。”

刘元乔在远隔人烟的山谷中酣眠，殊不知在几十里外的王庭中，一场牵扯南北之争的血雨腥风正在燕祁的指尖酝酿。



锡善晨起后，处理了一会儿政务，到了用午膳的时辰，还未见到秦阿的踪影，便问左右，“夫人还在观台？”

“是。”

“走，去看看。”

观台是锡善为秦阿所建，正对雁城方位，站在观台上，可以眺望南图勒的王庭，尽管入目所见皆为蓝天绿山，可秦阿还是喜欢站在这里。

锡善悄悄走到秦阿身后，朝她身边的婢女挥了挥手，婢女缓缓退下。

“王汗来了。”

“夫人好耳力。”

秦阿深吸一口气，“并非妾耳力好，而是妾虽眼睛看着前方，但却时刻得警醒着身后。”

锡善听出秦阿意有所指，“方才南边传来急报，燕祁一回到雁城王庭，便召了王庭众臣商讨设立中督门之事。”

“中督门？”秦阿语气淡淡的，“做什么的？”

“督察六境。”锡善回道。

“督察六境？”秦阿的脸上出现了波澜，“是督察六境，还是暗中对付北图勒？”

锡善顺着秦阿的目光看向雁城王庭的方向，“燕祁出手了。”

“早晚的事。”秦阿对此并不意外。

“是啊，早晚的事，”锡善的目光由远及近，落在秦阿的肩头，她的肩头上垂着一串银铃，四周无风，银铃不响。

“王汗可是在责怪妾擅自出手，暗杀燕祁不成，又引坝河水冲毁梁潆的长生冢？”秦阿的语气中并未任何惧意。

“夫人所为，不正是为了今日吗？”锡善反问，“那燕祁哪里是简简单单几个刺客能暗杀的，狡兔三窟，梁潆的墓穴又哪里那么容易被我们知晓。”

秦阿笑了笑，未置一词，仿佛她所行所为，只是为了打破南北图勒一直以来对峙的平衡之局而已，仿佛，她从不想真的暗杀燕祁。

“听说，燕祁将大魏那位承平侯送去了廓山马场附近的山谷避暑。”锡善说。

秦阿冷哼一声，“燕祁此人，为子为王可都不是善解人意的良善之辈，听闻那承平侯先前是荥阳王世子，养尊处优了十余年，落到燕祁手中，只怕被人卖了还念着人贩子的好呢。”

秦阿耳畔垂至肩头的银铃响起清脆的声响。

锡善移开目光，转身道，“夏风带着暑热，夫人还是同本王回去吧。”



刘元嘉从刘遂那里带出的帕子，被吉翁拿在手中粗粗看上一眼，其中关窍就尽数暴露。

“里头有一味褐磺草，北边的东西，不算稀奇，汁水可以麻痹猛兽，使得猛兽四肢无力，北边通常用它来猎猛兽。”吉翁说。

“吉翁，你确定吗？这里头真的褐磺草？”刘元嘉听了吉翁解释褐磺草的功效，大吃一惊。

“褐磺草的汁液会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无论往其中混合了多少种其它的药物，都改变不了它的这一特性，错不了，是褐磺草无疑。”吉翁肯定地告诉刘元嘉。

刘元嘉一拍掌，“如此说来，阿兄真的没有染病，是背后之人用加了褐磺草的药让他看上去生了病。”

“恐怕不仅如此，除了褐磺草以外，药中可能还混有其它的东西，得拿到药渣才能知晓。”

“也是，”刘元嘉明白吉翁的意思，“若仅仅只是让阿兄看上去染了疫病，事情便有很大的风险会败露。”

其实刘元嘉想说的是，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如何可能放过刘遂，不要他的命？

“对了，昨晚离开前，阿兄提及了另一件事，”刘元嘉问，“吉翁，你也一同想想，为何你我二人身在病人之中这么久，却没有染过病？这是不是有些奇怪？”

“不瞒阿松，我在农庄时便觉得此时奇怪，”吉翁诚实道，“已经有些眉目，可还需验证。”

“哦？什么眉目？”

吉翁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在刘元嘉面前打开。

“这不是鼠回草吗？”刘元嘉记得吉翁喜欢用这种草泡酒，他喝过几口，味道不难闻，但有点奇怪，据说喝了鼠回草泡制的药酒，能强身健体，还能防虫驱虫。

“我将在农庄那一段时日仔细想了又想，吃的住的皆与那些染病的人相同，若要说有何不同，便只有这鼠回草了。”

刘元嘉眼睛亮了亮，“是否有用，一验便知。”

“可要带给，他，看看？”吉翁问。

“今夜我们再探阿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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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山中无杂事：出自刘继增的《山居集》“山中无杂事，独坐望云行”。




第63章 关山月（二十八）


一回生，二回熟。

再一次夜半探官署，刘元嘉已然比上回熟练许多。

刘元嘉悄悄潜至刘遂窗下，屋内的人早已料到他今夜还会来，听见动静，急忙将窗户开启一条缝。

刘元嘉指了指地面，示意吉翁同上回一样在此望风等候，然后自己翻身进了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今夜又万里无月，光线比昨夜还要暗，刘遂抓上刘元嘉的手腕，缓缓将人引至长案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如何，可有眉目了？”

刘元嘉从怀中掏出两方布包，在案几上一一摊开。

刘遂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依稀看见案几上摊开的两方帕子上有两簇草状的东西，闻着还有一股药香。

刘元嘉指着左边的一簇告诉刘遂，“阿兄，这是褐磺草，北边的东西。”

“褐磺草？”刘遂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曾在书中读到过，书上说，褐磺草熬成的汁水有麻痹的作用，可用来对付、捕获野兽。

“是，阿兄昨日给臣弟的帕子，臣弟带回去验了上面的药汁，其中有褐磺草无疑，褐磺草在北边常用来做捕获野兽之用，人若少量服用，短期内会感到四肢无力，长此以往则元气耗尽，心衰而亡。”

“原来如此，”刘遂捏起一株干枯的褐磺草，放到鼻尖嗅了嗅，“气味的确有些熟悉。”

刘遂一直怀疑自己并没有染病，也知道药中被人做了手脚，但为了稳住对方，他只能乖乖喝药，却一直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个什么，如今刘元嘉也算给他解了惑。

“那这一簇呢？”刘遂指着右边帕子上的东西问。

“这是鼠回草，也是北边的。”刘元嘉解释，“阿兄不是疑惑臣弟为何没有染病吗？臣弟回去以后同吉翁仔细思索一番，发现其中关窍就在于鼠回草。吉翁喜爱用鼠回草泡酒，臣弟时不时也会喝上两口，想来就是它在其中起作用了。”

刘遂看着酷似路边杂草的一小簇鼠回草，心中怎么都不相信它能治病，“可有把握？”

“八成把握，剩余的两成，需要验证。”

“你需要什么？”刘遂问。

“病人，不仅需要病人，还需要人手。”

刘遂看着刘元嘉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欣慰地笑了，“元嘉，你变聪明了。”

刘元嘉倾身上前，“所以阿兄给不给人？”

“等着。”刘遂起身走到榻边，摸黑翻出一只锦囊。

“给。”他将锦囊交给刘元嘉。

刘元嘉当着刘遂的面打开，摸出了里面的东西。

光线暗，看不清东西的模样，刘元嘉只能借着指腹摩挲去感受。

触手温润，质地是玉，表面没有任何花纹。

刘元嘉用手掂了掂，没有实感，怕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他问刘遂，“阿兄，它能做什么？”

“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可对能够认出它的人而言，就不普通了。”刘遂抓住刘元嘉的左手，将他的手掌抻开，用食指在掌心写下了一个“八”。

玉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为他们带来援助。

“阿兄，我该怎么用它？”

“你去乱葬岗，在西南方向每隔一盏茶就点燃一炷香，五柱香后，自会有人找来，届时你将玉佩给来人，他自会明白是孤授意，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便是。”刘遂详细解释了玉佩的用处，刘元嘉一字一句记在心中。

上回他就猜乱葬岗那边有情况，原来阿兄真的将自己的人藏到那里了。

“记清楚了吗啊？”刘遂问。

“嗯，记清楚了，不过……”刘元嘉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不过臣弟这样子恐怕见不得人。”

刘遂沉默。

刘元嘉所担心的的确是一个问题。虽然刘遂认为自己身边的人是可信的，但是刘元嘉这张脸，越少的熟人看见越好。

半晌，刘遂问道，“你身边那个，可信否？”

“吉翁？”

刘遂试探着问，“嗯，他是你荥阳的人？”

刘元嘉就知道以刘遂的眼力，早晚得看出来，“阿兄觉得呢？”

“能认出褐磺草和鼠回草，此番北上，你又只带了他一个，想必是个对那边十分熟悉的人，孤记得，荥阳王叔曾代父皇巡边过。”刘遂一语点破吉翁的身份，“图勒人？”

“果真瞒不过阿兄。”刘元嘉继续说道，“既然阿兄已知他的身份，还敢信他吗？”

刘遂的答案快得出乎意料，“有何不敢？荥阳王府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与他，孤又有何不敢？”

他方才问刘元嘉此人可信否，也不过是想看一看刘元嘉的态度。

既然荥阳王府敢将替嫁这么惊骇的秘密对那位吉翁坦露，他为何不能也用一用？

刘元嘉明白了刘遂的意思，“如此，臣弟便将联络阿兄部下的事交于吉翁了，请阿兄静候佳音。”

话音一落，刘元嘉敛袖行礼。

刘遂顿时正色起来。

二人皆知，他们并无退路了。



来到山中不过两日，刘元乔却似重新过回了在荥阳当咸鱼的日子。

睁眼时，日上三竿，起身后，便去牵牛花架下继续躺着。

清风阵阵，夹杂着溪水的凉意，送来山谷深处的清幽。

山中无杂事，独坐望云行。【1】

蓝天上的白云去留随意，一片自头顶飘过，不多时便会有下一片飘来。

许久不曾如此惬意了，惬意到，刘元乔希冀此刻的自己能够生出一种术法，停留时间，冻结光阴，这样，她余生便可以一直在花架下躺着，无需提心吊胆地面对不久之后的大婚，也无需绞尽脑汁地思索一个又一个隐瞒身份的计策。

刘元乔缓缓闭上双眸。

凝结时间的术法，只是她的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所以惬意是短暂的，短暂的惬意过后，清醒过来的她不得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大婚呐，就快到来了，她就快要嫁给燕祁了，以刘元嘉的身份。

其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觉得燕祁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可怕，他虽然智多近妖，但不会滥杀无辜，也没有那么心狠手辣。

在无伤大雅，无关痛痒的小节之处，他还是愿意由着她的。

倘若，没有代嫁这件事，倘若，需要和亲的从一开始就是她，或许他们是可以做到相安无事，相敬如宾的。

可燕祁要的是刘元嘉啊。

她骗了他。

在他们大魏，欺君之罪是要诛灭九族的，在图勒恐怕也不遑多让。

她的九族远在大魏，所以燕祁会兵发中原吗？

刘元乔不知道，但是她觉得，燕祁容不下背叛与欺骗。

她曾想过许多方法自救，但都不大靠谱，最靠谱的只有两种，可偏偏她都做不到。

想要燕祁放过她，要么，燕祁不能杀她，要么，燕祁舍不得杀她。

前一种，考验她在大魏君臣心中的分量，以及图勒与大魏之间的和平在燕祁心中的分量，后一种，则考验她在燕祁心目中的分量。

“哎……”刘元乔闭着眼睛叹气。

她有自知之明，前者难，后者更难。

“你叹什么气？”

燕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惊得刘元乔浑身一抽搐。

“王汗？”

刘元乔以为，莫不是她出现了幻觉？

燕祁今日着了一身金线袍服，头发用发簪全挽在头顶，十分利索。她抱臂靠在花架上，背着光盯着刘元乔看，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叹什么气？”

刘元乔坐在榻上，随手从花架上扯下一朵紫色的牵牛，“王汗怎么忽然来了。”

顾左右而言他，刘元乔不想说实话的时候，便会假装自己听不见。

这点伎俩，燕祁心中都有数。

有时候燕祁会配合地放过刘元乔，有时候兴趣上来，想逗弄刘元乔，燕祁便会追着问下去。

目光被刘元乔手中不停地转动的紫色花朵吸引，紫色显肤色，衬得刘元乔的手指更加白皙。

“有事去军马场，事情处理完了，眼见天色还早，顺过来看看。”燕祁回答道，“君侯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嗯，”刘元乔一不小心掐破了牵牛花的花底，花汁溢出来，沾染了一手香气，“此处吾很喜欢，多谢王汗。”

燕祁相信刘元乔喜欢这里，毕竟只要能躲着她，哪里不喜欢？不过刘元乔说“很喜欢”，她是不大相信的。

很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叹气？

燕祁猜想，他大约是想到了不久之后的大婚。在刘元嘉眼里，她是个男子，嫁他怎么会开心得起来？

可她不能放刘元嘉回大魏。

燕祁从刘元乔手中抢过被掐烂的牵牛花，重新放回花架。

刘元乔起身将燕祁放回花架上的牵牛花取下来，走到花圃便，用脚尖在土上碾出一个坑，将牵牛花放进去，在用脚尖将周围涂拨一层将小坑覆盖。

燕祁走到刘元乔身后，“你这样埋起来也长不出第二条花藤。”

埋好了牵牛花，刘元乔提着直裾跺了跺脚，将鞋子上的泥跺干净，“如王汗刚才那样放回去，它也不可能重新长回去，不如花落归土。”

“花落归土？”燕祁从这四个字中品咂出了其它的滋味，“既然知道摘了就活不了，为何还要摘它？”

“是啊，”刘元乔看了燕祁一眼，“是吾的错，不该手欠，应该让它继续待在花藤上。”

燕祁背过身去，装作听不懂，“这一处院本王只看过图纸，还从未亲眼见过其中洞天，君侯在这里待了几日，想必对这里很熟悉了，不如带本王见识见识？”

刘元乔：“……”

她的把戏，他倒是给学会了。

仪正殿里的王皇后已经病了好几日，且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起先还能起身，如今却连榻都下不来，更少有清醒的时候。

毕竟是皇后，病成这般，乾武帝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在宣政殿发了好几回怒，命医正全力为皇后治病，可太医署能人辈出，这回却被王皇后的病难倒一片。

这病，像是不耐暑热所致，可仔细推敲，又不大像。

总之归根结底一句话，他们没其它办法，只能当治暑热之症慢慢调理着。

为了让王皇后不在病中操心烦忧，乾武帝下了令，千秋宫上下谁都不许在皇后面前就太子在吕阳的事漏了口风。

皇后一病，后宫无主，乾武帝将后宫之事交给了梁昭仪。

一直以来梁昭仪都懒得管这些琐事，不过乾武帝因着傅婵湘一事对傅夫人不满，此回刻意没把宫权给她，宫内除了皇后、夫人，就是昭仪位最高，梁昭仪心不甘情不愿地受了，转头就将同昌王妃宣进了宫，名义上是协理，实则宫内大小事全权交给了她。

乾武帝知道后，笑了句“你可会躲懒”，自讨没趣地得到了梁昭仪的白眼一枚，便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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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山中无杂事，独坐望云行：出自刘继增《山居集》。




第64章 关山月（二十九）


梁少姬奉了姑母梁昭仪的令，每日巳时入宫，替梁昭仪处理后宫事，再于未时出宫回到同昌王府。

七月里，鸾栖殿已经用上了冰。

三尺见方的冰块，每三块为一组，垒在一只巨大的青铜盘中。这样的青铜盘，鸾栖殿内每隔十步便会放上一只。

现下还不是一年最热之时，等到了盛夏酷暑，垒着冰块的青铜盘便会变成五步一只。

能够这般不受宫规掣肘，随意用冰的，偌大的千秋宫内，也只有鸾栖殿一处了。

梁少姬一步入鸾栖殿，便感到一阵沁人心扉的凉意，只是今日这凉意中带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味道。

似花香，又不像是花香。

“姑母今日燃了新香？”梁少姬环顾四周，她并未见燃香的痕迹，“还是宫人换了新花？”

梁昭仪歪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九连环，“都不是，你再猜猜。”

梁少姬循着香气在殿中走动，走到冰盘旁时，顿住了脚步。

她俯下身，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冷的花香钻进她的鼻中。

梁少姬吃惊地开口，“竟是从冰上传出的香气，姑母，这其中有何关窍？”

“也没什么特别的，”梁昭仪回答，“陛下命人调的花露，说是用雪山上的雪莲花熬制。”

说话间，兰欢捧出一方漆盒，在梁少姬面前打开，盒中放着一只白陶瓶，瓶身只有成年人食指那么长，“王妃，这便是雪莲花露，只需在冰上滴上一滴，雪莲的香气便会在屋内缓缓散开。”

“竟这般神奇？”梁少姬取出陶瓶，旋开木盖闻了闻，香气淡淡的，单闻花露，并不像能盈满整间屋子的样子。

梁昭仪手下解环的动作不停，“直接闻是闻不出什么的，你带回去滴在冰上，便知其中神奇之处。”

“如此，谢过姑母。”梁少姬微微倾身福礼。

“谢什么，你不也送了这九连环给吾解闷吗？”梁昭仪抖了抖手中的九连环，环环相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这九连环倒是比宫内的还要精致，也难上许多。”

“这是王上命人打造的。”梁少姬解释道。

梁昭仪解下九连环的第一环，看了梁少姬一眼，“你是同昌王妃，王上的不就是你的吗？”

梁少姬一目十行看完一片木简上的文字，取朱砂笔在其中一处数字上圈了圈，而后才看向梁昭仪，神色颇为倦怠，“王府，也并非只有少姬一个。”

梁昭仪搁下解了一半的九连环，“可是傅婵湘又故意招惹？”

“傅家阿姊，”梁少姬蓦然顿住，摇了摇头，“阿姊是南阳傅家嫡女，未能成为王上的正妃，会意难平也是人之常情，不说了，这些小事令姑母见笑了。”

殿外忽然想起急促的脚步声，梁昭仪姑侄同时抬头看向殿门。

来的是仪正殿的花常侍。

“何事？”梁昭仪问。

“回禀昭仪，皇后殿下惊闻太子殿下染病，气急攻心，吐血晕厥！”

“什么！”梁昭仪赤脚踩上铺在塌下的流黄簟，发间长簪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其中一根勾在了她耳畔的坠子上，“皇后殿下才醒来不过一日，怎会知晓太子的事？谁泄露出去的？”

“是底下的人不谨慎，私下议论殿下在吕阳的事，被皇后殿下听到了，就……”花常侍心惊胆战地跪在地上，唯恐今日会受到连累，小命不保。

梁昭仪踩着流黄簟来回走了几步，继续问道，“可派人去告诉陛下了？”

“还……还未。”

“陛下下了令，绝不能够将太子的事透露给皇后，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怎可不告知陛下，兰欢，”梁昭仪吩咐道，“你去宣政殿请陛下前往皇后殿下宫中，吾先同少姬过去。”

“是。”



燕祁逛完院子，又留下用了晚膳，刘元乔以为他还想留下过夜，苦思冥想地找借口劝他回去，结果燕祁根本没打算留下，用晚膳后，骑上自己的坐骑，风一般走了。

刘元乔笑容满面地送走燕祁后，沿着院外的小溪往山谷更深处逛了会儿，逛着逛着，她忽然想起个事儿。

一件很要紧的事儿。

燕祁说，在大婚之前，他会遵守大魏的礼节，不同她见面，那今日这一出又算怎么回事？

如此下去，此处燕祁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同她身在王庭有何区别？

也不对，还是有区别的，此处比王庭凉快得多。

其实刘元乔有所不知，燕祁也不是故意坏了自己说过的话，她来时已然忘记了这回事，等回到王庭才想起来这一茬。

不过事情都发生了，她也无法令时光逆转，想了想，便当此事没发生过，反正接下来忙得很，那边她的确也没时间再去。

刘元乔等了两三日，并未再见到燕祁，于是她又恢复了燕祁来访之前的状态，且因着婚期一日比一日近，她却一点两全的好主意都没有，便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想了一个伤敌八十，自损八百的理由。

既然做不到让燕祁不能杀她，又做不到让燕祁不舍得杀她，不如换成她舍不得燕祁吧！

是了。

她十余年前在太学时，因着贪玩曾与刘元嘉互换身份，谁知太学老槐树下的惊鸿初见，令她刻骨铭心，及至成年亦无法忘怀。

及笄之时，父王与阿娘要为她议亲，将全大魏适龄的儿郎画像都捧到她面前，可她心中一直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个影子就是那年老槐树下的少年。

彼时她已知他的身份，可哪怕知道他是图勒的六王子，她依旧心存幻想，幻想有一日他能回大魏，她能再见他一面。

倘若上天垂怜，他能够向荥阳王府提亲，那就，更好了。

为着这一点点希冀，她拒绝了议亲，暗中关注他在图勒的近况，无奈天高路远，她能知道的有关于他的消息少之又少，直到，他继位为王。

别人都在传，说他弑父篡位，可是她不信，她固执地在荥阳等待，她以为新王继位，必会派使臣出访长安，那样，她就能够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她日复一日地等待，终于等到了他的使臣，可是，他在向她的皇伯父递交的国书中，竟然提出要她的兄长和亲。

他怎能娶她的兄长呢？

长安的诏令送到荥阳，她看着诏令，生平头一次嫉妒自己的阿兄，她在想，为什么国书上他指明要的那个人不是她，又凭什么不是她？

她哪一点比不上刘元嘉？她与刘元嘉一母同胞，长相相似，刘元嘉会的，她都会，刘元嘉不能做到的，她能做到，所以，凭什么不能是她？

这样的想法一旦生出，理智便被嫉妒疯狂蚕食。

她毒晕了刘元嘉，穿上了刘元嘉的嫁衣。

哪怕嫁衣并不合身，裹在她的身上大了一圈，可她还是欢喜的。

她做出欺君灭族、大逆不道之举，跨越千山万水奔赴雁城，只为嫁他……

“君侯？君侯！”春芜担心地扶着刘元乔，方才还好好的，怎的看了会儿夕阳，就变得又哭又笑的？

“啊？”刘元乔回过神来，“怎么了？”

春芜指了指眼眸，“君侯，你哭了。”

“嗯？”刘元乔指腹在眼睛下沾了沾，沾到了不少的泪花，“……”

定是她想象得过于入神，才牵动了情绪。

这般感人的故事，连她自己都被感动了，也不知万一在大婚当夜身份被揭穿，能不能让燕祁相信她的苦衷。

她不是故意欺骗他的，她可是因为爱他才不得不欺骗他的。

反正，她自己都要信了。

哎……刘元乔啊刘元乔，你已经黔驴技穷至此了吗？

可燕祁那样的君王，真的能够被一个“爱”字所打动吗？何况还是个假的“爱”。

不过，她要是咬死自己是因为爱燕祁，因为嫉妒刘元嘉才李代桃僵的，至少在大魏那一头，能稍稍将荥阳王府摘出来一些。

总归药她是真的下了，这一点毋庸置疑，不可能作假。

关键就在于，燕祁信不信。

“春芜，你有没有心悦过一个人？”刘元乔靠在溪边的石块上，冷不丁问道。

春芜不解，“君侯怎的想起问这个？”

“你就说，有没有嘛？”

春芜认认真真仔细回想，“应当没有吧。”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应当有是个什么意思？”刘元乔不依不饶，“可不许诓吾！”

“婢子不敢，只是，婢子并不知，心悦是一种什么感受。”春芜如实地说。

刘元乔皱起眉么思忖片刻，春芜大约是没有心悦过什么人的，于是她转而又问，“你在吾阿姐身侧侍奉多年，阿姐呢？她心悦过什么人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溪水面，亮闪闪的，像镀了一层金光。

春芜的面庞在夕阳余晖中变得柔和起来，“公主同驸马，相敬如宾，其余，婢子便不知了。”

刘元乔听出了言外之意，“相敬如宾，便不算喜欢吗？”

“公主生性克制，德才兼备，又出身高贵，岂是驸马那样的人能配得上的。”

“春芜，吾以前怎的没发现同你说话这般吃力。”

一句话转了又转，其实可以直接告诉她，傅长平那样的人根本入不了阿姐的眼，阿姐又怎么会心悦他。

春芜无声地笑了笑。

“哎，罢了罢了，吾不问这个问题了。”刘元乔撑着春芜的手起身，“回去吧。”

好好的，她干嘛要问春芜，还妄想春芜能够为她提供一点经验，让她得以借鉴着在燕祁面前演戏，还不如自个儿琢磨着。

燕祁那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恐怕这辈子也没被人心悦过，他既没见过，那她完全可以照着自己的设想演啊。

刘元乔走出好长一段，发现春芜没跟上来，她回过头，发现春芜的脸庞隐在暮光中，看不大清，她招了招手，“春芜，太阳快下山了，走快点啊！”

“春芜，快日落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公主既不想见驸马，为何不回荥阳，回王府小住一段时日？”

“躲得了一时，却无法躲一世，吾若是躲了，日后元嘉、阿乔该怎么办？荥阳王府，不能因吾而加重陛下的忌惮。”

“可公主过得并不好，总是报喜不报忧，总有一日王上与王妃会发现的。”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春芜，幸好一直以来有你在吾身边陪着，倘若有朝一日你厌倦了南阳……”

“婢子会永远陪着公主。”

“哪有什么永远啊，若是吾不在了，便无需你陪了。”

“公主定会长命百岁。”

“好了好了，吾说笑的，你别急。”

……

“春芜，你怎么不过来啊？”刘元乔疑惑地停住脚步，她觉得今日春芜奇奇怪怪的。

“是，婢子，这就过来。”

若公主不在了，婢子会回到荥阳王府，替公主守着公主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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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关山月（三十）


王皇后受惊晕倒一事传至宣政殿，乾武帝震怒。他怒的不是宫人与太医看护不利，致使皇后病情加重，而怒的是在他严令禁止宫中谈论太子之事的情况下，依然有人藐视君威，暗中生事，这无异于打了他的脸。

内廷监为消帝怒，星夜提审仪正殿的宫人，不出两个时辰，此事的经过细节与涉事宫人皆一一到了梁昭仪手中。

梁昭仪懒懒地抬眼一瞥，随即挥挥手，“少姬，送于陛下去吧。”

“是，姑母。”

眼见梁少姬离开王皇后的寝殿，兰欢端着一碗晾好的药汁上前，“昭仪，药已不烫了。”

梁昭仪背过身，往侧殿走，“你给皇后殿下喂药，吾去偏殿寻候诊的太医问问殿下的情况。”

仪正殿正殿，乾武帝看着梁少姬送来的笔录，顿时怒火中烧，因着是在仪正殿前殿，他还算克制，只厉声吩咐范常侍，“去昭阳殿请傅夫人！”

“陛下，”梁少姬急忙上前，假装看了眼殿中的铜漏，“子时已过，夫人恐已经歇息。”

“仪正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能睡得着？！”乾武帝身前的案几被他拍得“啪啪”响，

梁少姬慌忙跪倒在地，伏身请罪，“陛下恕罪，其中许是有误会。”

“同昌王妃，此事与你无关，你回避吧！。”

梁少姬一脸难色，然而抬头望见乾武帝铁青的脸色，只得无奈退下。

出了殿，梁少姬见兰欢在殿外等候，便知梁昭仪有事吩咐。

果然，兰欢上前几步，“王妃，昭仪说天色已晚，吩咐婢子送您出宫回府。”

“可……”梁少姬瞥见范常侍匆匆而去的背影，“可陛下传婆母……”

“昭仪是如此吩咐的，其余婢子一概不知。”兰欢恭恭敬敬做了“请”的手势。

“那便有劳了。”

仪正殿中的蜡烛爆了好几次烛花，梁昭仪在王皇后寝殿的偏殿将殿中的陈设欣赏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前殿传来了消息。

梁昭仪打了个哈欠，问兰欢，“结束了？”

“是。”兰欢回答。

“结束了我们便走吧，”梁昭仪一宿未眠，此刻困倦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回到鸾栖殿补眠。

“昭仪，陛下还在前殿。”兰欢提醒道。

“那又如何，”梁昭仪满不在乎地往前殿走，“吾替他守着皇后殿下，在这仪正殿熬夜坐镇了一宿，难道连个觉都不让人睡？”

“谁不让你睡觉？”

一夜未眠，乾武帝头上的白发似乎多了不少。

“自是陛下，”梁昭仪假装没看见满脸泪痕的傅夫人与傅婵湘，“如今天也亮了，事情也结束了，陛下还不放臣妾回去？”

“你不好奇朕如何处置？”乾武帝问。

梁昭仪不耐地侧身，“陛下昨晚不是默认臣妾送少姬回府了吗？”

乾武帝哈哈大笑，“还是你明白朕！”

“婵湘到底年纪轻，陛下不好责罚晚辈，既是夫人的儿妇，又是夫人的侄女，让夫人回去好好教导便是，再不济，陛下也可传召太傅入宫以作警醒，”梁昭仪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肩，“陛下，妾真的累了。”

“行，你回吧，朕也要去上朝了。”乾武帝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过身对梁昭仪说，“今日同昌王妃还会入宫吧？”

“是，陛下有何吩咐？”梁昭仪问是这般问，脸上却并无疑惑的神色。

“朕方才对傅夫人讲过，婵湘做出这般事本该重罚，但念在她到底年纪轻，便只夺了侧妃之位，降位孺子，令她回王府好好思过，你私下再叮嘱叮嘱王妃，定要好生看管，可别再生事了。”

“是，妾记住了。”

回鸾栖殿的路上，兰欢忍不住问梁昭仪，“昭仪，此事……”

“傅婵湘少不更事，于宫中失言，泄露太子之事，致使皇后殿下受惊晕厥，然陛下念着同昌王的面子，只罚她除去侧妃之位于府中思过，是陛下仁德，可记住了？”

“是，婢子记住了。”

“你是吾身边的人，吾再着意提醒你，谁做的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如何说，”梁昭仪目视前方，加重了语气。

兰欢垂下头。

朝阳的霞光洒在宫道上，刺得梁昭仪睁不开眼，“天儿是越发热了，这才几时，日头便这样晒。”

兰欢连忙撑开早就备下的伞，替梁昭仪遮挡日光。

梁昭仪摸了摸自己被晒烫的左脸颊，不无担忧道，“天儿这般热，皇后殿下尚在病中，又用不得冰，怕是难熬。”

“是呢，”兰欢回道，“今岁比往年都要热。”

“这样啊……”梁昭仪半仰着头，头顶的伞也跟着微微仰起，她目光落向了远方，“不知道高处会不会凉快些……”



刘元嘉将刘遂告知的方法一五一十地教给吉翁，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吉翁，吾兄弟二人的身家性命便交付您了。”

“阿松放心，我一定找到那些人。”

吉翁言而有信，去了两个半时辰，回来后告诉刘元嘉，“事情已经办妥，他们有八人，四人依照我给的图偷偷出城去北边寻鼠还草，还有四人拿了我带在身边的鼠还草分成四路去配药。”

刘元嘉松了口气，“我不便露面，接下来还需要吉翁继续联络他们。”

刘遂的人速度极快，只四日，配药的人便回来了，他们主动联络上了吉翁，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说只需在普通治伤寒的方子中添加一味鼠还草，便可治疗疫病。

吉翁将消息告诉刘元嘉，刘元嘉心中并不太放心，“才四日就有结果了？这结果从何而来？可靠吗？”

“此时我已经问过，他们说，药是吕阳附近的一乡间神医配制的，神医自己尝过，并无问题，他们又暗中寻了一些自愿试药的百姓，一日三帖，六帖下去，病情就已经好转。”

刘元嘉还是不敢下决心，药物是入口的东西，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万不可贸然行事，否则不但医不了人，还会致命。

“今夜吾再去寻一寻阿兄，问问他的意见。”

刘元嘉进出刘遂院落数次，都没有被发现，心下便有些大意，结果这一回有人守株待兔，他在陷阱中落了个正着。

被人发现暗中与刘遂往来没什么，麻烦的是他这张脸。

虽然经过刘遂的提醒，他稍稍用了些吉翁的易容之术，可还是怕被人发现。

设下陷阱的是那日半夜给刘遂端药的奴仆。

原以为只是个狗仗人势的，没想到身上带着几分功夫。

若非吉翁异常小心谨慎，留了后手，只怕今夜刘元嘉的身份便要暴露。

褐磺草不止这人有，吉翁也有。

他从未想到他用来下到刘遂药中的东西，会被别人拿来对付自己，“你……褐磺草！你……有……你是……图……”

吉翁一把敲晕了他。

“被他看出来了，怎么办？”刘元嘉问。

“恐怕留不得了。”吉翁回答道。

刘元嘉一凛，他并非慈悲心发作，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情况危急，若不处置这个人，一则自己和吉翁的身份都有泄露的风险，二则，若被他逃了，后果难以预料，只是他担忧，且不说这么个大活人不好处置，即便处置了，谁人能替代他？

刘元嘉将人拖到刘遂面前，将过程说了，“幸好今夜只有他一人。”

刘遂双手交叉，“看来对方内部也是心思各异，此人必是想独自擒住你，去向他的主子邀功。”

刘元嘉说出自己的忧虑，“可忽然少了一人，对方又不是傻子。”

“这好办，”刘遂说，“可让孙生暂时顶替，孙生擅易容与口技。”

“幸好孙生回来了。”刘元嘉才发现，刘遂身边也是卧虎藏龙。

“还有一事，”刘元嘉将药方之事告诉刘遂，“阿兄觉得，可行吗？”

“他们做事，孤向来放心。”

刘遂的意思已经很明了。

“那么等鼠回草入城，便可制药了。”

刘遂摇了摇头，“给百姓的药都是官署统一熬制，在换药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刘元嘉问。

“换人。”



燕祁走了以后，庄子里安静了五日，第六日，王庭左谷罕亲自将婚服送上了门。

两只一模一样的木盒，装着不同款式的婚服，一件是大魏的样式，另一件则是图勒的样式。

刘元乔各看了一眼，“为何有两种不同的样式？”

“回禀君侯，王汗的意思是，若君侯试穿了图勒王庭的婚服，觉得不喜欢，也可于大婚当日穿这一件大魏样式的。”左谷罕诚恳地转达燕祁的意思。

“可是吾已经有了一件婚服。”刘元乔怕左谷罕不记得，特意解释说，“就是吾从大魏穿过来的那一件。”

左谷罕愣了下，他离开时王庭时，王汗对他说，君侯必定会选择大魏的样式，可现下君侯的反应并不如王汗预料的那般，他准备的说辞便也用不上了。

刘元乔并非像左谷罕猜测的那样，想穿之前的婚服，她这么问，只是想找个托辞不试穿而已。

这两件婚服一望便知是比照她之前让春芜报过去的刘元嘉的身量做的，若当场更换，衣物内不垫上几层，便会露馅。

“臣记得，”左谷罕左思右想，想出了个借口，“那婚服是君侯从大魏穿来，路途奔波，恐有所损，故而王汗命衣匠制成这两件，唯恐怠慢了君侯。”

“那就这件吧，入乡随俗。”刘元乔指着图勒的婚服一锤定音，“就它了。”

希望她穿上图勒的婚服，能让燕祁看到她的“诚心”。

“那君侯……”

“不用了，吾相信王庭衣匠的手艺，必是合身的，多谢左谷罕专门走这一趟，请左谷罕告诉王汗，吾很喜欢婚服，王汗有心了。”

左谷罕原以为劝刘元乔选择图勒的婚服要循循善诱费上许多唇舌，结果没想到如此顺利。

“那……那臣便回王庭回话了。”左谷罕顶着刘元乔真诚的目光满腹狐疑地离开，心说怎么同王汗预料的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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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关山月（三十一）


入了处暑以后，长安城内是一日比一日热。

千秋宫内负责制冰供冰的司冰室是循着往年的用度存的冰，没曾想今年比往年都要热，才过处暑，司冰室地窖里的冰就已用了一大半。

宫内余下的冰是铁定撑不过这个酷暑的，司冰监犯了难，踌躇再三，将此难处写成木简，上呈给了梁昭仪。

王皇后尚在病中，傅夫人受傅婵湘连累，这段时日闭宫不出，一心抄经，如今宫内能管得了事的只有梁昭仪。

司冰监去了鸾栖殿说明来意，宫人让他在殿外等候梁昭仪的通传。

鸾栖殿内飘出的阵阵凉意让他肉疼。

在殿外便能感受到凉意，殿中凉爽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鸾栖殿素来奢靡，连用冰也是其余宫殿的数倍，倘若每日都照着现下这个数供应，不出十日，宫内的库存就要告罄。

“昭仪传司冰监入殿。”

司冰监在宫人的带领下进入鸾栖殿，目不斜视一路行至梁昭仪座下，“请昭仪安。”

“嗯，司冰监极少来吾这里，此番请见，可有要事？”梁昭仪问。

司冰监呈上木简，向梁昭仪说明了来意。

梁昭仪一目十行地将木简看完，“今岁确实比往岁热得多，不知宫中余下的冰够几日的用度？”

司冰监不敢作假，老老实实回答道，“回昭仪，按照现下的支取用度，顶足了十日。”

“十日……”梁昭仪眸光一动，“此事关系重大，吾需禀告陛下处置，司冰监先回去候着吧，吾去一趟宣政殿。”

宣政殿中，乾武帝正查看太医令的密奏。

太医令说，吕阳落下城门后，周围几个县染病的人数便稳定下来，他在密奏中询问乾武帝对染病之人的处置办法，这时梁昭仪走了进来。

乾武帝听见脚步声，下意识要将密奏藏进手边的一摞书简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过于刻意，便大大方方将写着密奏的绢布叠了几叠，随手扔在一旁。

梁昭仪迤逦着长裙走过来，身上带着冰与雪莲花露混杂的凉意，乾武帝顿觉神清气爽。

“陛下换了新的帕子？”梁昭仪瞧了一眼被乾武帝扔在一侧的绢布，“倒是别致。”

“没什么特别的，你若觉得入眼，朕命人用新贡的雾行绢给你制上十几方，那雾行绢才叫别致，碰在手中如捧着一团云雾……”乾武帝大赞雾行绢，梁昭仪怎猜不到他的心思，故意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陛下既勾起了妾的好奇心，可就不能反悔了！”梁昭仪提着裙摆在乾武帝身侧跪坐下，“到时陛下可别舍不得。”

乾武帝抚摸着梁昭仪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拍，“舍得，怎么舍不得。”

“说到舍得，妾有一事要禀呈陛下，”梁昭仪从袖中拿出木简，“这是司冰监呈给妾的。”

乾武帝看着看着皱起了眉，“今夏的冰如此短缺？”

“按照往年的用度，是不缺的，可今夏热得厉害。”梁昭仪说。

“从各处调冰也不是没有过，”乾武帝拿起蘸了朱砂的御笔，在木简末尾的空白之处写下“调冰”二字，“此事便由你兄长去督办吧。”

只要是皇家御差，大都有不少油水可捞，乾武帝知道此事，也默认，只要督办之人捞得不过分，有限度，他不介意给下面的臣子一些这样的机会，不过能得到这样的机会的，都是他的心腹。

“妾替兄长谢过陛下，还有一事，”梁昭仪继续道，“调冰可解其余宫殿用冰之困，可皇后殿下尚在病中，太医曾叮嘱殿下病中不可用冰，仪正殿今夏还没用上冰，如今到了酷暑，天气越加热了，妾怕不用冰，殿下于病中难受，用了冰又加重病情，便想着给皇后殿下换了清凉的地儿。”

乾武帝点了点头，“难为你记挂着皇后的病，说的有理，那你觉得何处合适？”

梁昭仪回答说，“总不过宫中的几处高处，妾想着殿下是皇后，住的地儿得合殿下的身份，可宫中几处高台同殿下的仪正殿相比有些简陋，所以妾想着加以修缮一番，再让殿下住进去，至于何处，还请陛下决断。”

乾武帝着意思索一番，“你想的很对，但若此时才开始修缮，恐来不及，这样吧，送皇后去上林苑，就住上林湖边上的嘉宁殿，那儿地势高，凉快，又配得上皇后的身份。”

梁昭仪不无担忧，“皇后殿下离宫是大事，妾恐……”

“朕令皇后出宫是想她好好养病，正好千秋宫人多口杂，上林苑清幽，正正好，前朝那些个御史不必管，此事你去安排。”

“是。”

范常侍手脚轻轻走了进来，梁昭仪不动声色地退下，离开宣政殿时，她暗中回头看了一眼，范常侍正领了一人入殿，那人着一身近侍的衣裳，却面生得很。



刘元乔在山中住得快忘记了燕祁这个人，同春芜将整座山头折腾了个遍，每日辰时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

春芜以为刘元乔是离开王庭一段时日，没了整日需要在燕祁王面前演戏的压力，小孩子心性发作，开始好玩了，其实刘元乔是想在山中找一样东西——胡蔓草。

胡蔓草，是刘元乔在木简中看过的那一种可以制成假死药的草，前些日子她坐在花架下看书，又翻到了这一段，便突发奇想想要入山寻一寻胡蔓草。

万一可以寻到，她便有救了。

万一寻不到，反正在山中的日子清闲，她就当借机玩一玩了。

寻了这么多天，胡蔓草没寻到，刘元乔倒是学会了编花冠。

山上到处长着不知名的，她以前没见过的花，五颜六色成群成片，十分壮观好看。

地上的花玩了个遍，刘元乔就开始肖想山崖壁上的花。

“君侯，山崖壁太危险，您还是别上去了。”春芜挡在刘元乔身前，说什么都不让她爬悬崖。

刘元乔指着崖壁上那一丛红的白的说道，“春芜，你看那也不高，离地不过一丈，一定不会有事的。”

春芜见拗不过刘元乔，便改口道，“那婢子上去替您摘。”

刘元乔不同意，“吾要自己上去。”

春芜怎么可能让她上去，这要是摔下来，万一磕着碰着怎么是好。

二人僵持，忽然刘元乔感觉到周围刮起了一小簇风。

春芜眼疾手快将刘元乔推倒在地，“君侯小心！”

刘元乔“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一支羽箭堪堪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叮”的一声射入山壁。

羽箭坚硬，没入山壁后，周围一指宽的石头皆碎成了细碎的小块。

春芜迅速将刘元乔从地上提起，拉上人就往山下跑。

刘元乔只见到了羽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刺客。”春芜焦急地解释道。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会不会是猎户在打猎？”刘元乔一边被春芜拉着跑，一边回头看，她什么也没看到。

“那箭是冲着您来的。”

话音刚落，“嗖嗖”，两支羽箭一前一后向刘元乔追来。

幸而二人反应快，不然两支总有一支会直插刘元乔的心肺。

这下刘元乔不得不信，真的有人想要她死。

“春芜春芜，”刘元乔从腰间摸出信号弹，她将这东西带在身上是怕万一迷路，山下的人看见信号可以上山来寻她们，没想到第一回用竟是因为遇到了刺客。

刘元乔来不及多想，连发三枚。

三枚信号弹直冲云霄，在天上爆开三朵硕大的云团。不仅刘元乔，连隐在暗处的刺客都被爆开的云团所震惊。

刘元乔惊讶的是，爆开的云团太大，似乎覆盖了半个山头，这么大的云团，她发了三发，恐怕百里之外都能看到。

这种信号弹为王汗亲军才能使用的连云弹，一年至多能制出六发，而刘元乔一出手就是三发。

连云弹一出，犹如烽火台上的狼烟冉冉升起，见此信号，附近驻军必须立刻前往支援。

刺客跟踪了刘元乔主仆许久，摸清了他们在山中活动的规律，断定他们并无后援，这才敢于今日出手。

谁能料到，刘元乔发出了三枚连云弹。

难道附近有后援？

刺客不禁疑惑起来。

他们动手之前就觉得奇怪，大魏承平侯这样敏感的人物，燕祁会放任他远离王庭，只同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奴仆婢女住在山中？

因此他们在观察了承平侯许多日之后，才选择动手。

可连云弹令他们感到畏惧，若附近没有燕祁安排的援军，于眼前这两个人而言，连云弹发出毫无意义。因为就算发出了连云弹，凭他们两个也根本撑不到远处的援军到来，倘若援军就在附近，那连云弹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三枚连云弹腾空爆开的巨大烟雾缓缓下降，将山头笼罩，逐渐将人的视线掩盖。

刘元乔在看到烟雾的一刹那就想明白了，凭借她和春芜两个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逃回山下，她们只能躲起来，躲到救他们的人的到来。

借着烟雾的掩盖，刘元乔和春芜两个在山中艰难潜行，被山石磕到碰到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还好烟雾拖慢了刺客的搜寻速度，让她们在山林间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身。

希望燕祁来得快一点。

刘元乔暗自祈祷。



七十里外的雁城王庭在第一朵云团爆开之时就响起了紧急的号角声，三朵云团下降后，王庭外围的护城区，彩色狼烟一簇接一簇冲上天空。

不同颜色的狼烟用不同的排列方式点燃，就代表不同的意思。

廓山马场驻扎了半支左军，在收到王庭发出的掺了焉支花粉的红色狼烟信号后，以最快的速度列队进山实施营救。

红色狼烟，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危机。

王庭外，余下的左军与右军整装待发，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左军先动，向着廓山方向疾驰，而右军迅速向雁城外围分散。

二军任务明确，左军负责支援廓山，营救承平侯，右军负责封城。

燕祁坐镇穹庐大帐，用木枝在沙盘中代表北图勒疆域的一片黄沙上画了三条弯弯曲曲的线。

北图勒完整的疆域，顿时一分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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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关山月（三十二）


连云弹的威力极大，云雾向着山头倒扣下来，弥漫在漫山遍野之间，久久无法消散。

这烟雾不仅模糊人的视线，身在其中久了，还会感到眼睛酸痛不适，有那么一刻，刘元乔以为自己大约要瞎了。

她觉得连云弹不仅是一种信号弹，本身还可以是一种制敌的武器，只是这种武器未免有些坑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刘元乔用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眶，眼泪不自觉地顺着手指留下来，春芜急忙阻止她继续揉搓的动作，用帕子将她的眼睛蒙上，在脑后打了个结，“君侯前往别再碰自己的眼睛了，免得害病。”

刘元乔摸了摸自己脑后的结，不禁责怪起燕祁来。

这人将东西塞给她时，既不告诉她是什么，又不告诉她一次用多少，只简单地说了句“若遇到危险发射出去”，根本没说这东西连发几枚的后果，熏得她眼睛疼。

可她转念一想，这事儿也怪不了燕祁，或许燕祁就没料到她真的能用得上呢？而且既是信号弹，不制得夸张些，怎么能让远方的救兵看见？

说到底，都怪那些刺客。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她？她有什么好杀的？杀了她，燕祁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也未必能活着走出雁城，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刘元乔摇摇头，现在想这些还不是时候。

她扶着凹凸不平的穴壁，伸长脖子翘首以盼，“春芜，外头有动静吗？”

春芜以为刘元乔问的是刺客有没有发现这里，急忙安慰道，“君侯，此处隐蔽，外头的烟雾又还未曾散去，他们应当很难发现这里。”

很难发现这里？那岂不是燕祁来了也难以找到她们？

刘元乔开始担忧起来，燕祁会不会找不到她们，觉得她们已经死了，然后就放弃寻找，收兵回去了？

这样不成！

刘元乔扶着穴壁摸索着往洞外走，她得给燕祁留点暗号，免得他找不到。

“君侯怎么出来了？”春芜急忙迎上来扶着颤颤巍巍往外挪动的刘元乔，“此处有婢子就够了。”

“吾想给燕祁留点记号，这里视线不好，吾怕他寻不到我们。”

说着，刘元乔便要往外走，却被春芜及时扯住胳膊。

“君侯，此时在外头留下暗号，万一将刺客引过来怎么是好？”春芜想劝刘元乔打消这个念头，刘元乔犹豫了一下，她在纠结。

她担心若不留下暗号，燕祁便不能寻到此处。

春芜瞧见刘元乔还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暗自叹了口气，“君侯，您即便出去留了暗号，王汗也未必能够看见。”

刘元乔倏忽转过头，明明她的眼睛被帕子蒙着，春芜却隔着帕子感受到了自家翁主不安的目光。

“他不会来吗？”刘元乔问。

春芜想说，“也许会的”，然而话到嘴边，她改口道，“婢子的意思是，王汗的援军很可能到了廓山以后会兵分几路进山搜寻，能够寻到此处的这一支未必就是王汗亲率的那一支，既未必是王汗亲率的援军，那么君侯给王汗留的暗号他们也就未必能看懂，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你说的也有道理。”刘元乔的神色明显缓和许多，“那便不出去了，你同吾一起在洞穴中待着，等候援军吧。”



往治伤寒之症的药方中添加了鼠回草之后，新药方虽不说有立竿见影的作用，但也卓有成效。

三日过后，吕阳县城中没有再多添一位病人，五日过后，县城中染了病的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从那一日开始，身上的症状渐渐开始消失了，到了用药的第八日，那些正当壮年，体魄健壮的病人已经痊愈，而小孩与老人也在慢慢好转。

刘遂手下偷偷带入吕阳县城的乡间神医说，至多再有一旬，还未痊愈的病人便能够大好了。

刘遂琢磨着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在同刘元嘉商议过后，于第八日的傍晚，亲临吕阳官署的正门，在官署正门前一片宽敞平坦的街道上，向当地百姓公布了这一喜讯。

在这之前，官署每日向百姓发药，有一些稍懂医理的百姓在饮了新药以后，就已经觉察出其中的不同，当县城中陆陆续续开始出现痊愈的病人时，坊间便开始出现了一些传言，大家都在说，太子殿下以身试药，试出了一种能够治疗病症的新药，吕阳有救了。

如今大伙儿亲眼看见刘遂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官署前，亲耳听到他向大家宣布疫症有药可治的喜讯，这才相信，吕阳是真的挺到了“守得云开见月明”【1】的这一日。

安抚完百姓后，刘遂便回官署去寻刘元嘉。

“元嘉，你的方法很有效，”刘遂兴冲冲地告诉他，“孤按照你的建议，提前在坊间散布传言，今日孤再向大家宣布疫病有药可治的消息时，百姓们并未有怀疑。”

刘元嘉在荥阳时，经常混迹于市井中，自是知晓市井传言的厉害，若用得好，便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帮助刘遂安定吕阳，“这下吕阳的百姓应当相信，阿兄当初封城并非放弃吕阳，而是下定了决心与吕阳共存亡了。”

说到这个，刘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

刘元嘉清楚刘遂变了脸色的缘由。太医令何来那么大的胆子敢暗中谋害太子，又假传太子之令封死了吕阳城，背后奉谁的命令，他们心知肚明，但却不能当真。

经此一事，刘遂算是彻底死了心，而他承认当初是自己下令封城，也是全了最后的父子之情。

“等吕阳事了，阿兄便要回到长安，对接下来的事，阿兄可有对策了？”刘元嘉问。

“此事便到太医令止吧。”刘遂说道，“太医令渎职畏死，故而假传孤的诏令。”

“那阿兄被人下药之事呢？”刘元嘉又问。

“孤总觉得此事不是同昌王那边的人所为。”

虽然人证招了自己是奉同昌王的命令，要太子无法活着走出吕阳，可刘遂还是觉得其中有些症结不大说得通。

“褐磺草是北边的东西，同昌王怎会知道它的用法，而且，孤不认为刘伉能够让太医令听命于他。”刘遂说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若不是同昌王，那么便是京中还有人在暗处对阿兄虎视眈眈，”刘元嘉背后一阵凉寒，“此人身在暗处，防不胜防，阿兄回京以后需得小心。”

刘遂深以为意，“不说孤了，说说你吧，元嘉，至多一旬吕阳便要重启城门，在此处耽搁了这么久，离大婚不足二十日，你对接下来的路途有何打算？”

刘遂的话一下子点明了刘元嘉当前的困境，这几日他同吉翁仔细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程，按照之前规划的路线，哪怕一路顺当，二十余日也绝对到不了王庭。

刘元嘉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不瞒阿兄，臣弟同吉翁算过路程，除非从吕阳一路西行，星夜兼程，还有可能赶在大婚之前到达图勒，若按照之前的路线，北上借道，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

刘遂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推到刘元嘉面前，“那便一路西行吧。”

“可若西行，必定要穿过润州，润州刺史是……”刘元嘉为难地看着刘遂，润州刺史可是乾武帝的心腹，走润州，风险太大了。

“孤明白你的担忧，但是孤让你走润州，必是肯定润州没有风险的。”

“为何？”

“你从吕阳出发，到达润州之时，润州刺史定已易人。”刘遂说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现任润州刺史，与太医令是姻亲。”

刘元嘉竟听懂了刘遂的言外之意。

刘遂手中的证人咬死毒害太子一事为同昌王主导，而毒害太子的药物又来自于太医令，乾武帝可以默许乃至放任同昌王觊觎储君之位，但是绝对不能容忍同昌王将自己的人纳入麾下，而乾武帝生性多疑，一旦他知道太医令已经是同昌王的人，那么由表及里，绝不会允许一个可疑之人坐镇润州要塞。

“润州边陲要地，接替润州刺史之位的人，不能不对润州熟悉，润州余下的那些人中，有此资历的，只有州佐史曹伦。”刘遂笃定地说道，“若在润州遇到什么事，你找曹伦，他一定会帮你。”

“这曹伦是阿兄的……”

“他是汤公留下的人。”刘遂点到为止。

刘元嘉松了口气，汤籍的人便是刘遂的人，既是刘遂的人，他便能安心了，“如此，多谢阿兄。”



山间的夜晚不仅不热，还冷得紧，尤其在窜风的洞穴中。

刘元乔蹲在洞穴坑坑洼洼的地上，环抱四肢，冷得直打哆嗦。

但比起身上的冷，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更冷。

都过去整整一日，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燕祁是不打算来救她了？

春芜看着刘元乔的脸色/欲言又止。

“不救便不救，”刘元乔猛得从地上站起，由于蹲得太久，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他不救，难道我们还不能自救吗？”

说着便要往洞外冲去。

“嘶——”刘元乔一步都没有跨出去，就抱着腿瘫倒在地。

“君侯！”

“无事，腿麻了。”刘元乔又急又气，急得是想尽快下山，否则不被刺客杀死，也得被冻死，至于气的是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只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春芜蹲下帮刘元乔揉腿，忽然，外面响起了一声狼嚎。

二人双双僵住。

“狼……”刘元乔撑着春芜的胳膊哆哆嗦嗦站起来，“有……有野兽？”

春芜也慌了神，倘若有狼，极有可能是一群狼，那么她们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嗷呜……”

狼嚎声越来越近。

刘元乔方才还冷着，现下却出了一身汗，冷不丁地，有什么东西扑进了她怀中。

毛茸茸的，还发出一阵一阵叫声。

这叫声，有几分熟悉。

洞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洞外映出了火把的光亮。

刘元乔一把摘下蒙在眼睛上的帕子，借着光，她看清了自己怀中的东西。

“八两？！”

刘元乔大喜过望，顾不得腿麻，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君侯！君侯在此处！”

山间的火把陆陆续续往这一处洞穴汇聚，刘元乔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尤以站在前方的左大将巴彦最为醒目，她差点喜极而泣。

直到此时，她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刘元乔双手抱着八两，向巴彦走去，“吾害怕你们寻不到这一处地方，幸好，”刘元乔向巴彦身后看去，看着看着，笑容渐渐消失。

“只有你们吗？”她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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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守得云开见月明：出自《水浒传》，作者是施耐庵




第68章 关山月（三十三）


巴彦顺着刘元乔既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往身后扫了一眼，“哦，可不止这点人，来了足足一整支左军呢，入了山以后兵分四路，臣身后的只是其中一路。”

说着，巴彦忙不迭吩咐下去，“速速派人回王庭禀告王汗，说君侯寻找了，毫发无损，王汗尽可放心，再给其他三路左军传令，继续搜山寻找刺客踪迹！”

刘元乔鸦羽一般的睫毛一点一点垂下，掩住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巴彦渐渐地觉察到刘元乔情绪不怎么对头。

方才人冲出来时，明明满心欢喜，只一小会儿欢喜便荡然无存。

不过，巴彦很能理解这情绪的变化。

就如他第一回上战场被敌军围困，以为自己定然要死了，结果被匆匆赶来的同伴营救，方一得救必然是欢喜的，可等这股喜悦的劲头过去，害怕便会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巴彦以自己之心度刘元乔之心，对这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感同身受。

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幸好王汗机智，命臣将八两带着，也幸亏带了八两，八两嗅觉灵敏才能在偌大的廓山循着君侯的气味找来这里，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寻到君侯呢！”

怀中的八两“嗷呜”了一声，冲刘元乔努了努鼻翼。

刘元乔屈起手指在八两的背上挠了挠，“你很厉害。”

八两仰着头看她。

狼幼崽的绿眸哪怕瞧上去天真，也总会流露出骨子里的野性难驯，不过这种野性不藏不遮，坦坦荡荡地摆在眼中。

不像另一只绿眸，被人刻意遮了起来，连眼中的情绪，心中的思绪，也一并藏了起来。她于机缘巧合之下，偶然窥见绿眸背后冰山一角的真实，她之前未曾当回事，却于生死一瞬十万火急之间，发觉了一丁点儿不一般的迹象，又于劫后余生之时，确认了这一丁点儿不一般。

得承认，她还是当回事的。

所以，在巴彦犹犹豫豫地问她，是回小院继续待着，还是回王庭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王庭。

披星戴月地回去，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她当回事儿，究竟当了多少，究竟还能不能救。

刘元乔在心里用了一个“救”字来评判自己当前的处境，左不过，是她觉得不该将自己陷于雪上加霜的境地。

不当回事儿的时候，她就不是燕祁的对手，若真的不能救了，她还有一丝半毫的胜算吗？

不拿你当回事儿的对手难对付，不拿你当回事儿你却拿他当回事的对手更难对付。

从廓山回王庭，七十余里路，刘元乔走得比从荥阳到塞外的关山万里还要心惊胆战。

她的情绪过于外露，连一旁的春芜也忍不住随之紧张起来。

春芜一晚上没敢开口，她察觉到了什么。

刘元乔也知道春芜察觉到了什么。然而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辩解，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底气去辩解。

在一段紧张与沉默的星夜兼程后，马车停在了王庭外。

其实马车原本可以直接将她和春芜送回后/庭的，可她在王庭外，她开了口，“停车吧。”

巴彦下马走了过来，“君侯，在此处下车的话，走到后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王汗曾许您的马车……”

巴彦还未将话说完，便被刘元乔打断。

“马车坐得太久，吾想下来走走。”

刘元乔将八两放下，八两先一步跳下马车，刘元乔紧随其后。

人已经下车，巴彦便不好再说什么。

春芜怀抱一袭披风追上刘元乔，提醒道，“君侯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被刺客追得满山跑，被信号弹的烟雾迷了双眼，又在湿冷的洞穴中蹲了大半夜，刘元乔哪能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

但是她倔强地阻止春芜往她身上盖披风，“吾不冷。”

她迎着晨光，一步一步往王庭内走去。

进入熟悉的地盘，八两欢快地高高扬起尾巴，一跑一停，一跑一停，停下来时，它就回头望一望刘元乔，仿佛在等她，又似在催促她走快一些。

燕祁是被八两的叫声吸引出来的。

她疑惑巴彦怎么返程得如此之快，不是交代了他，倘若刘元嘉不愿回来的话，他需要将左军潜伏部署在廓山，以免再让背后之人有机可乘吗？

然而，在八两的身后，燕祁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绢直裾，发髻微乱，长至地面的衣摆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尘土……

这是，刘元嘉？

他不是最见不得脏吗？

燕祁出来得猝不及防，让刘元乔还未夯实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堤。

面对她的狼狈，燕祁的眼眸中只有，疑惑。

一对上燕祁的视线，刘元乔情不自禁偏过头，她又难过又后悔。难过自己雪上加霜的处境是加定了，后悔方才不听春芜的话披上披风，更后悔做了步行穿越中庭的决定。

有什么好求证的。

刘元乔在心中默默嘲弄了自己一句。

燕祁负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曲了曲，若无其事地走下台阶，来到刘元乔面前，“怎么回来了？”

刘元乔单手压住被晨风微微吹起的袖口，“比起廓山，吾还是觉得王庭安全些。”

燕祁充满歉意地望着刘元乔，“是本王思虑不周，让君侯受惊了。”

刘元乔该压为抓，五指弯曲，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淡淡道，“王汗的援军来得及时，吾并未受伤。”

燕祁本想问“你眼睛怎么又红又肿，被什么熏着了”，闻言一顿，改口道，“既然回来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刺客的事，本王会处置的。”

“嗯，多谢王汗。”刘元乔目不斜视，转身拐上另一条路，回后帐的路。



刘元嘉离开吕阳县那一日，刘遂站在城楼上送他。

刘遂的左右心腹直到现在也不知晓刘元嘉的存在，他们只是以为太子殿下登上城楼视察民情来着。

刘元嘉离开吕阳之后，刘遂又在吕阳多待了两日，待吕阳的形势彻底稳定下来，才下令返回长安。

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被太医令假传谕令带走了一大半，如今离开，身边只剩下七七八八几个心腹。

不过对刘遂而言，足够了。

此番他从吕阳功成身退，天下人都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怕那幕后之人在路上伺机动手，只要对方敢再出手，他一定能将暗处的鬼魅揪出来。

刘遂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长安，人还未来得及回东宫，乾武帝身边的范常侍便带着口谕将他截到了宣政殿。

刘遂一路走一路咳，范常侍忍不住询问道，“殿下怎的还未好全？”

“哪能啊，若是没好全，孤怎敢离开吕阳，不过是路上呛了风罢了。”刘遂平静地向范常侍问候了帝后的身体，待范常侍告诉他王皇后前往上林苑将养时，眉头皱了皱。

不过一瞬，刘遂又恢复了平静。

经过吕阳一事，他明白京中的形势比他想的还要严峻得多，除了他以为的那些对手，还有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想要他的命，又似乎不止想要他的命。

他清楚，现在什么都急不得，急了，便会自乱阵脚。

等到了宣政殿的殿门口，范常侍躬身请道，“殿下请进。”

刘遂不慌不乱，抬脚迈了进去。

乾武帝会有什么反应，会问什么，说什么，他该如何应答，早在回来的路上演练过无数次了。



今夏虽然比往年要热上许多，可一旦过了立秋，热气便一夜之间从人间消失，日光还是有些刺眼，可照在人的身上，似过了一遍筛子，将逼人的热气筛了个干净。

暖而不热，是秋日的阳光。

梁昭仪站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忽然身后的山石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兰欢适时退下，山石后头的人才转了出来。

“有什么要紧事？”梁昭仪开门见山。

“皇兄回来了。”

“据说太子殿下入城时，朱雀大街两旁百姓夹道以迎，这么大的阵仗，吾怎会不知？”梁昭仪继续往池中扔鱼饵。

“皇兄从宣政殿出来后，父皇将吾叫到宣政殿痛斥了一顿，昭仪猜猜是为何？”

“为何？”梁昭仪配合地问道。

“明知故问。”

梁昭仪将手中剩下的一小半鱼饵扔回饵盘，两手拍了拍，“那王上如何应对的？”

身后一阵沉默。

再开口，背后之人的言语中带了几分无奈，“若不能斩草除根，日后便不要再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了。”

“王上是在责怪吾手段尚欠火候？”

“岂敢，连父皇的心腹太医令都能听命于昭仪，吾岂敢说昭仪的手段欠火候？”

“那么王上便是在质问吾是否故意放太子一马？”

身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昭仪是故意的吗？”身后之人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梁昭仪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能说刘遂有几分运气在身上。”

身后的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回到王庭后，刘元乔一直病恹恹的，之前在王庭的时候就不大爱走动，如今更是连营帐都不出。

燕祁知道后，以为刘元乔被此事吓着了，挑了一日郑重地到后帐探望她，并且安慰她说，刺客已经抓住，让她不必担心。

除了回到王庭那一日，刘元乔这还是回来后第一次见到燕祁。

只是心境同以往不太相同。

以往她怕见燕祁，是因为怕燕祁王发现她的身份，如今怕见燕祁，是因为怕燕祁发现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是个随时都会被引发的连云弹，悬在她的头顶上方，令她惴惴不安。

远在廓山时，她还能暂时忘了这件事，回到王庭，她又开始提心吊胆，与以往不同的是，提心吊胆之余，还多了几分，不甘。

在燕祁王眼中，她是承平侯，在燕祁眼中，她最多是刘元嘉，燕祁对她一无所知，身份不知，其余的什么，也不知。

早前她在廓山时，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起先她还担心自己只能演出五分真，燕祁会不信她的说辞，如今……

正要到了大婚那晚，她怕是能演得八分真了。

只是这八分真能打动燕祁吗？

她觉得悬。

她被刺客刺杀，他却指派了巴彦带着一条狼来救她，恐怕她在他心中还没日曜剑有分量。

不对，她就没在他心中过，怎么能和日曜剑相比？

刘元乔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醒的认知。

如果说曾经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对燕祁知晓真相后的反应有了一丝丝好的幻想的话，那么廓山之后，她便没了这种幻想。

她的真实身份，会成为燕祁王手中的一把刀，刀柄握在他手中，刀尖向着她的故国故土。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刘元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食指。

燕祁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刘元乔浑不在意，“不小心割伤了。”

“哦。”

燕祁这般平静，让刘元乔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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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关山月（三十四）


乾武二十八年，九月初九，是南图勒秋祭之日，也是南图勒王燕祁依照图勒礼迎娶大魏承平侯为图勒王后的大婚之日。

图勒敬天奉神，王汗的大婚之礼，需得先祭天地，再祭诸神，又祭先祖，之后方才能正式开始大婚的仪式。

将整套祭礼走一遍，需要两个时辰。

好在大婚之前的一系列祭礼并不需要刘元乔参与，在代表着婚礼开始的六十四声号角声吹响之前，她只需要待在后帐内安静地等待。

这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为了让她的计划更加顺畅，也为了让她后面会用的上的说辞看起来更真实些，她穿上了图勒的婚服。

图勒尚白，婚服为白色。

王后的婚服上用金银线密织出日曜纹与焉支花纹，刘元乔身上这一件在纹样颜色上遵循了王后婚服的旧例，但在形制上有所改变。

燕祁顾着刘元嘉的男儿身份，不好让他穿王后裙裾，便下令将裙裾的样式改成了同王汗婚服一般形制的袍服。

袍服穿在刘元乔身上足足大了一圈。

她想着，反正今夜自己的身份铁定是瞒不住，索性便也不装了，里头只穿了一层里衣，腰间用与婚服成套的腰带束着，不堪一握。

婚服的外侧，罩了一件曳地披风。

王后的婚服在形制上同王汗一般无二，在其余地方便需要有所差别，多罩上的一件披风，便是差别。

婚服穿好后，乌留珠和格日乐二人为她分发戴冠。

乌发被编成一缕一缕的发辫，发辫拢归于头顶挽成一个圈，用两枚短簪固定好，然后将发冠罩在其上。

发冠亦是由后冠改变而成，原本发冠的左右两侧应当垂下流苏璎珞，而刘元乔发上戴着的这一顶是没有流苏璎珞的，没了流苏，看着倒更像男冠。

穿戴整齐后，刘元乔只留了春芜在帐内，其余人都被她遣出了营帐。

“春芜，你靠近一些。”刘元乔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平静地说道。

自从回到王庭，刘元乔便冷静地出奇，仿佛廓山那晚她眉间的失落是她的错觉，然而春芜知道，她只是在做一个决定。

身份遮不住，总归要有所交代。

春芜私下也替刘元乔想过不少主意，可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陪着刘元乔一起赴死的准备。

可刘元乔给了她一样东西。

是一只绣工既不粗糙也不精巧的锦囊，可以用平平无奇但是一看就十分结实耐用来形容。

这只锦囊里的东西，掐灭了她陪着刘元乔一起赴死的念头。

刘元乔附在她耳边，淡淡地说，“若今夜王帐火起，你便带着它，回大魏，若燕祁以吾身份为借口，剑指中原，你便将里面的东西呈给太子阿兄。”

至于为什么不是皇伯父，刘元乔相信自己不说，春芜在荥阳王府的这许多年的经历也能让她明白。

春芜捧着锦囊的双手抖了抖，她预感到了什么，“君侯？”

“人总是会死的，若燕祁不打算放过我们，那么吾也不能让自己的死，成为他手中的刀剑。”刘元乔在春芜肩头拍了拍，“今日大婚，王庭人多，难免会有疏忽，尤其是到了夜里，你一定要逃出去，走出图勒。”

营帐外响起了号角声，乌留珠在营帐外高声提醒道，“君侯，时辰已到。”

刘元乔松开春芜的肩，“别哭，别让人看出来。”



大婚的正典在王庭的前庭举行，刘元乔从后帐出来后，便上了马车，马车载着她围绕着王庭走了一圈，而后停在王庭的正门外。

刘元乔双手交叉与腹前，缓慢地走下马车。

长毯从她的脚下一路延伸至举办典礼的高台，鲜红夺目，犹如盛开了一路的焉支花。

刘元乔沿着长毯，在六十四声号角声中，走到燕祁身侧。

燕祁面色平静，刘元乔从他的脸上既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喜悦，目光堪堪只在她的婚服上擦过，便移开了，仿佛即将要举行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秋祭大典，而非与大魏承平侯结两国之姻。

两国之姻，亦是两邦之盟。

不为自己，为着身后的大魏，刘元乔也断然不会如燕祁那般淡然，否则，她今晚的戏就不真了。

在看到燕祁等待她的身影时，刘元气扯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笑中隐隐还带着激动。

她将抬步的动作变得急了些，好故意泄露出她此刻的迫不及待。

从马车到燕祁身侧，大约二十步远的距离，被她硬生生减至十六步。

十六步，正正好，既不失了礼数，又能让燕祁察觉出她的强自镇定的心绪。

燕祁如刘元乔所愿，觉察到了她的急切，只是她不大明白这份急切从何而来，甚至还在心中盘算着急切的背后是否另有所图。

“你怎么走得这样急？”燕祁的目光落在刘元乔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抬手将刘元乔发上的冠子扶正，“走得冠都歪了。”

刘元乔抿了抿唇，垂眸盯着燕祁肩上的日曜纹，一副欲说还羞的紧张。

燕祁脑中警铃大作。

她觉得今日的刘元嘉不大正常。他的面上不但没有丝毫的不乐意以及厌烦，甚至还有点期待与雀跃。

这不该是荥阳王世子即将嫁给一个“男人”时的反应，哪怕他们已经相处了半年多，彼此之间已经开始熟悉，甚至熟稔。

刘元嘉或许不会排斥与她相处，但嫁给她，是另一回事。

于是，燕祁朝孤臣使了个眼色。

事出反常，她怕刘元嘉临了作妖。

刘元乔眼角余光将燕祁的反应以及孤臣的离开尽收眼底，但是她装作没有看见，依然做着一副低头垂眸的羞涩模样。

六十四声号角散尽，礼乐之声响起。

燕祁伸出右手，看了刘元乔一眼。

前几日，事礼官将大婚的细节一一对刘元乔讲明，刘元乔知道，当燕祁伸出右手时，她应当将自己的左手放上去。

纤细的手指从自己的右手中抽出，微微颤抖着贴上了燕祁的掌心，而藏在袖中的右手，紧张地握成了拳。

燕祁皱了今日的第二回眉。

她状似无意地看了眼孤臣方才离开的方向，心道怎么还不回来？不弄清楚刘元嘉反常至此的缘由，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他走向高台的时候，都不怎么安心。

“王汗？”刘元乔“怯生生”地唤了一句，将心不在焉的燕祁唤得不自觉看向了她。

刘元乔微微动了动左手的食指，紧绷着面孔，小声嘟囔道，“王汗，怎么不专心？”

燕祁的掌心上搭着刘元乔的左手，刘元乔的指尖划过的地方微微下凹，很快又恢复了原状态，如鱼入水，除了感到微微酥麻，再也寻不着任何痕迹。

眉头皱得更甚。

燕祁开始感到一种名为急迫的情绪，急迫孤臣怎么还没回来。

然而走了没几步，孤臣便回来了，不动声色地朝燕祁摇了摇头。

燕祁的心落下了半颗，还有半颗带着狐疑，随着刘元乔时而失落，时而羞涩，时而紧张，时而期待的神色在胸腔内起伏。

燕祁少有不能自持的时候，但是此刻，她很想将人拽到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然后问他，“刘元嘉，你到底在装神弄鬼什么东西？”



男人娶男人的婚礼，是荒诞的，至少前来王庭围观婚礼的各色人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可承平侯脸上的喜悦不似作假，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嘴角也不似作假，他们便有些动摇了。

婚礼似乎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荒诞，他们甚至渐渐被高扬的礼乐，被喜气的布景，被承平侯脸上遮也遮不住的脉脉温情所感染，竟开始觉得，长了那样两张出色容颜的人，有一种超乎性别的般配。

或许，王汗向大魏求娶承平侯的真相，并不像他们暗中猜测的那样荒谬与污秽。

王汗在大魏十余年，与君侯从前便认识，并与之产生情义，也并非没有可能。或许，王汗与君侯，当真是两情相悦呢？

那么王汗宁愿被千夫所指，宁愿被世人误解，也要求娶君侯，可不是至情至性吗？

面对如此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至情至性之人，众人脸上的神色渐渐转变成了发自真心的佩服与恭贺。

不知是谁起的头，用图勒语叫了声“好”，如石子入水漾出涟漪，人群中的叫好声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刘元乔见状，更加羞怯，而燕祁心中的诡异之感则越来越盛。

然而不管二人心中作何感想，到高台的距离就那么长，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尽头。

尽头这一边，侍神大祭司手捧一碗清水，肃穆而立。

这清水不是一般的清水，是苍岚山顶的雪水所化。雪水也不是随意取的，为取这雪水，大祭司向长生天祝祷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占卜出取雪的时辰与方位。

这是一碗得长生天指示与祝福的雪水，即将结为夫妇的王汗与王后需要将一滴心头血滴入水中交融，才是得到长生天认可与保佑的图勒王与王后。

心头血，自不必剖心而取。

在图勒的传说中，人的左手第四指连着心脏，只需划破第四指，滴落的血便是心头血。

取心头血相融，是最后一道礼，在此之前，还有其他的礼典需要完成。

悠扬的琴声响起，是一祭长生天，二诵结契书，三融心头血。

专为王汗大婚打造的匕首被呈上，燕祁面不改色地划破指腹，鲜红的一滴血在雪水中荡漾游曳，带出模糊的尾巴。

匕首被转呈到刘元乔面前。

燕祁微微低头，侧过半边脸，眼神中带了观察的意味。

最是怕疼的人，会不会果敢地拿起匕首？

刘元乔的动作可谓斩钉截铁，就在她即将要划上的一刹那，远处的烽火台上，烈烈烽火直冲云霄，伴随着急促的号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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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破阵曲（一）


刘元嘉一路风雨兼程，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来得及在大婚之前赶到王庭。

他和吉翁到达雁城时，礼乐已歇，锦绣已收，满城秋色似被什么打扰了一般，堪堪才从一场声势浩大的薄红之中惊醒，只有路边一两簇刻意被人修剪得十分规整的艳丽花朵，泄露了这座城不久之前的盛大喜悦。

刘元嘉不懂图勒语，到了图勒，明面上他只能当自己是个哑巴。

吉翁借着讨水的名义同路边的人家多打探了几句，而后面色凝重地回来盯着刘元嘉看。

刘元嘉顿时慌张起来，“咋了？”

他在北方漂泊久了，说话间不自觉夹杂了各处的方言。

“难道是阿乔她……”

吉翁摇了摇头，“是好事，也不怎么算好事。”

刘元嘉急忙扯着吉翁的胳膊，心急如焚地说道，“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你如实跟我说，不管情形如何，都让我心里有个底。”

“大婚没能顺利进行。”

刘元嘉没曾想连上天都在帮他们兄妹，板上钉钉的大婚居然没能顺利进行！

“为什么呀？”刘元嘉问。

“打仗了，据说北图勒一夜之间五汗并立，其中割南境而自立的南王汗骨度万趁着燕祁王大婚，南图勒六王齐聚王庭之时，出兵攻打北境左贤王部，已占领左贤王部的凉城。”

吉翁几句话中所透露的消息极多，刘元嘉理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北图勒分裂了？”

吉翁点头。

“然后割据北图勒南边那一块的那个什么什么王，攻打了南图勒的北境？”

吉翁再次点了点头。

“这和大婚有什么关系？”刘元嘉不解地问，“一时半会儿北图勒也打不到雁城吧？”

吉翁也不太明白，可他还是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元嘉，“燕祁王终止了婚礼，亲自带兵去左贤王部了，”说到这儿，吉翁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燕祁王临走前带上了，承平侯。”

“什么？！”刘元嘉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看了看左右，幸好没人注意到他，他压着嗓子问吉翁，“你没听错？燕祁王带着，带着承平侯上了，战场？”

“嗯。”吉翁这一回重重地点了头。

刘元嘉才高兴没多久，便又开始面如土色，“她可从来没上过战场，过去在家中，随便磕着碰着都要哭好几天……”

刘元嘉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额头青筋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刘元乔被燕祁带上了战场的消息，他叹了口气问吉翁，“他们何时走的？”

“昨日走的。”

“你可认得去凉城的路？”

“认得。”

“那好，我们去凉城。”

此时此刻，刘元嘉来不及细想刘元乔究竟有没有暴露身份，也来不及思索燕祁王为何要带着他这个骄矜的妹妹去战场，他要尽快赶到凉城将人换出来。

这一回迟了，冥冥之中天助，下一回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远在长安的刘遂也在暗中密切关注着南图勒的动静。

刘遂从汤籍手中接过的情报网传递消息的速度十分迅速，北图勒五汗并立以及南图勒王燕祁终止了大婚的消息，他知道的并不比刘元嘉晚上多少。

待得到消息后，刘遂盯着“燕祁王驰援凉城”几个字出了神。这几个字甚至比后面的“承平侯随行”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情报受限于篇幅，大多会用极简单的词句传递消息，就这几个字，刘遂从中读出了不一般的意味。

秋祭大婚，结的是大魏与图勒的姻亲盟约，燕祁却因为北境凉城就终止了这一场婚礼，刘遂觉得，这不是燕祁这样的聪明人会做出的事情。

同样不寻常的还有，燕祁在情况未明的情形下亲自率兵前往北境，他不怕置自己于险地吗？

还有一点也让刘遂感到困惑。

虽说南图勒这一段时日在加急筹备王汗大婚，可正因为王汗大婚，驻守北境的左贤王需要前往王庭恭贺，才更应该加强北境的防线，以免后顾之忧，但偏偏，北境的防线就这么破了。

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让刘遂以为，燕祁是故意为之。

故意让北图勒攻破北境的防线，故意让这个消息在大婚之日传到王庭，那么他就可以顺势而为，驰援凉城。

驰援凉城之后呢？

刘遂的目光在堪舆图上，南北图勒交界的位置不断逡巡。

凉城……凉城……

忽然，刘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诧异地发现，凉城与北图勒的都城皓城在一条直线上，而皓城与凉城之间，有一个仓城。

图勒并非只食肉食而不食谷物，只是因着谷物少，才以肉食为主，但谷物也是图勒军队赖以生存的口粮，而仓城，便是北图勒的粮仓！

刘遂的目光离开仓城，往回移动，仓城的东南，是贝城，贝城的对面，是日曜城。

恍惚间，刘遂看到了一支以凉城为箭尾，以仓城为箭矢，以日曜城为箭镞的利箭，若此利箭离弦，便可直插北图勒心脏。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1】。

上兵伐谋，谋分北图勒，其次伐交，挟承平侯在手，牵制大魏，其次伐兵，驰援左贤王所辖北境。

那么其下攻城呢？

无论是在合固山，还是在罗城，燕祁都用了诱敌深入这一计，凉城之变，似乎是燕祁故技重施，以凉城诱南王汗，而他想要的，是仓城，乃至仓城背后的北图勒。

四伐之策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刘遂的脑中出现了一个筹谋已久又干脆利落的布局，他终于在这张堪舆图上得以窥见燕祁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背后的真正目的。

汤籍猜想的很对，燕祁志在图勒一统。

图勒有这样的王，棘手得很。

刘遂想了想，将堪舆图卷起放入漆盒之中，然后换人进来为他更衣。

得去一趟宣政殿。



燕祁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带上刘元乔这一项，可刘元乔在大婚时的形容举止过于诡异，乃至燕祁点兵完毕翻身上马走出了王庭一里地，还是折回去将她带上了。

彼时刘元乔正失落地坐在后帐铜镜前摘王后的冠冕。

是的，刘元乔很失落，且这份失落一望便知是发自内心不掺半分假的。

她也是在燕祁宣布终止大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全然没有身份暂且不会被揭穿的喜悦，满心满怀想得都是“今夜竟不能瞧见燕祁知晓她真正身份后的反应了”。

原来，她竟是那样期待燕祁知晓她是谁。

她想，她大概是很自私的。

因为为着大魏，为着荥阳，她很该想尽一切办法，不要让他知道她是谁，可是她真心所愿，却与大义相悖。

刘元乔的面色过于哀戚，以至于乌留珠和格日乐根本不敢开口宽慰她。

精心编制的辫子重新散开，梳子从乌留珠之手到了春芜手中，春芜一缕一缕将刘元乔的头发梳顺，然后用玉簪松松给她绾了个发髻。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2】。鬓边垂下的两缕青丝，是春芜刻意用来在外人面前平添了刘元乔脸上愁绪的柳枝。她要让他们看见，君侯是在为王汗心忧，为大婚不能顺利完成而遗憾，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然而春芜刻意留下的两缕青丝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绾住了君心，才过了一炷香多一点，离开的人便又出现在营帐外。

刘元乔顶着乌留珠惊讶的目光冲了出去。

秋高气爽，是图勒一年四季中，最适宜的时节。燕祁高坐马上，果断地朝她伸出手，“上马。”

两个字，简洁而有力。

“什么？”刘元乔被暖而不燥的日光晃了眼。

燕祁不欲多言，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刘元乔咬咬牙，搭上了燕祁的手，就像不久前走长毯时一样。

燕祁手上一用力，刘元乔借着这股力道，蹬上了马鞍，跨坐到马背上，她的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脱下的婚服。

刘元乔稀里糊涂地被燕祁带离了王庭，带离了雁城，一路北上。

一路上，燕祁都在行军布阵，她没能同他说得上半句话，不过，正好她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

北境的局势越来越急迫，燕祁行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回与上回巡视日曜城不同，燕祁没法在刘元乔难受的时候停下来休整，刘元乔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她开始适应了行军的速度，且适应得很快。

在进入康城时，燕祁犹豫要不要将刘元乔带进去，因为康城再往北就是战场，对面就是凉城，是刘元乔自己要进城，她说，都来了前线，还在乎什么，哪里都比不上王汗身边安全。

燕祁罕见地有些许后悔。她觉得自己有点冲动，这是真正的战场，她不该将刘元嘉带来。任凭他在王庭怎么生事，也好过万一不小心在前线受伤。

刘元乔敏锐地捕捉到了燕祁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

请神容易送神难，燕祁现在想送她回去，是不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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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出自《孙子兵法》。

【2】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出自王昌龄《闺怨》。




第71章 破阵曲（二）


康城之中设有官署，如今官署已经成为了前线的军政大本营，进进出出都是各方调度的将领，回报消息的斥候，刘元乔住在此处不合适，燕祁便将她安置在了康城后方城郊的一户牧民家中。

牧民家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山丘的对面有一汪清澈的湖泊，波光粼粼，平展如镜。

方圆几里，只有这一户人家。

说是牧民家，刘元乔瞧着并不太像。

她在日曜城外可是见过牧民家是何种样子，而她身在的这一家，衣食用度、内外陈设都比普通的牧民家好上太多，且家中只有一个做饭洒扫的老媪以及护门看院的小哥，就这两个人，用得着住比她在雁城后帐还要大的一块地方？

不过这两人嘴巴严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刘元乔来了这里以后，每天目之所及除了老媪和小哥，就是连绵的青山和堆叠的白云，春芜不在，八两也不在，连个打发消遣时间的法子都没有。

此处安逸得不似前线战场，闻不见硝烟，看不到烽火，听不见号角，也见不到燕祁。

她倒是过上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睁眼发呆，闭眼睡觉的闲散日子。

这让刘元乔有些慌。

她不知道康城的那一头，战争进行到了何种地步，更不知道燕祁是否还在康城，还是已经离开了，若是离开了康城，他又会去哪里？

刘元乔越来越发现，在偌大的图勒，除了春芜，最能让她安心的竟然是燕祁。

春芜不在，燕祁不在，她便如盲人摸黑一般，不知道周围在等着她的是什么，图勒异乡，当真成了异乡。

南飞的大雁划过头顶的长空，渐行渐远，刘元乔在榻上翻了个身，换了个侧卧的姿势躺着，顺手从塌下的草地上薅了几株草，抖落干净草根上的泥土，用叶子绕手指玩。

绕着绕着，远处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团黑影。

黑影撒腿朝她奔来，刘元乔一惊，以为是野兽闯入，急忙从榻上翻身坐起。

黑影如藤球一般向她滚来，滚到近处才发现是八两。

八两也不见外，径直跳上刘元乔的膝盖，扒着她的衣裳张开嘴冲她“嗷呜”两句，踩过草地的爪子在刘元乔素绢裁成的直裾上落下一串黑印。

刘元乔将八两圈入怀中，向八两跑来的方向眺望。

四周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刘元乔在八两背上挠了挠，“谁送你来的啊？”

八两舔舔自己的爪子，“呜嗷……”

“你怎么来的哇？”刘元乔不甘心又问道。

八两动了动耳朵，连“嗷呜”都不回她了。

刘元乔：“……”

她觉得自己当真是在此处待得疯魔了，竟指望八两回答她的问题。

不管是谁送八两来的，总不会是燕祁，燕祁应该还在前线排兵布阵吧……



君命已下，明日便要离开长安前往北边去了，刘遂将需要准备的吩咐下去后，带了一名侍从骑马去了上林苑。

刘遂已经回京多日，不日又要离开，而王皇后却一直住在上林苑，仿佛那儿的嘉宁殿才是千秋宫的仪正殿。

“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宫人匆匆进殿禀报。

王皇后整理典籍的手一顿，“让他进来吧。”

刘遂进殿以后，先是将站在木架之间背对着他规整书简的王皇后打量了一遍，见她并没有消瘦，才放心地躬身请安，“母后。”

“来了？”王皇后淡淡地问了一句，“吾儿这是又打算去何处？”

刘遂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不过他并没有询问王皇后是怎么猜到的，而是直接回答她，“北边。”

王皇后手下一顿，“晋阳？关陇？还是朔谷？”

刘遂不欲隐瞒，“朔谷。”

王皇后放下正在整理的木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刘遂，“朔谷对面是南图勒，你想好了？”

“是。”刘遂低头，“儿想好了。”

“想好了你就去吧，”王皇后往刘遂跟前走了几步，“上林苑远离千秋宫，你不必担心。”

王皇后自打大病了一场，离开千秋宫那样的是非之地来到上林苑静养后，她明白了许多事，其中有两条，一条叫做“将欲取之，必固予之”【1】，一条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有些时候，身在局中看不清楚，跳出来以后，反而有利于把控大局。

这是刘遂将吕阳的真相告诉王皇后以后，他们母子之间达成的默契。

以前她总以为，傅夫人母子一家独大，现在看来，亦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只是那个执棋之人，她还不知道是谁。

她得将这个人找出来。

所以王皇后借着病未好全，留在了上林苑，宫内没了她这个皇后，各方人物明里暗里交锋也方便些。

她离开千秋宫，刘遂也会寻一个借口离开东宫。

不过王皇后没料到刘遂会选择朔谷。

“南图勒的燕祁王去了康城，据说前几日交战，将北图勒新立的南王汗打得节节败退，不仅收复了早前失去的凉城，还越过了南北图勒的界线。”

刘遂这么一解释，王皇后便明白了。

她的这个儿子，永远将储君的责任放在第一位，哪怕布局，也不屑于只布下一个汲汲于权势的局。

“几时走？”王皇后问道。

“明日。”

王皇后点点头。南北图勒有异动，事关大魏安危，自是去的越早越好，而定下明日才走，恐怕已经是他为了向她辞行而做出的让步。

王皇后殷切地看着刘遂，“吾儿能从吕阳之事中稳当身退，此番你去朔谷，母后也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只盼吾儿得偿所愿。”

刘遂郑重行了大礼，而后才道明自己今日前来的第二个目的。

“此去朔谷，归期不定，上林苑终究是行宫，母后若想长久居住在此处，恐托病一辞无法久用。”

王皇后皱眉思索，“吾儿言之有理，你想必已有法子了，是何？”

“京郊升云观乃皇家祈福之地，此去朔谷千里迢迢，儿行千里母担忧，母后可以此为借口，住在升云观之中。”

“也罢，升云观的掌教为人方正，仙风道骨，执掌升云观多年也未曾有过错失，料想那幕后之人，并不敢在此圣地下手，便依你所言吧。”



越接近康城，刘元嘉越感觉周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一路上听闻燕祁王的大军节节胜利，如今已将前线推至北图勒境内，怎得康城这般严肃？

“吉翁，你快去打听打听，看看是否有什么隐情？”

吉翁熟练地拿起几枚银币，向城中的几户人家请教哪里可以买到粟米，说自己从南边来的，驴子载着他们走了一路，想喂点好的。

“南边来的？怎么想着来北边，如今这北边可不太平，”闲聊两句的人指了指北方，“正打仗呢！”

“哎，投奔亲戚的，消息不大灵通，走到北边才知道，”吉翁点头哈腰接过一小袋粟米，“康城不是早打完了吗？”

“康城打完了，康城的北边却还没有呢！”那人神秘兮兮地说，“听闻王汗在北边受了伤，如今双方正胶着。”

……

吉翁揣着粟米回来，驴子闻见粟米的味道，抽了抽气，刘元嘉解开布袋摸了一把，塞进驴子的口中，拍拍它的脖子，问道，“如何？”

吉翁额头上的沟壑顿时深了起来，“燕祁王受了伤。”

“那阿乔……”

刘元嘉能想到的，吉翁也能想到。

“情况未明，未必就在军中。”

吉翁想着，燕祁总不会时时刻刻都带着刘元乔，受伤时刘元乔未必会在他身侧受他连累。

刘元嘉关心则乱，待想到这一层，便也镇定下来，“如今情况未明，虽知道阿乔被带来了北方，却也不曾有确切的消息说她就在燕祁王身侧，还是得继续打听打听阿乔到底在何处。”

也不怪刘元嘉和吉翁探听不到刘元乔的下落。

刘元乔到了康城以后就跟消失了一般，怎么找也找不到。

刘元嘉怀疑，燕祁故意掩去了她的行踪。

“得再想想其他法子。”刘元嘉说道。



地方还是老地方，可身边多了一个八两以后，刘元乔便不那么寂寞了。

八两在一处待不住，总想着往外跑，今日在距离营帐半里处散步，明日在距离营帐一里处撒欢，被八两引着，刘元乔的活动范围一日比一日广。

就在她以为燕祁只留了一老一少两个人看着她时候，面前突然从天而降一队士兵。

起因是她发现营帐所在的山丘仍旧是一片山谷，八两想往谷外跑，可方走到谷口，就被士兵拦住了。

“君侯，王汗有令，您不得离开此处。”

刘元乔：“……”

谷也不能出了，八两垂着尾巴悻悻地跟在刘元乔身后往回走，走到半路，刘元乔脚下拐了个弯。

八两好奇地抬头。

刘元乔又折回了谷口。

许久没见到燕祁了，她曾向那一老一少打听过燕祁的下落，可是他们满脸茫然，似乎并不知晓，他们不知，未必这些人就不晓得。

她想向他们打听一下燕祁的近况。

可还未走到谷口，就听到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

刘元乔鬼使神差地藏到了山石的后头。

“哎，也不知道守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谁知道呢，哥儿几个原本应该在战场上跟着王汗上阵杀敌，现在却要守着那个大魏来的承平侯，看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哪需要我们这么多人啊！”

“快别说了，免得被人听到，传到王汗的耳朵里。”

“这里除了我们哪还会有其他人来？再说了，王汗现在也不知道醒没醒，哪还听得见？”

“哎，说起来战线都推到仓城下了，只差一点，仓城就是我们南图勒的囊中之物，偏偏王汗阵前受了伤，这一耽搁，失了先机，还不知道仓城能不能拿得下来……”

“失了先机？你还知道什么叫先机？你懂兵法？”

“可不嘛，想当初在罗城的时候……”

山谷中卷起一阵风，划过刘元乔的鬓角，将那些士兵的话带到她的耳畔。

他们说，燕祁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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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出自老子《道德经》

【2】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出自汉代刘向《说苑》中“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 。




第72章 破阵曲（三）


关于要不要去找燕祁，刘元乔犹豫了足足一个时辰。

外面兵荒马乱的，她怕自己走不到仓城，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还要前线分出兵力来救她。

不过，刘元乔很快用三条理由说服了自己出谷找人。

第一，虽然燕祁终止了大婚仪式，可是她还是燕祁名义上的王后，夫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廓山遇刺那一回，燕祁没有亲自去救她，可也兴师动众地派了一整支左军，如今燕祁受伤了，礼尚往来，她也合该去探望探望，聊表心意。

这第二，就像谷口的士兵说的，燕祁如今昏迷不醒，即便她失踪的消息传到仓城，燕祁也不会晓得。

最后嘛，她决定悄悄地去，若是顺顺利利地到达了燕祁的军营，确认他无事，那么自己再悄悄地返回来就是，若是路上不那么顺顺利利……

刘元乔看了眼舔爪子的八两，心中有了计较。

她的计较就是将八两带上。

八两是个奶狼，可好歹是个狼，还是条黎鹫狼。

当然，有了八两还不够。

燕祁曾派人给刘元乔送过一回东西，挺大的两只木箱，里面有日常穿的衣物，还有一些药物之类的。

刘元乔翻箱倒柜地搜罗了一盏茶的时间，从箱子中寻出几件衣裳，几小瓶膏药，以及一把匕首。

大约觉得她在此处用不上银钱，所以燕祁一枚银币都没有留给她。

刘元乔抠着匕首上镶嵌的一块绿松石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将箱中的几根金簪玉簪以及身上带着的玉佩尽数取出来放在一块，打算去那一老一少处瞧瞧。

刘元乔同刘元嘉互换身份在市井间嬉闹过，深知这些首饰虽然值钱，可在坊间流通极为不易，还是得换成银钱。

她寻了个借口，说想吃青结瓜。

这青结瓜是山谷深处结的一种果子，表面青涩涩的，剖开以后，里面却十分香甜。小哥有几回进山打猎遇见了，给她带了几只回来。

青结瓜就要在这个季节吃才好，过了这个月，便会又酸又涩，再无法入口了。

小哥一听，急忙跨上弓箭揣着水和干粮进了山。

少的支走了，还有个老的。

刘元乔主动帮老媪摘了会儿菜，听老媪说了会儿今天的菜式，然后打着哈欠说自己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回到营帐拿上一袋首饰，刘元乔蹑手蹑脚地摸到老媪住的地方。

方才老媪说，今日要做玉盒霁给她吃，这玉盒霁没两个时辰做不来，光是摘菜就摘了半个时辰，且起锅以后途中离不得人。

至少一个半时辰，老媪不会离开厨房。

先找谁的营帐，后寻谁的营帐，刘元乔也提前想过，她觉得银钱一般会由长辈管着，所以先去了老媪住的地方。

老媪的住处干净又简单，一眼扫过去，便知要紧东西会放到哪里。

她的床头有一只陶罐。

刘元乔掀开罐子，里头果然放了不少银币。

刘元乔将上头的一层取出放在一旁，然后将下头的银币用羊皮袋装了，再将自己带来的一包首饰填进去，最后再在上头铺一层银币。

这一袋子首饰若换成陶罐装的银币，少说也能换上十七八罐的，抵她带走的这些绰绰有余。

做好了善后的事，刘元乔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接下来需要谋划的，就是如何出谷，以及出谷以后该往哪里走。

康城大致在哪个方位她能指的出来，但是仓城的具体位置，她并不太了解。

刘元乔思来想去，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想办法出谷，再去康城，等到了康城，没准去仓城的法子就自己找上来了。

她在荥阳同刘元嘉玩互换身份的游戏玩了十多年，她阿娘那样明察秋毫的人都没发现其中端倪，不就是去个仓城吗？

她想，应该也不难。

用晚膳的时候，刘元乔特意吩咐老媪明日不要唤她起来用早膳，她说大约是到了秋天，身上越发懒，想多睡一会儿。

老媪面露难色，说王汗吩咐了每日到点用膳，还说尤其是早膳，至多辰时，一定要将君侯叫起用早膳，不能任凭君侯睡过了头。

刘元乔手抖了一下，汤汁溅到碗外，她若无其事地用帕子擦了擦案几，而后回忆了一番她那好阿兄刘元嘉哄他们姑祖母云华大长公主时的神态，有样学样，哄得老媪宽容了她一回。

刘元乔擦了把汗。

燕祁人不在此处，倒是给她挖的坑不少，又不是小孩子了，连她何时起身，何时睡觉，何时用膳都要管。

不过她并不生气，心中反而有点酸酸的胀。

等到黑夜彻底淹没山谷，万物都陷入了沉睡，刘元乔挎着小包袱，带着八两静悄悄离开了营帐。

可她没有往谷口走，而是进了山。



刘遂自请去朔谷郡后，乾武帝对同昌王反而不如之前那般亲近与疼爱。

傅夫人觉察出这一点，同昌王自己也觉察出了这一点，在一些政务上，乾武帝并不像以前那样，放手让他去办。

比如今岁夏日热得异常，将南方许多地方的农物晒焉了，几个产粮的大郡都呈上奏报探一探乾武帝的口风，说年末的赋税恐会受影响。

太子不在，乾武帝照例召了丞相几个以及同昌王入宣政殿商议。

同昌王说，大魏一连几年丰年足岁，并不缺粮，不如就免了南方今年的赋税，施恩于百姓。

乾武帝不置可否，转头问丞相有何想法。丞相说，不患寡而患不匀【1】，天下并非只有南边那几个郡产粮，也并非只有他们收到今夏暑热的影响，要免就一起免，

乾武帝当即同意了丞相的提议，将减免赋税的事儿交给了丞相主持。

同昌王当时心中便觉得不大对劲，暗自留心起来。一留心，他就发现诸如此类的事隔几天便要来上一回。

他提出的政见，乾武帝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果断地采纳，这样的信号被释放出来，足够他细细思量了。

“可是因着先前婵湘的事惹了陛下怀疑？”傅夫人担忧地问。

同昌王摇了摇头。

惹了父皇怀疑吗？他不觉得他们母子的心思可以瞒着父皇这么多年，他甚至肯定父皇不仅早就知道他们的心思，还有意放任。

“那为何陛下他……”

同昌王这几日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如今想的有些眉目了。

“因为皇兄离京了。”同昌王说。

因着太子离京，傅夫人暗自高兴了许久，听同昌王这么说，她就不大明白，“太子离京，陛下应该更加倚重你才是。”怎么会若即若离的？

同昌王看着自己母妃由衷不解的神色，深深认为，他的阿娘从来懂过他的父皇。

要论谁最懂父皇，还是鸾栖殿中的那人。

“太子离京，军政大事，皆有丞相太尉一干臣子，君心难测，王上得多留心着。”那人随口点了他一句，当时他以为是让他抓住时机的意思，后来才明白，是让他韬光养晦的意思。

同昌王盯着腰间玉佩上的坠子笑了笑，对傅夫人说道，“此事儿臣自有办法。”

“你有何办法？”傅夫人总觉得这个儿子开始变得让她捉摸不透，以往有事都会同她商议，现在同她说话，却都只说半截，剩下的要她自个儿猜。

“陛下近来身子不大好，上朝时会走神，用膳时会发呆，御医看了，却只说是秋乏，吾瞧着不像，倒像是陛下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陛下不说，吾也能看出他的，害怕。”还是那人提点他的话，朱唇轻轻一启，吐露出了他的父皇最真实的一面。

害怕，他的父皇也会害怕。

“伉儿？”傅夫人发现同昌王在走神，“你还未说你有何法子？”

“母妃无需担忧，儿臣有把握，”同昌王不欲多留，“儿臣还有要紧事，明日再来向母妃请安。”

“伉……”

同昌王的步子已经迈出了昭阳殿。



承平侯于康城郊外山谷一带失踪的消息被快马加鞭，秘密传到了燕祁所在的前方军营，接奏报的是左大将巴彦。

巴彦思忖，王汗阵前中箭以至于昏睡不醒至今，已有心怀不轨之人蠢蠢欲动，而君侯身系大魏，若他的失踪的消息被传出去，于军心大局无益。

于是接到奏报后，他压下了这一消息，只命人先在山谷附近搜寻。

密报中说，君侯失踪前一晚特意吩咐老媪第二日容他多睡片刻，应是早便计划好了离开，可君侯不熟悉附近的地形，想要走出山谷大约没那么容易。

他断定，君侯应当还在山谷附近。

巴彦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消息从山谷中送出到前线，这之间有好几日的时间差，看守山谷的士兵不可能杵在原地一点行动都不采取。

只要他们离开谷口片刻，就着了刘元乔的道。

此时此刻，刘元乔早就身在距离山谷数十里之外的康城了。

承平侯是男子，为着不被人认出来，刘元乔特意换上了图勒的女装。

这是她来到图勒以后，第二回穿上图勒的衣裳混迹于市井间。

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莫过于集市，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刘元乔入城的第二日就是康城大集。

她一人带着条黎鹫狼着实引人注目，只得委屈八两。

刘元乔从路边买了个二手的背篓，将八两放进去，上头用一块布盖着背在身后，装作寻常牧民家出来置办家用的妇人，沿着集市一路装模作样地看物询价，一路留心周围的消息。

八两被装进背篓后，尾巴和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刘元乔安慰般地揉了揉它，“八两乖啊，等到了地方就给你摘下，先委屈你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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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出自《论语》。




第73章 破阵曲（四）


北图勒一连派了好几拨探子打探燕祁的伤势，可南图勒的前线大营就如铜墙铁壁一般，任凭探子用什么方式都混不进去。

“什么消息都探不到？”锡善急了，怒斥道，“探不到就再探，人手不够就再加派人手！”

锡善如今对燕祁可谓是恨之入骨，北图勒五汗并立的局面全赖燕祁所赐。

秦阿瞧了瞧锡善铁青的脸色，宽慰他说，“王汗不如换个想法，南图勒大营将燕祁的伤势隐瞒得密不透风，说明一旦他伤势的实情被泄露，恐动摇南图勒军心，如此想来，恐怕燕祁伤得不轻，且至今未好。”

若换在从前，锡善自然是听信秦阿的话的，可他着了燕祁的道，燕祁一手反间计让四境以为他要学南图勒改变四角军制，这才导致了五汗并立的局面出现，所以当下锡善谁都不信，只信他自己的判断。

“燕祁小儿诡计多端，”锡善咬牙切齿地反驳，“日曜城刺杀一事，他就装得自己受了极严重的伤，谁又知他现在不是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四个字冲击到了秦阿敏感的神经。

是啊，燕祁总喜欢故技重施，且次次都能成事。

秦阿不免觉得锡善怀疑的有道理，“如此说来，王汗疑心燕祁受伤是假？可他迟迟按兵不动，任凭前方战事胶着，所图为何？”

锡善抿唇不语，面色凝重得一阵胜过一阵。

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

如果燕祁的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那么南图勒大营故意对外造成的假象以及至今按兵不动，是为了什么？

燕祁的下一步计划，到底如何？

他看不透。



刘元乔沿着集市一路打探，发觉并没有人在交谈前线的战事，心下便有些焦急。

康城这个地方她不能多待，多待一日，被人发现的可能就多一成。

卖蜡烛的妇人见刘元乔站在她的摊子前驻足了好一阵，便主动询问道，“姑娘，要买蜡烛吗？”

刘元乔低头看了一眼蜡烛。

蜡烛在图勒算是稀罕的东西，这小摊上的蜡烛根根良莠不齐，颜色也不周正，不过对方开了口，刘元乔为了不惹对方怀疑，就顺着她的话问，“你这蜡烛怎的都不大一样？”

妇人局促地在自己的裙袄上擦了擦手，然后拿起一根蜡烛捧到刘元乔面前，“姑娘，看着是不好看，可是耐用得紧，您仔细瞧瞧？”

刘元乔摇了摇头，她还有正事要办，并不想在此处拖延时间。

妇人一见她要离开，顿时着急起来，她在这里大半日，一根蜡烛还没卖的出去呢，于是她大胆地拉住刘元乔，“姑娘，再看看吧，我给你便宜点，家里男人去前线了，孩子还等着我拿卖蜡烛的钱回去呢！”

刘元乔耳朵动了动。

“前线？你男人是当兵的？”刘元乔接过蜡烛，妇人立即变得高兴起来。

“是啊，不打仗的时候，家里的蜡烛由他来做，他做的蜡烛又耐用，卖相又好。”妇人将刘元乔挑拣好的几支蜡烛用干草包起来递给她，叮嘱道，“姑娘，蜡烛不能沾水。”

刘元乔抱着蜡烛，“正巧，我家阿兄也去了前线，可是一点消息也没有，阿爹阿娘让我趁着来集市买东西，寻一个知道的人打听打听。”

刘元乔顿了顿，凑近妇人，压低声音说道，“听闻燕，王汗受了伤，前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阿嫂有什么门道打探打探没有？”

妇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刘元乔面露失望，她还以为寻到了一点门道呢。

妇人见状，以为她家中实在忧心阿兄的情形，便好心给她指了条路，“姑娘，我是不晓得什么消息的，可是有人晓得。”

“那在何处能打听到？”刘元乔急忙掏出一把银币塞给妇人，补充道，“不瞒阿嫂，阿爹阿娘年纪大了，家中阿嫂又即将临盆，实在忧心阿兄的近况，如能打听到哪怕一点消息，也是好的。”

妇人数出与蜡烛等价的十五枚银币，其余的还给刘元乔，指着城中南面的方向告诉她，“向前线运送粮草的押运司在那边，每日寅时，都有人往押运司里送菜，他们或许能从押运司里打听到一些情况，不过，”妇人看了看刘元乔手中的钱袋，“要费些银钱就是了。”

刘元乔感激地道谢，然后背着背篓往妇人指的南面去了。

走着走着，她便感觉到身后不大对劲。

搭在背篓背带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握紧，这种感觉太熟悉，让刘元乔不禁想起了在雁城那一回混迹于图勒市井间的情形。

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然而身后人比她更快。

“呜！”

刘元乔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背篓掉落在地。



再醒来时，刘元乔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觉得周围很黑很黑，比春芜研出的墨还要黑。

黑得不太正常，让刘元乔疑心自己瞎了。

她动了动身体，发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绑着，手腕处火辣辣得疼。

疼痛的感受令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些，晕倒前的记忆回到了脑中，她明白自己这是又遇上图谋不轨的人。

这是什么运气，她统共穿了两次女装，两次都遇上了歹徒。

咦，不对！

八两呢？！

“呜……”刘元乔尝试发出声音，若八两在附近的话，听到她的声音应当会窜出来，可是没有。

要么，八两不在附近，要么，八两已经……

还未等刘元乔伤心，耳边传来“嘎吱”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紧接着，漆黑一片的四周骤然变得明亮，刘元乔眯着眼睛适应突然而至的光明，光明的那一头，有一个高大的阴影。

阴影走近，将面容五官袒露在刘元乔眼前。

面容狠戾，目光贪婪，一望就不是好人。

来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图勒语。

同上回不一样，这一回，刘元乔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对方在警告她，让她乖一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是不是全天下的歹徒都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连威胁的话都说的差不多。

哎……

刘元乔嘴巴被堵着，叹不了气，只能在心里叹气。

她将出逃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了，以为只需隐藏身份和行迹不被抓回去就好，却忽略了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其他风险，尤其当她以女装示人的时候，风险便会平白多出更多。

也许不是她运气差，总遇见歹徒，而是她上回运道好，遇见了燕祁。

可这回的运道，还能同上次一样好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燕祁还在百里之外的军营沉睡着，即便燕祁醒着，也不能瞬间出现在此处救她吧。

歹徒见刘元乔面对自己凶恶的威胁却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顿时感受到了她对自己歹徒身份的侮辱。

歹徒一气之下扯下刘元乔口中的堵布，“我的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听到了。”刘元乔恹恹道。

歹徒见状以为刘元乔怕了，十分满意，“别想着逃跑！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想把我绑去哪里？”刘元乔问。

歹徒狰狞一笑，“不告诉你。”

刘元乔翻了个白眼，“哦，你不告诉我，我也并不想知道。”

歹徒面色紧张，因为刘元乔突如其来的底气。

“你想干什么？！”歹徒上前一把扯住刘元乔的衣领，“我告诉你，你别耍什么花招！”

“我没有耍花招，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盯上我的？”刘元乔问。

歹徒松了口气，“因为你在集市上露了财。”

露财？

哦，原来如此，那下次就得注意了。

“还有一个问题，”刘元乔又问，“我晕过去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药草味，那是什么？”

“褐磺草，用来对付野兽的……哎，不对，”歹徒这才反应过来，“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觉得我长得好看吧。”刘元乔笑了笑。

歹徒后背泛起一阵恶寒，眼前这个女人看着不堪一击，可是她的笑为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刘元乔吹了一声口哨。

歹徒还未来得及思索，后脖子就被什么东西咬上了。

他拼命甩动脖子，后脖子上的活物被他甩落在地，他捂着脖子定睛一瞧。

是只奶狼。

歹徒咒骂几声，抬脚便要踹上八两。

“等等，”刘元乔好心阻止，“你再看看它。”

歹徒莫名听出了话中的垂怜，狐疑地同八两对视，打量了一番。

八两冲他露出了齐整又尖锐的牙齿，背上毛发挺立，尾巴高高向上扬起。

歹徒后脖子的伤口处传来了一阵怪异的麻木，他感觉自己被什么术法定住了，立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它……”歹徒张了张嘴，他好像知道被绑着的女人为什么会用一种垂怜的语气对他说话了，“它……”

僵硬与麻木的感觉比惧怕先一步占据了他的全身。

“黎鹫狼。”

歹徒随着刘元乔话语的结束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的一只手还维持着捂后脖子的状态。

“八两，快过来。”

刘元乔背过身，八两急忙扑上来撕咬绑着她手腕的绳子。

双手终于解脱了，刘元乔抱住八两，红着双眼顺了顺八两背上的毛发，方才她的镇定并不是真的镇定，而是死到临头的无畏，可是在看见八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之时，她才由衷从容下来。

黎鹫狼，不仅是燕祁送于她消遣时间的小宠，更是她护身的刀剑。

安抚好八两，刘元乔先在歹徒身上搜出了自己的匕首和钱袋，还有一些杂七杂八她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堆在一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歹徒拖到草堆后头，将草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并用匕首剜去了他脖子上被八两咬出的痕迹。

这人死了。

一个被黎鹫狼咬死的人出现在闹市僻静的角落，刘元乔已经能够预料到待他被发现时，城中会掀起怎样的动静，所以她只能尽力将对方被发现的时间往后推。

做好这一切，刘元乔带着八两，抱着一堆搜罗来的东西离开了案发地。

押运司，她还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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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破阵曲（五）


康城外有守备军巡逻，歹徒带着一个活人是走不出这里的，所以一定还在康城。

刘元乔抬头望了望陌生的环境，可是，她现在究竟在康城的哪个方位呢？

紧了紧身上的背篓，刘元乔决定，先找到集市所在的地方。

背篓里的八两发出“呜嗷呜嗷”的声音，刘元乔反手拍拍背篓，“八两，你是不是饿了？等我们找到集市，一定先给你买些吃的。”

集市人多，是热闹的，只要往嘈杂声大的地方走，十有八九能找到。

可是周围一片寂静，想来歹徒将她带到了离集市很远的地方。

刘元乔只能一边摸索，一边侧耳倾听，寻找有声音的方向。

误打误撞地摸索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集市。

望着空荡荡的集市，刘元乔拍了拍自己的脑子，她竟给忘了，图勒的集市是不过夜的。

八两想是饿极了，一搭一搭地用爪子拍背篓的边沿。

刘元乔解下背篓抱在怀中，一只手伸进去摸了摸八两的脑袋，“你再等一等，我这就给你找吃的。”

集市没有了，可以问百姓家买。

可是找了许久，一直找到夜幕降临，都没找到方便她敲门的人家。

抱着背篓在偏僻的小巷里席地而坐，刘元乔摸了摸自己肚子。不仅八两饿了，她也饿了。出来时她带了干粮，可是不知道被那歹徒扔了还是藏了，她在发现背篓的地方附近找了好久，一点碎渣都没找到。

八两扒着边缘，半个身子探出了背篓，用头拱了拱刘元乔的肩。它的眼睛在黑夜里绿幽幽的，像两簇跳跃的烛光，写着对食物的渴望。

刘元乔吸吸鼻子。造孽啊，黎鹫狼被她豢养成了小宠不说，如今还要跟着她颠沛流离，连食物都吃不上，若它还生活在黎鹫山，便能自己打猎，哪像现在这般得指望着她讨饭。

哎，对，打猎？

刘元乔抓住八两的两只前爪，同它大眼瞪小眼，问道，“八两，你能自己去找吃的吗？”

八两小声“嗷嗷”，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刘元乔将八两塞回背篓，用布盖好，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能让八两自己找到食物的地方，不一定是在山里。



守谷的一队士兵在左大将巴彦的吩咐下，于山谷附近一带进行了仔细的搜查，一搜查，便发现承平侯留下的踪迹不少，可是，这个踪迹到了康城就消失了。

这个消息立刻被送到了前线大营。

“康城？”巴彦百思不得其解，君侯去康城干什么？

“下一步计划如何，请左大将示下。”前来报信的士兵请示道。

巴彦回身看了看身后的营帐，营帐内静悄悄的。

“既然君侯在康城失去了踪迹，你们就从康城查起，本将也会传信康城城主，令他暗中配合。”

“如果在康城寻不到君侯踪迹呢？”士兵问。

每次都一来一回的，这边下达了命令，那头才开始行动，恐耽误时间，不是长远之计。

“若在康城寻不到人，你们就往雁城方向一路暗访。”

除了想回雁城，巴彦他想不出君侯离开山谷的其他原因，总不可能是为了上前线来寻王汗吧？

士兵刚领了命离开，便又有两个士兵压着一斥候装扮的人上前。

“禀左大将，此人是刚发现的北图勒的细作。”

“哦……”巴彦已经对北图勒的细作见怪不怪，自打王汗受伤以来，细作就如烧不尽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按照规矩，带下去处置吧。”

巴彦抬头望着北边的方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这几日的细作比之前要多，看来锡善等不下去了。



幼时读书，太傅教过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刘元乔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她每隔一天才会允许八两潜入押运司“打猎”一次。

押运司就是她给八两寻的“黎鹫山”。既是看管粮草的地方，那吃得肯定多。

每回夜深人静放八两入押运司的时候，她都要多叮嘱几句，比如“不要吃太多”，又比如“不要东吃一口西吃一口，咬过的东西要吃完，不能让他们发现痕迹”。

反正叮嘱过后，八两进了押运司三回，都没被人发现。

之前刘元乔还以为押运司定是个被看管得密不透风的地方，可是八两来去自如，这让她疑心康城的押运司是个筛子。

浑身都是洞，四处漏风。

这么一想，她心中便产生了淡淡的忧虑。

粮草是行军之命脉，她可在史册上看过好多两军交战烧对方粮草的例子。

不是说燕祁治军甚严御下有方吗？那么康城的押运司不说如铜墙铁壁，至少也应该看守严格吧？

都六天了，还没发现他们之中混入了一只黎鹫狼，这样的警觉性与敏感度，真的能看管押运好粮草？

八两吃饱喝足，一脸餍足地躺在背篓里打盹，根本不知道刘元乔心中的惆怅。

不过，刘元乔只惆怅了一小会儿，因为她想到一个办法。

既然押运司如筛子一般，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混入押送的队伍？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自己寻路去仓城大营了。

然而，时机呢？



“阿松，前面就是康城了。”吉翁驾着驴车，排在入城队伍的最后面，等待守备军校验身份。

刘元嘉一身图勒装扮，从驴车中探出头，拍了拍吉翁的肩，“阿翁，你瞧我，看不看得出来？”

吉翁回头，“瞧不出来。”

“那就好。”

刘元嘉于易容一道上已经是轻车熟路，只是在图勒境内他得加倍地小心谨慎，不能让人看出丝毫他原先的模样，不然要是被人发现有两个承平侯在图勒，那可不得了。

验过身份入了城，二人不敢招摇过市，就寻一户普通的人家借住几日略作休整。

一安顿下来，刘元嘉就忍不住拉着吉翁上街打探消息。

他用的方法同刘元乔一脉相承，都是市井之间的法子。

二人怕暴露身份，并不敢将探听的行为做得过于明显，免得引人注目，吉翁陪着刘元嘉在集市晃悠一路，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刘元嘉挫败地靠在墙边回忆还有哪些法子和门道。

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乞丐的背影。

乞丐！

他怎么给忘了，乞丐才是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那一群人，而且乞丐遍布天下，不管哪一国哪一族，只要有人聚居，便会有乞丐这一类人。

刘元嘉忘记了自己不会讲图勒语这件事，激动地便要上前，蓦地，被吉翁拦住。

“别去。”吉翁盯着乞丐背后的背篓，语气坚决。

“为何？”刘元嘉不解。

“你看见他的背篓了吗？”

刘元嘉这才注意到乞丐身后还有一个背篓。

“看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那背篓里，有一只狼。”

“狼？！”刘元嘉盯着乞丐远去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问道，“阿翁，你确定吗？一个乞丐，带着条狼？”

“方才狼的眼睛一闪而过，被我瞧见了。”吉翁顿了顿，决定不告诉刘元嘉，那极有可能是一条黎鹫狼。

黎鹫狼只生长于黎鹫山，而黎鹫山距离此处千里之遥，如今黎鹫狼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乞丐的背篓中，这十分不寻常。

只怕那乞丐的身份也并不简单。

他们是前来找人的，错综复杂之事以及身份不简单的人，越少接触越好。

“我们再想想别的途径。”吉翁说道。



为了打探混进押运司的法子，刘元乔将自己伪装成了乞丐在押运司门前那条道上讨了三天的饭。

第四天，押运司派出了一小队的士兵出来，说司里遭了贼，要抓贼。

刘元乔心情复杂地紧了紧身上的背篓。

所谓的“贼”，正躺在她身后的背篓中睡觉。

她想，这个“贼”他们可能永远都捉不到了。

果然，押运司没捉到贼。司长大怒之下，将押运司上上下下重新洗了一遍，而后才如梦初醒，感情他这个押运司，已经漏成了筛子！

难怪会进贼！

眼看押送粮草在即，司长怕这个筛子一般的押运司将押送的事儿给办砸，便回禀了城主，重新招募一批粮草官。

刘元乔见机会来了，便混入了应征的队伍。

她知道自己这个身份一验便露馅，验是不能验的，总归有其他的法子可以过。

粮草官也是要吃饭的不是？

她买通了给押运司送菜的人，谎称是他的侄子，想在司中找份活儿干，应征的人一见是常年给他们送菜的，二话不说便将刘元乔安排进了火头军。

就这样，刘元乔混入了北上的粮运队伍。

至于八两，被她悄悄塞进了装菜的篓子里。

之前的背篓好歹是一只专用背篓，如今却沦落成只能同菜分享地盘，为此，八两用委委屈屈的眼神盯了她好几日，刘元乔心虚，只得借着现下这个身份之便，时不时偷一两块巴掌大的肉安抚它。



粮草押运并不是一个轻省的活儿。押送的队伍既要确保粮草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被送到前线，又要时刻提防着敌军拦截甚至火烧粮草，在保证每日行军速度的同时，还要留心周围的风吹草动，可以说，这个活儿既费体力，又费脑子。

从康城出发不过三日，刘元乔所在的押送队伍就已经收到六次号角预警。

尽管最后都是虚惊一场，但是队伍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种紧张的感觉在整个队伍里传递，连刘元乔所在的火头军都被紧张的氛围所感染。

这是刘元乔第一次参加行军。

连押送粮草的队伍都时刻面临着错综复杂的局势，更遑论在前线厮杀的将士。

战争，原是如此的不容易。

于是刘元乔更加忧心燕祁的伤势。

虽然军中对王汗受伤一事讳莫如深，甚至令行禁止不允讨论，可是刘元乔仍能从大伙儿的只言片语以及凝重的神色中觉察到燕祁伤势的不同寻常。

简单的箭伤不会令他昏迷这么久，会不会，箭上真的淬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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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破阵曲（六）


图勒同大魏不同，图勒的百姓九成皆以放牧为生，居无定所，城中的大部分屋宇都是官署的驻扎地，定居在城中的普通百姓极少。

康城的集市一旬开一回，除了集市大开的那日，平素康城的街道上少有百姓往来。

刘元嘉和吉翁两个不敢频繁上街打探情况，怕惹人注意，一时半会的，竟丝毫打听不到刘元乔的确切去处，只知道她被燕祁王带来了康城，但入了康城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有说因为前方战事紧张，她被燕祁王秘密送回了雁城王庭的，也有说她扮成了普通士卒，随侍在燕祁王身侧，同燕祁王一起去了仓城前线的。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在这些传闻中，刘元乔都已经不在康城了。

刘元嘉啃着馕思考了一晚上，决定继续北上，前往仓城。

吉翁问他对刘元乔的去向有几分把握，刘元嘉实话实说，“也就两三成吧。”

剩余的七八成，是他的直觉在作祟。

他总觉着那位燕祁王在大婚一日去而复返，非得将刘元乔一起带走的行为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有所图谋。倘若他所猜不错，那么燕祁不会轻易地将刘元乔送回雁城。

如此推测下去，刘元乔有可能去了仓城前线。

这么一想，刘元嘉就坐不住了。

刘元乔离燕祁越近，被发现的可能就越大，尤其是从大魏陪嫁来图勒的一干人等皆被留在了雁城，没了自己的人给她打掩护，身份暴露的危险便会上升。

刘元嘉寝食难安了一整夜，第二日一大早便在吉翁的陪伴下重新上路。

从雁城到康城，这一路他都是追着刘元乔的脚步在走，可每回等他到时，燕祁王的大军就已经离开了，次次都擦肩而过，希望这一回不要再让他白跑一趟。

一路向东北方向走，越往北，地势越复杂，迎面吹来的风也越冷冽。

刘元嘉蹲在吉翁身侧，裹紧了身上的袄子，将半张脸埋到帽兜里，“这才几月，天儿已经这么冷了，比长安还要冷。”

在此之前，刘元嘉从未到过比长安更北的城池，所以在他的记忆里，长安是最冷的地方，千秋宫和长安的王府里可以彻夜不停地燃着地龙和暖炉，可出了屋子，便是冰冻三尺之寒。

“冷便再添一件衣裳，”吉翁叮嘱道，“可不能病了，这里不比荥阳，草药和医师，都很难得。”

“图勒年年都这么冷吗？”刘元嘉问道。

“这才哪到哪儿，”吉翁摇了摇头，“等到了真正的寒冬腊月，那才叫冷呢，冷得像骨头缝里塞满了冰块，出帐得穿好几层袄子。”

“这么冷！”刘元嘉哈了口气，搓搓手，不无担忧道，“阿乔每岁冬日里都不大好过，我观这个天气，竟比荥阳的腊月都要冷，也不知道现下她如何了。”

吉翁安慰刘元嘉，“小翁主是来和亲给图勒当王后的，燕祁王短了谁也必不会短了她的。”

刘元嘉并不担心燕祁会克扣刘元乔的吃穿用度，从他这一路的听闻来看，燕祁王虽然鬼迷心窍地向大魏提出要荥阳王世子和亲，但是并未为难刘元乔这个“承平侯”。据说在日曜城的时候，连“流黄簟”都给她用上了，想来也不会让刘元乔受冻挨饿什么的。

但是仓城毕竟是前线，刘元嘉没有上过前线，可往年在长安正旦的宫宴上遇着关陇王世子刘元慎时，总会同他聊上几句。刘元嘉听刘元慎说过，行军打仗时，在吃穿用度上一向俭省，有时候还会遇上供应不上的困境。

刘元乔也就是看着活蹦乱跳，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至少刘元嘉是这么认为的。活蹦乱跳的，不一定壮得像头牛，也可能只是一条王府池子里养着的，没经过大风大浪的锦鲤。

吉翁眼睛的余光瞥见刘元嘉脸上的担忧，手下一扬鞭，加快了驴车的速度。



刘元乔混在押运的队伍中往北行军三日，便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

天儿实在太冷了，冷得她直打哆嗦。

从康城出发的时候，每人给发了一件单袄，刘元乔还以为穿不上，哪知压根不够穿。

裹上了袄子，还是觉得冷，刘元乔踩在山道上，被迎面的山风呛了一口，打了个喷嚏，从头发丝到脚心，全部都在往外泛着寒气。

“快着点，后面的跟上！”什长厉声喝道，“争取天黑之前出山谷！”

刘元乔咬了咬牙，肩上一用力，推着装满口粮的板车跟上队伍。

乖乖待在篓子里的八两扒着竹篓的缝隙，小声“嗷呜”了一句，好在山谷里的风大，将八两的声音吞了干净。

刘元乔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假装将歪掉的篓子扶正，借着动作的遮掩在竹篓上拍拍，将袖中的一小块肉干掉给八两。

肉干硬邦邦的，起初八两并不愿意吃，但是不久之后它大约明白，不吃肉干，刘元乔也没别的东西可以喂它，便也勉勉强强地吃了。

因着要给八两喂肉干，刘元乔脚下松懈了几步，坠出队伍一丈的距离，什长见了急忙近前催促，“还想不想在天黑前走出山谷！”

“是是是，”刘元乔忙不迭点头哈腰地道歉，“这就跟上，跟上。”

刘元乔推着独轮车往前，什长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所在的这支康城的押运司，本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不久前司长接到了上头的密令，召集他们几个什长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会，从那日以后，押运司就渐渐变成了一个筛子。

他们等了不少时候，才等到目标从筛子的空隙里钻进来，好巧不巧，目标在他负责的这一队火头军里。

出发以来，他一直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暗中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可越是观察，就越是疑惑。

这个叫乔嘉的，真是上头要放进来的北图勒的细作？怎么看着细胳膊细腿儿弱不禁风的？已经发了袄子，还冻得一副哆哆嗦嗦的鬼样子，别不会行军半途给冻死了吧！那上头的大计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什长眯着眼睛跟在刘元乔后头，时不时鞭策一两句，心中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再给大伙儿发一件冬衣了。

然而他转念一想，这也说不准是北图勒的惑敌之计，故意派一个瘦弱的，让他们怎么都不会怀疑到这个乔嘉的身上。

刘元乔艰难地在山道上推着独轮车，抬头望了望前方出谷的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要走，她却已经开始手脚无力。

她在心中哀叹几声，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手上脱了力道，独轮车眼瞅着就要往山下滚去，一双手即使拦住了独轮车。

“做什么！小心点！”什长恶狠狠地骂了刘元乔一通，手却没有离开过独轮车，而是帮着一起将车往前推。

刘元乔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吉翁驾着驴车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向仓城赶去，却在鬃山下止步不前。

“吉翁，怎么了？”刘元嘉察觉车子停下后，裹着棉衣钻出来，抬头看向陡峭的高山，“怎么不走了。”

吉翁眼神锐利，紧紧注视着山峰的一侧，刘元嘉不明所以地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什么吗？”

“行军。”吉翁盯着无声无息，被树木掩映的山腰，陡然说道。

“行军？那我们……”

吉翁当机立断地打断刘元嘉，“我们绕过这座山，从其它的路走。”



押运队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前线大营，前来接应的是巴彦手底下的副将解瓦哥。

在雁城时，刘元乔同解瓦哥打过几回照面。虽然刘元乔自认为经过一旬的餐风露宿的行军，她的样子已经同之前大有不同，但她不确定以解瓦哥的眼力，能不能将她认出来。

于是她在经过解瓦哥身侧时，故意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整理独轮车上的物件。

安置押送队的地方在军营一处格外偏僻的角落，离众帐拱卫的王帐有很长一段距离，刘元乔在心中估算了下，若是走过去，大约需要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着实太久，且不说她能不能从什长的眼皮子底下安静消失一炷香的时间，即便能，也未必能够成功接近王帐。

燕祁现如今还在昏迷之中，王帐附近一定戒备森严，她这么个大活人靠近，大约在数丈之外就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她一点也不想被燕祁发现自己悄悄来过前线，那样的话，她就彻底输了。

刘元乔和同伴一起在什长的指挥下将独轮车上东西扛到仓库里，这一路她都只负责推车，没扛过重物，一点经验也没有，粮袋方被放到她的背上，整个人便被粮袋扯着往后倒去，好在她下意识抓住了独轮车的车把，身体是及时稳住了，可却把指甲给擦劈了。

刘元乔顿时脸色惨白，疼得她直抽抽，什长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指望她还能干什么活，大手一挥就放她去休息，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什长将自己的腰牌扔给刘元乔，“你去前头军医那里拿点药！”

刘元乔双手捧着腰牌，心中狂喜。

她正愁着如何穿越大半个营帐到前头去呢，没想到忽然之间就得了一个好机会！

刘元乔忙不迭弯腰道谢，喜滋滋地揣上腰牌，吹吹结血痂的手指，顿时感觉伤口并没有那么得疼。

一路上，刘元乔被拦下数次，无一例外，都是盘问她的去处和意图。

刘元乔拿出什长的腰牌在拦着她的士卒眼前晃了晃，又将自己惨不忍睹的手指展示一番，然后大摇大摆地“过关斩将”。

她先去军医的营帐看她的手指，待上了药，包扎好后，才拎着军医给的一小包药粉往回走。

来时她特意留心过王帐的位置，她决定先试着往王帐方向走，要是中途被人拦下，她便借口说自己初来乍到，一时迷了路。

连说辞都想好了，可是刘元乔没想到接近王帐十分顺利，根本没用上这个说辞。

她成功地到达了王帐的外围，正要继续往里走，突然，王帐前响起了号角声。

刘元乔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隐在角落。

号角声一响，各处营帐里的人纷纷钻了出来，一眼望去，大家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号角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刘元乔也疑惑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王帐前竖起了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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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破阵曲（七）


号角声阵阵，前线大营下隐藏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锡善苦苦等候一月有余，甚至亲临仓城部署监控南图勒大营的一举一动，终于在今日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消息。

不，这个消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比他梦寐以求的还要令他惊喜，

锡善乍闻号角声，连外袍都来不及罩上，便心急火燎地登上仓城的城楼。高高的城楼上烈风阵阵，他却感受不到寒冷，双颊上泛出阵阵红，也不知是被寒风剐蹭的，还是激动所致。

锡善的双目紧紧盯着几十里外的南图勒大营，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清晰地看到什么，可他却不顾臣下的劝阻，执着地站在这里。

他等到号角声结束，等到日上中天，又等到金乌西斜，等得头晕眼花，在长久的等候之后，他恍惚间看见南图勒大营中扬起了白幡。

“你们快看看，对面是不是上了白幡！”锡善随手抓过身侧的侍卫，颤抖地指着前方，“快看快看！是不是白幡？！”

侍卫顺着锡善手指的方向看去，紧紧盯了一会儿，如实地禀报说，“臣看不真切。”

“怎么会看不真切呢！”锡善急了，“就在那里，看见没有，白幡在风中腾飞！你们都过来看看！”

身后诸臣上前，有说看见的，也有说看不真切的。

直到秦阿带来了细作仓促之间发出了的信号，方才揭开了事实，“南图勒大营确实扬起了白幡。”

锡善欣喜若狂地抓住秦阿的手，“你们都听见没有！本王说得没错，南图勒扬起了白幡！白幡一起……”

秦阿按耐住澎湃心潮，接道，“示图勒王死。”

城墙上短暂地安静了数息，而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恭喜王汗，燕祁王死，仓城之局可解！”

“不仅仓城之局可解，北图勒之局亦可解！”

“何止于此！南图勒骤然之间失了王汗，正是群龙无首之时！我方若能把握时机南下，图勒一统，近在眼前！”

……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仿佛阻拦他们北图勒南下的唯一障碍便是燕祁，如今燕祁没了，北图勒便胜券在握，一番话撩得锡善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恨不能立刻点兵出征，歼灭南图勒大军，气势汹汹地南下，建立一统图勒的不世之功。

秦阿自然也是想南下的，不过她尚存一丝理智，踮起脚尖附在锡善耳畔悄悄说了些话。

锡善听罢，犹如被兜头淋下一罐冷水，脑中顿时清醒不少。秦阿说，仓城收到了燕祁身亡的消息，其他四个伪王未必收不到，志在南图勒的，可不只有他。

锡善觉得此言有理。南图勒既然竖起了白幡，最迟明日便会将燕祁的死讯公布天下，届时恐不止他们北图勒，南图勒的六境之王，乃至与南图勒接壤的邦国，甚至是大魏，都或多或少会对南图勒的大片疆域产生一些想法，但是谁能够成功将想法付诸实际，关键就在于谁能够抢占先机，在南图勒被燕祁的死讯笼罩时，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锡善感激地看了秦阿一眼，而后吩咐道，“同本王去王帐议事！”

这个先机，他志在必得。



刘元乔躲在角落里，茫然地听着号角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又疑惑地看着军营中的士兵在各个营帐之间进进出出，来回穿梭。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什长藏在刘元乔身后一片阴影处，亦是不解。不过他的不解同刘元乔不一样，刘元乔是不解号角声的含义，而他则是为刘元乔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而感到纳闷。

那个乔嘉怎么这般镇定？都搁那儿蹲那么久了，白幡都竖起来了，怎么还不去报信？他不是细作吗？还是说这个细作比较谨慎，轻易不敢相信王汗的死讯，想要再确认一番？

短短片刻，什长心中掠过许多猜想，最后，他决定亲自出马推波助澜一番，免得坏了王汗的大计。

什长从阴影处走出，慌慌张张地朝刘元乔走过去，在她的背上猛地一拍，“乔嘉，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刘元乔顿时汗毛倒竖，僵硬地缓缓转过身，“什，什长……”

“我不是让你去看军医吗？”什长的目光停顿在刘元乔手中拎着的药包上，“你看过了怎么不回去？”

“我……”刘元乔含糊地解释说，“我是听见了号角，看到大家都慌慌张张地往这里走，就想跟过来看看。”

什长闻言眉头一皱，低声训斥道，“这个热闹你也敢看？！快点拿上药跟我回去！王汗骤然身亡，后头有的乱呢！你别跟在里面搅和了！赶紧的！”

什长的嘴巴一张一合，“突突”说了一大堆，刘元乔只捕捉到四个字“王汗”“身亡”。

她脑中“嗡嗡”地响，“王汗，身亡？”

什长狐疑地盯着她，“号角声你没听见？”

“听……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知道？”

“我……”

刘元乔低头沉默。

什长以为自己做戏做得过头，将眼前这个细作给问倒了，急忙找补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新征调入伍的，对军中号角声的含义不知道也属实正常，哎！甭管其他的，你赶紧同我回去，别在这杵着了，免得被人发现！”

说着，什长手上推了刘元乔一把，催促她，“快些！”

刘元乔被什长的力道推着往前无意识地走了两步，仅仅两步，她就像被抽了魂的人重新回魂一般，虚晃一枪趁什长不备，调转方向往王帐跑去。

什长足足愣了数息才回过神，可是刘元乔已经跑出了好几丈远。

“哎！”什长没想到刘元乔会是这个反应，他往前跟了两步，想要提醒她不能往王帐去，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转念一想：乔嘉本来也是个细作，他要提醒他干嘛……

可这样一来，细作的身份必定会被发现。

什长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北图勒派了个傻子过来当细作，哪有还没把消息传出去就自爆身份的？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什长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刘元乔跑了三四丈远就被士兵拦下。

“你干什么？前面是王帐，不得擅闯！”士兵大声喝道。

刘元乔目光幽幽地落在拦住她的人的左肩上，“你是左军的？叫你们左大将出来！”

士兵从眼前这个身着普通士卒衣服的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压迫感的东西，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颇为底气不足地提高了声音，“你是哪个队伍的？”

刘元乔全副心思都在王帐之内，多被盘问一句，她便要多解释一句，她不欲与此人多言耽搁时间，抬手想要挥开拦在她跟前的胳膊，拦她的人觉察到她想硬闯，连忙亮出武器并扬声高呼，“此人想要硬闯王帐，意图不轨，拿下他，速去请左大将！”

周围整列的士卒齐刷刷上前围住刘元乔，忽然，众人眼前飞掠过一道黑影。

“这……”

一人一狼傲骨挺立在包围圈内，十分诡异。

八两冲着周围的士兵呲了呲牙，刘元乔在它的后颈上摸了摸，冲着为首的那人开口，“去叫巴彦过来。”

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黎鹫狼？”有人认出了八两。

“军中怎么会有黎鹫狼？！”也有人不信。

“好像，军中的确出现过黎鹫狼，就是在雁城的时候……”有人提醒。

众人三三两两想起了什么，“好像，王汗有一条黎鹫狼。”

“不是王汗的，是王汗送予君侯的……”

众人看着刘元乔的眼神不那么对头了。

“速去请左大将！”

然而话音刚落，巴彦就掀开营帐走了出来。

他是被外面的吵嚷声吸引出来的，出来以后，他看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差一点点就正式成为他们王后的承平侯，身穿火头军的衣甲，手里拎着一包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同王汗送的黎鹫狼八两一起，被他手下的左军团团围在王帐前。

天寒地冻的，后脖子一阵阵发寒，巴彦冷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元乔从容地起身，同巴彦四目相对，“左大将，别来无恙。”

刘元乔用的是魏语，巴彦觉得他们的君侯话里有话，可又不能不接，“无恙，无恙……”

“左大将无恙，可吾并不无恙，”刘元乔用眼神示意巴彦看她的四周，“左大将打算让你的手下一直这么围着吾？”

刘元乔的出现太过突然，巴彦还未从诧异中清醒，一时忘了她还被围着，经过刘元乔的提醒，他急忙挥手，“散了，都散了，别围着了！”

说着从台阶上亲自走下来迎接，路过时还不忘一脚踹一个，“不长眼的东西，这是君侯！”

“君侯？”

“参见君侯！”

“参见君侯！”

“参见君侯！”

……

巴彦走过来张口便要解释，刘元乔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她现下不想听任何解释，她只想知道燕祁是个什么情形。

“免了，”刘元乔抬腿走上台阶，“吾要见燕祁。”

“君侯！”巴彦急忙大跨步上前拦住刘元乔，“君侯一路劳顿想必……”

“吾不累，”刘元乔堵住了巴彦的话，“吾千里迢迢来此，不是听你在这儿敷衍吾的，吾要见燕祁！”

巴彦硬着头皮将刘元乔拦在最后一层台阶下，“不可君侯！”

刘元乔斜睨着他，“为何？”

巴彦咬咬牙，“噗通”一声跪下了，“请君侯节哀！”

巴彦一跪，周围的士兵也跟着跪下，近处响起许多声“请君侯节哀”。

“节哀？”刘元乔抬手指向王帐，“他真死了？”

巴彦重重点头，面露哀戚，“王汗阵前中箭，那箭上淬了毒，药石无医，所以……”

“眼见为实，吾要进帐！”刘元乔不顾巴彦的阻拦，坚决要往前走。

巴彦立刻换到刘元乔面前跪着，“王汗已经入椁，请君侯许王汗身后之安！”

言下之意，就是让刘元乔不要去惊扰燕祁亡灵。

“让开。”

“君侯，”巴彦疏忽抬头，无奈道，“倘若君侯执意惊扰王汗魂灵……”

“如何？”刘元乔问。

“那便，只有，”巴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刘元乔后颈上劈了一计，“得罪了。”

巴彦扶住刘元乔，“抬君侯去侧帐。”

“是。”

巴彦蹲下同八两对视一眼，在八两戒备的目光中指了指被抬走的刘元乔，“你小子倒是忠心，不过你也能分得出好坏是吧，不然我动你家主子的时候，你恐怕早就扑上来咬我了，既然你也知道我是好心，还不赶紧去他身边守着？”

八两“嗷呜” 了一声，垂下尾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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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破阵曲（八）


朔谷郡乃大魏边境八大郡之一，也是八大郡中唯一既安素接壤，又与南图勒相邻的边郡，安素是大魏臣属国，大魏在安素设有卫府，它的西面就是北图勒，刘遂选择这里，是为了方便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南北图勒的交战情况。

燕祁将战线推进到了仓城之下，朔谷郡刺史罗英早就已经坐不住，连连请奏刘遂，说燕祁王大军势不可挡，节节胜利，若再作壁上观，任凭他将仓城收入囊中，南北图勒对峙数年的平衡之局将会被彻底颠覆，这于大魏而言十分不利。罗英请求刘遂允他立刻采取行动，阻止南图勒势大。

刘遂怎能不知晓仓城的意义，可是他心中有三个顾虑，这三个顾虑令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入局。

首先，图勒与大魏有盟约在先，又有承平侯和亲在后，大魏若出兵，便有撕毁盟约之嫌，名不正言不顺；其次，刘遂临行前乾武帝承诺过的调兵虎符一直未曾送至他手中，无虎符便无法号令三军；最后，也是刘遂最在意的，那就是他无法确定燕祁是否已经识破替嫁和亲的真相。若燕祁还未识破刘元乔的身份，大魏此时介入战局，只怕会对刘元乔不利，若燕祁已经识破刘元乔的身份，可他却迟迟隐忍不发，只怕就是在等一个在关键时刻反制大魏的机会，若出兵，就是亲手将这个机会送给了燕祁。

刘遂辗转反侧几夜，再三思虑，汤籍离京前曾对他言，决不可坐观南北图勒一统，可那时的汤籍并不知道和亲之事大有变故，此刻刘遂发现坐观南北图勒相争，是目前大魏能够采取的最佳手段。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1】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刘遂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但他没有想到，仓城前线居然传来了燕祁王身陨的消息。

“殿下，臣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南图勒大营已经竖起了白幡，臣敢保证，消息确凿无疑，”罗英激动万分，“燕祁王，的确已经身亡。北图勒必定会有所行动，我方便可趁机北上！殿下，机不可失！朔谷以北阳夏三州重归我手，便指日可待！”

刘遂左手食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北图勒的辛岭原，这里，曾受中原辖制。

辛岭原，现在是北图勒右贤王的辖境，前朝曾在此处设阳夏郡，阳夏只辖平、砀、契三州，三州虽小，却状如短匕，直直地插入北方游牧民族的腹地。

然而前朝末年，殇帝为向北方草原借兵抵抗起义军，将阳夏郡三州拱手让给了当时主宰北方草原的伯罕族。图勒取代伯罕自立，一统北方草原，平、砀、契三州便一同落入了图勒的手中，本朝太/祖皇帝多次想要拿回阳夏三州，却始终不得其道。

阳夏三州，是刘氏江山始终无法解决的遗憾，无怪罗英着急，只怕罗英手底下的兵也一样着急，急着发兵，急着夺回阳夏三州。

“殿下！”罗英焦急地劝道，“殿下您想想，若阳夏三州能够就此回归我朝，那可是天下归心的大功一件！”

“罗英，僭越了。”刘遂不赞同地看着罗英，却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知道罗英是真心为他思量。他于政务一道上，在民间素有贤名，可于军务上，却始终缺少一个建立功业的机会。

刘遂着意提醒，罗英却坚持要继续，因为刘遂来朔谷的这一段时日，让罗英看到了希望。乾武帝年纪越大，越不复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励精图治，反而偏爱弄权制衡一道，忠奸善恶，能力高低，在他眼中全然不重要，听话与否，独断专行，才是摆在乾武帝心中第一位的，而像罗英这般手握兵权的戍边将领，近年来越来越受乾武帝帝王多疑之心的掣肘。

要十分粮饷，给六分，要六分粮饷，给三分，长此以往，大魏边郡还能养得起兵吗？

所以罗英希望刘遂的储君之位能够稳如泰山，这样，待他来日继位，边塞八郡才有存活之地。

“殿下文韬武略，文治一面，天下早有领略，而武功一面……”

眼见罗英越说越惊心，刘遂忍不住厉声打断他，“罗英，‘合固之围’才过去多久？！”

罗英静默数息，武将脾性上来，竟同刘遂顶撞起来，“殿下若一直韬光养晦明哲保身，长安城里的同昌王可就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机了！”

刘遂闻言方知罗英误会了他话中的含义，耐心地解释说，“罗英，孤想说的是，此事没那么简单。燕祁王从合固之围大显身手，到如今亲征北图勒，他打过多少仗？遇过多少险？可曾有败绩？”

罗英梗着脖子认真回忆了一下，硬邦邦地说，“没有。”

“孤再问你，燕祁王最常用的兵术是何？”刘遂循循善诱。

“这……”罗英不甚明白刘遂的意图，“殿下为何问这个？”

“你接到消息的时候就不曾怀疑过吗？”刘遂接着道，“擅于请君入瓮的燕祁王，为何千里迢迢将自己送到对手的城下中箭？”

罗英恍然大悟，“殿下是说？”

“且看吧。”刘遂卷起了堪舆图，“记得安抚军心。”



刘元乔醒来后发现，南图勒大军已经开拔后退了三十余里。

她摸了摸略有些酸痛的后脖颈，抱着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八两走出了营帐。

营帐之外的营地中，满目所见皆是招展的白幡，每一片都在向世人宣告一名年轻王汗的离去。

巴彦亲自将燕祁的棺椁安顿在主帐，并且派了重兵把守，别说刘元乔这么个大活人，就是一只飞鸟也进不去。

巴彦一出帐就看见了向此处遥望的刘元乔。他走到近处向刘元乔请安，“君侯。”

刘元乔上下打量了巴彦一番，此人面上的哀容是真，微微垮塌的双肩流露出的挫败也是真，所以，燕祁的死讯并非作伪？

“这是什么？”刘元乔指着巴彦右臂上的黑白相间的结子问道。

巴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是殇结。”

“为你们的王汗戴孝？”

刘元乔的右手抚上殇结，结子的末梢在指尖绕了几圈，这一个动作看得巴彦胆战心惊。

“是……”

“殇结……”刘元乔收回手指，在八两的脑袋上摸了两下，八两正打磕盹，感受到刘元乔的触摸后，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正对上巴彦的眼睛。

巴彦眨了眨眼睛，适时低下了头。

“吾有些事想问一问左大将，可否借一步说话？”说着，刘元乔转过身去。

巴彦在原地驻地。说句心里话，他不是很想进帐，更不想回答刘元乔的任何问题。

刘元乔察觉巴彦并没有跟上来后，就勉为其难地重新转回去，“左大将要是想在此处说话，那也成。吾就问几个问题，你先告诉吾，王汗是如何……”

周围有士卒有意无意地往这里伸头，巴彦适时打断刘元乔的话，“此处风大，怎敢让君侯在寒风中站着，请君侯入帐。”



帐中远比帐外暖和，乍一入帐，八两抖了两抖。

刘元乔先将八两安置在榻边，才幽幽开口，“他是何时受伤的？又是怎么受伤的？”

站在暖和的地方，巴彦的脑子也变得活络了些，他从善如流地回答道，“大约一个月前王汗亲自与北图勒右大将对阵，谁曾想北图勒阵前出阴招，王汗一时不察中了箭，起先并无大碍，可是过了几日，伤口处便开始发紫，那是才知箭镞上淬了毒，七日过后，王汗便断断续续陷入昏迷之中……”

巴彦将燕祁中箭始末，乃至军医医治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有条有理，令刘元乔挑不出一丝错处。

从闻讯到现在，刘元乔始终不相信燕祁身亡的事实，可巴彦陈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清楚地向她昭示，燕祁就是中箭而亡。

刘元乔脚下有些站不住，顺势坐在榻沿，她坐下，巴彦便只能半跪着。

“王汗中箭一事吾已经清楚了，现在吾要问你另一件事，”刘元乔微微低头，这个动作恰好能够让她看清巴彦的神色，“吾问你，王汗逝前，可有向你说明吾的去处？”

“啊？”巴彦倏忽抬头，这个问题问得他措手不及，错愕尽数呈现在了脸上。

“大婚典仪被王汗中止，吾这个图勒的王后名不副实，难道王汗去前，就没有向左大将提过该如何安排吾的去处吗？”

“未……未曾……”

“哦……那王汗可有遗命昭示下一任王汗的人选？”刘元乔又问。

“王……王汗去的突然，并……并未……”

“那诸位决定如何推举下一任王汗呢？”刘元乔紧追不舍。

巴彦后背上沁出一层汗。如何处置准王后的去处？谁来继任王位？这是他能够置喙的吗？

巴彦早先就将刘元乔可能会问的问题想了个遍，可除了第一个，其它问题全都出乎他的预料。

“事发突然，继任王汗之事，还需等到扶棺回王庭后，再同诸臣商议。”

“哦？是吗？”刘元乔突然起身凑近了巴彦，朝他神神秘秘地勾了勾唇角，“可那时，还有左大将什么事呢？”

巴彦仰头看向刘元乔，“君……君侯何意？”

“吾的故国大魏有一句俗话，叫做‘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2】，但，”刘元乔话锋一转，“若有机会当主子，又为何要当臣子？左大将认为，吾说得在不在理？”

巴彦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刘元乔忽略了巴彦脸上精彩的神色，继续说道，“当谁的王后不是当王后，若吾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连一日王后都未当上，那岂不是白白走了这么远。”

“哗啦”巴彦急忙从地上站起来，“臣想到还有事需要处理，臣先行告退。”

“嗯？”刘元乔脚下一跨，挡住了巴彦的去路。

“君……君侯……”

刘元乔更进一步，逼近了巴彦，“左大将已占足了先机，为王为臣，皆在左大将一念之间，若左大将下定了决心，吾可助你一臂之力，吾可以保证，吾的故国大魏，会站在左大将你的身后，只要，”刘元乔饶有兴致地抬手点上殇结，“只要图勒王后的位置，是吾的。”

话已至此，巴彦的脸色已经无法用惨淡来形容。

刘元乔兀自一笑，“左大将有时间可以考虑，不过吾耐心有限，至多，等你到今夜子时。”

她侧身一步，让开了路。

巴彦像躲鬼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营帐。

刘元乔捻了捻指腹，那里还残留着殇结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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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出处《战国策》。

【2】出自《三国演义》。




第78章 破阵曲（九）


在刘遂的授意下，朔谷表面按兵不动，但探子暗中的消息往来却络绎不绝。

南图勒大军后退至仓城西南百里处的塞上原后，刘遂接到了一封意料之中的来信。

信被藏在乞丐讨饭的破碗内部，于四日前从仓城发出，历经波折才送到刘遂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话，“某欲与魏共襄盛举”，落款是一枚北图勒王印。

“你是锡善王的人？”刘遂踱步到装扮臣乞丐的信使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五分信，五分不信。

“是。”信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图勒礼，“若殿下愿与我北图勒结盟，一起出兵夹击南图勒大军，待事成之后，我王愿将阳夏三州，完璧归赵。”

刘遂眸光闪了闪，“哦，锡善王倒是大方。”

“我王诚意十足，殿下尽可相信。”信使说道。

刘遂不置可否，反问面前跪着的人，“孤有一个问题，锡善王如何对收复南图勒一事胸有成竹？据孤所知，北图勒如今五汗并立，锡善王所据的领土，不过当初的两成，就凭这两成，便想让孤下注？”

信使似乎早就知道刘遂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答说，“不瞒殿下，我王所仰仗之兵力，确确不比从前，然我王身居王汗之位近二十年，乃北图勒正统，图勒百姓心中自有分明，再则，南图勒燕祁王骤然身陨，南图勒正是军心大乱之际，原先的两成胜算，便能涨至六成。”

“也就是说，信使也认为你们锡善王还有四成的可能会失败喽。”刘遂故意如此说道。

信使倏忽抬头，“若我王有十成胜算，今日臣下便不会出现在殿下面前，正是因为需要殿下补足剩下的四成，臣才来到此处，余下的四成，殿下给了，那么让阳夏三州重回中原辖境的功劳，便会落到殿下身上，这样一来，你我双方，皆大欢喜，不是吗？”

刘遂笑了笑，“你所言不错，听上去，结盟出兵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可是信使忘记了一点，”刘遂顿了顿，在信使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孤的堂弟，承平侯刘元嘉，已和亲南图勒，如今大魏与南图勒算是姻亲，天下皆知你们南北图勒势同水火，若孤同你们结盟，岂不是背弃姻亲，陷大魏于不义？”

刘遂的话并未让信使知难而退，相反，刘遂的这一番说辞令他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狡辩道，“可燕祁王中止了大婚，承平侯还不能算是南图勒的王后。”

“然诏书已下，这份婚约早已昭告天下，燕祁王只是中止了婚约，并未悔婚，何况孤怎么记得，是你们北图勒兵临凉城，燕祁王才不得不在大婚之日领兵出征的，要论起来，这场大婚未能如期完成，你们北图勒才是，‘功不可没’。”刘遂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信使依旧从容不迫地目视刘遂，“长生天仁爱，或许是觉得燕祁王不堪为君侯良配，不配为大魏盟友，这才冥冥之中安排我北图勒出兵，拨乱反正呢？”

“那信使觉得，什么才是正？”刘遂问。

“殿下助我王一统图勒，我王当送回承平侯，且以阳夏三州、黄金十万两、铁矿十万斤、良驹五千匹为嫁妆，将幼妹思慕公主嫁与乾武陛下为妃，殿下以为，此可算为正？”信使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然，刘遂的兴趣须臾之间一闪而逝。

“锡善王的条件很诱人，可我大魏向来重义，既与南图勒结盟在先，便不会存琵琶别抱之心，”话已至此，刘遂的意思已经十分明了。

信使急忙开口，以期望刘遂改变主意，“难道殿下要承平侯为那燕祁王守寡，终老图勒？”

“元嘉从小受魏礼之教，孤相信他会明白，也会理解，更会认同。”刘遂抬了抬手，“罗英。”

“臣在。”

刘遂背过身去，淡淡吩咐，“带下去吧。”

“殿下！”使臣妄图挣扎，立刻被罗英亲手制住，“殿下，如此大好时机，怎可放过？殿下三思！”

“殿下，此人如何处置，可要杀？”罗英问。

刘遂摆手，“送给南图勒吧。”

“是。”

使臣还想叫嚣什么，被罗英的人迅速堵上嘴拖了出去。

屋内就剩下了刘遂和罗英二人，罗英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刘遂问。

罗英沉默不语。

刘遂转过身，突兀地说了一句话，“罗英，日后多长几个心眼。”

“啊？”

“领兵打仗，你在行，可你对面的南图勒的燕祁王，不仅仅只会领兵打仗。”

罗英越听越糊涂，“请殿下明示。”

“你为何肯定那个使臣就是锡善派来的？就因为他自称是锡善的使臣？”刘遂问完随手指了指案几上的堪舆图，“你好好看看，从仓城出发到朔谷，还要避开南图勒的耳目，到底需要多久……”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上还悬着一轮落日，天上却忽然飘了雪。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在夕阳的映照下成了黄色，跟天上下沙子似的。

晴空落雪，妖异之兆。

刘元乔披着一身曳地的斗篷，站在营帐前听往来巡逻的士兵们猜测怪异天象的背后缘由。

有说，长生天哀痛燕祁王骤然身陨，这才以晴空落雪示警，也有说，燕祁王并非中箭身亡，他之死另有隐情。

猜来猜去，都离不开燕祁的身亡。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军营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只有在八两的眼中，这场雪才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雪，它刚刚睡醒，精神抖擞地摇着尾巴在雪地里打滚。

刘元乔漫不经心地在帐前驻足，许久之后，巴彦的身影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士兵的手上捧了东西。

刘元乔转身钻进营帐，巴彦指挥两名士兵将东西放在下，就勒令他们离开。

八两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转头发现刘元乔进了营帐，它前腿在地上刨了刨，抖落了一身的雪水，也跟着钻了进去。

“左大将考虑好了？刘元乔拿起盥具上搭着的棉布给八两擦身体，擦完身体又擦四只爪子，等她做完了这些，也没听到巴彦开口回答。

“没考虑好，左大将来做什么？”刘元乔将帕子扔进盥具里，“咚”的一声，溅起了一溜水花。

巴彦瞅着刘元乔的动作，喉咙上下动了动。

“臣来给君侯送丧服。”巴彦拱手说道。

刘元乔翻了翻案几上那一沓衣裳，“这是谁的意思？谁要吾给燕祁披麻戴孝？”

“明日王汗中箭身亡的消息便会被正式昭告天下，”巴彦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请君侯莫要为难臣。”

“行，”刘元乔面色平静地笑了笑，“需要吾做什么？只是穿上这一身衣服？”

巴彦欲言又止，显然不止这一个要求。

“都能让吾给他披麻戴孝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刘元乔故意做出思索的神色，继而“恍然大悟”道，“哦，难不成还需要吾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最好悲痛欲绝撕心裂肺？”

巴彦听出了刘元乔话中的愠怒之意，吞吞吐吐地问道，“君侯能哭得出来吗？”

刘元乔冷笑，“看吾的心情。”

巴彦：“……”

刘元乔拎起丧服的一角，当着巴彦的面披上了孝衣，“吾这样算不算给足了你们燕祁王脸面？”

巴彦：“……”

“来日到了九泉之下，若有机会再遇见，你们燕祁王不给吾赔礼认错，可说不过去。”

巴彦：“……”

营帐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只听刘元乔说道，“你可以滚了。”

巴彦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跑了。

刘元乔身体里有一股火气在横冲直撞，她忍住掀翻案几的冲动，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要以大局为重”，等这件事结束，不，这事儿没完。



锡善制定了进攻南图勒的计划后，并没有一鼓作气，下令出兵，这几日反而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派出去查探的人终于带回了消息。

锡善听罢，急忙说，“快请左夫人！”

秦阿急匆匆而来，一入帐便问，“可是有消息了？”

锡善点头，又摇头。

秦阿早便猜到这一种可能，“四路都没有成功？”

“全部在接近朔谷郡的时候失去了踪迹，”锡善目露愠色，一拳砸在王座上，“竖子燕祁，死都死了，还要坏本王大计！”

“未必。”

“哦？夫人何处此言？”锡善问。

“虽然王汗派出的四路使臣皆落入了南图勒之手，但这个结果未必就对我们不利。”秦阿解释说，“王汗派出使臣前往朔谷，无非就是希望魏太子能够与我方结盟，共同出兵夹击南图勒大军，若魏太子同意结盟，我方平添几分胜算，若不同意，我方也没什么损失。”

“可现在使臣连朔谷都没能进得去。”

“没能进得去？”秦阿狡黠地反问锡善，“谁说的？”

“本王派出的探子回报说……”

秦阿打断了锡善，“南图勒是拦截了我们四路使臣，可难道我们只派出了四路吗？”

锡善一开始不甚明白秦阿的意思，思索过后，逐渐转圜过来，“夫人是说，我们可以让南图勒认为，我们不止派出了四路，有一路已经暗中潜进了朔谷？”

“正是。”

“一颗怀疑的种子埋下去，然后呢？”

“散布谣言，让南图勒认为，大魏已经与我方结盟，”秦阿提醒道，“王汗别忘了，大魏的承平侯如今正在军中，只要离间计成，燕祁的那些个手下杀了承平侯，大魏与南图勒的盟约必断，届时说不准双方都咽不下这口气，出兵进攻对方呢？到时局势一乱，我们不就能坐收渔利了吗？”

锡善欣赏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夫人果真聪慧，不知是何时想出的这个计策？着实令本王叹服。”

秦阿笑意盈盈地看着锡善，“秦阿这些浅薄见解，怎当的起王汗一句‘叹服’。”

锡善摇了摇头，“夫人可比本王帐下那些个人要有智慧得多，说起来本王想起一事，一直十分好奇。”

“何事？”

“那燕祁，究竟是苏莱曼的遗腹子，还是济曼的种？”

秦阿顿觉不妙，她的献计竟惹锡善忌惮，锡善这般问她，是在怀疑她当年也是用了类似的手段，令济曼怀疑燕祁的血脉。

锡善饶有兴致地看着秦阿，等着看她会怎样回答自己的问题。

秦阿稳住心神，回道，“燕祁究竟是谁之子，妾不敢置喙，不过自燕祁登位以来，起用了大部分曾被济曼放逐的苏莱曼遗臣，苏莱曼的同胞兄弟，如今南图勒的日逐王更是对燕祁俯首称臣，助他革新图勒四角军制。”

锡善收敛了眸光，“那么本王应该庆幸燕祁已经中箭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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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破阵曲（十）


刘元乔穿上巴彦送来的丧服，“情真意切”地陪着唱了一场扶棺回乡的戏，扶棺的队伍行至雪沁原时，军中忽然出现了一些传闻。

传闻对刘元乔很是不利，传闻说，北图勒锡善王的暗使潜入朔谷郡，给魏太子刘遂带去了锡善王的盟书，书上言，锡善王愿以阳夏三州为交换条件，同大魏结盟，共诛南图勒，而魏太子已经接受了盟书，背弃南图勒，正式与锡善结了盟。

流言出现的第一日，大家还只是私下里议论，到了第二日，已经有那有心之人将流言故意捅到了刘元乔的面前。

巴彦当即将军中将士召集到一处，向大家解释说，锡善的四路暗使早已被他们擒住，不可能有人潜入朔谷郡面见魏太子，所以这一切都是锡善离间南图勒同大魏的诡计。

巴彦信誓旦旦，倒也安抚了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心，然而第三日一大早，就有士兵包围了停放燕祁棺椁的主帐。

穿上了丧服以后的刘元乔，一直以图勒王后的身份，夜以继日地为燕祁守灵，熬了几个大夜后，她便显得面容憔悴，形销骨立。

巴彦生怕刘元乔熬不住，命人扶她去侧帐暂歇，让她今日不必再守灵了，可刘元乔刚躺下睡了没几个时辰，就被外头的喧嚣声吵醒。

捏着眉心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刘元乔才明白是为了大魏同北图勒结盟的事。

她对刘遂亲临朔谷郡的事儿并不知情，但是以她对她这一位太子阿兄的了解，即便大魏当真撕毁了同南图勒的盟约，那也不会是刘遂出面促成的此事。

因此，她对军中流言的可信度存疑，有五成的可能，此流言是北图勒故意放出，目的就在于离间南图勒与大魏，好坐收渔翁之利，剩下的五成可能，便是人心难测，在她离开故土的这些时日，发生了一些事，使得故人不再。

帐外的叫嚷声愈响愈烈，刘元乔来不及做过多的思索，披衣束发走出了营帐。

八两小小一只，四肢并立站在刘元乔身侧，它感受到了面前一大群人的恶意，呲了呲牙。

八两虽小，但黎鹫狼毒名在外，狼牙一现，围帐的士兵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君侯怎的出来了？”巴彦急匆匆赶来，想将刘元乔请回营帐，“君侯这几日为王汗守灵，都不曾歇息过，此处由臣来处理即可，君侯还是回去歇着吧。”

巴彦想让刘元乔回帐，其他的军士可不乐意。

“左大将，大魏毁约，分明是看我南图勒群龙无首，欺我们没了王汗，如此背信弃义，我们又何必留着他们送来的承平侯！”

“是啊，说不准大魏早有与北图勒结盟的心思，这承平侯就是他们送来当细作的！”

……

刘元乔一言不发，清亮的眼神从面前这些群情激奋的士卒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被她看过的人，有的不惧威视，用目光同她相抗；有的对峙的气势弱了几分，半垂着头；还有的神色中泄露出一丝丝心虚……

将周围人的面庞扫过大半后，刘元乔的视线停驻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戴了肩章，肩章上燎了一只猎犬。

巴彦很快察觉到刘元乔目光中不寻常的神色，顺着看过去，只见目光的的那头站着个百长。此人一脸的不耐，像是被人裹挟着来这里闹了一出。

刘元乔迅速收回了目光，问巴彦，“左大将也怀疑吾？”

“臣不敢。”

巴彦毕恭毕敬的样子惹怒了围帐的士兵，他们不满当下军中的最高将领竟对一个百无一用的大魏君侯低声下气，也不知是谁先起得头，众人竟要求杀了承平侯。

“承平侯是为和亲而来，既然大魏不顾和亲盟约在先，那我们留着他还有什么用？”

“倒不如斩下他的头给大魏送回去，让大魏皇帝知道，我们南图勒也不是好欺负的！”

情形急转直下，任凭巴彦怎么解释，众人都固执一词。

“左大将难道还想包庇他？如今流言已经传遍了草原，如果大魏并未撕毁盟约，为何那魏太子迟迟不做回应？分明就是他心虚！”

“对啊，魏太子并未澄清流言，这不就承认他们同北图勒结盟了吗？”

“还请左大将早下决断，可别寒了众将的心！”

巴彦看向刘元乔，今日之事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事先并未得到任何有关此局的指示。

刘元乔了然，知道此局不在计划之内，她心中舒坦不少，“既然众将要求左大将处置吾，那么吾也不为难左大将，但凭处置。”

刘元乔一开口，方才还激烈叫嚣的士兵顷刻安静下来，大约是不曾想到刘元乔还能如此镇定。

巴彦清了清嗓子，“王汗过身不久，还未引魂，此时不宜见血光，先将承平侯禁足，严加看管，待回到王庭为王汗发丧以后，再做处置！君侯，请入帐吧，今日以后，便不劳烦您为王汗守灵了。”

刘元乔并未质疑巴彦的决策，十分配合地转身入帐。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巴彦已经命人封锁了刘元乔的营帐。

“左大将……”

有人想要质疑巴彦的决定，被巴彦先一步打断，巴彦厉声喝止，“王汗尸骨未寒，难道你们还想在他的棺椁之前斩杀他不远万里迎回的王后？！”

巴彦搬出了燕祁，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踌躇犹豫几回，纷纷散去了。

巴彦盯着那个百长同战友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召来心腹手下，要他暗中彻查那人的来历。

那人给人一种说不出哪里奇怪的感觉。



图勒的局势虽然乱得很，但是大魏在其中铺设的消息传递的通道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刘遂很快收到了南图勒军营的最新消息。

消息中说，南图勒怀疑大魏毁约，意图斩杀承平侯，被左大将巴彦以王汗棺前不宜见血光为由阻拦，承平侯日前正被软禁。

刘遂的脸色顷刻间变了几变，罗英瞧着忍不住询问，“殿下，可是图勒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南图勒军中将卒要求斩杀元嘉，但是被左大将拦下了，如今他们软禁了元嘉。”

“世子被软禁？”罗英大惊失色。

尽管刘元嘉已经被诏封为“承平侯”，但是罗英私下里还是习惯称呼刘元嘉为“世子”。他是个戍边的武将，大魏用世子和亲的诏书传至边塞的时候，罗英差点抑制不住冲动，兵发图勒，好在他还算有些“审时度势”的脑子。

刘遂小心翼翼地卷起写了消息的布帛，扔进了炭盆之中，直到亲眼看着它被火舌吞噬，被燎了干净，才继续开口道，“权宜之计，若不软禁元嘉，怕是只有斩杀了他，才能平息众怒。”

“那我们何时出手？”

几日前南图勒军中的流言传至朔谷时，罗英便问了一个相似的问题。他问刘遂是否需要采取行动告诉南图勒，大魏并未背弃盟约，这是北图勒的离间之计，当时刘遂对他说，“再等等。”

这一等，便等来了刘元嘉被软禁的消息。

刘遂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几日雪下了停，停了下，总也没个真正停下来的时候。

罗英也跟着看向窗外，“殿下，天像是要放晴了。”

罗英在北边待得久，他会瞧天色，既然他说要放晴了，那便十有八九是真的。

刘遂听完踱步走到案几前，打开了案几上的一方漆盒，漆盒里静静躺着半枚虎符。

小小一枚，只有成人一指长，两指粗，但这却是可调北境八郡兵马的虎符，在刘遂出长安时就该交到他手中的，可足足迟了近一月，昨日才送来朔谷。

好在，送来的还算及时。

刘遂取出虎符握在手中，“天要放晴了，你吩咐下去，组织大家将路上的积雪扫一扫吧。”

罗英神色一凛，“是！”



王皇后入升云观清修已近一月，宫中大小事务皆由梁昭仪打理，乾武帝体念梁昭仪辛劳，特择了吉日破例将其晋位夫人，同时晋了同傅夫人一同入宫的杨美人为婕妤，辅佐梁夫人打理后宫一应事务。

原本辅佐梁夫人管理内宫的事同昌王妃，可是同昌王发觉乾武帝开始有意打压他后，便以王府内务无人打理为由，令梁王妃向梁夫人请辞，于是便有了杨婕妤的出现。

杨婕妤无子，只育有一女，封常襄公主，已于三年前下降太尉嫡次子，膝下没有皇子，这也是乾武帝选中她的原因。

梁夫人给予了杨婕妤极大的权力，只有她自己是在无法决定的事才需要上报鸾栖殿，其余一应事务杨婕妤自己处置便可。

将近年末，一些诸如宫宴安排此类的大事杨婕妤不敢自己拿主意，就往鸾栖殿跑得勤了些，今日同昨日一般，她也是巳时到的鸾栖殿，可才待了办个时辰，鸾栖殿的宫人就进来禀报说，同昌王妃请见。

同昌王妃进来后，杨婕妤暗观她面色不大对，便主动告退，走出去没多远，就隐隐听到什么，“……自尽……”

杨婕妤背影一僵，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深宫三十年的岁月蹉跎让杨婕妤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不该有的好奇心绝不能有。

不过，哪怕她对同昌王妃所讲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到了傍晚的时候，也无意中知道了原委。

死的人是同昌王府的一名妾，不过同昌王府对外宣称这名妾是暴病而亡。

虽是妾，身份却不大寻常，这妾名叫傅婵湘，是傅太傅嫡女，傅夫人的亲侄女，同昌王的表妹，所以这事儿不出半日，便已是满城风雨。

傅夫人闭宫不出已经许久，专程为了这事儿出宫到乾武帝面前哭诉，不仅傅夫人，太傅夫妇也去乾武帝面前哭诉，怀疑傅婵湘暴毙一事有蹊跷，要求彻查。

皇室中人自尽算是丑闻，乾武帝巴不得此事就此揭过，越快被人遗忘越好，可傅氏几人跪在宣政殿外，硬是将此事掀了开来。

乾武帝隐忍这怒火，将同昌王召入宫，只扔给他一句话，“你自己的家务事，你自己处置！”

同昌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宣政殿前将三人请去了昭阳殿。

大约一个时辰后，太傅夫妇才从昭阳殿出来，出来时，二人面上皆是一片惨白，也不知同昌王对他们说了什么。

杨婕妤听罢宫人的回禀，严令她殿中上下不得再议论此事。

同昌王府对外宣称傅婵湘是因病暴毙，可她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不过她也并不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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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破阵曲（十一）


傅婵湘名为暴毙，实为自尽，乾武帝暗示了丧事应低调举行，同昌王府便也不敢大摆筵席广邀宾客，只在傅婵湘身前所居之处请道士做了场法式，也就悄悄发丧了。

傅婵湘发丧以后，傅敬傅太傅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没过几日便以精神不济为由向乾武帝请辞太傅一职。

太傅者，太子之师也。傅太傅原先并不是太傅，而是大鸿胪，五年前，太子刘遂的老师告老还乡，乾武帝便将他挪到了太子太傅的位置上。说是太傅，其实压根没给太子上过几堂课，一则是因为太子学业有成，不然上一任太傅也不会致仕，二则是因从五年前开始，刘遂便一直被乾武帝外派到大魏各地巡视，长久不在京中。因此，傅太傅这个太傅，也就顶了一个名头，无论是宣政殿还是东宫，都不会将他当成太子派系的心腹。

让同昌王的亲舅舅去当太子的老师，乾武帝的这一安排不可谓不是一个昏招，当时的丞相汤籍极力反对，言“太子乃国之根本，当选有才能品行者以为师”，言下之意，就是汤籍觉得傅敬不配，为了使乾武帝打消这个念头，汤籍甚至亲自前往孔孟之乡曲阜，拜请当时的大儒孟承言，请他出山任太傅一职。

汤籍在未入仕之前，曾拜于孟氏门下，算是孟氏的学生，孟承言看在他的面子上，差一点便要出山，不过在出山的前一日，乾武帝趁着汤籍不在京中，亲自将太傅衣冠送到了傅府，这下木已成舟，汤籍只能无功而返。

傅敬任太傅以后，出入东宫变得方便许多，毕竟是太子的老师，东宫臣属也不能在明面上拦他，刚开始那一阵，王皇后与太子刘遂简直如临大敌寝食难安，他们心知肚明，傅敬与其说是当太傅，不如说是来东宫当乾武帝的眼线，慌乱之下还真被傅敬抓到不少错处，并以“规劝太子”的名义上报了给了乾武帝。

后来，在汤籍有意无意的安排下，刘遂开始频繁离京。这一看，是太子不断在远离大魏的政治中心，其实，是汤籍给刘遂布置了另一条路。五年里，刘遂不知道在外遇刺过多少回，每一回都有惊无险，也每一回都大事化小，五年后，刘遂在民间在地方羽翼渐丰，乾武帝才后知后觉汤籍这个老狐狸将了他一军，这也是汤籍后来无过罢相的原因之一。

汤籍罢相，刘遂退居兰台修书，傅氏一族以为时机已到，迫不及待将嫡女送入同昌王府，但是傅太傅没有想到，傅婵湘会做出那样的事。



鸾栖殿中盈满了“三月雪”的清香，兰欢将刚煮好的“三月雪”奉至梁少姬面前，“王妃，请用茶。”

梁少姬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伸手便要去接，指腹碰到滚烫的杯沿，顷刻间便被燎了一个小水泡。

“嘶——”梁少姬惊呼。

兰欢急忙放下漆盘请罪，“奴该死，烫着了王妃。”

“不怪你，”梁少姬摇了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指腹看，指腹一片通红，唯有起了水泡的地方是惨兮兮的白。

“去给王妃拿药。”梁夫人吩咐道。

兰欢会意，乖巧地带领宫人下去，殿中只余下梁夫人同梁少姬二人。

人都走了，梁少姬一下子便泄了气，歪倒在凭几上，神色恹恹的。

梁夫人瞧着她这样子，便知她心中所想，“人都发丧了，你还在愁什么？”

梁少姬抬头看向上首的梁夫人，“姑母，此事当真就这么完了吗？”

“傅婵湘同外男私通，有了身孕还意图混淆皇室血脉，自尽已是王上给予傅氏的体面了，”梁夫人问道，“傅夫人同傅太傅夫妇都认了，你还想查什么？”

“可……”梁少姬虽然瞧见了梁夫人隐隐不耐的脸色，却还是壮着胆子继续开口，“可少姬觉着此事甚为蹊跷，婵湘阿姊一直倾心于王上，又怎会与外男私通，而且，她闭门思过的那个院子是少姬亲自安排人看管的，外男怎会进得去？”

“铛！”陶杯被重重地嗑在案几上，梁夫人半阖凤目，身子往梁少姬所在的方向微微前倾几分，“吾问你，那傅婵湘死时是不是已经有了身孕？”

梁少姬从未见过梁夫人这般严厉的脸色，惊吓地直起了身子，喃喃道，“是，府中的医师验……验过。”

梁夫人了然，双眸闪过锐利的光，直白地点破梁少姬话中隐藏的含义，“那你是怀疑根本没有什么外男，那孩子是王上的？”

梁少姬面如土色，急忙起身伏倒在地，“少姬不敢，少姬……少姬只是……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就不要解了。”梁夫人身子后倾，靠回了凭几上。

梁少姬猛地抬头，目光惊疑不定，“姑母……”

“你向来聪慧，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没必要放在心上，免得外人看出来，”梁夫人略一思索，补充了一句，“傅氏是王上的母族，这已经足够，若再多一个外孙，日后傅氏可就未必全心全意站在王上身后了，这对你而言也是好事，不是吗？若傅婵湘生下长子，那日后的凤座可就说不准了……”

梁少姬动了动嘴唇，她想问梁夫人，姑母，当真只是如此吗？倘若王上只是日后登位之时不想被傅氏掣肘，不想傅婵湘生下有傅氏血脉的长子，那么只需要不让她生下来不就行了吗？为何一定要她死呢？

但是她没有问，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傅婵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才会被灭口。

那么她呢？她算不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会和傅婵湘一样吗？

梁夫人轻轻从案几后头走出，弯腰扶起梁少姬，“少姬，此事到此为止吧，日后同昌王府的后院便只有你一个王妃，再无其他姬妾，你，会轻省许多，而且王上向吾允诺过，王长子，必会由你生下。”

梁少姬忍住心中的厌恶，搭着梁夫人的手起身，“谢姑母为少姬筹谋。”

梁夫人笑道，“你我都姓梁，道什么谢，应当的。”



大雪过后，日出东山。

刘元乔每日待在帐中无所事事，觉得无聊了，便命人给她掀起营帐入口处的帷幕，抱着八两晒太阳。

可冬日里的太阳悬得高，总是同地上隔着一层什么似的，阳光洒在身上也不觉得暖。

她如今消息不通，并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原说是在雪沁原暂作休整，可现下已经在此处停留了十余日。

“君侯，这是今日的午膳。”一名士卒提着个食盒来给刘元乔送膳。

软禁归软禁，可饭不能不让人吃，且吃得还很不错。

刘元乔才用完早膳，当下没什么食欲，摆摆手对士卒说道，“吾现在不饿，你送进去吧。”

“是。”士卒将饭盒送入营帐，离开前着意提醒刘元乔，“君侯，冬日里饭食凉得快，不能久放。”

“行了，吾知道了，过会儿便吃。”刘元乔理了理八两的毛发，这小东西长得快，等再过几月大约便不能抱动它了。

过了许久，刘元乔晒够了太阳，正要去用膳，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不小的动静，有兵器声，也有马蹄声。

紧接着，巴彦从大帐中走出来，身上齐齐整整穿了一整套铠甲，路过侧帐时，同刘元乔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让刘元乔读到了不少东西。

刘元乔朝巴彦微微颔首，转身吩咐道，“将帷幕放下吧。”

接下来的四日，军中除了较往常安静许多，并无事发生，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这四日里，刘元乔依旧是每日晒太阳、用膳、睡觉，就这样到了第五日。

第五日的阳光比之前任何一日都要清澈明亮，她刚命人卷起帷幕，就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影向此处走来。

来人身穿一件普通的铠甲，没带头盔，长发用金簪束着，金簪上闪过的光比日光更加明亮，她所过之处，站立的士卒尽皆单膝跪地行军礼，口中喊道，“参见王汗。”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连喜悦也是转瞬即逝，刘元乔平静地站了一会儿，忽视对方脸上的心虚，转身说道，“放下帷幕吧。”

“君侯……”为她卷帷幕的士兵想提醒她王汗正向此处走来，带瞧见她脸上冷淡的神色，急忙将话咽了回去，“是。”

帷幕重重落下，隔绝了帐里帐外。

刘元乔端坐在案几后，八两伏在她身侧，冲她眨了眨眼睛。

脚步声与甲胄声在营帐外停了一瞬，便又远去。

好，好得很，别说道谢，竟连句解释也无，感情她是白陪着演了这么多天的戏。

一股无名之火窜上来，刘元乔差点掀了案几。



路过侧帐时，巴彦的眼神在营帐和燕祁之间来回游荡了几次，终是没开口说什么。

等到了主帐，燕祁见到了自己为自己准备的棺椁，冷不丁问了一句，“派去王庭的人几时回来？”

“王汗，人才走没多久，怎么着也要……”

燕祁一个眼神飞过来，巴彦急忙改口，“臣这就取鹰传书，催促他们快点，务必在十日内将人接来。”

“十日太久，六日吧。”

“王汗，左谷罕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六日是不是过于仓促？”巴彦忍不住提醒。

燕祁左手在棺椁上叩了叩，棺椁发出“咚咚”的声音，“本王的王庭就只有一驾马车？”

“王汗的意思是，分两路走？”

“哦，这棺椁不错，劈了烧火吧。”

“是，臣这就安排。”

“还有，过几日会有重客前来赴宴，仔细安排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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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破阵曲（十二）


燕祁回来的这几日，刘元乔干脆连太阳也不晒了，安安静静待在营帐之中，若非每日都有士卒去往侧帐送膳，恐怕大家都快要忘记，侧帐中还住着一位承平侯。

今日会有宾客来临，燕祁亲自视察了营中的各处角落，路过侧帐时，恰见送膳的士兵提着食盒从帐中出来。

燕祁叫住了他，“你过来。”

“是，王汗。”

燕祁右手将食盒的盖子掀开，每开启一点，她的眉头就皱上一分，“一点都未动？”

“禀王汗，君侯说，太多了用不完，日后少送些。”

燕祁合上食盖，挥手让人退下，“人走到哪儿了？”

“啊？”巴彦犹豫了一会儿，摸不准燕祁问的是今夜的宾客，还是左谷罕，亦或是春芜。

“本王问，春芜走到哪儿了？”

“哦，康城。”巴彦说。

春芜的速度已经很快，恐无法再快，便只能等了，燕祁思忖片刻，又问，“军中传谣言的那人捉到没有？”

“亏得君侯火眼，一下子就发觉那名百长的不对之处，臣事后顺着查下去，他果真是被人收买的，如今幕后之人皆已按军法处置。”

燕祁静静地看着侧帐入口处的帷幕，帷幕纹丝不动，她暗叹一口气，“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刘元乔在榻上翻了个身。

方才燕祁同巴彦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她也知道燕祁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是，她心中仍旧非常不痛快。

曾经她在心中设想过，若燕祁回来，八成是会提出将她送回王庭的，到时她就可以冷笑着对燕祁说，“别，回了王庭，王汗看不见吾，便又要怀疑吾暗通大魏，同大魏一起背弃盟约，吾觉得吾还是待在王汗眼皮子底下的好”，到时燕祁听了这番嘲讽，脸色想必会十分好看。

这样令人期待的场景，刘元乔在脑中上演了无数遍，她甚至将说话时的轻重缓急，冷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都计划地一清二楚，可到头来，燕祁压根没按照她所想的戏本子走。

将春芜接来，也亏他想得出来。



日偏苍山，辕门外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马蹄声很快被军中的号角声淹没。

号角声轻快而短促，刘元乔从未听过这样的号角，被好奇心勾得差点走出营帐，可在接近帷幕的时候，她猛然想到自己还在被软禁。

燕祁只是撤走了围帐的士兵，并未正式下达过解除软禁的命令，她便不能当“软禁”的命令不复存在，哪怕她知道，此刻即便走出营帐，也没有人会拦着。

从号角的节奏推测，是喜事，既是喜事，那没什么好瞧的。

刘元乔咬了咬唇，回到案几后坐着。

不多时，号角声停止，刘元乔在外头嘈杂的交谈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魏语，标准的魏语。

除了她和燕祁，军中竟出现了第三个会说标准魏语的人。

刘元乔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猛地从案几后起身，伏在她脚边的八两被她的动作一惊，几乎炸毛。

刘元乔在八两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随后急忙走到帷幕旁，用小指轻轻将帷幕挑开一条及其细微的缝，透过这条缝，她看见了一群身着大魏衣衫的人，而后，她又在这群人中捕捉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太子刘遂！

刘元乔大惊失色。

竟是太子阿兄，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应该在朔谷郡吗？

刘元乔紧张地握紧拳头，心中全然没有乍见故人亲友的欢喜，她在担心一件事，担心刘遂会不会将她认出来。

刘遂同关陇王，同丞相他们都不一样，刘遂对她和刘元嘉，远比其他人要熟悉。

她倒不是担心刘遂会当众揭穿她，事关图勒与大魏的盟约，刘遂会有分寸，可待他回到大魏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猜不到，只是觉得此事越多的人知道，对荥阳就越不利。

短暂的几息之内，刘元乔已经在思考起怎样才能够避免同刘遂碰面，但转念一想，若推脱不见，会不会引起燕祁的怀疑，一时之间，她陷入了两难之地。



巴彦奉燕祁的令出辕门迎接大魏来的使臣，去之前，燕祁交代他说，此番来的至少也是朔谷郡长史以上的人物，待见到使臣，双方自报家门后，果不其然，为首的正是朔谷郡的卢长史。

卢长史此番前来带的人不多，除了随身的几名护卫，便只有一名长吏，姓王。

巴彦匆匆瞧了那王长吏一眼，此人气度不凡，看上去倒比卢长史更像长史，巴彦只觉得奇特，却并未如何，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卢长史身上，“卢长史远道而来，不胜欢迎，王汗已在帐中等候多时，请随臣入内吧。”

“劳烦左大将亲出辕门迎接，请！”

卢长史同巴彦并排步入辕门，进入军营，路上二人就塞北风光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突然，卢长史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君侯在营中，不知今日能否有幸相见？”

巴彦灵敏地感觉到他身后王长吏一闪而过的紧张，以及期待。

“这是自然，君侯若见到大魏来的亲朋，必定十分欢喜。”巴彦将卢长史一行人引入中帐，今日的宴会，就设在中帐。



刘元乔正为刘遂到访之事心烦，忽听得帐外有士卒禀报说，“请君侯安，大魏使臣到访，王汗请君侯前往中帐相见。”

看来这一遭是逃不过去了。

刘元乔定了心神，回到，“稍等片刻，容吾更衣。”

刘元乔着了一身鸦青色直裾，长发用家常的玉簪束起，外头又罩了一件披风，随士卒去了中帐。

中帐之中，燕祁正同卢长史推杯换盏，帷幕陡然被掀起，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入口看来。

刘元乔的目光径直落在刘遂身上，发现刘遂竟坐在燕祁下首左侧第二位的位置，心下一顿，想着莫非还有比刘遂地位更高的人来此？

这不可能啊，在大魏若比刘遂地位更高，那边只有她那位伯父了。

刘元乔往右侧第一位看去，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这人脸上带着笑，朝她微微点头。

刘元乔收回自己的目光，走上前对燕祁见礼，“王汗。”

从始至终，她并未看燕祁一眼。

燕祁顿了顿，抬起左手，“请坐。”

刘元乔依言坐至左侧第一位的案几后，紧邻着刘遂的位置。

方一坐下，帐中除了燕祁以外的人尽皆起身，“请君侯安。”

刘元乔下意识朝右避开了刘遂的礼，“平……平身”。

她的这个动作将燕祁的目光吸引到刘遂的身上，燕祁若有所思地看着王长吏，刘元乔顿觉不好。

她看了位次的安排便晓得此番刘遂怕是隐藏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来的，可她下意识的动作差点暴露了刘遂。

刘元乔斟了一杯酒，朝燕祁遥遥一拜，“恭贺王汗，一贺王汗战胜之喜，二贺王汗平安归来，三贺大魏与图勒盟约永固。”

言罢，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

燕祁将酒饮尽，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刘元乔坐了回去，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卢长史，“吾前岁在长安的元日宴上同长史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长史可还记得？”

卢长史笑了笑，“自是记得，臣还记得当时在场的还有关陇王世子，君侯向臣二人打听那一年北边的阳关杏产得如何，可还未等臣回答，君侯便被匆匆寻来的莱阳公主给拉走了。”

“莱阳公主？”刘元乔翻遍记忆，却寻不出宗室中这么一号人物。

“君侯恐有所不知，”一旁的王长吏开口解释道，“君侯入图勒后，陛下便降诏晋封豫昌郡主为莱阳公主，赐盐邑，领实封一千户。”

刘元乔垂眸，“不知吾家中父母小妹可好。”

“臣不久前因公路过荥阳，王上王妃同翁主一切安好。”王长史在“翁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刘元乔半抬着头，四目相对间，有些东西已经明了。

刘元乔心中惊疑不定。

刘遂竟然知道了！

燕祁坐在上首冷眼旁观刘元乔同大魏使臣叙旧，等他们续完旧，她才举起酒樽，“说来遗憾，今日太子殿下未能前来，还请卢长史替本王代一杯谢酒，本王谢太子殿下及时出兵，解本王阳夏之围。”

卢长史起身颔首，“王汗言重，我大魏与图勒乃姻亲，王汗被困，我大魏理应相助，太子殿下遵盟约行事，只盼君侯在图勒一切安好。”

“君侯是我图勒的贵人，本王自是会善待。”燕祁的眼线落在刘元乔身上，发现她颇有些魂不守舍。

“君侯怎么了？可是还未从惊吓中缓和过来？”燕祁关切地问，随即自我检讨起来，“是本王之过，不知君侯会千里寻来前线，未曾安排好军中事宜，竟让手下的士兵听信了北图勒的离间之语，冒犯了君侯。”

刘元乔一惊，急忙解释自己的反常，“王汗言重了，吾只是与故国故人重逢，喜不自胜。”

不知燕祁是信还是没信，总归这个话题是揭过去了，接下来又是一巡无关痛痒的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燕祁命人取来一方木盒，呈至卢长史面前。

“王汗这是？”卢长史疑惑地问。

“太子殿下助本王夺取阳夏，本王不能不表示感谢，此为平州的堪舆图。”

燕祁语出惊人，这一出令卢长史始料未及，就连刘遂也倍感意外。

刘遂一开始按兵不动，是想利用北图勒的流言逼出燕祁，证实他确为假死，见燕祁不为所动后，又出兵相助燕祁，是为破除流言，他只盼燕祁能保住刘元乔，却不曾想，燕祁竟愿意让出平州。

“王汗当真愿意让出平州？”饶是卢长史见多识广，此刻也不免有些激动起来。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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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破阵曲（十三）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时辰已至，大魏使臣一一向承平侯拱手道别，轮到王长吏，他借着月色的掩盖，在落手时悄悄将一方卷着的绢信塞进刘元乔的袖中。

“如此，臣等便先行一步，”卢长史侧着身子稍稍遮挡了刘遂的动作，“王汗奉出平州的心意，臣必会如实上奏陛下，请王汗静候佳音。”

燕祁颔首，“恕不远送。”

魏使翻身上马，马蹄声远去。

刘元乔疲惫地朝燕祁告辞，“王汗安寝，吾先告退。”

不待燕祁开口，她就自顾自地回了营帐。

燕祁盯着刘元乔的背影看了会儿，问巴彦，“锡善那边可有消息了？”

“暂无。”

燕祁冷哼，“垂死挣扎。”

巴彦选择闭嘴。



回到侧帐之中，刘元乔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洗漱，而后换上寝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不能怪她疑心重，实在是刘遂的行为过于冒险，当着燕祁的面就敢给她传递东西，万一被发现了……

所以她只能先演一回无事发生。

外头静悄悄的，燕祁似乎并未派人前来暗中监视。

刘元乔吹灭了灯火，走到帷幕旁，将帷幕打开一条缝隙，借着透进来的为数不多的银色月光，她看清了绢信上的字。

是刘遂的字迹。前太傅曾以一手方正的篆书名动天下，刘遂的一手好字又是前太傅手把手教的，一般人写不出这份遒劲，所以刘元乔敢肯定，这是刘遂亲手写的。

信上只有六个字：“人已至，待归位。”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更没有起承转合，没头没尾的六个字令刘元乔费解。

“人已至，待归位。”刘元乔一边往床榻走去，一边在心里默念这六个字，倏地，她明白了什么，顿时心跳如雷。

刘元乔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棉被中，将自己从头盖到脚，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乱如鼓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不行！

刘元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一层毛裘，赤脚踩上去，像踩进了一团棉花中，一点也不冷。

可是刘元乔的背上因为刘遂送来的六个字惊出一片冷汗。

她三步并做两步跌跌撞撞，摸索着寻到案几前，不顾杯中的水是凉的，拿起它就往口中灌，渴望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数九寒天里，半杯冰冷透骨的水下腹，刘元乔冷不丁抖了抖。

一连串的动作将早已熟睡的八两惊醒，“嗷呜~”八两睁开绿光幽幽的双眸，准确地走到刘元乔身边，朝她怀里拱了拱。

刘元乔一只手搭在八两的后脖颈上，轻轻说道，“嘘！别出声！”

稍稍平复了心跳，眼睛也逐渐开始适应黑暗，刘元乔展开被掌心的冷汗沾湿的绢信，确认了一便上面的字迹。

确为“人已至，待归位”。

短短六个字，暴露了太多的东西。

刘遂知晓了她替嫁之事，这是在白日的宴会上她就有所怀疑的，此刻得到了证实，她反而没那么慌了。

令她心惊的，是这绢信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她阿兄刘元嘉来了，且就在附近，正等待时机与她换回身份。

从荥阳至图勒何止千里，刘元嘉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帮手？他怎么来的？究竟还有多少人知晓她替嫁的事？

除此以外，刘元乔想到另一件事。

绢信既由刘遂送来，那便意味着刘遂入了局，无论他对此事参与了多少，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刘遂他必然逃脱不了。

刘元乔对长安的局势知道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刘遂这个太子本就当得危机四伏，如今汤相又致仕还乡，恐怕他更是举步维艰。

对刘遂而言，最聪明的做法便是当做不知道，不参与，可他偏偏替刘元嘉送了信。

刘元乔暗叹一声，刘遂上了他们荥阳王府的船，倘若她那位皇伯父知道了，只这一件事，便可立时废了他。她这位阿兄并不是傻的，那便只能是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了，这一点同她皇伯父一点也不相似。

她皇兄摊上那么个父皇是倒了大霉，而她和刘元嘉能得着这么一位皇兄，算万幸了吧。

刘元乔摸到床榻边，从棉被中取出一只脚炉，打开脚炉将绢信塞了进去。

碳光映红了刘元乔的脸，她看着绢信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心像是被烧穿成了两瓣，一边一个立场。

左半边的心告诉她，“为了大局，你理应换回来”，右半边的心又阴测测地问她，“你甘心吗？”

换回来，各归各位，燕祁就永远不会知道，披着一身嫁衣，跋山涉水前来嫁他的是刘元乔，不是刘元嘉。

怀中的八两已经被困倦催使着阖上了绿眸，刘元乔伏在榻边，轻声问道，“八两，你愿意同吾回大魏吗？”

回答她的只有暗夜中均匀的呼吸声。

“哎……”

一声叹息在寂寥的营帐中划过。



春芜在前来雪沁原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其实并不能算是意外。依照燕祁的命令，前往王庭的士兵接到人后，立刻兵分两路，一路正常护送左谷罕，另一路轻车从简、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带着春芜前往雪沁原大营。

这么一个跑法，连经年征战的士兵都受不住，跟遑论春芜这样的闺中女郎。

于是春芜进入康城稍作休整后，一病不起。

护送的人没法子，再这么赶路人还没到雪沁原恐怕就没了，他们只能先派一人去给王汗送信，征求王汗的意见，看能不能让人在康城修养一段时日。

巴彦接到消息后，在主帐外足足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将信送进了帐。

“病了？”燕祁满目怀疑，“本王不是下令随行带一个医师吗？有医师的照料，怎么会一入康城就病倒了？”

“不是北图勒暗中做了什么，”巴彦急忙否认，“北图勒被王汗您打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对君侯的婢女下手，的的确确是因为路上太急，春芜姑娘这才水土不服的。”

“哦……”燕祁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传令康城城主，让春芜好好修养吧，等好全了再启程。”

“是，谢王汗体谅，臣这便去传令。”巴彦跑得快，燕祁想问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不见了影子。

“跑得挺快啊……”燕祁自言自语道，“这下好了……”

好的还在后头。

第二日一大早，巴彦就给燕祁送来了北图勒锡善王议和的国书。依照国书所写，锡善请求与腊月初四在聊坝原与燕祁相见议和。

燕祁用假死之计转移北图勒五王汗的注意力，实则暗中排兵布阵，在雪后初晴的第一日出兵，先后将自立的西王汗与南王汗斩于旗下，夺了两王的封地，并将战线推至聊坝原，以聊坝原为界，北图勒西南疆土尽归燕祁之手。

聊坝原东北百里之外，就是北图勒的王庭所在，皓城。

锡善从仓城仓皇出逃，损失了六成的部下才堪堪捡回一条命，逃回皓城，回到皓城后，原先自立的北王汗与东王汗先后提出与锡善合作，共抗燕祁，可锡善被燕祁吓破了胆，只图苟延残喘，哪里敢再对燕祁出兵，张惶之下，向燕祁递交了议和书。

如今锡善不比当年，手下所辖之境只有皓城、翼城及附近百里之地，区区百里地，燕祁还不放在眼里，只是锡善的手中有她想要的，所以这一次议和，她得去。

然而时间紧迫，距离腊月初四不足十日，从雪沁原到聊坝原有一段距离，最迟后日就得出发。

燕祁负手站在主帐前，看着侧帐的目光中透露了些许无奈，北图勒正在焦头烂额，她也不遑多让。



刘元乔抱膝在榻上坐了一夜，连天是几时亮得也不知。

犹豫两难了一夜，她在心中暗暗唾弃了自己一顿，然后无比艰难地做了决定。

刘元乔撑着发麻的双腿起身，打算主动去寻燕祁一趟。

既然决定了要同刘元嘉将身份换回来，她便不能继续待在大营，待在燕祁眼皮底下，这样很容易会被发现。

她想过了，就同燕祁说，她是从守谷的士兵那里听说他受伤了，这才逃出来的，既然他已经无事，那么自己还是回王庭吧。

从雪沁原到雁城路途遥远，燕祁不在，她就能找到机会，同刘元嘉换回来。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承平侯是承平侯，莱阳公主是莱阳公主。

就这样吧。

刘元乔披上外衫，束好额发，整理仪容，郑重其事地往营帐外走，可是，有人先她一步掀开了帷幕。

是燕祁。

燕祁在营帐外等了许久，一刻一刻算着时辰，等听到营帐内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才敢掀开帷幕。

“王汗？”刘元乔倍感意外，燕祁一大早就来寻她是做什么？转念一想，便理解了。

大约燕祁也觉得她在军中多有不便，所以才想来寻她同她商议离开之事。

也好，省得她绞尽脑汁地想说辞。

刘元乔后退一步，容燕祁入帐。

“王汗可是有事？”刘元乔问。

燕祁平生最不擅长做的事有三，其一，解释；其二，道歉；其三，哄人。

她今日，便要做第一件不擅长的事，或许也会涉及到第二件，乃至第三件。

正是因为不擅长，所以她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方才在营帐外打了无数遍腹稿，此时此刻一张口依然还是磕磕巴巴。

“锡善向本王递交了议和的国书。”

刘元乔听不明白，静静地等待燕祁的下一句。

“他，邀本王前往聊坝原就议和之事面谈。”

刘元乔不置一词。

“聊坝原君侯听过吗？如今我们同北图勒的战线已经推至聊坝原，这聊坝原西南大大片疆域都是我南图勒的了。”

刘元乔皱了皱眉，燕祁他到底想说什么？

燕祁时刻紧盯刘元乔神色的变化，刘元乔一皱眉，燕祁心中竟然有些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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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破阵曲（十四）


“君侯对眼下南北图勒的局势，是有什么意见？”

意见？

刘元乔更加茫然，她能有什么意见？燕祁为什么要问她对眼下的局势有什么意见？

莫非，在试探她？

是了！

她是大魏承平侯！

与其认为燕祁在问她的意见，不如说，燕祁是在试探大魏对此战的意见。

可是，她该说什么？这问题看似普通，但若回答不好，怕是又会让南图勒怀疑，别说她，恐怕连刘元嘉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还得是她太子阿兄来回答才好。

刘元乔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吾对战场杀伐一事，并不在行，王汗问吾不如去问左大将，他才是领兵的将军。”

燕祁一听，哪里还能不知道刘元乔是个什么意思，急忙解释道，“君侯误会了，本王，本王是说，锡善邀本王前往聊坝原，雪沁原距聊坝原有百里之遥，本王不日便要启程。”

“你要走了？”刘元乔将目光从毛裘移至榻尾的脚炉上，“哦”了一声，沉默地等着燕祁主动提起送她走的话。

“对，本王要走了，走之前，”燕祁叹了口气，她从未觉得开口说话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本王想向君侯解释一下。”

刘元乔顺着燕祁的话随口一问，“解释什么？”

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模样，落在燕祁的眼中，就是还在生气。

“解释一下，本王假死的事。”燕祁负在身后的双手掌心微湿，“你，想不想听？”

刘元乔倏忽抬头，燕祁要跟她解释？她没听错吧？

燕祁的胸口起伏六下，刘元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燕祁不是很明白，刘元乔究竟想不想听。

“哦，”刘元乔终于舍得开口，“王汗说这个啊，其实王汗并不需要解释，吾能理解王汗的决定。”

燕祁心中暗暗一喜，居然不用她解释，太好了！

“因为吾是大魏人嘛，”刘元乔说得轻飘飘的，“王汗有王汗的顾虑，不必向吾解释。”

燕祁：“……”

“吾从谷中走出来，也只是因为听说王汗受了伤，想看一看王汗的伤势如何，王汗别误会，吾并非刻意打探军情，只是吾是为了和亲而来，王汗情况不明，吾总归心中会不踏实。”刘元乔说了这一长串，眼见燕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却并不痛快，她原是想说“那便说来听听”，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怎么伤人怎么来。

说都说了，也不能收回去，她要是燕祁，这个时候就会拂袖而去。

刘元乔梗着脖子淡然自若，表面看上去傲骨一身，大义凛然，其实心里虚得不行，想着她不会把燕祁给气着了，留给刘元嘉一个烂摊子吧？！

那不成。

其实仔细想想，防人之心不可无，燕祁也的确没必要告诉她。

顷刻之间，刘元乔说服了自己，于是软了语气，冲燕祁笑笑，“王汗，吾明白此事事关重大，所以王汗真的不需要向吾解释。”

燕祁：“……”

燕祁无法否认刘元乔的话，因为她的的确确存了防范的心思，所以接下来解释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王汗还有别的事吗？”刘元乔想快刀斩乱麻，燕祁不说，她就只能自己将话题往离开一事上引，“若没什么事……”

“有。”

惊愕也只是一瞬间，刘元乔很快恢复平静，“王汗请说，吾洗耳恭听。”

“秦阿对南图勒太过熟悉，之前数次安排暗杀，都未能致本王于死地，她既然那么想让本王死，本王便如她的意，唯有本王‘死了’，才是试探出她对南图勒的熟悉到了何种地步。”

“战线推至北图勒境内，非我军所熟悉的作战区域，我军无法强攻，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1】，本王‘死了’，锡善也好，其余四王汗也好，他们的目光才会被勾住，我南图勒的大军才有更多暗度陈仓的机会。”

“再则，秦阿背后站着瀚海，锡善不会轻易交出她，除非秦阿一次次让他失望，在失望中逐渐失去价值，当锡善落入穷凶极恶之境时，他才会交人，射中本王的箭上淬了毒，毒是瀚海部的东西，秦阿必然以为万无一失，可锡善如果发现到头来致使他一步步落入今日困境的缘由，就是秦阿命人射出的那一支箭，锡善绝不会再保她……”

“如今我们将战线推至聊坝原，聊坝原过去就是皓城，是王庭，眼下已经到了腊月，大雪封路，不宜再行打仗，故而本王决意与锡善议和，以做权宜之计。”

燕祁说了许多，将她设下的假死之局分条缕析地剖析给刘元乔听，等到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说了太多。

刘元乔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哦”。

虽然只有一个字，可燕祁却听出这一个“哦”明显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他不生气了，燕祁想。

“去聊坝原的路并不好走，这一回便不带你了，来回至多半月，你便待在这里，本王已经命人去接春芜，可路上走得急，她病了，正在康城休养，你，再等一等。”

“哦，行。”

不对，不行，她得离开这里才能有机会同刘元嘉换回来！

“王……”

“嗯？”燕祁半侧着头，十分耐心地等着。

“没什么。”

刘元乔摇摇头。

半个月，就再待半个月吧，等燕祁从议和回来，她再同他提回王庭的事。

离开侧帐后，燕祁显而易见的轻松许多，巴彦瞧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王汗，臣去安排启程的事儿？”

“不忙，先派人给锡善送一封信。”



锡善阴沉着脸盯着燕祁送来的羊皮卷，周围侍奉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王汗自从兵败逃回，就变得喜怒无常，这才几日的时间，帐中侍奉的人就换了三批，前两批人的魂魄只怕都已经上了长生天了。

“王汗，燕祁在信中说了什么？”秦阿问。

锡善将羊皮卷随手丢在王座上，抬头看向秦阿，“夫人来我北图勒多久了？”

秦阿心中顿觉不妙，“王汗何有此问？”

“自夫人来我北图勒后，本王诚心以待，夫人亦是尽心竭力为我北图勒出谋划策。”

秦阿低下头，掩盖了眸中的算计，“王汗言重，这是妾应当做的。”

“说得好，既然夫人觉得应当，那便再替本王做一事吧。”

“哗啦”一声，一柄长刀出现在秦阿的脖子上。

“王汗？！”秦阿惊疑不定。

“燕祁同意议和，但他不要黄金，不要牛羊马匹，不要土地，他，”锡善眯了眯眼睛，“只要你。”

“王汗！”秦阿立刻双膝跪地，“王汗，燕祁诡计多端，此人不可信！”

“此人不可信？”锡善大笑两声，听着十分渗人，“那依夫人之见，本王应当如何？本王难道还有的选？”

秦阿立刻抬起头，斩钉截铁道，“有。”



燕祁一大早便要离开，刘元乔同众将站在辕门外送她。旌旗远去，营中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三成。

此番燕祁将巴彦带去了聊坝原，但是将孤臣留下保护刘元乔的安危。

孤臣的性格不像巴彦，话少，周身杀伐之气又重，刘元乔同他没什么话能聊，军营中其他人她又不认得，就乖乖待在侧帐中自己同自己对弈。

棋子是燕祁临时找来的，并不精致，可聊胜于无，好在还能用它打发打发时间。

燕祁走之前叮嘱她，不要随意走出军营，等他们从聊坝原回来，就立刻启程去日曜城，刘元乔猜想，燕祁是想将王庭迁回日曜城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思虑的事。

刘元乔在侧帐对弈了四日，脑中记得的大大小小的棋局都被她玩了个遍，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了，干脆用黑白子垒房子。

垒着垒着，刘元乔发觉有什么不太对。

她环顾四周，帐中的一切都好，唯独不见了八两。

八两在营帐中待不住，刘元乔便许它每日出帐玩两个时辰，可今日八两出去了似乎不止两个时辰。

于是刘元乔起身走到帷幕前，将帷幕掀开一点，外头的日光渐渐西斜。平日里申时之前八两一定会回来，可今日已然过了申时，却并不见八两的踪影，刘元乔不免有些担心。

“孤臣。”刘元乔向帐外唤了一声。

孤臣立刻出现在刘元乔面前，“君侯有何吩咐？”

“不知为何，八两今日还未回来，能够烦劳统卫替吾找一找，吾担心它会有什么意外。”

“是。”

孤臣召集了几名侍卫，利落地领命而去。

刘元乔在帐中等候许久，一直等到月升日落，才等到孤臣回来禀报说，未曾找到八两。

孤臣迟迟未归，刘元乔心中已有七分笃定八两出了事，然亲耳从孤臣这里听到，她还是难以置信地面色白了一白。

孤臣见了，主动提出再带人去仔细搜寻。

“你多带些人，万一……”刘元乔没有说下去，孤臣却听得明白。

八两突然失踪，若非意外，便是人祸，只是他们暂且想不通究竟是何人要对一条黎鹫狼下手？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但多带点人总归是没错的。

夜晚的雪沁原本就安静，军营里的人被抽掉了大半以后，营帐周围就显得更加空旷，刘元乔站在帷幕外，只能听到呼啸的寒风。

“更深夜寒，君侯还是入帐吧，”守帐的士兵好心劝说。

刘元乔想了想，觉得自己若是生了病，只怕会添乱，便听了劝。

一直到半夜，孤臣他们都没回来。

刘元乔焦躁难安，在帐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掀开帷幕伸长脖子往远方张望。

远方乌漆墨黑一片，并无一点光亮。

八两失踪这事儿实在诡异，可现下刘元乔无心去思索个中缘由，只想孤臣快些将狼找回来。

然而等来等去，都没什么消息。

夜已经很深了，那么多士兵散落在雪沁原上，刘元乔担心他们也会出意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让传令官用号角声将大伙儿召回来，忽然听见一阵奇特的动静。

“咔哧咔哧”，既像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声响，也像吃东西时的咀嚼声。

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响了一会儿就消失，听了一会儿又响起。

这声音让刘元乔很不舒服，她掀开帷幕对外头的人说道，“你们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士兵们四下转了转，“君侯，没有什么动静啊？”

“哎不对！”其中有一个士兵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好像真的有声音，你们仔细听。”

又是一阵“咔哧咔哧”的声音。

“留下两个保护君侯，其余人随我一同在周围找找。”

帐前的士兵一下子散了，人一少，刘元乔便更加觉得冷。

她掩紧自己的外袍，牙齿忍不住打颤，看了一眼同她一样打颤的两名士兵，忍不住开口，“你们若觉着冷……”

话没说完，刘元乔却停下来。

“君侯说什么？”

刘元乔侧过耳朵，她怎么觉得“咔哧咔哧”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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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出自《孙子兵法》。






第84章 破阵曲（十五）


“嘘”，刘元乔打了个手势，循着声音外营帐的另一侧找去。

“咔哧咔哧”，越往后，声音越明显，然而夜黑得很，不大瞧得见路。

“君侯，我去燃一支火把过来。”

“去吧。”刘元乔挥挥手，一名士兵拿火把去了，刘元乔身边只剩了一人。

“君侯，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身后的士兵指了指营帐的角落处，刘元乔定睛一瞧，那角落里果真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还在蠕动。

“八两？”刘元乔不确定地唤道。

那团东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转过头来，一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夜中清晰异常。

“真的是八两！”刘元乔急忙跑过去，一把将八两抱进怀中，“你去哪儿了，怎么在这儿？”

刘元乔又惊又喜，急忙对身后的士兵说道，“你去告诉他们，已经寻到声音的来处了，是八两，还有，让传令官给孤臣他们传信，就说八两找着了，让他们赶紧回来！”

“可是君侯您一个人……”

“无妨，吾自己抱着八两回营帐。”

“是，臣这就去。”

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就只剩下刘元乔一个人，大片大片的阴影不断覆盖到她的背上，她却恍然不知，全副身心都被八两吸引着。

“八两，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看你，身上湿漉漉的，又去哪里撒欢了？还有这嘴里，”刘元乔从八两的口中抽出一条长长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茎，“你怎么在吃草！草有什么好吃的，走，咱们回去让人给你备肉吃！”

刘元乔抱起八两往前面有光的地方走，走了没两步，后脖颈一沉，失去了意识。



燕祁日夜兼程，顶着风雪前进，终于在腊月初二这一日上了聊坝原。

巴彦亲自指挥将士安营扎寨，主帐的地桩打到第七根时，一名斥候慌慌张张地冲过来，“雪沁原大营有加急战报禀呈，请王汗过目！”

巴彦接了羊皮卷，丝毫不敢耽搁，急忙去寻燕祁。

燕祁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中查看堪舆图，见巴彦一脸急色，便知有事发生。

“怎么了？”她问。

巴彦将战报呈给燕祁，“雪沁原送来的加急战报。”

一听到“雪沁原”三个字，燕祁匆忙拿过来打开看，每多看一行，脸色就青上一分。

巴彦猜想此事大约非同小可，“王汗，雪沁原……”

“君侯被人劫走了。”燕祁转手将战报给了巴彦，巴彦拿到后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这……先用黎鹫花将八两引出军营，造成失踪的假象，以此将大部分兵力调出军营，后又将八两放回去，引诱君侯出帐，伺机将人劫走？这是不是忒费力了些？这人图什么？”巴彦又想到什么，“王汗，不会是……”

“之前故意没将人筛干净，是觉得日后会有用，却被秦阿将计就计，”燕祁的脸上已经隐隐出现怒色，“时机把握得这么好，环环相扣，恐怕她在将黎鹫狼引进日曜城那一回，就给自己留了后手。”

“王汗，君侯身系大魏，明日的议和恐怕会生变。”燕祁将背后之人挑明，巴彦微微一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外乎是为明日的议和增加筹码。

“本王以为经此一役秦阿再难翻身，原来她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底牌，”燕祁的目光穿过白雪皑皑的聊坝原，落在百里之外的皓城，“她想让锡善保她，刘元嘉就是她同锡善交换的条件。”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巴彦急切地问道。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花，雪花落在堪舆图上，燕祁伸手掸了掸图上的雪，“君侯身份非同一般，兹事体大，先保君侯，至于秦阿，”燕祁淡淡地继续说道，“让她再苟延残喘几日，这一回不行，那就等来年春日本王入皓城的时候，新账旧账一起同她算！”

燕祁手指在堪舆图上点了两下，勾勒出一条行军路线，“锡善此人善变，不能不留后手以防万一，你明日安排人埋伏在此处，伺机而动。”

“是。”



刘元乔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在大魏的时候，十几年都没遇到过拐卖劫持，可来了图勒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居然又被人劫持了，前两次是在集市便也罢了，这一回她居然是被人从军营给劫走的。

被劫走以后，她被塞进了一辆马车，还未等她躺好，马车就开始疾驰，一路颠簸之中，刘元乔不禁思索，究竟是哪位神通广大的人，能破开燕祁的安防，将她带走……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燕祁的死对头，秦阿。

咦……

刘元乔抖了抖，这个女人好可怕，怕是长了八百个心眼，难怪能和同样有八百个心眼子的燕祁交手那么多回，人还安然无恙地待在北图勒当左夫人。

只是这一回，不知道是她嬴还是燕祁嬴。

倘若真是秦阿让人劫走的她，那个种原因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不就是为了腊月初三的议和吗？

秦阿，或者说北图勒想用她同燕祁谈条件吧。

想着想着，马车就停下了。

过了不久，刘元乔便被人带到一座宏伟的营帐之中，这座营帐比起她在雁城的红帐也不遑多让。

就在这座营帐中，她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的秦阿夫人。

若让她来形容一下秦阿，她只能说，秦阿很漂亮，且一看就是长了八百个心眼的那种漂亮，不过也就是很漂亮吧，美的话倒也谈不上，毕竟她见过真美的，就是她皇伯父的宠妃，梁昭仪。

那张脸才叫风华绝代，天下无双。

她盯着秦阿的脸走神，秦阿却并不在意，让人给她松了绑。

“你便是大魏的承平侯，刘元嘉？”秦阿端坐在铺了熊皮的胡床上，“承平侯，我为用这样的方式请你来作客而感到抱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刘元乔没疯没傻，自然不会相信秦阿“作客”这种说辞，“左夫人不惜暴露在燕祁王身边最后的眼线也要将吾绑过来，恐怕不是请吾来作客的吧？”

秦阿笑了笑，“原来君侯会说图勒语，那妾备下的译官便用不着了，”秦阿对立在身侧人挥挥手，“你自退下吧。”

刘元乔揉了揉被绑的发麻的手腕，“秦阿夫人消息一贯灵通，会不知道吾听得懂图勒语？”

秦阿目光灼灼，“君侯似乎对妾很有敌意，这就奇了，君侯是大魏人，妾可没得罪过大魏啊。”

“你是同大魏没仇，可你同燕祁王有仇啊。”刘元乔揉了半晌，手腕才感觉不那么麻了。

“看来君侯同燕祁关系不错，”秦阿蓦地勾唇，“很好。”

刘元乔顿感不妙，她直觉自己掉下了一个大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关系越好，明日议和时，妾手中的筹码才越重，不是吗？”

刘元乔敏锐地捕捉到秦阿说的是“妾”，而不是“北图勒”，心下也有了数，“左夫人想自己同燕祁王谈条件？你们锡善王知道吗？你就不怕隔墙有耳？”刘元乔转头看了眼入口的帷幕，“还是说锡善王的耳已经被你打发走了？”

秦阿面色变了几变，一旁的侍女急忙带人退下。

带人走后，秦阿走到刘元乔面前，仔细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承平侯，你这么聪明，燕祁知道吗？”

刘元乔一脸无所畏惧，“过奖，左夫人你也很聪明，这一点，燕祁早就知道了。”

“承平侯能言善道，不知明日两方对峙之时，你是否还会这般无畏？”秦阿微微凑近刘元乔，视线掠过刘元乔的耳畔时，突然停住，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疑窦丛生。

她只见过图勒的贵族男子打耳孔，却从未听说大魏的男子也会打耳孔，至少，她未曾在那些大魏皇帝派来的使臣身上见过，可承平侯却有耳孔……

方才的交锋令刘元乔对这位左夫人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果真是人同长相如出一辙，一句一个陷阱，刘元乔懒得搭理，自顾自站着，秦阿本还想从刘元乔口中套些话，见她不愿再开口，便唤人将她押下去，安置在侧帐中，亲自看管。

刘元乔走后，秦阿附在自己贴身侍女的耳畔吩咐了几句话。

侍女不知道秦阿要那东西干什么，可还是照她吩咐的去准备了。



不久前，刘遂的人联系上了吉翁，告知了刘元乔真正的下落，刘元嘉和吉翁二人按照刘遂给的线索，一路寻到了雪沁原，在附近的山中暂时栖身，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人换回来。

结果还没等到这个时机，就眼睁睁地看着刘元乔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给劫走了。

也是巧合，劫走刘元乔的人从他们栖身的山中借道，过路时恰好被吉翁听见了用图勒语说出的“承平侯”三字。

吉翁暗中查探，差一点就要同马车中的刘元乔打照面，那伙人警觉，当即带着人跑了。

吉翁回去后将事情告诉了刘元嘉，于是二人再次踏上寻人之路。

这一寻，就寻到了聊坝原附近。

“前方是燕祁王的大营，阿松，不能再走了！”吉翁拦住还想继续往前的刘元嘉，“会被发现的。”

“可阿乔她……”

“聊坝原对面是皓城，北图勒的都城，翁主在此处失去了踪迹，恐是北图勒所为，意在牵制燕祁王，燕祁王或许已经收到了消息，王汗会想办法的。”吉翁说道。

“那万一燕祁他不救呢？！”

“翁主如今是大魏承平侯，燕祁王若不救，于大魏无法交代。”

“那也只是可能而已……”

“眼下我们得先找一个栖身之地，才能图谋其它。”吉翁劝道。

刘元嘉一鞭子抽在雪地上，只差一点点就能扭转乾坤，他焉能不气！

“只盼她的身份还未被北图勒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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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破阵曲（十六）


入了夜，王庭里却并不安静。

明日就是南北图勒议和之日，锡善王正在同大臣们一起商议对策。

之前议和条件都是手中没有一点筹码的前提下定下的，而今他们手中有了大魏的承平侯，明日议和便不会过于被动，之前的条件被锡善尽数推翻，也因此，他们需要重新商议。

刘元乔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却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她被劫出来时，身上就穿了一件单衣，外罩一件披风，皓城的夜比雪沁原冷得多，现在身上穿着的几块布压根抗不住冻。

刘元乔往掌心哈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搓，开始腹诽起锡善和秦阿的抠门，偌大个王庭，不至于穷得连条毯子都没有吧？！

若非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明日议和的筹码，刘元乔恐怕就要怀疑锡善和秦阿是故意想要冻死她了。

刘元乔缩在角落里，抱紧双膝。

她不仅冷，还饿。

自从被劫出来，她是一口水都没喝，一点东西都没吃。

原因无他，是怕被下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药。虽然北图勒不会要她的命，但是保不住有其他的心思，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刘元乔盯着漆黑一片的穹顶发呆，她希望明日的太阳能够早些升起，也好让她早些见到燕祁，等见到燕祁以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水吃饭。

当着燕祁的面，北图勒总不敢有异动吧！

刘元乔这边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另一边的秦阿等的没了耐心，命侍女带上木筒，直接来到侧帐。

“承平侯不吃不喝的，可是嫌弃北图勒的饭菜不合胃口？”秦阿的声音骤然在黑暗中响起，刘元乔吓了一跳。

侍女挨个点燃了帐中的油灯，刘元乔看清了来人，嗤笑一声，“是左夫人啊。”

“那承平侯喜欢吃什么？妾让他们单独去准备？”秦阿走进几步，温和地劝道，“君侯许多未曾进食，这样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明日让燕祁见了，还以为是我们待客不周，承平侯还是多少吃点吧。”

刘元乔扭过头去，不为所动。

秦阿直起身，面上的温和一扫而光，“既然承平侯不愿意赏脸，那么就别怪妾身对您不客气，您若饿死在了北图勒，议和可就没用了。”

秦阿从侍女手中接过木筒，拧开盖子，居高临下地缓缓靠近刘元乔。

盖子打开的瞬间，刘元乔闻见了一股奇特的香气，香得不正常。

“左夫人想做什么？”

秦阿弯腰抓住刘元乔的衣领，“按住她。”

侍女领命上前，锁住刘元乔的双手。

这侍女会武，刘元乔挣扎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秦阿的脸靠得越来越近。

“秦阿！你敢？”

“承平侯误会了，这不是什么坏东西，而是北图勒的大补之物，你不用膳，妾总得用其它的东西吊着你的命。”说着，秦阿抓住刘元乔衣领的手移到了她的下巴上，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她灌进了刘元乔的口中。

这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奇特的香气，没想到入口之后却格外的腥，刘元乔忍不住一阵干呕。

刘元乔擦了擦自己的嘴，袖子上映出一片红，“这是什么？血？你给吾喝血？”

“鹿血，大补。”秦阿松开了刘元乔，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她，耐心地等待。

刘元乔被鹿血的腥气熏得头晕脑涨。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腥气渐渐散去，香气泛了上来。

刘元乔已经被熏得麻木了，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任凭秦阿怎么盯着她看，都一动不动。

秦阿压抑着兴奋，吩咐侍女，“你退下。”

待侍女退下后，她一把将刘元乔从地上拽起，贴在她的耳边悄悄开口道，“你不是承平侯。”

刘元乔身体蓦地一僵，可很快强自镇定下来，也许秦阿在诈她。

“左夫人说笑。”

“难道不是吗？”秦阿轻笑道，“妾听说承平侯是荥阳王世子，世子怎么也应该是个男子吧，可你却是个女人。”

保守了快一年的秘密被识破，刘元乔说不出此时此刻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知道自己大约是完了，不过，“左夫人如何肯定吾是个女人？”

秦阿晃了晃手中的木筒，“你对鹿血没反应。”

见刘元乔一脸茫然的样子，秦阿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鹿血是助兴的东西，对男人有用，对女人嘛，就没什么用了。”

刘元乔心里噎得慌，她是不是该庆幸秦阿用鹿血试她，而不是直接命人扒了她的衣服……

“小姑娘，你究竟，是谁呢？”秦阿含笑着同刘元乔面对面，这样的姿势方便她看清刘元乔神色的变化。

“不说话？不说话就没关系了吗？燕祁知道你是个女人吗？”秦阿盯了一阵，“看来他不知道。瞧你的样子实在不像图勒人，应该是魏人吧？你是承平侯什么人？为什么会以承平侯的身份出现？”

刘元乔深知自己多说多错，决意闭口不谈。

“这些问题你不回答，我也没兴趣知道，只要知道你是个女人，且燕祁他不知道你是个女人，这就够了。”秦阿伸手摸上刘元乔的脸，“细皮嫩肉的，想来若换成女装，也是个美人，谢谢你，小姑娘，你送了我一份大礼。”

“大礼？左夫人不打算告诉锡善王吗？”刘元乔疑惑地问。

“礼物就这么一份，若告诉了别人，如何够分呢，”外面的号角声响起，秦阿顿了顿，“时间过得真快，小姑娘，该出发了。”

既然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到也省事。

刘元乔闭了闭眼，让眼中的杀意消弭于无。



聊坝原，天门山。

锡善将议和的地点选在天门山上，天门山地势高，周围的山势地形一览无余，若是有人想要在周围设下埋伏，会很容易被发现。

锡善早几天便命人在山顶修建了营帐，还在上山的沿途为燕祁安排了向导。

巳时三刻，南北图勒的王汗正式在天门山上的大帐会面。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

“燕祁王，久仰。”锡善亲自出帐迎接。

“锡善王，久仰。”燕祁微微颔首，腰间的日曜剑随着她的动作轻摇。

锡善见了日曜剑，面色有些微变。

“锡善王，不请本王入帐吗？”燕祁单手按在日曜剑上。

锡善回过神，“哦，燕祁王请！”

燕祁进帐时，先看到了坐在左侧主座下首第一位的刘元乔，而后又看到了坐在右侧下首第一位的秦阿。

二人也看见了燕祁。

刘元乔看见燕祁时出奇的平静，她这副状态让燕祁蹙了蹙眉，而秦阿看向燕祁的双眸之中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燕祁王，请上座。”

燕祁不顾锡善的邀请，径直走到刘元乔跟前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病了？”

锡善一听急忙解释，“大约是我北图勒的饭菜不合君侯胃口，并非有意怠慢。”

“哦~”燕祁走到上首坐下，“那就开始吧。”

锡善王一头雾水，“开始什么？”

燕祁疑惑地抬头，“不是要议和吗？”

“这这就开始？”锡善没想到燕祁这么急，他以为还要推据周旋一阵子。

“不然呢？”燕祁望着刘元乔，“既然锡善王说，北图勒的饭菜不合君侯的胃口，那我们早点议和完，本王也好早点将君侯带回去，看着脸色，怕是有许多天不曾吃过了，万一出了什么事，锡善王，你去向大魏解释？”

锡善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便依燕祁王所言，议和开始吧。”

“长话短说，”燕祁提醒道，“直接说你们的条件吧，怎样才肯……”

刘元乔骤然打断燕祁的话，颇有些委屈地看向她，“吾饿了。”

燕祁愣了一瞬，随即看向锡善，锡善会意，即刻命人进膳，“既然君侯饿了，那就先用膳吧。”

进膳的士卒鱼贯而入，刘元乔闻见香料的气味，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这回她是真饿了。

一段只比案几短一截的牛骨被呈送到刘元乔面前，牛骨边上还有两只银盘，一只里头放了白帕，一只上面盛的是一把割肉刀。

图勒的宴会大都是如此形式，一整块骨肉呈上来，宾客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割。刘元乔见过几回，呈上来的东西同她料想的别无二致。

刘元乔用帕子擦了擦手，用割肉刀贴着牛骨割下一片薄薄的肉片，捏着咬进口中。

肉的味道不错，只是这把刀，似乎并不锋利。

燕祁一直留心着刘元乔这边的情形，待觉察到她的动作略有停滞，不免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刘元乔继续用刀拉扯着骨肉，有肉筋相连的地方，她怎么都切不断，一整块牛骨肉被她拉扯得惨不忍睹。

燕祁看不过去，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先用骨杯里的酒将匕身浇了一遍，又用白帕将残留的酒液擦干净，而后才走到刘元乔跟前，用匕尖将肉筋挑开，就近割了几片，垂头问刘元乔，“这样切，明白了？”

“嗯。”刘元乔点点头，接过匕首，学着燕祁的手法一刀一刀片肉，“果然顺手了许多。”

刘元乔片得越发顺手，燕祁放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方才发生的一切被锡善尽收眼底，他不免大喜，没想到燕祁对承平侯比他料想的还要看重几分，那么接下来的谈判他就更加有信心了。

在场四个人，只有刘元乔最有胃口，旁若无人地吃着东西，一块牛骨肉被她吃了大半，可见是真的饿了。

刘元乔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学着燕祁的方法洗了匕首，匕首放在一旁，她冲燕祁眨眨眼，“饱了。”

燕祁闻言放下银杯，“那就重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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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破阵曲（十七）


天门山山势险峻，如今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更显料峭。

随燕祁一同来此的巴彦和孤臣在帐外等候。

巴彦用胳膊肘敲了敲孤臣的胸口，“王汗都进去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出来？”

“应当是还未结束。”孤臣表面看上去目不转睛，实则在暗暗观察四周的环境。

“你说锡善老儿会开什么条件才能放了我们君侯？”巴彦摸着下巴，“会不会让我们的大军退出北图勒？”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可能，“锡善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帐内，锡善正将拟好的议和书呈送给燕祁，燕祁拿到后草草看了一眼，“锡善王胃口不小，竟要本王退至仓城。”

锡善瞥了一眼刘元乔，笑容可掬，“听闻承平侯的嫁妆占了雁城王庭十余个营帐，可见君侯的身价非同凡响，若本王只要求燕祁王您退出聊坝原，也显不出君侯的身价不是？”

听闻锡善提到了自己，刘元乔以为自己很该有点表示，“哦，吾以为锡善王将吾绑到这里，是想用吾同燕祁王换秦阿夫人呢，原来不是啊？没想到吾区区一人，在锡善王眼中竟抵得上一个瀚海公主加仓城至聊坝原的大片疆域，锡善王当真是抬举吾了。”

“瀚海公主”四个字让锡善变了脸色，秦阿入图勒已久，久到让他几乎忘了秦阿是瀚海王之女。

燕祁兴致盎然地接着刘元乔的话说道，“大魏沃土千里，百年繁华，比起瀚海更令锡善王心向往之，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燕祁话锋一转，“无论锡善王如何对大魏心驰神往，都同本王没什么干系。”

“没什么干系？”锡善不觉提高了声音，“难道燕祁王不想带走承平侯了吗？”

“本王何时说过不想带走君侯，本王要带走君侯，锡善王难道还能阻拦不成？本王听一听你的条件，也只是想看一看，是否有动兵戈的必要，锡善王你可别忘了，议和可是你们北图勒提出来的！”

锡善咬牙切齿，“燕祁王，眼下腊月大雪封路，你想再起兵戈，恐怕没那么容易！”

燕祁气定神闲，“没那么容易，却也不是全无办法，本王觉得，锡善王心中应该有数。”

“有数？！”锡善冷哼一声，“燕祁王指的不会是山下埋伏的號回营吧？燕祁王你可知，本王为何要邀请你来这天门山？”

“自然是为了瓮中捉鳖，但谁在瓮中，谁在瓮外，锡善王真能猜得准？”燕祁右手按上日曜剑，锡善“腾”得从位置上起身。

“燕祁，你什么意思？！”

燕祁看了刘元乔一眼，刘元乔会意，急忙起身，谁知秦阿更快一步，然而就在她将将要靠近刘元乔之时，日曜剑的剑锋已经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燕祁将刘元乔护在身后，对锡善说道，“锡善，本王今日只会同意用秦阿换君侯，其余的条件一概不会答应！”

“这岂是由燕祁王说了算的！即便再来一个號回营，那也不过六千之数，燕祁王别忘了，离这里最近的是皓城！”锡善挥落案几上的酒杯，随着“铛”的一声，营帐之外响起了刀兵之声。

燕祁护着刘元乔往帐外退，“那可不一定，锡善，你离间大魏与图勒在前，又劫走君侯在后，当真以为大魏会坐视不理？”

燕祁话音一落，立刻有北图勒的士兵进来禀报，“王汗！回禀王汗！山下出现了大魏的军旗！”

刘元乔双手搭上燕祁的肩头，“这是怎么回事？”

燕祁稍稍回头，“你太子皇兄听闻你被北图勒劫走，向本王借了鹰隼，传书安素都护，调了五千安素军从东面包围皓城。”

“东面？！不可能！”锡善连连摇头，“东面是……”

“东面是你以前的左贤王，如今的东王汗辖境，他原想同你共抗本王大军，可是你不同意啊，‘识时务者为俊杰’【1】，于是，他便转投本王旗下了。”燕祁好心好意为锡善解释，锡善却被气得脸色铁青。

“燕祁，今日哪怕本王折在这里，也要拉着你一起！”

燕祁却摇头，“可是本王不愿意陪你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一起死，你若就此罢手，收回议和书上那些异想天开的条件，本王可以允许你带着秦阿回皓城。”

“燕祁，事到如今你还当本王是傻子？！”锡善拔出随身的配刀，刀尖指向燕祁，“放本王回去，然后来年春日等你休养生息好了，再率大军攻入皓城是吗！”

“那就没办法了。”燕祁惋惜地叹了口气，“好歹能多活几个月，你不想要，本王便成全你，”燕祁割下脖子上的骨哨抛给刘元乔，“吹响它。”

“哦，好。”刘元乔吹响了骨哨，“然后呢？”

“我们走吧。”燕祁以日曜剑护身，拉着刘元乔向外走，锡善在后头怒吼，“众将听令，给本王杀了燕祁！谁能取燕祁项上人头，本王赏黄金万两，封左贤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听可封左贤王，真有几个不怕死的敢上前，皆被燕祁斩杀于日曜剑下。

就在燕祁要带着刘元乔跨出营帐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秦阿忽然开了口，“承平侯慢走，妾有几句话想同君侯说。”

刘元乔生生顿住脚步，回头对上了秦阿幽深的目光。

“正巧，吾也有话想问左夫人。”

外头的杀伐之声越来越大，三方大军交战厮杀，覆盖在天门山主峰上的白雪，一点一点被温热的人血融化。

“秦阿诡计多端，此时此刻并不是合适的时机，本王会让他们留下活口，你有什么话，日后再说不迟。”燕祁扯了一把刘元乔的手腕。

刘元乔固执地摇头，踮起脚尖附在燕祁耳边轻声说道，“她之前就说她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吾，在皓城的时候没来得及讲，吾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小事，王汗不如让吾听一听。”

燕祁皱眉，秘密？秦阿能知道什么秘密？

“太危险了。”燕祁坚定不移，“不行！”

刘元乔挣脱不开燕祁抓着她的手，急得不行，而秦阿听到外面的厮杀声，又等得没了耐心，“君侯不愿听妾的话，那么妾说与燕祁王听也是一样，只是妾若说了，不知燕祁王能否不杀妾？”

锡善一听这个秘密可以保命，立刻将秦阿抓在手，“秦阿，你知道什么秘密？该先说与本王听！”

秦阿厌烦地甩开锡善，锡善非得上前纠缠，秦阿发了狠，抄起长案上的短匕，毫不犹疑地刺进锡善的心口。

眼前的变故令所有人震惊，包括不断冲进营帐的几方士兵。

谁也没想到，盘踞北图勒数十年的锡善王，就这么草率地死在了他的左夫人手中。

也不知道谁先叫了声“不好了！左夫人杀了王汗！”大伙一时惊讶地忘记了砍杀，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尤其是北图勒的士兵，茫然地交换眼神，他们王汗都死了，还有必要继续打吗？

主峰上面的战场，逐渐变得寂静无声。

燕祁大约也没料到秦阿能这般当机立断，“你杀了锡善？”

秦阿一抹脸上的血点，用脚踢了踢锡善沉重的身躯，“燕祁王不信，可以让人来验一验。”

孤臣主动上前查验，片刻后朝燕祁点了点头，“锡善已死。”

秦阿踩着锡善的血一步一步走向燕祁，“我替你杀了锡善，为着这个，你也该听一听我要说的话。”

孤臣长剑横亘，拦住秦阿，“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刘元乔捏紧了袖中藏着的匕首，她不能让秦阿将秘密告诉燕祁。

秦阿这个人反复无常，又十分果断，听闻魏军到此，所以想要用身份的秘密同她做交易，让她保住她的命，可燕祁拦住了她，秦阿计划不成就又改了主意，想直接同燕祁交换。

秦阿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这个秘密能让承平侯如此紧张，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怎么样，燕祁，听还是不听？”

燕祁用余光瞥了刘元乔一眼，刘元乔也知道燕祁在看她。

“你诡计多端，本王如何信你，万一你骗本王呢？”

刘元乔心中“咯噔”一下，燕祁在动摇。

秦阿笑了，“周围都是燕祁王你的人，便是王汗觉得妾在骗你，到时再将妾杀了就是，不过，妾敢向长生天起誓，听了妾的话，燕祁王一定不会失望。”

燕祁貌似下定了决心，“孤臣，将她带过来。”

“燕祁……”

燕祁在刘元乔手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秦阿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朝燕祁走来。

刘元乔颤抖着右手，缓缓伸入袖中，她从未自己动手杀过人，可是今日她不得不，不得不……

秦阿距离燕祁只有三步。

两步。

一步。

变故就在一息之间。

众人眼前忽然闪过两道寒光，皆冲着秦阿而去，其中一道寒光闪至半途却被人打落，另一道寒光直直射进秦阿心口。

定睛一瞧，乃是日曜剑刺穿了秦阿的心口。

“燕祁？”

“燕祁……”

震惊的不只是秦阿，还有刘元乔。

刘元乔捂着右手，看向燕祁刺向秦阿的日曜剑，“燕祁，你……”

“秦阿，呼图赫特便是死于本王的日曜剑之下，如今，本王用日曜剑杀你，也算令你母子同归。”燕祁一把抽出日曜剑，秦阿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胸口，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不想知道……”

“不想。”燕祁垂下日曜剑，任凭剑身上鲜血滴落，转头对刘元乔说道，“走吧。”

孤臣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还给刘元乔，刘元乔愣愣地接过，接过以后才想起这本是燕祁的匕首。

秦阿满怀着不甘倒在了地上，她至死也不理解，燕祁为什么不想知道那个秘密。



燕祁走出营帐，巴彦带着一位身着大魏铠甲的年轻人上前，“王汗，这一位将军是安素都护府的长史，正是他率军驰援的皓城。”

“安素都护府长史曹秉，见过王汗，见过君侯。”曹秉上前行礼，“都护接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便立刻派臣前来相助王汗，所幸臣来的及时，如今山下北图勒的大军已被臣同王汗的號回营尽数歼灭。”

“有劳曹长史，多谢太子殿下，长史辛苦，请长史……”

燕祁话未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戒严，敌袭！”巴彦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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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出自《三国志》。




第87章 破阵曲（十八）


羽箭如雨点般争先恐后破空而来，山顶上不断有士兵应声倒下。

燕祁手中的日曜剑快被她挽出了残影，可飞来的羽箭数量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进帐！”燕祁砍断一只羽箭，命令道。

可是飞来的羽箭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纷纷往他们身后的营帐射去，箭镞上带了火，一遇上帷幕，立时“噼里啪啦”的烧起来。

地上有雪，烧不干净，但是敌人的目的并非将营帐完完全全烧毁，而是想要毁坏他们的藏身之处，因此这些火就够了。

“王汗，是北王汗。”巴彦斩箭的间隙不忘分出心神观察四周的动静，“他们藏身在周围的树林里，恐怕已经将此处包围。”

燕祁看向周围的树林，树林间密密匝匝，看不清有多少人，但是从羽箭的数量和射出的次数猜测，不下万人。

如此多的北王汗大军，竟能同时瞒过安素都护府的府军和她的號回部铁骑，只怕天门山的另一侧，有他们不知道的通道。

“王汗，该怎么办？”孤臣问道。

燕祁估算了一下形势，吩咐巴彦，“让所有士兵向山顶聚拢。”

“可是王汗，这不就更加方便他们……”

飞来的羽箭打断了巴彦的话，擦着刘元乔的耳畔经过，若非燕祁及时拉了她一把，只怕这一支羽箭就能要了她的命。

“让士兵向山顶聚拢，再传令鹄回部驰援！”燕祁挡在刘元乔面前，尽量不让她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

“可是鹄回部正同安素府军围皓城，即便征调来此，最快也需一个时辰。”巴彦不得不实话实说，“王汗，恐怕来不及。”

“来得及，其余的你不要管，发令即可！孤臣，你保护君侯和曹长史。”

曹长史推却道，“曹某尚有自保之力，还是麻烦统卫尽力保护君侯吧。”

燕祁这么说，便是她有办法，巴彦顿时镇定不少，“是！”

一截鹰骨制成的骨哨在巴彦口中吹响，这边的骨哨声刚停顿，不知哪座山头，又响起了同样的骨哨声，跟烽火台狼烟传递似的，骨哨声一次一次往外传递，传向百里外的皓城。

“骨哨传声可是效仿烽火台狼烟传信之法？”曹长史好奇地问。

燕祁点头，“正是。”

“王汗，命令已经传出去了，”巴彦回报。

“接下来，燕祁王想用什么方法拖住敌军？”曹长史又问。

燕祁转头问刘元乔，“骨哨在你那里？”

“嗯，”刘元乔从腰封中勾出一截链子，链子的末端坠着一枚骨哨托给燕祁，“给。”

燕祁拿起刘元乔掌心的骨哨，用嘴唇含住半截，下一息，刘元乔便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哨响。

节奏连绵起伏，并不像信号，倒像是，乐曲。

不光刘元乔，巴彦、曹长史乃至周围的士兵都在好奇燕祁的行为。

隐在暗处的北王汗和他的左大将交换了一个眼神，左大将抬手打了个手势，让大军停止射箭，他压低声音问，“王汗，燕祁在干什么？”

北王汗摇了摇头，“如此情形，他必然是没有什么闲心吹乐的，这哨声诡异，传令下去，让众将警觉一点，功在眼前，定不可功亏一篑!”

“是！”

节奏越来越缓，就在大伙儿以为哨声即将停止之时，哨声却陡然一转，一改舒缓，发出了一道如猛兽长啸的长调。

长调凄厉又杀意十足，听得人头皮发麻。

空谷回响，层林激荡，被白雪覆盖的天门山似乎在顷刻间苏醒，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

燕祁拿下唇间的骨哨，目视前方。

所有人都能看出，燕祁在等待。

“王汗，燕祁在等待什么？”燕祁骨哨发出的一声长啸令左大将格外紧张，“就算皓城那边得到消息，最短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过来。”

北王汗眯着一双鹰眼，目不转睛地盯住燕祁。

燕祁，究竟等什么？

身后隐约传来奔腾声，由远及近。

场中人纷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左大将向身后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明明听到了动静，还不小。

“王汗，听上去像马蹄声，可这才一会儿的距离，援军怎么可能赶到，莫非燕祁在天门山附近安插了另一支驻军？！”

北王汗并未理会左大将的话语，他还在观察燕祁。

燕祁有后招已是毋庸置疑，此人身上变数太多，他以为趁着燕祁与锡善双方激战过后的疲惫期围困燕祁，便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想来，是他太轻敌了。

燕祁既有后招，他就只能尽力给自己增加筹码，以获取更大的赢面。

“到了。”燕祁忽然说了一句。

刘元乔没听清，“什么？”

“你往后退。”燕祁叮嘱过后，重新吹响了骨哨。

一声，两声，三声。

“嗷呜~”

悠长的狼啸划破寂静的山林。

“狼！”

“有狼！”

“怎么会有狼？！”

刘元乔倏忽看向燕祁。

第四声骨哨声响起，丛林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燕祁上前几步，推开围护她的层层士兵，站到队伍的最前方，目光在前方的丛林中来回逡巡。

“狼！”

“真的是狼！”

“狼在攻击我们！”

林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

树影婆娑间，燕祁提起日曜剑，指向丛林的某一处。

巴彦上前，“王汗请示下。”

“弓箭手。”

“是！弓箭手准备！”

与此同时，树林内，左大将望着齐刷刷对准此处的弓箭手，坚定地劝说北王汗，“请王汗暂避。”

“暂避？”北王汗回望不断同狼群搏杀的士卒，“就因为燕祁召来了一群狼，你就要本王逃跑？我军有将士一万！它狼才有几匹？莫非我们连这几匹狼都赢不了？！”

左大将欲言又止。

狼群狡猾的很，同它们搏击到现在，受伤的只有他们的士兵，照此下去，他们被狼群拖住，等燕祁的鹄回部铁骑到达，他们确实赢不了。

可是北王汗并不想听，他眼见胜利在望，怎么愿意就此放弃。

狼群渐渐撕开北王汗大军的外围，正一步一步往内围逼近。

“王汗！”左大将顾不得许多，焦急地说道，“前方有狼，后方有燕祁的弓箭手，王汗再不走，被包围的就是我们！”

“也并非没有办法！”北王汗低喝，“将那个大魏的承平侯，带到断崖前，你亲自去办。”

左大将的目光越过层层士卒，落在刘元乔身后，底气不足地说道，“王汗，断崖离承平侯太远了。”

“那就先将他同燕祁的人隔开，再用铁索将他拖过去！”北王汗死死盯住刘元乔，“他是我们的筹码，有了他我们不仅可以和燕祁谈，还能和大魏谈！”

“是。”君命难违，左大将只好硬着头皮上。

另一边，弓箭手将箭对准北王汗的隐身之处，却迟迟听不见燕祁下令。

“王汗，可要下令放箭？”巴彦问。

燕祁颔首。

于是巴彦抬起右手，手起即落，“放箭！”

万箭齐发，箭如流星，落下时，不断有士卒从林中滚出来。

燕祁双手搭在日曜剑剑柄上，随意敲了三下，“北王汗，还不出来吗？”

巴彦再度抬起右手，又是一轮射箭。

倒下的北王汗大军越来越多，而丛林中的狼啸声也越来越近。

诚如左大将所言，倒真对北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三轮射箭后，对面的北王汗还是没有任何现身的意思。

“王汗，还要继续射箭吗？”巴彦请示。

燕祁拧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时，队伍的后方传来了几声惨叫。

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曹长史急切的声音陡然响起，“君侯！”

队伍中传来骚动，大伙儿下意识往刘元乔所在的方向看去。

残破不堪的营帐后头，围护刘元乔的几名士兵已经倒下，而孤臣正在同一名身着铠甲的北图勒士兵交战。

至于刘元乔，似乎想往燕祁的方向跑，可是丛林中伸出的铁索快她一步，阻断了她的去路。

“你继续盯着北王汗！”

燕祁急忙转身拨开人群，向后方走去，“看什么！保护君侯！”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握紧武器加入战斗。

燕祁掀翻拦路的士卒，就快要到达刘元乔身边，这时，第二道铁索将刘元乔周身紧紧缠住。

“燕祁！”

身后的铁索一紧，刘元乔仰面倒在雪地上，嗑的是眼冒金星。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再次被铁索掀倒在地，这一回，铁索没有再给她挣扎的机会，迅速将她往后方拽去。

燕祁只差一点就要拽住她，却拽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刘元乔身缠铁索，被人在雪地上拖行。

那个方向是，断崖！

燕祁瞳孔皱缩，立刻向着铁索扔出了日曜剑，她手不知为何抖了一下，日曜剑擦着铁索钉入了雪地之中。

刘元乔以为自己没命活了，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种死法：被雪滚了一身，然后被铁索拖下山崖。

这样岂不是尸骨无存？

不过好像也行，尸骨无存的话，至少她的身份是不会被发现了。

刘元乔仰面等待自己被拖下山崖那一刻的到来，折腾了这么许久，还是要死。

她其实还想再看一眼燕祁，但是好像没什么力气了。

算了，就这样吧。

可是等啊等，铁索将她拖到距离断崖一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嗯？



北王汗终于肯从丛林之中走出来，他含笑着朝巴彦开口，“这下，你们王汗是不是愿意同本王谈一谈了。”

巴彦冷哼，“北王汗，上一个想用君侯同我家王汗谈条件的，尸体还在后头搁着呢！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北王汗一挥手，刘元乔往断崖边又移动了一寸。

燕祁走上前拔出日曜剑，“请北王汗过来。”

“我家王汗请你过去。”巴彦传话。

“本王耳不聋，听得到，”北王汗呵呵地笑，“只是我军身后的这些狼群……”

燕祁吹了三声骨哨。

狼群立刻停止了攻击，成群结队从丛林中走出，围在燕祁大军的四周。

“没想到燕祁王还有此等本事，驭狼？真是闻所未闻。”北王汗负手往前，赞叹道，“今日本王真是大开眼界。”

刘元乔躺在地上，听着北王汗的声音不远不近，心道他怎么这么啰嗦，能不能给人个痛快！

“你想同本王谈，就先让他起来。”燕祁说。

北王汗拍拍手，立时便有两名士卒从刘元乔身侧的丛林中走出，将她从地上架起来。

“如此，便可以了吧？”北王汗问。

“你想同本王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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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破阵曲（十九）


北王汗绕过虎视眈眈的狼群，一步一步，顶着燕祁不算和善的目光，行至断崖前，方才开口问道，“不知锡善向燕祁王提了什么条件？”

“他要本王退出聊坝原，退至仓城。”燕祁说。

北王汗听罢哈哈大笑，“锡善不免太过贪心，”笑完继续说道，“本王可不会像他这般异想天开，本王，是个务实的人。”

燕祁并不想同本王汗多做纠缠，直截了当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本王汗指了指皓城的方向，“方圆百里，燕祁王可愿意？”

皓城为北图勒首善之都，方圆有副城四座，锡善的意思，是皓城主都加四座附城。

“只是如此？”燕祁颇为不信。

“只是如此。”本王汗肯定了她的话。

“可。”燕祁迅速点头，“可以放人了。”

北王汗抬抬手，押着刘元乔的两名士卒立刻为她解下身上的铁索，北王汗抱歉的对刘元乔说，“君侯，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刘元乔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踉踉跄跄向燕祁走去。

北王汗见了兀自一笑，负手往另一侧山林中去，“走吧，回家喽！”

刘元乔被人拖行至断崖，身上不知蹭出多少伤口，一片一片火辣辣地疼，她向着燕祁走了两步，脚下一软，扑倒在雪地上，溅起了大片雪花。

燕祁见状急忙迎上去，手刚触到刘元乔的胳膊，忽然一支羽箭带着劲风袭来，燕祁躲闪不及，箭镞擦过了她的手臂，割开衣物，留下一道血痕。

“王汗小心！”

“王汗！”

“君侯！”

巴彦、孤臣以及曹长史不约而同地惊呼，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将箭对准了丛林的另一侧。

燕祁举目望向丛林中的北王汗，只见北王汗瞠目结舌大惊失色，仿佛他对这件事浑然不知，然而紧接着，北王汗身后的羽箭就如蛛网一般向燕祁和刘元乔扑来。

“小心！”燕祁急忙扑到在刘元乔上方，带着她往侧边滚，以避开不断飞来的羽箭。

“哥叔台，你言而无信！”巴彦提着刀就要上前，可北王汗身后的羽箭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巴彦拔刀时，原本全部射向燕祁和刘元乔的羽箭骤然在空中分作两道，一道不断将燕祁往断崖旁逼，一道牵制巴彦他们，阻止他们营救燕祁。

刘元乔被燕祁护在怀中，除了燕祁沉重的喘息，以及不断颠倒的天地，其余一概感觉不到。

也不知北王汗此行带了多少支羽箭，一阵接着一阵，总也射不完，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燕祁，是想深深将她逼到断崖下。

“燕祁，怎么办？”刘元乔感觉自己的手已经触到了崖边。

“别说话。”

新一轮的羽箭袭来，燕祁在箭阵中看向巴彦，她张了张嘴，然后低头对刘元乔说，“闭上眼睛。”

“啊？”

“快。”

刘元乔咬了咬牙，乖乖闭上了双眼。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挣脱了大地的束缚，世间一切嘈杂都在不断离她而去，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燕祁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好像知道燕祁做了什么。



再醒来时，刘元乔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密林。

她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来，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除了背上火辣辣的疼，其他地方并无不适。

哎，也是命大。

刘元乔感叹之际，陡然想起燕祁是同她一起下来的，在下来的时候燕祁还曾将日曜剑插入山壁以争取缓冲，本来他们都已经停住了，可是山石忽然滚落，日曜剑支撑不住，他们才又继续下坠，她记得下坠的时候燕祁一直护着她，可是，燕祁人呢？

刘元乔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看见了日曜剑，她急忙跑过去将剑捡起来。剑柄上余温不再，触手一片冰凉。

“燕祁？”刘元乔轻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开始慌了。

“燕祁？”

刘元乔返身往自己苏醒时所在的地方走，她觉得燕祁不可能离她太远。

“燕祁！”

刘元乔一边走一边喊，起先她还怕声音过大会引来北王汗的人亦或是惊醒冬眠的猛兽，可她喊了十几声，寂静的山林之中回答她的只有她自己声音，于是她顾不得许多，放开了声音呼唤燕祁的名字。

夕阳将雪后的山林染得一片红一片黄，雪地反射出夕阳的余晖，刺得刘元乔眼睛疼。

太疼了，疼得她忍不住落泪，忍不住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啊，她还没找到燕祁。

刘元乔抓起一捧雪，在双眼上揉了揉，强撑着睁开眼睛继续寻找。

一面找，一面忍不住想，燕祁是不是给野兽拖走了。

不，不会，她没看到野兽出没的踪迹。

那就是他醒了，自己走了，把她给扔下了？

不，也不会，他若醒了，别的不说，至少会将日曜剑带走。

刘元乔就在一遍一遍的猜测与否定中，看到了燕祁的身影。

燕祁闭着眼睛，面色安静地依靠在一棵松柏下，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见来人，忍不住露出浅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能找到本王。”

刘元乔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她走上前，将日曜剑放在燕祁身侧，“王汗怎么知道吾何时醒？”

“猜的。”燕祁抬起左臂，将日曜剑拿在手中，剑尖点地，借力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儿？”刘元乔不解地问。

“不远处有一处山洞，”燕祁看了一眼夕阳，“冬日里日头落的快，很快就要天黑了。”

“你怎么知道不远处有一处山洞？你来过这里？”

“没有，是醒来后找到了。”

“你早就醒了？”

“差不多吧，本来想查看一下地形，阴差阳错地发现了山洞。”

“那王汗找到了山洞，怎么不回去叫醒吾，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燕祁脚下顿了顿，“没力气了。”

刘元乔想到掉下来时，燕祁一直护着她，她还曾从燕祁身上嗅到一丝丝血腥气，便问，“你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燕祁不置可否，告诉刘元乔，“放心，死不了。”



天门上的主峰上，南图勒大军正在清扫战场，查看有无漏网之鱼。

曹长史连叹了好几口气，“左大将，你说王汗和君侯当真会没事？”

巴彦其实并不确定，但是王汗跳下断崖前坚定的眼神，以及给他下达的“诛杀”的命令，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王汗，“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曹长史急了，“燕祁王在书信中可说了，会确保君侯无恙，可……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君侯跳了崖，你让曹某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曹长史别急，”巴彦安慰道，“王汗既然决定带着君侯跳下断崖，那便是他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孤臣已经带了鹄回部下断崖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那要等到何时？”曹长史又问，“太子殿下可还等着回信呢！”

“这样吧，曹长史带着安素府军先随我前往皓城，我们的左谷罕正在赶来的路上，左谷罕会帮助曹长史向太子殿下传信的。”

“也罢。”曹长史又深深叹了口气。



燕祁所说的洞口看着近，实则走过去花了他们半个时辰。

刘元乔可算明白燕祁为什么没力气原路回去找她了，身上带着不知道多重的伤，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能活着也是他命大。

洞口被几棵枯树垂下的枯枝掩盖，燕祁用日曜剑斩断了几截，开辟了恰好能容他们两个一起进入的入口。

“到了，我们快……”

刘元乔想扶着燕祁进去，却被燕祁拦住。

“你会取火吗？”

刘元乔摇摇头。

“那你将那些枯枝堆叠在一处。”

刘元乔依照燕祁的话在洞口堆了一个小小的枯枝堆。

“你让开些，将身上的匕首给本王。”

刘元乔抽出腰间的匕首递过去。

燕祁将刘元乔往一旁推了推，然后转动她手中的日曜剑，日曜剑快速划过洞口处的岩石，与左手上的匕首相击，一星火点闪过，落在枯枝上，逐渐点燃了枯枝。

燕祁将匕首还给刘元乔，“留着防身吧。”

“这是做什么？”刘元乔没见过，好奇地问。

“防止洞里有什么东西。”燕祁扯过许多枯枝，一截一截点燃，点燃后又一截一截丢入洞中。

“里面会有什么？”

“洞口的枯枝没有断裂的痕迹，一看就是多年交缠而成，里面大约不会有什么，不过以防万一罢了。”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不断下降，被燕祁扔进洞内的枯枝也渐渐燃烧殆尽，终于，燕祁说道，“进去吧。”

一进山洞，刘元乔就闻见一股陈年累月积累起来的腐朽气息，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这个山洞看着好长。”

“嗯，不要乱跑。”燕祁将手中燃着的长枝递给刘元乔，“别让火灭了。”

“啊？”刘元乔觉得燕祁说话十分怪异，正要问“你怎么了”，忽然的，燕祁的身体急速下坠，等到刘元乔反应过来，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这……”刘元乔将燃烧的树枝插在地上，焦急地蹲下查看燕祁的状况。

燕祁面色发白，双眼紧闭，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刘元乔都要怀疑人已经死了。

“燕祁？燕祁？”

刘元乔叫了两声，意料之中，没听到燕祁的回答。她回想起一路走来燕祁脚下的速度越来越缓，想必他早已力竭，是撑着一口气走到了这里。

眼下外面天色已黑，刘元乔蹲在燕祁身边茫然无措。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更没有药，刘元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边没了燕祁，没了春芜，好像，她什么都干不了。

洞口时不时有寒风灌入，将火光吹得忽明忽暗。

刘元乔想了想，将身上的披风解开，盖在燕祁身上，然后走出洞口。

燕祁说，不能让火熄灭，同时又不让她乱走，她只能将洞口枯树的树枝折回去，照着原样堆砌出一个枯枝堆，用火将它点燃。

好在外面的几棵枯树生前生的高大，树冠又广，这才能为底下的树枝遮挡住雪，不然下头的被雪浸了，他们就连火都没了。

眼见火堆渐渐燃烧，刘元乔又用一些长枝封住了大半个洞口，免得风吹进来。

做完这些，她重新回到燕祁身边坐下，盯着他的侧影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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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破阵曲（二十）


夜半时，燕祁发起了高烧。

起先刘元乔并不知情，她只是半夜被漏进洞内的冬日寒风惊醒，下意识去查看燕祁的情形，怕燕祁冻着，又将披风往她脖子上拽了点，结果不小心触及到燕祁的脸颊，惊觉她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怎么正常。

刘元乔在洞内急得团团转，她既怕燕祁是因为伤口恶化而导致的高烧，又怕燕祁伤未好却着了风寒。

此时此刻，面前躺着的这个人恐怕比她还要虚弱，她得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来到图勒以后，刘元乔受过几次外伤，那时春芜和医师是怎么做的来着？

对，先清理伤口。

刘元乔翻遍了自己的衣衫，才在衣物的夹层上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她用牙撕咬，用手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一块绢布撕下来。

撕下布后，她又摸黑走到洞外，借着月光取些雪。

生怕上面的一层雪不干净，刘元乔将最上头一层用食指撇开，细细取了中间的一层放到绢布上，用手捧着绢布回到洞内，双手置于篝火上方，一点一点将掌心的雪融化，而后用融化后的雪水将绢布揉搓干净。

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双手开始发痒，刘元乔才停止了取雪化水的行为。

她往篝火堆中多扔了几截树枝，让昏暗的光变得明亮几分，然后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燕祁的衣衫。

因着今日是同锡善王商议和谈之事，所以燕祁穿了一身略为正式的日曜暗纹交领黑袍，腰上用一根两指宽的银带系着。黑袍的边缘上用白狐毛密密滚了一道边，只是经过了两场激战，白狐毛一缕一缕粘结在一起，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刘元乔一手托着好不容易揉搓干净的绢布，另一手往燕祁的腰间的银带上摸索。

手刚贴上银带，燕祁陡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刘元乔吓得急忙双手悬空，“那什么，吾只是……只是想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许久都不见燕祁的反应，刘元乔咬牙微微低头凑近查看，发现燕祁并未苏醒。

她舒了口气，心道燕祁还真是将“警觉”二字刻入骨髓，伤重昏迷成这般还对外人的触碰有所戒备。

刘元乔继续方才的动作，她的手指贴着银带从腰腹前方至侧腰一点一点摸过去，可银带摸着头尾相连仿若一个整体，摸索了半日都找不到暗扣所在。

托着绢布的手开始发酸，刘元乔找得心里着急，随意一扯，没曾想竟然轻轻松松扯开了银带。

刘元乔：“……”

也不知是哪个工匠给他打造的，什么劳什子的玩意儿！

解开了银带，黑袍就好解得多。

黑袍里面是里衣，里衣里，没了？

刘元乔摇着头叹了口气，怪道燕祁会发烧呢，图勒这么冷的天，她恨不得裹两层狐裘，可是燕祁就穿了两层于她而言算是单衣的衣裳，白天又是带着她在雪地里滚，又是跳崖的，不发烧才怪。

叹气归叹气，手下的动作还得快些，不然让燕祁这么敞着衣衫，只怕身上的热度又要更上一层。

刘元乔拿起边上的树枝将篝火拨得更亮些，借着光，她开始为燕祁解包扎伤口的纱布。

衣裳一解开她就闻见了血腥气，早知燕祁的伤必然不轻，可刘元乔没想到燕祁的伤重到需要用白纱围着胸口严严实实包扎好几圈。

“哎……”刘元乔用袖子抹了把汗，接口的结子被燕祁压在身后，怎么扯也扯不开，得把人扶起来。

刘元乔用两根断枝插在地上搭了个小支架，将绢布晾在上头，然后蹲到燕祁头旁，双臂从她的胳膊下绕过，交叉在前胸，将她的上半身架起，调转了个方向，让燕祁背靠岩壁。

做完这些，刘元乔身上的力气去了大半，可她还是任劳任怨地继续没做完的事。

双手从前胸绕到燕祁背后，将身后的结子解开，然后一层层揭下燕祁胸口的白纱，揭到最后几层，白纱没了挤压的束缚，自然滑落。

刘元乔情不自禁闭上自己的双眼。

待字闺中之时，她是大魏尊贵的豫昌郡主，除了她自己的，她可是连别的女人的身体都没见过，更别说见过男人的身体，哪怕眼下燕祁晕着，周围又没有其他人，她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刘元乔闭着眼睛给自己做了好几番心理暗示，默念了无数遍她是为了救人，这才强行压制心中的慌乱，缓缓睁开了左眼。

由于她闭眼时低了头，睁开左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燕祁的腰腹。

瘦，瘦却不孱弱。

这是刘元乔看到燕祁腰腹以后的第一个感受，也是唯一的感受，因为她也没见过别的男人的腰。

顺着腰腹往上，是肋骨，越过肋骨……

这？

刘元乔疑惑地低头往自己的前胸上看了看，又疑惑地抬头，这，是男人的身体？

又是一阵寒风钻进了洞内，燕祁冷不丁皱了皱眉，打了个寒战。

刘元乔急忙将燕祁的衣裳掩上，又用披风将人严严实实地从肩膀遮到膝盖。

她刚刚想什么来着？

哦，对，她在想，燕祁的身体为什么看上去同她的那么像？

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刘元乔的目光落在了坠落在旁的白纱上，顿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白纱的用途。

也许不是用来包扎伤口的呢……

因为她自己的身上也有一条，春芜在的时候，是春芜给她绑，春芜不在的时候，她自己绑。

它的确不是用来包扎伤口的，而是，用来掩盖身份的。

难怪燕祁要刘元嘉，难怪她要娶刘元嘉……

刘元乔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晴天霹雳说不上，如遭雷击也说不上，她很茫然，不过茫然中她还残存一分理智。

刘元乔没去动燕祁的伤口，她默默地将白纱重新围了回去，又默默地给燕祁穿好衣服，绑上银带，然后盘坐在燕祁的对面，盯着她的睡颜发呆。

比起燕祁王是个女人这件事，刘元乔更加无法接受燕祁王同她一样，都是女人。

何其荒谬！

不过，她不能责怪燕祁骗她，因为燕祁真正想骗的人是刘元嘉不是她，而她也在骗燕祁。

只是，燕祁骗她，燕祁的大仇得报，燕祁的王位一日比一日稳固，若能活着回去，燕祁还会成为草原共主，反观她呢，她骗了燕祁，她背国离家，她提心吊胆，她终日惶惶，她还，还用承平侯的身份在燕祁身上失去了自己的心。

刘元乔啊，你好荒谬。

她就这么坐着，坐在燕祁的对面，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篝火的光一点暗过一点，刘元乔的心也一点一点下沉，在火光即将熄灭之际，燕祁睁开了双眼，在这双漆黑的眼眸里，刘元乔看见了自己想要抛弃的心。

“你不听话。”

这是燕祁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

刘元乔平静地注视着她。

燕祁笑了笑，挣扎将身体前倾，抓了一把枯枝扔进篝火堆里，暗下去的火光刹那间再度大放光明。

“昏迷前，让你看好火，不要让它灭了，你看，它差点就灭了。”

刘元乔低下头，“反正，天就快亮了。”

燕祁缓缓转头看向洞口，那里，半明半昧。

再收回目光时，燕祁注意到了树枝上搭着的小半块绢布，两只巴掌大的一小块，快被篝火烤干了。

“那是什么？”燕祁问。

刘元乔移过去捡起绢布攥在手中，“你发烧了，便想着用它沾了雪水搭在额上给你降温，结果你喘得厉害，只好让你靠着岩壁，这样一来帕子也就搭不住，就放那儿了。”

燕祁闻言单手撑着往上靠了靠，掀开膝盖上搭着的披风，披回刘元乔的身上，问道，“冷吗？”

刘元乔摇摇头，将手中的绢布叠好握紧，“王汗醒了正好，吾正愁没办法给你清理伤口，请王汗稍等一下。”

刘元乔钻出山洞取雪，用前法融了一掌心的雪水重新将帕子揉搓一番，关切地望着燕祁，“王汗若不介意，请解开衣裳，吾……吾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燕祁的目光从刘元乔的掌心移动到刘元乔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回她的掌心，婉拒道，“多谢君侯，然不必麻烦了，伤口早已愈合了大半，只是坠崖时稍稍裂开，不打紧。”

“王汗是为了护着吾才导致伤口裂开的，若是伤口不干净导致恶化，吾实在愧疚，”刘元乔将绢布往前递了递，“王汗还是清理一下吧。”

燕祁注意到刘元乔红白相间的手指，开口问，“你手怎么了？”

“啊，这没什么，大约是揉搓绢布时搓红的，只是微微有些痒，不打紧。”说着，刘元乔单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是不是碰了雪后又立刻烤了火？”燕祁元气还未恢复，声音有些疲倦，疲倦中透露着一丝生气。

“是，怎么了？”刘元乔不太明白为什么燕祁忽然之间不高兴了。

“没什么。”燕祁接过了绢布，“冬日碰了凉的东西以后，不要立刻碰热的，会痒。”

“哦。”这一点刘元乔还真不知道。

燕祁接过绢布以后，就停止了动作。

饶是刘元乔这般不善察言观色的，也读懂了她脸上的犹豫。读懂以后，她在心中苦笑，她在试探什么？试探燕祁会不会主动将自己隐藏的最深的秘密剖给她看？

她还真是荒谬到魔怔了。

且不说燕祁不会那样做，即便那样做，也是将秘密剖给承平侯看，剖给刘元嘉看，从始至终，同她刘元乔有何关系。

“吾先出去透透气，王汗请便。”

刘元乔说着便要走，却被燕祁一把拽住。

“你的手不能受冻，别出去了。”

身后的声音传来，燕祁像是正撑着岩壁起身。

刘元乔急忙回身按住她，“王汗要出去吗？外头冷。”

“没事。”燕祁执意要向外走。

刘元乔背过身，将双手置于火上，半埋着头，“吾烤烤火，不看你。”

太阳渐渐升起，日光照进洞穴，一寸比一寸深，过了许久，刘元乔听到燕祁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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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破阵曲（二十一）


身前的篝火“噼里啪啦”先后爆了两朵火花以后，刘元乔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才真正停止。

燕祁系好银带，提着日曜剑就要出洞。

“王汗要去哪儿？”刘元乔眼疾手快地拽住燕祁的袖子，挡在她身前，“你烧还未退。”

“你在这里待着别动。”燕祁她拿开刘元乔的手，径直走了出去，也不说出去做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燕祁回到了洞穴内。回来时，她的手上多了一只被扒光了皮，依稀能看得出是只鸟的东西。

燕祁将鸟用树枝一串，架在火上烤。

“这是什么？”刘元乔没见过这种鸟，好奇地问。

“赛格鸟。”燕祁回答说，“你大约没听过，不过是能吃的。”

“哦。”刘元乔悻悻地坐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

鸟被烤至半生半熟时，香气不住地传来，刘元乔直勾勾地看着逐渐被烤出油的鸟，一夜没吃东西，她确实是饿了。

“怎么还不好？”刘元乔吸了吸鼻子，尴尬地问。

“马上就好。”燕祁将鸟翻了个面。

炙肉的香气渐渐盈满整个洞穴，燕祁将鸟从火上移开，一个“好”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隐约听到洞外传来了人声。

“到前面去看看，那里有个洞口！”

“这里有脚印！”

“脚印？！一定是燕祁的！”

“好像还有香气！”

“快！后面的跟上！”

……

从脚步声猜测，来的人不少。

刘元乔焦急地看着燕祁，燕祁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手轻脚移到她身边，“走。”

“往哪儿……”

燕祁毫不犹豫地指了指洞穴深处，“往里。”

“可是……”

可是那边万一是个死路呢？

刘元乔不敢细想，燕祁既然这么决定，想必已经有法子脱身，她也只能跟着她赌一把。

燕祁在前面探路，刘元乔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前头又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刘元乔有些怕，脚下的动作便慢了些，燕祁见状握住她的手腕，“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跟着我的脚步，没事。”

虽然刘元乔内心抗拒，但是她也深知此刻并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后面传来了那些士兵的声音，他们已经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一定会追过来，她们也只有隐入前方的黑暗，借着黑暗的遮掩，才有可能赢得一线生机。

身后的光线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光线消失的一刹那，刘元乔的世界也跟着陷入了黑暗。

这时的她仿佛一个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燕祁的牵引不断往前。

刘元乔手心不断泛出冷汗，燕祁也觉察到了她的畏惧与紧张，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身边，用左臂圈住她的肩，右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侧，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往前。

她们走啊走，不知在黑暗中置身了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这条洞穴就跟没有尽头似的，怎么走也走不完。

“燕祁……”刘元乔停下脚步，“怎……怎么还没走完？”

燕祁用日曜剑往前方探了探，“不知道，它太深了。”

“不知道？”刘元乔偏过头，不死心地问，“你不是有把握吗？”

“有把握什么？甩掉那些人吗？”燕祁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好像没声音了，他们应该放弃了。”

刘元乔：“……可是，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敢……”

燕祁收回日曜剑，重新环护着刘元乔，“世上之事，不会每一件都在意料之内，也不会每一件都有把握，”她感受到了刘元乔后背的僵硬，怕是吓到了她，便改口道，“不过君侯可以放心，本王出生之时，大祭司曾有预言，本王是个长寿的命，没那么容易死，所以同我在一起，你可以放心。”

刘元乔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燕祁十分笃定。

黑暗里刘元乔根本看不见燕祁的神色，便是觉得这话扯得很，她也只能暂且相信，“那好吧，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往前。”燕祁理直气壮，“本王没有感受到危险的气息，所以前面应当是安全的。”

刘元乔踌躇不已，她着实觉得燕祁是在诓她。

这人若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那就是在豪赌。

“那些士兵在洞口守株待兔的可能有九成，难道你想被他们抓走？”燕祁“恐吓”道。

“不是还有一成的可能吗？”刘元乔讨价还价，“说明你也不确定他们到底走没走。”

“那你是要赌九成，还是一成？”燕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燕祁果然是在赌！她为什么要依靠一个赌徒？

好吧，除了依靠这个赌徒，她别无办法。

刘元乔很快认清了现实。

“走吧，说不准前面别有洞天呢？”燕祁温柔地蛊惑。

别有洞天？

刘元乔可不求什么别有洞天，她只希望前面是个出口。

燕祁也没真觉得前方别有洞天，可偏偏被她瞎说八道给说中了，走着走着，她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汪泛着蓝光的，水潭？

说是水潭也不对，因为面前的这一汪远比水潭要大的多，倒像是半个湖泊。

刘元乔惊讶地蹲下身，“这……洞内会有湖泊？”

“别碰！”燕祁斩钉截铁地阻止刘元乔伸手的动作，“这水看着蹊跷。”

“也是，它还发光呢。”刘元乔直起身，在燕祁的牵引下绕过湖，沿着岸边往里走。

绕了半晌，她们就发现，好像这里是洞穴的尽头，再往里就没路了。

刘元乔指着蓝色湖水揶揄道，“燕祁王，这就是你说的‘别有洞天’？”

“有洞有湖没有天，行了吧？”燕祁将刘元乔留在湖边的一方石墩旁歇脚，自己则继续绕着湖查看地形。

刘元乔靠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右边是深不可测的洞穴甬道，左边是平整的岩壁。

不对！这是一处天然的洞穴，尽头的石壁怎么可能是平整得如刀斧头切割出来的一般？！

刘元乔蓦地直起身往里走了几步，伸手触摸岩壁，岩壁表面光滑得如同涂了一层涂料，她鼻端贴近岩壁嗅了嗅，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涩味钻入她的鼻内。

怪得很，可是这里除了发着微弱蓝光的湖水勉强能算得上光源，周围并无可供她借光之物。

“燕祁，你来看看这里。”刘元乔压根看不见燕祁身在何方，随意对着虚空喊了一声。

燕祁在黑暗中目力惊人，很快来到刘元乔身边，问她，“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岩壁，上面是否有什么蹊跷？”刘元乔握着燕祁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向岩壁，“你觉着它上面是不是好像涂了一层东西？闻着还有股青草的气味？”

燕祁的掌心紧贴岩壁移动几寸，“是有些蹊跷，”说着，燕祁用指甲抠了抠岩壁，用指腹碾了几下，“上面涂了东西。”

“那你能看到什么吗？”刘元乔问。

燕祁凑近努力辨别岩壁上的涂料，可是她什么都没看到。

“不能。”

“那怎么办？”

燕祁想了想，蹲下身捏着刘元乔披风的一角，“哗啦”撕下来一小块布料。

“你干什么？”刘元乔提起披风的下摆摸了摸，说，“做什么撕吾的衣裳。”

“反正它脏了，等回到王庭，赔你十件。”燕祁用日曜剑的剑尖叉着方布深入湖水之中搅动几下，剑离开湖水时，刘元乔隐隐从布帛上看出了浅浅的蓝色。

“你想用它借光？”刘元乔恍然大悟。

燕祁提着剑将剑尖靠近墙壁，湿淋淋的布料在触及到岩壁的一刹那，岩壁上陡然窜出了一串火花，紧接着，整面岩壁上都燃起了火。

还好燕祁反应及时，在火光闪现的顷刻间拉着刘元乔后退至一丈距离以外，否则她俩连头发丝都可能被火光点燃。

大火沿着岩壁攀爬、蔓延，直至淹没整面岩壁，而她们方才闻见的草涩味随着洞内温度的攀升变得越来越浓烈。

刘元乔和燕祁两个人静静地放任烈火灼烧整面岩壁，谁都没有出声，谁都没有尝试去阻止，她们的内心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烈焰焚烧之下的岩壁，将“别有洞天”。

火光由盛转衰，草涩的气味也慢慢散去，直至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

火光消失了，然而洞内并未重新归于黑暗，在最后一簇火光消散之时，洞穴上方忽然出现了数不清的“星星”。

这些“星星”大放异彩，照亮了整座洞穴。

“山洞里也能看得见星星吗？”问完连刘元乔自己都觉得好笑，“不是星星吧，那是什么？”

“明光珠，一颗可抵万两，”燕祁故意在此处停顿，惹得刘元乔好奇地抬头问道，“银子吗？”

“不，是黄金。”

饶是刘元乔从小金尊玉贵地被养大，奇珍异宝见了无数，也不禁咋舌，“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明光珠，莫非是图勒哪个贵族的藏宝地？”

这问题燕祁答不上来。

明光珠将洞穴照得亮如白昼，刘元乔和燕祁这才真正看清她们所身处的洞穴究竟是什么模样。

洞穴是个圆形，且大得惊人，能盛下一片小湖。岩壁离湖不远，大约两丈的距离，绕着湖围了一圈。湖的一侧有入口，入口连接着她们方才走过的甬道，而正对着甬道的另一侧，就是被烈火灼烧过的岩壁。

不过，此刻的岩壁已非之前的岩壁，烈火将岩壁表面的涂料灼烧殆尽，隐藏在岩壁下面的壁画显露出了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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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破阵曲（二十二）


壁画的颜色十分鲜艳，就如同刚刚画上去一般。

刘元乔同燕祁肩并肩，走近了看岩画的内容。

岩画上画了一些身着奇装异服的小人，这些小人的五官被黄金面具遮挡，匍匐在地跪倒在一株高大的花草之下。

花草的样子很是奇特，花为黄白，花形如栀子，而它枫叶状的叶子却如墨一般的黑。

“叶子是黑色的，这样的花草，你见过吗？”刘元乔问燕祁。

“没有。”

草原上长着各种各样的奇异花草，燕祁见过七瓣七色的花，见过花死叶才生的花，还见过昼开夜合的花，却从未见过叶子是黑色的花。

刘元乔看着岩画，莫名觉得画上面的花草有点熟悉，依稀在哪里听闻过，可她想不起来了。

这壁画是一幅接着着一幅的，紧邻着的第二幅上画了一幅两军交战的画面。画上依旧有一群面带黄金面具的小人，与小人对阵的那一方身上穿着图勒的服饰。

刘元乔指了指那些小人，“燕祁，他们是不是你们的先祖？”

燕祁紧锁眉头，“不知道，继续往下看。”

再往下的第三幅岩画上，身着图勒服饰的士兵围着篝火饮酒吃肉，而他们身后的高山之上，站了一群戴着黄金面具的小人。

刘元乔摸了摸自己的双臂，她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第四幅岩画上，方才饮酒吃肉的图勒士兵纷纷倒地不起，而之前还在高山上观望的小人已经冲到了图勒的阵中随意砍杀，被他们掀翻的酒馕中流出了黑色的水，以及枫叶状的残渣。

再往后，图勒的大祭司将一朵黄白色的花捧至一位头戴鹰顶金冠的人之前，图勒大军就此反杀，戴黄金面具的小人落荒而逃，图勒的王旗插满了草原大地。

至此，岩画结束。

刘元乔觑了觑燕祁的脸色，开口说，“这上面好像画的是你们图勒一族的崛起。”

“嗯。”燕祁没有否认，“本王曾有耳闻，数百年前，草原有鬼方一族，因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戴黄金鬼面而得名。鬼方族擅司花草，族中奇珍无数，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从草原上消失了，有传闻说，鬼方族的城池被风沙一夜之间淹没，也有传闻说，鬼方曾与图勒大战，败走草原，至此归于深山了无踪迹，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鬼方？”刘元乔反复念了两遍，脑中灵光一闪，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那花熟悉了，她在典籍中看过！

“轶传，异域之西有城，曰鬼方，鬼方之下有草，曰胡蔓。花如栀，色黄白，草如枫，色为黑，误食叶者，数日而卒，然以花入药，七日之内，卒者复生【1】。据闻百年前曾有人于鬼方城见此草，真假难辨……”

这花，就是有假死之效的胡蔓草！她曾一度打过此花的主意，想借助此花谋划一场“金蝉脱壳”，离开图勒草原！

她原以为胡蔓草就是个传说，原来竟是有迹可循！

不过，就算知道了胡蔓草的踪迹，好像也没什么用了，因为刘元嘉已经到了图勒，她并不需要借助假死脱身。

刘元乔拉回自己的神思，“照岩画上所绘来看，大约第二种传闻是真的，只是，他们为何要拜一种草？”

“族中并未留下有关此花草的传说，不过可以猜测，大约是这草有什么奇特的功效，可助鬼方一族战无不胜，但是本族大祭司却发现，它的功效可以用花来解，这才导致鬼方失去了战无不胜的优势吧。”燕祁猜测。

刘元乔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对燕祁恻目，只是看了几副岩画，她竟将真相猜得大差不离。

胡蔓草确有奇效，服之可致假死，鬼方族用叶子令图勒大军陷入假死之局，令他们暂无还手之力，伺机砍杀，只是图勒大祭司却发现了花可解叶子的毒，令鬼方族的胡蔓草再无用武之地。

“不过都是猜测罢了，”燕祁的目光离开了岩画，“知道这些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我们还是得找一条出路。”

刘元乔思忖片刻，说道，“第二个传闻中说，鬼方族入了深山，从世间失去踪迹，你觉得这里会是他们最后的栖息地吗？”

“什么意思？”燕祁问。

刘元乔指了指上方的明光珠，“一般不会有人毫无缘由地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珠子镶嵌在洞穴上吧，所以吾猜测最后一代鬼方族人是在此生存的，既然他们在此生存，那，”刘元乔环顾四周，燕祁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这里并没有生存的迹象，所以，应当另有出路。”

二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泛着淡淡蓝光的湖泊。

“会是下面吗？”刘元乔问。

“找一找便知道了。”



刘元嘉和吉翁尾随北图勒的人来到聊坝原后，听闻锡善将议和的地点定在天门山主峰，二人又寻别路先一步进了山。

结果没等到何时的机会，却等到了山谷中震天的杀声。

刘元嘉急着要趁乱劫走刘元乔，吉翁说什么也不让，他只得按兵不动。

一天过去后，从山里活着走出来的那个什么北王汗的左大将到处散布燕祁王和承平侯掉下山崖的消息。

刘元嘉听闻消息如遭雷击，怎么也不信刘元乔掉下了山崖。

“吉翁，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刘元嘉生无可恋。

吉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天门山高峻，若真是掉下去，生还的可能便不大，但他无法对刘元嘉说实话，便想着法子安慰他，“看南图勒为首的那几个大将虽然面色不怎么好，但是又并未升起白幡，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刘元嘉一听事情有转机，立刻嚷嚷着要去山崖下寻人。

这一回吉翁没有再拦着他。

活见人，死见尸，才能算有个交代。

二人好不容易通过山顶杂乱的脚印和血迹判断出燕祁和刘元乔大致落崖的位置，刘元嘉一刻也等不得，急哄哄地要下去找人。

山崖下晃悠了一整夜，燕祁和刘元乔没找到，他们倒是先后遇到了两拨人。

一拨北图勒的，大约不信燕祁如此轻易地就死了，于是下来找他。

另一波是南图勒的，也不信燕祁死了，也是下来找他的。

刘元嘉躲在暗处偷听他们的话，来了图勒这么久，有些图勒的词吉翁教过他，他还是能听出来的，比如“燕祁”“王汗”“君侯”。甭管哪一拨人，都是左一口“燕祁”右一口“王汗”，愣是没有提起过刘元乔。

一想到这个，刘元嘉就悲从中来，哎，和亲有什么好，背井离乡不说，稍则便有性命之忧，如此阿乔所遭遇的这些都是代他受难，还好他来了，他一定要找到阿乔！



找一找便知道了。燕祁说得容易，可找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刘元乔不会水，若要下水，只有燕祁，可是燕祁旧伤复发，至今没有退烧，真要下了水，指不定能扑腾几下；再则，这片湖很大，且深浅不知，若贸然下水，万一水里有什么不可预料之物，岸上的刘元乔也救不了。

二人站在岸边观望湖水的流向，希望以此找到些许线索，然而这是一片死湖，湖面波澜不惊，比刘元乔平日里用的铜镜还要平整。

“燕祁王，”刘元乔歪了歪头，“除了下水，还有别的法子吗？”

“法子倒是有，只是，没什么把握。”燕祁将刘元乔领到岩画前，指着第一幅图说道，“你仔细看看这一幅壁画上除了花和鬼方族人，还有什么？”

刘元乔抱臂细细打量，除了花和小人，“那便只有天和地了。”

“你仔细看天，”燕祁循循善诱，“有没有想到什么？”

“天……”刘元乔一脸认真，“天上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啊？”

“有星星就够了。”燕祁竖起食指，指尖向上，“这些星星的数量，同顶部的明光珠是一样的。”

“嗯？”刘元乔急忙数了数，“还真是。”

“世上并无那么多的巧合，因此，这些明光珠同岩画必有联系。”燕祁笃定，“如若所料不错，这些明光珠内暗藏机关。”

刘元乔端详了岩画一番，又仰头观察顶部的明光珠，隐隐约约看到了余缺的珠孔，最终得出一个听着很靠谱的结论，“是不是要让这些珠子按照岩画上的图案排列？”

燕祁赞同地点头。

“可是要怎样移动它们呢？总不至于要顺着岩壁爬上去，将它们一个个抠下来吧？”

“地面上一定有可以控制明光珠移动的机关，找一找吧。”

燕祁同刘元乔分头行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凡脚下所踏之处，目光所及之处，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统统翻了个彻底。

刘元乔的十只爪子被岩壁上的灰尘染得乌漆墨黑，愣是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以至于她开始怀疑她们的猜测，或许，她们都猜错了？水底没有秘密，四周也没有机关？

绕着大半个湖走了半个时辰，刘元乔累得腰酸背痛，靠在岩壁上休息。

湖对面的燕祁还在仔仔细细地寻找线索，大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因着隔着老远的距离，所以刘元乔敢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放在燕祁的身上，盯着没一会儿，燕祁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倏忽转头，将刘元乔赤裸裸的目光逮个正着。

燕祁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询问，“干什么？”

刘元乔不语，她虽做贼心虚，也知面不能露怯的道理，隔着半个湖用无辜的目光同燕祁对峙。

燕祁失笑，检查完最后一段岩壁后，从湖的另一面绕过，向刘元乔走来。

刘元乔神态自若地移开目光，反手捶了捶腰背，假装自己歇够了，继续沿着湖边寻找线索。

“你盯着这一处已经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了，可是发现了什么？”燕祁冷不丁从背后钻出。

刘元乔反客为主，“燕祁王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

“没有？”刘元乔幽幽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要困在这里了。”

“未必。”

“嗯？”

“我们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地方没有找过。”

燕祁侧过身，刘元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她曾坐在上面歇脚的石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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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改编自《酉阳杂俎》“胡蔓草，生邕容间。丛生，花偏如支子稍大，不成朵，色黄白。叶稍黑，误食之，数日卒，饮白鹅、鸭血则解。或以一物投之，祝曰:“我买你。”食之立死。


第92章 破阵曲（二十三）


从外面看，石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除了表面平整光滑外，并无引人注目的地方。

刘元乔和燕祁各占据石墩的半边，合力将它往不同的方向推，然而石墩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并没有想要移动的意思。

刘元乔吹了吹手上的灰，对燕祁说，“咱们现下两眼摸黑一通乱撞，好像不太行，燕祁王可学过机关之术？吾是未曾学过的……”

话音未落，只听“咔挞”一声，石墩从正中裂开，断裂的横面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合为一面，露出了隐藏在石墩内部的棋盘似的纹路。

“你……碰了哪里？”刘元乔问。

燕祁用脚尖在石墩背后点了点，“运气好，这里有个东西，不小心踩到，它就动了。”

刘元乔狐疑地看着燕祁，她很是怀疑燕祁话中的真假。

当真只是运气好？不是为了诓她一起推石墩？

“咳，”燕祁咳嗽两声，在横面前蹲下，“你来看看这个。”

“哦。”

横面被纵横的直线分成三十六宫格，每一个交错的点上都有一颗黑棋或白棋。

刘元乔用手指随意按住一颗棋子，“能移动。”

“白棋的数量与明光珠一样，”燕祁仰头数了一下头顶珠孔的数量，“黑子的数量同珠孔一样。”

“莫非要用白子取代黑子，让白子的排列方式与岩画上图案一致，就能够解开水底的秘密？”刘元乔猜测。

“看来是如此，只是，”燕祁顿了顿，“只是这种博弈之术来自中原，鬼方族是如何学会此术的？”

刘元乔一颗一颗地移动棋子，“或许鬼方族曾有人到过中原，学会了博弈之术也说不定，至于为何要用它做成机关，或许就是因为它来自中原，草原上会此术的人并不多，所以用它才更为安全。”

棋子在刘元乔的指下有序而快速地移动，头顶上的明光珠也随着棋子的移动而移动，“棋盘”上的白子不断占据黑子的位置，明光珠不断填补珠孔的空缺，黑子渐渐退至外围，明光珠不断往正对着湖中央上方的珠孔聚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刘元乔停下手，“好了。”

看着泾渭分明，同岩画上的排列方式别无二致的黑白子，燕祁难得开口夸赞道，“你很擅长博弈之术。”

刘元乔目光如炬，朝燕祁微微一笑，“不及王汗。”

说这话并非她谦虚，而是燕祁言语之间暴露了她自己也深谙博弈之术，不然，她如何能看得懂。

陡然间，明光珠光芒大盛，幽蓝的湖面如铜镜一般，倒映出明光珠的影子，影影绰绰间，二人感觉到了湖水的异样。

“湖水好像，在动？”刘元乔不确定地问。

燕祁拉着刘元乔后退至岩壁旁，“它在涨潮。”

水面不断上涨，由湖中心起，幽蓝色的浪花一排推着一排，往湖畔涌动。

“怎么会这样？”刘元乔紧张地攥紧衣角，“它怎么不退潮，反而涨潮呢？”

水面上涨的速度不断加快，湖水很快溢了出来，可以预料，若它再以这般速度上涨，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整座山洞就会被淹没。

“燕祁，是不是吾将棋子移动错了？”刘元乔焦急地问。

不应当是这样。

燕祁迅速回忆方才刘元乔移动的每一个黑白子，岩画、石墩、明光珠、湖面……究竟哪里出了错？

明光珠的倒影并未受涨潮的影响而有所波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湖面上，光影流转间，燕祁如梦初醒，“图案反了。”

“什么？什么反了？”

来不及解释，燕祁急忙蹲下身，打乱棋盘上的布局，说来也奇怪，白子一动，上涨的湖水便立即停止了脚步。

心下的猜测有了答案，燕祁对照着岩画上的星图，将黑白子往相反的方向移动。

黑子每动一下，湖水便下降一分，当黑子占据了方才白子的位置后，湖底露出了一整面硕大的石门，石门上，是一副完整的鬼面。

又是一阵“咔哒”声传来，棋盘上的黑子齐齐向石墩内部凹陷，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明光珠。

明光珠一现，鬼面石门便缓缓向左右两侧开启，露出了石门后的石阶。

石阶又长又抖，没入一片黑暗。

“走吧。”燕祁说。

“哎等等，”刘元乔抓住燕祁的袖口，“你怎么知道黑子才代表着明光珠的？不会，又是猜的吧？”

“鬼方尚黑。”燕祁解释道。

“哦。”

原来是有理可据的猜测。

二人一起踏上通往不知何处的石阶，走入门内的一刹那，鬼面石门便在身后重重阖上。

“燕祁王，这下我们可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燕祁握紧手中的日曜剑，“没有退路，还有前路。”



刘元嘉和吉翁跟在南图勒卫队的后头在断崖下转悠了一整日，眼看第二日又要过去，可是他们仍旧一无所获。

“吉翁，我们是不是错了。”刘元嘉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用来遮掩容貌的草灰，“我们不应该跟着南图勒这群人，应该跟着北图勒的那一群，说不准人家已经找到人了。”

吉翁按着刘元嘉的肩，将他往树丛中按下去些，“北图勒应当也没有寻到人，否则他们会迫不及待地向天下宣告燕祁王在他们手中。”

刘元嘉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忍不住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微微伸直，以作缓解，“说的也是。那燕祁王的运气一向好，逢凶化吉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现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若燕祁王还活着，必定会想尽办法联络部下，可为何至今一点迹象都没有？”吉翁思忖片刻，“莫非他被什么绊住了脚，来不及留下暗号？”

南图勒的士兵在孤臣的带领下坚持不懈地在崖下搜寻，这是距离断崖一里处的位置，瞧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大约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吉翁的猜测给了刘元嘉启发，“吉翁，你可知道山的另一侧是什么地方吗？”



石阶看着长，其实走上两刻也就走到了底。

双脚落在平地上的那一刻，刘元乔和燕祁二人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城。

城门大开，从城外能看到城内笔直的街道，以及街道两侧紧凑的房屋。

只是这城诡异得很，四周静悄悄的，街道上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仿佛一座陷入沉睡的城。

刘元乔裹紧身上的披风。面前这座城处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她却能感觉到四周有微弱的冷风吹来。

“我们要进去吗？”刘元乔问。

燕祁看了她一眼，“你若不想进，可以在此处等候，本王进去找到出口后再来唤你。”

“不。”刘元乔坚决摇头，“万一你进去以后，城门和那个鬼面石门一样阖上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走吧。”燕祁也就是吓唬吓唬刘元乔，没想真的将人扔在城外，此地处处透着诡异，哪里都比不上她身边安全。

穿过石块砌成的城门，就到了城内。

“你说当年逃到这里的鬼方族人到底有多少，瞧这些房子可不少。”刘元乔踩着燕祁的影子往前，一路喋喋不休。

“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房屋的样子好奇怪，竟有六面墙。”

“鬼方族是灭族了吗？”

“他们为什么会灭族？”

……

刘元乔倒也没指望燕祁会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燕祁又是一个话少的，她若再不发出点声音，心里头瘆的慌。

走着走着，燕祁突然停住了。

“怎……怎么了？”

“前面有光。”

“哪……哪里？”刘元乔站在燕祁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直直看向前方，前面果然有光，一闪一闪的，好似黑夜里微弱的烛火。

“走，去瞧瞧。”

地下城不大，中央一条街走过，没多久就到了另一个城门口，发出光亮的地方，在城外。

“我们这就要出城了？”刘元乔觉得不可思议，她们竟然什么都没在城内遇到。

“你是为没有在城内碰见什么东西而感到可惜？”燕祁拨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是一座空城，你要是好奇，可以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刘元乔结结巴巴地开口，“后面，有什么？”

燕祁迈开步子往前走，“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元乔后背一阵恶寒，她才不上当，“哎！你等等！”

她急忙追上去抓住燕祁的日曜剑，打算挟剑以令图勒王，免得燕祁丢下她。

燕祁一眼看穿了刘元乔的心思，手上一松，剑便落到刘元乔的手中，“你不觉得重就抱着吧，小心剑锋。”

日曜剑的剑鞘被扔在了崖上，刘元乔生怕割到自己的手，解下披风在日曜剑外面缠了几道，这样就能将剑刃包住了。

日曜剑以日为名，取光明之意，大约是心理作用，抱着日曜剑，刘元乔安心不少，后背也不那么凉飕飕的了。



“咦，光呢？”刘元乔左看看右看看，她们分明是循着光来的，可是到了地方，光却消失不见了，满目所见，只有长着一片野草的地下荒野。

刘元乔用脚尖踢了踢野草，普普通通，无甚稀奇。

“哎。”她在一簇野草前蹲下。

也不知道如今几时几刻了，外头的人走没走，南图勒的人还有没有在寻找她们。

刘元乔打了个哈欠，她真的很累。

燕祁见状在她身侧坐下，“累了？”

“嗯。”刘元乔将日曜剑横在膝上搁着，“你是不是觉得吾十分麻烦，是个累赘？”

“岂敢。”燕祁回答得果断又平静，听不出真心与否。

算了，她肯定是真心的。

刘元乔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到家的问题，燕祁怎么可能会觉得“他”是个累赘，“他”可是承平侯刘元嘉。

一时无言，二人坐在草地上休息片刻，趁着自己还算清醒，刘元乔主动提出继续往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里，不能再耽搁了，我们走吧。”说着便要撑着草地起身，借力时不小心扯动了野草，一把野草被刘元乔空手拔起。

“这……”

有些野草，乍一看普普通通，谁知道地下的部分竟然同地上长了不一样的面孔。

“这是什么东西？”刘元乔问出口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胡蔓草。

食叶可假死，食花可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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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破阵曲（二十四）


燕祁拿过刘元乔手中的花叶，就在这时，花朵忽然闪了两下白光。

“原来竟是它在发光……“刘元乔心道，她所看的书册上可并未记载过胡蔓草的花朵会发光啊，难不成是鬼方族培育出来的新种？

燕祁抖了抖根茎上的泥土，“叶为黑，花如栀，你看它像不像岩画上鬼方族所祭祀的那种东西？”

刘元乔弯腰从脚边又拔了一株凑近鼻尖，并无气味，“瞧这形状，的确像岩画上所绘的东西，只是它为何会长在这里？还长在土里。”

燕祁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她眺望远方，那里有一座被拦腰切断的山若隐若现，“走吧，或许出口就在前头。”

“哦。”刘元乔急忙多拔了几株胡蔓草握在手中，燕祁见了问道，“你想将它们带出去？”

“不啊，”刘元乔矢口否认，真诚地解释道，“既然它的花朵能发光，那么我们便可以借来用一用，对不对？”

“随你。”

离了胡蔓草丛继续往前，再走上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山底。

山体呈暗红色，山腰的中部活像被什么平切的一道，犹如一座下宽上窄的石柱，连接着地下城的“天”与“地”。

刘元乔情不自禁掩住自己的口鼻，“怎么闻着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燕祁扯着刘元乔的右手往前，胡蔓草的光照亮了山体入口处。

“这是一座火山。”燕祁说。

“火山？”刘元乔大惊失色，“它不会烧起来吧？”

“不会，从山体石块的颜色看，它早就休眠了。”燕祁径直往火山内部走去，刘元乔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在休眠火山山体内部，她们看到了一座从底部盘旋而上的石梯，石梯的尽头，有一轮明月。

“是月亮！”刘元乔惊喜地开口，“我们可以走出这里了！”

“嗯。”燕祁的声音听上去平淡如水，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对石梯尽头那个被明月照耀的世间的期待。

刘元乔本还想说些什么，瞧见燕祁无悲无喜的脸色，什么话都憋在了心里。

居然没点反应，真扫兴。

不过很快，刘元乔便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这一条通向外面世界的石阶，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走，因为，它实在是太长太长了。

刘元乔抱膝坐在石阶上，气喘吁吁地跟燕祁讨价还价，“就再歇一会儿行吗？不要半个时辰了，就歇三刻？”

燕祁抱臂俯视。

刘元乔撇撇嘴，竖起一个手指，“一炷香？”

燕祁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盏茶！”刘元乔一锤定音，“不能再少了！还有！”她用力将怀中的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日曜剑丢给燕祁，“你自己的剑，自己拿。”

燕祁单手接住剑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想要挟持日曜剑来威胁本王了？不怕本王丢下你？”

心思被看穿，刘元乔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不过即便被看破，她也是万万不能认的，于是狡辩说，“王汗误会吾的意思的，吾只是觉得它以‘日曜’为名，取了太阳的光明温暖之意，保不住有除祟壮胆的效用，所以才借来防身。”

“光明温暖？除祟防身？”燕祁失笑，“你是不知道日曜剑下死了多少人，沾过多少血吗？远的不说，就说近前不久在断崖之上，本王用它……”

“够了，不要再说了。”刘元乔捂住双耳，飞快起身继续沿着石阶往上攀爬，“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1】。

深知这个道理的刘元乔在余下的途中再也没喊过要休息，拼着一口气愣是坚持到了山顶出口。

走出火山的刹那，她差点喜极而泣。

“没想到竟然活着出来了。”刘元乔疲倦而兴奋地仰躺在草地上，见月明星稀，忍不住伸出手去够苍穹上的月亮，触摸稀朗的星光。

无论是明月还是星辰，都还是真实的更为好看。真实，意味着她还活着，命还在，这可比价值连城的明光珠还要贵重得多。

“燕祁王，我们能商量个事儿吗？”刘元乔有气无力地竖起两根手指举到燕祁眼前，“我们能在这里休息两盏茶的功夫吗？”

燕祁握住面前晃晃悠悠的手指，将它们推回到刘元乔的腹部隔着，“在这里躺着不冷吗？”

刘元乔以为燕祁又要拒绝，幽幽叹了口气，挣扎着便要起身，却被燕祁按住了肩。

“嗯？”刘元乔疑惑地侧过头。

“就两盏茶。”

刘元乔心满意足地笑了，“两盏茶到了，王汗记得唤吾。”

说着，便闭上了双目。

燕祁侧过身挡住西面吹来的风，又解下缠在日曜剑上的披风盖在刘元乔身上，而后静静地坐着，目光自身侧之人的脸上划过，停顿片刻，最后落在遥远的天外。

两盏茶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两盏茶一过，燕祁在刘元乔眉心轻轻一点，“时辰到了，起来吧。”

刘元乔轻蹙眉头，下意识挥开燕祁的手，脸转至另一侧，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不起吗？不起本王可就自己走了。”燕祁装模作样地起身，起身之时还不忘将日曜剑提走，可刘元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中，睡容安详，呼吸平缓，并未受到燕祁的干扰。

想来是真的累了。

燕祁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将刘元乔唤醒的想法，掀开披风将人轻轻背了起来，就这么一个动作，都没能让刘元乔醒来，她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嘟囔了两声“别闹”，便在燕祁的背上安静下来。

提上日曜剑，燕祁认命地背着刘元乔离开了火山口。



旭日高悬，刘元乔是被一道刺目的日光给惊醒的。

睁开双眼后，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棵云松之下，身上还盖着那一件脏的看不出原色的披风。

“嗯？”刘元乔揉了揉双眼，她记得睡过去时头顶还悬着一轮明月，几枚星子，怎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才两盏茶的功夫太阳就升得这般高了？

“醒了？”燕祁提着日曜剑朝她走来，垂下的剑尖上还串了几枚白花花的果子。

“给。”燕祁取下两枚果子，递到刘元乔面前，“睡了一整晚，润润嗓。”

“一整晚？”刘元乔心虚地接过白果，埋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怪道太阳已经这么高了，原来她竟睡了这么久！

可是不对啊！

刘元乔左看右看，“山呢？”

燕祁咽下口中的果子，问道，“什么山？”

“火山啊？就是我们出来的那一座山啊？”

日曜剑的剑尖往西面指去，“在那儿。”

十分庞大的火山此刻在刘元乔眼中生生矮了一大截，“啊？”她怀疑地将指尖对准自己，“那吾是怎么从那里到这里的？”

燕祁沉默不言，反手捏了捏自己的肩颈。

“……背……背过来的……那……重……重吗？”刘元乔慌张得语无伦次，“怎么敢劳烦王汗……王汗怎么不唤醒吾？”

“是背过来的，不算重，还能背得动，唤了，但你没醒。”燕祁简洁明了地回答刘元乔的问题，而后戏谑地看着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多……多谢……”

“客气。”

日头从树腰爬上树尖，燕祁在树下挖了坑，将果核埋进土里，用脚踩了踩，做完这些以后，她对刘元乔说，“走吧。”

“去哪儿？”

“皓城。”



刘元嘉和吉翁追着孤臣的脚步将天门山附近翻了个遍，别说燕祁和刘元乔的踪迹，就连个野兽都没见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刘元嘉对南图勒大军搜寻能力的质疑也一点一点增加，眼看第三个白天又要过去，刘元嘉心急如焚之下，下定决心不再依靠孤臣他们，而是自寻出路，于是他们悄悄偏离孤臣大军的线路，将搜寻范围扩大到了聊坝原的西面。

然而聊坝原占地广阔，仅仅凭他们两个人，很难像孤臣一般密集地搜查，思量许久，刘元嘉决定放弃山川树林的地带，直接往村落，也就是人多的地方去找。

既然南北图勒都没有在聊坝原的东侧寻到燕祁，那么他极有可能是为了躲避北图勒的追击去了西原，如果他是燕祁，在离开东原后一定会想尽办法在保证安全的情形下联络自己的部下，而燕祁在大魏多年，一定听过所谓的“大隐隐于市”【2】的道理，北图勒一定觉得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故而燕祁大约会反其道而行，偏往人多的地方钻。

这一切都是刘元嘉的猜测，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吉翁，吉翁对照着堪舆图圈出了三个地方，这三处都在聊坝原西原，也都是人烟聚集之地，只是距离他们现在所在之处远近不同。

刘元嘉在三处之间犹豫一番，点了点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聚原落，就它了，其余两处天门山太远，我不信燕祁在落崖之后，脚程还能这么快。”



夕阳西下，刘元乔和燕祁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一处村落前。

“聚原落。”刘元乔指着入口处立着的石碑一字一念，“你们图勒的地名，还真是奇怪。”

燕祁将日曜剑交给刘元乔，“披上披风，然后将它藏在披风里，别让人瞧见你的衣裳和这把剑。”

“啊？吾的衣裳怎么了？”刘元乔左看右看，除了脏了点，也没什么。

燕祁看了看刘元乔的发髻，“得罪了。”说完，一把抽下刘元乔束发的发簪，拎起披风后的风帽盖在她头上。

刘元乔拨开乱糟糟的长发，露出一双幽怨的双眼。

“大魏的制式，再加上日曜纹，恐会被人认出。”燕祁解释后，又多说了一句，“进村后你不要开口说话，一切有我。”

刘元乔不说话，将风帽帽沿往下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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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出自左丘明的《左传》。

【2】大隐隐于市：晋代王康琚《反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伯夷窜首阳，老聃伏柱史。”




第94章 破阵曲（二十五）


聚原落被群山环抱，位于一片湿润的河谷。

河谷宜居，大部分图勒城镇的都会选择在河谷落址，只是再宜居的河谷也只是相对湿润温暖而已，终究还是逃不开被图勒腊月的寒风肆虐的命运。

刘元乔用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在燕祁身后进了村落。

一进村落，二人便感到里头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根本不似有人烟的样子。类似的地方不久前她们二人才进过，就是那个鬼方族的地下城。

眼前这个寂静的聚原落，不仅氛围像，连屋舍都隐隐相似。

除非大的城池，图勒的村落少有正儿八经用规则的石块和木头建造而成的，而这里的每一栋屋舍，都用石块和木材搭建得无比规整，而且，她们所经过的每一座房屋的前面，都有一个用石子垒成的六边形小土堆。

刘元乔在燕祁的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她看屋前六边形的土堆。

燕祁也早就发现了这些土堆。在距离火山不远的村落内能够看到与地下鬼方城屋舍一样的土堆，很难不让人将两者联系起来。

“嘘，”燕祁让刘元乔不要出声，“再往里走了看看。”

明明屋舍不少，行在其中却仍觉得空旷，且越往村落的深处走，空旷的感觉便越强烈，刘元乔忍不住停下脚步。

燕祁回过身问，“怎么不走了？”

刘元乔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屋舍，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怀疑这是个废弃的村落，压根就没有人居住，再往里走，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东西。

然而燕祁却肯定地告诉她，“不是荒村，有人。”

“嗯？”刘元乔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哑巴”。

燕祁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前面有人声，去瞧瞧。”



燕祁所说的人声，是祷祝的唱词声。

在聚原落的最深处，有一座三丈高的六边形祭祀台，此刻，祭祀台上正举行着一场祭祀，而祭祀台下，老人小孩伏了一地，在祭司的带领下，他们口中一咏三叹，念念有词。

他们对眼下所做之事极为专注，所以并未觉察到身后多了两个人。

最先发现她们的是祭台上的祭司，祭司转过身俯视他们时，刘元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祭司的脸上，戴了半块面具，面具的纹路同岩画上鬼方一族的黄金面十分相像。

难道，他们是鬼方族人？！

燕祁蹙了蹙眉，双手交叉在胸前，十指相对，几番变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刘元乔记得，这个手势她曾见侍神大祭司在开祀时做过。

祭司继续他祭祀的动作，口中的唱词却变成了一个个问题，向她们抛来。

“祭台下的朋友从何处而来？”

受到祭司的提点，伏在地上的老少纷纷转过头，露出惊讶的神色。

刘元乔将披风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巴掌大的脸被遮得就剩一道下颌线。

“从东面而来。”燕祁故意回答得含含糊糊。

“是哪里的东面？”祭司又问。

燕祁未曾犹豫，回答说，“自是聊坝原的东面。”

“敢问朋友又为何到此？”

“路过此处，想借方寸之地休整一晚。”

“接下来又会去往何处？”

祭司颇有要追问到底的意思，刘元乔都有些后悔进到聚原落中，还不如在外面随便哪个荒野将就一晚，也好过要面对这多双眼睛的拷问。

“回东面的家中。”

刘元乔不禁在心中为燕祁捏了把汗，她看似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回答，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祭司的目光落在被披风遮挡的刘元乔身上，“另一位朋友，你又是何人？”

“家中兄弟。”燕祁解释道，“阿弟天生口不能言，请勿见怪。”

“口不能言”的刘元乔：“……”

虽则她刚来图勒时在集市扮演过一回哑巴，但那是她自愿的，与眼下被迫的可不一样。

燕祁是觉得她有多么得靠不住，才会让她“口不能言”。

问完了问题，祭司转了回去，继续唱词，地上的众人也跟着转了回去，仿佛身后的两个人消失了一般。

燕祁杵在原地不动，刘元乔便也只能学着她的样子立在原地。

等到夕阳将最后一束光藏进深山中，祭祀终于结束了。

祭司自高台上缓缓走下，台下的村民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道，祭司沿着这条道行至燕祁和刘元乔面前，“二位朋友远道而来，恰遇我部落祭山之仪，想必是山祖请来的贵客，既与我部有缘，可在此休整，”祭司双臂张开，微微上抬，“迎客。”

燕祁重复先前的手势，“在此谢过。”



聚原落的西面最高处有一座比寻常屋舍大上数倍的建筑，燕祁和刘元乔在祭司的带领下来到了这里，祭司说，这里是供奉部落山祖的祭堂。

“山祖？”燕祁望了望供桌背后空无一物的墙壁，“还是初次听闻有部族以山为祖。”

“朋友有所不知，”祭司指向不远处的的山脉，“我族原是发源于那座火山，百年前因山中异动，山祖降下预警，令族人搬离山中，往别处生活，族人既不能不遵山祖之言，又想要继续侍奉山祖，这才有了聚原落。”

刘元乔与燕祁默默对视一眼，燕祁问，“我来时发现村中仅有老人与孩童，这是为何？”

“冬日已至，聚原落附近没有适合牛羊生长的冬牧场，所以年轻人都赶着牛羊上半山牧场去了，只留下这些老人和孩童守村，侍奉山祖，等到天气转暖，新草生长之时，他们还会回到这里。”祭司解释道。

燕祁点头，“此法在图勒倒也常见，只是举部同迁为多，留人驻守还是头次见到。”

祭司哈哈大笑，“一切都是为了山祖。”

说话间，有几位老人带着几名孩童提了竹篓上来，祭司吩咐他们将东西放到侧面的石屋中，并将燕祁二人引至石屋，“二位朋友奔波至此，想必是累了，希望这些食物和用物，能满足二位休整的需要。”

“多谢。”说着，燕祁便要扯下银带上的嵌宝，却被刘元乔给拦住了。

刘元乔将两颗从衣带上扯下的珍珠放在石桌上，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草原上并不多见。

“这……”祭司见过金银制品，也见过铜铁一类的饰物，可是这么大的珍珠却还是头回见到，“这些食物和用物，实在抵不上这两颗珍珠。”

刘元乔坚持将珍珠推过去，并且用一只手在燕祁的额头上摸了摸。

燕祁的目光在珍珠上滞留片刻，随即又恢复了神色。

祭司不明所以，“朋友，你的这位兄弟是何意？”

“哦，”燕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路上受了点风寒，我这阿弟是想问这里有没有草药可以一治。”

“治风寒的草药倒是有，只是都是些村里人惯用的土药，外头那种珍贵的草药这里可没有。”祭司好心问道，“可要先拿土药试一试？”

“也可。”想了想，燕祁又补充道，“我这阿弟里头的衣物脏了，可能劳烦祭司寻一身差不多身量的衣物过来？不拘新旧，干净即可。”

“这容易。”祭司满口答应，“我这就去。”

刘元乔坚持要将珍珠送给祭司，祭司推辞不过便拿了，出去后，很快就命人送来了两套干净的衣物。

两套男装，只是大小略微有差别，想来是拿了两颗珍珠，怪不好意思，特意也为燕祁准备了一套。

祭司以为她们二人真是兄弟，所以也只给了她们一间屋子。

这就有些尴尬，两个深藏不漏心怀鬼胎的人，默契地决定绝不当着对方的面换衣。

“咳咳。”燕祁清了清嗓子，“我出去，你换好了叫我。”



刘元嘉蹲在云松树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一阵接一阵地叹息，“冷啊，真的好冷，图勒的冬天怎么这么冷啊！”

吉翁给了刘元嘉一囊酒，“喝点酒暖暖身。”

刘元嘉接过酒囊握在手中，同吉翁商量，“要不我们生个火？”

“火易引人注目，与其生火，不如少言以保存体力。”吉翁好心提议。

“哎。”刘元嘉重重叹气，“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

“嘘！有人来了！”吉翁压低声音，一把将刘元嘉按在地上，“别出声！”

刘元嘉闭着嘴，悄悄扬起半个头，只见不远处有两道身影正在靠近这边，口中还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等人离开，刘元嘉急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寒露，方才趴在地上，可冻死他了，“这么冷的天竟然还有人半夜乱窜。”

吉翁面色严肃，“是北图勒的士兵。”

“什么？！”刘元嘉倍感意外，“他们怎么会到这里？”

“刚才他们说的话你可听见了？”吉翁问。

“没有，说了什么？”

“他们说，燕祁王在前面的聚原落。”



因着只有一张床榻，休息前，刘元乔和燕祁互相推让了好一阵，最后二人决定一人占一半，半卧着睡。

分好了床榻，刘元乔却怎么也睡不着。

燕祁就躺在距离她一个拳头远的地方，呼吸声在黑夜里清晰可闻，她如何能睡得着，何况她不久前才堪破燕祁身份的秘密。

之前由于接连遇到意外，她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如今稍稍安定片刻，这件事再度占据了她的心神。

刘元乔清楚地知道，对她而言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作不知道，将余下的戏演完，然后同刘元嘉换回身份，将这个秘密带回大魏，有朝一日这个秘密或许在关键时候能够成为可以一用的筹码。

这才是一个趋利避害的，聪明人该做的事。

可她原就不是一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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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破阵曲（二十六）


黎明时分，聊坝原上起了浓雾，铺天盖地的白雾将山川树石、村落人家包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真切。

刘元乔本就对聚原落的地形陌生，又走得急，一路上摔了好几次，才终于敲开了一户村民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睡眼惺忪地在门后站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找谁啊？”

刘元乔焦急地指了指祭堂石屋的方向，又嗯嗯呀呀比划了半天，可小男孩看得云里雾里的。

“谁啊？”男孩的身后走出一位老人，老人见到刘元乔，说，“是你啊，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刘元乔比划了两下祭司的个头样貌，又学着做了两个他祭祀时跳的动作，最后指了指自己，期待地看着老人。

“哦，你要找祭司？”

刘元乔点头如捣蒜。

祭司昨日举办了一场祭祀，正是疲倦的时候，突然，他在睡梦中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门声还伴随着小孩的呼唤，“祭司大人，您在吗？昨天进村的阿哥有急事想找您。”

祭司急忙从床上爬起来。



石屋内，燕祁面色潮红，浑身发烫，笔直地躺在床榻上，一旁，祭司从村中请来的略懂医术的老人正在给她看病。

刘元乔昨晚直到深夜才浅浅入眠，不多一会儿就醒了，醒了后，她发觉身侧燕祁的呼吸声有些许异样，粗粗一检查，才发现燕祁再度起烧，且这一次的热度远比之前高得多。

她生怕燕祁烧出个好歹，便急急忙忙寻人去请祭司。

虽说在图勒草原巫医一体，但是终究术业有专，寻常小病祭司能治，可燕祁这副情况他治不了，只能请村中懂医术的老人家来看。

刘元乔立在一旁焦心地等待，老医师看过后，摇了摇头，“村里的土药治不了。”

刘元乔听得心下一沉。

“那要用什么治？”祭司贴心地替刘元乔问道。

“药不稀奇，就是得去大城。”老医师说。

“可最近的大城就是皓城了，难不成要去皓城？”祭司看了看刘元乔瘦瘦弱弱的模样，“咱这村里不是老就是小，这阿哥能带着他兄弟独自前往皓城？”

“不去大城，就得进山寻药，否则没法子救人。”老医师说来说去，总归就是一句话，得有药。

“如今是冬日，进山寻药可不容易。”祭司为难道。

“嗯嗯，”刘元乔急切地指着自己，做了个上山的动作，又做了个画画的动作。

“你想让老医师将药草的样子画下来，你进山去找？”

“嗯嗯！”

“可你不认得路啊！”祭司忍不住将山里的情形同刘元乔一一道明，然而刘元乔铁了心要去。

“也罢，”祭司叹了口气，“我让村里最大的孩子同你一起，不过我有言在先，不管能不能找到，只要日头到了正中天，你们就得回来。”

“嗯嗯！”刘元乔感谢地点了点头。



日头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午时。

祭司仰头望了望太阳，自言自语道，“看日头，他们应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寻到药。”

说罢，朝榻上昏睡的燕祁看了一眼，吩咐一旁照顾的人，“再给他换个凉帕。”

照顾燕祁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才将帕子拧干，正要将燕祁额头上的替换下来，突然，燕祁猛地睁开双眼，从榻上坐了起来。

“哎你怎么起来了！”祭司三两步跨上前按住燕祁，“你还生着病呢！快躺下，快躺下！”

燕祁将掌心贴近一旁用披风裹着的日曜剑，目光四下巡视一番，问道，“我阿弟呢？”

“他进山去给你寻药了，”一见燕祁变了脸色，祭司立刻解释说，“不是他一个人去的，有村里最大的男孩陪着，而且我同他们说了，不管找不找得到，午时一至要立即折返，你放心，他们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然而燕祁听完祭司的话，抓起日曜剑坚持要下榻，“我得去找他。”

刘元乔离开之前拖祭司看顾燕祁，祭司哪能让她一个病人就这么出去，拼命想拦，可是燕祁态度坚决得很，二人拉扯之间，便到了屋外，燕祁随即停下了脚步。

“祭司，我怎么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小女孩疑惑地往祭堂下的村路看去。

“是啊，”祭司侧耳倾听片刻，也奇怪地拧眉，“怎么听着像马蹄声。”

“人从哪里进山的？快告诉我！”燕祁身上压力尽显，祭司愣了愣，“从，村外右边的山道。”

燕祁将日曜剑负在背后，深深看了祭司一眼，“若是来人，不要说见过我们二人，这是为着你们好。”

说完，独自一人往祭堂下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路旁突然窜出了两名身着军服的士卒，二人持刀拦住了燕祁的去路，“燕祁王，左大将已经将此处包围，你此时想走，晚了。”

祭司大吃一惊，“燕……燕祁王？”



刘元乔将最后一味药扔进背篓中，擦了擦脸上的汗，朝男孩做了一个下山的手势。

男孩高兴地拍手道，“阿哥，你的运气真好，四味药，竟然半日的功夫就能全部找齐，要知道在冬日能找到一味都很不容易！”

有了药，刘元乔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她不能说话，只能点头对男孩的话表示认可。

她也觉得，她今日的运气很好。

“那我们下山吧，祭司大人说，日头升到正中便要下山，现在也差不多了。”男孩在前面引路，刘元乔步履轻快地跟在后头。

男孩也为刘元乔能够找到药而感到兴奋，下山的路上不停地同她聊天，虽然刘元乔只能用“嗯”“嗯嗯”这样的字来回答他，男孩还是乐此不疲。

“阿哥，听祭司说，你们是从东面来的，聊坝原的东面就是皓城了，你们是从皓城来的吗？”

“嗯。”

“皓城真的有那么大吗？”

“嗯。”

“皓城是不是同我们聚原落很不一样？我听阿爹说，那里的房子都是用很大很大的帷幕做的，王汗也住围帐吗？”

“嗯。”

“听说那里也会有集市，你去过没？”

……

男孩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因此对外面的世界格外好奇，不免多问了刘元乔些，问着问着，他不然发现自己听不到身后之人的声音里。

“阿哥？你是不是嫌我的话太多了……”男孩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然而令他害怕的是，此时此刻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阿哥？”

“阿哥？！”

“阿哥！！！”



“呜……呜呜……”

刘元乔心说自己真是倒了大霉，采个药还能遇到个歹人，而且那歹人竟然只对她一个感兴趣，前面的小孩看都不看，只掳她一个。

这是第几次了！自从来到图勒！她这是第几次被人从后头捂住嘴巴带走了！

越想越气，手被钳制着没法动，刘元乔反脚一勾，重重撞在身后之人的膝盖上。

“嘶——刘元乔你要死啊！”

嗯？

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声音还有点耳熟。

刘元乔缓缓转过身，“？？？阿兄？”

刘元嘉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你在图勒都吃了什么玩意儿，力气变得这么大！”

“阿兄！”刘元乔兴奋地扑上前掐了掐刘元嘉的胳膊，“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刘元嘉转而又去揉自己的胳膊，“怎么，太子阿兄没告诉你我来了？”

“哦……”刘元乔恍然大悟，“是有这回事，我还以为你在雪沁原呢，你怎么来聊坝原了？”

“还不是追着你来的！”刘元嘉一指头戳上刘元乔的眉心，“为了将你换回去，我可废了好大的力气，你被北图勒劫走，我和吉翁就跟着来到了聊坝原，原以为很快就能将你换回去，谁知道燕祁王带着你跳了崖，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崖下找了多久，幸亏你阿兄我聪明，猜到你们会往有人的村落走，这才在这里找到了你。”

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有许多话想说，然而吉翁及时打断了他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些离开。”

刘元乔差点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阿兄，他是？”

“吉翁，父王让他同我一起来图勒。”刘元嘉赶紧拉上刘元乔，“这些以后再说给你听，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北图勒的士兵一会儿就要来围村了，再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

“等等，”刘元乔拽住刘元嘉的胳膊，“你说什么？北图勒要来围村？”

“对啊，我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北图勒的士兵，听他们说，燕祁王就在这个村里，他们今天就要围村活捉燕祁王，哎，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快点走！”刘元嘉催促道。

“可……”刘元乔忽然不是那么想走。

刘元嘉瞧出了她脸上的犹豫，“刘元乔，你别告诉我你不想走！你要是敢说不想，我可就揍你了啊！”

“不不不，”刘元乔连连否认，“不是，只是燕祁王生病了，我就这么走了，把他丢给北图勒，这是不是不太好……”

“被北图勒捉去不好吗？这样南图勒自顾不暇，就不会有人追究我们一起离开的事了，只要我们做出你被北图勒推下山崖的假象，我们俩都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图勒脱身，我才不想去雁城呢！”刘元嘉拖着刘元乔往另一侧的山道上走，“你可别给我省省那些没必要的善心啊！我们一家人能一起回去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刘元乔抿了抿唇，“可是春芜怎么办，那些同我一起来图勒的人，怎么办？”

刘元嘉停下前进的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刘元乔，几乎要将她灼出一个洞，“你是不是不想离开？”

“都说了没有……”刘元乔反驳。

刘元嘉叹了口气，“你替我嫁给燕祁，我很感激，也知道这件事终究纸包不住火，所以才来到这里，想将你换回去，现下有个极好的机会，我们能够一起离开，你有何不愿意的？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如果你要说春芜他们，等回到大魏，可以让父王上书，请求图勒放他们回来，只要图勒确认承平侯死了，他们就没理由再扣着春芜他们……”

刘元嘉将各种厉害条分缕析，刘元乔并非不为所动，只是，她回去的心没有那么坚定罢了。

刘元嘉倏忽抬起手，“刘元乔，你要是还告诉我你不愿意，我可就要劈晕你强行将你带走啊，你应该知道，哪怕我走不了，你也得走，换而言之，你决不能留下！”

刘元乔背过身，有气无力道，“那你劈晕我吧。”

刘元嘉：“……”

“你不动手？那我回去了。”刘元乔作势要往回走，方走了两步，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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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破阵曲（二十七）


马蹄声在聚原落惊起一阵波澜。

聚原落自建村以来，少有外人来往，今日不仅来了一大群外人，这些外人还是身穿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

聚原落中的青壮年都赶着牛羊去了半山牧场，村中余下的这些老人和小孩面对全副武装的北王汗大军，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因此每家每户都闭门不出，躲在屋宇里胆战心惊。

随着日头的升高，浓重的雾气逐渐变得稀薄，北王汗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进村以后直奔祭堂。

燕祁深知此劫难逃，他转头对祭司说，“你带她进石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但你……”祭司还想说什么，被燕祁用眼神制止。

燕祁说，“这是本王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是受本王欺骗，才允本王在此容身，而你们是北图勒人，本王想，左大将应该不会为难一群被本王欺骗的北图勒百姓吧？”

“燕祁王若是乖乖缴械投降，本将自然不会令我北图勒的士兵与百姓自相残杀，”左大将骑着马从士兵中走出，眼神有意无意地从燕祁的手上飘过，“就看燕祁王如何选择了。”

“左大将想要本王手中的日曜剑？”“唰”的一声，燕祁从披风中抽出剑身，日曜剑划破稀薄的雾气，剑柄上的日曜纹光彩夺目。

燕祁将日曜剑往前递了递，“并非不可以，但这日曜剑象征图勒王汗之尊，寻常人碰不得，得要你左大将自行来拿。”

左大将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他在犹豫。燕祁此人诡计多端，哪怕此刻被他的大军包围，亦是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怀疑其中有诈，可是象征王汗至高无上的权利的日曜剑近在眼前，谁拥有了日曜剑，就代表了图勒正统，济曼、锡善、四王汗，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他们都曾为日曜剑前仆后继，可最终别说拥有，连近前碰上一碰都没能够做到，而这一份机遇，如今就摆在他眼前，哪怕知道也许是诱惑，可是……

左大将翻身下马，注视着燕祁，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去，“聚原落中皆是老弱病残，无力抵抗本将的铁骑，想必燕祁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有此一举，对吧？”

“自然。”燕祁颔首，“不过本王有一事想问左大将。”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左大将看向日曜剑的眼神也越来越炽热，“什么事？”

“你们如何得知本王在此？”燕祁问。

提及此事，左大将颇为志得意满，“燕祁王落崖，不可能不受伤，受了伤就得医治，自然得往有人烟的地方走，而天门山附近，除了皓城，统共也只有三处村落，只要在这三处提前埋下人恭候，待燕祁王到来之时发出信号，本将便可以最快的速度领军前来。”

“什么，你在聚原落埋了人？！”祭司惊讶道，“是谁？”

左大将面露不悦，“祭司怎么还待在这里？燕祁王不是让你们进屋吗？”

“祭司，你们先进去，左大将布下的眼线定不是村中之人，此处群山环绕，想来是将人安插在了山上，”燕祁猜测。

左大将并未否认。

祭司以为村中出了叛徒，听了燕祁的解释，这才放下心来，一步三回头地领女孩进屋暂避。

“这位祭司好像很关心燕祁王。”左大将在燕祁前方一臂宽的地方站定，“这才一日，燕祁王就将人收入麾下了？”

燕祁将日曜剑的剑柄转向左大将，“左大将多虑了，本王曾向他许下以百金相谢的承诺，大约是觉得百金无望所以感到可惜吧。”

左大将试探着伸出手，“哦，是吗？”

“左大将，本王还有一问，”燕祁盯着左大将缓慢伸出的右手，眼中隐隐闪过不屑，“你们北王汗，还活着吗？”

左大将伸至一半的手停在当空，“燕祁王，这同你无关。”

“如何无关？”燕祁不赞同地摇头，“这可关系到这柄日曜剑是会握在北王汗手中，还是会握在你左大将的手中。”

左大将面色一变。

只听燕祁接着说道，“北王汗怎么都是锡善的族弟，图勒王室旁支，可你若得了它，未免有犯上作乱之嫌……”

燕祁将“犯上作乱”四个字咬得极重。

左大将听闻哈哈大笑，“燕祁王都已经是本将的阶下囚，还这样大言不惭！”

“并非大言不惭，而是你，”燕祁目光一凛，日曜剑如活了一般，在她手中迅速转了个弯，架上了左大将的脖子，“杀了北王汗。”

在场的士兵闻言面面相觑，周围忽然产生了异动。

“胡言乱语！”左大将妄图格开日曜剑，燕祁手下往前一收，左大将顺着力道被带到燕祁身前一个拳头的位置。

“左大将，你激动什么？莫非是真的？”

这不是燕祁的声音。

大伙儿纷纷向后看去。

在北图勒包围圈的外围，孤臣带领的南图勒大军持弓箭又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刘元乔的忽然失踪让男孩心惊胆战，他急急忙忙地跑下山，想要回村将这个消息告诉祭司，可一走进村中，就发现村里多了许多穿铠甲的士兵。

这些士兵在清理着什么，无暇顾及一个孩子，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自顾自干活。

男孩紧张地穿过村头的小路，直奔祭堂。

到了祭堂下，男孩发现祭堂附近围了一大群人，有人站着，有人跪着，最前面站了三个人，两个他认得，还有一个没见过。

男孩停住脚步，隔着人群怯生生地朝前面喊了一声，“祭司。”

三人同时转过头，祭司看到男孩，惊喜地松了口气，“回来啦，快过来！”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身上背着的小型弓箭上下一颠一颠的。

祭司拍了拍小男孩的肩，“回来就好，哎，药呢？”

燕祁的目光从男孩的身后收回，“和你一起去的人呢？”

许是燕祁的目光有些许压迫感，男孩抖了抖，“丢……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燕祁正要开口，祭司抢先一步问道。

“不知道，”男孩大约也晓得他们的身份不一般，急得快哭出来，“就，采完药下山的时候，路上走的好好的，可是走着走着，后面没声了，我一转头，就发现人不见了，我唤了好几声，根本没有人应。”

祭司急忙安慰道，“王汗别急，大约是下山走得急了，君侯跟不上，这孩子又不晓得回头等一等，这才让君侯迷了路，我这就带人去找。”

燕祁侧了侧身，孤臣急忙劝阻道，“王汗还病着，臣已经给巴彦左大将发了信号，左大将即刻便会到达此处，王汗同左大将先回皓城，臣在此寻找君侯，一定将君侯找到。”

方才为了制住北图勒的左大将，燕祁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强撑着同孤臣里应外合一起解决了北王汗的人，如今身上的热潮一阵一阵袭来，燕祁眼下一黑，留下一句“封山寻人”便顷刻倒头栽了下去。



刘元嘉千算万算没算到燕祁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只不过在劈晕刘元乔之后犹豫了半个时辰，下山时就发现所有的出口都被燕祁的人给堵死了。

封山，这个法子燕祁倒是想得出来，看来今日燕祁不找出点什么，他们是一个都不能脱身了。

也罢，他本就因为听了刘元乔的话而有些许犹豫，既然是天意，便只能按照最先的谋划各归各位了。

刘元嘉将刘元乔放在树下，对吉翁说道，“吉翁，你去前面守着。”

刘元乔在一盏茶之后悠悠转醒，她摸着酸痛的后颈仰视刘元嘉，“我们怎么还在这里？”

“燕祁王派人封了山，我们出不去了。”刘元嘉勾住刘元乔的衣襟，“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找到人，其他人才有可能从这里脱身。”

刘元乔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起身，“行，你们自己保重，等守卫撤了你们再下山。”

“等等。”刘元嘉拦住了刘元乔的去路，“把你衣服给我。”

刘元乔倏忽看了过来。



半夜时分，聊坝原上再次起了大雾。

巴彦踏着夜雾行军，比预料的晚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聚原落，守在村口的士兵一见着人便立刻将他领去祭堂。

祭堂里，燕祁三刻之间醒了一次，只几息便又睡了过去。刘元乔一点下落都没有，燕祁身上的高烧又迟迟不退，孤臣正打算违抗王令强行将燕祁送回皓城，就听到门外有人高呼，“左大将至！”

巴彦风风火火地进入石屋，“王汗怎么了？君侯找到没？”然后他就对上了孤臣凝重的眼神。

“来得正好，你带王汗回皓城，我留在此处搜山。”孤臣说。

巴彦查看了燕祁的状况，不说病入膏肓，却也着实吓人，在此情形下，不容他说不，“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我即刻送王汗去皓城延请医师，你就在此继续寻找君侯。”

“还有一事，”孤臣问道，“君侯在聚原落失踪之事，大魏曹长史那边……”

巴彦叹了口气，“怕是瞒不住，眼下为王汗治病要紧，走一步看一步吧，所幸左谷罕已至皓城。”

听闻左谷罕来了，孤臣这才放下心来，“王汗的情形越来越不妙，你们赶紧回。”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闹。

巴彦同孤臣对视一眼，急忙走了出去。

浓黑色的大雾中，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逐渐向他们靠近。

巴彦睁大双眼定睛一瞧，欣喜道，“是君侯！君侯回来了！”

二人匆忙迎上去，孤臣疑惑地上下打量来人，旁敲侧击道，“君侯从何处而来？可有受伤？”

“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采药的时候不小心从山坡上滚落下去，撞在一棵树上晕了一阵，待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吾对山路不熟悉，这才下山耽搁了时间。幸好你们来了，王汗怎么样？哦，吾这里有些药，或许可以用上。”

孤臣接过背篓看了看，“辛苦君侯了，既然君侯已经回来，那我们便立刻启程前往皓城！”

一直保持沉默的大祭司在一旁忽然幽幽开口道，“原来您会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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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雁城春（一）


仓城之战，燕祁诛西、南二王，天门山之战诛锡善，随后北王汗被其部下左大将所杀，而左大将又于聚原落死于燕祁日曜剑下，如今锡善、南北西这四个王汗尽皆身陨，东面的莫仆利王汗又自愿归顺，偌大的北图勒对于燕祁而言已是囊中之物。

战事方歇，本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可燕祁既伤且病，二者来势汹汹，虽然人不再时不时陷入昏睡之中，但也仅限于此。

所幸巴彦提早将左谷罕接来皓城主持大局，有了左谷罕在此替她宵衣旰食，燕祁这才能够安心养病。

在燕祁回到皓城的第三日，大魏的曹长史以太子殿下和都护忧心君侯的近况，急召他回去为由，向燕祁辞了行。燕祁点头同意，无奈伤病未好，不得大动，便令左谷罕代为相送。

曹长史拔军当日承平侯也亲往相送，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托曹长史往荥阳送一封家书并两箱物产，以稍稍弥补不能承欢于父母膝下之过，曹长史大为感动，称一定会命人将东西平安护送到荥阳。

曹长史走后，承平侯便一直待在自己的营帐中，少见外出走动，无论是燕祁还是左谷罕等人，都以为是刚送走曹长史，被勾起了思乡之情，所以才会心情低落。

左谷罕和巴彦倒是隔三差五会探望一回，然而燕祁却从未出现过。

因着伤病之中实在憔悴，燕祁并不愿让承平侯见着她这副模样，所以在同孤臣确认承平侯除了有些擦伤，并无大碍后，也就先将探望的事搁置一边，打算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再行前去。

见风即烧，见光即倒的状况持续了大约十来日，燕祁终于能够活动如常，又过了大约五日，伤病才好全。

好全后，燕祁立刻前去探望承平侯，不巧的是，春芜说君侯昨日沾了寒气，有些不适，喝了医师煎的药，正睡着，将燕祁拦在了外面。

燕祁只得回到自己的营帐先行处理军政。

左谷罕虽然能够帮助她处理大部分琐碎的事宜，但是一些重要的事还需燕祁自己拿主意，林林总总加起来，处理得也够呛。

燕祁急于安定北图勒局势，一碰军政，便将全副身心都埋在了其中，等到她想起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做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关陇驿，是关陇郡中位于塞内外交界线上的第一大驿，驿站有屋舍百所，可容纳近万人，还有一个多月便近年关，按照规矩，诸王国、各郡长官都需进京述职，而送往京中的贡品年货也从四面八方向着长安输送，大魏全国各处的驿站已经到了一年四季中最为繁忙的日子，关陇驿也不例外。

关陇盛产一种名为梭白果的果子，这种果子呈白色，闻之有异香，是制香的好原料。梭白果中品质最上乘的一种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又名“塞上雪”。“塞上雪”一年只结一季，十月开花，腊月结果，是每年年底关陇送往长安最为重要的贡品之一。

为保“塞上雪”在运输途中的安全，年底的这一批贡品，关陇王都会派世子亲自负责押送，而关陇驿就是押送队伍的第一个休整之地。

刘元慎腰佩长剑，站在驿站宽阔的庭院中监督士兵清点成箱的“塞上雪”，每一箱“塞上雪”都被封条封存，上面用天干地支标了号，少了一箱，长安都极有可能问罪，所以他们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

自从汤相罢相致仕后，京中越发不着调，希望今年这一批“塞上雪”能博得龙心大悦，也好让他们关陇能过一个好年，否则等岁末父王进京，京中在军备一事上可又有得磨了。

想到此，刘元慎暗叹一口气，命手下的士兵小心些，免得磕坏了“塞上雪”。

他们已经在关陇驿休整了一日，按照既定的行程。今日巳时便该出发继续前往长安。

“回禀世子，一共七十六箱‘塞上雪’，封条完整，并无异动，请世子示下。”士兵清点完箱子，向刘元慎回禀道。

“清点无误便装车出发。”刘元慎一声令下，院中士兵立即行动起来。

“世子，另外五箱货物应当如何处置？”装车的过程中，又有士兵前来禀报。

刘元慎看了看天色，思忖着接替的人怕是应该到了，就吩咐说，“那五箱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要送去荥阳的，不同‘塞上雪’一路，另外装车，自会有人来此接应。”

说着，驿站内便来了人。

“见过世子。”来人躬身行礼，向刘元慎出示了太子手札，“臣公仪长，接太子令护送承平侯所赠物产前往荥阳。”

公仪长是东宫臣属，刘元慎在刘遂身边见过，故不疑有他，刘元慎将五箱物产全部交付给了来人，“如此，便有劳了。”

公仪长又行了一礼，“殿下多谢世子接物产入塞。”

曹长史将物产带回安素都护府后，出于都护府驻军无诏不可入境的缘由，无法继续护送物产入关，刘遂深谙此事，便先一步修书关陇，请关陇王派人接应，双方约定在关陇驿交接，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货物交付完毕，二人兵分两路，一路踏上去往长安的官道，另一路则往荥阳的方向走。



皓城后帐，帐中的两人急得团团转，一人是春芜，另一人则是承平侯，真正的承平侯，刘元嘉。

聚原落采药那日，燕祁寻不到刘元乔，便下令封山，刘元嘉不得不以承平侯的身份出现，为吉翁和刘元乔争取出路。

好在那日有雾，且燕祁昏睡，被他蒙混了过去。

到了皓城后，南图勒诸臣的注意力都在受伤的燕祁身上，无人察觉承平侯换了个人，倒是春芜，一眼就发觉了不对。

刘元嘉和刘元乔容貌极为相似，但男女终究有差别，哪怕刘元乔一直在用各种方法让自己的身形和眉眼同刘元嘉无限接近，但是极为亲近的人只要见过刘元嘉，还是会发现其中的不同。

被春芜认出的那一刻刘元嘉就知道不好，春芜能发现，燕祁未必发现不了，虽然他是如假包换的承平侯，可一旦引起燕祁的怀疑，他会回去调查，刘元乔在图勒待了这么久，说不准哪里就有漏洞。

因此燕祁前来探望时，春芜用生病的借口将人挡了回去。

有一就有二，燕祁能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次次都给人挡回去，傻子也知道有问题。

“要不君侯还是见见王汗吧，翁主来图勒还不满一年，同王汗也不是日日相处，王汗未必就能发现你们的不同。”除此以外，春芜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行，这太冒险了，即便容貌上看不出差别，那么其他地方呢，他要是言语之间提及了坠崖那一段时间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就露馅了吗？”

这也是另一个让他们有所顾虑的地方。

刘元乔同燕祁相处之时，春芜并非时时都在场，他们之间总会有春芜所不知道的细节，春芜能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刘元嘉，却无法保证自己所说的没有遗漏，而任何一个遗漏之处，都有可能成为引导燕祁抽丝剥茧的那个线索。

“君侯，不是‘我’，是‘吾’。”春芜纠正道。

“是吾，吾吾吾，”刘元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跟着吉翁乔庄久了，一时改不过口。

“哎，要不见着王汗的时候就谎称君侯您嗓子着了风未好全，不能开口，婢子替您回答？”春芜想了个算不上高明的法子。

“那也成吧。”刘元嘉甩了甩袖子，下定决心道，“他病了那么久，我……吾一直没去探望，怕是引人怀疑，这一遭总是要走的，走吧！”

要想让燕祁相信他是他，首先他自己就得相信他就是那个穿着嫁衣从荥阳来的承平侯，刘元嘉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燕祁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婢女，看见他们，还友好地笑了笑。

刘元嘉强行逼迫自己扯出一个笑，春芜心下一沉，她忘了告诉世子，翁主见到王汗时根本不会笑得很灿烂。

燕祁脚下一顿，不动声色地走来，将刘元嘉上下打量一番，“好些了？”

春芜急忙上前一步，“回禀王汗，君侯除了嗓子见风未好全，其它都已好得差不多了。”

“嗓子怎么了？”燕祁上前一步，按住意图后退的刘元嘉，“嘴巴张开，本王看看。”

刘元嘉身上一阵恶寒，他忍住拍开那只手的冲动，无声摇头。

燕祁不赞同地看着刘元嘉，“讳疾忌医。”

春芜迅速反应，“是，婢子一会儿就请医师来给君侯看看。”

燕祁收回手，“君侯这是打算？”

“回王汗，君侯正打算去给您请安。”春芜说。

“本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有劳君侯挂念，”燕祁勾勾手，身后婢女捧着一沓衣物上前，她注视着刘元嘉的侧脸，解释道，“山崖下撕坏了你的披风，答应赔给你的，这些，你看着可还顺眼？”

刘元嘉脑子快炸了。

撕坏了你的披风？燕祁什么意思？阿乔和他在山崖下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春芜闻言也是一惊，不过还是冷静地替刘元嘉接过衣物，“君侯谢王汗恩赏。”

“嗯。”燕祁无视刘元嘉僵硬的脊背，离开前好心叮嘱，“北图勒比雁城冷得多，若怕冷，就别出营帐了。”

燕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刘元嘉如释重负，转头钻进营帐长舒一口气，“好险！”



王帐外，巴彦有军务需要秉承燕祁，已经等候多时了，见燕祁回来，正欲开口，就发现她脸色不太对。

“王汗不是去探望君侯了吗？难道君侯情形不好？”巴彦猜测。

燕祁负手在沙盘旁立定，“你如何猜到君侯情形不好？”

“因为王汗脸色不好啊。”巴彦回答。

燕祁摸了摸自己的脸，“本王脸色不好？”

巴彦诚恳地点点头，“有点。”

“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燕祁否认。

“哦，”巴彦不再追问，说出自己前来的目的，“臣有军务想要请示王汗，就是……”

燕祁抬手打断了巴彦的话，“本王有件事想问你，君侯自从来到皓城，便一直没有外出过？”

巴彦想了想，“倒也不是，出过一次，就是曹长史离开前的那一日，君侯同左谷罕一起去送了，还送了一封信并两箱物产托曹长史运回荥阳呢，这事儿王汗您是知晓的。”

“哦，本王差点忘了这一茬，”燕祁目光深邃。

“王汗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巴彦十分好奇。

“没什么，就是君侯嗓子见了风，不大能说话，知道他在哪里，怎么受的风，或许能对症下药，”燕祁话锋一转，“不是有军务要禀报吗，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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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雁城春（二）


刘元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起初，梦中有礼乐笙歌，有十里红妆，有绢扇覆面下的忐忑不安，也有敛袖转身时的毅然决然。

后来，梦境变了，巍巍广厦被万里关山所取代，中原一年四季始终如一的花团锦簇化为三月薄寒的雪，七月炽热的风，还有苍穹上变化多端的云彩，琼楼玉宇中的安富尊荣不再，暗处的眼睛，明处的刀剑，流水汤汤旁的手起刀落，寂静深夜中的狼群围杀，异域城池中的流言蜚语，两军对峙时的剑拔弩张轮番不休地上演。

再然后梦中只剩下了断崖下凛冽的风，和风中护着她的臂弯。

最后，梦境被大雾笼罩，她置身旷野迷惘不前，当浓雾散去，天光泻下，是梦醒时分。

“阿乔？”

“阿乔？”

“阿乔……”

熟悉又旷别了许久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一声声“阿乔”的呼唤中，刘元乔缓缓睁开双眸。

雕梁画栋的屋顶，温暖如春的室内，清新凝神的焚香……不同于图勒风格的陈设无不在向她昭示，这不是承平侯的后帐，这是她往昔生活了十六年的西泠台。

“王上，翁主醒了！”

刘元乔循着声音转头，是秋芃。

“是，本王看见了，阿乔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荥阳王激动又小心翼翼地将刘元乔扶起，关切地问，“阿乔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刘元乔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父王，此去不足一年，父王的两鬓已经生了华发。

荥阳王抬手在刘元乔眼前晃了晃，“阿乔？”

刘元乔醒过神，张了张口，唤道，“父王。”

声音沙哑，不知是因为刚醒，还是心中酸涩的缘故。

“哎。”荥阳王重重地应了，上前一步将刘元乔抱住，像刘元乔儿时那般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受苦了。”

刘元乔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问道，“父王，阿娘呢？”

荥阳王松开刘元乔，“今日倒是不巧，国相的夫人过寿，给你阿娘下了请帖，你阿娘现下正在国相府邸，无缘得见你回来。”

说起回来，刘元乔又问，“父王，阿乔是同吉翁一起回来的，吉翁呢？”

“你放心，吉翁是同你一块到的王府，”荥阳王安抚道，“将你送到王府后他便告辞离开了。”

“离开？”刘元乔想了想，“父王，阿乔此番能够回来，吉翁功劳不小，父王怎的就这么放人离开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荥阳王说，“父王会另寻他法好好谢谢吉翁一家的。”

“另寻他法？”刘元乔不甚明白。

荥阳王解释道，“若赏赐过于直白醒目，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所以只能暗赏。”

刘元乔点了点头，“还是父王思略周全。”

荥阳王瞧着刘元乔消瘦的脸颊，心疼不已，“你好好休息吧，太子殿下东宫的臣属还在等着，父王还需去处理一些善后的事宜。”

“等等，”刘元乔叫住了荥阳王，“父王，阿乔想先出府一趟。”



因着冬日天冷，荥阳国相夫人的寿诞便在国相府的宴高台举办。

寿诞是小寿诞，但是国相夫妇二人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从寿宴菜式到台中摆设乃至宴中游乐歌舞，无不是依照荥阳王妃的喜好来的。

自从刘元嘉和亲图勒后，荥阳王妃一直深居简出，即便出现也是神色恹恹的，国相夫妇这才决定借着寿宴的由头将王妃请出来散散心。

可似乎不大有用，荥阳王妃失神地盯着正中载歌载舞的舞女，并未表现出有多少兴趣。国相夫人暗叹一口气，执起酒樽微微转身，“王妃，妾再敬王妃，将近年关，妾便提早祝王妃安康长乐。”

荥阳王妃略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眼见气氛就要冷下来，国相夫人暗中朝底下使了个眼色，底下的各夫人纷纷开始搭话。

“是啊，快到年关了，一年到头的也就一次，不知今岁咱们荥阳有什么新的章程？去岁世子绘的大花灯可让妾身们大开眼界，只是世子去了图勒，恐怕今岁妾身们便无法一饱眼福了？”

“世子”二字触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众人大惊，谁都没有想到今日竟会有人当着王妃的面说出这种话。

国相夫人急忙岔开这话，“哎，说到花灯，妾记得翁主的画工亦是精湛，翁主去观中修行，想来近日也该从观中回来了吧？”

荥阳王府对外一直称刘元乔在城郊道观替兄长祈福，数月以来不曾在众人面前露过一面，这些许久不曾见到她的夫人们不免有些好奇她的近况。

说起刘元乔，荥阳王妃心中便格外紧张，然而她面上不显，看向挑起这个话头的人，果不其然，是五官掾的夫人。

荥阳国自国相往下的大部分官吏都是先帝亲自为荥阳王挑选的开府之才，唯独主祭祀、劝农桑的五官掾乃乾武帝所任命，是乾武帝放在荥阳的明面上的耳目。

荥阳王妃稳住心神，“陈夫人如此关心阿乔，待阿乔归来，定会让阿乔亲自为陈夫人绘一盏灯以表感念。”

陈夫人泰然自若地笑道，“怎敢劳烦翁主为妾绘彩灯，不过妾的确许久未见翁主了，也不知翁主何时回来，待翁主回来后，妾定带小女登府，小女阿娇昨日还闹着要找翁主阿姊去城郊赏梅呢！”

陈夫人说了这许多，其余的夫人都不敢接她这话，显而易见，王妃不喜五官掾询问府事，已有些不悦。

国相夫人心下一沉，早知五官掾会令自己的家眷今日来砸场，便不该为着面上过得去给他家下请柬，如今骑虎难下，王妃怕是不好受。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高唱，“莱阳公主到！”

在座众位夫人先是一愣，继而陆续起身以候。

荥阳王妃以为自己听岔了，待看见刘元乔环佩叮咚地出现时，不禁露出错愕的神色。

“王妃，翁主来了。”国相夫人提醒道。

刘元乔一身广袖曲裾，步履款款地自众夫人面前走过，行至荥阳王妃面前，“请母妃安，”随即又转向国相夫人，略略颔首，“夫人大喜，请夫人勿怪阿乔来迟，阿乔略备薄礼，贺夫人福寿双全，”她拍了拍手，秋芃便带着八位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了一方漆盒。

侍女在刘元乔身后站了两排，秋芃一一打开漆盒的盖子，将礼物展现在众人面前。

眼力好的已经发现了这些礼物的不寻常之处，“翁主，请恕妾眼拙，这些是？看着不大像大魏的东西。”

“夫人好眼力，”刘元乔解释说，“阿乔本来另备了礼物，可是今晨回到王府时，正巧碰上太子殿下的人来送东西，那人说，这是阿兄托人送回荥阳的物产，阿乔想着国相夫人不缺什么，倒是图勒的物产能让夫人看个新鲜，便带来了一份。”

国相夫人惊喜地起身将东西一一翻看过去，欣慰地朝荥阳王妃说道，“这些物产都是上好的，世子向荥阳送出这些东西，想来在图勒也备受优待，王妃尽可放心了。”

刘元乔像从前在家中一般，上前抱住荥阳王妃的胳膊晃了晃，“阿娘，阿兄还给我们送来了家书呢，父王看了，说阿兄过得不错，等阿娘回府就能亲眼看到了。”

荥阳王妃颤抖着覆上刘元乔的手背，低头掩盖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嗯，如此阿娘也就放心了。”

“哎呦，陈夫人这嘴难道有言灵不成，刚才还提到翁主何时回来，这不就来了！”

“托国相夫人的福，妾们也能见一见图勒新奇的玩意了。”

……

宴高台中又恢复了热闹，国相夫人悄悄舒了口气，原以为今日竟会不欢而散，没想到峰回路转，翁主的出现带来了世子的消息，令王妃难得露出了笑脸。



南北图勒一统已是不可扭转的大势所趋，远近诸邦都在盯着皓城的动静，他们都在好奇，燕祁会如何划分图勒一统后的疆域。

在图勒没有分裂之前，以日曜城所在的中央区域为王庭，东西南北分四境，由左右贤王和左右鹿林王辖制，但是之前燕祁已经在南图勒将四角军制变为六角军制，而北图勒的锡善生前也曾想要改变四角军制以制衡四方，虽然因时机不当、操之过急一味效仿而导致改制不成反而使五王汗并立，但是无论成还是不成，图勒都回不去四角军制的时代了。

图勒一统后，燕祁手中的疆域足足扩大了一倍，如何快速地安定图勒内部，让图勒从战争中重新恢复过来，就成了她需要面对的首要问题，而安定内部，重新划分势力疆域首当其冲，稍有不当，便会步锡善后尘。

燕祁对此早有构想，但是构想也要随着实际情形而做出调整。

在深思熟虑之后，燕祁终于做出了决定。

巨大的沙盘上被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石子和旗帜分割成了六十一块不规则的圈，这是燕祁将图勒划分成的六十一个盟，而这六十一个地域的中间又被燕祁画上了不同的图案。最中间的一块地方是最大的一个盟，以日曜纹与其它的相区分，是王庭所在，围绕着王庭六十片区域被十二个图案分成了十二片辖境，一片辖境之下各有六个盟。

六十一盟十三区，是燕祁对图勒疆域新的划分。她的确不会沿用四角军制，她甚至连六角军制都不打算沿用，南北图勒一统，六角被扩成了十二角。

燕祁画完最后一个图案，将树枝往边上随意一插，问道，“如何？”

巴彦第一个开口，“我对王汗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啊，就是有一个问题，”他指了指东南方没有被圈进去的一小块地方问道，“这里为何空着？”

燕祁瞥了一眼，“这里不在十三区之内，本王另有打算。”

“哦，”巴彦也不多问，点头道，“那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燕祁看向左谷罕，“左谷罕意下如何？”

“臣也只有一个问题，”左谷罕点了点日曜纹，“王汗打算何时迁都？”

“自然越早越好，”燕祁回答，“越早迁都，才能越早将十三区之制定下，所以，我们得尽快先回一趟雁城。”

“王汗。”营帐外有士兵请见。

“进来。”燕祁说。

士兵进帐以后目不斜视，双手向燕祁呈上一物，“奉王汗令，东西已经取回。”

燕祁拿起羊皮袋打开，从中取出两颗珍珠，“嗯，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王汗，这是什么？”巴彦不觉得他们图勒会有这么大颗的珍珠。

“在聚原落时，君侯用它向那里的祭司换了些东西，本王想着君侯所用都是皇家之物，流落在外不好，便命人用财帛将其换回。”燕祁将珍珠收回羊皮袋，吩咐道，“我们在皓城待的够久了，传令下去，后日拔营回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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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雁城春（三）


今岁的长安城，雪下的又密又大，千秋宫宫阶前的雪扫了一回又一回，怎么也扫不干净。

范常侍撑着把伞站在宣政殿的台阶上望了望倔强的不肯放晴的天，头上的额纹加深了几分。虽说“瑞雪兆丰年”，可雪下得这般大，若再不停一停，唯恐丰年要变灾年啊。

身后的大殿中又传来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范常侍无奈地敛了忧心忡忡的神色，将伞递给身边的宫人，吩咐道，“盯着他们，这扫雪的活儿万不能停下。”

“是。”

范常侍正欲转身往殿中走，忽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范常侍请慢。”

范常侍看见来人的模样，急忙躬身请安，“王上。”

同昌王刘伉缓步走上殿阶，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范常侍，范常侍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

刘伉心中明了，“那本王改日再来。”

刘伉离去之时，恰好同一人擦肩而过，此人在严寒的冬日只着了一声黑纱道袍，同刘伉错身时，黑纱广袖被寒风吹起，正正搭在刘伉的手腕上。

刘伉似是无所察觉，继续往昭阳殿的方向走。

范常侍惊喜地迎上来，如释重负道，“国师您可算来了！陛下正等您呢！”

被称为“国师”的人道号松衡，是如今长安城中最为炙手可热之人，而他的来历颇为奇特。

一月前乾武帝突然兴起，携梁夫人驾临长安附近的万镜山登高赏雪，御驾到了半山腰，天边忽然出现了一座七彩虹桥，不多时，虹桥那边有一青衣道长现身，这个道长便是松衡。

松衡与乾武帝一见如故，二人在半山腰的望虹亭交谈长达两个时辰，分别时，乾武帝提出想请松衡入宫为他讲道，松衡再三推辞，如此反复了两次，最后，松衡被乾武帝的诚意所打动，自愿入千秋宫为乾武帝讲道。

乾武帝大喜，认定松衡是上天派下辅佐他的仙人，不仅将千秋宫中的华阳殿改为南华殿赐予松衡居住，还以“国师”之位相尊，而松衡也不负乾武帝的厚望，当上国师不到半月，就称自己夜梦仙方，依照仙方所指，为乾武帝炼制了“仙丹”。

乾武帝年纪大了，加之今冬比往年要冷得多，龙体总是时不时抱恙，可自从服用了松衡的仙丹，便觉神清气爽，于是对松衡越发看重。

松衡每日都要献丹，今日不知为何来迟了些，乾武帝久等不到人，于是在殿中大发脾气。

范常侍还以为自己进去后免不了一顿责骂，结果运气好得很，松衡这就到了。

松衡略带歉意地解释说，“今日的丹药换了仙方，便多炼了三刻，天寒地冻，有劳范常侍在此等候了，还劳烦常侍通报陛下。”

“哎，不必通报，陛下说您来了直接入殿就行，”范常侍一手虚扶着松衡，“地上滑，您脚下小心……”

刘伉步履不停，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一番交谈。



刘元嘉近日总算体会了一把刘元乔刚到图勒时那股提心吊胆的感受。白日里坐立不安，夜里更是夜不能寐，不过几日人就憔悴了一圈。

“君侯，您午膳就没用，晚膳多少还是用些吧。”春芜在一旁苦劝。

刘元嘉看了一眼膳盒，吞了吞口水，抵抗道，“不吃不吃，拿走拿走。”

春芜坚持将一盘盘膳食摆出来，“可是君侯，您这样下去怕是会真病。”

刘元嘉哪里是不想吃，他分明饿极了，可还是得忍耐，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觉得没什么变化，垂头丧气地问道，“你觉得吾现在这个样子，有没有同阿乔相似几分？”

春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刘元嘉将脑袋拉拢得更低，“真的不像啊……”

“您再瘦下去人可就垮了，那可就真的不像了！”春芜将筷箸呈给刘元嘉，“君侯，您还是吃点吧。”

刘元嘉盯着盘子里的各色食物两眼放光，一咬牙接过筷箸，“那就吃一点。”

一点肉片还未放进口中，营帐入口处的帷幕便被人掀起。

刘元嘉维持着将肉片塞入口中的姿势静默几息，才反应过来来人是燕祁。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时至今日他也就见过燕祁一面。

认出燕祁后，刘元嘉急忙放下筷箸起身，“王汗。”

燕祁走近了几步，借着营帐内的烛光细细打量刘元嘉。

真的是在打量，从头发到眉毛，从鼻子到嘴巴，仿佛她是第一次见这张脸一般。

燕祁从入帐开始便一言不发，只用一双洞察人心的眸子盯着刘元嘉，盯得刘元嘉无所适从。

刘元嘉紧张地屏住呼吸，一旁能言善道的春芜也在燕祁刻意释放出的压力中陷入了沉默。

时间好似停止了，营帐内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最终还是燕祁打破了沉默，她悄悄将掌心的两颗珍珠收回袖子里，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问，“君侯继续用膳吧，本王就是来看看君侯嗓子好了没。”

“好了。”刘元嘉回答。

“嗯。”燕祁点头，“那本王就不打搅君侯了，哦，对了，明日拔营回雁城，君侯知道吧。”

“不知道。”刘元嘉实话实说。

“那君侯现在知道了。”燕祁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刘元嘉这下是真的没了胃口，他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心有余悸地开口问道，“吾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春芜抿唇不语。

刘元嘉立即紧张起来，“吾不会说错了什么话吧？”

春芜摇头，“婢子就是觉得王汗同往日不同，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刘元嘉有气无力地问。

“说不出哪里奇怪。”春芜拍拍自己的脸，“或许是婢子太过紧张了，看错了。”

刘元嘉长舒一口气，“春芜，有事没事别吓人啊。”



刘元乔回到荥阳后，除了第一日的时候出府去丞相家，此后一连几日，撇开用膳不谈，其余时间都在闷头大睡。

前两日荥阳王夫妇还体谅她是由于路途颠簸体力不济才需要补眠，可一连几日都如此，这就不能不让他们忧心了。

“阿乔怕不是在图勒染了什么病吧？”荥阳王盯着西泠台禁闭的门窗担忧地问。

“呸，有这么咒自个儿女儿的吗？”荥阳王妃在荥阳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而后忙不迭让人去请医师。

刘元乔在梦中被人诊了脉还浑然不知，王妃苦着一张脸问道，“可有异样？”

医师摇了摇头，“翁主身子并无大碍，许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荥阳王夫妇这才放下心。

刘元乔醒来后，便看到自己的榻边被父王、母妃还有秋芃围了一圈，她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

荥阳王和蔼地问道，“阿乔可睡足了，睡足了父王母妃带你去荥州城外跑马怎么样？”

跑马……

刘元乔想到了什么，撇撇嘴，将锦被拉至头顶，瓮声瓮气道，“不去。”

“大冬日跑马，你是不是想冻着我的阿乔，”荥阳王妃急忙一脚踢开荥阳王，将人从被子里刨出来，细声细气地哄道，“不去不去，我们不去跑马，阿娘带你去街上散散心如何？”

荥阳王抄着袖子站在一边小声嘀咕，“那不还是要出门嘛。”

荥阳王妃斜睨了他一眼，继续哄刘元乔，“那阿乔想做什么啊？”

刘元乔面无表情，“想睡觉。”

“不行！”荥阳王夫妇这会倒是异口同声，意见一致了。

“为什么？”刘元乔不解，她在图勒少有不用提心吊胆，能睡个好觉的时候，怎么回了荥阳还是不能睡呢？

“你都睡了多少天了。”荥阳王妃吩咐秋芃，“替翁主洗漱更衣，不出去也成，但你不能在榻上躺着。”

“不！”刘元乔反抗道，“在图勒就没好好睡过，就让女儿睡嘛！好不好？”

话音一落，头顶上便传来抽泣的声音，荥阳王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娘就知道你在图勒过得不好，那地方茹毛饮血，是个蛮荒之地，要什么没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还整日提心吊胆，怎么能好！可怜娘的阿乔，还有嘉儿，那个杀千刀的燕祁王，我们荥阳王府上辈子欠了他什么，如今却要赔上一双儿女……”

顷刻间，刘元乔便清醒了。

她猛地从榻上翻身坐起安慰荥阳王妃，“阿娘，其实图勒没有那么可怕，没有吃不饱穿不暖，”虽然提心吊胆是真的，“也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阿娘，无论是我还是阿兄，都是以大魏‘承平侯’的身份去的图勒，他们再怎么也不会薄待了我们。”

“怎么不算薄待，”荥阳王妃伤心欲绝，“听说那燕祁弑父杀兄，杀人如麻，这样的人，在他手底下过活，那得多难啊！”

“燕祁王她，也不算杀人如麻吧……”刘元乔眼前浮现了燕祁那张冷漠的脸，“她只是不怎么爱笑而已……”

荥阳王妃停止了抽泣，狐疑地看着刘元乔，“阿乔，你在替他解释正名吗？”

“阿乔只是实话实说，”刘元乔十分不想提及燕祁，但是为了安慰阿娘脆弱的心，不得不多说几句，“阿娘，阿乔在图勒待了这么久，燕祁王一直都待之以礼，未曾为难过，还数次救我于紧要关头，实在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真的？”荥阳王妃半信半疑。

“真的。”刘元乔拼命点头，“阿娘你放心，燕祁王也不会为难阿兄的。”

荥阳王妃还想说什么，被荥阳王拽走了，“你就别哭了，让阿乔清静清静。”

西泠台又恢复了平静。

“翁主，还休息吗？”秋芃问。

刘元乔起身，“不睡了，更衣吧。”

更衣时，秋芃突然想起一件事，“翁主，您回来时穿的那身衣物该如何处置？”

刘元乔系好衣带，“衣服？拿来吾看看。”

秋芃将衣物取来，刘元乔翻了翻，最上面是刘元嘉的外袍，那日刘元嘉同她互换了衣裳，底下是那日穿的里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夹层之间依稀有什么东西。

刘元乔将里衣夹层里的几支胡蔓草取出来，走到梳妆台旁匀出一方漆盒，将胡蔓草放了进去，“衣物，烧了吧。”

“烧了？”

“对，烧了。”刘元乔合上漆盒，将漆盒压在一摞首饰盒的最底下，“烧了干净。”

烧了，前尘往事就断干净了，而她就会彻彻底底地恢复荥阳国翁主的身份，从此同燕祁山高水长，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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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雁城春（四）


关陇新上贡的“塞上雪”是制“梅逊香”的重要原料，而“梅逊香”是鸾栖殿在隆冬腊月必不可少的一味燃香，因而“塞上雪”一入千秋宫，便被负责宫廷内务的司室令呈到了梁夫人面前。

梁夫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散发异香的“塞上雪”，指尖在不知不觉间沾染了冷冽的香气，“不错，是上品。”

司室令暗自放了心，不枉他一接手“塞上雪”就立刻呈给了梁夫人。

“对了，”梁夫人捻了捻指腹，问道，“快到年关了，不知今岁的阖宫大宴，有什么章程？”

“这……”司室令斟酌着开口，“今岁的章程还未定下，不过往年的安排倒是还记录在册，夫人若想看，奴这便命人取来。”

青册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送到了鸾栖殿，梁夫人随意捡了一册打开，瞧了几行便开始皱眉，“怎么如此繁杂。”

说罢，将册子仍在一边，吩咐道，“兰欢，吾要去宣政殿。”

梁夫人前脚刚踏上宣政殿的御街，后脚就见国师松衡从殿中出来。

“梁夫人。”松衡停下行礼。

梁夫人颔首，“国师慢走。”

宣政殿中温暖如春，静静地散发着龙涎香的香气，梁夫人的衣裙划过一室的香气，飘到了乾武帝身侧。

乾武帝正在读经，写满经文的册子旁还有一只空了的漆盒。

梁夫人将书案上的杂乱的竹简木牍一一摆放整齐，“妾来的不巧，想来陛下已经服过今日的丹药了。”

乾武帝搁下笔，伸展了一下胳膊，“松衡真是个奇人，那丹药有奇效，朕服用以后便觉神清气爽，哎，”言语间乾武帝嗅了嗅，“今岁的‘塞上雪’到了？”

“陛下慧眼，才送至妾殿中的，妾不过摸了摸，陛下就能闻见了。”梁夫人将摩挲过“塞上雪”的手伸至乾武帝面前，夸赞道，“今岁‘塞上雪’的香气可比往年的都要纯，可见关陇那边是用了心的。”

“嗯，”乾武帝握在梁夫人的手，轻轻一拍，“关陇王今年干得不错，护边有功，待过些日子他回京述职，朕会重重赏他！”

“说到诸位王上回京，妾今日忽然想起一事，”梁夫人从袖中抽出一方木简，“陛下请看。”

乾武帝疑惑地打开，看了几行问道，“这不是去年宫宴的章程吗？”

梁夫人粲然一笑，狡黠地看着乾武帝，“是啊，这是去岁的，今岁的正旦宫宴，还没个主意呢！”

乾武帝恍然大悟，抬手虚点了点梁夫人，用纵容的口吻说道，“你啊，这是暗示朕该将皇后请回来。”

“陛下圣明，年末宫宴向来都是皇后殿下操持，妾不会，”梁夫人“哀求”道，“陛下就体谅体谅妾吧，妾都替皇后殿下管了那么久的宫闱内务，眼下快到年关了，总该给妾休个沐吧。”

乾武帝假意不允，“皇后是为太子离京去祈福的，如今太子还未回来，皇后十有八九是不愿回的。”

“太子殿下今岁不打算回京吗？”梁夫人诧异地问。

“他是自请去的朔谷，”说到刘遂，乾武帝脸上的笑立刻就消失了，“说什么要防着图勒势大，”乾武帝冷哼，“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燕祁王攻下了北图勒！”

“陛下息怒，”梁夫人急忙安抚道，“太子殿下也是刚去的朔谷，因为不熟悉军务，有心无力也实属正常，何况，太子殿下也并非一事无成啊，殿下可是为陛下带回了平州城的。”

然而梁夫人的一番安抚并没有令乾武帝展颜，反而使得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妾失言了，请陛下恕罪。”梁夫人双手交叠于膝前，恭顺地垂首请罪。

乾武帝急忙双手扶起梁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朕何曾责怪你了，况且，你说的是实话。”

“阳夏三州啊，我大魏的心病。”

“而今他轻易便能取回平城。”

“这无论是先帝还是朕，都未曾能够办到的。”

这一句话，乾武帝说得颇为不甘愿。

“你提醒了朕。”

乾武帝将经文放置一旁，取了一袭空白的绢帛，梁夫人察言观色，连忙为他研磨，乾武帝提笔，在绢帛上写下“吾儿”二字。

梁夫人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陛下是要给太子殿下写书信？”

“年关将至，一家人总得团聚不是。”

心中有了决断，乾武帝的“家书”一气呵成，写成后，便立刻命人加急送了出去。



燕祁拔营后不多日，刘遂便收到了长安的“家书”，随家书一起来的还有好几箱赏赐。

刘遂合上绢帛，面色凝重。

家书上洋洋洒洒一堆字，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回京”。

“殿下，陛下何意？”罗英紧张地问。

底下的人正在清点御赐之物，其中有一样不同寻常的玉环，被檀木盒单独装着，底下的人不敢擅动，便呈给了刘遂。

“看见没有，”刘遂指着玉环，“陛下赐‘环’【1】，你说何意？”

罗英有些不舍，“殿下这便要离开了？”

刘遂叹道，“孤来朔谷本是为了节制图勒，可在种种形势的推动下，还是令燕祁王一统了图勒，孤当初用来说服父皇的借口早成了一纸空谈，父皇是不会再让孤继续留守朔谷的。”

“殿下此刻回京，是否会……”下面的罗英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二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朝臣心中，刘遂未能节制南图勒，却带回了平州城，也算功过相抵，但是乾武帝可就不这么想了。

刘遂清楚地知道，乾武帝急诏他回京，并不是因为他未能阻止图勒一统，应当说乾武帝是庆幸他没有能够阻止的，而坏就坏在，他带回了平州城。

为人臣者，最忌功高盖主，尤其是他父皇那样的君主。

在从燕祁手中接过平州堪舆图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但是当时的情形下，他不能不接，不接，便是间接告诉燕祁，他相助于他是另有原因。

罗英似乎慢慢接受了刘遂即将离开的事实，“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父皇令孤速归，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孤就该离开了。”刘遂答道。

“殿下这一走，不知臣与殿下何日才能再见。”罗英惋惜地说。

“总会有的。”刘遂看向窗外，朔谷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

此来朔谷，他是想要阻止图勒一统，可人在亲眼见过一些东西后，想法也会随之改变。

以前他觉得，大魏想要边郡安定，就必须维持南北图勒对峙的局面，但是后来他发现，图勒的统一与大魏的安定，并不完全冲突。

大魏遇上了燕祁这样强劲的对手，不能灭之，亦不能阻止，那么，能否顺势而为，在这场博弈中，为大魏争取更多的利益呢？

刘遂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是还不成熟，而眼下也不是谋划的一个好时机，长安还有数道关卡等着他。

即将离开朔谷，刘遂半夜辗转反侧，思索着回到长安后的应对之策，结果睡不着的他反而等来了一个神秘的访客。

“殿下对本王的来访很意外？”燕祁身着一身大魏制式的玄色夜行服，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着，显得身躯格外修长。

刘遂从榻上翻身而起，披上了外裳，回答说，“不瞒王汗，的确意外。”

“意外本王会来找你，还是意外本王可以半夜混入朔谷？”燕祁问了，却没给刘遂回答的机会，“殿下不必担心，朔谷戒备森严，除了本王，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混进来。”

刘遂失笑，“燕祁王这是在安慰孤？”

“不，本王是在告诉殿下，今夜本王独身前来，”燕祁面上的神色蓦然郑重起来，“这是本王的诚意。”

刘遂也正色起来，“燕祁王有事想同本王相商。”

“殿下可愿意听一听？”

刘遂行至书案后跽坐，抬手请道，“燕祁王请讲。”

燕祁就没刘遂坐得这般正式了，她单膝曲起，靠坐在书案的另一侧，缓缓开口，“殿下此来朔谷，原是想要阻止我图勒一统，”她忽略刘遂复杂的神色，继续道，“殿下可别急着否认，这事儿但是有点脑子，都会看得明白，而本王想问的是，经过其中发生的许多事，如今图勒统一已是大势，殿下可还同当初的想法一样？”

“一样如何？不一样又如何？”刘遂问。

“一样的话，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的，但若殿下的想法有所转变，我们倒是有一笔交易可以谈一谈。”燕祁说。

刘遂来了兴趣，“什么交易？”

“看来殿下的想法有所改变，那么我们可以谈一谈这个交易了。”燕祁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殿下请看。”

刘遂轻轻展开羊皮卷，“这是，砀州的堪舆图？！”

“不错，”燕祁点头肯定了刘遂的话，“有一事可提前告知殿下，等本王回到雁城完成迁都事宜，安定各部之后，便会向魏帝送去国书，而这砀州的堪舆图，本王会将它同国书一道送去。”

盯着刘遂闪烁不定的目光，燕祁直白地告诉他，“本王既然与大魏结下姻亲，便会始终如一地奉行姻亲盟约，因此愿献上砀州，以表本王诚心，而殿下处境，本王略有猜测，所以，砀州堪舆图，请恕本王不能借殿下之手送给魏帝了。”

燕祁说完，就静静等待刘遂的反应。

刘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抬手朝燕祁行以谢礼，“燕祁王的这份诚意，孤收下了。”

平州经由刘遂手中收复，乾武帝心中不快，回京以后定会想办法重新架空他，而有了燕祁随国书奉上的砀州堪舆图，那就不一样了。砀州，是燕祁为表姻亲诚意所献，而这一门姻亲，是乾武帝顶着巨大压力定下的，也可以说，砀州能够回归，是这门亲事之功，如此一来，刘遂收复平州便就成了“虎父无犬子”，而不是功高盖主。

于是，刘遂对燕祁今夜来此的意图有了些许猜测，“燕祁王的诚意孤记在心中，接下来，燕祁王有什么可以直说。”

“那本王便不绕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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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环：与“还”同音，故而赐“环”有令还之意。




第101章 雁城春（五）


寂静的夜里，燕祁接下来说出的话格外惊人，她问，“殿下登基后，打算如何处理图勒与大魏之间的关系？”

刘遂静静地看了燕祁片刻，才说，“燕祁王既知孤的处境，又如何确信孤有登位的那一日？”

“若来日执掌天下的不是殿下，那还会是谁？”燕祁笑得随意，“同昌王？”

“燕祁王在京十三年，想必也有所耳闻父皇向来更为看重同昌王。”

燕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又如何？时至今日，殿下不也还稳稳地坐在储君之位上吗？”

刘遂五岁获封太子，至今十八年有余，虽然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极为艰辛，但是正如燕祁所言，无论乾武帝的圣意如何，刘遂一直都是大魏储君，这一点，从未有过改变。

“同昌王在长安风生水起，个中缘由，殿下清楚，”燕祁指了指自己，“本王也清楚，不过是殿下念着血脉亲情，让着他罢了。”

“燕祁王过誉，”刘遂兀自摇了摇头，“若孤当真如燕祁王所说的这般运筹帷幄，也不会在京中被掣肘，以至于不得不自请戍边。”

燕祁不动声色地与刘遂对视，“殿下方才还让本王直言，可殿下还未听本王细说，便这般试探推诿，莫非本王今夜来错了？”

刘遂无惧无怒，平静地坐在燕祁的对面，微微压低下巴，挺直脊背。

二人之间的气氛渐渐焦灼，是对峙，也是试探。

不知从何处漏进了一丝寒气，打得灯火摇曳，也打散了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二人肩背俱是一松，对峙的压迫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勒一统已是大势所趋，大魏无法阻止。”刘遂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燕祁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下来，刘遂愿意开口，这是已经成了八分。

“这些日子以来，孤亦思量许多，在孤回答燕祁王的问题之前，燕祁王能否为孤解一惑？”

“殿下请言。”

“燕祁王会否南下？”

“不会。”燕祁斩钉截铁地回答，“大魏边疆八郡，就是图勒与大魏的界线，以此为界，本王绝不擅越。”

“为何？”

“因为图勒与大魏，谁也灭不了谁。相信殿下也有所感受，灭一国一邦，以武力抢占只能稳一时之局，打江山以武，稳江山却要靠这个，”燕祁在书案上勾勒出一个字，“教化之‘化’，图勒与大魏，因山川地形不同而发源出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习俗，一方想要同而化之另一方，殿下觉得，在如今，可能实现？至少在本王这里，本王觉得，图勒坐稳不了中原大地。”

燕祁提出的问题十分现实，刘遂在亲眼见过图勒百姓的生活后，也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燕祁接着说道，“或许千万年后，会有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你我如今所处之世，天下百姓还在为衣蔽体食裹腹而费尽心思，与其想那不切实际的，不如同谋对策，看看如何能够各取所需，让图勒和大魏都有利可得，殿下有何高见？”

刘遂露出的赞同的目光，“好一个有利可得，高见嘛，孤同燕祁王怕是想到一处去了。”

说着，燕祁和刘遂同时伸出手，二人的动作如出一辙，别无二致，指尖停止之后，二人都看清了对方所写，是一个“商”字。

“互通商路，前朝不是没有先例，只是随着战争荒废了，”刘遂说，“重启也未尝不可，只是父皇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本王才问，殿下登基后打算如何处理图勒与大魏之间的关系。”

“这样一来，只怕短期内无法实现。”

“既然要开，便要开得彻底，大魏往东，有海，往东北，有安素诸臣属国，图勒西面有瀚海，瀚海西面还有无数邦国，而想要开辟这样这一条沟通东西南北的商路，尚需好好谋划，我图勒方从战争中抽身，西面的瀚海还虎视眈眈，想要找本王报仇，即便殿下现在能说服魏帝，本王也是腾不开手来处理此事的，只是先同殿下交个气，也算，我们达成了同盟。”燕祁说。

刘遂主动伸出手，“孤今日与燕祁王击掌为誓，来日若孤能够登位，通商一事，燕祁王尽可放心。”

掌心相击，以此为定。

燕祁起身，“时辰不早了，便不打搅殿下休息了，本王先行告辞。”

“燕祁王慢走。”刘遂起身相送。

燕祁没走几步，蓦地转过身来，“还有一事差点忘了。”

“啊？”燕祁说得突然，刘遂一愣，问道，“何事？”

燕祁摇了摇头，“本王并未下定决心，还需斟酌，只是提前同殿下说一声，这件事得到了长安才能办，届时本王若下定了决心，本王不求殿下暗中相助，只希望殿下高抬贵手，不要过多阻拦。”

刘遂露出为难的神色，“燕祁王一丝一毫都无法透露吗？是何事如此重要？”

“重要？”燕祁并不怎么赞同刘遂的这个说法，“其实并不算重要，殿下放心，此事既不违背大魏律法纲常，也不破坏两邦之交，对大魏而言，是举手之劳。”

“如此，孤便在长安等候燕祁王大驾。”

燕祁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刘遂重新回到榻上，可他越想越不对。

燕祁口口声声称此事“不重要”，可若当真不重要，会需要在临走前特意同他提上一提吗？

究竟是何事令燕祁犹豫至此？

刘遂有些好奇。



燕祁夜访朔谷一事犹如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投入苍茫雪地，无声无息，待第二日太阳升起后，她如常出现在返回雁城的行军队伍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越往年关逼近，图勒的天气就越发得冷，刘元嘉裹了一件内里密织了羊羔毛的皮裘，缩在密不透风的马车中，还是觉得四面透风，寒气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体里钻。

以往在荥阳他可不是这样怕冷的，想当初只着一层棉衣的他还嘲笑过裹狐裘的刘元乔来着，如今看来，并非他不怕冷，而是荥阳的天，不够冷。

春芜也觉冷得出奇，刘元嘉见她抖得可怜，就将手炉给了她，“将就将就吧。”

一想到这样酷寒的天每年都得经受一次，刘元嘉顿时生无可恋。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下来，有人在马车外的车壁上敲了三声，一声一声，无不敲在刘元嘉紧绷的心弦上。

其实他不愿意离开马车，也是因为不想同燕祁碰面，他总觉得燕祁的那双眼睛生得怪异，深邃如井，又清亮如明镜。

他不喜欢。

但是寄人篱下，不喜欢，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刘元嘉冲春芜点了点头，春芜转身将马车窗微微拉开一点，启纯说话时，唇齿间呼出一阵一阵白气，“左大将？可是王汗有什么事要吩咐？”

巴彦将一只酒馕举到春芜眼前，“王汗吩咐的，今岁天气格外冷，君侯若觉得难捱，可以喝酒暖暖身子。”

春芜道谢，从巴彦手中接过酒馕，合上窗后，刘元嘉迫不及待地拿过酒馕，旋开盖子猛地灌上一口。

“君侯，图勒的酒烈，您慢些喝。”春芜担心地提醒。

“没事，”刘元嘉摆摆手，一脸自信，压低声音告诉春芜，“图勒的酒吾不是第一回喝，吾有分寸。”

可春芜心里犯嘀咕，燕祁王好端端地怎么会给君侯送酒？这还是第一次，从前可从没有过。

三口酒下肚，冰冷的四肢上寒气如潮水般退去，热度渐渐泛上来，刘元嘉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他将膝上盖着的毛毡甩开，说道，“燕祁王总算当了个人。”

“君侯，慎言。”

“下不为例。”

马车外，巴彦拍马追上队伍前方的燕祁，“王汗，酒送过了。”

燕祁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既然接下，等过了日曜城，你再去问问他，酒够不够。”

“哦。”

巴彦就这点好，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半月后，北征大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雁城。

王庭诸臣在迎接燕祁时，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

其实燕祁内心对收复北图勒一事并没有多少波澜，比起摆庆功宴，她更想快速安定内局，早日将十三盟六十一域的构想落到实处，这样她也好早日前往长安。

长安城里的乾武帝及他的臣子们一定对她一统图勒之事惴惴不安，她得尽快前去安抚大魏上下的心，维持来之不易的邦交和稳定的局势。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但是燕祁并不太愿意去细想。

庆功宴上，燕祁与底下的臣子们推杯换盏，听他们讲述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南图勒各方又发生了哪些大事。

宴席一直持续到子时，底下大部分臣子皆有七八分醉，席间最清醒的两个，一个是负责王汗安危滴酒未沾的孤臣，还有一个就是燕祁自己。

庆功宴散后，燕祁在孤臣的陪同下往白帐方向走，走着走着，燕祁盯着后/庭的某一处，忽然问道，“孤臣，你还记得雁城大集那一日，你同本王微服，在集市上救过一个孩子吗？”

“记得。”孤臣回答。

“他如今在左谷罕府，也不知道如何了。”

“王汗若想知道，臣明日派人去左谷罕府上看一看便知，还是王汗想亲眼看一看？”

燕祁沉默了一会儿，“不急。”

孤臣并不明白燕祁为何说“不急”，燕祁也没有解释的意向。

“对了，八两呢？怎么回来就没见到它？”燕祁又问。

孤臣知道燕祁回来见不到八两便一定会问，早先就命人询问过了，他将询问得来的情况如实告诉燕祁，“八两虽是黎鹫狼，但是那一回为了将君侯引出来，北图勒的人给它喂了过量的黎鹫花，当时医师及时救治，恢复却有一段时日，送回王庭后一直有医师照看，医师说，治是早就治好了，可是八两却一直恹恹的不大精神。”

“医师有说是何缘故吗？”

“黎鹫狼有灵，轻易不会认主，可一旦认主，若失其主……”燕祁没有说下去，燕祁却明白了。

“你觉得八两的主，是君侯，还是本王？”

“这，臣不知。”

“如此，明日将它送至君侯处一观，若不得用，再送来给本王。”转眼已到了王帐，燕祁抬手，“本王乏了，你退下吧。”

“是。”

燕祁踏着月色进了王帐，她向来不喜过亮，因此王帐内之留了一盏灯。

燕祁端着灯走到一排架子前，从最不起眼的位置拿出了一方木盒。

打开木盒，里头有一方羊皮袋，燕祁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发带，长长的发带尾坠着几枚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依旧光华流转。

燕祁将油灯放到案几上，从腰间掏出从聚原落取回的两颗珍珠，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六颗一模一样大小的珍珠放在一起，犹如苍穹上闪耀的星辰。

燕祁看着它们哑然失笑，怪不得春祭当日那般大的动静都寻不到人，原来，她根本不是图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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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雁城春（六）


刘元嘉一早看见营帐外头出现了只绿眸动物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

孤臣抱着八两朝刘元嘉凑近几步，“君侯，王汗命臣将八两给您送来。”说着便伸出手，想将八两交给刘元嘉。

得亏春芜出现得及时，抢先一步接过八两，这才堪堪将刘元嘉的异样遮掩过去。

“多谢统卫大人。”春芜高兴地说，“昨日君侯还念着何时才能将八两接回来呢。”

孤臣还有事，将八两交付以后就离开了。

孤臣一走，主仆二人立刻钻进营帐。

春芜抱着八连，而刘元嘉站在距离他们一狼一人三丈远的位置，指着八两难以置信地问，“它是条狼？吾没看错吧？！”

春芜刚想上前缓和缓和刘元嘉和八两的对峙的局面，就被刘元嘉大声喝止，“你就站那里别动，别过来！”

“君侯，八两很乖，不会轻易伤人的。”春芜安慰道。

“不会轻易伤人，也就是说还是会伤人的是吧？！”刘元嘉盯着八两发憷，开始咬文嚼字，心说阿乔走前怎么没告诉他还有只狼的存在！虽然他不是没见过狼，但是眼前这一只明显是带着嗜血的野性的，同长安上林苑里那些可不一样！

“君侯，这是王汗送给您教养的黎鹫狼，您不能怕它。”春芜着重强调了“不能”。

燕祁送了阿乔一只狼？！刘元乔她能养一只狼？

刘元嘉带着七分怀疑三分好奇对上八两的一双绿眸，而后他看到那只狼的狼眸划过一丝不屑，随后它兴致缺缺地在春芜怀里转了个身，用后脑对着刘元嘉。

“它方才是不是冲吾翻了个白眼？”刘元嘉指着自己，“它是不是觉得吾是个酒囊饭袋没什么威胁，所以冲吾翻了个白眼？！”

“君侯，您看错了。”春芜斩钉截铁地否认，“它只是饿了，婢子去换人给它备食。”

过了一会儿，格日乐送了白肉进来，春芜将八两放到一旁，任它自己吃去，八两嗅了嗅白肉，背过身“幽怨”的看了一眼刘元嘉，然后勉为其难地吃起来。

刘元嘉：“……”

他好像又被嫌弃了。

趁着八两吃食的间隙，春芜详细地给刘元嘉讲述八两的来历，刘元嘉听罢垂头丧气地捂脸低头，“照你所言，这狼是认了主的，它如今显而易见不会认吾，这样一来，等到了燕祁王面前，不就露馅了吗？”

春芜想了想，说，“燕祁王如今诸事缠身，恐无暇顾及八两，这才将它送回来由君侯照料，听闻王汗不日便要迁都，到时事情会更加繁杂，想来也不会时常得空来此。”

“那若是来了呢？”刘元嘉觉得即便自己愿意壮着胆子抱它，它也十有八九不会让自己抱的。

“婢子之前同……一起照顾过八两，它对婢子还算熟悉，若王汗来此，婢子抱着它便是。”

“还有一个问题，”刘元嘉竖起一根手指，“隔墙无耳吧？”

“君侯放心。”春芜神色笃定。

刘元嘉内心五味杂陈，没想到曾在荥阳诸事甩手不理的刘元乔，在图勒受了磋磨后，不仅学会了收服人心，还学会了养狼。



刘元乔回到荥阳半月有余，早些时候还能过着闷头睡觉的日子，可是后来，由于睡得太多，无论昼夜，她都陷入了睡不着的困境。

睡不着是个大事，因为醒着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

刘元乔捧着秋芃为她煎煮的腊梅茶左思右想，觉着自己应当是闲的，于是她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命秋芃取了王府的账册，去醒月楼寻荥阳王妃。

将近年关，府中府外大小事务纷繁复杂，荥阳王妃忙得脚不沾地，乍见刘元乔没在西泠台睡觉，还着实愣了一会儿，随即喜笑颜开，“阿乔怎么今儿愿意出来了？快过来，夏芷，去给翁主取……”

刘元乔将取来的木简重重放在荥阳王妃的书案上，“阿娘，女儿想学管家。”

荥阳王妃抚上刘元乔的额头，也不烫啊，看来没发烧，她迟疑地开口问道，“阿乔，怎的忽然想起要学管家？”

刘元乔并不想说是因为自己闲得慌，于是编了个说辞，“因为看阿娘操劳府中诸事，着实辛苦，便想着替阿娘分担些。”

荥阳王妃满腹狐疑，却不显山不漏水，“也好，你如今也十七，翻了年便十八，是时候学起来了，阿娘就先教你如何看账册吧。”

荥阳王妃从一摞账册中翻找出西泠台的那一册，说道，“这是你西泠台的账册，今岁西泠台花销不多，看着也简单，你就从这一册开始吧。”她一边为刘元乔讲解账册中的各项门道，一边暗中留心刘元乔的情形，于是越留心越是心惊，刘元乔还真的是在用心学。

这可不像她原先的那个女儿。

不过荥阳王妃当下没说什么，命人在自己的书案边上给刘元乔也支了个书案，每日她处理府中事务，接见仆役，都在刘元乔在一旁看着。

如此过了七八日，这七八日里，刘元乔竟一日都未曾懈怠过，日日卯时起身，卯时三刻一准会到醒月楼，而后辰时开始看账，不仅看账，连年节府中各项人员调派，府外各方节礼走动也跟着一道学，时不时还给出自己的意见。

倘若放在以前，荥阳王夫妇会欣喜于幺女终于洗心革面，可放在现在，他们不仅不欣慰，反而格外发愁。以前盼她自律，可真要自律起来，他们又很害怕，尤其在见过刘元乔连着三个时辰坐在书案前不曾动过一次后，这份害怕便加剧成了恐惧。

事出反常必有妖，荥阳王夫妇几乎能够确信，刘元乔定是遇到了什么才会性情大变。

“她从图勒回来就不大对劲，”荥阳王分析道，“缘由恐怕在图勒啊！”

荥阳王妃担忧得鬓发都白了好几根，“你说阿乔是不是在诓我们，她说她在图勒过得不错，或许她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才若此说的。”

“你是说燕祁王虐待她了？”荥阳王仔细回忆吉翁交代的一些事，“不能吧，燕祁王不是为了救她都跳崖了吗？”

荥阳王妃猛地看过来，“跳崖？什么跳崖？王上莫不是有事瞒着妾？！”

荥阳王自知失言，借口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便想溜，被荥阳王妃拦住了去路，“王上不是说，吉翁是在雁城寻回的阿乔吗？难道另有隐情？！”

“嘘！你小声点！”荥阳王指了指窗内，“你生怕阿乔听不见吗？！”

荥阳王妃深吸一口气，“去酿闲堂！”

在荥阳王妃的威逼利诱下，荥阳王忍不住将自己所知倒了个干净，末了，还强调，“吾就知道这么多，别的真没有了！”

荥阳王妃用目光将荥阳王上下扫视一番，“妾姑且就信了王上，”说吧转身朝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荥阳王追上来，“你不会是想去和阿乔当面对质吧？！”

荥阳王妃停下脚步，“什么叫对质，妾是同自己女儿谈谈心。”



刘元乔正全神贯注地看账，忽然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个人，她左看看，又看看，“父王，阿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荥阳王妃用刘元乔手中抽出狼毫搁在砚台旁，笑眯眯地朝她说道，“阿乔，累不累？”

刘元乔摇了摇头，“不累。”

“不，你累了，”荥阳王妃让人将书案上的账册都收拾到一旁，然后取出食盒中的饼饵一一摆在刘元乔面前，“都是你最爱吃的，歇一歇？”

刘元乔将银盘往远处推了推，“父王，阿娘，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荥阳王夫妇对视一眼，王妃和蔼地问，“阿乔，你最近如此用功，阿娘很是欣慰，可你也该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阿乔啊，阿娘问你，你可还记得你的初心？”

“什么？”刘元乔心说，她还有初心？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难道不记得了，从前在家阿娘让你学庶务，你说自己平生的理想，是当一条靠着封地混吃等死的咸鱼，可如今，”荥阳王妃的目光频频在账册上流连，“你这也不像想当条咸鱼的样子。”

“阿娘，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嘛，”刘元乔目光闪烁，拿起一枚不知道什么做的饼饵坑了啃了啃。

荥阳王妃将刘元乔的反应看在眼里，出其不意地又问，“那燕祁王长得好不好看？”

刘元乔被饼饵渣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荥阳王妃心下了然七八分，不动声色地抚着刘元乔的后背给她顺气，“怎么给呛着了，慢点吃，又无人同你抢。”

荥阳王及时地捧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刘元乔喝茶时搜肠刮肚思索地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杯茶饮尽，刘元乔满不在意地回答，“比不上元君阿姊。”

“比不上你阿姊？”荥阳王妃没预料到刘元乔的回答竟是这般，“这如何能相比，你阿姊是女人，燕祁王是个男人。”

“阿娘不是问好不好看吗？阿乔实话实说罢了。”刘元乔小口小口地将剩下的半块饼饵吃完，“阿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荥阳王正要开口，被王妃用眼神制止，王妃说，“没什么，这不是阿乔忽然长大了，懂事了，阿娘心中困惑，总得问上一问，做父母的才能安心不是。”

荥阳王妃拍了拍刘元乔的肩，“今日你也学了四个时辰了，便到这儿吧，夏芷，送翁主回西泠台。”

刘元乔起身告退，临走前，王妃又叫住了她，“阿乔，我们很快就要进京了。”

刘元乔回头，荥阳王妃认真地看着她，“昨日长安传来消息，燕祁王向陛下递了国书，国书上说，不久以后他会亲谒长安，你阿兄随行，想来不日之后，长安便会向荥阳降下诏书。”

“那太好了，不久以后，我们就可以见到阿兄了。”刘元乔捏紧袖中的手指，不让父母发现自己此刻的异样。

回西泠台的路上，寒风拂面，刘元乔缩着脖子拍拍自己的脸，她太大意了，惹了父母怀疑，方才对她点到为止，是有些心思不能戳破。

戳破与不戳破，是两条不一样的界线。

不戳破，她就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粉饰太平。

刘元乔闭了闭眼，睁开时，目光落在了西面的天空上，她没由来地生出一个想法。

她刚才对母亲说，燕祁没有阿姊好看，她觉得，她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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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雁城春（七）


大魏乾武二十九年三月，春回大地，百草权舆，值此冬寒褪尽之际，图勒正式向大魏递交国书，国书上言本族燕祁王将于近日礼谒长安，承平侯刘元嘉随行，随国书一同附送长安的，还有一张契州堪舆图。

早在今岁恭贺正旦的国书上，燕祁就已经透露此行前来长安，是希望进一步巩固与大魏的姻亲盟友关系，届时会为乾武帝奉上大礼，以示诚意。虽未直说，但是言辞之间颇多暗示，此份大礼是阳夏剩余两州中的一州。

当时刘遂从朔谷回京，带回了平州堪舆图，满朝文武无不对刘遂从图勒手中拿回平州的功绩交口称赞，乾武帝碍于面子，下诏褒奖了刘遂，还赏赐许多奇珍异宝，但也是因着面子，自刘遂回京后，他对刘遂的态度变得比往昔更加微妙，哪怕刘遂一再称自己能够拿回平州，是由于父皇积威之故，但是乾武帝自己清醒得很，平州回归大魏，是刘遂把握住时机助了燕祁王一臂之力，同他这个父皇一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图勒以姻亲的身份贺大魏正旦之喜的国书到了长安，刘遂才恢复了上朝听政的机会，此前乾武帝一直以刘遂戍边辛劳为由，将他按在东宫调养。

不过当时朝中也有一部分臣子认为，图勒的国书中并未明说那份大礼就是契州，且图勒一向阴险狡诈，惯常出尔反尔，所以国书未曾言明之事不可妄下定论。

然而三个月后，燕祁人还未到，就先将契州奉上，乾武帝欣喜若狂，为了表达对燕祁王此行的重视，急诏关陇王父子护送燕祁入京，并且任命丞相蒋名仕为先行官，荥阳王刘纲为副官，至城门口恭候燕祁一行，而他则率领文武百官在千秋宫的正门朱雀门迎接。

燕祁入京那日是三月初七，碧空澄澈，朗日高悬，长安城的百姓堵在朱雀大街的两侧，好奇地想要一探这位年轻图勒王的容貌。

刘元乔一身布衣，戴着幕离，站在窃窃私语的百姓当中，同他们一起望向城门口。

昨日太子兄长私下找了她，对她耳提面命，叮嘱她万不可在燕祁王面前漏了陷。

刘元乔夜里翻来覆去再三琢磨，对自己粉饰太平的能力实在没什么信心，毕竟她父王母妃只从她一个反常的行为中就看出了端倪，于是她决定不同燕祁见面，若有宫宴什么的，寻个由头推了就是。

今日刘元乔本不打算出长安的荥阳王府的，但是秋芃说朱雀大街上热闹得很，她十分好奇，也为着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便和秋芃一起乔装偷偷溜出了王府。

她对自己说，只是出来看个热闹。

朱雀大街上，有关燕祁的各种传闻在私底下流传。

“听闻这位图勒王燕祁，是南图勒济曼王的小儿子，入侍长安长达十三年之久，是在大魏长大的嘞！”

“哎，我怎么听说燕祁王是前图勒王苏莱曼王汗的遗腹子啊？”

“还有此等事？”

“或许只是传闻，听一听就罢了，再说就算不是济曼王的儿子又怎样，那不都是‘日曜家族’的人吗？”

“说到传闻，我可听说这个燕祁王是个心狠手辣的，弑父夺位，又杀兄长，这才稳坐了图勒王的宝座！”

“他要真是苏莱曼王汗的儿子，那杀了济曼可就不算弑父，而是为父报仇了。”

……

百姓们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城门那头有了动静。

“哎，快别说了，人来了！”

刘元乔做贼心虚，赶忙放下幕离，隔着幕离的那一层薄纱，她再度见到了燕祁。

数月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

刘元乔捏着薄纱的下摆，心情格外复杂。

她得承认，自己是喜悦的，同时心头又横着一股道不明的烦闷。

燕祁没什么变化，一若既往的沉着冷静，不动如山，既没有一统图勒的意气风发，也没有诸事缠身的殚精竭虑，收复北图勒这般令世人侧目的功绩在她眼中都掀不起波澜，那么身侧换了个人这件事，只会令她心不扬波。

不，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刘元乔承认自己的卑劣，她想知道如若燕祁发现她走了，会是个反应，但好在她还有理智。

“走吧。”刘元乔转过了身。

热闹不热闹的，她不知道，她就清楚了一点，燕祁，她绝对见不得。

秋芃护在刘元乔身侧替她稍稍挤开人群，周围的人正看燕祁王看得起劲，陡然被人打搅，面色都不怎么好。

“你怎么挤人……”

抱怨的人话未说完就被斜里伸出的刀鞘抵住，这人看了持刀的人一眼，心知面前这个戴幕离的有来头，不忿地让开了身子。

刘元乔用食指将幕离挑开一条细缝，不远处的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马车车窗半开，窗框上搭了半只手，那手腕上露出一截镶了金的玉镯，花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寿字纹。

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刘元乔半垂着头朝马车走去。



今日朱雀大街上的人格外多，蒋名仕骑着马陪同在燕祁身侧，看见乌压压成群结队的百姓，笑着开口，“他们都是来一睹王汗真容的呢。”

话说出口，等了半晌，燕祁却没什么反应。

蒋名仕看向燕祁，“王汗？”

燕祁有条不紊地将视线从巷口收回，“大约是来看一看，本王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长得凶神恶煞吧。”

蒋名仕笑了笑，“王汗说笑，王汗可比我们大魏的许多儿郎都要俊俏，王汗没看到方才您看过去时，街边有好些女郎都红了脸吗？王上得此佳婿，可喜可贺啊！”

荥阳王同刘元嘉有半年多没见，此时全副心思都在儿子身上，被蒋名仕冷不丁一点，压根没回过神。

“本王同荥阳王初次见面丞相大人就这般打趣，可让本王如何接话。”

“哎！王上自从见到王汗就一直笑呵呵的，可见满意，臣可不是打趣，而是有理有据，”蒋名仕滑得很。

“王上同君侯父子相见，自然高兴，”燕祁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好奇地问，“说来君侯也有许久不曾见过王妃与翁主了，不知本王能否有这么脸面，替君侯要一要这个恩典。”

“此事陛下早已想到，”蒋名仕故意将乾武帝大夸特夸，“陛下想着君侯此番回来定是想同父母姊妹团聚，所以早早地派人去荥阳接了王上王妃和翁主，”蒋名仕回过头，“君侯不必着急，宴上自是能够见到。”

刘元嘉捏着鼻子摆出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谢陛下恩典，谢丞相大人。”

燕祁不再言语，蒋名仕却能感觉到燕祁的目光变得和方才不大一样了。



朱雀门前礼乐喧天，乾武帝和文武百官在此等候多时。等到燕祁的身影彻底出现在众人眼中，乾武帝禁不住一震，他又想起了被困在合固山时那种求救无门的绝望。不过庄严肃穆的礼乐让他极快地镇定下来，周围所熟悉的宫墙与面孔昭示着这里是他的大魏，他的长安，他是天子，是这里的主人，而燕祁再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今时今日也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客。

合固山下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终会被时光的流沙所掩埋。

想到这里，乾武帝挺直了腰背，露出友好的微笑，同下马行至他面前的燕祁一同颔首。

“大魏陛下安好。”燕祁以右拳头抵胸，行了一个图勒会见盟友的礼节。

乾武帝做了和燕祁同样的动作，“燕祁王远道而来，荣幸之至。”

“数年不曾到访长安，今日入城见城中屋舍林立，繁荣兴盛，皆是陛下之功，着实令本王钦慕。”燕祁一番话说得真诚漂亮，令乾武帝喜笑颜开。

“王汗一统图勒，少年雄主，朕亦是期待着与王汗会面。”乾武帝毓冕上的流珠发出轻微的响动，他看向燕祁身后的刘元嘉，见刘元嘉比去岁正旦见时要瘦削些，心下更加满意，“元嘉也回来了，比去年看着要更加精神，燕祁王费心了！”

被点了名，刘元嘉急忙斜跨出半步，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

乾武帝点点头，继续将目光落在燕祁身上，简单的寒暄后，乾武帝同燕祁一起入了朱雀门。

朱景殿是皇城中专门用来举办国宴，招待外邦来使之殿，今日参宴的又是燕祁王亲自率领的使臣，国宴自是照着最高的级别来布置。

燕祁事先送了契州当见面礼，乾武帝特意叮嘱这一场国宴要好好办，负责布宴的大小官员自是不敢懈怠，一场宴会别开生面，宾主尽欢。

至少大家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孤臣看到了燕祁在入殿时微微凝滞的嘴角。他跟了燕祁这么久，多少能从燕祁细微的表情中察觉到一些什么，比如这一场国宴，他就能感觉到燕祁笑意盈盈下的那一点不耐。

但他没做他想，以为燕祁只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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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雁城春（八）


刘元乔已经在堂中跪了半个时辰，夏芷看得心疼，试图再劝一劝荥阳王妃。

“王妃，翁主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再跪下去，若腿伤了，走路就该被人看出端倪了。”

荥阳王妃转动着腕间的寿字纹金玉镯，懒懒抬眸看了一眼刘元乔，“端倪？她要是怕被别人看出端倪，她今儿怎么敢去朱雀大街！”

刘元乔知道自己错得很，但她在朱雀大街上被牵出的那股子烦闷憋在心里，令她气不顺，心不甘，于是她把背挺得笔直。

荥阳王妃见她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抬手指了指外面，“你去请翁主跪出去。”

“咚”得一声，夏芷在荥阳王妃面前跪下，“王妃，外头更容易惹人注目，何况这天还未暖得彻底，翁主跪出去，只怕着了风寒。”

荥阳王妃板着脸从案几后头起身，踱步到刘元乔跟前，低头看着她的发髻，神色严厉，“阿乔，母妃再问你，你知不知错？”

“知错。”刘元乔回答道，“母妃已然问了数次，可无论阿乔回答什么，母妃都不信，既然不信，何必再问。”

荥阳王妃被顶撞得怒火中烧，“你说你就是恰好路过，看个热闹，刘元乔，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身着便服，不带侍卫，身边就跟了一个秋芃，还是从王府后门出去的，长安那么大，你哪里不好逛，偏偏挑了今日去朱雀大街，你管这叫恰好路过？”

刘元乔缓缓仰头，“那母妃想听阿乔怎么说？”

荥阳王妃面色绷得厉害，“你既知错，就拿出认错的态度！”

“是，母妃希望阿乔如何？”刘元乔问。

荥阳王妃想严厉地教训刘元乔一顿，令她从此再不敢回想、触碰图勒种种，可是她看见刘元乔的眼睛，想起了她回来后的异常，便心软了。她的小女儿在去往图勒之前，眼睛里根本没有现在这般压抑的忧伤。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她和王上的错。

荥阳王妃微微躬身，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母妃强求你如何，阿乔，此事关乎荥阳上下多少条人命，万不可有失，你是逞一时之快，可你想过后果吗？荥阳国莱阳公主乔装成平民百姓去朱雀大街瞧燕祁王入京的热闹，让他人如何想？”

“若阿乔逞一时之快，”刘元乔垂眸躲开荥阳王妃的目光，“当时便不会同阿兄换回来。”

“所以，阿乔，我们都走到这这一步了，可不能前功尽弃。”荥阳王妃扶着刘元乔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拉起，“往后，可不能再如此任性。”

刘元乔抿了抿唇，“母妃，明日的家宴，阿乔能不能不去，就说阿乔着了风寒……”

“不能。”荥阳王妃拒绝得十分果断，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便又温和地解释，“阿乔，那是家宴，你不能不去，我们不能再授人以柄了。”



家宴设在燕祁入京的第二日，由王皇后亲自操办，地点就在千秋宫的玉台殿。

既是家宴，那么前来赴宴的，便都是亲眷，没有外臣。大魏这一方，除了乾武帝外，参宴的还有王皇后、太子、梁夫人、同昌王夫妇、关陇王、关陇王世子以及荥阳王一家，相比起来，图勒那一方参宴的人就简单多了，除了刘元嘉，就只有燕祁，而和亲大婚礼未成，刘元嘉还可以算大魏这一边的，如此说来，燕祁可谓独身赴宴。

离开下榻的驿馆时，右谷罕和左大将巴彦都不怎么放心，力劝燕祁至少将孤臣带在身边，可被燕祁否决了，燕祁说入宫不能佩兵器，孤臣去了也是赤手空拳，没什么用还徒惹人多想。

于是燕祁就带着刘元嘉一同登上了宫内派来的马车。

今日的刘元嘉看上去格外紧张。

燕祁瞧了一眼，“马上便要见到父母姊妹，君侯在紧张？”

刘元嘉自打恢复承平侯的身份，就没一个人同燕祁待在一起过，没有春芜在一旁提点相助，刘元嘉生怕说错话，能不紧张吗？不过怎么能让燕祁猜到真相呢！

刘元嘉“嗯”了一声，“许久未曾见过阿娘和小妹，也不知道她们好不好。”

刘元嘉口是心非，燕祁也没兴趣揭穿他，顺着他的话问道，“本王还从未见过王妃与翁主，君侯能否同本王说一说她们，也好让本王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刘元嘉警觉地抬头。

“君侯也知道，本王向来不拘小节，怕到了王妃和翁主面前冒犯到她们。”燕祁一脸真诚，虚心求教。

刘元嘉正愁没什么可跟燕祁说的，既然燕祁主动提及他的家人，那么他说一说也无妨。

“不知王汗想知道些什么？”刘元嘉问。

“喜好吧。”燕祁说。

“喜好？”刘元嘉想了想，“母妃似乎没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不喜爱的，至于阿乔……”

“阿乔？”燕祁跟着唤了一声，觉得十分新奇。

刘元嘉没听出燕祁言语之间对这个称呼留了心，他以为燕祁不知道他所说的“阿乔”是谁，“阿乔就是吾的小妹，刘元乔。”

“原来是翁主的闺名。”燕祁点点头，继续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状，可半天等不到刘元嘉的下一句。

刘元嘉冥思苦想许久，才想到一句自以为不会引起燕祁兴趣的回答，他说，“阿乔爱睡觉。”

燕祁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元嘉生怕燕祁不信，再三强调，“是真的，从小到大，为着这个，母妃罚过阿乔许多次，可阿乔就是改不掉。”

“还有呢？”燕祁又问。

“还有？”刘元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没了。”

他才不管燕祁信不信，他总不能说，阿乔喜爱同我互换身份混迹荥阳市井吧！

见刘元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燕祁便也不继续追问。

马车很快便到了千秋宫，这一回他们没走朱雀门，而是在侧门处下，步行进入皇宫。



玉台殿在太液池的东南侧，紧挨着千秋宫的内花园。

刘元乔一早便随荥阳王夫妇入了宫，荥阳王被乾武帝召去了宣政殿，她便跟着荥阳王妃去王皇后请安。

正旦的时候，董氏女董华妍随父兄入京述职，正旦过后却没随父兄一道走，而是留在了京中的任职光禄丞的舅父家暂住，今日她随着舅母入宫给皇后请安，恰好撞上了荥阳王妃母女。

王皇后留王妃和光禄丞夫人叙话，估摸着两个小姑娘在殿里待着会觉得无趣，又见刘元乔与董华妍二人年岁相仿，便命宫人领她们去太液池玩。

刘元乔心里揣着事儿，一路上忧心忡忡的，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董华妍更是欲言又止。

董华妍早在刘元乔踏入仪正殿之时就认出了她，先前“乔佳娘”从孟乡失踪，兄长多方查探都未曾查出乔佳娘的踪迹，那时董华妍心中就有所猜测，这个乔佳娘怕是个化名。用假身份诓她，想来是真实的身份不可言说。

然而董华妍没想到，乔佳娘会是荥阳王幺女，莱阳公主刘元乔！

孟乡距荥阳路途遥远，翁主去那里做什么？！

董华妍不敢细想。

刘元乔还在为晚上的家宴发愁，根本没察觉到一旁的董华妍专注的目光，她这副模样在董华妍看来，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乔佳娘”。

莱阳公主私下出现在孟乡不是小事，董华妍也不想为家中惹麻烦，便想顺着刘元乔的意，装作不认识，可是刘元乔忧虑的神色几乎毫不掩饰，再这样下去，身旁的宫人都得看出点什么。

董华妍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借口对刘元乔腰间的玉佩感兴趣，凑近了刘元乔，悄悄说了一句，“翁主安心。”

刘元乔一脸茫然，什么安心？董家的女公子在说什么？她望向董华妍，董华妍微微点了点头，一副“我明白”的神情。

她明白什么？

刘元乔记得自己不曾见过董华妍，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本着好心，刘元乔找了个借口将宫人支走，向董华妍解释，董华妍见刘元乔说得诚恳，也短暂地疑惑了，“翁主不曾去过孟乡？”

“孟乡？吾去孟乡……”电光火石之间，刘元乔想到了一种可能，顷刻间住了口。

孟乡在北边，若阿兄是从孟乡借道，那么倒是可以解释董华妍如此笃定的缘由。

董华妍以为刘元乔承认了，“翁主放心，不必再为此事烦忧，臣女不曾在孟乡见过翁主，也断不会将翁主在孟乡出现的事再告诉旁人，只是翁主到底对臣女有救命之恩，臣女今日便当面对翁主致谢，若翁主来日有需要臣女相帮的地方，臣女一定不会推辞。”

这下刘元乔几乎可以断定董华妍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她的好阿兄刘元嘉，可是比起“莱阳公主现身孟乡”，“承平侯伪装成莱阳公主现身孟乡”这件事更可怕一些，刘元乔不得不认下这一份“救命之恩”。

“阿姊言重，元乔莽撞，与家中闹了不悦，这才偷偷跑出去，不曾想会与阿姊有此等缘分，”刘元乔郑重地拉起董华妍的手，“阿姊可一定要替元乔保密，若是让父王母妃知道元乔在孟乡所为，元乔可就要大难临头了。”

董华妍微微屈膝，“怎敢当得翁主一声阿姊，翁主所言，阿妍铭记于心。”

“如此，甚好，我们出来的也差不多了，不如……”

宫苑回廊，曲折绵延，刘元乔转身之时，目光擦过回廊的尽头，就定住了。

董华妍也看见了，她惊讶地开口，“那是谁？怎么同翁主长得如此相似？”

“那是吾的阿兄，刘元嘉，”刘元乔扯出一个笑，让自己看上去格外惊喜，“自阿兄去了图勒吾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没曾想，还有能够再见的一日。”

董华妍福了福身，“那恭喜翁主了。”

从始至终，刘元乔都没有想要提及刘元嘉身边那人的身份，仿佛她根本就不认得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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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雁城春（九）


刘元乔看着刘元嘉的同时，燕祁也在盯着她，目光里充斥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董华妍敏感地觉察到这三人之间萦绕着错综复杂的氛围，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刘元嘉显然也看到了刘元乔，以及刘元乔身边那一位十分面熟的女人。他心中惊疑不定，原以为今日家宴，是他、刘元乔以及燕祁三人之间的局，却不未想到这场局里意外地闯进了另一个人，且这个人在阴差阳错之下曾窥视过他们想要死守的那个秘密。无论她今日出现在这里是有心还是无心，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燕祁的目光让刘元乔如锋芒在背，她很想就这么转身，但是她不能。这不是一个与阿兄分别已久的小妹该做的，也不是一个同燕祁从未谋面的翁主能做的。

待刘元嘉同燕祁一道走到近处，刘元乔才“后知后觉”有人一直盯着她看。她疑惑地将目光从刘元嘉的身上挪到燕祁的脸上，言未语，意思却很明确。

燕祁心中暗笑。

二人在距刘元乔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刘元嘉率先上前一步，开口时满是喜悦，他唤道，“阿乔！”

刘元乔似是想要上前，又碍着燕祁这个“陌生男人”在一旁盯着，只能矜持地回了一句，“阿兄。”

“原来是荥阳国的翁主，”燕祁颔首示意，“怪不得同君侯长得如此相似。”

刘元嘉和刘元乔皆是心惊肉跳，偏还不能露馅，刘元乔侧头，“阿兄，这是，燕祁王？”

刘元嘉点了点头。

刘元乔和董华妍二人立刻见礼，“王汗。”

“这位又是？”刘元嘉看向董华妍。

“这是庐东董家的女公子。”刘元乔笑得耐人寻味，刘元嘉一看便知董华妍怕是已经向她透过孟乡的底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同刘元乔讲过去往图勒那一路上的经历，他以为刘元乔用不上，此事是他大意，也不知道刘元乔暴露了几分。

“见过君侯。”董华妍向刘元嘉行礼时，目光在他脸上略有停顿，心中暗暗称奇。

他们董氏有一对双生兄弟，小时候家中总是将弄混他们兄弟二人，待到二人大了，容貌便渐渐显现出了差别，可如今观荥阳的这一对兄妹，年岁差了两三岁，容貌却相似得惊人，双生子都没有这般相像的，只是因着男女的差别，刘元嘉身形更加宽阔，眉宇间也更加英气，这才能辨出差异。

四人心中各有所思，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周遭只有太液池中养着的鱼时不时蹦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声。

多说易错，刘元乔打定主意今日绝不主动开口，可是燕祁的目光令她承受不住，她只能用眼神求助刘元嘉。

刘元嘉早就留意到燕祁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刘元乔，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架不住刘元乔的哀求，开口打破了沉默，“王汗何故一直盯着吾妹？”

“哦，是吗？”燕祁从容不迫，“本王没见过美人，不免多看了翁主两眼。”

刘元乔低下头去。

“哈，王汗这般，在我们大魏可就要被当成登徒子给打出去了。”刘元嘉侧身挡住刘元乔，语气不善，是真怒了，“吾妹待字闺中，王汗，非礼勿视。”

燕祁歪着头，视线越过刘元嘉的左肩，只能看到刘元乔耳下一摇一晃的耳坠，是一颗圆润又光彩夺目的珍珠，比她手中的那几颗，还要漂亮。

眼看气氛滑向另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这时，宣政殿的范常侍带来了乾武帝的口谕。

“宫人说王汗和君侯早已入了宫，陛下在宣政殿等不到人，便命奴前来迎一迎，没想到翁主也在此，如此正好，倒省了皇后殿下那边再差人来寻翁主，”范常侍说，“陛下请王汗、君侯、翁主前往玉台殿，”随后范常侍又转向董华妍，“董娘子，方才奴来时正巧撞见光禄丞夫人往此处寻来，像是要寻娘子。”

“多谢常侍提醒，”董华妍向三人告退，“小女先行一步。”

董华妍走了，范常侍装作没看见余下三人之间奇怪的站位，笑眯眯地请道，“王汗、君侯、翁主，请驾玉台殿吧。”



玉台殿中，除了乾武帝、荥阳王以及关陇王父子，其余诸人都已经到了。

荥阳王妃正和王皇后闲聊，听见动静，急忙看向殿门。

殿门口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荥阳王妃暗道不妙，刘遂也是一惊。

这二人先后都叮嘱过刘元乔，万不可私下同燕祁王碰面，谁知道他们还是碰上了。

刘元乔目不斜视上前行礼，心里有苦说不出。今日撞上燕祁，可不是她刻意为之。

三人前脚刚到，后脚乾武帝就来了，后头还跟着荥阳王和关陇王父子。

“燕祁王，久等。”乾武帝看上去兴致很好，格外和颜悦色。

乾武帝走到上首，对燕祁抬手清了清，“王汗请坐，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因是家宴，便没有男女分席。

待他们二人落座后，其余人才按照品阶落座。

刘元乔虽是公主，但在座的哪个不是有品阶在身，且还好几位都是她的长辈，因此她的坐席在最后一排，正对着同昌王妃。落座时，同昌王妃冲她笑了笑，刘元乔点头回礼。

所谓家宴，还是皇家的家宴，不过就那么点门道。

这样的家宴刘元乔以往每年都要参加，每一回她都吃不饱，在周围宗亲那些充满机锋的话语里打瞌睡。

但是今晚她不敢。

这一场家宴源自燕祁王在国书提了一嘴“君侯思亲”，是乾武帝特意对荥阳降下的恩赏，他们荥阳王府一家，是今晚瞩目的所在，荥阳王妃对她耳提面命，令她今晚醒醒神，她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睡死在家宴上，何况自落座以后，燕祁看了她不下六次，她想打瞌睡都不能够。

酒过三巡，气氛才熟络起来，燕祁手执酒樽，玩笑似的开口，“方才在外头初见莱阳翁主，本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翁主同君侯不愧为同胞兄妹，也太相似了些。”

荥阳王夫妇惊得差点掀翻酒樽，荥阳王妃已经开始后悔，今夜为何不如了刘元乔的心愿，令她称病留在府中。

“哦？是吗？”乾武帝今儿高兴，多饮了几杯酒，刘元乔离得又远，他甚至微微前倾，眯着眼睛都看不大真切，于是他说，“阿乔啊，上前来，让皇伯父瞧瞧。”

刘元乔正食之无味地往口中塞炙肉，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她身上，她一个不稳，给呛着了。

坐在刘元乔下首的是关陇王世子刘元慎，刘元慎探出去半个身子，关切地问道，“阿姊你还成吗？”

刘元乔掩住口鼻摆了摆手，自座上起身，缓缓行至乾武帝座下，“阿乔拜见陛下。”

乾武帝仔细看了看刘元乔的脸，朝刘元嘉招手道，“元嘉，你也过来。”

不得已，刘元嘉走到同刘元乔并排的地方跪下，“拜见陛下。”

刘元乔警觉地垂下头。

这样一来，乾武帝又看不真切了，他急道，“阿乔，抬起头来。”

刘元乔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被自己捏出了白晕，她缓缓抬起头。

乾武帝盯着两兄妹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许是看他们两兄妹看得多，王汗不说还没发现，像，还真像。”

“元嘉同阿乔看着都像王妃，”王皇后插话道，“一母同胞的兄妹，哪能不像呢！”

“都说儿肖母，女肖父，君侯和翁主都像王妃，那王上岂不是亏大发了？”说这话的是梁夫人。

燕祁不动声色地望了梁夫人一眼。

梁夫人此言逗得乾武帝哈哈大笑，他指着荥阳王打趣，“阿乔长相更似王妃，老弟啊，你亏了！”

荥阳王插科打诨，“皇兄，可不敢如此说，想当初元嘉出生时，眉眼更像臣弟，王妃看了一眼就气得差点将他扔给臣弟带，可臣弟哪会带孩子。”

乾武帝笑得更厉害。

刘元乔跪在殿中，火气蹭蹭蹭往上窜，面上不能表现，心里却将燕祁来来回回撕了十六块，都是她闹得，好好的提这茬！

乾武帝是真的喝多了，笑完了，不知哪根筋不对，冲着燕祁王，手指在刘元嘉和刘元乔之间打了个转，“王汗这般注意阿乔，莫不是见着了阿乔的容貌，觉得当时若是要的是阿乔就好了？”

“陛下！”

“陛下！”

“父皇！”

荥阳王、关陇王以及太子刘遂异口同声。

荥阳王是为了一双儿女，关陇王和刘遂是为了大局，乾武帝今日或许是一句戏言，但却冒犯了荥阳和图勒内外两方。

被底下这么一惊，乾武帝的酒醒了大半，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天子的颜面还得底下的人来兜着。

刘遂执起酒樽起身朝向燕祁王，“孤亲眼所见王汗对元嘉格外看重，孤作为元嘉的兄长，在此敬王汗一杯。”

刘遂的面子不能不给，燕祁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在场的人都舒了口气。

“父皇，元嘉和阿乔还跪着，不如让他们起来吧，今日是家宴，”刘遂提醒道。

“对，”乾武帝抬抬手，“你们起来吧。”

这件事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在刘遂等人的合力下，殿中的话头渐渐转向了三月的上林苑春猎。

春猎本在五月，但是乾武帝为了表示对燕祁王的欢迎，将此事提到了三月。

燕祁似乎被春猎勾起了兴致，配合地听着殿中你一言我一语，然而她的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刘元嘉、刘元乔兄妹二人并排跪着的情景。

是很相似，但是仅仅是相似。

她在想，她以前怎么会认为承平侯这个身份下的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呢？明明方才，她只看向了一个人。

朔谷那一晚在刘遂面前犹豫的事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很难。

若依照她以往权衡利弊三思而行的习惯，此刻该放弃。

然而，她不想。

她就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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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雁城春（十）


上林苑是大魏在长安城郊的一座皇家园林，距今已有百年，经过大魏数代帝王的扩建，上林苑已经成为一座地跨长安、玉岐、蓝庸、阳至、居鹿五地，占地之广多达六十万亩的宫苑建筑群，其中锦绣山川、奇珍异兽无数，有汲、泠、渝、沈、泗、泸、泱、淖八水流经贯穿，又有鹿、瑀、昭、隽、室、荡、燕七山环绕镇守，实乃天下园林之最，它不仅仅是皇家游玩之所，更是大魏皇室无上权威的象征。

乾武帝宁愿将今岁春猎提到三月，也要兴师动众地邀请燕祁前往上林苑一观，既表明对燕祁此行的郑重，又暗存了震慑的意思。

三月十一，一支由大魏君臣与图勒君臣共同组成的队伍从长安浩浩荡荡地出发。这一走，乾武帝几乎将长安的宫室搬空。天子出巡，羽林随驾，猎旗招招绵延数里，宝马香车络绎不绝，是万乘之君才堪配的隆重煊赫。

上林苑，刘元乔不是第一回去，却是第一回跟着如此盛大的队伍前去。荥阳国的马车在队伍极为靠前的位置，紧挨着太子刘遂的车驾，这逾越礼制的安排是乾武帝特意宣示的恩赏，不过此刻马车中只有荥阳王妃同刘元乔两个人，至于荥阳王，从长安出发时就被乾武帝的口谕请到了御驾中，御驾中除了荥阳王，还有燕祁王。

自打前几日在玉台殿的家宴上被燕祁点破了她与刘元嘉的容貌相像，为了尽快平息事端，回了府以后刘元乔就再也没在众人面前出现过，今日是她家宴后的第一回出行。

刘元乔神色恹恹地靠在马车壁上发呆，什么上林苑，什么春猎，她压根一点都不想去。

“阿乔，”荥阳王妃在她搭在膝上的双手上拍了拍，“去了上林苑，可不能乱跑。”

“嗯。”便是没有荥阳王妃的提醒，刘元乔也不想走动。

荥阳王妃见刘元乔这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心中忧虑得不行，但是现下身在长安，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她便是想纵一纵刘元乔，也没法子。

“此次上林苑春猎，按照往年的惯例，必有一次围猎和一回大宴，阿乔，你可做好准备了？”荥阳王妃问。

其余的小聚小宴刘元乔皆可不出席，但是大猎和大宴不行，他们荥阳国在燕祁王入京那一日就已经站在了万众瞩目的位置，盯着的眼睛太多，荥阳王妃有心无力。

刘元乔叹了口气，“大宴嘛，按品级大妆，坐在该坐的地方安安静静泯灭众人便好，大猎的话，阿乔实在有心无力，阿娘也知道，女儿于骑狩一事上实在学艺不精。”

荥阳王妃静静听她说完才开口，“阿娘所问，不是为这个。”

刘元乔装傻充愣，“哦，那还有什么啊？”

荥阳王妃拽着刘元乔的手腕将她拉到身侧，“阿乔，阿娘再问你一句，那燕祁王，当真不知道……”

王妃点到为止，刘元乔神色肃然，笃定道，“不可能，若她知道，不会放阿乔回来。”

刘元乔的身份是个砍向大魏的利器，无论将来燕祁是否对南下有意，将她捏在手中，便是掌控了能够掣肘大魏的筹码。

图勒的王，不会放弃这道筹码，如若她早就堪破秘密的话。

刘元乔说得肯定，但荥阳王妃总是不安心，她头一回极为认真地审视起刘元乔的容色。

刘元乔被荥阳王妃盯着思绪如麻，“阿娘看我做什么？”

“你倒也不算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荥阳王妃想不通了，“那燕祁王为何初次见面就盯着你不放？”

刘元乔摸了摸自己的脸，“大约是见我同阿兄长得实在相像，所以好奇吧。”



乾武帝急着赶到上林苑，所以出了长安队伍一路不歇，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上林。

上林苑并无像千秋宫那样高耸气派的围墙与宫门，它依照山川地形顺势而建，入口处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白玉巨石，上面是高祖皇帝亲笔所书的“上林”二字。

车驾入了上林地界，还要再往内行一个时辰才能到达苑中最大的一片宫殿群，“上林宫”。上林宫是天子正所，每回出巡上林，乾武帝都在这一片落脚。

上林宫内有大小殿宇四十余座，居中之殿占地最多，地势最高，面北朝南，是天子的寝殿，名曰“宸极殿”。

宸极殿往后前后左右两侧各有宫殿群，宗室住在西南一片，东南则为随行诸臣及家眷的处所，西北为后妃寝殿，东北为太子及诸皇子住所。

往年的安排一贯都是如此，但是今年的春猎多了图勒王及其随行使臣，无论放到哪一片都不太合适，上林宫监请示乾武帝，乾武帝御口一张，将图勒来的人分成了两部分，燕祁与刘元嘉居紧挨着宸极殿左侧的垂拱楼，巴彦等一干随行的图勒诸臣则随太子安置。

燕祁对这个安排不置可否，她并不在意住在何处，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仓促，良机难求，她所想之事需得尽快付诸实际，只是怎么做才能顺理成章？



刘元乔随王妃刚到荥阳王一家下榻的长春殿，太子妃便遣了宫人来请刘元乔。

“太子妃？”荥阳王妃同荥阳王对视一眼，“夏芷，你没听错，是太子妃？”

“是，”夏芷低头回禀，“太子妃殿下遣人来请翁主，还说要留翁主用晚膳。”

荥阳王妃思忖片刻，“那去请翁主去吧。”

刘元乔听闻太子妃请自己前往元极殿也是一惊，太子是她阿兄，太子妃便是她堂嫂，可是她同太子妃一点也不熟悉，太子妃受封储妃四年，她却只见过她两回，说过一句话。

并非刘元乔刻意避着她，而是这位太子妃殿下身子不好，极少出现在人前，即便是正旦的阖宫夜宴，太子妃也不出席。

按说太子妃是未来皇后，是大魏除皇后之外的头一等命妇，依照前几朝惯例，若皇后离宫或薨逝，中宫无人的话，太子妃可摄后宫事，但是去岁王皇后离宫，乾武帝将后宫权柄交给了梁夫人，也不降任于太子妃，可见他对这位储妃并不看重。

不看重，是因为这一位封得荒唐。

太子妃姓郑，非世家大族出身，其父是荥阳国下州一九品治农小吏，五年前乾武帝巡幸荥阳下榻离宫，荥阳国治下上至国相，下至小吏，都依礼觐见。乾武帝在离宫大宴荥阳国臣，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蒋名仕受人之托，于乾武帝酒酣之时将话题引到了太子已到婚娶之年一事上，他原是想借乾武帝御口下诏采选太子妃，趁机将受托之人的嫡女塞进备选名录，结果弄巧成拙，乾武帝说“荥阳多好女”，直接在宴上命荥阳国臣诸女觐见，于是就这么当场挑中了郑氏女郑媞。

其实也不是挑中，而是随手往乌压压的女眷里一指，群臣顺着乾武帝的那根手指看过去，尽头就跪着郑媞。

当时的丞相还是汤籍，汤籍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让一国太子的婚姻如此儿戏。且不说郑媞家世如何，更重要的是人品不知，太子是储君，太子妃是未来国母，随手指婚未免太过草率，汤籍当场直言进谏，乾武帝早对汤籍不满，见他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原先还只是口谕，当下便命人起诏书。

君无戏言，郑媞就这么成了太子妃。

俗语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是郑媞这个太子妃并未给家族带来什么荣耀，她是乾武帝醉酒后与群臣针对下所指，乾武帝不想见她，太子对她也是淡淡的，她受封太子妃后不满一年，其父便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弹劾致仕带着一家回乡务农。

郑媞并未求情，也未怨怼，本就不多出现在人前的太子妃更加深居简出，甚至连正旦宫宴也不参与，久而久之，大家都快忘了太子还娶了这么一位太子妃。

刘元乔被宫人引着走在曲折的宫道上，她心中疑惑丛生，“你是太子妃身边的宫人？”

引路的婢女沉稳地回答，“禀翁主，是。”

“那太子妃有没有说请吾前往是何事？”刘元乔问。

婢女诚实地说，“婢子不知，殿下只说请翁主前去。”

殿下？刘元乔琢磨着这个称呼，元极殿中能称殿下的可有两位，莫非是她太子阿兄假借太子妃的名义请她前往？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她大约知道是为什么了。

然而事情出乎刘元乔的猜测，请她去的，还真是同她只有过两面之缘的太子妃阿嫂。

“请太子妃殿下安。”刘元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余光止不住乱瞥。

太子妃病怏怏地靠在上首的榻上，微微笑了笑，“太子殿下不在。”

刘元乔露出被人识破之后的尴尬神色，抬头看向太子妃，“殿下宣召臣女，可是有事？”

太子妃看了面前替她捶腿的婢女一眼，婢女立刻起身带着殿中其余人等退下。

一个眼神，令出即行，刘元乔不禁重新审视起她的这一位太子妃嫂嫂。

太子妃似是未曾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掩着帕子咳嗽几声，问道，“阿乔前来长安，可还适应？”

这话问得蹊跷，长安这块地儿，刘元乔年年都来，幼时还在太学读过一段时间书，谈何适应不适应？

不等刘元乔开口，太子妃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去岁长安夏热冬寒皆是以往没有过的，这才转暖，阿乔还是要多着衣裳，可别染了风寒，那昆明池边风大，阿乔就别去了。”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刘元乔就听明白了一句，“别去昆明池。”

可是为什么不能去昆明池？太子妃又怎么知道她有可能去昆明池？

正想问，已经唤了人进来摆膳。

“阿乔舟车劳顿，还未来得及歇息便来探望吾，吾若让阿乔空腹回去，恐让人诟病东宫不知礼仪，粗茶淡饭，阿乔且将就着用一用吧。”太子妃被婢女搀扶着起身，毫不避讳地当着刘元乔的面换上了外裳，一头乌发用银簪松松挽住，不施粉黛的脸上看着格外憔悴。

“吾这病躯，阿乔可别觉得冒犯。”太子妃在上首的案几后跽坐，也是怪得很，明明她从里到外都是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可跽坐时身子却稳得很。

刘元乔心中疑窦丛生，却不能问，只得按着性子用完晚膳。

食不知味地吃完，太子妃又留她说了会儿话，无非就是问荥阳好不好之类的，刘元乔这才想起太子妃的父亲从前是荥阳小吏，她是荥阳人。

太子妃今日实在奇怪，刘元乔打定主意等回了长春殿一定要向父王问一问太子妃家中之事。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太子回来了。

刘元乔起身告辞，刘遂淡淡应了声，只叮嘱她路上当心。

离开时刘元乔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她那太子阿兄正偏头看着太子妃，神色冷淡，但是二人一同站在烛光旁的画面，却十分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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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雁城春（十一）


元极殿在上林宫的东北方，而长春殿在上林宫的西南方，二者呈对角之势，途中必定要经过宸极殿附近。

方才来时，刘元乔从宸极殿右侧的小花园酌园借道，酌园虽小，但曲径变化多端，走起来十分耗时，此时她心中满腹疑问，想着尽快回去同父王说一说，便命引路的宫人绕过酌园，从宸极殿左边借道。

若非心中有事亟待解决，刘元乔是万万不想从左边借道的，因为宸极殿的左侧立着一座垂拱楼，是燕祁王的下榻之地。

宫人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翁主，前头就是垂拱楼了，过了垂拱楼，路便好走些。”

刘元乔着意提醒，“动作放轻些，莫惊扰了住在其间的燕祁王。”

帝驾降临，今夜的上林苑灯火辉煌，一盏小小的宫灯在连廊上移动，隐没在万千烛火中，并不起眼，以至于人到了眼前，刘元乔才发现，她最不想惊动的人，还是出现了，还差点同她在连廊的拐角处撞个满怀。

燕祁松开扶着刘元乔的手，似乎对她会出现在此处很是惊讶，“原来是翁主，不小心冲撞了翁主，还请翁主见谅。”

燕祁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又诚恳，仿佛自己当真是因为不小心才同她撞上的。

刘元乔忽略燕祁眼中的笑意，不愿深思，颔首道，“如何当得王汗‘见谅’，吾还有事，先行一步，王汗自便。”

说完便催促宫人赶紧带自己离开。

燕祁手中的宫灯一横，挡在刘元乔身前。

刘元乔微微侧身望着燕祁，脸上薄怒已现，“王汗何意？”

宸极殿附近地势高，连廊里头风大，将刘元乔的广袖吹得鼓起，露出了一截皓腕，比她耳旁的珠子还要白，比天边的悬月还要冷，刘元乔在燕祁黏着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压下袖口，不欲与燕祁多言。

“风吹的。”燕祁说。

“那便请王汗握好了灯柄。”刘元乔绕过宫灯，“莫要再不小心挡着他人的去路了。”

这一回燕祁没有再拦着，任凭刘元乔随宫人远去。

燕祁抬头仰望，要圆不圆的明月挂在天边，光辉四散，她伸出手，虚握了一把，像是捕捉到了一缕月华，半晌，又松开了手掌，掌心中什么都没有。

她不喜欢这样虚无缥缈的感觉。

她要的，得牢牢握在手中才安心。



刘元乔在宫道上被燕祁惊出一身汗，又被路上的夜风一吹，背上凉飕飕的。

好不容易回到长春殿，刘元乔来不及更衣，直接去寻了荥阳王。

荥阳王妃舟车劳顿，早便歇了，正殿中只有荥阳王一人。荥阳王晚膳没用多少，见刘元乔安然回来，便觉得有些腹中饥饿，于是命人上了些饼饵，同刘元乔一边吃一边聊。

刘元乔面前放着一盘豆腐衣，里头裹了馅料蒸制，端上来时还热气腾腾的，香气格外诱人，但她却不急着用，她更关心太子妃，“父王，阿乔从太子妃处回来，有些疑问想让父王解一解。”

荥阳王面前的豆腐衣已经去了一小半，“你问。”

“太子妃是何来历？”刘元乔问得直白。

荥阳王用酪浆顺气，“太子妃是荥阳治下丰州人，其父曾为丰州治农小吏，五年前陛下巡幸荥阳，荥阳百官觐见，便是在那一次的宴会上，陛下随手点了郑氏为太子妃。”

“如父王所言，太子妃是陛下钦点，可是陛下为何会点一九品小吏之女为储妃？”刘元乔问到了关键之处。

荥阳王放下筷箸，指了指刘元乔面前的豆腐衣，“你再不用就凉了。”

“父王，你可知今日太子妃召阿乔前去都说了什么？”刘元乔将那一碟豆腐衣端至荥阳王面前，搁到案几上，“她说春寒料峭，昆明池边风大，让我为着身子着想，不要去昆明池，阿乔不明白其中含义，父王可明白？”

“昆明池边风大？”荥阳王闻之色变，“来时陛下曾与父王玩笑，说南越那边新贡了一株珊瑚树，后日要在昆明池边设宴，邀群臣共赏此树，太子妃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她如何知晓？”

“太子妃之言似在提醒阿乔什么，可是她为何要提醒阿乔？”刘元乔并未被荥阳王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父王，郑氏受封太子妃，究竟同我们荥阳有无关系？”

“你觉得她是在投桃报李？所以提醒你不要赴昆明池上宴？”荥阳王了然，随即叹了口气，“即便她受封太子妃与荥阳有关，那也有诸多说不通的地方。”

刘元乔恻目，“太子妃不会是父王安排上去的吧？”

荥阳王无言地看了一眼刘元乔，“你把你爹想得太能耐了。”

“所以？”

荥阳王犹豫片刻，才接着说道，“也罢，你想知晓父王便告诉你，不过此事是个秘密。”

刘元乔将豆腐衣往荥阳王手边推了推，“父王您说。”

荥阳王吃了一条豆腐衣才说，“其实父王是受太子所托……”

“什么？”刘元乔倍感诧异，“难道太子妃是太子阿兄自己求娶的？”

“可以这么说吧，那年太子被陛下指派到田间劝课农桑，太子就是在那时遇到了郑氏，但是这郑氏的家世实在太低，太子若要求娶，陛下必然不会答应，因着这事儿是在荥阳境内，太子便寻上了本王，”荥阳王慢慢回忆道，“你也知道太子一向不易，于是……”

“于是父王倍感同病相怜，助了太子一臂之力？”刘元乔这才明白荥阳王所说的“那也有诸多说不通的地方”是何意。

若太子妃是太子自己挑的，费了千辛万苦才娶到，那为何太子妃受封以来，太子一直对她不冷不热？

“你也觉着奇怪吧，”荥阳王啃着豆腐衣说，“太子寻上我时，我以为他有多在乎郑氏，可是后来那般，父王也不知其中缘由。”

刘元乔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元极殿时，太子同太子妃那怪异又融洽的一幕，她不禁猜测，难道东宫不和是假的？

“父王，阿乔还有一问，”刘元乔想了想，“父王说太子妃是陛下在宴上随手指的，当时父王如何能够保证，陛下随手一指就一定会是郑家女？”

荥阳王闻言哑然失笑，“你当真以为陛下是随手指的？”

“不是吗？”刘元乔不解。

“随手是随手，但是也不并不意味着一点考量都没有，”荥阳王解释道，“当时陛下突然召见荥阳诸臣之女，这机会便只落在提前携家眷入荥阳的那拨人头上，而这些人，无不是五品以上，在荥阳各州身居要职，唯独一个郑氏是九品下州小吏之女。”

刘元乔恍然大悟，陛下对太子不喜，必不会令其娶高门贵女平添助力，五品并不能算高门，但加上在荥阳各州身居要职一条，能被选中的，只有郑氏。

“不过有一件事父王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荥阳王回想起当时的计划，叹道，“当时父王同太子谋划的是先令陛下想起太子还未娶妻一事，接着下诏采选，然后我们再送荥阳诸女参选，可那一日挑起这个话头时，陛下却忽然当堂就要见人。”

“是谁提及引导的此事？”刘元乔问。

“本来应该是太子这方安排的人，可是那日最先提及的是当时任御史大夫的蒋名仕。”

“他说什么？”

“他说，荥阳自古佳人辈出，倾城倾国之人，他前些日子还见到一个。”

刘元乔：“……大约是弄巧成拙吧，蒋丞相无利不起早，想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送家中女参选，结果引得陛下好奇，这才当场宣召。”

父女二人双双静默一会儿，荥阳王问，“那后日昆明池上宴，你要赴宴吗？”

刘元乔心中早有计较，“能够针对女儿的，无非就是婚嫁，既提前知晓，也好早早作准备。”

这就是要去了。



昆明池名为池，其实是个湖，是上林苑中第一大湖，由八水支流汇集而成，湖中心有一座人工填出的小岛，岛上有一座蓬莱宫。

烟波浩渺，被湖水簇拥的蓬莱宫仿佛天上人间，四下无路，唯有小舟可供往返，南越进贡的珊瑚树，便被安置在蓬莱宫的最顶层。

昆明池宴这一日，刘元乔刻意起了迟了些。今日陛下既然要她配合着唱戏，那么也该宽容大度地纵容她些。

刘元乔不急不慢地洗漱更衣用完早膳，而后才在秋芃的陪同下起驾。

昆明池在上林宫外，需得乘轿撵。

刘元乔穿了一声簇新的鹅黄曲裾，在腰间齐齐整整地配了整套玉组佩，玉是好玉，是正旦时陛下赏赐给她的。

从长春殿至昆明池，一路景色昳丽，刘元乔却无心赏玩，她用了昨日整整一日，将此次随驾的诸臣家眷理了个遍，从中猜测陛下为她定下的那个人。

她是莱阳公主，祖母为孝安皇后，她的阿姐刘元君同等身份，当年配的是南阳侯傅氏嫡子，按照这个标准去寻，此次随驾的人中，最有可能的便是有“四世三公”之称的会稽望族吕氏。

吕氏是大魏开国七将之一祁王吕先之后，吕家虽是以武起家，但是吕先之子吕文应却转投文道，是会稽当地极有名望的大儒，吕文应一生不入仕，不承爵，在其父吕先死后，将祁王爵位归还刘氏宗室，从此天下再无异姓王。正因如此，吕先才能够成为七将中唯一得以善终的异姓王，吕氏才能够在吕先死后扶摇直上。

此后刘氏天子皆念吕氏之功，吕文应不承爵，其子却被封了会稽公，世袭罔替。

刘元乔猜测的这一位，是现任会稽公之子，吕绍清。

吕绍清同她年岁相当，家世又高，且吕氏世代忠君，她若嫁与吕氏，便是乾武帝手中震慑荥阳的人质，再好不过。

不过有刘元君、刘元嘉二人婚姻在前，刘元乔料想这一回乾武帝必定不会刻意提出赐婚，免得再生龃龉，定是会设计让他们荥阳自己钻套。

想着此事，刘元乔便格外关心左右的动静，她觉得，吕绍清应当就在半途等着她，同她来一次“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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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雁城春（十二）


轿撵沿着苑道稳稳当当地前行，一路走来都未见什么异常之处，秋芃不免担忧地望了望刘元乔。

昨日翁主同她说，今日在前往昆明池的苑道上会遇上意想不到的人，让她对周围的风吹草动都警觉些，今日轿撵一出长春殿，她便按照翁主的吩咐时刻留心四周的情形，可是眼下都快到昆明池了，翁主所说的人却还一点踪影都没有呢！可看翁主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似乎对即将要发生之事格外有信心。

刘元乔倒并不是有信心，她是笃定，笃定今日苑道上吕家必会生事，且越接近昆明池的地方，那人出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今日蓬莱宫中有大宴，群臣宗亲及其家眷都汇集在此处，看见的人越多，赐婚之时他们荥阳才越无法推辞。

轿撵又往前行了一段，耳旁忽然隐隐传来水声，又不止是水声。

刘元乔坐在轿撵上，视线比秋芃他们要高出一截，从上往下看，正巧能将前方的情形看个清楚。

她指尖轻轻在搭手处叩了叩，秋芃一凛，急忙挺直了脊背。

如临大敌，说的就是此时此刻。

“翁主，前头似乎有吵闹声。”抬轿撵的宫人开口问道，“是否需要绕道而行？”

刘元乔一眼就捕捉到了被人簇拥着的吕绍清，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远观君子如玉，博带宽衣被风一扬，衣袂飘飘，就差羽化登仙了。

吕绍清已经登场，旁观之人也已就位，就差她了，她怎能临阵脱逃？

“前头就是湖边渡口，人多不妨事儿，继续往渡口走，今日已有些迟了，可不能让陛下等着。”刘元乔“善解人意”地“一意孤行”，她想看看，今日她的皇伯父究竟会用什么法子让她同吕绍清“偶遇”。

宫人听了这话，便没有转至他路，而是沿着脚下这一条苑道往湖边走。

走着走着，前头的吵闹声变得越来越大。

“胡闹，这可是要献给陛下的彩雁，你们是如何看管的，还不赶紧抓来！”

刘元乔单臂杵在搭手上撑着下巴，心道声音倒是好听，很符合这位吕公子的形象。

“公子，那彩雁抓不住啊！”

“哎！公子，彩雁跑了！”

“还不赶紧追！”

刘元乔闻言直起了身，跑了？

正想着，突然耳边响起“噗噗”声，像是什么在挥动翅膀，紧跟着眼前划过一束彩色的尾羽，刘元乔下意识往后靠，免得挨着那彩雁的尾羽，抬轿撵的宫人既要忙着躲避彩雁，又要稳住肩上的轿撵，情急之下反而错乱，将轿撵抬得东倒西歪，刘元乔为了不摔下轿撵，只得双手撑在两侧的搭手上，才稍稍稳住身形。

那彩雁见着人多，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在空中到处乱窜。

这里离湖边不远，时不时就有宗亲朝臣携家眷走过，尾羽从经过之人的头顶拂过，惊起一片叫声。

刘元乔被晃得七荤八素，用力拍了拍搭手，“吾要下轿！”

可是她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所掩盖，宫人听不见，还在挣扎着一边躲避彩雁，一边继续往湖边走。

吕绍清大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从斜方匆忙窜出，指着彩雁心急如焚地勒令道，“快抓住彩雁，免得冲撞了贵人！”

“咚”得一声，刘元乔重重嗑在轿撵的搭手上，眼前金星直冒，天旋地转之余还不忘看一眼罪魁祸首。

这一声嗑得格外响亮，引得众人纷纷看来，这一看，“哗啦啦”便跪了一地。

“参见莱阳公主！”

“参见莱阳公主！”

“参见莱阳公主！”

……

参差不齐地行礼声听得刘元乔心头火起，她很想倒在轿撵上装死，也好过被人围观看笑话，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做不到自然而然地晕过去，便只能捂着被磕到的额头，压抑着怒火搭着秋芃伸出的手下轿。

方才吵嚷嚷的，四下突然寂静无声，彩雁大约觉得奇怪，便在空中转了个身，眼见一群人跪着，唯有刘元乔杵着，便兴冲冲地朝她俯冲下来。

“翁主小心！”吕绍清急忙往刘元乔这头扑过来，刘元乔没见着彩雁，倒被吕绍清吓了一跳，绕过轿撵时被侧面的抬杆绊了一脚。

倒下去时刘元乔只想到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她不甘地往虚空中一抓，期望秋芃机灵点能反应过来拉住她，或许是心有所想过于强烈，上天还真帮了她一回。

就在她看看要四肢着地时，身前突然出现了一条胳膊，胳膊拦着她的腰，一股极猛的力道将她带起，她就这么稳稳站在了原地。

紧接着，耳旁响起两道尖叫，一道是人发出的，一道听着不像人发出的，伴随着尖叫，还有两枚石子落地的声响。

刘元乔顺着身前的胳膊往后转身，看见身后的人，尴尬地笑了笑，“王汗……”

秋芃急忙上前查看刘元乔的状况，“翁主无事吧？”

“无事。”

“无事就好。”燕祁收回胳膊，回退一步，抓着吕绍清的后襟将人从地上提起，手指往不远处指了指，“这位公子，你的彩雁。”

众人往燕祁手指的方向卡看，方才在空中嚣张乱舞的彩雁，此刻正倒在地上抽搐。

吕绍清惊恐地瞪大双眼，指着燕祁结结巴巴开口，“你……你……”

刘元乔抢先一步上前，郑重行了礼，“多谢燕祁王相救。”

燕祁笑了，笑得如春风化雪，刘元乔却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都停在这……“刘元嘉不知去干了什么，此时才匆匆赶来，一见燕祁这神情，便立刻觉察出不对。

他给刘元乔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招惹他了？

刘元乔小幅度眨了下眼，没有。

孤臣拎着彩雁的脖子将它擒到燕祁面前，“王汗，还活着，就是，不死即残。”

“哦。”燕祁叹了口气，用抱歉的口吻朝吕绍清道，“公子这只锦鸡怕是废了，此事本王虽然无心，但也有责在身，本王会另寻他物赔给公子。”

吕绍清一张出尘脱俗的脸被燕祁呛得通红，半晌才鼓足了勇气争辩道，“不是锦鸡，是彩雁！”

“彩雁？”燕祁不信，“什么样的大雁有那么长的尾羽，本王倒是闻所未闻。”

“不是大雁！是彩雁！”吕绍清纠正，“所以才稀奇！原是要给翁……陛下的！现下倒好，半死不活的，若陛下怪罪下来……”

刘元乔袖中的手一抖，虽然吕绍清改口改的快，可她还是听见了。

彩雁原是要给她的？！

在大魏，雁可不是寻常之物，是下聘时必备之物。

吕绍清是想让彩雁自个儿扑到她身上？也不知是哪个人才想出的主意！

燕祁神色了然，“原是贡品，既如此，陛下哪儿，本王自会去请罪。”

燕祁是图勒王，图勒与大魏乃姻亲盟友，而非属国，而今燕祁却用了“请罪”一词，这分量重到吕绍清也无法再说什么。

刘元嘉来了没多久，却在只言片语间将事情猜测了大概，他可惜地看着彩雁，“这尾羽可真漂亮，吾记得阿乔有一条裙裾上……”

“这上林苑中奇珍异兽无数，阿兄若觉得可惜，不如大猎时自己去林中寻一寻，说不准能寻到一只类似的带回去。”刘元乔将刘元嘉未能说出的话及时堵了回去。

“呵呵……”刘元嘉警告道，“你还不知道阿兄我的骑射吗？可别给我找事儿！”

刘元乔假意顺了顺耳边垂下的耳坠，装作没听见。

“呦，王汗、君侯还有翁主都在这儿呢！”范常侍笑眯眯地从角落钻出来，也不知在哪里守了多久，他目不斜视，急急走上前，“陛下方才还问主子们怎么还不到，命奴出来寻，船已经备好，主子们赶紧请吧。”

三言两语，打散了局势。

吕绍清连同他的彩雁，被踢出了局。

这事儿本就讲究一击即中，一击不成，做得再多旁人就该警觉了。

乾武帝还要点脸，不想将自己算计荥阳唯一一位翁主的事儿做得太明显。

吕绍清见范常侍半点不提他，便知道了结果，再不愿也只能作罢。

今日之事本就冒险一试，他不是家族嫡长子，上头有一位身为世子的兄长，他作为嫡次子，爵位却轮不到他，多少不会甘心，所以他用了不少心血去经营才在兄长的光芒下博得一个“君子如玉，吕氏谪仙”的美名，也因着这个名号，他才有今日的机会。今日之事若成，陛下为令他的身份与荥阳国翁主相配，会予他侯爵，可惜横刀杀出一位燕祁王，以至功亏一篑。

吕绍清深知识时务的重要性，他若配合陛下绝口不提此事，日后陛下恐还会想起他，若他因着不甘擅自行动，只怕会彻底成为弃子。

他既与莱阳公主无缘，与其强求，不如韬光养晦以待后续。

想到此，吕绍清恭恭敬敬敛袖，“既然陛下急诏，请王汗、君侯、翁主先行。”

吕绍清放弃得如此干脆，刘元乔有些意外，她这份意外落在燕祁眼中便变了一种意味。

小舟载着三人缓缓划破了平静的湖水，燕祁立在船头极目眺望远方，刘元乔同刘元嘉两个聚在一处神神秘秘地打哑谜，燕祁看够了水天一色的壮阔，冷不丁转身，“翁主觉得那只彩雁可惜吗？”

刘元乔倏忽抬头，状似不解，“可惜什么？”

燕祁垂眸笑了笑，背过身后，说，“没什么。”

刘元嘉一抖，燕祁最近笑得未免太频繁，笑得他右眼一跳一跳的，别是有什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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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雁城春（十三）


南越进贡的珊瑚宽约一丈，旁逸斜出四百余分支，通身火红如朝霞，在偌大的殿中摆着，蔚为壮观。

“好！好啊！”乾武帝对此株珊瑚赞不绝口，一连说了几个好，群臣中便有人进言，说好珠配好匣，此珊瑚如此稀奇，应当在上林苑中独辟一方天地来供养，乾武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命司造室在上林苑内挖积珍池，专门用来放置珊瑚树。

群臣又是一通道贺，更有甚者当场书就《积珍池赋》，引得在场宗亲诸臣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时之间，《珍珊记》《蓬莱宫序》《上林苑歌》等文章歌赋层出不穷，一场观赏奇珍的宴席，转眼就成了文争之会。

乾武帝龙心大悦，倍感天下文才尽收囊中，一时兴起，将众人所做各类文章评判定级，前三甲皆有封赏，而高居榜首的，便是吕绍清的《积珍池赋》，因其文采出众，又有谪仙之姿，乾武帝赏他白璧一双，封其为兰台待诏。

兰台是皇家藏书之处，但是兰台待诏虽只有正七品，却不仅仅是藏书阁的守书人，乾武帝常召兰台待诏对谈，这个职位若再进一步，便是能为帝王出谋划策的私人智囊团。

职位虽小，却不可小觑。

刘元乔意兴阑珊地看着殿中珊瑚，不可小觑的可不止兰台待诏，还有吕绍清，乃至她的皇伯父。

她原以为吕绍清经彩雁风波，短期内不会再进入陛下的视线，可风波才过去半日，吕绍清便能以一篇《积珍池赋》反败为胜。

陛下是在警告坏了他大计的所有人。

这就是天子，怒得迂回委婉，又宣示得明明白白。

可是凭什么，明明是算计她，还要她欢欢喜喜地接受。

刘元乔实在扯不出一个笑，刘元嘉忍不住走过来替她挡住众人的视线，“你再不高兴，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明显。”刘元嘉压低声音，“陛下还在上头看着呢。”

刘元乔抚平衣袖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皱，“看便看吧，我不过是被那彩雁惊着了，吓着了，回去我就请太医开方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周围人多，刘元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提醒道，“此计不成，必有后招，陛下越生气，往后就越麻烦，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刘元乔将这四个字在心中掂量几下，自嘲般勾唇。她就不是个好自为之的性子，否则也不会代兄出嫁，如今要强迫她，也得拿出让她满意的东西来交换才行，一味让他们荥阳妥协，哪有这样的道理。

燕祁站在乾武帝的左下首，隔着人群瞧见了刘元乔嘲讽的唇角，心中一晒。



昆明池上宴一直持续到酉时才散，离开时，已有不少饮了酒的人步伐踉跄。

刘元乔没喝，所以清醒得很，而燕祁喝了不少，但是她的酒量远胜在场众人，也清醒得很。

宴上燕祁一直频频看向刘元乔，别人没发觉，但是刘元乔自己敏锐地捕捉到好几次，她不想再与燕祁有过多纠缠，宴一散便立刻逃之夭夭。

燕祁被喝醉的乾武帝拉着闲聊，一时走不开，等到好不容易离开，刘元乔早就没影了。

“燕祁王慢了些，人早就走了。”身后突然有声音响起，这声音犹如白绢上染上的重彩，华丽又妩媚，一听便知是位美人。

燕祁悠悠转身，不紧不慢地开口，“梁夫人。”

梁夫人站在距离燕祁三层高的玉阶上，宫廊下悬着的宫灯将一缕昏黄的光抛在她的鬓上、肩上、身上，她发间的金银，耳畔的珠玉，衣上的暗纹在光下熠熠生辉，那光辉与光辉之间主次分明，配在一起夺目又融洽。

梁夫人解释道，“陛下同太子殿下在殿中说话，吾不好在旁听着，”她又问“王汗这便要回去了？”

“夜深露重，夫人保重。”燕祁颔首，转身之时却被梁夫人唤住。

“王汗回去时可要小心些，今日宸极殿的宫人禀报说，酌园附近有棵树断了，夜黑难辨，王汗可别走错了路。”

燕祁回头，烛光下，梁夫人的笑意半隐半现，晦暗不明。

“多谢夫人提醒。”

燕祁乘不惯轿撵，便同孤臣一道步行返回，二人分明是往垂拱楼的方向而行，行至半途，燕祁趁四下无人，脚下一转闪进了假山背后，而孤臣恍若未觉，继续沿着原路返回。

诚如梁夫人所言，酌园曲径复杂多变，若不留神，当真会被倒下的树枝划伤，好在一入园中，便有宫人指路。

宫人没持宫灯，燕祁借着月色看见了她的脸，是梁夫人身边的兰欢。

“你们夫人倒是回得快。”燕祁跟随兰欢的脚步往酌园深处走。

“上林苑可行之路万千，夫人每岁都会来这里几回，自是熟悉。”兰欢走着走着便停下了，“夫人就在前方，王汗尽可放心前去，婢子会守在此处。”

燕祁顺着兰欢所指的路往深处又走了些，果然看见梁夫人婀娜玉立，站在一棵柳树下。

听见响动，梁夫人转过身来。

二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相对，一双相似的眼眸不约而同地在对方脸上寻找着什么。

最终，是梁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离开长安这几年，你变化了许多，都长这么大了。”

“同以前长得不像了吗？”

“像，只是不像你的母亲，你应当更像你的父汗吧。”

燕祁闻言轻笑一声，“若本王同母亲长得相似，恐怕当年一入长安，便会暴毙，是吧，姨母。”

被燕祁称作“姨母”的人正是梁夫人。

梁夫人，名梁璧青，这是她在皇室玉谱上所留下的名字，其实不然，她真正的名字应当叫做梁清，乃前梁梁哀王嫡长女，河邑公主，同燕祁之母庸邑公主梁潆是同父异母的亲姊妹。前朝末年，天下豪杰并起，时任梁州太守的梁程拥兵自立为王，建国前梁。前梁占据河邑走廊这一地理要塞，疆域东与大魏接壤，西连图勒草原，依靠地利在大魏和图勒之间夹杂了近一百年，直至梁哀王时期。

梁哀王自继位以后，一直谋求版图东扩，为此结盟图勒，将其女庸邑公主梁潆献给当时还是图勒左贤王的苏莱曼为妻，想要借助图勒之力东进南下。哀王雄心壮志，可是所寻时机不对，那时图勒与大魏各有内忧，苏莱曼的弟弟济曼一直妄图取而代之，以至苏莱曼迟迟无法出兵相助前梁，而大魏这一边，虽然储君早立，但是因为大魏有异母双嫡，贪图拥立之功的臣子不断妄图动摇刘纮的储君之位，刘纮为稳坐储位，暗中联络当时的老图勒王，定计灭了前梁，将前梁的疆域一分为二，以石涧城为界，东南归属大魏，西北归属图勒。

前梁国灭，皇室几乎被杀殆尽，梁潆因为早先成为苏莱曼妻所以逃过一劫，而河邑公主梁清因生得貌美，以至刘纮铤而走险将其改换身份，以定陶王府属吏小女梁璧青的身份在定陶藏了两年，刘纮登基以后又迫不及待地将其纳入宫中，圣宠不衰，至今优渥。

梁夫人的真实身份只能是个秘密，否则乾武帝也不会大费周章为她改头换面，所以燕祁所言，不无道理。

梁潆与梁清同父异母，长相相似，倘若燕祁当真长得肖似其母，那便也肖似梁夫人，哪怕梁夫人不在意身份暴露，乾武帝也断然不会留下燕祁落人口实。

梁夫人听了她的话轻轻摇头，“令你来长安是姨母的主意，姨母怎会令你命丧于此呢，是你多心了。”

“为令本王来长安，姨母当真大费周章。”燕祁毫不犹豫地戳穿梁夫人的真实目的，“姨母借混迹在图勒中前梁遗臣之力散布传言，逼得母亲不得不同意将本王送往长安，长安为质十三载，本王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

梁夫人敛了笑，“所以燕祁王是在责怪吾吗？”

“岂敢，若非姨母暗中相护，本王在长安早不知死了多少回。”相护之恩，这一点燕祁还是承认的。

梁夫人脸色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当年大祭司被左夫人秦阿收买，下了‘月曜女降，日曜始衰’的谶言，若不将你当做男子，你必定活不成，而你母亲性子弱，她护不住你，姨母只能想办法将你带到长安，在长安，姨母才能护着你长大，事实证明，姨母当年做的是对的，”梁夫人欣慰地看着燕祁，就像看着一件倾尽了自己毕生心血才雕琢而成的物件，“你好好地长大了，还当上了图勒王，立下了一统南北的不世之功，如今就连大魏天子，也要忌惮你三分。”

梁夫人巧舌如簧，燕祁安静地听着，在梁夫人说完后，燕祁问了一个她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姨母将本王送回图勒之前曾派人暗中告诉本王，说‘唯有强者才配谈论生存’，以此激励本王，如今本王已是图勒之主，那么姨母呢？姨母大费周章在图勒与大魏搅弄风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梁夫人笑着反问，“姨母且问你，你出兵北图勒是为了什么？紧紧是为了一统天下？”

燕祁不语。

“不，你不是，”梁夫人肯定地说，“姨母当年送你回去时，就知道你心中有恨，你不甘，想报仇，后来秦阿害死了你的母亲，你便更加想要报仇，你北征锡善，是因为秦阿，也是因为锡善同济曼一样，反叛了你的父汗苏莱曼，以至于你母女沦落至此，对不对？”

不等燕祁开口，梁夫人继续说道，“你想报仇，那么吾呢？”

“所以姨母是为了国仇家恨，那姨母杀了大魏皇帝不就行了？你在他身边几十年，机会难道不是多得是吗，还是说，”燕祁顿了顿，“你觉得杀了他还不够，你要以牙还牙，他灭了你的国，你也要灭了他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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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雁城春（十四）


月光落在柳枝上，仿佛给柳树罩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

梁夫人并未否认燕祁的猜测，“原先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又觉得，灭了他的国太可惜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燕祁很难猜不出她所想，可是，“你无子，如何改朝换代。”

“吾无子，正因为无子，才有机会，”梁夫人幽幽叹道，“可谁说无子就一定是祸非福呢，大魏那狗皇帝既要吾当他的宠妃，又怕吾有子祸乱了他的江山，他让人给吾下药，还用一个低位的美人顶罪，殊不知，他算计吾，吾也算计他，他不允吾生下孩子，吾又哪里想生下他的孩子，”梁夫人连连冷笑，“无子，他才放下百个心来宠吾。”

“所以，你选择的人是？”燕祁想，梁清要改朝换代恢复前梁，那么她就需要一个有前梁血脉的孩子，可她自己又无子，也就是说，她手中还有前梁皇室的人。

梁夫人面色恢复正常，淡淡道，“不是还有你吗？”

“哦？姨母要用本王的孩子充作大魏皇子？”这话燕祁也就是随意一听，她并不相信，“承平侯和亲图勒，本王的孩子也流着刘氏的血，姨母会愿意？”

“承平侯和亲图勒不假，但你的孩子就一定要以刘元嘉为父吗？”梁夫人纠正燕祁，“在世人眼中，你非女子，若你的孩子要以刘元嘉为父，你势必就会将自己真实的身份暴露，你敢保证刘元嘉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姨母既然明白，那么也该晓得，受形势所迫，本王亦不会有子。”燕祁并未被梁夫人牵着走，“所以姨母啊，你若想完成你的大业，为周全起见，你不能将赌注都压在本王身上。”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

“若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生，堂堂正正生长在父母膝下，那不如不生。”燕祁态度格外坚决。

“你倒是诚实，连敷衍都不情愿。”梁夫人语气中不见丝毫怒色，像是早就猜到燕祁的回答。

“这事儿也不是能够敷衍得了的，与其最终令姨母失望，不如一开始便不让姨母有所期待。”

梁夫人闻言并未就此事再多言，她这般淡然，反倒让燕祁越发笃定她手中另有棋子，只是她警觉得很，套不出什么线索。

月亮渐渐隐进了云层，夜色变得更加晦暗。二人已在这酌园中站了不短的时辰，可梁夫人还未坦白今夜邀燕祁来此的意图，燕祁心中百转千回，将各种可能猜了个遍，又一一否决。

在长安为质十三年，她得梁夫人暗中保护，但是真要细究起来，她们二人却连一次面对面的交谈都没有，四年前梁夫人送她离开长安，此后二人便断了联络，而今夜梁夫人毫无征兆地邀约她来此，她觉得并不是为了同她叙旧那么简单。此前二人语言交锋，看着激烈，却并未说到要害，那么，姨母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燕祁这边垂眸掂量着局势，梁夫人那头又装作欣赏池中月，岸边花，二人双双陷入沉默，谁都不愿先开口。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看她二人谁更有耐心。

月亮在夜空中缓慢移动，终是梁夫人先看完了月，赏完了花，她不得不主动开口，因为乾武帝随时可能召她。

“燕祁。”梁夫人唤了一声。

燕祁立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同莱阳公主刘元乔，有什么渊源？”

乍一听，梁夫人问得莫名，可燕祁并不意外她会有此一问。

“姨母为何问这个？”

梁夫人眸色闪了闪，燕祁说的是“为什么问这个”，而不是“为什么这么问”，这就是承认了。

“看来她的确同你有渊源，”梁夫人好奇，“你们怕是没见过几回吧，是为着什么？”

“是没见过几回，”燕祁的谎话手到擒来，“但是第一回见面却不是在玉台殿家宴那一次。”

不是在玉台殿，那就是……

梁夫人想到了一种可能，“你在长安之时，同她见过？”

“是，”燕祁承认道，“是在太学之时。”

“在太学？”这种小事梁夫人当年显然没有注意过，“她曾在太学女学读过几年，同你见过，也没什么，何至于你处处对她留意？”

提及此事，燕祁似乎很懊恼，“本王一直以为，那次偷看本王换衣的人是刘元嘉。”

梁夫人瞳孔皱缩，“什么？！”

燕祁在太学时常被那里的学子捉弄，有一回那些孩子将她推到了雪中，让她的衣衫湿了个透，以至于燕祁不得不悄悄躲起来换上比她大上许多的奴仆的衣物，此事梁夫人是只晓得，她知晓，但是当时并未出手，因为伤不到燕祁的性命。只要于她性命无碍，梁夫人便不会刻意理会。可梁夫人从不知，那次换衣居然有人偷偷看见了，燕祁未对她说过，底下的人也没有禀报过。

这件事可大可小，单看偷看之人究竟看见了什么，若没有看清，就不算什么，若看清了……

“原先姨母猜测你要娶刘元嘉，是为了激化大魏内部的矛盾，莫非是因为在太学的那一次？”梁夫人问。

“姨母所猜测的都没有错，”燕祁循循善诱，“两个原因都有吧。那时本王还小，不过八九岁，并不确定刘元嘉看到了什么，不过终究不怎么放心，所以想将他以和亲之名请到图勒，不过在图勒时，本王试探过他多次，他丝毫不记得此事，直到不久前，本王见到了同刘元嘉十分相似的莱阳公主，这才产生了一个猜想。”

燕祁愿意说出此事，必是经过了确认，有十成的把握，梁夫人面色严肃起来，“刘元乔知道你的身份了？”

“是。”

二人又归于沉默，许久，梁夫人才开口，“那么，她就留不得了。”

“姨母要杀了刘元乔？”燕祁很“惊讶”，“可她是荥阳国的翁主，在大魏让她消失何其困难。”

梁夫人抿唇。

她何尝不知让刘元乔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她要是真动了手，陛下为了给荥阳一个交代，必定会彻查，而在她所布的这一盘棋中，荥阳这颗棋另有用处，否则她也不会力劝乾武帝将刘元嘉送去图勒，弃了这个棋，她于心不甘，可不会开口泄密的，只有死人。

燕祁看出了梁夫人的为难之处，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其实除了让她消失，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梁夫人一时想不到还有办法能够让刘元乔保守秘密。

“用她换刘元嘉，同本王回图勒。”

图穷匕见，燕祁势在必得。

梁夫人一脸的不可思议，“用刘元乔换刘元嘉？”

“是，换婚。”

“你觉得那个狗皇帝会同意？”梁夫人想起自己曾经用来劝说乾武帝放弃刘元嘉的说辞，“你这不是在打他的脸，打大魏群臣的脸吗？”

“此事不易，所以得有一个让皇帝老儿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哦？”梁夫人来了兴趣，“你打算如何做？”



上林春猎，重在一个猎。围猎是必行之事，只不过围猎的大小随帝王心意而定，而此次春猎有图勒燕祁王同行，图勒是引弓之国，男女皆擅骑射，乾武帝并不想在燕祁面前落了下风，所以这一次围猎的规模极大，随行宗亲诸臣及其家眷之中，凡是能行骑射之事的，无不持弓上阵。

大猎之前，先祭天地山林，而后由乾武帝射鹿开猎。

鹿是置猎司提前就准备好的，放鹿的时间、方向甚至鹿窜逃的路线亦提前演练过无数次，为的就是确保在开猎这一日，乾武帝能够射中。倘若中间出了岔子，置猎司便会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只中了箭的鹿抬出，总之射鹿开猎，决不能有差错。

刘元乔还没学会走路时，就被荥阳王抱在怀中参加过射鹿开猎，当时她鼓着小手为乾武帝庆贺的模样极大地愉悦了这位青年天子，乾武帝就命宫中织造将鹿皮制成斗篷赐予刘元乔，此后每年的春猎开猎刘元乔都会穿着这件斗篷。一开始，斗篷足足长了她一截，此后随着她的长高，这件斗篷也一年短过一年，直到七岁时她再也穿不上，这才颇为遗憾地将斗篷压进了箱底。

刘元乔被乾武帝射鹿时君临天下的架势忽悠了许多年，十二岁那年，她在上林苑中玩耍，无意中撞见了置猎司备鹿的过程，她才惊觉射鹿开猎背后的荒谬，从此对围猎不再有什么兴趣。

乾武帝人老了，挽弓的力道不比当年，但是当着群臣和图勒王，他决不能拉不开这张弓。弓在他手中渐渐弯曲，忽而白羽箭离弦，林中响起鹿鸣，不多时，便有置猎司的官员将鹿抬出，而后群臣恭贺，除了拉弓的过程比曾经久了点，其余一切都同以往别无二致。

射鹿之后，春猎便正式开始。

乾武帝放下雕弓，“人老了，力气不如当年啦！”

“陛下谦虚呢，”蒋丞相笑道，“不愿夺了这些少年们的风头。”

底下的人纷纷附和。

乾武帝被抚慰得心情舒畅，“老啦老啦 ，不同你们这些个儿郎比啦，你们自个儿玩去吧！”

说着，乾武帝从身上解下一枚玉狮子配饰，展示给众人看，“朕先出个彩头，今日谁若夺得榜首，打到的猎物最多，朕就将这枚玉狮子赐给他。”

有天子下的彩头当前，众人摩拳擦掌，兴致昂扬，一队接一队的人马竞相追逐，消失在了林中。

刘元乔兴致缺缺，挽着马鞭往回走，甫一转身便撞上了同昌王妃。

“翁主不去瞧瞧吗？”大约觉得自己问得突兀，梁少姬解释说，“妾看见不少人家的女公子也去了。”

刘元乔不答反问，“王妃阿嫂不也没有去？”

梁少姬面上闪过羞愧，“不怕翁主笑话，妾向来不擅骑射。”

“巧了，”刘元乔用马鞭叩了叩左掌心，“吾也不擅此道。”

听了刘元乔的话，梁少姬松了口气，“起初妾还担心自己不擅骑射会……”会什么，她没有说，不过刘元乔猜，她大概想说自己落单，因为梁少姬接着说，“既然翁主也无意此事，那么妾能否舔脸邀翁主同行？”

“同行？”刘元乔问道，“吾可没想好要去哪儿打发时间？”

梁少姬像是极为害怕刘元乔会将她丢下，“没关系，既然翁主没有想好，那妾便陪翁主在这猎场中随意走一走，可好？”

她问得小心翼翼，刘元乔不忍婉拒，点头道，“那便劳烦王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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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雁城春（十五）


说是闲逛，当真就是漫无目的地在猎场中随意走动。

梁少姬是在刘元乔去了图勒以后才受封的，从前没有见过，也就是这一回进京得了个眼熟，也仅仅只是眼熟，并未说过几句话，算不上熟稔，现下二人都没带婢女，独处时微微有些尴尬。

好在梁少姬并没有令这份尴尬持续下去，她瞧出刘元乔满腹心事，猜测是因为刘元嘉之故，便想说些有趣的将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

“翁主自小生长在荥阳，妾听闻荥阳有一种用霜柿制成的饼饵味甜肉厚，不知翁主可爱食？”梁少姬好奇地问。

“用霜柿制成的饼饵？”刘元乔仔细想了想，“同昌王嫂所说的莫非是柿饼？”

“正是正是，”梁少姬不好意思地看向道旁的野花，“姑母不能食柿，一食脸上便会长疹，因此妾从未见过荥阳的柿饼，翁主莫要见怪。”

“嗯？梁夫人不能食柿？”刘元乔还是头一回听说，从前她只知道陛下亲自将霜柿从荥阳历年的贡册中勾除，却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原来是因为梁夫人不能食柿，“那倒是有些可惜，荥阳的霜柿得天独厚，那怕不晒制成柿饼，直接从树上取来吃也很甜美。”

“晒制？”梁少姬看上去对柿饼极有兴趣，“这种饼饵是晒出来的？”

“饼饵？”刘元乔歪头纠结了一瞬，决定纠正她，“其实，它虽叫柿饼，却不是一种饼饵，而是一种果脯，王嫂见过果脯吧？制法都大差不离。”

梁少姬心领神会，“原来如此，翁主可别笑话妾，妾当真从未见过柿饼，在翁主面前献丑了。”

梁夫人不能食柿，因此宫中禁柿，上行下效，未免惹帝王不快，长安城中见不着这种果脯并不奇怪，刘元乔思忖片刻，“同昌王嫂若是好奇柿饼，等吾回了荥阳便命人给王嫂送些，不过今岁已过了最好的时节，若想吃到最好的，恐怕得等来年。”

梁少姬眼前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妾多谢翁主好意，只是……”她顿了顿，“日后若有机会去荥阳，妾再尝尝翁主所说的这种果脯吧。”

刘元乔见她这般谨慎，便不再强求，“那吾便在荥阳等候王嫂。”

梁少姬点头，二人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身后有婢女追上来。

“婢子见过翁主，见过王妃。”

刘元乔不认得这名婢女，想来是寻同昌王妃的。

婢女瞧见了刘元乔，欲言又止。

“想是寻王嫂有事，王嫂便随她回吧，”刘元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红说道，“那儿看着花开的不错，吾去看看。”

“可翁主一个人，妾担心……”

刘元乔摇头安慰，“无妨，吾就去看看花，一会儿也就回了，再说，猎场附近都有士兵巡逻，不会有事的。”

同昌王妃见那丛花开得不远，附近也没什么危险的沼泽河水，这才放心，“那翁主小心，早些回去，免得王妃担忧。”

“嗯，王嫂快些走吧。”

刘元乔挥挥手，目送梁少姬离开，人一走，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为将她引来这边，梁王妃当真是费尽心机，只是不知这附近究竟有什么秘密是她想要让她看到的。

刘元乔看向了那一丛比人还高的红花。

这种红色的花名为“朝天霞”，是从南越传过来的，满长安之中唯有在此处能够看见。这花的根茎又高又粗，长势好时，能及得上一名成年男子高。

“朝天霞”花丛后头接着一片密林，刘元乔直觉同昌王妃是想引她去那里，她装作被花吸引，兴致盎然地朝它们走去。



“朝天霞”开得绚丽，只是刘元乔身在花丛却无心欣赏，她一心寻找所谓的那个“秘密”。

同昌王妃梁少姬在刘元乔面前表现得怯懦，可是刘元乔并没有被梁少姬唯唯诺诺的表象所蒙骗，她越是在刘元乔面前表现得身不由己，刘元乔就越是警觉。因为梁少姬不在同昌王妃的甄选之列，却能够让一向乖顺的同昌王违拗乾武帝的圣意娶她为妃，而傅婵湘身为傅夫人内侄女，入府不足一年就暴毙，如此种种都让刘元乔觉得同昌王妃深藏不漏，并非她所表现出的那种性子。

既然认定同昌王妃在她面前的所言所行是故意为之，那么刘元乔就不能不去猜测她这么做背后的含义。

刘元乔之所以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打发时间，就是想将决定权交给同昌王妃，试一试她究竟想做什么，果然，同昌王妃嘴上说陪她随意逛一逛，但刘元乔留心之下发现，同昌王妃引她往这里来时，脚下可是一点犹豫都没有，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

她都按照她布的局走到了这里，自然要找到些什么才不枉她走这一趟。

可是，当她一路寻到花丛深处，却发现花丛里除了花就是根茎，什么都没有。

难道要进密林？

可是此处是猎场，密林里保不准就有飞禽走兽，她身上只有一把短匕，万一遇上了猛禽凶兽该怎么办？

她并不甘心一无所获。

刘元乔盯着花丛与密林的交界处犹豫时，密林那头突如其来传出一道人声。

刘元乔屏住呼吸，狠了狠心拔出了腰间的短匕。

林中有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劲装，女的却穿着一件常服。他们都背对着刘元乔，让人看不清面容。不过从常服的纹样上看，这件衣裳出自宫中，此女身份不简单。

刘元乔矮身隐在树后，回想今日射鹿开猎时，自己是否见过这件宫装，还未想清楚，就听身穿劲装的男子急切地开口，“非本王多心，夫人近来难道不是在躲着本王？”

夫人？本王？

这么年轻的王，皇室中可不多见。

刘元乔心下疑惑，微微往前探身，想要听得很清楚些。

“王上冒险邀吾前来，便是为这个？”宫装女子听上去已经隐隐发怒，“你太不知分寸，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猎场，人多眼杂！你我还是各自回去为好，免得外人发现起了疑心！”

女子说完便要离开，却被男子强行扯住，“不知分寸？夫人说本王不知分寸，那么夫人与本王瞒着父皇暗通，谋夺东宫，又有多么得懂分寸？”

刘元乔在女子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惊吓出一身冷汗，待听到男子暧昧不清的话语，她胆战心惊到竟认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否则怎么会看见梁夫人同刘伉纠缠不清？

一个是天子宠妃，一个是天子亲儿，他们两个暗通款曲，纠缠不清，这岂不是死罪一条？

“王上说这话可是在颠倒黑白，”梁夫人垂泫欲泣，“分明是王上先纠缠妾身，想要借妾之手左右圣心，妾冒着被陛下发现后身死命陨的风险又赌上梁氏全族的性命，一心为王上谋划，王上却要如此诛妾的心吗？”

这变脸的功夫，令刘元乔汗颜。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模样，一转眼就哭得梨花带雨，加之梁夫人这张脸是真绝色，三两下便让同昌王便软了心肠，“夫人，是，是本王错了，是本王口不择言，夫人近日总是躲着本王，父皇又对本王若即若离，本王实在是心慌意乱才多有冒犯，请夫人恕罪。”

“那是因为这里是上林苑，宗亲朝臣都一同住在上林宫，若当真被人看见你我暗通，我们便是死罪，难道王上想要吾死吗？”最后一句，梁夫人说得悲怆，同昌王闻言一败涂地，急忙低声下气地道歉。

日光在林间一点一点收敛，那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刘元乔蹲得腿麻，几乎坚持不住，这时梁夫人作势就要离开。

刘元乔以为见到了希望，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祈祷他们赶紧道别，她好解救她麻木的双足。

可同昌王似乎并不想放人离开，“父皇近日的心思，竟连夫人也捉摸不透吗？”

“妾出来已经许久，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梁夫人意欲绕开同昌王，却再次被同昌王挡住去路，“夫人，太子为大魏带回了平城，朝局对本王极为不利，还请夫人为本王想想法子。”

梁夫人坚决摇了摇头，“此刻不行。”

“那何时才行？”同昌王不依不饶。

梁夫人叹了口气，“今夜是春猎后的大宴，你我都不能缺席……”

“所以？”

“午后陛下会休憩片刻，而后会召国师对谈，即便来了上林也未曾懈怠过，酌园的树倒了，至今未曾载好，陛下怕伤了人，便命人暂时封了酌园。”

同昌王明了，“那我便在酌园恭候夫人。”

二人似乎说完了话，各自离开，刘元乔蹲得头晕眼花，但是她急着回去琢磨这事儿，起身起得急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前头的两人还没走远，听见动静匆忙转身，刘元乔身子一僵，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想着如何逃，却被人捂住口迅速拖拽进右侧的树丛中。

“嘘！”

刘元乔顷刻间放弃了挣扎，她认出了燕祁的声音。

同昌王和梁夫人似乎折了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挨得更加紧密，前胸贴后背，背是刘元乔的背，胸是燕祁的胸，紧张地藏在树干后头。

刘元乔的掌心冷汗涔涔，在燕祁的带动下，缓缓下滑身子，将整个人都藏进灌木丛。

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刘元乔紧张得快要不会呼吸了，突然，树林中传出一声吼叫。

“不好，是熊！”同昌王急忙拉着梁夫人后退，“快走！”

脚步声远去，燕祁松开手掌，在刘元乔身上擦了擦。

“王汗做什么！”刘元乔皱眉。

“没什么，掌心被你呼出的气打湿了，擦一擦不为过吧。”燕祁说得理直气壮。

“……”刘元乔现下这个姿势像是坐在燕祁怀中，她觉察到后，急忙想要起身。

“有熊。”燕祁好心提醒。

“！！！”刘元乔慌忙坐了回去，“那熊是真的？”

燕祁推开被刘元乔起身的动作勾过来的灌木枝，“翁主这话问得奇怪，熊还能是假的？”

“吾以为是……”

“是什么？是本王命人假扮的？翁主是对本王有信心，还是对本王手底下的人才有信心？”燕祁挖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坑，刘元乔会跳下去才怪。

刘元乔将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燕祁，“吾只是看王汗这般镇定自若，所以有所猜测罢了。”

燕祁反撑树干站了起来，拍拍刘元乔的肩，“起来了。”

刘元乔半仰着头，“不是有熊吗？”

燕祁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

霎时，刘元乔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她在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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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雁城春（十六）


刘元乔转身欲走，燕祁好不容易逮到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就放任她离开。

“翁主不好奇本王为何会出现这里？”燕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横在刘元乔身前。

刘元乔左手食指点在枝尖上，轻轻下压，“难道吾问了，王汗就会说实话？”

树枝同燕祁一般，二者皆岿然不动，刘元乔推不动横在跟前的树枝，便想绕开它，结果燕祁转了个身，面对刘元乔的后背，右手握住了刘元乔点着的枝尖。

这是一个环抱的姿势。

“翁主不问，怎知本王不会说实话？”刘元乔被圈在燕祁和树枝之间，看不见燕祁脸上的神色，这话若只是听着，便会觉得说话的人真心得不得了。

可刘元乔不信。

“翁主不试一试？”燕祁比刘元乔高了半个头，又是这个姿势，一张口，气息便扑在她耳侧。

刘元乔有种心如死灰之感。

自从见了面，燕祁处处显露对她的兴趣，要么是燕祁早就识破了代嫁的秘密，要么就是燕祁虽不知却另有所图，无论哪种可能，对她，对荥阳国，都没有益处。

“那么，王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刘元乔问。

燕祁轻笑，“自是跟随翁主来的。”

她就知道燕祁不会说实话！

刘元乔闭了闭眼，“王汗莫要打趣吾了，若被人看到……”

“若被人看到？看到什么？”燕祁不以为意，“本王只是看翁主孤身一人进入密林，怕翁主遇见凶禽猛兽，所以才跟来看看，偶遇方才那一出，只是意外而已，翁主放心，本王不会说出去的。”

刘元乔的掌心被自己抠出一道道指甲印，她脑中的弦已经紧绷到极点，只要稍稍一弹拨便会断裂，但还得耐着性子同燕祁周旋。

“王汗或许坦荡，但是王汗所为落在旁人眼中，却不会是王汗以为的那样，”刘元乔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吾感念王汗相救，但是王汗是吾兄长的，夫君，倘若吾同王汗纠缠不清，荥阳的清誉、吾的名节还有阿兄的脸面都不复存在，所以吾恳请王汗高抬贵手，眼睛不要再看着吾了。”

燕祁持着树枝的手一顿，问道，“翁主怎知本王在看着你，莫非翁主也一直在看着本王？”

刘元乔：“……”

燕祁她究竟会不会听人话？！

燕祁扔下手中的树枝，刘元乔以为她要放她走，脚下还没来得及动，整个人就被燕祁掰着肩翻了过来。

刘元乔：“……”

这个动作好生熟悉，她好像不久前才在林中看过。

燕祁微微低头，“翁主哭了？”

说着，指腹便要触上刘元乔的脸。

刘元乔被燕祁按着，身子动不了，只好侧过脸躲避，“没有。”

她的功力还没有梁夫人那般深厚，可做不到眼泪说来便来。

燕祁的手停在当空，同刘元乔侧过脸事微微扬起的耳坠相碰，发出轻微的声音，她愣了愣，曲起手指收回了手。

“你学得不像。”燕祁放开刘元乔，后退一步，“翁主请。”

刘元乔站着没动，一时会不过意。

燕祁指了指后面，“不想走？”

刘元乔幡然醒悟，燕祁居然要放她走！

明白以后，刘元乔头也不回地跑了。

“王汗。”孤臣从林中走出，“王汗可要回猎场？”

“回，当然回。”燕祁收回目光，问道，“君侯呢？”

“君侯同关陇王世子一起在追捕一只罴。”

“本王去看看。”燕祁走了两步，指着灌木丛吩咐道，“将这里的痕迹掩盖好。”



荥阳在猎场有一座单独的营帐用来休息，此时帐内只有荥阳王妃一人。

刘元乔风风火火地进帐，惹得荥阳王妃忍不住往她身后看，“后头有鬼追你？”

“啊？”刘元乔心里有事儿，没听清荥阳王妃的话，含糊应道，“对。”

“对什么对，”荥阳王妃扔下手中的栗子壳，“过来吃点，阿娘刚剥的。”

刘元乔应声走过去，想起什么，急忙问道，“阿娘，我们今儿是不是带了枇杷糖？”

“嗯，”荥阳王妃以为刘元乔惦记上了，“这糖啊，原是想着猎场风大，吹得人容易咳嗽，所以才带的，夏芷，去给翁主取一碟来。”

“一碟不够，两碟，”刘元乔竖起两根手指，讨价还价，“好不好，阿娘？”

若放在从前，荥阳王妃绝不会让她吃这么多糖，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刘元乔从图勒带回一身伤，她能纵着就会纵着。

“行。”荥阳王妃同意了。

糖取来，刘元乔却不急着吃，而是让夏芷用漆盒装起来，“阿娘，女儿去看一看太子妃。”

“哎！你怎么忽然要去看太子妃？”荥阳王妃疑惑地问。

“方才见着太子妃了，她咳得厉害，上回不是讨了她一顿晚膳嘛，也该还一还。”刘元乔急匆匆地离开，“阿娘我先走了啊！”

刘元乔一路疾行至储君营帐，开猎结束后，她无意中瞧见太子往营帐方向走，希望太子还在营帐中。

到了营帐，刘元乔说要拜见太子妃，请宫人通报。

“阿乔？她怎么这个时候来？”太子听了宫人的禀报倍感意外，“请翁主进来吧。”

刘元乔放缓脚步进了营帐，不出意料，太子果然在此。

“阿乔是来拜见阿嫂的，不曾想太子阿兄也在。”刘元乔看向拥着披风的太子妃，关切地问，“开猎时见阿嫂咳嗽了几声，想起今日母妃备了枇杷糖，便来给阿嫂送两碟，阿嫂可还好些了？”

说着，便命秋芃取出枇杷糖，招呼道，“阿嫂尝尝。”

太子妃温和地笑了笑，“多谢翁主了，难为翁主惦念着。”

亲眼看着太子妃吃下一颗枇杷糖，刘元乔又端起另一碟走到刘遂面前，“见者有份，太子阿兄也尝尝？”

玉碟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遂不去看枇杷糖，而是打量着刘元乔，“真是来送糖的？不是在外头闯了什么祸来求孤帮忙？”

刘元乔泄气地垮了脸，“看破不说破，阿兄何苦在阿嫂面前揭我的短。”

“无事不登三宝殿，”刘遂看得通透，“走吧。”

刘元乔赖着不动，“阿兄得先答应帮忙，我才告诉你。”

“阿乔，你这可有些强人所难了，”刘遂无奈，“孤还不知道你闯了怎样的祸就要答应你，若是你闯的是滔天大祸，孤也有心无力啊。”

“哎呀，”刘元乔不依不饶，“阿乔能闯什么祸啊！”

“你可诓不了孤，”刘遂起身，“同孤出去。”

太子妃咳了两声，“还是妾出去吧。”

刘遂制止了太子妃起身的动作，“外头风大，你安心在这里休息。”

刘元乔将二人之间的相处看得清清楚楚，看得越清楚，就越觉得传言古怪。

太子阿兄分明也是关心阿嫂的。

刘元乔想的入神，刘遂见她还杵着不动，便假意威胁道，“怎么，占着你阿嫂休息的地儿不想走？再不出来，孤可就不帮了。”

“走走走，这就走。”刘元乔急忙起身。

出了营帐，刘元乔跟在刘遂后头七转八拐，到了一处隐蔽的树丛，刘遂停下脚步，转身开口，“现下只有你我二人，说吧，什么事？”

刘元乔警觉地环顾四周，刘遂明白她的担忧，安慰道，“这里隐蔽，附近有孤的人，无妨，说吧。”

刘元乔不知道怎么改怎么开口，只说，“阿兄，方才是骗你的，其实阿乔没有闯祸。”

刘遂面上一片了然，“孤知道你是故意那样说的，所以，究竟是什么事令你如此紧张谨慎？”

刘元乔一咬牙，将自己在密林中所见和盘托出，只隐去了撞见燕祁的事。

说完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也不敢看刘遂的脸色。

刘遂沉默许久，叹了口气，“阿乔，此时关系重大，你就当没看见。”

刘元乔乖顺地点点头，“那阿兄决意如何处置？”

刘遂面露犹豫，“容孤想想，此事，你就别管了。”

刘元乔走后，刘遂在原地站了许久，而后召来一名近卫，吩咐了几句，近卫得了吩咐，霎时消失在猎场中。



春猎当晚的大宴就在猎场中举行。

猎场中的一片广阔的空地上架起了一簇一簇的篝火堆，今晚最主要的食物就是白日各方人马猎来的飞禽走兽，而它们将会在这里的篝火堆上烤炙，任何人想吃什么，都可以到对应的篝火堆旁自取。

“倒是同我族的篝火宴有几分相似。”燕祁赞叹，“看着十分亲近，皇帝陛下有心了。”

春猎夜宴本不这样，这是乾武帝为了向图勒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欢迎而特意吩咐的，燕祁领了情，乾武帝觉得十分受用，兴致又高涨几分。

最前方的篝火堆上正烤炙着开猎时乾武帝射中的鹿，这是帝王的猎物，所以不能自取，只能由帝王赐赏。

乾武帝吩咐人将鹿身最好的一块割给燕祁，其余各部分按照惯例分赏给了宗亲诸臣。

荥阳的席位正对着东宫，离上首的高台很近，刘元乔一抬头便能看见乾武帝右侧的燕祁，燕祁只用了一口烤鹿肉便不再动筷，手中执着酒樽盯着篝火，神色莫名。

刘元乔看得心中一紧，燕祁每每露出这种神情，便会有大事发生。

乾武帝改了大宴的形式，宴上大家能够随意走动取食，变得更加自由，场上热热闹闹的，乾武帝年纪越大越喜欢热闹，此刻看得高兴，又有梁夫人美人在怀，心情更加畅快，就连在宴上看见了太子妃，都没有面露不快。

刘元乔对太子妃的出现颇为意外，她以为这样烟熏火燎的场合，太子妃是不会出现的，可她不仅出现了，还罕见地用了一点陛下赐的鹿肉。

不过太子妃的身子看上去格外不好，苍白着一张脸，没待一会儿就告退了。

太子妃一走，东宫那边的席位就热闹起来，三三两两都是敬酒的。

刘元乔不知刘遂对梁夫人之事有什么打算，她心中紧张，今夜便格外关注刘遂的情形，此刻见敬酒的人越发来得频繁，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些人不像是敬酒，倒像是故意灌刘遂酒。

刘元乔急忙看向燕祁身侧的刘元嘉，招了招手，轻声唤道，“阿兄，过来。”

刘元嘉坐在台上百无聊赖，巴不得坐到荥阳那边去，听到刘元乔的呼唤立刻顺势而下，“王汗，阿乔唤吾，吾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燕祁开口，径直下了高台。

“哎，还是你懂阿兄我，在上头待得我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动的，无趣极了，哎你抢我酒樽做什么！”刘元嘉一杯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刘元乔夺了酒樽。

“我瞧太子阿兄那边喝得够呛，你去替他挡一挡。”刘元乔急忙推了推他。

“为何是我？你怎么不自己去？”刘元嘉才坐下，不愿起身。

刘元乔懒得同他解释，威胁到，“你去不去？”

“去，这就去，”刘元嘉妥协道，“你先把酒樽给我。”

刘元乔将酒樽给了刘元嘉，然而东宫那便的席上，刘遂已经没了踪影。

“太子阿兄呢？！”刘元乔心中的不安迅速膨胀。

“刚才不还在吗？”刘元嘉渐渐琢磨出了不对劲，“你今夜很怪，是不是同太子阿兄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刘元乔看向上首，乾武帝被梁夫人哄得喜笑颜开，根本没注意台下的情形，她附在刘元嘉耳畔，“你快去找阿兄。”

“你先告诉我什么事？”

“等找到阿兄，如果他愿意，他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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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雁城春（十七）


刘元嘉虽然对刘元乔话里话外的真实性存疑，但他还是任劳任怨地去寻了刘遂，离席没一会儿，人便回来了。

“人呢？”刘元乔问。

刘元嘉一路疾行过去，又疾行回来，此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用酒顺了顺气，才回答说，“一路都没寻着太子阿兄，不过路上遇见个宫人，说是曾见过阿兄，阿兄似乎走得十分匆忙，她还隐隐听见阿兄问‘太医何时到’，我猜测应当是太子妃阿嫂的情形不太好，阿兄这才急着回去吧。”

言下之意就是让刘元乔别担心。

“那你可去了东宫的营帐？”刘元乔又问。

刘元嘉摇了摇头，“怕你等得急，得到消息就赶紧回来了。”

刘元乔还是满脸担忧，也不知是不是她太过于紧张而草木皆兵了。

荥阳王妃同荥阳王方才被蒋丞相请去了关陇的席位，这会儿才回来，荥阳王妃将刘元嘉靠在刘元乔身侧，一副没正形的样子，连忙用脚尖碰了碰他，“坐正了，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若是王汗看见……”

刘元嘉指了指台上，“燕祁王不在，阿娘你就让我松快松快吧。”

燕祁不在？！

刘元乔举目望向高台，台上果然没了燕祁的踪影。

她没留神，不知道太子是何时离开的，现下也不知道燕祁是何时离开的。

前方的篝火跃动，烧得刘元乔坐立难安。

“你们可别胡闹，王上还在关陇王那儿，阿娘去皇后娘娘那儿坐坐，”荥阳王妃也看向高台。高台上乾武帝与梁夫人饮酒作乐，而王皇后却孤零零地坐着，“娘娘一个人，瞧着怪心疼的。”

“哦，好。”刘元乔心不在焉地应下，目光在高台上游离，陡然间，梁夫人定定看了她一眼，刘元乔一惊，急忙收回目光。

梁夫人的这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刘元乔心乱如麻，彻底坐不住，“阿兄，我去瞧瞧太子妃。”

刘元嘉巴不得刘元乔不在，这样就彻底没人拘着他了，他高兴地摆手，“去吧去吧。”

刘元乔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往同昌王的席位上看了一眼，那里只有同昌王一人，并没有梁王妃的踪影。



刘遂酒量并不深，但是今夜来敬酒的人格外多，他又是来者不拒，此刻已是醉了几分，只是心里头想着事儿，用心气撑着，才不至于醉得彻底。

“怎的还没到？”刘遂着急地问，“太子妃身子不好，如何能走这么远的路，宴场后头不是有营帐吗？怎么不去营帐里休息，这么远，太医如何能及时赶到？”

刘遂是个温和的人，少有对宫人疾言厉色的时候，但是关心则乱，此刻他已经慌了神，言语之间隐隐带有怒气。

宫人低头引路，“殿下，太子妃殿下说，营帐靠近宴场，烟雾实在呛人，所以想着直接回上林宫，谁知路上吹了风便开始咳血，婢女只好就近寻了殿宇，让太子妃暂歇。”

刘遂脚下一顿，“咳血？”

引路的宫人静悄悄转身，“是，殿下怎么了？”

刘遂随即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太子妃从未咳血过，孤只是担心她的病症又加重了。”

“殿下宽心，太医已经赶去，太子妃殿下吉人天相，必不会有事。”宫人看了看前方，“殿下，崇德殿还有不远就到了。”

“那便快些吧。”刘遂催促。

“是。”宫人应着便要转身继续引路，而就在他转身时，二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双双出手向对方后颈砍去。

“你不是太子妃派来的人！”刘遂笃定地说，“你主子是谁？”

“奴方才告诉殿下了，奴是崇德殿的殿监，太子妃殿下身边无人，这才命奴前来请殿下过去。”宫人眸光狠戾，下手极快，“太子殿下既然关心太子妃，还是乖乖同奴走一趟吧。”

刘遂动作也快，在宫人出手时格住了他的手腕，“你说谎，太子妃不在你们手中。”

“哦？殿下如何得知？”

刘遂不语，之前他是被灌了几樽酒才乱了方寸，但是此刻他已经清醒，清醒后，他就会发现眼前这个宫人的话漏洞百出。

阿媞不会咳血，因为他早就暗中换了她的药。

阿媞也不会因为病发就派人来寻他，因为她从不愿烦扰他。

宫人趁着刘遂愣神之际，抽出自己的手，想要再进一步，“殿下好身手，陛下知道吗？”

刘遂错了一招，被宫人的掌风逼得不得不后退，渐渐地，他退到了一座假山旁，退无可退。

“太子殿下，主子送的好礼，请您笑纳！”宫人下手越来越快，刘遂渐渐支撑不住，就在这时，宫人的背后窜出了一道黑影，“咚”，他应声倒地。

“是你？”刘遂讶然，“你怎么会在此处？”

孤臣行了魏礼，“奉王汗之命前来助太子殿下。”



刘元乔不确定太子妃是回了上林宫还是在猎场的营帐的暂歇，决定先去东宫的营帐瞧一瞧。

她孤身一人穿过宴场，来到营帐处。

东宫的营帐比周围都要明亮几分，依稀可以看见里头的人影，刘元乔惴惴不安地来到营帐外，正要开口，便被人捂住了口舌。

“嘘！”

刘元乔推开身后之人的手掌，“你……”

燕祁将人带到僻静处，开门见山地说，“本王知道你在找太子，但是他不在这里。”

刘元乔猜到此事并不简单，“那阿兄在哪儿？”

“他在去崇德殿的路上，宫人请走他时本王恰好看见，那人是个练家子，不像宫里的人，因此本王才察觉有异，已经让孤臣去接应了。”燕祁言简意赅，“今夜怕是有一场针对太子的局，本王来这里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破局的方法。”

刘元乔心道，她的不安果然不是没有由来。

“王汗知道是什么局吗？”刘元乔问。

燕祁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但是那人是用太子妃当借口将人请走的，或许，”燕祁看向通火通明的东宫营帐。

“王汗是想将计就计，无论会发生什么，都坐实阿兄确实因着太子妃才离开，”刘元乔瞬间明了，“只要将阿兄陪在太子妃身侧，不管是什么局，都可破？”

“本王并没有把握，”燕祁实话实说，“但是在不知对方布局的情形下，此法只能一试。”

“阿兄何时能到？”刘元乔追问。

这正是燕祁为难的地方，“恐怕来不及赶到此处，太子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再要折回不大可能，既然对方想要将太子引去崇德殿，那么崇德殿中必有异常。”

“王汗是以为对方还有后招，所以在时间上掐的会很准，不会给阿兄反应的时间？”

“翁主以为，此局是何人所设？”

刘元乔心中出现了两个人选，“若是他们，那么陛下一定会入局。”

“陛下应当就在去崇德殿的路上。”燕祁看向宴场方向，“翁主有没有发现，那里的喧闹声已经停了。”

刘元乔迅速跟上燕祁的思绪，“所以我们要将太子妃阿嫂请去崇德殿。”

“本王同太子妃殿下并不熟悉，此事便麻烦翁主了。”



“这！”刘遂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傅夫人，“傅夫人怎会在此？！”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什么。

中计了！

白日里刘元乔来告诉他刘伉和梁夫人之事，他斟酌再三，决定将此事捅给刘伉之母傅夫人，那是她的儿子，理应由她自行处置。

下半日之时，暗卫禀报说傅夫人去了酌园，他料想傅夫人已经知晓此事，便没有再过问，谁曾想傅夫人的尸体会出现在崇德殿！

这分明是一个局，背后设局之人将他引到崇德殿，便是想将杀害傅夫人的罪名安到他的头上！

得赶紧离开这里！

孤臣看见尸体就知道大事不好，与刘遂一拍即合，打算赶紧离开此处，谁知燕祁忽然从殿外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刘元乔。

“来不及了阿兄，陛下已经朝这边来了！”刘元乔上前一步，“阿嫂正在赶来的路上。”

外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恐怕等不到太子妃来了，”燕祁皱眉，“眼下……”

刘元乔打断了燕祁的话，“王汗同孤臣统卫，你们先走！”说完当机立断拔下了头上的金簪，金簪打开是一段极薄的短刃。

刹那间血气蔓延。

刘遂和燕祁齐齐上前。

“阿乔？！”

“你？！”

“是刺客。”刘元乔将金簪重新插回发间，捂着被自己割伤的胳膊，“王汗出去若见到董家女公子和阿嫂，就说是刺客！”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此地再不能久留，燕祁略一沉吟，“孤臣，走！”

燕祁一走，殿前就出现了无数道人影。

刘元乔佯露畏惧之色，“太子阿兄，他走……走了！”说完脱力一般滑到在地，刘遂急忙露出头疼欲裂之状，瞧见乾武帝怒气冲冲的身影，使劲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踉跄上前，“父皇……有刺客，阿乔……阿乔受伤了，快传太医……”

乾武帝还未说什么，刘元嘉第一个扑上前，不断摇晃刘元乔，“阿乔，阿乔你怎么了！”

那边王皇后一听有刺客，差点瘫倒，跌跌撞撞上前查看刘遂的情形。

刘遂安慰她，“母后，儿臣无事，就是阿乔，还有，傅夫人……”

众人这才发现，靠近床榻之处倒着一个人，正是傅夫人。

同昌王愣了愣，似乎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还是同昌王妃率先跪倒在傅夫人身边，“母妃？！”

殿中响起了抽泣声，刘元乔被刘元嘉摇得头晕眼花，暗中掐了他一把。

荥阳王夫妇腿脚慢，进来时恰好撞见了踉跄高呼的董华妍，“殿下！翁主！不好了！太子妃殿下晕倒了！”

殿中乱成一团，乾武帝被眼前扑朔迷离的场景刺激地大脑发晕。

他是听宫人禀报说崇德殿这边走了水，才来的，谁知来了以后没见着火光，却见了血光。

殿中死了个夫人，伤了个公主，还有个被吓到六神无主的太子，殿外冲进来一个地方要员的女公子，脸上还有擦伤不说，带回来的消息也是令人惊疑。

怎么还有个太子妃？！

乾武帝怒吼，“召羽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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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雁城春（十八）


羽林卫将崇德殿附近围得水泄不通，在防范刺客的同时，也将众人困在其中。

殿前殿后廊下悬着的宫灯尽数被点亮，羽林卫也人手持着一干火把，将崇德殿里里外外照得透亮。

傅夫人的遗体被安置在正殿的榻上，由同昌王妃看顾，其余一干人等在乾武帝的带领下挪到了偏殿。

宗亲群臣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挤满了内殿，内殿站不下的便只能站到廊下。

人虽多，但是殿内外都安静得很，谁都没料到好好的一个春猎大宴，竟会发生此等事，一个个抵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躲起来，谁都不想这个时候触帝王的霉头，但是无人敢真的离开，乾武帝摆明了今夜就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谁走，谁就有嫌疑。

偏殿的一角垂了数层帷幔，帷幔里躺着受惊晕倒的太子妃，帷幔外跪着随行的太医。

刘元乔抽着气忍着痛让太医给她包扎好伤口，时不时关注着帷幔那边的状况。

乾武帝等得不耐烦，朝着帷幔方向怒吼道，“到底诊出什么没有！”

太医纷纷跪饶，“请陛下恕罪，太子妃殿下脉象有异，臣等还需斟酌一番。”

“斟酌斟酌，斟酌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没有，朕要你们何用！”乾武帝就要起身，梁夫人急忙安抚道，“陛下息怒，太子妃向来身子不好，妾听闻身子不好的人脉象弱，太医们需要时间也属实正常，陛下再略等一会儿，不如先请太子殿下将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先禀报一遍？”

刘元乔的目光穿过重重帷幔落在梁夫人身上，梁夫人浸淫深宫近三十年，这番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属实深厚，若今夜换做是她，此事此刻发现自己所设的局被打破，事情渐渐超脱了掌控，恐怕完全做不到梁夫人那般镇定自若。

乾武帝深吸一口气，眸光幽暗不明，“太子先说说吧。”

刘元乔情不自禁为刘遂捏了把汗。

刘遂似乎被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十分难看，他直愣愣地跪倒在乾武帝面前，“父皇容禀，今夜在宴场，太子妃因着身子不舒服提前离开，儿臣以为她只是回营帐暂歇，可是太子妃走了不久，便有一名自称是崇德殿殿监的宫人前来请儿臣往崇德殿去一趟，那名宫人言语之间很是急迫，他说太子妃在回上林宫的路上忽然咳血，身边的婢女只得将她安置在就近的崇德殿中，儿臣今夜饮了不少酒，本就有些晕晕乎乎的，加之他言太子妃咳血，太子妃虽然身子一直不大好，但是从未咳血过，儿臣便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匆忙同他离开宴场，谁知到了崇德殿，却见太子妃被刺客挟持。”

“那傅夫人，莱阳公主还有那个董家女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刘元乔察觉到乾武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急忙起身，荥阳王夫妇担忧她的情形，想要同她一道去，被刘元乔阻止，她正了正衣冠，掀开帷幔走了出去，因着手臂上有伤，跪下时动作格外不便，稍一扯动便是一身冷汗，然而乾武帝冷眼旁观，什么也没有说。

刘元乔心下一沉，乾武帝这是不相信他们情急之下编出的说辞，若她言语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容禀，”刘元乔哀哀戚戚地抽咽两声，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阿乔在宴场中待得有些闷，便想出去走走，结果遇到了也出来透气的董家阿姊，阿乔便与董阿姊一起在宴场附近散步，却忽然看见了流星划过，坠落的方向正是崇德殿方位，阿乔觉得好奇，便同董阿姊一起去崇德殿想要看一看，结果没见着流星，反而听到殿中惊呼，等阿乔同董阿姊进殿时，就见傅夫人倒在地上，刺客正冲着阿兄去，那人的目标是阿兄，阿兄便引开他，让我们带阿嫂先走，但是阿乔如何能留阿兄一人在此，于是将阿嫂托付给董家阿姊，让她带阿嫂离开。”

这是董华妍从舅父的背后转出，“陛下，臣女护送太子妃殿下离开，谁知殿下身子实在不好，还未走出崇德殿便已经晕倒，臣女进退两难，这时听到了许多脚步声，这才壮着胆子前来求救。”

刘遂适时膝行上前请罪，“父皇，是儿臣不察，这才连累了阿乔她们，请父皇降罪！”

乾武帝陷入了沉默，显然他在思考，思考该不该顺应刘遂他们的话查下去。经过最开始的暴怒，他逐渐冷静下来，一冷静，就意识到此事极有可能是一个局，是一个针对太子的局。今夜他应该是被火光引来此处，然后顺势看到设局之人想让他看到的一幕，只是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火没有能够烧起来，而殿中所发生的，也不是本应该发生的，那么本来应该发生什么？

“傅夫人，怎么也出现在此处？”乾武帝想起今日一整日都没有见到傅夫人，“夫人身边的婢女呢？怎么不见？”

一直没说话的范常侍回禀道，“奴这就命人去碧波殿。”

乾武帝抬手否了范常侍的话，“不，蒋丞相，你同廷尉一起去。”

刘元乔低着头继续抽泣，时不时用帕子擦擦眼角，借着帕子的遮掩，同刘遂交换了眼色。

乾武帝命丞相带廷尉前去傅夫人生前所居碧波殿，就是在向众人表明自己会彻查到底的态度，且他不再相信身边的人，他要亲自督察此案。

“父皇，儿臣不知，”刘遂在蒋名仕离开后方才开口，“儿臣来时，傅夫人已然身亡，儿臣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既然刺客挟持了太子妃，那么太子兄长又是如何从刺客手中救下太子妃让董家女带走的？”同昌王悲痛过度，言语之中竟开始质问刘遂，“方才阿兄说自己今夜饮酒过多有几分醉，阿兄的功夫竟强悍至醉酒都能同刺客一争高低了吗？”

“王弟这是何意？”刘遂反问，“莫非你怀疑孤在说谎？”

刘元乔在心中暗暗叫了声好，同昌王问得很是时候，他越是对刘遂不依不饶，就越能坐实这场局是针对刘遂的，只要陛下意识到此事涉及储君之争，那么就一定会查下去，反正他们是清白的，不清白的是梁夫人和刘伉，只要陛下顺着查，她不信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夺嫡、暗通，每一点都在触犯陛下的底线，到时候即便陛下发觉他们在一些事上说了谎，他们也可以自称是事发突然为了自保。

“父皇，儿臣并非怀疑皇兄，”同昌王辩驳道，“儿臣的母妃死得不清不楚，而皇兄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儿臣连问一问都不成了吗？”

“孤方才说了，孤进来殿中时，傅夫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那时刺客挟持太子妃，孤要他放人，但是他要孤用自己去换，孤是答应了他，他才放了太子妃！”

同昌王不顾梁夫人暗中递出的信号，紧咬着刘遂不放，“哦？宫中一向传闻太子与太子妃不合，臣弟不知皇兄竟然愿意用自己这储君之命去换一个病妇的命！”

“刘伉！无论如何，她是孤的妻！”

乾武帝被吵得头疼，“都给朕闭嘴！”

王皇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太子一向仁善，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阿媞是他的妻，请陛下明鉴！”

刘遂咬牙隐忍，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委屈。

乾武帝捏了捏眉心，事已至此，他倒是只能庆幸今日图勒的燕祁王在狩猎时被罴拍伤了胳膊提早离席，否则他们大魏皇室的脸岂不是要在外邦面前丢得干干净净！

蒋名仕来得快，去得也快，碧波殿侍奉的宫人全部被羽林卫押到场，将偏殿堵得更加拥挤。

乾武帝认得最前面那个是傅夫人的心腹婢女，“你说，今日你们夫人为何一日都没有出现？又为何你们不在身边侍奉？！”

婢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陛下，夫人未时出的门，不让婢子们跟着。”

“她有没有说她去哪儿了？”乾武帝又问。

“夫人……”婢女犹豫片刻，乾武帝看得心头火盛，“还不实话实说！朕面前你也敢往花样？！”

“婢子不敢，婢子不敢，”婢女接二连三磕头，“是，是夫人说，说有一件事想去求证，婢子依稀听见，听见夫人说，说侧王妃……还有，”婢女缩瑟地看了刘遂一眼，“还有太子什么的。”

“侧王妃？”乾武帝似乎记不起这号人。

“就是傅侧妃。”婢女提醒。

乾武帝想起来了，傅婵湘孕中暴毙，南阳傅氏质疑傅婵湘死得有蹊跷，执意请旨彻查，还是同昌王出面劝阻了此事，后来傅夫人在宫中自省，他为了安抚傅氏，也为了同昌王的颜面，将傅婵湘追封同昌王侧妃。

刘元乔心道不好。

果然，乾武帝看向刘遂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再加之刘伉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眼神，刘遂恐怕无法轻易脱身了。

就在这时，太医忽然来报，“陛下，太子妃殿下脉象出来了。”

“如何？”乾武帝问。

“是，是喜脉，”太医虽对乾武帝的心思了然，但是诸臣在此，该说的还是得说，“臣恭贺陛下，恭贺太子。”

乾武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就连王皇后以及刘遂本人也是一愣，倒是刘元乔激动地一拍掌，“恭贺阿兄，今夜可算有惊无险！”

殿中、廊下的恭贺声陆陆续续响起，蒋名仕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出声劝道，“陛下，这天都快亮了，陛下熬得住，臣下们也实在累得很，不如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那刺客？”

“陛下放心，臣同廷尉定会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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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雁城春（十九）


朝阳从东方升起，霞光铺满天际，元极殿却在重重帷幕的遮掩下昏暗如黑夜。殿中左侧一角燃着一支蜡烛，那是整座大殿唯一的光亮所在。

刘遂坐在床榻侧沿，同郑媞相顾无言。

此子来得突然，打破东宫原本的平衡的同时，也让二人不约而同所掩饰的一些东西渐渐浮出水面。

二人在东宫外的传闻中同床异梦，面和心不合，甚至连他们自己也认为的确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强取豪夺强人所难，她以为自己出身低微嫁得荒唐，但是偶尔，他们也会在某些事上表现出惊人的默契。就比如昨夜之事，他们之间未曾就变故交流过一句，但是她的“骤然”晕倒，以及及时的醒来，都给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去筹谋脱身的办法。

时间给不了他们更多的余地去思索如何委婉地开口，沉默得太久，总要有人去打破。

“殿下。”

“你，”刘遂顿了顿，“你先说吧。”

郑媞靠着榻上的凭几，一手搭在还未显形的小腹上，垂眸遮盖了眼中的情绪，“殿下，妾……妾身子不好，妾恐怕，恐怕同这孩子没有缘分。”

言下之意，就是请他放心，这孩子她保不住。

刘遂猜到她不会说出自己所期望的话，但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因为他不想如她所愿。

刘遂不说话，郑媞以为他放了心，松了口气。她嫁他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当年荥阳偶遇是他人棋局上刻意走的一步棋，等她知道的时候，太子妃的印绶已经到了她的手中。她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的棋子，可是她不想害人，也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成为棋子，所以她选择让自己成为废棋。

太子是个很好的人，在他的父皇百般提防千方算计之下长大，却仍然仁善，外界传闻太子怯懦，不堪大用，不过是东宫的韬光养晦。放逐在外的那些年，他在民间素有贤名，以致陛下疑心迭起，至今没有被废黜的原因，一因嫡长的身份，二因他没有大过。

可是昨夜过后，支撑他储君之位的两样东西，都岌岌可危。倘若陛下知晓他的妻子身份特殊，他不久以后出生的嫡长子或嫡长女血脉有异，想到此，郑媞便觉得恐慌。她怎么会有孩子呢？她明明不可能有孩子。

恐慌的同时，郑媞心头又翻涌起一股委屈。这一切都不是她选的，如果她能选，她又怎么会狠心自己给自己下毒。

“殿下想必累了，就……”

“把孩子生下来吧，孤知道你可以。”刘遂盯着郑媞错愕的目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生下这个孩子，没有万一。”

郑媞不懂了，“殿下，妾身子不好，妾无法，”刘遂打断她，“你是说你一直以来服用的那些的药物？”

郑媞错开刘遂的逼视，“妾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你明白，”二人互相退让躲避多年，刘遂忽然不想再避了，“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副你在孤不知道之时喝下的，后面的都不是毒，只是一开始那一副的毒你自己控制不好药量，下的有些重，若非如此孤也不会察觉，你的药，孤早便命人暗中换了，后面这几年你喝的，都是一点一点拔除你体内残毒的药。”

“殿下……”

“你的毒刁钻，孤寻了许多年也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想来你也不会告诉孤，你不说孤也不会问，但是，”刘遂轻轻覆上郑媞搭在小腹的手，“孤承认当年未曾问过你是否情愿就设计让你受封太子妃，是孤唐突，有强娶之嫌，这么多年里孤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让你离开，可是事已至此，阿媞，孤强娶便强娶了，从今往后你的药孤会全部撤换，此事到此为止。”

郑媞脑中一片混乱，她听着刘遂的话，看着刘遂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从他坚定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点，他不是在同她商量，他是志在必得。

可他，想得到什么？

郑媞隐隐觉得，刘遂不是在说孩子，她不懂，她还能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快到午时，被伤口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刘元乔忽然发起了高烧，烧得晕过去之前，她还不忘让秋芃处理好她的那支暗藏锋刃的金簪，免得被人发现。

荥阳王在长春殿急得团团转，他们倒是想去请太医，可是太医全都被掬在宸极殿，他们派出去的婢女在宸极殿外被范常侍给拦了回来。

荥阳王妃坐不住，一拍案几，“太医不行，那我们去外头请人给阿乔问诊呢？总不能陛下不给，我们就在这干坐着等吧？！我们能等，阿乔都烧成了那样哪里能等？！”

荥阳王此刻也满腹埋怨，他一退再退，一再忍让，现在陛下连个太医都不愿意给，就算崇德殿之事有蹊跷，那也不能做得这么绝不是？

“父王！母妃！阿乔如何？”刘元嘉匆匆忙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长春殿，“阿乔呢？阿乔怎么样？”

荥阳王一把拎着险些摔倒的刘元嘉，“你怎么来了？”

刘元嘉现在名义上是图勒那边的人，擅自进入宗亲寝殿并不合规矩，何况眼下崇德殿的案子还没结束，诸臣宗亲明面上都要避嫌。

“父王，如今上林宫乱成了什么样您没瞧见吗？”刘元嘉抖抖手里的包袱，“哪里还有人管合不合规矩！儿是来送药的。”

荥阳王妃一听有药，急忙走过来，“你哪里来的药？”

刘元嘉当着荥阳王夫妇的面将包袱打开，“问阿慎要了一些，他们行伍中人，受伤是常事，已经习惯了随身备药，他说这药对刀剑划出的伤口很管用，”刘元嘉看到包袱中药瓶的数量，犹豫了一下，他怎么记得阿慎给的是两瓶？这第三瓶何处来的？难道他记错了？

荥阳王妃没注意刘元嘉的疑惑，“这药是外敷还是内服？”

“黑屏的内服，其它外敷。”刘元嘉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解了，“快给阿乔试试吧。”



垂拱楼里，燕祁面窗而立。

刘元嘉走了有一会儿了，她猜想，孤臣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不出片刻，孤臣就出现在她身后，“王汗，君侯已经将药送去了长春殿。”

“他没有察觉出异样吧？”燕祁问。

“没有。”

垂拱楼下的长廊中，宫人正在陆续撤换廊下宫灯里的蜡烛，有个小宫娥手抖，将取下的宫灯摔落在地上，吓得她跪地讨饶。

摔落宫灯的宫娥并未受到处罚，她的同伴用一只相似的宫灯替她遮掩了过去。

宫灯悬在廊下，从燕祁所站之处俯视，恰好能够看见蜡烛顶端若隐若现的暗号。

“同昌王侧妃的事，不用再查了，”燕祁开口说道，“这里是上林宫，若我们做得过于明显，会引魏帝怀疑。”

“是。”

燕祁注视宫灯片刻，说，“今晚，本王要离开一趟，你不用跟。”

夜深人静，月色昏暗，酌园树影重重，形如鬼魅。

依旧是那一处地方，依旧是那一个人。

“上林苑中出了那样大的事，魏帝恐怕正焦头烂额，姨母不在宸极殿陪伴君侧，反而故地重游，”燕祁慢慢走过去，望着梁夫人的背影，“还是在这阴气极盛的午夜，姨母难道就不害怕？”

梁夫人漠然转身，脸上用浓重的粉黛遮了，却遮不住她眼底的乌青，“吾冒险出行，还不是拜你所赐？你可真是吾的好侄儿！”

刘元乔如何能正好出现在崇德殿？她可不信刘元乔说的连篇鬼话，什么偶然，她分明就是在暗中观察她的动作，但刘元乔会是个能够堪破她计策的人？细想想，只能是燕祁提醒得她！

燕祁听出梁夫人话语间的咬牙切齿之意，“不是故意欺骗姨母，只是怕姨母知道实情，会要了翁主的命，她的命，本王可稀罕得很。”

燕祁承认得如此迅速，梁夫人脸色缓和了些，“你如何得知吾会在酌园设局？”

燕祁摇了摇头，“其实本王并不确定昨日密林中姨母是否发现了我们，只是怕她傻愣愣地冲撞姨母，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提醒她，此事不要参与。”

“不要参与？”梁夫人嗤笑，“因此是你？你为了保住她让她将此事捅给傅夫人，你可知你是保住了她，却给姨母出了一道极难的难题！”

“哎！姨母息怒，”燕祁急忙低头道歉，“是本王思虑不周，本王以为傅夫人是同昌王的母亲，知道此事也不会怎样，顶多就是训斥同昌王一顿，这样既能替姨母保住秘密，又能让她安心，可谁知傅夫人是个没脑子的。”

梁夫人按住燕祁的肩迫使燕祁抬头，她将燕祁的神色分辨了又分辨，似乎在观察她话中真假。

燕祁经历的明争暗斗不比梁夫人少，被梁夫人直视着，她心态稳如泰山，牢如铜墙，良久，梁夫人松了力道。

“既然傅夫人已死，接下来姨母打算如何？”燕祁殷切地问，“可有需要本王相助的地方？”

梁夫人抚了抚额头，“本想将此事借傅婵湘的死按在刘遂头上，谁知半道出来一个刘元乔，打乱了吾全盘计划，如今陛下犹豫不决，两方皆不相信。”

“傅婵湘？”燕祁好奇地问，“是何人？”

“哦，”梁夫人这才记起她昨日宴前曾暗示燕祁，让她提前离场，否则她以图勒王的身份旁观大魏皇室的闹剧，只会令乾武帝更加愤怒，从而使事情变得复杂，也因此，燕祁对昨日之事一知半解，“你昨日不在场，所知不多，傅婵湘是同昌王侧妃，也是傅谣的侄女，去岁怀着身孕暴毙，陛下命人按下此事。”

“此事，有如何能利用？”燕祁做出疑惑状。

“同昌王暗中寻过陛下，说傅婵湘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被他发现奸情这才羞愤自尽，他请求陛下对外称傅婵湘暴毙，又说服了傅家放弃查探真相，当时为了尽早了解此事，陛下命同昌王自己处置奸夫，没有再过问，昨日傅谣出现后与同昌王争执，更想杀了吾，他与傅谣拉扯之间失手杀母，求吾替他想法子，”梁夫人疲倦地按压眉心，“仓促之间吾只能想到傅婵湘一事可用。”

燕祁渐渐理清了梁夫人的局，“姨母是想让陛下以为，傅夫人发现了奸夫是太子，所以才去找太子对质，然后被太子灭口？”

“可偏偏出现了一个刘元乔！”梁夫人认定是刘元乔的出现坏了她的计策，“燕祁，这刘元乔，你难道非要不可？”

“原也不是非要不可，”燕祁话锋一转，“可姨母要杀她，本王便非要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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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雁城春（二十）


“燕祁，只要她死，我们的秘密就都能保守。”梁夫人试探道。

“昨日上林苑才死了一个夫人，行刺太子的刺客又没有抓到，”燕祁提醒她，“莱阳公主又是证人，倘若她真死了，姨母确定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梁夫人不确定，她甚至知道刘元乔不能死，刘元乔死了，就是间接告诉陛下，此事就是针对太子的局。

“所以，”燕祁旧事重提，“本王将她带回图勒，是现下最好的法子。”

梁夫人没有这么容易地就被燕祁糊弄过去，“怕是你早就想好了，既然想要姨母帮你换人，也得让姨母看见你的诚意不是？”

“本王的诚意，就是弃车保帅。”

梁夫人装作没听明白，“如何弃车保帅？”

“同昌王妃不是姨母的侄女吗？让她将傅婵湘的死因透给太子，坐实同昌王夺嫡，这样，就能保住太子了。”燕祁说得漫不经心，梁夫人却不能当做随意一听。

“吾为何要保太子？”

“因为姨母要一个前梁的血脉，”燕祁点破郑媞的身份，“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就是姨母要的，难道不是吗？”

郑媞的身份是燕祁猜的，此刻她只是诈一诈梁夫人，没曾想被她猜准了，“姨母想让前梁的血脉名正言顺地继承大魏皇位，这么想的话，太子妃的身份便有待商榷。”

梁夫人闻言，既惊叹燕祁的敏锐，同时又对她多了几分忌惮。

燕祁猜的不错，郑媞是梁夫人的兄长，前梁景王之后，当初前梁国破时，王宫里不少宫人出逃，其中便有景王的姬妾。梁夫人用了很多年才追查到那名姬妾的下落，又多方证实才确定了郑媞的身份，她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借着陛下巡幸荥阳之机安插进了东宫，可谁知郑媞身子不好，这一步棋入了东宫几乎成了废棋。梁夫人一度以为是王皇后和太子想让郑媞病弱而亡，但是查来查去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她耐心等待许多年，这一步棋一点起色都没有，而她无子，陛下若驾崩，她极有可能被王皇后一杯鸩酒送去陪葬，这才不得不另寻他法，与同昌王合谋。

“燕祁，你没有证据。”

从始至终，梁夫人只在荥阳那时推波助澜了一把，此后从未联络过郑媞，也没有在郑媞身边安插任何眼线，知道的越多，便越容易败露，她甚至没有让郑媞知晓过她自己的身份，就让这一颗棋子，纯粹地充当孕育前梁皇室血脉的容器，所以，梁夫人才能肯定，燕祁没有证据。

“是，本王没有证据。”燕祁坦然承认，“只是猜测，但是本王猜对了，姨母，我们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本王要刘元乔，你要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想要他们安然无恙，刘遂就绝不能出事，因而，姨母必须得坐实同昌王夺嫡。”

梁夫人不得不承认燕祁一番话命中了要害，曾经的废棋成了活棋，为保郑媞腹中之子的名正言顺，只能弃掉刘伉了。

“难道姨母舍不得放弃同昌王？”燕祁故意问道。

“哪里，”梁夫人毫不在意地说，“他本就是吾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吾不想被王皇后一杯鸩酒送去皇陵陪葬，便只能选择他，可如今吾有了更好的选择，他的存在反倒碍事。”

“这么说，本王同姨母达成了一致？”燕祁略显迫不及待，“那么莱阳公主……”

“成交。”梁夫人同意帮燕祁换婚，“只是你得让姨母心里有个底，刘元乔于你而言，究竟多重要？”

“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燕祁答得随性，“觉得她有趣罢了，而且，”燕祁指了指自己的脸，“见了她以后本王发现，她比刘元嘉好看。”

“最好是这样。”梁夫人语气中带了点警告。

“当然是这样。”



刘元乔醒来后发现，崇德殿的案子居然了结了！

“你确定自己没听错？傅夫人的死当真是刺客所为？”她刘元乔压抑着激动，冷静地问。

秋芃帮刘元乔揭开包扎伤口的棉布，用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清理糊在伤口上的药粉，“是，王妃让婢子每隔上一个时辰，就去正殿回禀翁主的情形，婢子是方才去回禀时听见的，王妃说什么‘没想到蒋丞相和廷尉的调查得如此迅速，一天的时间就揪出了幕后之人，谁知杀手竟是王太医的同党’什么的。”

“王太医？”刘元乔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这人是谁啊？”

“是吕阳疫症那会儿陪同太子去吕阳主持局面的太医。”荥阳王妃听了宫人的回禀急忙同荥阳王往侧殿赶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她重伤未愈的女儿在和婢女谈论崇德殿之事。

“嘶——”秋芃不小心碰到了刘元乔的伤口，刘元乔疼得倒抽冷气，但是她的伤不如前天的事重要，“吕阳疫症又是什么？”

“哦，那时你还在山里。”荥阳王妃说得十分自然，她解释道，“去岁吕阳连同周围五县发生了疫症，尤以吕阳最为严重，陛下就派了太子带着王太医一干人等去吕阳坐镇，后来太子不知怎么的染了疫症，王太医便奉太子令带着余下的人撤出吕阳，从外头封了吕阳城，后来太子病好，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阿兄下令将自己封在吕阳？”刘元乔不信，“其中必有缘由吧？”

荥阳王妃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上头打架，陛下说没有问题那便是没有问题。”

“那此次的事又和王太医有什么关系？”刘元乔问。

一旁的荥阳王接着荥阳王妃的话说道，“据说吕阳事后，陛下以护主不力之罪责令王太医告老还乡了，朝臣都以为王太医在家乡颐养天年，谁知昨日蒋丞相和廷尉一审，才知王太医在回乡半途就暴毙，王家人觉得事发又蹊跷，便暗访数月，最后发现是太子派人暗杀了王太医，王家人为了给王太医报仇，这才花重金买通崇德殿的宫人，刺杀太子，至于傅夫人，”荥阳王不无可惜道，“傅夫人是那晚被流星吸引误入的崇德殿，遇上了埋伏在此的刺客，这才被杀害。”

听到此处，刘元乔算是明白了这样的结果是何人所安排。

前夜天降流星是她随口胡诌，当时她编出这等瞎话时，就是咬定只要她说她看见了，陛下就无从查起，结果她瞎诌的说辞竟然出现在证词中，这令她不能不多想。背后之人安排这样的结果既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又替她圆了谎言，使得她的出现变得理所当然，这不仅是在向她示好妥协，也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他们已经知道了那日她在林中偷听，她最好将秘密烂在心里，否则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她。

刘元乔不会天真地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幕后之人选择放过她只是暂时的，是权宜之计，思及梁夫人与同昌王心狠手辣的程度，刘元乔觉得自己必须再次提醒刘遂，一定要装作不知道此事。

“父王，母妃，”刘元乔问，“太子妃阿嫂有了身孕，我们荥阳该送什么礼？”

话锋转得太快，荥阳王夫妇一时之间没接上。

秋芃帮刘元乔重新包扎了伤口，刘元乔轻轻放下衣袖，“不管陛下心里如何想，阿嫂腹中的孩子都是皇室第一个孙辈，占嫡又占长，恭贺是免不了的。”

“那阿乔以为该送什么？”荥阳王妃问。

“此事自该母妃来定，不过女儿想单独表表心意，”刘元乔命秋芃取来一方漆盒，里头是一枚碧色的玉璧，巴掌大，上有“长乐未央”四字，是孝安皇后生前所赠，“阿乔身上有伤，还请父王母妃替阿乔带去。”

荥阳王妃将玉璧看了又看，“成色通透，这般贵重之物，能够配得上太子妃和她腹中孩子的身份。”

荥阳王妃接过漆盒，“行了，你休息吧，母妃同父王要去准备恭贺的礼物了。”

荥阳王夫妇一离开，刘元乔就急切地夺过秋芃手中的药瓶，“这药是哪里来的？”

秋芃不明所以，“是君侯送来的，君侯说是问关陇王世子要的，军中常用此药，十分有效，翁主，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这药不错，很有效，”刘元乔垂眸，“原来是军中用的，难怪。”

刘元乔放下药瓶，对秋芃说道，“吾累了，你退下吧。”



回到正殿后，荥阳王不断在殿内来回踱步，每踱一步，就叹一口气。

荥阳王妃开始罗列礼单，被叹气声扰得忘了要写什么，便提着笔戳到荥阳王面前，“王上怎么了？好好的叹什么气？”

荥阳王捂着脸避开沾着浓重墨汁的笔尖，“崇德殿那事儿的结果，你信吗？”

荥阳王妃放下笔，“信不信的，陛下都认了，真不真的，都是这个结果，不信也得信。”

“可阿乔怪怪的，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崇德殿吗？”

“好奇，但是，”荥阳王妃正色道，“王上难道不晓得，并非所有好奇的事都需要问个究竟吗？”

“本王就是担心阿乔。”

“妾也担心阿乔，若放在从前，妾就算挖地三尺也会将真相挖出来，但是现在的阿乔不是从前的阿乔了，回来后，她长进了许多，妾愿意相信阿乔，她不愿说有她的缘由，”荥阳王妃安慰道，“我们执意查个究竟，只会让她担心，不如顺其自然，阿乔愿意说自会告诉我们。”

“行吧行吧。”荥阳王妥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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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雁城春（二十一）


承光殿在元极殿的后面，是同昌王刘伉在上林宫的寝殿。

站在承光殿的前殿台阶上举目眺望，能够瞧见元极殿的后殿，这样的距离总会让刘伉产生一种其实元极殿离他也不是很远的错觉。

从承光到元极，从同昌王位到太子之位，刘伉一直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刘遂占了嫡长的名分又如何，他身体里还流着王氏的血。这么多年，在他与刘遂的明争暗斗中，他一直稳稳占据上风，只差那么一点。他不觉得这一局他是真的败给了刘遂，只是因为刘遂运气好了一些而已。

“王上，陛下宣召。”范常侍站在高台下行礼，“请王上即刻前往宸极殿。”

刘伉在此等候多时，他早知今日父皇会宣召他，既不紧张，也不畏惧，他相信自己能够活下来，能够全身而退。

“儿臣，领旨。”

宸极殿中燃着龙涎香，乾武帝端坐正殿闭目沉思，刘伉一入殿，殿门便从身后合上了。

此刻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刘伉缓缓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千秋长乐。”

乾武帝不说话，闭着眼睛像是入定一般。

刘伉伏倒在地，安静地等待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等到许久，等到殿中龙涎香的香气都快要消散殆尽时，上首端坐的人终于开口，“你有什么话对朕说吗？”

刘伉撑着发酸的脊背，微微抬头，“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啪”，一封木简扔过来，堪堪砸在刘伉的膝上，乾武帝怒道，“你自己做的事，敢做不敢认？！”

刘伉忽略膝上的阵痛，俯身捡起木简一目十行地看完，看完后，心中便有了底。

正如梁夫人暗中派人通报的那样，廷尉结案书上只说王太医家族买通刺客暗杀太子，傅夫人误入崇德殿才会被杀，其中未曾提过他一个字。

“请父皇恕罪。”多余的，他一个字都不说。

乾武帝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怒指同昌王，“你可知朕为何要廷尉抹去你利用傅婵湘之死嫁祸太子之事？”

刘伉一声不吭。

“朕是看你母妃死得可怜，若非你想嫁祸太子，你母妃也不会因为被你散播的消息误导去和太子对质，也就不会被刺客误杀！”乾武帝深吸一口气，“你母妃的死皆因你而起！你也算自作自受！”

听见这话，刘伉心中嗤笑。他清楚地知道那王太医是谁的人，更知晓是谁在王太医告老还乡的路上暗杀了他，还不是他眼前的这一位天子！这么多年，他的父皇借着他的名义做了多少事他不是不知道！太子死了或是被废黜，对谁最有利？在朝臣看来当然是对他这个同昌王最有利！他此局谋划不成，本来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若真想保他，至少也会正正经经走廷尉审案的章程，耗上十天半个月再结案，这样才是真正洗刷他的嫌疑，如今只用了一天就结案，他的父皇是生怕朝臣看不见他！所以他不会被三言两语所迷惑，父皇抹去他的痕迹，看着像在保他，实则是想坐实他夺嫡，然后身为天子的父皇不愿皇室丑闻外扬，更惑于慈父之心，这才饶恕他一回！如此一来，王太医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他同昌王的人！

“儿臣惶恐。”刘伉顺势伏在地上，“请父皇责罚。”

乾武帝见他不争不辩，顿时放下一颗心，语气不免缓和了些，“你是该惶恐！有些东西朕不给，你就不能自己来抢！你可明白？！”

刘伉双肩颤抖，“儿臣受教。”

“罢了罢了，”乾武帝大手一挥，“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不过虽然结案书里抹去了你的手笔，但是朕不能不对你略施惩戒。”

刘伉将头重重嗑在地上，“请父皇惩戒。”

乾武帝很满意刘伉的认错态度，“你已经成婚一年多了，按规矩早该去封地就藩，朕是舍不得你才让你一直待在长安，可是你啊！太让朕失望！等这事儿的风头过去，朕会寻个由头下诏让你就藩，你做好准备。”

意料之中的惩戒。

刘伉一副感恩戴德状，“儿臣谢父皇！”



荥阳的贺礼紧随着乾武帝的赏赐被送到了元极殿，刘遂为表郑重，当着送礼人的面一一打开看了，看到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玉璧时，惊喜地托在掌心赞叹道，“这玉璧成色温润通透，当真是绝品。”

夏芷闻言上前福了福身子，“此物是孝安皇后赐予翁主的，翁主身上有伤，不能亲自前来探望太子妃殿下，便着意添置了这一枚玉璧，翁主特意叮嘱是送给太子妃殿下的。”

刘遂了然，“阿乔费心了，阿乔代孤受伤，孤心中本就过意不去，如今又送这样重的礼，待太子妃情形稳定下来，孤一定亲自去探望阿乔。”

“多谢殿下，殿下早先命人送来的药材补品，翁主用了以后好了许多，王上与王妃本想亲自来元极殿，可陛下不允外人打扰太子妃休养，所以命婢子传话，谢殿下挂念。”夏芷将荥阳王妃的话带到便不再久留，“婢子先行告退。”

“嗯，你回去告诉阿乔，她的心意孤知道了，让她安心养病。”刘遂点了点头。

夏芷去元极殿的这段时间，刘元乔心中七上八下的，她自认为做得隐晦，怕刘遂看不懂她的意思，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夏芷带回了刘遂的话。

“嗯，吾知道了。”刘元乔一扫多日担忧，顿时感觉胳膊上的伤也没那么疼得慌，“对了，吾命你给董家女公子送的补品你可送去了？”

“送去了，”秋芃调好药粉搁在一旁的几子上，“翁主，该换药了。”

刘元乔艰难地侧身将受伤的胳膊送到秋芃面前，问道，“那华妍阿姊如何说？”

秋芃一层一层卷起刘元乔的袖子，“女公子说，举手之劳，翁主不必挂怀，请翁主安心养伤。”

“你送药时，光禄丞和夫人可在？”刘元乔按住袖沿，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少，解开棉布时不再疼得龇牙咧嘴。

秋芃很容易就取下包扎的棉布，“在的。”

“他们就没说什么？”刘元乔又问。

秋芃回忆了一下，“光禄丞说‘太子妃殿下才命人送完，翁主又命人送补品来，实在令臣一家惶恐，阿妍不过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贵人们如此，倒是折煞阿妍了’。”

刘元乔思忖片刻，拿不准董华妍究竟有没有抗住光禄丞的压力保守住秘密，想着还是确定一番为妙，“你今儿再去一趟，就说吾养伤养得无聊得很，想同董家阿姊说说话，请她过来一趟。”

“是，婢子为翁主换完药便去。”

刘元乔这般担心是有缘由的。事发当晚，她和燕祁去东宫的营帐时被一路跟来的董华妍看见了，董华妍说，她是见她神色紧张，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想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董华妍说得真切，加之当时无人可以托付，便请求董华妍帮衬，在后头护送太子妃，他们先行一步去往崇德殿，董华妍也配合得十分天衣无缝，按说她不该担心，只是兹事体大，她得问清楚。至少，得把话挑明，弄清楚董华妍和“她”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情。



崇德殿变故之后，乾武帝也没了继续留在上林苑的心思，于是在结案之后的第三日正式下诏起驾回宫。此时此刻在乾武帝的心中，哪里都没有他最为熟悉的千秋宫来得安全。

回到千秋宫，乾武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松衡重新炼药，他觉得松衡在上林苑的炼丹房练出的药没有在千秋宫炼出的有效。他曾问过松衡是何缘故，松衡说，千秋宫是帝王居所，选址同天上宸星所在的方位吻合，因而汇集天下龙气，只有在千秋宫炼出的丹药才对龙体最佳，这也是乾武帝迫不及待回宫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回到千秋宫后，乾武帝一连服了三日的丹药，倍感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可是到了第五日，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大对劲，急忙召来松衡询问。

松衡先仔细观察乾武帝的面相与手相，随即面色凝重的起了卦，卦象显现后，松衡的脸上仿佛罩了一层严霜，看得乾武帝胆战心惊，“国师，可是朕这一卦有何异常？”

松衡叹了口气，“不应当，不应当啊。”

“不应当什么？”乾武帝顿时如坐针毡，“请国师知无不言。”

松衡指了指卦象，“陛下请看。”

乾武帝依言看了，但是他并不会看卦，“还请国师直言。”

“贫道观陛下面相与手相有异，于是起卦，可这一卦实在不妙，陛下的龙气似有外溢之嫌。”松衡的话令乾武帝心惊胆寒，他急忙问道，“国师可能看出朕的龙气为何外溢？”

松衡盯着卦象又是掐指又是捻诀，半晌才道，“帝为宸星，宸星独一无二，众星拱辰理所当然，可是贫道却发现在陛下宸星的西面有一颗小星，此星同宸星比起来微不足道，但……”

“但什么？”

“但这一颗小星的边上竟有一颗相星，正是这颗相星不断将宸星的龙气引渡给小星，长此以往，等这颗小星渐成气候，恐怕就要和宸星呈分庭抗礼之状了，届时，天下必定大乱。”

松衡说完，乾武帝立时脊背发凉，几乎慌了神，“国师可能看出小星昭示着何人，相星又是何人？”

“小星在西，此人的元宫应当在西面。”

“西面……”乾武帝思来想去，西面的王侯将相可太多了，“可否再详细一点。”

松衡几番推测，“小星神秘难以推测，不过它边上的相星倒是可以一观，据贫道观测，这颗相星，本应当是拱辰星中的一颗，似乎被人强行扭转推到了小星身边，这才使得小星渐成气候。”

说到此处，松衡随口问道，“陛下最近送了什么人去西面？”

西面？乾武帝如遭雷击。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且结合松衡的话，他越想越觉得猜测是对的。

“国师，朕倒是想到一人，若用他的生辰八字，国师是否能做出更为准确的推算？”

“若有八字，那必然是能的。”松衡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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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雁城春（二十二）


燕祁本已定下三日后返程，乾武帝一再劝说她在长安多留几日，盛情难却之下，燕祁将返程的时日推迟到了七日之后。

刘元乔一口气松了没一个时辰，听闻燕祁推迟回图勒的消息，又再度紧张起来。

她最终并没有去求证刘元嘉送来的药粉是否混入了燕祁的东西，只将它当成巧合，她隐隐觉得，燕祁是故意用了一个她在日曜城给她上药那回见过的药瓶来下套，目的就在于试探她，她可不会上当。

荥阳王妃从外头走进来，见秋芃又在给刘元乔换药，便征求她的意见，“阿乔，方才宫里来人，说陛下今日要在琅音殿设宴庆贺皇室有喜，你去不去？”

“去。”刘元乔几乎没有犹豫，“既是庆贺太子妃有喜，若阿乔借口伤势未好不去赴宴，岂不是会让陛下觉得阿乔在挟恩以报？”

“你说的不无道理，也罢，那就去吧，”荥阳王妃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瓶瓶罐罐，“那这些药……”

“这些药就不用带去了吧，阿娘，”刘元乔说，“宫里有医师。”

琅音殿宴会，宴请了在京的宗亲，朝中三品以上的臣子，以及图勒的燕祁王。

崇德殿变故那一夜燕祁虽然不在场，但是她就住在宸极殿边上的垂拱楼，乾武帝不信她没听到什么风声。为了挽回皇室的颜面，也为了安抚刘遂，乾武帝这才决定隆重地庆贺太子妃有孕。

在琅音殿举办的宴会都是正宴，出席宴会的一干人等无不着礼服，刘元乔身上有正一品的公主爵位，她的礼服十分繁琐，一层一层穿上，顿觉身上背了十斤的石块。

好在她受了伤的事是人尽皆知，乾武帝免了她的礼数，使得她能够安安静静地待在位置上当一尊雕塑，不必跪拜，也不必你来我往地饮酒。

刘遂看出她不太好受，特地遣了人来问，需不需要替她寻个由头让她去后殿暂歇，刘元乔看了一眼对面言笑晏晏的太子妃，摇了摇头。

太子妃也不好受，可还是强撑着跽坐在太子身旁，她哪里还有理由告退呢。

秋芃在一旁尽职尽责地给她布菜，可是刘元乔没什么胃口，胡乱地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然后漫无目的地放任自己的目光在殿内游走，也并非漫无目的，她的目光从未往乾武帝那边的高台上偏移过。

殿中的气氛渐渐活络，乾武帝欣慰地看向太子和太子妃的方向，“如今，朕也有孙辈了，朕心甚慰啊！”

众人纷纷附和的附和，道贺的道贺。

听完恭贺，乾武帝看着殿中小辈目光越发慈爱，刘元乔被这目光捎带过时，心中“咯噔”，她怀疑陛下想旧事重提，给她来个指婚。

刘元乔急忙扯了扯荥阳王妃的袖子，荥阳王妃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刘元乔不安心，不知怎么的，从图勒回来以后，她对危机的预感就一次比一次敏锐，现下，那种紧张感又在她心中浮现。

“哈哈，”上首的乾武帝不知被什么逗笑，和蔼地问道，“此前大婚被北图勒中断，如今图勒一统，王汗可对婚仪有何想法？”

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刘元乔顺着殿中的目光望向燕祁，只见燕祁面露难色，犹豫一番后起身朝乾武帝行了一礼，“既然陛下提到大婚仪礼，本王有一事想请求陛下。”

“哦？”乾武帝一副好奇状，“王汗同朕客气什么，有什么需要朕，需要大魏相助的，直言便是。”

燕祁叹了口气，“那么本王就不同陛下客气了。按照我们图勒的风俗，本王大婚前都要请大祭司测算吉日，其实在雁城大婚前，本王曾先后两次命大祭司为婚典叩请长生天赐日，长生天第一回赐日之前，君侯当时所居营帐起火，本王便暗中命大祭司将叩请赐日的祭典延后，第二回赐日前，本王又在日曜城受伤，不得已，再次取消祭典，原以为第三回能够将大婚顺利进行，谁曾想北图勒进犯，本王不得不亲自率军北上，如此三回都未能成婚，本王实在愧对陛下将君侯赐予我图勒的厚爱。”

乾武帝压下心中惊喜，诧异道，“原来在秋日大婚之前，王汗已经两次命大祭司测算吉日，三次都未能顺利完成大婚，确实可惜，不过，”乾武帝宽慰道，“我们大魏有句话叫做‘好事多磨’，相信上苍自有安排。”

“皇帝陛下所言有理，只是，本王认为，即便上苍自有安排，也需有一位能够上通天意之人替本王叩问一番，”说到这儿，燕祁有些羞于启齿，“不瞒陛下，本王听闻陛下身边的松衡国师是半仙之人，在占卜一道上想必很有造诣，不知本王能否斗胆请陛下割爱，让国师替本王测一测吉日？”

“这……”乾武帝略一思索便答应了，“朕可为王汗宣召国师前来，但是国师从未为人测算过婚期，能否如王汗所愿，朕也不确定。”

燕祁露出感激的笑，“陛下能允本王所求，本王已是万分感激，若国师测算不出，本王也不会强求。”

“嗯，”乾武帝对范常侍附耳交代几句，“去吧。”

天子宣召，松衡很快便出现在殿前，迎着满殿人的目光入殿。

“陛下安。”松衡微微欠身。

乾武帝抬手，“国师请起。”

“不知陛下急诏贫道来此，是有何事？”

乾武帝看了眼燕祁，燕祁越是迫不及待，他就越放心，“朕请国师前来却不是为朕，而是受图勒燕祁王之托。”

乾武帝将燕祁的请求告诉松衡，松衡挽着拂尘道，“贫道不才，虽从未做过，但愿为燕祁王一试。”

燕祁大喜，“不知国师需要什么？本王……”

松衡摇头打断燕祁的话，“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物件，只需借王汗与君侯的手相一观，再以生辰八字相合测算即可。”

燕祁先一步伸出手，“国师请看。”

松衡平静地看完燕祁的手相，转到刘元嘉面前，“请君侯伸出右掌。”

刘元嘉意识到了危险，可是他猜不透这一局为的是什么，犹犹豫豫地将右掌交给松衡。他留心松衡的神色变化，但是松衡的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看完手相，燕祁急着问道，“国师，可看出什么了？”

松衡摇头道，“王汗莫急，贫道还未合算八字。”

两张一模一样的绢布分别递到燕祁和刘元嘉面前，二人双双写好八字后，松衡看也不看，将两张绢布合在一处捏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口中喃喃捻了一诀，“唰”，一簇蓝紫色的火光从他指尖窜出，将写着八字的两张绢布吞噬干净。

殿中众人发出惊呼，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以为松衡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神棍，谁曾想竟然有几分真本事。

刘元乔同刘遂隔着长长的过道对视一眼，二人皆惊疑不定，而后刘遂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乾武帝今日这一出，他们谁都没料到，也谁都猜不透。

刘遂想要刘元乔莫要轻举妄动。

乾武帝满意地点点头，“国师，应当开始测算了吧。”

松衡不语，闭眸将指尖的灰烬碾碎，让灰烬在掌心停留片刻，而后睁开眼，“贫道想向王汗与君侯各讨半樽酒。”

范常侍急忙取了燕祁和刘元嘉面前的金樽来到松衡身侧，“国师，该如何做？”

“合二为一，再分两樽。”松衡说道。

范常侍将其中半樽注入另半樽中，摇匀后又分成两樽，“国师请。”

松衡就着范常侍的手，将掌心的灰烬一分为二，分别洒进两支酒樽，“稍等片刻。”

殿中众人屏息以待。

乾武帝哪怕知道一切都会如他所计划的那般进行，可还是被气氛感染，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片刻过后，灰烬在杯中沉底。

松衡俯身一看，额头上立时出现了一条浅浅的额痕，稍纵即逝，却被燕祁捕捉到了。

她惊慌地开口询问，“国师，可是有什么异常？”

松衡抬头，面上一片平静，“贫道学艺不精，王汗可另请高明。”

“这……”燕祁显然不相信，“国师有话直言。”

乾武帝也说，“国师这般，王汗只会更加疑惑，不如就直说吧。”

松衡躬身一福，“那贫道就直说了，以贫道的修为测算，此婚无吉日。”

“什么？！”燕祁大为惊骇，不止是她，在座众人也是一惊。

“什么叫此婚无吉日？”燕祁问。

“就是此婚不祥，无法顺应天命，若执意逆天而行，于王汗君侯乃至图勒与大魏皆有损伤。”松衡语调平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贫道道行浅薄，是否可行，王汗自行评判。”

松衡越是谦虚，就越显得他的话可信。

燕祁一副陷入往昔回忆的样子，乾武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开口。

刘元乔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眼前发生之事是做什么？

难道燕祁想悔婚？

这不可能啊，即便她想悔婚，也无法劳动陛下身边的国师帮她设计吧？

那就是她皇伯父有问题。

可是卦象是此婚不祥，若燕祁信了，要退婚，那他费尽周折安排的这一出岂不是帮刘元嘉逃出生天？

这更不可能，她不信她皇伯父忽然就愿意当个人了。

琅音殿的这一场宴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中断，乾武帝看出燕祁心情不佳，以长辈的口吻好心关切道，“国师也说自己从未测过婚期，许是今日天时不对，王汗不必过于忧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清楚地知道图勒一向敬天奉神，燕祁不可能不信。

燕祁对乾武帝的关怀表示了感谢，随后心事重重地带着护卫离开了千秋宫。

大魏满朝上下才从上林苑回来，这才睡了两个晚上的好觉，便又开始辗转反侧，心绪不宁，琅音殿上的一切不会是帝王一时兴起空穴来风，其中必有深意，只是究竟是什么深意？他们又需不需要猜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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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雁城春（二十三）


荥阳王刘纲已经是第二次在半夜接到乾武帝下达的入宫觐见的口谕了。

宫门关闭落锁以后，非有要事，不会开启，乾武帝几乎没在半夜宣召臣子入宫，刘纲一人就占了两回，可见兹事体大。

上一回夜半入宣政殿，他惊闻长子和亲的噩耗，至今心有余悸，因此范常侍大半夜出现在荥阳王府的时候，他顿生一种熟悉的，不怎么好的预感。

荥阳王府急匆匆地接了乾武帝的口谕，荥阳王妃不放心，想要一同入宫，范常侍好心提醒，“王妃，按照规矩，夜半无召不得面圣。”

荥阳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吾一人入宫即可，你就在府中看顾阿乔，阿乔还在养伤，别惊醒了她。”

当着宫中来使的面荥阳王妃无法多言，目送荥阳王上了车架。

大魏有宵禁，除了逢年过节以及帝王特设，暮鼓以后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不会再有其他人。荥阳王的车架飞速行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而后停在了宣平门外，例行检查。

荥阳王看着高耸的宫门，心中感慨，上回入宫他也是走的宣平门，只是那时有宣政殿的于常侍和一个小黄门在此等候，后来承平侯和亲，于常侍也到了年岁，被陛下送至洛阳离宫养老。刘纲知道，于常侍不是真的去养老，而是被流放了，只因那时入宫他心中忐忑，同于常侍多旁敲侧击了几句，陛下不好明面上为这个罚他，就通过处置于常侍的方式间接对他加以警示，所以此回入宫，刘纲在踏上车架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开过口。

守门的士兵检查无误，“放行。”

荥阳王端正衣冠，入了宫禁。

在来之前，荥阳王对帝王宣召的原因做过许多猜测，他猜测或许是与刘元嘉和亲之事有关，又猜测或许与崇德殿变故有关，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刚进入宣政殿，还没有来得及对陛下行礼，陛下就一脸笑意地迎上来，恭贺他双喜临门。

荥阳王懵头转向，什么“双喜临门”？

“陛下，臣弟不明白，请陛下明示。”

乾武帝亲自将荥阳王引到上首的位置上，态度平易近人到令荥阳王不寒而栗，他百般推辞，“皇兄，陛下，使不得，使不得。”

“哎！有何使不得的，今夜朕同你说说家常话。”乾武帝亲切地说道。

荥阳王哪里敢将乾武帝的话当真，即便他们是亲兄弟，可他是君，是天子，天子的家常话，岂会简简单单的只是家常话。

“来，你坐，坐。”乾武帝执意邀荥阳王同坐，荥阳王推辞不过，又不能真的与帝王平起平坐，只得在乾武帝对面跪下，“臣弟谢过皇兄。”

二人安置后，乾武帝笑呵呵地说，“朕方才贺你双喜临门，不是没有由来的。”

荥阳王垂首，“是，臣弟恭听。”

乾武帝左手撑在膝盖上，右肘撑在案几上，神神秘秘地解释说，“这第一喜啊，朕是贺你荥阳国后继有人啦！”

“后继，有人？”荥阳王诧异地问道。

乾武帝怂恿他，“是啊，你先猜猜？猜猜？”

“猜猜？”荥阳王当真垂首假意思索起来，半晌，为难地恳求，“臣弟实在猜不出，皇兄就别为难臣弟了。”

乾武帝意料中地点了点荥阳王，“行了，朕就知道你猜不到，朕也不卖关子了，就是元嘉啊！”

“元……元嘉？！”荥阳王惶恐，“元嘉，怎么了？”

“昨日琅音殿上，国师为燕祁王和元嘉卜卦，”乾武帝顿了顿，将荥阳王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中，“结果你也瞧见了，国师说此婚不祥，图勒一向敬天奉神，对天授之意甚是信从，于是昨日宴会散后，燕祁王立刻寻了朕，说既然此婚于两方都无益处，他也就不好舔着脸继续要元嘉和亲，他请求令元嘉归家。”

不等荥阳王发表看法，乾武帝借着又道，“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此婚又关乎两国邦交，燕祁王不愿，朕也不好再强求，免得伤了和气，不过朕知道，此番换婚，元嘉受委屈了，你放心，朕定会对元嘉做出补偿，元嘉回归大魏以后，仍旧是荥阳王世子，日后他承袭你荥阳王位，就是荥阳王，他的长子也会是荥阳世子，次子嘛，会赐予公爵，若来日元嘉有女儿，长女次女都会封公主，余下诸女就是郡主，你看如何？”

乾武帝一番话将荥阳王说蒙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元嘉可以回家了？不仅可以回家，连目前还没影儿的孙子孙女的爵位都定下了？

若非知晓乾武帝的秉性，荥阳王差点喜极而泣。

此事应当没那么简单，陛下封赏优渥，早就超出了所谓的补偿的尺度，更何况取消和亲，怎么能说是受委屈吗？

思及此，荥阳王试探道，“陛下如此封赏，元嘉恐受之有愧。”

“哎，”乾武帝不赞同，“受得起，你们荥阳受得起，那图勒的燕祁王愿意以砀州为聘，换娶阿乔为后，他这般诚心，朕也不能轻忽了荥阳去，荥阳先后为我大魏奉出世子和公主，朕，”乾武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朕和大魏百姓，都记着呢！”

“换……换娶……阿乔？”荥阳王以为自己幻听。

“是啊，”乾武帝眉开眼笑地恭喜荥阳王，“这就是朕想贺你的第二喜啊，阿乔啊，要去图勒当王后了！以后就是图勒的一国之母啊！”他不给荥阳王任何反应的机会，“嫁妆你放心，国库出了，朕不仅会给倍于元嘉的嫁妆，还会将她的爵位提一提，阿乔如今是莱阳公主，朕准备晋封她为‘魏长公主’，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去图勒！”

荥阳王听罢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恭敬。什么意思，利用完他的儿子，又想要换他的女儿用一用？！他们说什么，荥阳就得给什么是吗？

好在荥阳王还有理智，“陛下，臣弟惶恐，阿乔，阿乔是臣弟幺女，从小被臣弟同王妃宠坏了，恐担不起‘魏长公主’一位，更担不起两邦联姻这样大的责任啊！请皇兄三思！”

“哎呦，朕看你对阿乔的了解还不及朕这个皇伯父啊，阿乔如今长大了，越发出落，可不是从前那个逃课惹祸的小姑娘了，你看她在崇德殿保护太子，多么临危不乱，多么当机立断啊！所以啊，她担得起！”

荥阳王听得心里一激灵，陛下在以崇德殿的事拿捏他，拿捏阿乔，但是他不能就这么答应，“陛下，臣弟就阿乔这么一个女儿了啊，如何舍得她远嫁。”

荥阳王也在提醒乾武帝，他的长女已经成为了他拿捏荥阳平衡朝局的牺牲品，难道如今还要他赔上另一个女儿？

提到刘元君，就是在提醒乾武帝过去他用过的那些不甚光彩的手段，乾武帝果然变了脸，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哦？皇兄不舍得阿乔远嫁，难道就舍得元嘉回不来？”

“臣弟不是这个意思，”荥阳王匆忙解释道，“臣弟，臣弟只是觉得此事太过突然，燕祁王明明是要娶元嘉的，如何就要改娶阿乔了？”

“朕不是说了吗，是因为国师推算出他与元嘉的婚事不祥啊，”乾武帝又恢复了和蔼可亲的模样，苦口婆心地说，“原本朕也不想阿乔远嫁，昨日燕祁王提出换婚时，朕可是提议了说，恒山王、淮阴王、胶西王、闽川王、广陵王膝下都有待嫁女的，可是燕祁王指明要阿乔，他说阿乔与元嘉长相相似，又是同胞兄妹，也不违背他看上元嘉那张脸的初衷。”

“这……这……”

乾武帝幽幽叹气，“哎，你生了一双容色绝佳的好儿女，这份责任啊，也是该他们的，魏长公主不好吗？你也知道，只有朕的姊妹一辈，亦或是皇后的嫡长女才可封‘长公主’啊，朕如今越级晋封，又以国号封她，如此殊荣，自大魏建国以来是从未有过啊，荥阳王！”

荥阳王知道，陛下的耐心告罄了。陛下不想再听他说其他的，只想要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谢恩”二字，可他说不出。

用女儿换儿子，他做不到。

“臣弟叩请陛下收回成命！”一向顺从的荥阳王罕见地当面驳回乾武帝的圣意，乾武帝脸上挂不住，怒斥道，“朕金口玉言，虽未正式下诏，但此事已定，皇弟这般，岂不是让朕难做？”

荥阳王不吭声，伏倒在地上，任凭乾武帝如何开口，他都不愿遵从。

“抗旨是什么罪，荥阳王你不清楚？”乾武帝深吸一口气，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许是朕宣召你宣召得突然，你还未醒神，也是情有可原，来人，扶荥阳王去偏殿休息，休息好了，再来回朕！”

这是变着法子软禁。

荥阳王以头抢地，不愿起。

“王上，夜深了，您赶紧去歇歇吧。”范常侍半拉半请将荥阳王请去了偏殿。



刘元乔伤势未好，夜里睡得沉，荥阳王妃又格外嘱咐底下人不要惊扰她，因此她第二日睡醒起身后，才知道荥阳王昨夜被请进了千秋宫，至今未归。

虽然荥阳王妃刻意在刘元乔面前掩饰自己的忧心，但她用午膳时心不在焉，刘元乔不可能看不出，“阿娘，陛下就没说召见父王所谓何事？”

既然被瞧出来，荥阳王妃也不遮掩了，她放下筷箸，摇了摇头，“没有，范常侍什么都没说。”

刘元乔想了想，“阿娘，不如我们去给皇后殿下请安？”

荥阳王妃正有此意，不过，“阿乔，你伤势未愈，且在府中待着，阿娘一人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便好。”

“也行，那阿娘小心。”

留一个人在府中，若千秋宫里当真出了什么事，外头也有人能想办法。

荥阳王妃以拜见皇后的名义入宫，还没挨着仪正殿的殿门，就被宣政殿的范常侍请走了。

“王妃娘娘，王上昨夜同陛下夜谈，不小心染了风寒，如今正被陛下留在偏殿养病，太医看了，开了几副药，王上喝了已经好多了，您请放心。”

范常侍让荥阳王妃放心，荥阳王妃反而更不放心。

这个天又不是数九寒冬，王上身子一向很好，如何轻易便感染了风寒，何况若真是风寒，在偏殿养病岂不是会过了病气给陛下？陛下想不到，难道王上自己就不会避嫌？

荥阳王妃深觉此事有蹊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宣政殿偏殿。

“王妃请。”范常侍请荥阳王妃入殿，自己却不进去，“奴还要向陛下回禀，就不进了。”

荥阳王妃满腹狐疑地进了殿。

殿中昏暗，越往里走越令人不安，待她走到殿深处，只见荥阳王颓丧地靠在一方书架旁，紧紧地望着禁闭的窗子。

“铛，”殿门被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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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雁城春（二十四）


荥阳王听见动静，迟钝地转过头来，待看到来人的时候，眸中的讶然一闪而过，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他早知道，自己不就范的话，陛下便会有后招，不过那又如何，他夜半入宫的事瞒不住，陛下想将他软禁，就得有个合适的理由，如今他已被关在偏殿近六七个时辰，等到外面的朝臣察觉到不对劲，总会有人跳出来询问。

换婚？也亏图勒王敢提，也亏陛下敢应！兄妹先后共嫁一夫，陛下丢得起这个人，可是大魏丢不起。荥阳王赌的就是大魏还有良心没被湮灭，还知道要脸的朝臣。

对于陛下的后招，他做好了准备，只是他没想到后招来得这样快，才过了一夜，就迫不及待地将王妃也骗人宫中，这是想用他们夫妇逼迫阿乔点头。

事已至此，他希望阿乔聪明点，不要急着入宫寻人，等到外头的议论声起来再行动。

荥阳王妃见荥阳王满身颓然，心急火燎地上前在他身侧蹲下，“王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

“陛下请你来了的？”荥阳王问而不答，王妃便知其中有诈。

“王上一夜未归，妾心忧，于是同阿乔商量了一番，决定进宫给皇后殿下请安，谁知半途遇上了范常侍，他说王上染了风寒，请妾来看看，妾，便来了。”荥阳王妃将荥阳王的面色仔细看了看，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王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荥阳王拉着王妃的手腕让她坐在自己身侧，“陛下说，燕祁王受琅音殿卦象的影响，不愿同元嘉成亲了。”

荥阳王妃心中一喜，“那元嘉。”

“元嘉，可以同我们一起回荥阳了。”

“王上，这可是……”荥阳王妃本想说“这可是大喜事”，可荥阳王的脸色告诉她，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陛下，还说什么了？”荥阳王妃问。

荥阳王沉默地目视地上的一座方尊，他越是沉默，荥阳王妃越是慌张。

荥阳王妃闻稳住心神，问道，“可是陛下提出了什么，”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凑近荥阳王，轻轻吐出两个字，“条件？”

荥阳王既不点头，也不否认，“陛下说，阿乔大了，该嫁人了。”

荥阳王妃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陛下这是要用阿乔的婚事作为迎接元嘉回归的条件？

“陛下可说，是哪户人家？”

荥阳王侧头望着王妃，王妃的眼中映出他此刻的目光，那是一种怜悯，他在怜悯地看着王妃，王妃眼中的他又在怜悯的看着他自己，他张了张口，回道，“图勒，燕祁王。”

荥阳王妃立刻瘫软在地。



荥阳王所料是对的。

夜半奉诏入宫是大事，而且还是入宫的人还是王爵，此事一早便在京里暗中传开了，加之乾武帝免了今日的早朝，文武百官们如何能不私下猜测其中的隐情。

有时候真相公布之前捕风捉影的谣言反而更加可怕，不到一日，京中便隐隐有说陛下要去国置郡，撤除荥阳王国号的。

大魏立国之初是封国制，太祖皇帝将有功的臣子，自家的宗亲分封为诸国王，立于各地，诸国势大，经过数代帝王的努力与演变，至乾武帝这一代，大魏还保留着国别的只有荥阳，这是因为荥阳王是孝安皇后之子，是嫡出，乾武帝感念孝安皇后抚育之恩，为表孝心才留荥阳国于诸郡之上。

荥阳国，是恩宠，也是立于众矢之的的靶子。朝中诸臣多少都清楚，之前陛下诏令荥阳国的世子和亲图勒，多少也存了令荥阳王位后继无人，百年之后便可国除的心思，所以荥阳去国是迟早的事，只是既然荥阳已无世子，为何陛下如此着急，在此刻要令荥阳去国置郡呢？除非，世子的婚事有变！

消息外漏，乾武帝在宣政殿发了好大一通火，虽然他并没有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要除去荥阳国，但是传言说对了一点，那就是荥阳世子婚事有变！他还没有让刘纲点头，此事怎么可以被泄露出去！

乾武帝一怒之下彻查宣政殿上下，查来查去却怎么都查不出往外传消息的是什么人！他担心动作太大再度引发朝臣议论，于换婚一事无益，只能先按下，待事成之后再行查探。

刘元乔知悉传言后，迅速命秋芃安排车架。她不觉得陛下会在此刻除荥阳国，但是刘元嘉的婚事有变极有可能是真的，且她父王母妃迟迟不归，怕是同此事有关。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得去东宫问一问实情。

到了东宫，太子妃郑媞一听说来的是刘元乔，就知道是为了什么，可是眼下太子不在东宫，她只能先将人请进来。

“太子妃阿嫂，阿乔来瞧瞧您。”刘元乔奉上一盒补品，“这是给阿嫂赔罪的，阿乔因着伤势不好，怕冲撞了阿嫂，所以一直没能前来，如今差不多好了，也该来看望阿嫂，顺便再探望一下吾的小侄子，”刘元乔的目光落在太子妃还未显形的小腹上，“也或许是小侄女。”

自上回被刘遂强迫听了一番他内心的剖白，郑媞想了许多，她发觉他们一直误会了彼此，她以为他不想娶，他以为她不想嫁，说清楚以后，她逐渐变得释然，一旦不再自苦，身子也好了许多。

“阿嫂气色不错。”刘元乔真心实意地感叹。

郑媞捏了捏比原先圆了一圈的手腕，“一天天的好东西尽往吾肚子里塞，气色能不好吗？”

“想来是太子阿兄初为人父，这才紧张了些，”刘元乔劝慰道，“阿嫂从前太瘦了些，是该补补。”

“你同你阿兄，说的一样。”郑媞单手搭在腹部，顺着刘元乔话往下接，“短短几日不见，你也瘦了，等你太子阿兄回来，指不定要说你。”

刘元乔眉梢一动，“太子阿兄不在吗？”

“殿下出去了，”郑媞故意笑着打趣道，“阿乔不是说来探望阿嫂吗？怎么看起来倒像是想急着寻你阿兄？”

刘元乔矢口否认，“哪有？”

“既不是，那便陪吾多说会儿话，殿下不允吾一个人出去，他一走，吾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无趣，你多陪会儿吾，等殿下回来一起用晚膳，”太子妃目光温和，“殿下才从荥阳请了一个厨子回来，你帮阿嫂评判一下，那厨子做的荥阳菜式正宗不正宗？”

太子妃就是在荥阳长大的，菜式与否自己一尝不久知道了，刻意用这番话当说辞，不过是瞧出了她的来意，给了她一个留下来等候阿兄的理由。

刘元乔感激地冲太子妃一笑，“如此，阿乔便听阿嫂的。”



丞相府在皇城的东半边，与燕祁下榻的驿站在同一侧，虽然近，但毕竟是丞相府，她还挺意外刘遂会将会面的地点约在这里的。

燕祁一身大魏制式的便装来到约定的地点，到了地方她才发现，此丞相府非彼丞相府。刘遂约她见面的丞相府并不是蒋名仕住的那一个，而是前丞相汤籍在京中时的住所。

要不是刘遂的手下亲口说这里是丞相府，燕祁还以为这是哪个京中稍微富裕点的人家的住所，实在是简陋，至少同一国丞相的身份不匹配。

燕祁从后门进入丞相府，在东宫近卫的带领下来到府中的花园，刘遂就站在廊下等她。

燕祁走过去，开口问道，“太子殿下约本王来此所为何事？”

刘遂转过身，“燕祁王。”

燕祁上前，“殿下怕是不能离开东宫太久，还是长话短说吧。”

京中有心之人太多，刘遂此番寻燕祁的确冒险，但是有些事不当面说，是说不清的。

“好，既然燕祁王如此爽快，孤就直言了，”刘遂直视燕祁，“孤想问的是，燕祁王为何要换婚？”

燕祁面上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国师的卦象，殿下也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图勒一族敬天奉神，天意以卦象示警，自不敢违逆。”

刘遂本意就是试探，他也知道燕祁不会轻易透露什么，便又问道，“如燕祁王所言，与元嘉此婚不祥，想退婚也情有可原，可为何又要执意换婚？”

“太子殿下想问的，恐怕不是为何换婚，而是为何要用莱阳公主换婚吧？”燕祁一语道破刘遂心中所想。

被看破了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刘遂点头，“是，请燕祁王为孤解惑，为何非阿乔不可？”

燕祁并不回答刘遂，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殿下还记得朔谷那一夜，本王拜访殿下时，曾向殿下请求过一件事？”

请求过一件事？

刘遂记得那时燕祁说，他要在长安做一件事，希望届时他不要阻拦，片刻之间他恍然大悟，“难道燕祁王那时就想好了要用阿乔换婚？”

“非也，”燕祁摇头道，“本王那时是在想，到底要不要将阳夏三州的最后一州送归大魏？”

刘遂并未相信燕祁的话，但是燕祁刻意回避他的问题，已经令他的心中极为惊骇，可他不能表示质疑，因为燕祁已经产生了怀疑，表示了，就是在同燕祁挑明刘元乔替嫁一事，他与燕祁是有约定，但他们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所以，他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燕祁，正如燕祁也没有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般。

刘遂顺着转移了话题，“哦？王汗早就想将砀州送归大魏了？”

“嗯，不错，本王是觉得，既然要表示诚意，那就得拿出十分的诚意不是吗，所以早有将阳夏三州如数归还之意，只是生怕打破殿下与陛下之间的平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好在上天给了换婚的机会，所以本王将砀州当做聘礼，只要莱阳公主点头，砀州堪舆图，本王立刻奉上。”

刘遂听懂了燕祁的意思。他没有直接将砀州同契州一起同国书奉给陛下，是为了保持父子各收回一州的平衡，因此他是拿出了十分的诚意同自己定下盟约，也拿出了十分的诚意求娶刘元乔，他的诚意在这里，也希望他有一样的诚意。

刘遂想明白了，但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燕祁求娶刘元乔的诚意，他看了看燕祁，委婉地说，“可是阿乔，她未必会愿意。”

“但是本王，非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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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雁城春（二十五）


刘遂在晚膳前一刻回到了东宫，一回到东宫便匆匆赶往丽正殿探望太子妃，见到刘元乔时一愣，“阿乔也在。”

“阿乔来看望妾，陪妾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妾留阿乔用晚膳，正等殿下回来呢。”郑媞说话温温柔柔的，听上去心情不错，刘遂也就放了心。

“嗯？还未用晚膳吗？”刘遂看了看天色，“那就赶紧进膳吧。”

郑媞连忙吩咐备膳，然后款款行至刘遂身边，替他解下披风，趁机说道，“殿下之前不是同妾说有东西要送给阿乔，作为阿乔赠玉璧的还礼吗？宫人备膳还需要一会儿，殿下不如带阿乔先去瞧瞧？礼没出东宫，若阿乔不喜欢，还有机会换上一换。”

“孤……”刘遂正要开口，低头瞧见郑媞冲他眨了眨眼睛，骤然意识到刘元乔来寻她怕是有事，立即改口道，“是啊，阿乔，孤带你去瞧瞧。”

郑媞冲刘元乔微微点头。

“好，阿兄，”刘元乔上前几步，“那晚膳便烦扰阿嫂了。”

郑媞轻轻推了推刘元乔，“去吧，此处有吾呢。”

刘元乔跟在刘遂后头出了丽正殿，一路往前，来到刘遂的寝殿，刘遂吩咐宫人在外头等候，只领了刘元乔一人进殿。

殿门阖上后，刘遂才开口，“你来，是为了荥阳王叔？”

四下无人，刘元乔才敢露出一直以来压抑着的焦急之色，“太子阿兄，父王母妃究竟为何迟迟不归？传闻说阿兄婚事有变，难道是真的？”

这事儿瞒不住，刘遂只得实话实说，“是，燕祁王信了松衡的卦象，向父皇提出换婚，且指明是用你换元嘉，父皇他应了，意欲加封你为‘魏长公主’，代元嘉和亲图勒。”

刘元乔脸色惊变，“什么？那父王他是因为不愿意才……”

刘遂点头称是，“王叔不愿，父皇对外宣称他染了风寒，留他在偏殿养病，叔母是在去给母后请安的半途被范常侍请走的，如今也在宣政殿。”

刘遂多说一句，刘元乔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待刘遂讲完此事始末，刘元乔半晌回不过神。

“父皇是在用王叔和叔母逼迫你点头，阿乔，你不愿意，对不对？”刘遂问得小心翼翼。

刘元乔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刘遂将她抗拒的神色看得分明，不免想到今日燕祁所说的话，燕祁既然斩钉截铁地说出“非要不可”四个字，也就说明他不会轻易放弃。

此事难办，但如果阿乔不愿意，他也不希望委屈了阿乔，“阿乔，你不愿意，阿兄会想办法的。”

“阿兄有什么办法可想？”刘元乔脱口而出，“此事阿兄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

“阿乔……”

“太子兄长，”刘元乔无比郑重地望着刘遂，“阿乔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燕祁王，是故意的吗？”

故意提出用她换婚，是为了试探大魏，试探荥阳，试探，她？

刘遂给不了确切的答案，因为他也不知道燕祁有几分把握，“孤不确定，但，”刘遂停顿了一下，忆及燕祁今日的态度，肯定地说道，“他应当不是想要伤害你。”

“是吗？”在图勒的时候，刘元乔相信燕祁不会害她，但是如今，她不大信了，“可阿乔的父王母妃还在宣政殿，阿兄，人心难测，人心叵测，”她目光坚毅，“今后无论燕祁如何试探，阿乔都不会承认代嫁。”

“今后？”刘遂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同意了？”

“阿兄是认为阿乔的决定武断、冲动、轻易？”刘元乔无奈一笑，“可燕祁王在决定换婚的时候，就没有打算给阿乔第二个选择。”

燕祁会想不到如果她的父王母妃不答应，陛下会怎么为难他们吗？不，燕祁想得到，所以她才说，燕祁没有给她第二条路。

“太子阿兄，回礼阿乔很喜欢，晚膳阿乔就不用了，”刘元乔后退一步，“阿乔还得回府等待皇伯父的宣召。”

说完，刘元乔转身离开了东宫。

刘遂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刘元乔离开后，他召来暗卫，“你去替孤查一桩往事。”



刘元乔回府以后，平静地吩咐秋芃给她梳妆。

“翁主，天色都晚了。”秋芃觉得刘元乔出了东宫就变得很奇怪，可又不敢多问。

“无妨，待会儿再梳大约来不及。”刘元乔指着榻边的漆架说道，“吾要换宫装。”

“翁主要进宫？”

“是陛下宣召。”

未免夜长梦多，乾武帝一定想尽快落实此事，但为免朝臣又妄加揣测，他断然不会在深夜宣召，所以范常侍一定在申时之前到。

如刘元乔所料，太阳下山以后，没过多久，范常侍就携着乾武帝的口谕来了。

刘元乔登上车架。这一辆车架不久前承载她的父王入宫，父王没再回来，又承载她的母妃入宫，母妃也没回来，而今又承载着她往千秋宫去。

她会回不来吗？

她去是为顺了陛下的意，怎么会回不来。

入宣政殿的时候，乾武帝正在看奏疏，仿佛不知道殿里进了人。

乾武帝不停下，刘元乔便也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盏茶，或者一炷香，亦或是半个时辰，乾武帝才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跪在殿中的刘元乔，惊讶地问，“阿乔来啦？这是跪了多久，怎么也不提醒皇伯父一声，快，快起来到皇伯父跟前来。”

刘元乔谢恩起身，缓缓挪到乾武帝跟前，“阿乔是见皇伯父正在处理朝政，怕惊扰了皇伯父，这才没敢出声。”

乾武帝心疼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懂事，膝上没事吧？要不要宣太医瞧瞧？”

刘元乔婉拒，“无妨的皇伯父。”

“哦，那行，”乾武帝搁下笔，“皇伯父今日宣你入宫呢，是有两个事儿。”

刘元乔垂眸，乖顺地听着。

“其一呢，是你父王病了，这事儿也怪朕，朕得了一方好玉，一时兴起，就想着立刻同你父王共赏，谁知更深露重，他在来的时候染了风寒，朕才将他留在偏殿养病，又怕宫人侍奉不周，所以又请了你母妃在偏殿照顾，就是同你说一声，你啊，不要听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尽管放心。”

“宫中有太医，阿乔自是放心的。”

“嗯，这第二件事啊，朕也是才想到的，”乾武帝和蔼地看着刘元乔，“这回去上林苑啊，伯父忽然发现阿乔长大了，不再是跟在阿兄阿姊后头捣乱的小孩子了，在遇到刺客的时候都能勇敢地出来保护朕的太子了，”乾武帝表示自己对刘元乔英勇无畏的举动很满意，“你保护了太子，朕却还一直没有赏赐过你，那是因为朕不知道赏阿乔什么好，阿乔已然贵为公主，金银财宝，爵位封地都不缺，朕苦思冥想了这些时日，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刘元乔适时抬起头，双眸流露出好奇。

乾武帝嘴角的笑很是微妙，“在告诉你这个赏赐之前，皇伯父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嗯？”刘元乔努力让自己神色看上去足够天真纯粹，“伯父，是什么呀？”

“阿乔，可有心仪的人？”乾武帝慢悠悠地问。

刘元乔似乎没想到乾武帝会问这个问题，她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乾武帝问了什么后，双颊逐渐爬上了绯色，她连忙低下头，嗫嚅道，“皇伯父怎么问这个？没有，阿乔没有。”

她回答得娇俏又干脆，乾武帝便当她害羞，连连安抚，“好好好没有，没有，那皇伯父换个问题，”于是乾武帝又问，“那阿乔有没有想过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模样？”

刘元乔愈加羞涩，侧过半个身子躲开乾武帝好整以暇的目光，垂首不语。

“这里只有皇伯父，没有旁人，阿乔就说一说，皇伯父保证不告诉旁人，”乾武帝顿了顿，佯装威胁，“你要是不说，赏赐可就没有了！”

刘元乔半咬着唇望向乾武帝，目露试探，犹自不信。

“真的没有赏赐了。”乾武帝发现她不信，强调了一遍。

刘元乔犹豫再三，泄了气，“好吧，但是倘若阿乔说了，皇伯父告诉了旁人，亦或是，亦或是皇伯父的赏赐比不上阿乔的期待，阿乔可不依！”

刘元乔这略有些冒犯天子威严的话不仅没让乾武帝生气，反而令他哈哈大笑，“行！若是你说了，皇伯父的赏赐却没有令你满意，那皇伯父就开了自己的私库，里面的东西随便你挑，如何？”

“好！”刘元乔兴奋地拍拍手，“皇伯父私库里可都是好东西，到时可别舍不得！”

“君无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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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雁城春（二十六）


刘元乔目光闪了闪，“那阿乔就说了啊，皇伯父千万不能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她假意咳嗽两声，而后飞快张口道，“长得好看的。”

“什么？朕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刘元乔说得太快，乾武帝是真没听清。

“阿乔说，”刘元乔微微提高声音，“要长得好看的。”

乾武帝狐疑，“没了？”

刘元乔托腮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首先得长得好看，不求他同皇伯父一般英武，至少不能像元嘉阿兄那样，整日游手好闲！”提到刘元嘉，刘元乔一脸深恶痛绝。

乾武帝被刘元乔话逗笑，“还有呢？”

“阿乔不想嫁他以后，跟着他一起吃苦，所以，我们家世得相当吧！”刘元乔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怕乾武帝觉得她在敷衍，急忙补充，“阿乔知道自己是公主，他们家家世再高也不会有阿乔高，可，可至少也得是个公爵吧。”

“嗯，公爵，”乾武帝点了点刘元乔的额头，“你还真敢想，还有呢？”

“还有嘛，”刘元乔想了又想，“哦，对了，年纪还不能太大，年长阿乔五岁顶天了，还得自个儿有能力，不能靠着家里的爵位坐吃山空，不然多大的富贵也受不住，学问嘛，学问就算了，不要太好，阿乔学问不好，他若学问太好，以后阿乔可不得在这一道上被他压制？这是万万不成的！不过嘛，学问不用太好，那么在其他地方，就得尺有所长了，要是一点擅长的都没有，那阿乔多丢人啊！其他的嘛，暂时想不到，皇伯父觉得，阿乔的要求，算高吗？”

刘元乔一脸惴惴不安。

乾武帝“哼”了一声，“朕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朕说出去了，就你这些要求，别的不说，就长得好看还得有爵位在身，年纪还不能大，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年长你五岁以内还有爵位在身的，除了和你一样姓刘的，大魏还有几个？！”

刘元乔撇撇嘴，委委屈屈地说，“是皇伯父让阿乔说的嘛，阿乔说的也是真心话，没有就没有，皇伯父怎么还吼人呢……”

乾武帝假意按了按额角，“皇伯父没有吼你，皇伯父只是在思索，我大魏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才。”

“那有吗？”刘元乔期待地扒住桌案一角。

“大魏没有。”

刘元乔刚要失望地缩回去，只听乾武帝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朕想起有一个人，或许符合你的要求。”

“谁啊？”刘元乔急忙又凑上来。

“图勒王，燕祁。”

刘元乔脸一阵红一阵白，仓促地别开脸，“他啊，”刘元乔腰间玉佩的穗子被她的手指绕得乱成一团，她随口说，“可他不是阿兄的夫君吗？”

“哦？”乾武帝饶有兴趣的试探，“若他不是了呢？”

玉佩滑落在膝上，刘元乔顺手理了理，“皇伯父莫不是逗阿乔玩儿？”

“皇伯父逗你做什么？”乾武帝否认，“朕现在就问你，如果燕祁王同元嘉退婚，你乐不乐意嫁？”

刘元乔面上的纠结之色异常明显，她纠结了好一阵，才小声说，“阿兄嫁过他，阿乔再嫁，会，会被人笑话的。”

“朕看谁敢！”乾武帝一拍桌子，“谁敢笑话，你告诉朕，朕罚他们！”

刘元乔盯着乾武帝看了又看，如梦初醒，“皇伯父，难道阿乔的赏赐就是，燕祁王？”

“啧，”乾武帝纠正她，“人家是一国王汗，怎么能说是你的赏赐呢？”

刘元乔失望地垂首，“皇伯父说了半天，阿乔的赏赐到底是什么啊？”

“你的赏赐啊，就是，”乾武帝故意卖了个关子，刘元乔等得不耐烦，他才告诉她答案，“是‘魏长公主’的爵位，以及倍于你阿兄刘元嘉的嫁妆。”

迎着刘元乔期待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乾武帝道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阿乔，你以魏长公主的身份嫁给燕祁王，好不好？”

“真……真的吗？”刘元乔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忍不住笑了，可很快又收敛了笑容。

乾武帝眸光一凛，“阿乔怎么又不愿意了？”

刘元乔抿唇，“方才皇伯父说，要是阿乔对赏赐不满意，才能去皇伯父私库里挑一样东西……”

乾武帝明了，故意说道，“阿乔，为了得到朕私库里的东西而说谎可是不对的！”

“可是……”

刘元乔望眼欲穿的模样极大取悦了乾武帝，刘元乔给了他台阶，又达成了他的要求，他连长公主的爵位都能给，私库的东西而已，又有什么不能的，于是他决定再大方一回。

“你啊！财迷心窍，朕什么时候短了你的用度？”乾武帝笑道，“你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刘元乔自觉有希望，胆大包天地“蹬鼻子上脸”，“天子私库的世面是没见过嘛。”

“好吧，”乾武帝豪迈地大手一挥，“就许你入私库挑东西。”

“几样？”刘元乔又问。

“你可别得寸进尺！”乾武帝警告她。

刘元乔不满，反驳道，“阿乔还什么都没选呢，皇伯父就说阿乔得寸进尺……”

乾武帝拿她没办法，“行了行了，”他环顾四周，指了指角落对方奏疏的木箱，“呐，那只木箱让你带进去，装满为止，可以了吧？”

“谢皇伯父！”刘元乔伸出两只手，“钥匙。”

乾武帝被她闹得没脾气了，立刻宣召了范常侍进殿，“带翁主去私库，把那只箱子也带上。”

刘元乔心满意足地走出三步，想到什么，猛地回头。

乾武帝不明所以，“朕都答应你现在就去了，你做什么？又打什么主意呢？”

“那个，”刘元乔右脚划拉了两下地毯，“皇伯父你别忘了下诏啊！”

“赶紧滚！”

“皇伯父~”

“马上，朕马上就拟诏书，行了吧？”

刘元乔心满意足地催促范常侍，“快，赶紧带吾去私库，免得皇伯父后悔！”



刘元乔这边挑好了物件，那边拟好的诏书就送了来。

“给吾吧，”她朝范常侍摊开手，“就不劳烦常侍再出宫走一趟了，吾直接领诏带走。”

“这……”范常侍捧着诏书为难得不行，轻声细语地哄道，“翁主啊，嫁人可是大事啊，该行的章程还是得按规矩走，可不能乱了套，不说别的，王上与王妃怎么也得在场吧。”

“嗯？”刘元乔假意思索，“也是，那就麻烦常侍同吾去偏殿宣旨？”

“哎，哎，奴多谢翁主体谅。”范常侍一连声道谢，跟随刘元乔去了宣政殿的偏殿。

殿门一开，刘元乔迅速奔向坐在榻边愁眉苦脸的荥阳王夫妇，“父王，母妃！”

荥阳王夫妇见到刘元乔大惊失色，“阿乔，你怎么来了？”

刘元乔不语，随即看向身后的范常侍，范常侍会意，捧诏上前，“王上，王妃，翁主，请接陛下诏令。”

刘元乔兴高采烈地跪拜在地，中途还不忘提醒荥阳王夫妇，“父王，阿娘，快跪拜啊！”

“这……“荥阳王同王妃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范常侍捧着的是和亲的诏书，可刘元乔如此兴奋，他们又怀疑自己猜错了。

“父王，阿娘！”刘元乔拽了拽荥阳王妃的衣袖，“快些快些！”

荥阳王夫妇将信将疑地跪了下去。

范常侍将书写着御诏的木简缓缓展开，郑重念道，“乾武二十八年春四月丙辰，大魏乾武皇帝诏曰：朕弟荥阳王纲次女，名讳元乔，幼承庭训，姿容仪静，言嘉行淑，颖悟绝伦，仁善孝和，天生月质彰魏懿范，着晋爵魏长公主，出降图勒王汗燕祁，其诏曰此，望勉之。”【1】

“臣女接诏，吾皇隆恩，愿千秋长乐。”刘元乔恭恭敬敬地给乾武帝磕了头，双手接下诏书。

荥阳王夫妇惊诧得回不过神，他们夫妇在殿中百般思量如何应对，可，可诏书还是下了。

“奴恭贺王上，王妃，翁主，荥阳这是有大喜啊！”范常侍亲自将人扶起来，“陛下说了，若王上病无大碍，便可回府了，世子的诏书，明日便到。”

“那吾就先陪同父王母妃回府，”刘元乔看了看身上的衣裳首饰，今日她是按品级穿的成套制式宫装，一珠一簪都无法轻易赏人，好在她腕上戴了一副家常的玉钏，便立刻褪下塞给范常侍，“有劳常侍宣旨。”

范常侍喜笑颜开，“多谢翁主赏，奴这就去安排马车，翁主可陪王上王妃略坐一会儿，待车架安排好，奴再来请。”

刘元乔点了点头。

范常侍走了，可偏殿中还有其他宫人，荥阳王夫妇心中焦急，可碍着有人无法发作，只得压下性子，等回府再说。

刘元乔翻开诏书，看来她方才在正殿心甘情愿陪着演的一场戏，哄得她皇伯父很开心啊，这上面满篇都是溢美之词，可她自认为这些词她一个都不符合，待看到那一句“天生月质彰魏懿范”她差点苦笑出声，天生月质？图勒王室称“日曜家族”，燕祁这个图勒王便是日曜之子，这是强行将她同燕祁凑对啊！

大约过了一炷香，范常侍亲自来请，“车架已经备好，陛下念王上还病着，故特意允车架来宣政殿接人，王上、王妃、翁主可以走了。”

刘元乔同荥阳王妃一左一右扶着荥阳王，仿佛荥阳王当真身在病中。

“父王，小心台阶。”下台阶时，刘元乔忍不住低头提醒，再抬头就看到燕祁迎面朝她走来，脸上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令人不爽。

走到近前，燕祁颔首，“王……”

荥阳王一甩袖子带着王妃走了，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燕祁。

燕祁并不恼，又看向刘元乔，“当真是巧了，翁主也在。”

范常侍在后头看得胆战心惊。

好在刘元乔还知道做戏做全套，虽然心中生气，可还是强行努出一个笑，“燕祁王安。”

燕祁早就注意到了刘元乔手中的诏书。

刘元乔将诏书往袖中收了收，“王汗，父王病了，得快些回府，恕吾无礼，先行告退。”

不待燕祁回答，迅速同她擦肩而过。

燕祁：“……”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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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参考汉代诏书，大部分是编的。




第123章 雁城春（二十七）


京中的荥阳王府这几日不怎么平静。

刘元乔先斩后奏，没同父母商议就先一步接下了和亲的诏书，荥阳王夫妇心中明白刘元乔这是为了救他们，不忍心苛责她，但是心中总归不好受。

“都是父王无用，才让吾儿受此等委屈……”

“都是阿娘不好，可怜吾儿才脱离苦海，又要回到那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

荥阳王和荥阳王妃两个成日自责，一个长吁短叹，一个见天儿抹泪，刘元乔又要安慰这个，又要安抚那个，反倒将自己心里那点不快冲刷了干净。

就在刘元乔好不容易将父母哄好的时候，塞外的一份战报加急传入长安，打乱了和亲的脚步。

这份急报来自图勒，是留守图勒的左谷罕千里加急请求上递燕祁王的，急报很短，只有几个字：瀚海犯边。

急报上字越少，就意味着事态越严重，严重到左谷罕根本来不及多言，就急匆匆地将消息送出。

燕祁接到急报后，二话不说就进宫向乾武帝辞行，乾武帝原是打算等刘元乔在京中举办了晋封礼后，再让燕祁带着她一同回图勒的，结果晋封大典只筹备了一半，燕祁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乾武帝虽然觉得可惜，但是他也知事情有轻重缓急，略略安慰了燕祁，并向她保证一定会安排人将刘元乔妥妥当当地送到图勒，便不再做过多挽留。

刘元乔听闻图勒西面起了战事，燕祁即刻便要离京，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快。松了口气是因为她接下来的一个半月不用面对燕祁，隐隐觉着不快是因为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嫁去图勒，却还是得一个人跨过群山万壑，奔赴异乡，真是便宜了燕祁！

荥阳王就不同了，听闻燕祁即刻要走，当即勃然大怒，“不是说诚心求娶吾儿，如今倒好，自个儿先走了，丢下吾儿一人！”

荥阳王妃将一枚剥好的栗子丢进银盘里，“王上现下威风得很，发这么大的火给谁看？陛下能瞧见？燕祁王能瞧见？王上若真替阿乔委屈，那夜怎么不跪到千秋宫宫道上去，让上朝的文武百官都能看见王上的决心，没准这事儿啊就有转机了呢？！”

“吾不是早就同你解释了？吾不是没想过，只是那范常侍的动作太快，吾还没走出宣政殿，就被他们带到了偏殿，吾……”

刘元乔生怕他们夫妇二人又要拌嘴，急忙插在二人中间，“那个父王，阿娘，燕祁王这一走，阿兄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大约怕荥阳后悔，乾武帝始终没向燕祁提出今早将刘元嘉送回来，原本他是想等到刘元乔晋封大典结束以后再向荥阳归还刘元嘉的。

经过刘元乔这么一提醒，荥阳王夫妇陡然意识到，“对啊，元嘉岂不是马上就要回来了？”

这边才提到刘元嘉，就有婢女进来禀报，说燕祁王亲自将世子送了回来，还带了好几箱东西。

“什么？！”

屋内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刘元嘉站在王府的门外，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并非是他近乡情怯不敢入府，而是他惭愧。

燕祁侧身看了刘元嘉一眼，“世子怎么不进去？”

荥阳王夫妇是不可能前来迎接她的，刘元嘉若不进门，她如何进去？若不是为了进荥阳王府的门，她做什么偏偏非得自己亲自将人送回来？

刘元嘉听出了燕祁语中的催促之意，自荥阳接了诏书，燕祁对他的称呼就从“君侯”变成了“世子”。刘元嘉暗叹一声喜新厌旧果真是人之本性，就连燕祁这个看着不好女色的也不例外。“承平侯”才同他相处了一年，他就弃如敝屣，他不过才同阿乔见了几面，就急不可耐地做出惊天动地的换婚之举，什么图勒王，什么日曜之君，也就是个食色性也的常人罢了。

燕祁收回已经迈出去的步子，“世子为何这般看着本王？似乎对本王有怨？”

“没有，岂敢，”刘元嘉急忙否认，否认完又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战战兢兢地朝燕祁靠近一步，“王汗，当真要换婚吗？”

燕祁挺直脊背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同刘元嘉拉开点距离，“是。”

刘元嘉在心里“呸”了一声：回答得这么斩钉截铁，个重色的老色胚子！不过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不屑，而是硬生生挤红了眼，朝燕祁道，“可是吾言行之间有差错，惹怒了王汗，王汗这才要抛弃吾？”

燕祁额角的青筋动了动。

不愧是兄妹，故意恶心人的本事也是一脉相承。

刘元嘉手足无措地盯着燕祁，“王汗，若是吾有错，王汗直言便是，可是换婚……王汗，就不能不换吗？”

燕祁再次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开口，“婚书已下，连砀州的堪舆图本王都已经送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世子还是看开些吧！”

“不！”刘元嘉用袖口掩了掩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没想到王汗同那发了家以后抛弃糟糠之妻的贱人一样，吾千里迢迢嫁给王汗，只一年王汗就另寻新欢，还是吾的亲妹妹，王汗这般将吾置于何地！”

匆匆赶来迎接的刘元乔在听到刘元嘉的“疯言疯语“后脚下一顿，掩面想走，燕祁眼尖瞧见了她，急忙将人拦住，“翁主，翁主亲自来迎接本王吗？”

“……”刘元嘉顿时呆若木鸡，他刚才的话岂不是都被这个丫头听见了？

“刘元嘉！”荥阳王怒气冲冲地从门后冲上来，抬手便要揍人。

“哎！父王！父王！”刘元乔立即抱住荥阳王的胳膊，“别，别，这里是王府门口，有人看着……”

“王府门口！”荥阳王气得两眼发黑，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刘元嘉，“他不嫌丢人，吾还嫌丢人？！听听他方才说得都是些什么！”

荥阳王原先是不愿来迎接燕祁的，刘元乔好说歹说，荥阳王都不同意，没法子，她只能一个人前来。燕祁终究是个王，荥阳王府一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会落人口实，谁知说不来的荥阳王却悄悄来了，不仅腿脚比她快，还悄悄躲在门后头偷听！

荥阳王自然不会将刘元嘉说的胡话当真，但这不妨碍他生气，气刘元嘉这个年岁还这么不着调！

他故意那样说，或许是为了恶心燕祁，或许是为了赖上燕祁不让他换婚，但是他难道不能用脑子想想，恶心燕祁，燕祁若是个记仇的，以后难保不会报复在阿乔身上！想通过几句话就让燕祁换婚，那就更不可能了！他这一招伤敌一百自损八千，有什么用！

“父王，”刘元乔将荥阳王往后拖几步，“燕祁王还在，您就给阿乔留几分面子吧！”

荥阳王握了握拳，终是放下了手，“你回去。”

燕祁抬头，“王上，本王有话……”

荥阳王面色不虞，想起刘元乔的叮嘱，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为了阿乔以后的日子不要与他为难”，然后缓和了面色，客气地解释道，“王汗有所不知，按照大魏的风俗，婚前嫁娶双方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会不吉。”

“哦。”燕祁没有再执着留下刘元乔，“是本王思虑不周，唐突了翁主，其实本王此次前来，不仅仅是为了送回世子，还是为了，提亲。”

“什么！”刘元乔才走出三步，闻言惊讶地回头。

荥阳王往侧面偏移一步，挡住了刘元乔，“阿乔，怎的还不走？”

走就走！难道走了就听不着了？

刘元乔面上乖顺，“是，阿乔这便退下。”

总在前门站着也不是个事儿，荥阳王手一抬，“燕祁王，请入内叙话。”



燕祁跟随荥阳王到了酿闲堂。

酿闲堂的名字是荥阳王照搬荥阳的王府里的，这是他作为刘姓皇室闲人的自觉。

进入酿闲堂的时候，燕祁瞥见拐角处飘过一片绯色的衣裾，她就知道刘元乔断不会乖乖回去，但她并不打算揭穿。

落座以后，荥阳王命人上了酪浆。

“王府的酪浆比不得千秋宫里的，王汗将就着尝尝。”荥阳王劝了一杯，而后才问道，“王汗不是即刻便要启程回图勒吗？怎么又想着亲自来提亲？”

燕祁搁下银樽，回道，“原是打算等翁主的晋封大典过了，一道将翁主接回图勒的，这样也好过让翁主一人启程，可瀚海进犯事发突然，边境告急，本王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然一想本王离开后，翁主得独自一人跨越千里前往图勒，心中担忧，怕翁主以为本王对婚事不够重视，所以才想着离开前亲自登门请罪求亲，”说着燕祁指了指庭中的几个箱笼，“本王曾说，若翁主愿意嫁与本王，本王便会向大魏奉上砀州作为聘礼，如今砀州堪舆图已然交给了皇帝陛下，可那是给大魏的诚意，这聘礼到不了翁主手上，门外那些，是本王单送给翁主的。”

荥阳王心中舒坦了许多，谦虚道，“王汗客套了，阿乔她……”

“王上，请不要推辞本王的心意，”燕祁忽然起身朝荥阳王行扪心礼，“本王知晓翁主金尊玉贵，见识过的奇珍异宝无数，未必瞧得上本王送的东西，但是，本王总得送些什么，让翁主知晓，本王并非故意丢下她，而是，不得不回去。”

“这，这委实，”荥阳王瞧了瞧庭院中的箱笼，“委实重了些。”

燕祁摇头，诚恳地说，“本王知道要翁主换婚一举着实，着实荒唐，毕竟本王曾求娶过翁主的兄长，皇帝陛下也曾向本王提议过其他的和亲人选，可本王，本王有私心，”说到这里，燕祁忽然笑了，面上一派沉醉之色，“私心那个人可以是翁主，不，只能是翁主，本王此举实在是，情难自禁，请王上与王妃见谅，也请翁主，海涵。此举唐突，但请王上放心，”燕祁信誓旦旦，“待翁主嫁到图勒，本王必会好生爱护，本王今日也可在王上面前立下承诺，此生只以翁主为妻，绝不另娶，也绝无侧室。”

荥阳王倏忽直起了身子，“当真？！”

“本王可以向长生天起誓。”燕祁的神色难得这般郑重，荥阳王已经信了九成。

“王汗真是，”荥阳王思来想去，想到一词，“爽快！”

荥阳王妃一直躲在屏风后头观察燕祁，此刻见燕祁立下这么重的承诺，高兴得无以加复。他们不愿阿乔嫁去图勒，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怕日后燕祁有了侧夫人之类的，阿乔母家离得远，无人可以给她当后盾吗！然而燕祁今日走这一趟，却是断了他们最大的忧虑。

荥阳王妃一高兴，就觉得荥阳王待客待得敷衍了，人家堂堂一个王，怎么只给他喝酪浆呢！于是王妃轻声嘱咐夏芷几句，要她取些荥阳的好物来招待燕祁王。

燕祁早就发现屏风后头有人，见了忽然走出来的荥阳王妃，惊讶得恰到好处，三言两语将王妃偷听的事一笔带过，台阶给的妥妥当当。

荥阳王夫妇很满意。

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话的刘元嘉，“……”

算了，他还是埋头吃东西吧，免得他插话后，他爹又想起门口那一茬。

至于堂外也在偷听的刘元乔，在听了燕祁一番剖白后，承认自己恍惚了一阵，但也只有一盏茶，一盏茶后，她就开始怀疑燕祁是不是发现她在躲在堂外，所以故意这样说给她听的。

是为了她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和亲不出岔子，才那样安抚父王母妃，安抚她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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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雁城春（二十八）


刘元乔的晋封礼是比当年荥阳王承王爵的典礼仪制还要繁杂，受封的地方被乾武帝定在崇政殿。崇政殿乃朱雀门后的第一大殿，只有重要的节日或者重大的朝会才会开启。文武百官，宗亲外戚，六宫命妇都参与了大典，大典过后，丞相蒋名仕代天子宣读了和亲的诏书。盛大的典礼过后，刘元乔就要遵照君命踏上和亲之路了。

燕祁离开前曾对乾武帝透露，倘若她能够速战速决，她就会亲自赶到云朔城接亲，倘若来不及，便由她的亲叔父左日逐王阿鲁亥接亲，乾武帝对此没有异议。

上一回承平侯和亲，是蒋丞相去荥阳接的人，并一路护送至关陇，再由关陇王护送出关，这一回刘元乔和亲，依旧是由丞相蒋名仕送嫁，到达关陇后，亦由关陇王护送出关，稍微有些不同的是，经由太子刘遂提议，乾武帝着意将不日前才恢复荥阳王世子身份的刘元嘉添进了送亲的队伍里，用乾武帝的话说，这条路此前刘元嘉走过一回，他比较有经验，又是刘元乔的兄长，一路上能够宽慰从未离开过父母的小姑娘。

刘元嘉心虚地接了口谕。他总不能说，其实阿乔是一回生二回熟，上回走这条路的就是她，他压根帮不上什么帮吧！

刘元乔从丞相手中接过和亲的诏书，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拜别君父，再拜别荥阳王夫妇，最后扶着刘元嘉的手登上了前往图勒的车架，车架后头是长长的嫁妆队伍。

乾武帝依照承诺，给了刘元乔多于刘元嘉三倍的嫁妆，仍然是一半送给图勒，一半留给刘元乔自己。其实图勒的雁城王庭里还放着刘元嘉的嫁妆，但是既然那些都跟着刘元嘉过去了，再要回来也是麻烦，乾武帝便将那些嫁妆送给了刘元乔。还有刘元嘉和亲时陪嫁过去的人，他也打算留给刘元乔。

刘元乔推辞不过，就连人带物都接受了，她打算到了图勒以后将陪嫁的人员好好梳理一遍，能放回大魏的且他们自己也愿意回来的就让他们回来，也省的他们背井离乡的。

荥阳王夫妇求了乾武帝的恩典，将和亲的队伍一直送到了长安郊外，直到随行而来的范常侍提醒他们不可再继续往前，荥阳王夫妇才擦着泪上了回荥阳的马车。

和亲之事已成定局，荥阳王夫妇再留在京中也没什么意义，乾武帝就允他们和刘元乔同一天离开。

这一次去图勒，刘元乔将秋芃一同带上了。

马车宽敞，坐了刘元乔、刘元嘉以及秋芃三个人，边上还放着一方案几都不觉着拥挤，秋芃安安静静在一旁给刘元乔温酪浆，这副场景令刘元乔想起了去岁她代刘元嘉出嫁时的光景。

那是二月初八，立春后的第一日。尽管春日到来，但是天还是冷，比现下暮春之节要冷得多。她一路走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生怕被那人精似的蒋丞相看出端倪，从荥阳到关陇，一路上如非必要，绝不下车，即便下车，也要披着披风戴上风帽，哪像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连面扇也不遮，不必再害怕被人识破身份。

嫁燕祁两回，怕是也就这点好处了。

刘元乔代嫁之事，马车内的三个人都是知晓内情的，但是马车外面的送嫁队伍不知道，所以他们三人谈论此事时，言语之间还得避着点。

“你到了图勒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刘元嘉忧心忡忡地问。

他是不够敏锐，燕祁又是突然提出的换婚，打得他措手不及，但这些日子他可算回过味来了，这换婚之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燕祁忌惮松衡国师推出的卦象也许是真的，毕竟图勒敬天奉神，但燕祁说用长相相似的荥阳国翁主换荥阳国世子，这样也不算违背了他看上这张脸的初心，这番话却经不起推敲。他与燕祁相处不多，但是他以为，燕祁不是一个会惑于美色之人，即便他真的是因为容色，可陛下曾将恒山王、淮阴王、胶西王、闽川王、广陵王这几位王叔家中代嫁女的画像拿给燕祁挑选，阿乔虽然算得上貌美，但比之“光艳动天下”【1】的广陵王女邗章郡主可差了好大一截，因此，燕祁不是为了脸才要娶的阿乔，依照他的推测，燕祁极有可能就是冲着阿乔这个人去的。

刘元嘉又想起燕祁在千秋宫初见刘元乔时的情景，那时燕祁毫不掩饰地流露了自己对他这个小妹的兴趣，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燕祁不是就见了阿乔几面，他八成是识破了一开始嫁到图勒的，就是阿乔。

刘元乔知道刘元嘉问她的打算，是想说燕祁很可能知道了代嫁的事，她不想告诉刘元嘉，燕祁不是很可能知道，是已经确定了她代嫁，她懒洋洋地接过秋芃温好的酪浆饮了几口，“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指腹在绢扇上百鸟朝凰的花纹上划过，低声说，“无论如何，吾都不会认。”

刘元嘉脸上的忧愁更甚，“阿乔，谁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何，这很危险。”

刘元乔将绢扇丢到一边，“再危险的事，吾都干过，阿兄就不要担心了。”



蒋名仕对送亲的时日把握得相当精准，上回他将“承平侯”送到关陇用了多久，这回将刘元乔送到关陇也就用了多久。其实从长安到关陇要比从荥阳到关陇来得近，只不过上回和亲的是刘元嘉，是个荥阳世子，他生怕刘元嘉中途想不开出了什么好歹，恨不得日行千里，将日子压得紧凑，这一回嘛就不同了，和亲的是刘元乔，刘元乔在他心里比刘元嘉妥当靠得住，他半点不担心刘元乔在中途跑了或是想不开，所以愿意将脚程放得慢些，让她迟一点离开大魏。

不过就算蒋名仕有心通融，和亲的队伍终究还是会到达关陇，还是会走出归雁关。

在经过不短不长的半月之期后，和亲的队伍终于走到了关陇。原本按照事先的约定，在关陇王接到人后，刘元嘉就要跟着蒋名仕的队伍往回走，回长安复命的，可他实在放心不下刘元乔，就私下寻了蒋丞相，同他商议能不能再多送刘元乔一段。刘元嘉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的，他开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蒋丞相不会答应，可没曾想蒋丞相竟然应了。

“世子不舍幼妹也是情理之中，陛下只命世子为翁主送嫁，却没定下送嫁的终点，也没言明世子一定要随臣一道回，”蒋名仕只略微一犹豫，便通情达理地同意了，“也罢，臣给世子留下两名亲卫，世子随关陇王将翁主送出归雁关再回长安也是一样的。”

刘元嘉哪里想到蒋名仕答应得如此容易，急忙感激道，“多谢丞相，丞相高义，元嘉必定铭记在心。”

蒋名仕摆手，“世子言重了，举手之劳，陛下那里，世子尽管放心。”

就这样，刘元嘉一路将刘元乔送到了归雁关。



归雁关东南面是塞内，西北面是塞外，自西北往东南走，是回归大魏的怀抱，那才是归雁，而刘元乔这种自东南往西北去的，是离雁。

去岁走到归雁关时，关陇王曾给她下车驻足的机会。她站在关内，面对归雁关，身后是故土大魏，在凛冽朔风中极目远眺，见白雪覆山，心境由此开阔，那时她便下定决心，即便前路万般艰难，也一定要守好代嫁的秘密，不能成为图勒南下马踏中原的借口。那个时候她在心里存了一份极为渺茫的念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怀揣着秘密自西北而归，穿过归雁关，回到故国的疆域，结果，她是归来了，可没过多久，她又要离开了，而这一回，是以她自己的身份，以刘元乔的身份，再嫁一回图勒王。

只是这一回，前路依旧可能充满艰难险阻，因为她要守的秘密没能守住，她不知道握着这一柄利剑的燕祁王，会做出什么举动，她只知道，这一回却是连渺茫的念想都不能有了。

那么，就让她再看一眼吧。

刘元乔阖上的眼眸复又睁开，对和亲的队伍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停车。”

“翁主要停车？”秋芃询问。

“是，去告诉叔父，和亲的队伍在此处暂停，吾要下车看看。”

秋芃虽不明白刘元乔此举的意义，却还是将她的命令通过马车窗传给了外头的士卒，再由士卒传给了前方开路的关陇王。

关陇王闻言立刻下令停止前进，打马来到刘元乔的车架前，“元乔，你要下车？”

刘元嘉开启马车窗先一步下了马车，而后转身给刘元乔搭了把手，刘元乔借着刘元嘉递过来的力道跳下马车，手中还执着遮面的绢扇。

“王叔，”刘元乔微微躬身，“阿乔想再看一看大魏。”

关陇王迅速同意了，“众人听令，都背过身，不可目视魏长公主！”

随着众人转身的动作，刘元乔缓缓放下绢扇。

春风吹不化远处龙脊山上的终年积雪，却吹散了冬日的严寒，归雁关前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是春神降下的生机与希望。

刘元乔在这一片生机与希望上驻足良久，而后转身，“走吧。”

她即将要踏出归雁关了，要去往的地方叫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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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光艳动天下：借用《旧唐书》对唐中宗之女安乐公主李裹儿的描述。






第125章 雁城春（二十九）


过了归雁关，下一座城就是石涧城，归雁关与石涧城之间，有一座悬泉置，这里是和亲队伍一定会经过的下榻之处。

这是刘元乔第二回来悬泉置了。悬泉置还是那个悬泉置，置啬夫也还是去岁的那一个人，只是她的身份不再一样。

“臣悬泉置置啬夫杨先请魏长公主安，愿翁主无忧无恙，长乐无极。”杨先还是一如既往地恭敬。

“置啬夫免礼。”刘元乔赏了杨先一封喜银，这是她上回没做过的。赏喜银是大魏婚嫁的风俗之一，只不过上回她是代嫁，心里头慌乱，便将此事给忘了，她知道悬泉置每三月便会呈送奏报给长安，不愿在细枝末节上让在长安的陛下以为，他们荥阳对婚事有怨言，于是这一回，她不仅要赏，还要每个人都赏，且要以陛下的名义赏。

杨先一愣，刘元乔说，“见者有份，上回阿兄匆忙出嫁，忘记让大伙儿沾沾喜气，结果婚事多舛，一波三折，吾身负两邦大义，可不敢不留神。何况这些赏银都是有司备下的，有司给的就是陛下给的，你们驻守悬泉置，劳苦功高，拿了吾的喜银，既沾了吾的喜气，也相当于受了陛下的恩赏。”

刘元乔一番话说得漂亮，令杨先惊叹，他双手接过喜银，“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臣谢翁主赏赐，谢陛下恩赏。”

刘元乔亲赏了置啬夫，余下那些悬泉置中人便由刘元嘉代劳。路程颠簸，她有些累了，同关陇王打了一声招呼，就去置啬夫备好的寝屋暂歇。

洗漱完过后，刘元乔昏昏欲睡，连晚膳都没用就歇下，这一歇就歇到了第二日寅时，一睁眼就看到秋芃捧着嫁衣跪在榻边。

“翁主，今日该换上嫁衣了。”秋芃说道。

从长安到图勒路途遥远，而正式的嫁衣只有一身，刘元乔不可能一直穿着一身衣服，因此离开长安时，她穿的是魏长公主的礼服，出了长安便换上了常服，直到今日。

几日前图勒那边传来消息，说瀚海还未退军，燕祁王十有八九赶不及迎亲，所以迎亲一事依旧由王叔阿鲁亥代劳，而今日关陇王便会将刘元乔送到阿鲁亥手中，所以今日，她就要穿嫁衣。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刘元乔就依礼换上了嫁衣。这是她第一回穿上真正属于自己的嫁衣。因着她嫁的是图勒王，所以嫁衣并未按照寻常公主出降的规格来制作。衣裳的材质，衣上的纹样无不逾制，就连一丈长的拖地裙摆上都用金线绣上了凰云纹。

这么长的衣摆，得四名婢女一齐托着。

刘元乔妆好后，手执绢扇遮面，在秋芃的搀扶下走出寝卧，悬泉置的院子里，关陇王、刘元嘉以及关陇军、悬泉置上下都在等候。

上一次离开悬泉置，置啬夫指着明烛天南的景象告诉她说，是个好兆头。刘元乔想起这话，下意识往南面的天空上看，什么都没看见。

“今日不是晴天吗？”刘元乔问。

置啬夫杨先急忙上前，“翁追，寅时三刻，日头还没有升起来。”

“哦。”刘元乔提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上一次她来这里，问了置啬夫一个问题，她问，“杨啬夫说见过许多邦族的人，那可有见过图勒的燕祁王？”

当时置啬夫闻言色变，还是她主动递了一个台阶，此事才了。

刘元乔想着，忽然心血来潮停下脚步，透过绢扇望向杨先，“听闻悬泉置是往来于西域与大魏的必经之所，不知置啬夫可见过燕祁王？”

杨先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刘元嘉，回道，“燕祁王不久前回图勒，曾在悬泉置下榻，臣下自是遇见过。”

“哦？”刘元乔好奇地问，“那燕祁王可有说什么？”

杨先不明所以，刘元乔暗道自己幼稚，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便解释道，“置啬夫莫要多想，吾只是随口一问。”

杨先却不觉得自己可以将刘元乔的话当做随口一听，他思索再三，猜测刘元乔大约是因为换嫁之事心中忐忑，故而想知道燕祁的态度，可他一个悬泉置的置啬夫，哪里有机会知晓燕祁王的态度，于是他上前用模棱两可的话安慰刘元乔，“翁主，燕祁王路过悬泉置时并未流露出什么，不过他既然亲求翁主出降，想必会爱重翁主。”

刘元乔笑笑，不置可否。



瀚海王进攻图勒打的是为女儿和外孙报仇的旗帜，此次进攻图勒，瀚海几乎倾国而出，加之图勒才经历过南北一统的战事，军士正是疲乏的时候，所以此战比燕祁所想的要艰难。

瀚海王下了血本，将成同桶成桶的火油运到前线，趁着她去长安之时出军，强行用火油进攻，瀚海王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令驻守西线的军士心生畏惧，战时最忌露怯，这么一露怯，就让瀚海王将图勒的西线边防撕开一个好大的口子，好在燕祁及时赶回，稳住了西线战局。

燕祁回来得如此迅速是瀚海王始料未及的，按照他的计划，瀚海大军会在燕祁回来之前，彻底撕开西境边防，而后长驱直入占领西境，结果燕祁没按他的计划走，这就导致西境边防还没有撕开，燕祁就立刻补上了缺口。

瀚海王功亏一篑，他手中没有第二批如此多数量的火油能够再次撕开西境的防线，而且燕祁用木桶从西境古阳河中紧急抽掉了大批的河水驰援前线，哪怕他还能调动火油，恐怕在火势还没有起来的时候就被图勒扑灭了。

没有更合适的进攻方法，瀚海王就暂且将军队驻扎在图勒西线附近，双方形成了拉锯之势，势要将燕祁拖死。

燕祁近几日气不顺，整日阴沉着一张脸，帐下将士如非必要，绝不往她跟前凑。巴彦得了云朔的飞鹰传书，不得不奏禀燕祁，结果燕祁看了传书，脸色沉得更加厉害。

巴彦吞了吞口水，“王汗尽管放心，日逐王亲迎，想必路上不会出岔子，和亲的队伍不日就会到达雁城了。”

燕祁将羊皮书卷来卷去，极为不耐地问，“瀚海还是未出军？”

谈到战事，巴彦立刻正色起来，“是，无论我们的人如何叫嚣，瀚海也绝不出战。”

“呵，”燕祁像是耐心告罄似的，将羊皮书往沙盘上一扔，“瀚海王以为他固守不出本王就拿他没办法了？本王可没那么多时间同他在西边耗着，他不是喜欢用火攻吗，本王就送他一个机会。”

“王汗有主意了？”巴彦问。

“瀚海放置火油的地点摸清楚了？”

“是。”巴彦指了指沙盘中的一处，“在这里，看守的人不多。”

“瀚海王生怕人知道那里藏着他最后一批火油，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派人看守，这样也好，今夜你就亲自带一些人，悄悄的，”燕祁手中的长枝点在瀚海藏匿火油的地方。

“烧了？”

燕祁摇头，“烧了多可惜。”



日逐王阿鲁亥不是第一次接亲，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一回诸事都安排得十分妥当，以最快的速度将刘元乔送到了雁城王庭，还并不让刘元乔感觉到舟车劳顿。

刘元乔乘着马车一路向后，到达后/庭，数月没回王庭了，王庭还是老样子，除了比以往安静，其余并无什么不同。

秋芃第一次离开大魏，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她有些紧张，刘元乔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安心，“阿兄说，春芜在王庭，待会儿便能见到她了。”

正说着，忽然一道灰影从正中的营帐中飞奔而出，刘元乔还未看得清是什么，灰影便扑在了她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差点被没站稳，幸好秋芃及时扶了她一把。

灰影发出阵阵呼叫，“呜……”

刘元乔定睛一瞧，原来是八两。几个月不见，八两长大了许多，也重了许多，再不是她能随意抱在怀中的小狼了。

“咦，”送刘元乔来后帐的右谷罕惊讶道，“它竟然如此喜爱翁主？！明明从前，它只允许王汗和君侯碰它！”

刘元乔：“……”

大意了，这黎鹫狼是认主的，明面上她可是第一次来图勒的魏长公主，怎么能同承平侯抚养长大的一只狼如此熟识呢！

“啊！”刘元乔发出一声惊呼，“吓”得花容失色，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指着八两哆嗦着问，“这，这是什么？怎么长着绿色的眼睛！”

八两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光委屈地不行，不明白昔日的主人为何几个月没见就不让它往身上扑了。

右谷罕这才醒悟，这位中原来的公主怕是没同狼靠得这么近过，急忙解释道，“翁主，这是君侯，不，是世子养的狼，不伤人的，您放心。”

刘元乔捂着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狼……狼啊……阿兄，阿兄他从来没提过。”

八两将刘元乔丝毫没有上来抱一抱它的意图，垂头丧气地嗷呜一声，蹲坐在原地。

刘元乔不是不想上去摸一摸，可是，可是她不能啊！

就在这时，春芜从旁边的营帐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银盘，显然是给八两准备食物去了，她见到刘元乔，惊喜地走过来，“翁主！翁主已经到了！婢子还以为仍需要几日翁主才会到王庭呢！”

刘元乔右手稳稳执扇，亦是目露惊喜，“春芜，好久不见了。”

燕祁此前特意吩咐过，待刘元乔到了王庭，直接将人送去后帐，后面的事无需再管，右谷罕见她们故人团聚正是兴奋时，识趣地不再打扰，“这里是王后的营帐，也是翁主在王庭的住处，既然翁主已到后帐，臣便不再打扰，翁主舟车劳顿，早些休息。”

“有劳右谷罕。”

待右谷罕离开，刘元乔急忙对八两招招手，“走，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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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雁城春（三十）


进了帐，春芜将银盘搁在一旁，转身时，瞧见刘元乔跽坐在案几上逗弄八两。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回来，这帐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你，”刘元乔食指在八两额头上点了点，“看这模样八成没少吃吧，吾还以为你会想吾想得食不下咽呢。”

秋芃站在营帐的另一侧，胆战心惊地缩着脖子，“翁主，您不怕这只狼吗？”

“这狼还是小狼的时候就被翁主养着，早就认了主，你是翁主的人，它不会伤你的。”说着，春芜便要将秋芃拉到八两身边，“不信你去试试。”

秋芃犹豫一番，收回迈出去的步子，“还是不成，婢子要先适应适应。”

“行啦，春芜，让她先缓缓，你过来，吾有话要问你。”刘元乔轻轻用手指梳理着八两的毛发，八两趴在地上，餍足地闭起绿眸。

春芜走上前在刘元乔身侧跪坐，“翁主想问什么？”

刘元乔思索一番，问道，“吾走了以后，燕祁王她有什么异常没有？”

春芜摇了摇头，“应是没有的，翁主走了后，燕祁王只见过君侯一面，还是在皓城的时候，后来回了王庭，王汗军政繁忙，从未来过后帐。”

春芜肯定地说没有异常，然而刘元乔却觉得，燕祁只见了刘元嘉一面，本身就很不寻常，“燕祁王只见了阿兄一面？你确定？”

“是，婢子确定，王汗回到皓城后便一直在养病，病好了后又忙着处理军政，期间一直没空见君侯，后来忙过了那一阵，倒是想见君侯，君侯怕应对不暇，便让婢子替他称病，直到即将离开皓城之时，实在推辞不过才见了王汗。王汗那回是来给君侯送披风的，”春芜想起什么，停顿片刻，见刘元乔脸色没有变化，才接着说，“王汗说，山崖下撕坏了君侯的披风，答应补上，所以披风制好后亲自送来，送披风时，王汗还让世子无事少出来走动，免得加重病情。”

刘元乔面色一白，“燕祁王在阿兄面前提起了山崖下的事？阿兄他没露馅吧？”

春芜本来是笃定刘元嘉没露馅的，被刘元乔一反问，她就没那么确定了，“翁主，难道燕祁王发现了什么？”随即惊呼，“那换婚一事，不会是王汗故意的吧？！”

“嘘！小点声儿！”刘元乔提醒她，“格日乐他们几个还在。”

“不，他们不在了，”春芜低声解释说，“一回到王庭，王汗就把之前派过来的人调到别处去了，“说是王庭要安排迁都的事宜，诸事繁杂人手不够，只能从后帐这边调人凑数。”

刘元乔单手捂脸。燕祁见了刘元嘉一面就再也没来看过他，还叮嘱他少外出走动，不仅如此，回到雁城后还将她之前安插在后帐的眼线全部撤走，这也太巧了，巧的像是燕祁在故意遮掩着什么。

刘元乔早已确定燕祁识破了换婚之事，她看了看毫不知情的春芜和秋芃，只是她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她们二人，免得多一个人担忧。

“没有，换婚这件事，并不是燕祁王主动的。咱们陛下新收了个国师，那国师好死不死地推算出阿兄和王汗这桩婚事不祥，图勒不是敬天奉神嘛，燕祁王信了这一茬，就要换婚。”

春芜狐疑地望着刘元乔，“既是换婚，为何偏偏是翁主您来换，宗室中待嫁的翁主们也不少吧。”

“大约，大约是陛下不想节外生枝吧，”刘元乔糊弄道，“之前命阿兄和亲，他们多少都知晓荥阳心中有怨，反正开罪过荥阳，不如此次也让荥阳出和亲的人，也免得换了一家宗亲，反而多开罪一个。”

“哦，”春芜点点头，“可婢子听说是燕祁王指明要您来换的啊？”

“那是因着吾同阿兄有七八分相似，”刘元乔指了指自己的脸，“燕祁王喜欢这张脸吧。”

春芜半信半疑，刘元乔赶紧打发她去给八两备食。

春芜瞥了一眼趴在地上被刘元乔薅得快要睡着的八两，幽幽开口，“翁主，您来之前它刚吃过。”

“那……”刘元乔换了个借口，“那你去将上回和这回陪嫁过来的名册拿来。”

“翁主要这个做什么？”

“人太多了，吾琢磨琢磨，看能否放一部分人回大魏。”



瀚海本是小国，但地处要塞，扼住了图勒与西面诸邦互通往来的咽喉，又代代与周边各邦结为姻亲，所以才在群狼环伺中立足至今。

这一代瀚海王已过知天命之龄，膝下六子四女，第二子与第四子早夭，活下了只有四个儿子，而四女成年后皆被瀚海王和亲外邦，其中长女秦阿先后成为南北图勒王的侧夫人，后来秦阿在图勒一统的大战中死在燕祁手上，燕祁大获全胜后，立刻将秦阿做过的事传晓各境，她与秦阿的杀母之仇天下咸闻，与瀚海有姻亲关系的三个外邦忌惮燕祁，生怕燕祁因为与瀚海的姻亲关系盯上他们，于是将瀚海和亲的公主及其子嗣秘密处决，而瀚海王将这一笔笔血债都记到了燕祁的头上。

瀚海倾尽国力征讨图勒，彻底激怒了燕祁，燕祁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收拾瀚海，可架不住瀚海王自己找死。虽然瀚海王抢占先机撕开了图勒西线，一时在激战中抢夺了上风，但是随着燕祁的到来以及火油的消耗，瀚海失去了先前的优势。

瀚海王不甘心退回国都阑觉城，在前线同燕祁打起了迂回战术。燕祁被战事拖住，眼看大魏和亲的队伍入了云朔城，她却无法从战事中抽身，烦躁之下命巴彦带领几名图勒士兵分成两拨潜入瀚海前线军营，一波佯装要偷运火油声东击西，另一波则借着前线动乱的时机偷偷为燕祁大军打开城门。

图勒军队长驱直入，于一个无月无星的黑夜破开了瀚海边境，一路追着仓皇而逃的瀚海王到了瀚海国都阑觉城，然而瀚海王入了国都后，就消失不见了。

“王汗，王宫内并无瀚海王踪影。”

“王汗，东区也没有。”

“王汗，瀚海王不在西区。”

“王汗，北区没有发现瀚海王。”

“南区也没有。”

领命组织搜寻瀚海王下落的几名将士禀报完后，个个低下了头，不敢看燕祁的脸色。

“哦？都没有。”燕祁手中的日曜剑“咚”点在瀚海王的王座上，“那瀚海王是凭空消失了吗？”

“王汗，或许……”巴彦真想说什么，忽然又有士兵禀报，说宫外有一女尼求见。

“女尼？”燕祁不解，“什么女尼？”

“回王汗，那名女尼自称瀚海王的孙女，她说她知道瀚海王的下落。”

“王汗，要见吗？”巴彦问。

“见，为何不见。”燕祁命士兵下去带人，同时又让巴彦去寻几个瀚海宫里年长的宫人。

不多时，女尼就被带了上来。

燕祁站在王座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女尼，只见眼前的这名女尼身着蒲蓝宽袍，长发被编成了一根粗辫垂在脑后，二十余岁的模样，虽然不施粉黛，但眉眼甚是浓艳。

燕祁想起了秦阿，瀚海王族是一脉相承的艳丽长相。

“你说，你是瀚海王的孙女？”燕祁问。

女尼不慌不忙地开口，“是，燕祁王，我为瀚海王第五子伯穆拖之女，自小便入了国都里的觉音寺修行。”

“修行？那你为何还续着发？”燕祁又问。

“出生时，瀚海的巫师占卜我生来不详，恐克瀚海王室，所以祖父命人将我送到了觉音寺，觉音寺的主持觉得我为王女，便允我续发修行。”

这时，巴彦带了几名瀚海宫的宫人过来，“王汗，人来了。

燕祁指了指女尼，“你们过去瞧一瞧，可认得她？”

几名宫人早就被吓破了胆，燕祁的话不敢不听，壮着胆子往女尼那处走了走，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王汗，见……见过，是五王子之女。”

“你们就看了一眼，确定？”燕祁提高了声音，“若看错了人，今日可就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王汗，不错，不会错的。”几名宫人跪倒在地，“是她，不错，她生来不详，才会被王上送到觉音寺修行。”

“生来不祥？”燕祁心中一动，看向女尼，“你说你知道瀚海王在哪里，他在哪儿？”

“我说了，燕祁王就会相信？”

“你若觉得本王不会信，又为何要到这里来？”

女尼低下头，燕祁心道，果然，“你若当真为本王找到瀚海王，你便是立下大功一件，当赏，你想要的，本王会给你。”

“在觉音寺。”女尼毫不留情地脱口而出，“他扮作了僧人。”



阑觉城觉音寺，燕祁沉默地站在寺中，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僧人面上一一划过，“让她过来指认。”

巴彦带着女尼上前，女尼仔细看了看，“王汗，不在这些人里。”

“不在？”燕祁的日曜剑抵在主持的肩上，手腕微微用力，“寺中还有其他人吗？”

主持面不改色，“寺中僧人都在这里了。”

“哦。”燕祁收了力道，转身欲走。

女尼急忙拦住他，“王汗不找了吗？”

燕祁含笑，“本王何时说不找了？来人，”燕祁吩咐，“烧了这里，就用，瀚海王的火油。”

火油一桶一桶地被浇在寺中各处，巴彦举着火把，只等燕祁一声令下，就地放火。

“本王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火光在燕祁的眼中跃动，映出她眼中密密麻麻的冷意，“说，瀚海王在哪里？”

觉音寺一众僧人被士兵拘着，面上一片大义凛然。

被瀚海的局势拖至今日，燕祁的耐心早就告罄，她只想速战速决，“烧吧。”

火光自觉音寺中冉冉升起，很快烧成一片。

“王汗有把握？”女尼问。

忽然，火光中传来“咚咚咚”的声音，燕祁回道，“这不就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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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雁城春（三十一）


“王汗，人捉到了。”巴彦将一名被反手捆住的“僧人”推到燕祁面前。

日曜剑在燕祁手中调了个方向，被剑鞘包裹着的剑尖从僧人面前划过，贴着他的下颌微微发力，僧人被这力道逼得不得不抬头仰视燕祁。

“瀚、海、王、夺、不、花……”燕祁刻意拉长的尾音中讽刺意味分明，仿佛在嘲弄瀚海王机关算尽也还是成了她的阶下之囚。

夺不花在被火势逼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今日必有一死，死到临头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他扭动身躯，挣扎着想要给燕祁制造点意外，哪怕踹上一脚也是好的，结果他腿脚刚抬了一半，燕祁的日曜剑迅速下沉打在了他的膝盖骨上。

“啊！”瀚海王痛呼，“噗通”双膝着地。

燕祁目露惊讶，“瀚海王，瀚海与图勒又非臣属关系，你为何要对本王行此大礼啊？”

瀚海王被燕祁既当又立的行径气得差点吐血，“无耻小儿！我瀚海可杀不可辱！你今日当众羞辱本王，我瀚海王室只要一息尚存，来日必报此仇！”

“哦……”燕祁朝身后抬了抬手，士兵们会意，纷纷散开，露出了被掩护在人群中的女尼，“瀚海王室一息尚存，你说的是她吗？”

脱不花在看见女尼脸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他目眦尽裂，嘶吼道，“燕祁！你屠戮我瀚海王室，惨无人道，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

“啧！这话多稀奇啊，”燕祁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本王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了，你以为，本王会在乎？”

她弑父，杀兄，诛祭司，斩庶母，又先后假借长生天神谕强娶大魏荥阳王世子和翁主，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要细算，她恐怕得不得善终十七八回，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瀚海王室暗中与秦阿勾结，害死我母，本王为何不能要你们拿命来抵？”燕祁将女尼推到夺不花的对面，“你还记得她吗？”

夺不花移开目光，“一个女尼，本王怎么知道她是谁？”

燕祁料定了他会这么说，“你不记得没关系，本王提醒你，你有一个孙女，出生时被断言命格与你瀚海王室相冲，所以你将她送到了觉音寺修行。”

“满口胡言！”夺不花矢口否认，“本王是有个在觉音寺修行的孙女，可是五年前她就染病身亡了，此人冒充瀚海王族，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

“天下人是不是傻子本王猜不到，不过，”燕祁用日曜剑剑鞘拍了拍瀚海王的脸颊，“不过你倒是像个傻子。”

瀚海王涨红了脸，“燕祁，要杀便杀！”

“夺不花，你故意拖延时间令本王身陷西境战局无法迎亲，本王还未说什么，如今本王不过同你掰扯了几句，你就急了？急什么呢，本王还没说完呢。”

瀚海王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本王之所以说你像个傻子，是因为在来之前，本王已经命你王宫里的宫人确认了她的身份，可不止一名宫人指认她就是你的孙女，何况，”燕祁停顿片刻，玩味地看着夺不花，等到夺不花的额上泛起汗珠，她才继续说道，“即便当真不是，哪又如何，本王说她是，她就是！”

“燕祁……你……你不会是想……”瀚海王觉得燕祁疯了，“我瀚海从来没有女子当王的！燕祁，你乱我瀚海法度，你是不会得逞的！”

“啧，”燕祁纠正道，“瀚海王，话不能说得这么死，如今她是你们瀚海王室仅存的血脉，这瀚海王你能当得，她又为何当不得？”

“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瀚海王的气势在燕祁胸有成竹的目光中渐渐低落。

“不管本王得不得逞，反正你是见不到了。”燕祁抽出日曜剑，剑尖缓缓指向瀚海王，“你看好了，这是图勒的日曜剑，呼图赫特死在此剑之下，秦阿也死在此剑下，今日本王用它来斩杀你，这样，你们一家也算得了个圆满。”

瀚海王瘫软在地，燕祁慢慢抬起剑柄，就在这时，女尼扑上前拦住了燕祁，“王汗，且慢。”

燕祁停住执剑的手，看向女尼，“你不想本王杀他？”

女尼摇头，“不，我想亲手杀了他，请王汗应允。”

燕祁颇为意外，“他终究与你血脉相连，倘若你杀了他，来日继位，必会被天下诟病。”

“王汗有所不知，瀚海王位本不是他的，他是杀兄夺位。而且，传闻王汗的王位是弑父夺得，可王汗不也在图勒王的位置上待得稳稳当当吗，还统一了南北图勒，”女尼双手摊开往前，“请王汗赐剑。”

燕祁掂了掂手中的日曜剑，“日曜剑除了图勒王，”她顿了顿，想起山崖下刘元乔曾挟日曜剑以令图勒王，语气中便露出一丝心虚，“还没经过其他人的手。”

“杀鸡焉用牛刀，王汗予我一把普通的武器即可。”

燕祁想了想收回了日曜剑，“也罢，巴彦。”

巴彦将自己的配刀递给了女尼，女尼道了谢，握住刀柄，缓缓靠近瀚海王，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两寸远的地方。刀尖抵住瀚海王的心口，女尼平静地开口，“夺不花，你记住，今日杀你的，是瀚海王族兰奇雅朵。”

瀚海王目露惊恐，拼命摇头，他宁愿死在燕祁手中，死在日曜剑下，也绝不愿死在数年前被自己抛弃的血脉手下。

“不，”燕祁纠正她，“是新任瀚海王，兰奇雅朵。”

“对，是新任瀚海王，兰奇雅朵。”说罢手起刀落，鲜血贱了一地。

巴彦收回了自己的刀，向燕祁请示，“王汗，那这些僧人呢？”

燕祁看也不看，“交给女王处置吧。”

兰奇雅朵上前朝燕祁福了福，“多谢王汗，我的继任大典……”

“以后你就是瀚海王，”燕祁打断她，“先学会改一改自称，其次，本王还有急事需要回图勒，女王的登位大典，本王恐怕不能参与了，不过女王放心，本王会留下帐下左大将及一支左军，帮助女王顺利完成交接，从今往后，图勒与瀚海互通有无，西面的商道，还望女王照拂一二。”

“王汗助本王登位，王汗所需本王都会答应，”兰奇雅朵学得快，改得也快，这就自称上了“本王”，“本王猜想，王汗急着回去，是为了迎接大魏和亲的队伍吧？”

燕祁侧目而视，兰奇雅朵急忙解释道，“王汗误会了，本王不敢对图勒与大魏和亲有所想法，本王是想起瀚海宫中有一颗‘璀叶珠’，为瀚海国宝，光彩夺目，女人见了都会喜欢的，据传秦阿曾再三同瀚海王讨要此珠，想将‘璀叶珠’镶在她出嫁时的花冠上带去图勒，瀚海王素来对她有求必应，唯独那一回逆了她的意，本王是觉得，秦阿在瀚海时备受宠爱，见过的珍宝不计其数，若她都觉得好，那必然是好东西了。”

燕祁顿时对“璀叶珠”产生了兴趣，“女王这么说，是肯割爱？”

“所谓宝贝，有用的才能称为宝贝，‘璀叶珠’再如何华美也只是一颗珠子，在瀚海宫放着还不如送予王汗那位从大魏远道而来的王后，若能讨得王后一笑，也算物尽其用了。”兰奇雅朵说完，静静地看着燕祁。

燕祁哪能猜不到兰奇雅朵此举的用意，兰奇雅朵是怕她不在，继位那日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让她多留几日等到大典结束再走，燕祁是不愿被人算计的，不过，兰奇雅朵要是真的肯拿出“璀叶珠”，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燕祁想到了刘元乔用过的比指甲盖还要大的珍珠，图勒是没有那样的珍珠的，可如果她能为她带回“璀叶珠”，她会不会高兴一些？

“明日太赶，女王的继位大典就定在后日，后日本王参加完大典，拿到‘璀叶珠’，再启程回图勒。”燕祁一锤定音。

兰奇雅朵松了口气，她说将珠子送给大魏来的王后也是赌一把，没想到赌对了，“大典过后，本王定当将‘璀叶珠’亲手奉上。”



这几日，刘元乔一心整理名册上，除了整理名册，她还要将所有的人统统见一遍，听听他们的去留意见，可是累坏了她。前一批随嫁来的人一直都由春芜管理，她只见过很少的一部分，直到再次来了王庭，借着整理名册的机会，她才将两批人都见了个全。

刘元乔打了个哈欠，询问春芜，“人都见完了吧？”

“回翁主，都见完了。”

刘元乔放下朱笔，将勾画好的名册交给春芜，“你替吾将圈出的人与未圈出的人各另抄出来，按照每人十锭马蹄金的份额从嫁妆里将银钱分出来。”

“十锭马蹄金？”秋芃惊讶，“这么多的人翁主都要赏？那可是好大一笔数目呢。”

“皇伯父大方，给了吾许多金子，不差他们这一些，他们随吾，和阿兄嫁到图勒，一路上吃了不少苦，不管是回去还是留下，吾都该赏赐他们。”刘元乔起身走到榻旁，趴在上头，“给吾捶捶背。”

春芜在一旁抄名录，秋芃就在榻边给刘元乔捶背。

“翁主，您不等燕祁王回来就将名录定好，燕祁王他难道不会责怪您擅作主张吗？”秋芃担忧道。

“责不责怪吾都定好了，不愿留下的人吾肯定是要放回去的，”刘元乔反手指了指后颈，“这儿，用力。”

秋芃还是觉得此举不大合适，“翁主，如果王汗根本就没有放人的想法，您贸然放人，没了王汗替您向长安递请表，他们也走不回大魏啊。”

“所以啊，吾只是先将大伙儿的意愿了解清楚，等到燕祁王回来同她说一声，不就是替吾递个请表吗，没什么难的。”刘元乔信心满满。

然而秋芃还是觉着刘元乔自信过了头，不过看刘元乔这番神色，也不忍心打击她，便闭口专心致志地给刘元乔揉肩去了。

八两睡醒了，三两步跳上了刘元乔榻，将脑袋搁在刘元乔的后颈上，冷不丁同秋芃对视，秋芃吓得从榻上弹起。

刘元乔转头，“秋芃，你怎么还没适应八两的存在啊。”

“翁主，婢子再安慰自己它不咬人，那它也是一只狼啊，谁看见狼不害怕啊！”

八两适时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嘶……八两！”刘元乔翻身坐起，一把薅过八两，训教道，“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将舔过的爪子搭在吾的脖子上！都是口水！”

秋芃后颈一寒，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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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雁城春（三十二）


郑媞有了身孕以后便逐渐开始变得嗜睡，刚开始的那一段时日还算正常，后来就有一日比一日睡得多，刘遂每日来寝殿探望，十回有八回郑媞都是睡着的。

刘遂总觉得这么个睡法不太对，时而担忧郑媞体内的毒没拔干净，时而担忧东宫内出了细作暗中给郑媞下了药，换了七八位太医为郑媞诊脉，谁都没有诊出异常。

太医回禀刘遂说，孕妇一人双身，孕中嗜睡实属正常。

刘遂得了回复，并未放心，思来想去，立刻着人前往吕阳，将之前为吕阳疫症研制出药方的乡医带回长安。疫症结束后，刘遂曾想将乡医带回长安，但是乡医固辞不应，言京中有太医署，人才云集，不缺他一个，希望刘遂允他留在乡间为百姓治病，同时乡医也说，如果来日刘遂仍有需要用他之处，可派人持东宫手令前往吕阳，他定竭力相助。

刘遂信不过太医，郑媞如今这般情况他实在放心不下，只能请吕阳乡医往长安一趟。

东宫的暗卫持太子手令星夜兼程赶往吕阳，乡医一见刘遂的印信，便知事情紧急，立刻收拾包袱随暗卫上京。

乡医到了东宫连口气都还未来得及喘匀，就催促暗卫带他去见刘遂。

“太子殿下紧急召草民前来，想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之事。”乡医急切地问道，“不知是何人急需草民看诊。”

刘遂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乡医越往下听，脸色越大凝重。

“先，先生，可是有何问题？”刘遂慌得说话都开始结巴。

乡医心知此时此刻隐瞒实情反而会加重刘遂的不安，于是实话实说，“怀孕的妇人嗜睡不算怪事，可草民闻殿下言，太子妃殿下有孕不足三个月却每日都要睡上六个时辰，这实在蹊跷，还请殿下容草民为太子妃殿下看诊。”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刘遂不敢耽搁，亲自引乡医前往郑媞的寝殿。

寝殿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不出所料，郑媞还睡着，刘遂心中更添了几分忧虑。

婢女见了刘遂便要行礼，刘遂抬手示意不要惊动太子妃，他一挥手，宫人们轻手轻脚地依次挑开层层帷幕，刘遂走在前面，乡医背着药箱跟在他后面。

最后一重帷幕掀开，乡医见到了他此行所要诊治之人，太子妃郑媞。

郑媞双眸紧闭，端端正正地仰面躺在榻上，神态平和，若非心口微微起伏，任什么人看了都会觉得躺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刘遂弯下腰，将郑媞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拂至她的耳后，郑媞毫无知觉，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刘遂做完这个动作，退到了一旁，将榻边的地方让出来给乡医。

乡医卸下药箱，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布包，刘遂将郑媞的手腕从锦被中抽出，小心地安置在布包上，婢女见状急忙递上一方帕子，刘遂怕隔着帕子诊脉会有所偏差，摇头推开了。

乡医右手搭上郑媞的手腕，开始诊脉。

他的手法看上去很稳当，右腕诊完又换了左腕，刘遂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乡医的脸色，乡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刘遂的心也跟着不断下沉，他按耐不住，小声询问，“先生，如何？”

这么一出声，便把沉睡中的郑媞惊醒了。

郑媞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殿下来了，”说着就要起身，被刘遂急切地按住，“都说了，无外人时见着孤不用行礼，快躺下。”

郑媞依言躺下，这才看见榻边还有一人低着头，不解地问，“殿下，这位是？”

刘遂敛了忧色，温和地开口，“这是民间的乡医，兰先生，是孤请来为你安胎的。”

“安胎？”郑媞更加疑惑，“安胎不是有太医吗？”

“太医们久居深宫，要论经验，还是乡医来的足，多一个人看一看，孤也安心。”

郑媞觉出刘遂言语之中的凝重，紧张地问，“殿下，可是妾的孩子，有什么不好？”

刘遂连忙安慰她，“别多想了，只是看看，你继续休息，孤不打扰你了。”他朝乡医递了个眼色，乡医颔首，起身跟随刘遂离开了寝殿。

刘遂一走，郑媞便问婢女，“殿下来时可有说什么？”

婢女摇了摇头，“殿下未曾说什么。”

郑媞心中泛起一股不安。

出了寝殿，刘遂带着兰乡医去了书房，书房的门彻底合上后，刘遂迫不及待地问，“先生，阿媞的身子究竟怎么了？”

兰乡医一脸难色，“不瞒殿下，太子妃殿下的症状与脉象，罕见异常，像是，像是被人下了药。”

“什么！”刘遂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孤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他一把拉住兰乡医，“先生可能辨出是什么药？可能解？”

“殿下，这正是草民觉得奇怪的地方，太子妃殿下所中的药不像是要直接加害于她的。”

“可阿媞面色一日白过一日，那像是对她无害的样子吗？”

“草民只是说那药不是为了直接加害太子妃，并未说此药对殿下无害，用药的人下药恐怕是为了确保太子妃殿下腹中胎儿安然无恙。”

兰乡医越说，刘遂越糊涂。

“殿下，此药，”兰乡医叹了口气，“此药很像传闻中的一种宫廷秘药，叫做‘儿来醉’。”

“宫廷秘药？‘儿来醉’？”刘遂摇头，“孤怎么从未听过。”

“那是因为此药并非来自大魏，而是来自于前梁皇室。”兰乡医又叹了口气，“前梁皇室不知道什么缘故，子嗣不丰，很多孩子还没能来得及生下来，便在死在母体之中，前梁王便命人秘密制成了这种药，用了此药，胎儿便能变本加厉地汲取来自母亲的精华，以延长胎儿在母体中存活的时日，好让胎儿能够顺利降生，只是此药是将母体完全当成一具供孩子生长的器物，等到孩子降生那一日，母亲有极大的可能会应虚弱而亡，死时便如醉于酒中一般，所以才叫‘儿来醉’，草民的师父四处游历时，曾在入前梁王宫当过一段时间的医师，见过药方，所以草民才能知晓世上还存有此等药。”

“儿来醉，儿来醉，”刘遂反复将这个名字念了数遍，“这不就是舍母保子？”

“诚如殿下所言，是。”

此刻刘遂心中愤怒异常，但是现下不是发火的时候，他稳住心绪，询问乡医，“兰先生可能治？”

“治起来不难。”兰乡医回道。

“那就是能治了，”刘遂郑重地朝兰乡医行礼，“孤有一事相求。”

“殿下有事吩咐便是，不必行此大礼。”

“那孤就直说了，孤想请先生替孤保住太子妃和这个孩子，请先生留在东宫，直至孩子出生。”

兰乡医略一思索，便知刘遂是信不过宫里的太医，“也罢，草民便如殿下所愿，为太子妃殿下保这一胎。”

兰乡医被婢女引去东宫自设的药房开方熬药，他一走，刘遂立刻召来暗卫，“两件事，其一，着两个人暗中保护好兰先生，其二，重查鸾栖殿，这一次要查得仔仔细细，孤认为，梁夫人的身份一定同前梁脱不了关系。”

刘遂此前就怀疑过梁夫人，还是燕祁暗示的他。

换婚那一次，刘遂私下约见燕祁，询问燕祁为何换婚人选非刘元乔不可时，燕祁主动问刘遂还记不记得她朔谷拜访的那一夜，对刘遂提出过的一个请求。提起在朔谷时对刘遂的请求，刘遂以为那个请求就是关于用刘元乔换婚的，但随后燕祁否认了刘遂的解读，当时刘遂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后来仔细一想，他发现此事经不起推敲。

燕祁在朔谷提出请求，又在刘遂向她询问换婚一事时刻意提及这一事，刘遂自然就会认为燕祁所提出的请求与换婚有关，可偏偏燕祁自己又否认了刘遂的猜测，这样前后矛盾的行为，即便刘遂当时没察觉出问题，事后也会发现不对劲，只要细想，就会产生怀疑。刘遂与燕祁有过多次交涉，在刘遂的眼中，燕祁就不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所以燕祁在朔谷提出那样一番请求的行为并不是冲动行事，而是经过思虑的，她要刻意引起刘遂的注意和怀疑。

可是燕祁为何要这么做？

刘遂想来想去，觉得燕祁要引起他注意和怀疑的事应当与换婚有关。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倘若他一开始猜测的事对的，那么就是说，在朔谷的时候燕祁就已经有了换婚的念头，燕祁让他不要阻止，所以只要他不阻止，换婚就能成功？

燕祁为什么这么笃定换婚能够成功？换婚是因为什么来着？

外人以为燕祁想要换婚，是因为琅音殿松衡的推算，刘遂却知道，琅音殿内发生的一切，却是由乾武帝暗中推动的，因为此前松衡进言，刘元嘉留在图勒会助图勒汲取他的龙气。

刘遂觉得，琅音殿上一切都发生得太顺了，顺到燕祁轻易地相信了松衡的话，轻易地入了乾武帝的圈套，可所有人都忘了，燕祁王曾在合固山将乾武帝围困几天几夜，逼得乾武帝不得不议和，这样的人会轻易被乾武帝牵着走？若是这一切都是燕祁主导的，那就说得通了。

燕祁让乾武帝以为刘元嘉是相星，迫使乾武帝设计换回刘元嘉，她就好顺理成章地提出用刘元乔来换。乾武帝以为自己设计了燕祁，殊不知是燕祁才是设局的人，可她一个图勒王，如何能在长安设下这样的局，自是有人帮她，有人帮她，她才会在朔谷时就信心百倍。

帮她的这个人是谁？

刘遂从松衡入手查探，除了查出乾武帝之所以会出宫偶遇松衡，是因为要陪梁夫人赏梅，其余什么都查不出。

他只好命人从梁夫人入手查。

刘遂手底下的人从长安一直查到梁夫人的祖籍，查来查去，底下的人偶然发现梁家这个女儿竟是凭空冒出来的。

所以梁夫人不是梁家的女儿，她的身份是假的。梁夫人入宫时，梁家只是一方王爵府上的小吏，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冒着欺君之罪献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儿？除非是有人主导。

不管是何人主导，只能说明，梁夫人原本的身份入不了宫，可她原本又是什么人？

查到这里，刘遂手下的人就再也查不下去了，一切痕迹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这让刘遂越发肯定，梁夫人原本的身份有问题。刘遂本想继续布局查探，无奈郑媞身子有异，他便把这件事搁下了。

可今天兰乡医一番话提醒了他。

前梁皇室，不就姓梁吗？而且更重要的是，燕祁的生母也姓梁，正是前梁庸邑公主。

如果京中帮燕祁的人是梁夫人，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只是这一切都是刘遂自己的推测。

他仍不敢肯定梁夫人的身份，因为如果梁夫人真是前梁皇室的人，那么她就是燕祁的亲人，燕祁为什么要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又帮过他的亲人出卖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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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雁城春（三十三）


刘元乔定好了名册，就开始眼巴巴地等燕祁回来，好同她讲这个事儿。

“这燕祁王也不知道在前线打仗打得怎么样了，”秋芃打开伞，将它撑到刘元乔的头顶，“都不派人回来报个信儿，害得我们翁主天天要往王帐跑个十七八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刘元乔闻言脚下的步子一顿，转过头来狡辩道，“哪有十七八趟，你莫胡说，仔细让人听见，还以为吾在窥探燕祁王行踪，而且吾又不是关心她在前线的战况，吾是想她早点回来替吾往大魏上请表。”

“是，翁主您说得对，”秋芃犹豫一番，还是决定替自己辩驳一下，“可是婢子并没有说翁主关心王汗的意思啊？翁主您会差意了。”

刘元乔：“……”她转身在秋芃额头上叩了一下，“竟敢取笑吾，这个月月钱减半。”

秋芃冤枉死了，揉着眉心委屈道，“婢子哪里敢取笑翁主……”

“好了好了，小心，有人来了。”刘元乔抬手止住秋芃，带着她往后退了退，几名抬箱子的士兵从他们面前经过，士兵见刘元乔主仆二人一副大魏的打扮，便知她们的身份，将箱子放到草地上，朝刘元乔行礼。

“咳，”刘元乔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问，“吾看着箱子是从王汗那边的侧帐里抬出来的，是王汗吩咐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刘元乔一下便冷了脸，以为是燕祁吩咐他们不准对她透露任何事，心中说不上来地不悦，“无妨，既是要紧的事不便说，那就不用说了，当吾没有问过，你们去吧。”

“回翁主，没有不能说，”其中一名士兵恭敬道，“等王汗从瀚海归来，很快就要迁都回日曜城，我们是按左谷罕的吩咐提前开始收拾王帐。”

“迁都？”刘元乔依稀记得燕祁好像说过，图勒原本的王庭在日曜城，只因后来分裂成南北两个，才将王庭迁到了雁城，如今南北一统，将王庭迁回去也是情理之中，“那王汗还会回来吗？还是从西境直接去日曜城？”

士兵越听越糊涂，左谷罕不是说王汗会先回雁城，等接到翁主再一起去日曜城吗？可翁主本人并不像知道这件事的样子，甚至对迁都一事都一无所知，想到这儿，士兵怕他们王汗另有安排，便不敢再多言，“回翁主的话，这些我们不知，我们只是听从左谷罕的安排搬箱子。”

“行了，你们继续忙吧。”刘元乔挥手让他们搬着箱子下去，自己站在原地，低头盯着地上的绿草发呆。

“翁主，我们还要去王帐那边瞧一瞧吗？”秋芃问。

“瞧什么，”刘元乔强笑，“燕祁王极有可能从西境直接去日曜城了，我们也回去收拾行李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上路。”

秋芃觑着刘元乔严肃的神色，一句话也不敢多问，替刘元乔撑伞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冷不丁地，刘元乔一个趔趄歪倒在地，秋芃想拉都来不及，她膝盖骨正巧磕在一块石子上，脸色“唰”一下白了。

秋芃吓得急忙扔下伞去查看，“翁主，您没事吧？”

刘元乔冷汗直冒，疼得说不出话，心道：你看吾像没事的样子吗？

秋芃大约也发现自己问得傻，刘元乔这个样子是真的伤着了，她急忙扶住刘元乔的左臂，想将人托起来。

“嘶——”刘元乔只要稍微一动，膝盖骨就会传来钻心的疼，她只好一手撑在草地上，一手撑在秋芃的小臂上，维持这个姿势将这一阵的疼痛缓和过去。



燕祁参加完瀚海女王的继位大典后，又安排巴彦在瀚海多留几日，助瀚海王稳定朝局，度过王权更迭伊始的那一段混乱时期，而她自己带了十余骑披星戴月地从瀚海往雁城赶。

燕祁回到雁城的那日，碧空万里，日丽风和，她一入王庭，连马都没有下，直接驱马去后帐，结果还没到后帐，就看到了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跌坐在地的刘元乔，周围还围了三四个人。

燕祁见到刘元乔的背影，顿时舒了口气。从离开长安到见到刘元乔的前一刻，她一直隐隐悬了口气在心头。刘元乔这个人有替嫁的前事，难保她不会一回生二回熟，再给她整一出相同的戏码，到时她若公然捅破替嫁，要求大魏换人，不仅可能换不回刘元乔，还会让荥阳处在风尖浪口，很是麻烦，好在这一回刘元乔没有胆大包天，她乖乖嫁过来了。

只是燕祁刚松了口气，随即又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不太对。

从背影来看，刘元乔的姿势很奇怪，她不是故意维持这般情形，倒像是不得不如此，瞧上去还有几分痛苦的意味在。

燕祁心下一沉，忙不迭下马朝刘元乔走过去，连几乎从不离身的日曜剑也忘了取。她走到刘元乔背后，冷不防出声，“你怎么了？”

刘元乔眼下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久，手臂已经开始脱力，燕祁突如其来的声音犹如一记重锤，将她结结实实地捶倒在地。

围着刘元乔的几人闻声转过来，看见来人的脸，一时大惊，“王汗！参见王汗！”

秋芃因为要扶着刘元乔，无法行礼，只能低头跟着开口，“参见王汗。”

刘元乔怎么也没想到燕祁会这个时候回来，她艰难地想要起身，可无论是脱力的手臂，还是惨遭石块毒害的腿，都不配合她的心思，她起不来了。

燕祁再迟钝也猜到刘元乔这是受了伤，她急忙转到刘元乔前面，单膝落地同她面对面，从秋芃手中接过刘元乔的手，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双臂上，方便她借力，“还能站起来吗？”

“能。”刘元乔几乎是咬着牙逼出的这个字，她双臂被燕祁抓着，燕祁微微使力，她顺着力道缓慢地起身，就在她即将要站起来时，右膝盖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异响，紧接着整个人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燕祁反应迅速，托着刘元乔的一双手臂一只快速绕到她的背后，一只穿过她的膝弯，用力将人抱了起来。刘元乔比她估量的要轻，被她抱起时一脸茫然，久久回不过神。

听那一声“咔哒”声，刘元乔的腿怕是断了，燕祁当机立断，抱着人往离得更近的王帐走，“请医师去王帐。”



医师缠好最后一道纱布，叮嘱刘元乔身边站着的秋芃，“三个月之内，翁主这腿不能动。”

“嗯，你先下去制药吧。”燕祁吩咐道。

医师退下后，刘元乔还维持着扭头捂脸的姿势不愿意动，当然她现在也动不了。她此时此刻后悔不已，早知道会有这等意外发生，她就应该在后帐待着，就不该去王帐等燕祁，现下好了，回去的路上一不小心踩到了石块，把腿给磕折了，接下来三个月都没办法下地行走，可怎么是好？！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在燕祁王帐附近磕折的，要怎么跟燕祁解释这件事？

如实说她是为了同她商讨名册的事才去的王帐？可那些被秋芃一嗓子嚎来帮忙的士兵先一步把什么都交代了，他们告诉燕祁，她因为挂念前线的战事，担忧她的近况，所以每日都会到王帐附近转悠个七八趟……

这分明就是诬陷。

可燕祁先入为主地信了他们的话，她此时再说出实情，就像是在遮掩，在狡辩。

燕祁抱臂靠在一旁，将刘元乔欲哭无泪的样子看在眼里，心中莫名窃喜，她觉得自己快马加鞭赶回来是对的。

刘元乔迟迟不说话，燕祁就这么一直等着，等着等着，刘元乔的额头猛然往下一点，燕祁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下巴，拨开她的手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燕祁想起医师方才给刘元乔用药时说过，内服的那一副药虽能止痛，但是同时有着极强劲的安神功效，心下顿时了然，这是药起作用了。

她离开王庭许久，但是王帐一直都有人清理打扫，榻上干干净净的。她抱起刘元乔，尽量不碰到她的膝盖，将人放到榻上，又盖上薄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秋芃半点插不上手。

“王汗，”秋芃有些怕燕祁，惴惴地说道，“婢子还是寻人将翁主挪回后帐吧，免得占了王汗的床榻。”

“无妨，医师说了，这几日你们翁主尽量不要挪动，左右王帐宽敞，就这么着吧。”燕祁吩咐秋芃，“你先去看看医师那边药配得如何？”

医师方才给刘元乔用的药是军营里用的，药性烈，燕祁怕刘元乔用多了受不住，便让医师配一副温和些的。

秋芃左右为难，她不想将刘元乔一个人丢在这里，可是燕祁王发了话，她又不能不听。

“你担心她？”燕祁见秋芃迟迟不走，以为秋芃是担忧刘元乔无人照看，“本王会守在此处，你尽管去。”

燕祁都这么说了，秋芃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王帐。

忙活了一通，燕祁现下才能安静地好好看一看刘元乔。

刘元乔睡着的时候很乖顺，看不出是能主动做出替兄出嫁那种胆大妄为之事的人，所以带她去廓山马场那一回，她察觉出她可能是个女子时，以为她是被逼迫的。这令她想到了自己，她也是被逼迫的，为了活命被逼迫女扮男装，又在没有选择的机会下，被逼迫代替秦阿的儿子去长安当质子。

那时，她觉得她们的处境何其相似，所以她没有揭穿刘元乔的身份，任她漏洞百出地在自己面前扮演刘元嘉，倒不是因为刘元乔对她多么重要，是因为物伤其类，还因为，反正眼前这个人是顶着“承平侯”的身份来的，只要是这个身份就行，至于身份之下究竟是谁，是男是女，都不重要，所以那时，她甚至都没有去查一查，这个顶着刘元嘉的身份来到图勒的人真正叫什么，又是什么人，除此以外她还有一重心思，假的承平侯在她手里，就是她握住了大魏的一个把柄，总归，她乐见其成。

但是后来，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在皓城，她兴冲冲地去给她送披风，那是她说会赔给她的，可是她去了，却看到了另一个人，她一眼就看出承平侯换了人。几乎是顷刻之间，她就觉察出自己的不高兴，甚至是生气。

怎么能够一声不吭地走了呢？她可是无比配合地被她“欺骗”了那么久，连个委婉的道别都没有吗？她甚至都不知道帮刘元嘉代嫁骗她的人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决定亲自大魏找人，就算不带回来，也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早先就猜测她应是与刘元嘉极为亲近的人，否则不会长得这么像，但也是到千秋宫赴宴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是刘元嘉的亲妹妹，叫刘元乔。

千秋宫玉台殿上，她故意引导乾武帝，使得他们兄妹俩跪在一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眼前，她就只看到了刘元乔。

这不太妙。

她这样的人有了弱点该怎么办？要么，除去这个弱点，要么，将它握在手里，任谁都没有办法利用。

差不多是她看向刘元乔的一刹那，她就决定了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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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雁城春（三十四）


春芜在后帐见人迟迟不归，又听闻燕祁已然从前线回来，生怕出什么岔子，思索一番便带着八两往王帐那边去，这样的话，若燕祁问起，她还可以借口说是八两主动出来寻人，她不得不跟着。

军营的药药性当真猛烈，刘元乔用了药以后，期间又换了两回药，任凭燕祁动作再大，她也没醒过。春芜到达王帐，守帐的士兵听闻她是寻刘元乔，就放她入了帐，她一入帐就看见燕祁在给刘元乔换药。

春芜慌忙走到燕祁身边，查看刘元乔的伤势，见燕祁一脸凝重，以为刘元乔伤得极重，顿时急了，好好的一个人出去，才多久的功夫，怎么就挂了伤呢？！

她怀疑此事同燕祁脱不了干系，询问时语气不太好，“王汗，我家翁主怎么会受伤？伤得如何？”

燕祁并不恼，“前一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那个秋芃，后一个问题本王可以告诉你，接下来三个月你家翁主都不能下地行走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春芜明白了，刘元乔这个伤到了骨。

“你来的正好，秋芃去盯着医师配药了，你留在此处照料你们翁主，”燕祁起身时将频频往刘元乔榻上凑的八两按在地上，警告道，“你主子现在受了伤，不比之前能同你嬉闹，给本王小心些，别碰到她。”

八两同这王庭里的所有人一样，对燕祁憷得很，它听不懂人话，但是它会察言观色，燕祁很明显不愿让它上榻，于是它乖乖蹲在地上，缩了缩脖子。

燕祁也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径直出了营帐，她一走，刘元乔立马睁开了双眼，手肘向后微微撑起半个身子，“她走了吧？”

“嗯，他走了。”

刘元乔松了口气，仰面倒在榻上，其实春芜一进来，她就已经醒了，但是她不想面对燕祁，只能装睡。

“翁主，您这是怎么伤的？”春芜盯着刘元乔被夹板固定的右腿，好奇地问，“您不就是来王帐这边打探燕祁王有没有回来吗？怎么还把自己给伤了？”

刘元乔右手掌心朝上，搭在额头上，一想起三个月不能动，她就心如死灰，“别提了，回去时踩到个石块，一不留神崴了脚，就磕在了石块上，谁晓得那么巧，偏偏膝盖骨就遭了秧。”

“您也挺会磕的，”春芜感叹道，“这要是磕在后帐附近，没准您现在正躺在您自己的榻上，您偏磕在王帐附近，如今倒好，占了燕祁王的王帐，人家议事都得去别处。”

“吾又不是故意的，”刘元乔摸摸固定右腿的夹板，“嘶——”

春芜连忙捉住刘元乔的手，“翁主，您又怎么了？”

刘元乔竖起右手食指，哭丧着脸道，“扎着刺了。”

“这……”春芜握着那根手指查看，“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刘元乔目光空洞，“不是吾不小心，是吾最近在走霉运吧。”

春芜试着挤了挤，摇头道，“不成，得用针将它挑出来。”

“挑什么？”燕祁掀开帷幕走了进来。

刘元乔没想到燕祁回来得这么快，一时哑口无言，求救似的看向春芜。

春芜从榻边起身行礼，“回王汗，翁主不小心碰到夹板上的刺，伤了指腹，木刺太小，得用银针挑出来。”说罢她左右看看，“王汗此处可有银针，若没有，婢子回后帐处拿，木刺得尽快挑出，否则容易长在指腹里。”

“没有。”燕祁回答。

“那婢子……”

“哎等等，”刘元乔出声拦住春芜，“你这一来一回的，多麻烦，左右吾醒了，不如吾同你一道回去，也免得占着王汗的王帐，打扰王汗议事。”

燕祁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元乔，直到刘元乔被她的目光盯出了冷汗，她才缓缓让出下榻的地方，意思很明确，你倒是走啊？

刘元乔：“……”

春芜看了看燕祁，又看了看刘元乔，试探道，“要不还是婢子回去拿银针吧……”

“不，吾要回去。”刘元乔态度坚决，她才不要继续留在王帐过这等仰人鼻息的日子，她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刘元乔在榻上行动迟缓地折腾自己，春芜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灵机一动请求道，“王汗军中应当有用来抬伤患的架子吧，能否……”

“没有，不能。”燕祁抱臂站在一侧，打断春芜的希望。

刘元乔终于将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她不再挣扎，躺在榻上，面上出奇地冷静，心里早就被燕祁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气了个半死，这要是不报复回去，她今夜怕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安眠了。

“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妾只好舔着脸再麻烦王汗一次，”刘元乔恳切地开口，“王汗怎么将妾带到王帐的，就怎么将妾送回去吧。”

燕祁的脸色罕见地凝滞了片刻，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样子，“哦，不就挑个刺嘛，倒也不必那么麻烦。”

她上前两步靠近床榻，在刘元乔的上方微微弯腰，刘元乔戒备地望着她，“王汗看什么？”

燕祁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凑近刘元乔的脸颊，“看你……”刘元乔躲无可躲，只好闭起眼睛，燕祁手下一转，从刘元乔的耳畔取下她的耳坠，“的耳坠。”

耳坠的微端坠着两颗绿松石，顶端是一枚弯钩，燕祁将取下的耳坠递给春芜，“能用吗？”

春芜双手接过，“……能用。”



同昌王刘伉经崇德殿之事后，没过多久就被乾武帝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封地。刘伉封王那会儿正是乾武帝最宠他的时候，给他选的封地自然也不会差。同昌郡紧邻着荥阳，有沃野千里，很是富庶，加之虽然他不如以往得乾武帝的欢心，但是毕竟当了乾武帝这么多年的爱子，乾武帝少有的几分亲情都用在了刘伉的身上，临了爱子要走了，乾武帝还是有些不舍，赐了他许多财帛作为补偿，所以在钱财这一块，刘伉不仅不缺，还十分富余，若他有心只当一个偏安一隅的王，这钱就是花上几代都花不完。

但是刘伉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王，他被乾武帝刻意培养扶植以制衡东宫，早就被养大了野心，倘若刘遂运道差一些，崇德殿那会儿被他得了手，他离大位就是一步之遥。运道不佳功亏一篑，刘伉如何能够甘心。

然而刘伉也知道，他再不甘心，在明面上也只能安安分分的，所以他到了同昌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修王府，一是为了装样子给外头的人看，二是为了打消乾武帝的疑心。

刘伉不信他的父皇会一点眼线都不留在同昌，果不其然，翻修王府的图纸出来的第二日，他就接到了印着乾武帝私印的家书，乾武帝在家书上问他，翻修王府的钱够不够。

刘伉恭恭敬敬地给乾武帝回了书简，里头说什么都不重要，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用翻修王府这件事引出了乾武帝的眼线不说，还将府中招大批工匠的事情过了明路。

谁说工匠只能是工匠呢。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养门客，养工匠总可以吧。



刘元乔在王帐住了五日，这五日里，无论她找出什么样的借口要回去，燕祁都能给她驳倒。

刘元乔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把路给走死，她不明白为什么燕祁铁了心不让她回去，但是她想明白一点，就是她越坚持，燕祁就越不会让她走。

二人的拉锯战持续到了第六日，第六日的时候，刘元乔决定后退一步，她趁燕祁给她换夹板的时机，提出想挪去侧帐。

“昨日左大将回来想同您议事，可碍着吾在这里，王汗您只能站在帐外听他回禀，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总是如此，给人见了也不好是不是？”

燕祁绑好夹板，又仔细检查一番，才开口，“什么不好？”

刘元乔扭捏道，“按照图勒的规矩，妾还不是王汗的王后呢……”

“哦，也对，”燕祁问，“所以呢？”

刘元乔扯住燕祁的袖子，“所以王汗允许妾搬去侧帐好不好？”

“好吧。”

燕祁答应地太爽快，刘元乔反而有些意外，“这么说王汗答应了？”

“嗯。”燕祁问她，“什么时候搬？”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日吧。”刘元乔满脸期待。

“行。”燕祁点头。

刘元乔低下头，露出得逞的笑，燕祁哭笑不得，心道她可真好骗啊！

燕祁本也没打算将人多留，估摸了五日差不多就是极限了，超过五日刘元乔十有八九要发作，所以她是打算今日给她换了新的夹板，就将人送回后帐的，可没想到就晚了换个夹板的功夫，刘元乔就把自己安排好了。这要是让她知道她原本的打算，会不会当场摔东西给她看？

春芜和秋芃的动作很快，侧帐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燕祁主动要将刘元乔抱过去，这点细节，刘元乔没有过多计较，只要结果是她想要的，过程如何不重要。

到了侧帐，燕祁将人放在榻上，叮嘱道，“本王命人给你赶制了一架轮椅，你若想出去转悠，就坐轮椅，不过第一个月最好还是安分点。”

“嗯，”刘元乔乖巧地点头，她觉得今日的燕祁格外好说话，心下一转，决定一鼓作气，将她挂念已久的事情一并了结。

“王汗，妾听闻王汗已经下令迁都，不知迁都之日定在何日？妾也好让她们提前收拾行李，免得耽误了王汗的行程。”刘元乔表现得善解人意，一旁的春芜和秋芃听见这话面色变得惨不忍睹。

自家翁主丢人啊。若非她磕断了腿，今日就是迁都的吉日，就该启程往日曜城去了，为着她的腿，燕祁王生生将迁都的日子往后推延了一个月，她还好意思问。

燕祁忍笑，“不急，还要一个月。”

刘元乔得了准确的消息，朝春芜道，“把请表拿来。”

“什么请表？”燕祁问。

刘元乔摸了摸耳坠下的红宝，嗫嚅道，“就是，请表啊。”

春芜将请表给了刘元乔后急忙带着秋芃退下，帐内只剩下刘元乔和燕祁二人。

刘元乔将请表展开，面朝燕祁，“能同王汗商量个事吗？这份请表，王汗誊抄一份，然后，”她觑了觑燕祁的脸色，“然后派人加急送给皇伯父。”

燕祁狐疑地拿起请表，一目十行地看完，“你要将宫人放回大魏？”

“也不是全部放回去，自愿留下来的还有十八个呢，够用了。”

“你觉得够就够吧，”在燕祁眼里这是小事，“抄一份送去长安就行了？”

“嗯，很简单的。”刘元乔再三强调，“不会耽误王汗过多时间。”

燕祁收了请表，刘元乔将名册一并奉上，解释说，“这是放回去的人名册，他们毕竟在王庭待了一段时日，王汗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刘元乔是怕这些人里带回去什么不该带的，混进去不该混的，日后生事。

“你想得倒是周到。”燕祁接过名册，“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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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雁城春（三十五）


燕祁拿走了请表和名册，留下一句“等着”，刘元乔以为自己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等到燕祁查明了名册上的人没有异常，才会将请表镌抄给她，谁知道请表第二日就送来了，还是燕祁亲自送来的。

刘元乔倍感意外，“王汗已经查完了？”

“哪里需要那么久，”燕祁笑着说，“这些都是你，和你阿兄陪嫁过来的人，又不是什么居心叵测的细作，你将请表看上一遍，若没有差错，本王明日就派人送去长安。”

刘元乔一晒，心道是她糊涂了，这里是图勒王庭，到处都是燕祁的人，如若这些人当真有问题，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她打开请表仔细看了一遍，“无甚差错，王汗尽可发出去。”

刘元乔将请表递还给燕祁，燕祁告诉她，“从这到长安，一来一回也要半个月，在加上到了你皇伯父手中耽搁的时间，差不多能在迁都前收到回信。”

同刘元乔预想的差不多，“如此便劳烦王汗了。”

燕祁收了请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刘元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只听燕祁说道，“四日后是雁城大集的日子，你若想去，让人提前往王帐说一声，本王把孤臣拨给你。”

“可他不是王汗的私卫吗？”

“借你一日。”燕祁回答道。



既然燕祁主动给了外出的机会，刘元乔怎么都不能错过。说起来雁城大集她只去过一回，那一次还差点被人拐走，不过这回有孤臣在，应当不会有意外。

集市比上回要热闹得多，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

刘元乔戴着幕离坐在轮椅上，由孤臣推着，春芜和秋芃两个一左一右护着，一路走一路看，遇到她觉着有趣的东西，就敲敲轮椅的搭手让孤臣停下。

春芜和秋芃都从来没有见识过图勒的集市，对什么都好奇，刘元乔也不拘着她们，放她们随意去逛，左右身边有孤臣，还有隐在暗处的护卫。

她之前以为燕祁说把孤臣拨给她，就真的只是拨一人给她，结果离开王庭时，才明白过来燕祁说的，是让孤臣带队。

集市里的东西纷繁多样，令人目不暇接，刘元乔看累了，就靠在椅背上，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同孤臣闲聊。

在她的印象里，燕祁身边的这个统卫格外得不爱说话，但是他很得燕祁的信任。

“你一年四季都跟在她身边？”刘元乔开口得突然，孤臣也根本不觉得刘元乔是在同他说话。话问出口许久，身后都没动静，刘元乔撩开半面幕离，仰头提醒他，“离开前她可是说了，今日吾才是你主子，主子的问题，你不回答吗？”

“臣不敢。”

“那你就挑不要紧的说一说，”刘元乔继续道，“你没有休沐吗？”

孤臣一愣，显然没听懂“休沐”这个词，刘元乔便换了个说法，“嗯，就是你日日都要跟在她身侧？没有可以自由出来的机会吗？”

孤臣以为刘元乔在问他有没有自己逛过集市，如实回答道，“没有，除非主上出来，臣才可以出来。”

刘元乔放下幕离，撇了撇嘴，“那一年到头地跟着她，岂不是很无趣……”

孤臣闻言正色道，“没有无趣。”

“……”刘元乔再次回头，“怎么没有无趣？你看你，都没有休沐，你成日眼中只有她，这要是以后成了亲，你整日不回家，那你的妻子怎么办？”

刘元乔仿佛预见了日后孤臣的妻子独守空房的情形，颇有些义愤填膺。

然而孤臣越听越糊涂，并不明白刘元乔为什么生气，“可是臣并不会成亲。”

刘元乔的神色凝滞了，过了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思，“你不打算成亲？那你，你是打算守着她一辈子？！”

“保护主上本就是近卫的职责所在，”孤臣忠心耿耿地说，“臣会保护主上一辈子的。”

刘元乔觉得，燕祁身边的这些她信任的人，多少都有些相似，他们在某些地方格外擅长，又在某些地方格外不擅长，或者说，迟钝。

有所长，有所钝，也许这正是燕祁看中他们的原因。

“你跟着她多久了？”刘元乔又问。

“主上回来后不久，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救了臣，从那以后，臣就一直跟在主上身边当他的近卫。”孤臣回答完，正要推着刘元乔继续往前，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了燕祁的身影，燕祁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刘元乔失神地靠在椅背上，没发现燕祁，等到燕祁走到她跟前，挡住了洒在她膝上的日光，她才后知后觉，原来面前站了个人。

“主上。”

燕祁颔首，伸手去挑刘元乔的幕离。刚才她在人群中看了她许久，隔着人群和幕离都觉察到了她的异样。

她不高兴，燕祁笃定。

幕离挑开一半，幕离后头的人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复又移开目光。

“不是很想出来吗？怎么出来了，反而不见得你有多开心，”燕祁将幕离上的纱幕彻底掀开，“瞧瞧，这脸黑的，是真不高兴了，”燕祁看向孤臣，“遇上什么了？”

孤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这一路走来还挺正常的，并未遇见什么，但是王汗说翁主不高兴，那必定有个缘由，他反复想了想，“大约是臣说自己没有一个人逛过集市，夫人觉得臣陪着太过无趣吧。”

刘元乔：“……”

她是这么想的吗？不是！

“我来吧，”燕祁转至刘元乔身后，接替孤臣推轮椅，“看到什么有趣的，唤我停下就好。”

刘元乔侧过半边身子，外靠在椅背和搭手之间，漫不经心道，“岂敢劳烦主上推车，还是让春芜她们来吧。”

兴高采烈买完东西回来的春芜和秋芃：“……”她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致的答案：虽然不知道翁主为什么生气，但是她一定生气了。

春芜暗叹了口气，拉着秋芃上前打圆场，“姑娘您看这是什么！”

刘元乔缓缓将目光落在秋芃的手上，是一枚花环，红色的花与绿色的叶交相辉映，生机盎然。

“焉支花。”燕祁回答。

“是，正是焉支花，”秋芃将花环往前递了递，“婢子看见前头一位卖毛毡的摊子上用这样的花环装饰着，觉着好看，便想问摊主买上一只，结果摊主直接送了我们，姑娘要不要试试？”

刘元乔未搭话，燕祁倒是来了兴趣，“从未见你用过这般艳丽的头饰，试试？”她微微弯腰，作势要解下幕离上的系带，这个动作使得她的头发从肩后向前方滑去，发梢擦过刘元乔耳旁，落在刘元乔的肩头。

耳廓微痒，刘元乔皱眉躲过燕祁的动作。她靠得太近了，令人害怕。

燕祁的手落空，在刘元乔的下巴处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

刘元乔单手掐住一只花骨朵，没怎么用力，红色的花朵就落进了她的指缝之间，“好看是好看，只是鲜花易谢，”指腹一捻，红色的汁液便染红了她的指尖，“不长久。”

五指张开，形容枯槁的焉支花从刘元乔的指缝落下，坠在地上。

春芜和秋芃二人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去看燕祁的脸色。

燕祁手下一用力，轮椅“咕噜噜”继续向前，车轮从焉支花上碾过，残花遗骸彻底被碾进了尘土了。

刘元乔垂眸咬唇，她突然很难过，也有点后悔。这样的感觉令她觉得熟悉又陌生。皇祖母在世时，她的阿姊养在长安，每岁只有固定的几日才能同父王母妃一起去长安看望阿姊。有一年去长安时，她兴冲冲地带了自己积攒的各种各样的她觉得好的东西，打算入宫时送给阿姊，可是后来因为一桩小事，小到不能再小，小到她现在都不记得的小事，她生了阿姊的气，阿姊低声下气地哄她，可越哄她，她越委屈，气性上来后将自己带给阿姊的东西当着她的面扔了一地，她的阿姊向来宽和，那回却被她气哭，她们分别的时候，阿姊都没有来送她。那年在回荥阳的路上，她就是这么难过又后悔。

现下她的感觉同那时一样，又不太一样，难过之余，后悔之余，她还发觉自己在害怕。她清楚她在害怕什么，那是因为燕祁不是阿姊，却能如与她血脉相连的阿姊一般，牵动她的喜怒哀乐。

燕祁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往前，刘元乔几乎将自己逼得红了眼，不愿让人见到她这副模样，于是抬手想放下被燕祁掀开的幕离。

放下纱幕的那一刻，刘元乔顿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穿得干净整齐，个头长高了一点，五官也长开了些，可刘元乔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那个正在诧异地盯着她的孩子，显然也认出了她。

这个孩子，她救过，燕祁也救过，就是她初到图勒时，乔庄混出王庭，在集市上遇见的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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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雁城春（三十六）


“乌玄，过来。”燕祁朝男孩招招手，男孩回过神，绕过满脸错愕的刘元乔，跑到燕祁身侧，将新买的匕首举起给燕祁看，“主上，你看，我用你给的钱买了这个。”

燕祁腾出一只手握住匕首，用拇指将匕首的藏锋顶开一点，仔细看了看，又将匕首还给了男孩，“挑得不错，钱没白花。”

男孩高高兴兴接了匕首，想起什么，好奇地问，“主上，她是谁啊？”男孩的手指了指刘元乔。

那一刻，刘元乔脊背僵硬，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她啊，”燕祁单手落在刘元乔的肩上，刘元乔没防备，差点忘了自己腿伤未愈，从轮椅上摔下，若不是燕祁按住她的话。

男孩期待地看着燕祁，燕祁挑眉，“叫夫人。”

男孩嘴角咧开的弧度又迅速落下，显然，他有些失望。

“怎么了？”燕祁问，“是没寻到人？”

男孩点了点头，“主上，我没在集市里找到她。”

“没关系，有缘的话，自会相见的。”燕祁像是没瞧出刘元乔的心慌意乱，“前头有个休息的地方，去坐坐吧。”

这个休息的地方，有些像大魏开设在路边的茶肆，不过这里买的不是大魏的茶，是图勒的奶茶。

燕祁落座后先倒了一碗给刘元乔，刘元乔恍恍惚惚地接过，一碗给洒了半碗，秋芃急忙拿出帕子给她擦手，“姑娘，可有烫着？”

奶茶不烫，但也不是凉的，带了点热，浇在刘元乔白皙的手上，激得她的手指泛红。

“怎么这么不小心。”燕祁拿过帕子亲自给刘元乔擦手，帕子绕过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擦过去，将奶茶擦得干干净净，也将刘元乔擦得心乱如麻。

擦完了，燕祁顺手将帕子扔在一旁，重新到了一碗托到刘元乔面前，“闻着没有腥气，尝尝？”

刘元乔受不了燕祁这样凌迟般的试探，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组成了铺天盖地的网，要逼得她无所遁形，但是，她不能认。

刘元乔定了定神，“好，”她并不接过盛放奶茶的碗，而是稍稍倾身，单手搭上燕祁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腕压低，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小口，抬头时，嘴角带着清甜的笑，“嗯，味道好像还可以。”

燕祁面不改色地将茶碗放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刘元乔擦了擦嘴角的茶末，有意无意地问，“他是谁啊？”

“你问乌玄吗？”

“乌玄？”刘元乔似在由衷赞叹，“怪好听的，是主上的孩子吗？”

刘元乔时常语出惊人，但燕祁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她能这般胡说八道，一口奶茶含在嘴里，差点就喷了出来。

“咳咳，”燕祁掩唇顺气，“你在同我说笑吗？我有没有孩子，你不知？”

“说不准呢。”刘元乔幽幽道，“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燕祁被她呛得慌，不欲着了她的道，“去岁我同孤臣微服，在集市上遇到一个人贩子，从他手下救了两个人，一个姑娘，另一个就是乌玄。我救下乌玄后，一直将他放在手下的家中，今日去那手下的家中，见乌玄长进很多，人又机敏，便想着将他带回去好好培育，说不准来日就能长成参天高树。”

刘元乔“哦”一声，又问，“那主上怎么又将人带到集市来了？”

“那是因为乌玄说，他想寻一寻去岁救他的那个姑娘。”

“嗯？”刘元乔“不解其意”，“不是主上救的他吗，怎么又是个姑娘救他？”

燕祁耐心十足地同刘元乔周旋，“姑娘救他在先，为着救他才被人贩子盯上，本王不过捡了个漏，他快要同我们离开这里了，日后会不会回来也说不准，走之前，他想往集市上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救过他的姑娘，当面向人家道个谢。”

“那找到了吗？”

“就是没有啊……”燕祁故意拖长尾调。

刘元乔冷笑，“没寻着那姑娘，主上好像觉得可惜得很。”

燕祁故作惋惜，“是啊，救人时那位姑娘披头散发，没看清脸，但是从她的手来看，”燕祁的目光落在刘元乔微微泛红的双手上，“应当是个美人。”

刘元乔移开目光，“主上觉得可惜的话，贴了布告出去寻啊，寻找了，见了模样，主上喜欢，当个侧夫人也不是不行。”

“这怎么成呢。”

“怎么不成，主上虽在妾的爹娘面前立过誓，允诺爹娘不纳侧夫人，但凡事都可以酌情商量，主上身份特殊，爹娘会明白的。”

刘元乔说得一板一眼，燕祁闻言目露戏谑，“那日你果然躲在外头。”

刘元乔脸色一白，燕祁竟然在诓她的话，那就不怪她了，她不甘示弱地顶回去，“哦，主上早就发现我躲在外头了，那主上说那些话，是故意的喽！”

燕祁陷入沉默，刘元乔气不打一处来，掀下纱幕，冷硬地开口，“春芜，秋芃，我累了，我们回去。”

没有燕祁的命令，春芜和秋芃谁都不敢动。

刘元乔顿时火冒三丈，拍了拍搭手，“你们俩看谁呢？谁才是你们主子？”

燕祁缓缓站起，“回吧。”

方才拍得用力，手都拍疼了，刘元乔一边揉手，一边催促，“快些。”

春芜急忙来推轮椅。

“倒也不是。”燕祁在轮椅滑动时说了一句，可惜被车轮声掩盖住了。



郑媞用了兰乡医的药后，渐渐不再嗜睡。用药前后身子的差距如此之大，饶是刘遂刻意隐瞒，郑媞也多多少少觉察出了什么。

这一日，她趁刘遂前来探望，屏退了宫人，想要当面同刘遂问个究竟。

“殿下，妾的身子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刘遂早知瞒不过，但郑媞问得如此直接，他还是有些意外，这意味着她开始相信他了。

“殿下？”郑媞见刘遂发愣，便推了推他的胳膊，“无论妾的身子出了什么差异，都请殿下直言，让妾心中明白，否则妾便会寝食难安。”

刘遂见状宽慰道，“有了兰先生的医治，你已经好了，莫要多思多虑，你想知道，孤便告诉你，”迎着郑媞疑惑的目光，刘遂继续说道，“你之前嗜睡，孤请了太医，可太医都说怀孕的夫人嗜睡是正常的，孤不信，便命人去吕阳请了当初为孤治好疫症的兰先生，那日孤领他来为你诊脉，他一把脉，便把出了异样，你嗜睡，是人为。”

郑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有人给妾下了药？”

刘遂握住郑媞的手，“你聪慧，听了孤的话便能猜到是有人下药。”

“是什么药？”郑媞小心翼翼地问。

“儿来醉，前梁皇室的秘药。”

郑媞慌乱地从刘遂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前梁……皇室……”

刘遂将郑媞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他心中了然，却没有丝毫责怪，重新抓住郑媞的双手，“是，是前梁皇室，阿媞，你知道给你下药的人是谁吗？告诉孤。”

郑媞手下用力，却没能从刘遂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她不敢同刘遂对视，躲闪着看向别处。

她觉得自己的做法太不聪明了，她应该冷静地直视刘遂，用话搪塞过去，可她不想骗他，这般反应，真真将自己卖了个彻底。

“妾……”郑媞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刘遂掌心合拢，将郑媞的双手握得更紧些，“阿媞，孤都知道了，孤知道了你真正的父亲是前梁皇室的人，孤也知道了你我荥阳的相遇是有人故意设局，孤还知道，你入了东宫给自己下药，是不想受那个人的摆布，从前的那些事，你若不想再说，孤可以不问，但是现在那个人的手穿过孤在你身边设下的重重保护，给你下了药，阿媞，你知道对方是谁的话，就告诉孤好不好？对方能利用你一次，两次，就能利用你第三次，第四次，阿媞，孤不想拿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去赌这一场，孤，得除了她。”

“殿下，不问过去？”郑媞努力看清刘遂此时此刻的神色，辨别他说出这些话时的真心，“可妾是前梁皇室遗孤。”

“阿媞是孤自己选的，孤求了荥阳王叔很久，王叔才应允孤助孤一臂之力，让你成为孤的太子妃，孤的初心不会因你的血脉而改变，何况孤知道，你同那人不是同谋，你甚至是在进了东宫以后才偶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刘遂假意露出沮丧的神色，“阿媞，孤这般不值得你相信吗？”

郑媞慌忙摇头，“殿下，妾，妾不是不相信殿下。”

“那告诉孤，那个躲在后头把控全剧的人，究竟是谁？”

“妾，妾实在不知。”事到如今，郑媞只能对刘遂和盘托出，“诚如殿下所言，妾是受封太子妃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人故意让人向妾透露妾的身世，想要让妾知道自己对前梁的责任与使命，可是却没让妾知道他的身份。妾不想成为对方的棋子，妾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就只能……”郑媞生怕刘遂不信她的话，再三保证，“殿下，妾当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是妾觉得，那人应当隐藏在宫里。”

“为何会这么觉得？”刘遂问。

“殿下还记得妾入东宫后第一回参加宫宴吗？”

“孤记得，宫宴举行到一半，你身子便开始不舒服，孤只好命人送你回东宫，”刘遂若有所思，“难道对方是在宫宴上让你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是，宫宴的间隙，妾出去透气，遇到了一名婢女，正是婢女向妾透露了妾的身世，妾本不信，可是她将妾的生辰八字说得一字不差，连妾身上的胎记她都能说得出来，还有，她说出了妾四岁之前的很多事，连细节都对得上，”郑媞一字一句道，“妾不是父亲母亲的亲生女儿，四岁之前，妾是同自己的阿娘住在一个道观中的，有一回妾的母亲路过道观遇到劫道的匪徒，是阿娘拼死救下了她，阿娘为救母亲而死，死前将妾托付给母亲，母亲感念阿娘救命之恩，将妾带回家中，父亲对外称妾出生时身子孱弱，一直养在道观中，圆了妾的身世，又为妾取名郑媞，父亲母亲视妾如己出，妾不愿自己的身世为他们带来麻烦，只能对殿下隐瞒此事，请殿下恕罪。”

“孤说了，孤不怪你。”刘遂的眼神格外温和，格外坦荡，他说的几分真心几分假意，郑媞一眼便能看出。

“妾谢殿下。”除了谢，郑媞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刘遂以为郑媞会知道有关对方的一些线索，所以才会用这些事来烦扰孕中的郑媞，可郑媞也不知，刘遂一下子就犯了难。

他一直怀疑梁夫人同前梁皇室脱不了干系，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幕后的那个推手，可是三番四次查探，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梁夫人的过去当真被人抹得干干净净，这让刘遂有些恻目，因为这意味着，帮梁夫人抹去痕迹的那个人，在大魏有呼神唤鬼之能，这样的人，在大魏有几个？

刘遂的神色过于凝重，让郑媞又陷入忧心之中，“殿下，妾不能帮殿下许多，妾实在是……”

刘遂急忙敛了神色，将郑媞环入怀中，“你不用自责，这些孤会想办法的，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要委屈你，委屈你继续装作嗜睡的假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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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雁城春（三十七）


在集市上不欢而散后，刘元乔就一直窝在侧帐中，怎么都不肯往燕祁眼前凑。春芜和秋芃二人劝了数回，终于成功地令刘元乔意识到，且不说她如今是寄人篱下，就说放宫人回大魏这件事还没个回音，即便为着眼前，她也该主动同燕祁服个软。

可刘元乔拉不下这个脸。

倘若没有后头乌玄那一遭，即使春芜她们不劝，她也会想法子认个错，是她喜怒无常，自个儿同自个儿较劲，结果误伤了燕祁。可后来乌玄出现了，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集市上，出现在她的面前，令她猝不及防，令她举止失措，这难道不是燕祁精心策划的一场试探吗？

而且回到王庭后刘元乔仔细想了想，恐怕燕祁从主动提出她可以去集市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她了。要不然她一身曲裾戴着幕离坐着轮椅出现在集市里，集市上的人会跟睁眼瞎一样瞧不见她？那些商贩、百姓的眼神可是半点都不往她这边瞟的。

既然从头至尾，燕祁都在算计她，引她入局，那她为何要主动低头？

刘元乔如此固执己见了五日，第六日，她坐不住了。

“翁主，您终于想通啦？！”秋芃兴高采烈地要给刘元乔盘发髻，“您这个样子去是不成的，您看您这头发丝，跟刚从榻上爬起来似的，婢子给您梳一个好看的发髻。”

刘元乔闻言双手握住自己的长发，不让秋芃下手，“不，不要，凭什么吾先低头服软，还得以色侍人！”

秋芃扯了扯嘴角，“翁主，你可不就是以色侍人嘛。”

刘元乔将齿梳“啪”地拍在轮椅的搭手上，怒道，“你说什么？！”

“您自个儿说的啊，”秋芃捧开刘元乔的手，从她的手下摸出齿梳，“你说燕祁王就是看上了您这张脸，才非您换婚不可的。”

“吾……”刘元乔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又不甘心就此承认，“那吾除了脸还不能有点其它好处了？！”

秋芃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迟疑道，“图您，是个女人？”

刘元乔怒极反笑，拍手赞叹，“回答得好，真好！”

秋芃见机行事，夺过刘元乔的头发丝儿，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开始梳理起来，“翁主，要婢子说，您得早些认清现实，燕祁王一图勒王，人家要不是图你点什么，为何要大费周章用您换婚呢？知道人家图您什么，咱也就能对症下药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刘元乔颓丧地靠在椅背上，“你倒是认得清现实。”

秋芃陪着刘元乔长大，见不得她这副丧气样，安慰道，“翁主，此一时彼一时，咱们此刻低头，是为了来日更好地反败为胜，”说到此处，秋芃悄悄凑近刘元乔的耳畔，“这段时日据婢子观察，燕祁王他对您正上心呢，又是将王帐让给您，又是亲手给您做新的夹板的，还那么爽快地就答应了您放宫人回大魏的要求，这意味着只要您能让他一直上心，他就能对您有求必应。您想啊，燕祁王能答应您放宫人回大魏，未必不能放了您啊，您先将人笼络住，再徐徐图之，从他那里得一份允您归乡的请表，来日等他寿终，您就能凭着这封请表回大魏了不是？”

秋芃的一番话令刘元乔听得瞠目结舌，她发出了今日的第二声赞叹，“秋芃，你可真是机灵啊！”

秋芃“嘻嘻”一笑，没听出刘元乔的言外之意，她手下挽了个髻，用长簪固定住，“翁主您看，这个发髻行吗？”

“还成，”刘元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右手抚上耳垂，今日她戴了一对嵌了翠的耳坠，清爽是清爽，就是素了些。

刘元乔转头看向悬在榻边的那一只焉支花冠，忽然问道，“吾有红坠子吗？”

“红坠子，”秋芃走到案几旁，俯身打开用来放置耳饰的银盒，在里头挑拣一番，择出一对嵌了红宝的给刘元乔过目，“翁主，这一对行吗？”

“嗯，”刘元乔换上了红坠子，又抬手指了指焉支花冠，“将它取来吧。”

秋芃顷刻间了然，“是。”

花冠到了手中，刘元乔并未像秋芃所想的那样将花冠戴上，而是从中取出一只扔开着的焉支花，反手递给秋芃，“替吾压在发间。”

花茎藏在发髻中，花朵露在发外，刘元乔对着铜镜看了看，“就这样吧，你去瞧瞧春芜有没有将八两的吃食备好，等八两吃完，吾好带它去外头转转。”



南图勒定都雁城已经长达二十余年，整个南图勒的权力中枢都在这里，哪怕迁都之事已经提前很久开始准备，但是随着日子的一点一点逼近，需要燕祁亲自过问的细节不断出现，越来越多，王帐这几日白天黑夜都有臣子不断进出，向燕祁回报迁都的进展，燕祁熬了几个夜，总算将事情了结了大半。

左谷罕汇报完迁都那一日的祭天事项后，又递上日曜城来的羊皮小卷，“王汗，日曜城那边传来消息，日曜宫中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有一事，城主拿不定主意，飞鹰传书请王汗示下。”

燕祁单手接了，徐徐展开，只见上头用图勒文写着：“和亲大典未成，魏长公主居何处？”

“城主有此一问，也是为了将事情安排得更加妥当。”左谷罕解释道，“日曜城是真正的王都，日曜宫中也只住过祭过长生天的王后。”

燕祁明白左谷罕的意思，他们是觉得未行大典，刘元乔还称“翁主”，住在后宫，名不正言不顺，她认真地想了想，“本王虽不在意，但左谷罕所言未必没有道理，然她孤身来到我图勒，又是大魏皇帝破例诏封的魏长公主，于情于理，都不可慢待，本王记得荥阳王世子随本王驾临日曜城时，住的是汗宫，那么翁主，也一样吧。”

“是，臣这就去传说告知城主，对翁主的安置，同世子。”左谷罕退出了王帐，燕祁几日未歇，眼中已有血丝，她起身走到榻边躺下，想要小憩一下。

忽的，外头传来几声狼嚎，一听就是八两发出的。八两在帐中待不住，每日都会出帐溜达，不稀奇。

燕祁翻了个身，继续阖眸补眠。



今日雁城的天好，日光更好，八两站在日光下，背上像覆了八两金粉。

刘元乔心不在焉地陪八两玩耍，目光时不时往王帐的方向飘，那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嗷呜~”八两幽怨地用头拱拱刘元乔垂在膝上的手，“嗷呜~”

刘元乔收回目光，摸了摸八两的脑袋，重新举起手中的细枝，细枝的那一头系着一只棉布缝制的兔子，只要她的手一动，布兔子便跟着上下左右地跳跃，八两也会跟着一蹦一跳地去抓那只兔子。

八两喜欢这个玩法，可是刘元乔这个操纵兔子的人频频走神，时而动着动着，细枝就耷拉下来，以至于它玩得并不尽兴。

“翁主，要不还是婢子来吧。”春芜屈膝想要从刘元乔手中接过细枝，这时，燕祁捏着眉心从王帐里走了出来。

刘元乔急忙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她，继续挥动细枝，八两扑兔子扑得神采奕奕。

燕祁是被外头的动静闹得睡不着，这才压着火气走出来看看，谁知一出来，就看见刘元乔挥动着一支系着兔子的木枝在逗八两，跟逗狗似的。

刘元乔目不转睛，好似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由远及近的行礼声。

燕祁在轮椅旁看了片刻，踌躇再三，还是开口提醒道，“它是只狼，本王怎么觉着你在拿它当狗养，这样合适吗？”

刘元乔吃惊地侧仰过头，“王汗？王汗怎么有空来了？”

“你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惊扰了本王休息，本王自然要出来看看，”燕祁如实地说，“谁知一出来就看见你在逗狗。”

刘元乔以为燕祁在指责她没把八两养好，故意说，“妾只养过狗，没养过狼，没什么经验，养得不合王汗的心意，”刘元乔将木枝塞给春芜，双手撑着轮椅的搭手就要起身，“那容妾向王汗请罪。”

“你这是做什么，”燕祁急忙伸手要按住刘元乔的左肩，刘元乔不情愿地躲闪，侧身之际，露出了右侧发髻间压的花，燕祁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柔软。

这时她才发现，刘元乔的耳下换了与焉支花同色的红坠子。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困倦了。

燕祁从侧面绕过，挤开八两，在刘元乔面前半蹲下，八两敢怒不敢言地蹲在一旁哼气。

刘元乔别过脸，解下细枝上的布兔子，用力往远处一抛，八两以为这是新的玩法，立刻忘记了燕祁鸠占鹊巢的恶行，颠儿颠儿地追着兔子去了。

“可有动着腿？”

燕祁说着就想检查刘元乔的夹板，刘元乔死死按住裙裾，“没有。”燕祁环顾左右，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地经过，的确不是个检查她伤势的地方。

“春芜，你去将八两追回来，秋芃，去请医师到王帐。”燕祁吩咐完这些，猝不及防地将刘元乔托在了臂弯中。

“燕……王汗，”刘元乔紧张地看了看左右，“是不是不太好？”

“轮椅上不去台阶，翁主且将就着吧。”

说完，燕祁抱着人往王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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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雁城春（三十八）


王帐里，医师为刘元乔检查腿伤时，燕祁一直盯着她发间的焉支花看。

可不否认，刘元乔的确存了一点想引燕祁注意的小心思，可是燕祁这么大大方方地盯着看，倒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几次欲抬手将花摘下，就怕燕祁冷不丁问她一句，“不是说鲜花不长久吗？怎么又戴上了？”

然而燕祁并没有开口问，只是盯着看，一直盯着看，看得刘元乔心里发毛，心道以色侍人这种事儿不适合她，她再也不听秋芃胡编乱造了。

“回王汗，翁主的伤并无大碍，只需继续将养着就能恢复如初。”医师的话打断了燕祁的思绪，燕祁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焉支花上移开，也只是移开了片刻，她淡淡说了一个“好”，目光便又回到了焉支花上。

没有燕祁的命令，医师跪在原地不敢起身，刘元乔只好提醒道，“王汗，可以让医师退下了。”

“哦，对，”燕祁敷衍地抬了抬手，“你先退下吧。”

医师一刻也不想多待，急忙告退，秋芃去送他，跟着一起离开了王帐。

帐中没了动静，静默是燕祁眼中的光，越积越厚，刘元乔快要撑不住这无声的探询，冲动地想要走开，然腿伤阻碍了她。

“王汗，瞧什么这么入神？”与其等燕祁来问，不如她反客为主。

“焉支花啊。”燕祁回答得一本正经。

“那王汗可看出什么了？”刘元乔偏头询问。

“看出……”话到嘴边，燕祁改了主意，“你希望本王看出什么？”

这个问题有诈，刘元乔不回。

燕祁也没想让她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本王记得，花环上有十三朵焉支花，你明日还会戴吗？”

“王汗倒是记得清楚，”刘元乔不无可惜道，“但妾只有一副红坠子，今日是为了配坠子才取一朵来戴着。”

“用其它的坠子来配不行吗？”燕祁又问。

刘元乔语焉不详，“王汗喜欢妾戴焉支花？”

燕祁的目光恢复了清醒，“少见你用重色。”

“妾的嫁衣难道不是重红？”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刘元乔若无其事地改口道，“妾忘了，王汗那时还在瀚海，还未曾见过妾身穿嫁衣的样子。”

燕祁没有刻意去揪刘元乔话中的漏洞，顺着她的话说道，“看来翁主还对本王没有亲自迎亲的事耿耿于怀。”

刘元乔面色一变，她早该知道自己在燕祁手底下从来都讨不到什么好处，回回输给她却回回都不长记性，她差点恼羞成怒，“妾岂敢。”

“岂敢？”燕祁深表怀疑，“可是阿娘说，女人说岂敢的时候就是敢，说不想的时候就是想，说不愿的时候就是愿，本王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

等到刘元乔从王帐落荒而逃，她才觉出不对来。燕祁三岁就去了长安，她阿娘什么时候对她说的这个？她去长安之前？左夫人会对她两三岁的娃娃说这个？

该死，她又被燕祁给骗了。



同昌王刘伉在封地大建府邸的事通过刺史的手传至长安，乾武帝不仅不斥责刘伉奢靡铺张，反而赏了他十箱金银器皿，给他未来的府邸添置家用。

上林苑之行，朝野上下流言暗起，都在传同昌王失了圣心，然而等到十箱金银器皿一出长安，流言的方向便发生了改变。

天下有心攀一攀同昌王这一座登云梯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同昌，向同昌王递上自荐书，以求能够成为他的门客。

王侯养门客在大魏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同昌王对前来投奔自荐的门客无一受之，说什么自己的府邸只养乐师，不养门客。

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同昌王是看不上前来投奔的这些人，在等一位真正的有才之士，可旬月过去，被他拒绝的人越来越多，那位大伙儿臆想中的有才之士也没有出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同昌王说的都是真的，抱志而来的学生儒子又纷纷抱憾而归。

同昌王府不收门客，却收工匠。能筑台者，收；能侍花者，收；能掘池者，收；能雕画者，收……一时之间，同昌王府中皆是一些有着一技之长的工匠。

繁华的王府正渐渐如刘伉想象中的那般建造，他对王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十分上心，处处斟酌，时时过问，而这一份闲情逸致，引起了梁少姬的注意。

身为同昌王妃，梁少姬要随刘伉就藩，替他打理府中一切大小庶务，然而在建造王府这件事上，所有的事项都由刘伉亲自调配处理，梁少姬没能插得上半分。

梁少姬不相信刘伉转了性子，对那至尊之位灭了心思，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眼中，倒更像是一种遮掩，一种处于下风之时的权宜之计。

可刘伉太过谨慎，她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刘伉的不轨之心，这让她感到恐慌。她在上林苑故意引导刘元乔发现刘伉和梁璧青的私通，本以为太子会一击必胜，谁知道最后是那样的结果。她尾巴扫得干净才没让梁璧青揪出破绽，否则如今她怕是早就像傅婵湘一样“暴毙而亡”了。

既然她已经决定站在刘遂这一方，且将刘伉最大的把柄交给了刘遂，那么她就只能助刘遂将刘伉和梁璧青彻底扳倒，刘伉和梁璧青不死，死的就会是她，是整个梁家。她是想当皇后，可在命面前，凤位也没那么重要。

梁少姬思虑片刻，问身边的婢女，“王上此时在何处？”

“回王妃，王上在同工匠谈论扩建花园之事。”

“那我们去花园瞧瞧。”



迁都之日很快来临，迁都前的三日，王庭上下都要礼戒沐浴，以祭长生天。这一次的祭典仪式比春祭还要盛大。

刘元乔现下的身份还是大魏来和亲的翁主，她只作为观礼的宾客在一旁目睹此次祭典。

天还未亮，燕祁就登高台率领王庭上下共祭天地四方。先祭天，求风调雨顺，再祭地，祈草丰水满，又祭东南西北四方，盼四境皆稳兵戈歇。

图勒尚白，祭典的礼服便为白袍，上面是图勒王常用的日曜纹，以金线织就。燕祁身着日曜金纹白袍，头戴日曜冠，因为是祭典，她便没有佩戴日曜剑。

燕祁在登台前，将她的日曜剑交给了刘元乔。刘元乔一人一剑一轮椅，孤零零地坐在高台的左下方，离高台太近，从这里看去，她压根看不见燕祁的身影，也根本不知道祭典进行到了哪一步。

这不是刘元乔第一回摸到日曜剑，却是她第一回以刘元乔的身份拿着这柄剑，出于一种隐秘的心思，她一手握住剑身，一手握住剑柄，悄悄将日曜剑抽出半指宽的一截，凑近了瞧。

“也没什么不同嘛，”刘元乔嘀咕道。

“咔”一声，剑身被按回剑鞘之中，刘元乔被剑柄上多出的一只手吓了一哆嗦，她心虚地顺着白袍往上看，正对上燕祁洞如观火的目光。

“给你。”刘元乔急忙将日曜剑推回去。

“继续抱着，”燕祁说道，“本王先送你去马车上。”

“啊？”刘元乔环顾四周，“祭典结束了？”

“嗯，”燕祁推着轮椅穿过群臣，来到王庭外整装待发的车队前，俯身将刘元乔抱了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被忽然抱起，刘元乔并没有多大意外，她乖乖地让燕祁把自己抱进马车安置好，燕祁撤身要走时，刘元乔叫住了她，“王汗，您忘了日曜剑。”

燕祁头也不会，“先放你哪儿，本王待会儿来取。”

刘元乔坐在马车中等了半个时辰，才明白燕祁所说的“待会儿来取”是怎么个取法。

“王汗，您不骑马吗？”刘元乔抱着日曜剑惴惴不安地问。

燕祁已经换了常服，日曜冠也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日曜金簪，她双手反撑在后颅上，打了个哈欠，说，“有左军开路，本王在不在都不打紧，一连忙了大半个月，是个人都会累的，就借翁主这方寸之地休息休息，翁主不会那么小气吧？”

“可，可妾行动不便，无法照顾王汗，王汗还是换乘其它马车吧。”说着，刘元乔双手将日曜剑递，不，捧了出去。

燕祁看了刘元乔一眼，没说什么，单手接过日曜剑。刘元乔心下一松，以为燕祁要离开，结果燕祁将日曜剑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刘元乔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坠，当她自己没说过让燕祁离开的话。

“有事唤本王。”燕祁开始闭目养神。

春芜和秋芃都被燕祁打发到后面的马车上去了，刘元乔身边连个能说话解闷的都没有，穷极无聊之下，开始盯着燕祁发呆。

其实燕祁的脸她已经看过无数次，长什么样她早就记在了心里，但她还是看不厌。燕祁长得是真的好看，这般好看，难道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是个女人吗？

还是说，怀疑过的人，都已经被燕祁杀了？

“你看什么？”燕祁睁开双眼，捉住了刘元乔的偷窥。

“没什么，无聊罢了。”刘元乔坦然自若地移开目光。

“你们刘家的人，都很爱盯着人看。”燕祁说，“在天门山山崖下的时候，她也总是盯着本王看。”

又来了。

刘元乔不为所动，“王汗是说妾的阿兄吗？这妾倒是不知，阿兄从未对妾说过他与王汗在山崖下的事。”

“哦，那你想知道吗？”燕祁问。

“妾……”

“你不是说无聊吗？那本王同你讲一讲，本王同她在山崖下的发生的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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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雁城春（三十九）


明知燕祁又是在试探，刘元乔并不想听，天门山山崖下发生了什么事，她再知道不过，所以她并不晓得，作为承平侯的妹妹，听夫君讲述她与“兄长”私下相处的细枝末节，她应当是一种什么态度，倘若她的神色上出了半分差错，燕祁一定会刨根问底，变着法地逼迫她承认她代嫁的事。

于是刘元乔直接拒绝，“妾对此并不感兴趣，王汗不必勉强自己。”

“哎，”燕祁摇头，“本王一点也不勉强，倒是翁主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本王瞧着，你分明就是想知道的。”

刘元乔往远处挪了挪，离面前这个不要脸的人远了一些。

燕祁追着凑了过来，“容本王想想，应当从哪里讲起。”

“王汗想不到可以不讲，正好妾也乏了。”刘元乔假意阖眸，打算装睡。

“无妨，你权当睡前的故事听一听，等你睡着了，本王再停下。”燕祁说。

刘元乔没有开口，燕祁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翁主可知本王同你阿兄是如何坠下天门山的吗？”

“那是因为那北图勒的北逆王在天门山上挟持了你阿兄，本王孤身上天门山去救人，结果被算计跌落了断崖。”

刘元乔暗自皱眉，她听着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孤身上天门山救人？是这样吗？莫不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不过她没有反驳，继续假寐。

只听燕祁继续胡诌道，“在山崖上时，本王同数万北图勒军大战身负重伤，落崖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差点没能护住她，幸好当时本王灵机一动，坠落之时垫在了她身下，若她出了什么岔子，本王怕是要后悔一生的。”

刘元乔几乎能够笃定，燕祁就是故意在细枝末节处胡编乱造，故意给她设下陷阱等她一不留神钻进去，她刻意忽略被燕祁加重了语气的“后悔一生”四个字，再次恳求道，“王汗，妾能否请您安静些，妾是真的乏了。”

燕祁逼近查看刘元乔的双眸，瞧了又瞧，勉强道，“双眸的确有些泛红，罢了，本王小点声。”

刘元乔：“……”

她不再吭声，也不再抱什么希望，总归只要她不开口，燕祁就不能拿她怎么着。

“跌落山崖之后，还是你阿兄先一步醒过来找到的本王，我们二人相互扶持着在山崖下跌跌撞撞寻找出路，晕头转向了许久，才发现了一处山洞，”说到此处，燕祁存心停顿片刻，觑了觑刘元乔的神色，才犹豫不决地开口问道，“翁主想听我们在山洞中是如何疗伤的吗？若翁主不介意，本王可以详细地为你讲一遍，就是，怕翁主听到细微之处，日后会对本王心存芥蒂……”

刘元乔深觉自己前头十几年的耐性都用在了燕祁身上，她这般当着她的面信口胡言，她竟然没拂袖而去。

见刘元乔没反应，燕祁摸不准她是个什么心思，于是试探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受伤吗，伤在身上，隔着衣物也不好检查伤势……”

刘元乔双手交握搭在腿上，指节被自个儿捏得泛白，燕祁这个狗东西，刻意将话说得如此暧昧来扰乱她的心神，可悲的是，她当真被她的话所影响，所引诱，忍不住去回忆山洞那一晚的点点滴滴，她的定力，在燕祁张口说出“腰带”二字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妾看王汗对山崖下的事念念不忘得紧，王汗莫不是后悔换婚了？”刘元乔为了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只好先发制人，胡搅蛮缠，“王汗若还对妾的阿兄念念不忘朝思暮想，妾可以自请回大魏将阿兄换回来，反正大典还未举行，妾还算不得图勒王后！”

“翁主不是睡了吗？”燕祁无辜地望着刘元乔。

“王汗这般，妾还能睡得着？！”刘元乔怒得半真半假，“王汗可别岔开话头，妾的提议，王汗觉着如何？”

燕祁“手足无措”地凑过去抓住刘元乔的手腕，“翁主生气了吗？本王讲之前就问过翁主的意思，可翁主并未表示过不想听，本王以为翁主不在意，这才讲了山洞的事，原来，翁主是在意的，那本王可不可以理解为，翁主是……”

“不是！”刘元乔情急地打断燕祁，“妾没有。”

“可本王还没说完，”燕祁目露惊喜，“本王还未说完，翁主就知道本王要说什么，那我们岂不是心意相通？看来本王想得没错，翁主就是在意本王的。”

刘元乔快哭了，想她在不要脸一道上所向披靡了十余年，如今却遇到一个比她更不要脸的，言语之间将她击得节节败退，并且对方并没有想要就此放过她的意思。

该怎么应对燕祁这样的人？现下的刘元乔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认输道，“王汗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其实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者说，本王征战多年，受伤是常有的事儿，替本王疗伤的人又不止你阿兄一个，”燕祁握着刘元乔的手诚心诚意地解释说，“他们不足为重，翁主别放在心上，本王不说了，你乏的话，便靠在本王肩上睡一会儿。”

“过去的事儿”“常有的事儿”“不止你阿兄一个”“不足为重”……

燕祁可真会安慰人，刘元乔觉着自己大约睡不着。



鸾栖殿中，“塞上雪”焚尽，可它的香气却迟迟不散，散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梁夫人沉静地斜靠在榻上，心中却有几分焦灼，连安心定神的“塞上雪”都不能够安抚她的心神，她在迫切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殿外传来响动，梁夫人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按耐住内心的焦灼，维持着眼下的姿势不动，等待兰欢走到近处，才懒懒地抬了眼皮，“如何？”

兰欢的脸色并不好，梁夫人瞧见，心下已明白七八分。

“说吧，吾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兰欢上前一步，捡起被梁夫人的衣袖拂到地上的香炉，摆正后，膝行上前行至榻边，压低声音说道，“夫人，上林苑那晚，魏长公主的确不是一个人去的崇德殿。”

梁夫人冷了神色，“送她去的人是谁？”

兰欢垂眸，“燕祁王。”

“她啊……”梁夫人的语气听上去极为平静，然而兰欢却知，梁夫人已然盛怒，“在长安之时，吾护她十三年，她就是这么回报吾的？”

兰欢伏倒在地，“夫人息怒，或许，燕祁王是什么苦衷。”

“哦？”梁夫人从榻上坐起，“那你说说，她有什么苦衷？是什么苦衷让她要同刘遂私下结盟，反过来破坏吾的计划？还将吾的身份暗示给刘遂！”

若不是刘遂调查她被她察觉，她就不会反过来去调查刘遂，也不会发现燕祁早就背叛了她。

“夫人息怒，”兰欢后背上泛出一层层的冷汗，“夫人，若非燕祁王横插一脚，太子恐怕就早被废黜，那么太子妃殿下腹中的孩子，岂不就成了一步废棋？”

提到这一点，梁夫人的怒气平息了些，“燕祁未必事先就知道郑媞有了身孕，怕是无心插柳吧。不过吾也要谢谢她，她要帮刘遂，虽坏了吾的计策，却让吾四五年前埋下的棋子重新活了过来。”

“是，”兰欢松了口气，“夫人，太子妃殿下所生无论男女，皆为嫡出，名正言顺，当务之急，是得稳住同昌王。”

“要稳住刘伉并不难，”梁夫人说道，“吾担心的还是燕祁，她不为吾所用，恐于大计有碍，吾在她身上费了那么多心思，费尽心机才将她送回图勒，如今图勒尽在她的掌控中，这个助力，吾不能失去。”

兰欢抬头，“夫人的意思是？”

“你去联络吾放在魏长公主身边的人，吾，要再试一回燕祁，看看她是否真的不打算同吾一条心。”



燕祁上回来日曜宫，是暂住，这一回却是迁都来的，日后就要长住于此，日曜宫自然不能随意清理一番。

燕祁在皓城时就给克留西去了信，克留西接到羊皮卷后，便开始着手修整日曜宫的事宜，燕祁在信中着意叮嘱说，战事方歇，百废待兴，日曜宫修整之事切不可铺张，克留西依言行事，只将宫室清理出来，至多对年久失修之处进行补缺，除了魏长公主所居汗宫的后殿添置了物件之外，一切以俭省为上，不过再俭省，日曜宫都是图勒王室经营了百年的宫室，即便废弃二十余年，却威严仍在。

刘元乔去岁的时候就见识过。

旧都新返，燕祁又要祭天地四方，只不过入城的祭典同离开雁城时相比，显得有些简单，燕祁解释说，真正的大典在两日之后，那是大祭司卜出的吉日。

入城小祭结束，刘元乔乘坐马车直接进入日曜宫的汗宫，而后下车坐轮椅，由孤臣护送至汗宫后殿。

后殿还是那个后殿，却又变得同上回来时不大一样。上回来时，榻上铺的是流黄簟，眼下还不到用簟席的时候，流黄簟就被换成了一层白色的薄毯。

整间屋子也只有榻上这一处白，抬眼看去，屋内更多的是红，焉支花的红。

图勒并无在屋内悬挂纱幔的习惯，这件屋子里却悬了十几道以焉支花的花汁染就的纱幔，每一片纱幔上都团簇着焉支花的暗纹，且暗纹无一朵相似，无一处重合。层层叠叠的纱幔垂下，焉支花在其上铺开，身在其中，仿若置身一片焉支花海。

“翁主，那里有鲜花。”刘元乔顺着秋芃手指的方向看去，榻边的矮几上有一只白陶瓶，陶瓶中插着一束焉支花。

走近了看，花上还带着晨露。

此后接连一个月，每一日，燕祁都会来后殿探望刘元乔的腿伤，且来时都会带上一束焉支花。有时来得早，刘元乔还未醒，燕祁便会悄悄将焉支花换上，她睁眼时还能看见花上的晨露，有时燕祁傍晚才来，当着刘元乔的面替她换好花，就会留下陪她用晚膳。

这样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不算有趣，但因着每日有了隐隐的期待，也不算无趣。

火红的焉支花，从纱幔上开到白瓶中，渐渐地，开在刘元乔的眼里，开在她的心上，障了她的眼，动摇了她的心。

燕祁，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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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雁城春（四十）


汗宫内鸦雀无声，孤臣一踏进去，就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往右边看去，燕祁正面色凝重地靠在胡椅上，身前的高案上放着一枚木简。

孤臣匆匆行至燕祁面前，“王汗，在汗宫前放东西的人查出来了，那人似乎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燕祁将木简翻过来，反扣在高案上，“是哪一个？”

问是哪一个，而不是问那人是谁，燕祁的话一出口，孤臣就知晓，燕祁怕是早就猜到了。

“是随翁主一同来的宫人，名唤雨施，现如今在翁主身边负责翁主的膳食。”孤臣回答。

“膳食。”燕祁的神色更加冷然。

“是，翁主每日的膳食都会经她的手交给春芜或者秋芃，”孤臣询问，“此人是翁主的人，若要处置，只怕得支会翁主。”

“不必，”燕祁说道，“不必提审她，亦不必处置她，她敢不加掩饰地将这木简放到汗宫，就是笃定本王不会拿她如何。”

“可王汗……”

“陪翁主和亲的宫人，只剩下十八个，少了任何一个，她都会怀疑，”燕祁说，“她若怀疑，本王如何应对？处置雨施容易，可处置了雨施，难保翁主身边还没有别的细作，雨施背后的那个人，只是在警告本王。”

“那人的手已经伸进了日曜城，王汗，我们应当怎么办？”孤臣问。

燕祁重新拿起木简，看了一眼便用力折断，“本王记得日曜城外有一处不冻泉。”

孤臣不甚明白燕祁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

“你去请克留西过来。”燕祁吩咐道，“还有，传令巴彦，让他将乌玄送来。”



“翁主，天都快黑了，要不我们先进去用膳？”秋芃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元乔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已然上了灯的前殿，摇了摇头，“再等等。”

秋芃苦劝无果，只得求助于春芜，春芜想了想，上前俯身问道，“翁主，可要婢子去前殿问一问？”

“不要！”刘元乔急忙阻止，“不许去。”

“可翁主都等了一天了，总这样等着也不个法子，”春芜看了看左右，指着哈欠连天的八两说道，“翁主你看，八两都倦了。”

刘元乔瞥了八两一眼，说，“你不是狼吗？为何天还没黑就倦了？莫不是串种了？”

八两露出锋利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把，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抓痕，像是以此来告诉刘元乔，它是狼，是如假包换的黎鹫狼。

刘元乔：“……”

春芜在刘元乔跟前蹲下，安慰道，“翁主，或许王汗今日有急事，所以才一直不得空抽身前来，不如婢子先陪您进去用膳，咱们可以一边吃一边等，王汗吩咐婢子，您每日都得按时用膳，现下已经晚了一个时辰，若被王汗发现，婢子们也不好交代，求翁主体谅婢子。”

刘元乔垂着头，小声道，“那好吧。”

饭菜已经晾了个透彻，秋芃先将菜撤下去热上一热，再重新呈上，平素半个时辰就能用完，刘元乔磨磨唧唧地一边用，一边等，足足用了一个时辰，都没见到燕祁的人影。

“啪”，筷箸被刘元乔用力地拍在案几上，她用秋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吩咐道，“你去前殿瞧一瞧，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是。”秋芃领命转身，走了没两步又退回来。

“怎么了？”刘元乔问。

“翁主，前殿熄了光。”

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之中，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样子，刘元乔抬手取下腰间的玉佩，扔在食案上，“熄了就熄了。”

春芜将玉佩捡起，擦了擦穗子上沾到的茶水，宽慰道，“今日已经晚了，再去前殿恐惊扰王汗休息，等明日王汗来时，翁主可亲口问一问王汗。”

“有什么好问的。”

话虽如此，刘元乔却也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在燕祁跟前旁敲侧击一番，她今日空等了一日，也不是白等的。

因为燕祁来去的时辰不定，刘元乔怕同她错过，所以今夜格外醒神，然而她并未等到燕祁。

不仅今日没等到燕祁，此后一连五日，都没有等到燕祁。

第六日时，刘元乔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春芜早就说光了宽慰的话，秋芃甚至已经决定明日要是燕祁王再不来，她就自己去采上一捧焉支花给翁主换上，瞧那瓶子里的花，都枯萎成什么样了，翁主还留着。

好在燕祁并没有让刘元乔等到第七日，第六日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彼时刘元乔正在将枯萎的焉支花花瓣一片一片地撕扯下来，“一”字排列在案几上。

燕祁瞧见刘元乔的脸色格外难看，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春芜和秋芃，春芜摇头，秋芃也摇头。

燕祁心中疑惑，上前两步问道，“谁又招惹你了？”

刘元乔轻轻将空枝放在一旁，仰头提起嘴角，“没有，就是觉着怪无聊的。”

“哦，那本王来对了。”燕祁高兴地说，“乌玄，进来吧。”

乌玄闻言从外头闪了进来，“请翁主安。”

刘元乔在看见乌玄的那一刻就后背发凉，偏面上又不能露怯，“王汗这是何意？”

“你不是说无聊吗？”燕祁解释说，“给你找个解闷的法子。”

刘元乔指着乌玄问，“解闷？他？”

“是也不是，”燕祁说，“你听过不冻泉吗？”

“没有，那是什么？”刘元乔问。

“是日曜城外山里的一座温泉，因冬日不结冰，所以才叫‘不冻泉’。”燕祁继续说道，“本王问了医师，泡一泡温泉对你腿伤有益，明日本王便带你去不冻泉。本王命人在泉边赶筑了一个院子，你且在那里住上一个月，好好将养，一个月后，便能撤去轮椅，下地行走了，至于乌玄，”燕祁将乌玄拉到刘元乔身边，“乌玄在学魏语，也在读大魏的典籍，本王想着你在大魏时受教于当世大儒，放眼图勒，也就你在此道上最为精通，你将乌玄带着，他若有不懂之处，还望翁主费些心思。”

“王汗要将乌玄交给妾？”刘元乔的目光从八两身上移到乌玄身上，她这是帮她养了狼，又要替她养孩子？

“嗯，你可愿意？”燕祁目露祈求，令刘元乔难以拒绝。

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刘元乔移开眼眸，她不能被蛊惑，她得问清楚，“乌玄，是谁？”

“嗯？是本王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孩子啊。”

“除此以外，他没有别的身份？”刘元乔试探道。

燕祁坦荡一笑，“没有，不过若你同意收了他，那他就算你的学生吧。”

“学生？王汗可抬举妾了，妾少时读书并不用功，这功底也就教教小孩子，”刘元乔如实相告，并有言在先，“若妾教的及不上王汗的期待，王汗可别后悔。”

“不后悔。”燕祁起身，“那就说定了，今日你早些歇息，明日巳时出发，人不用多，就春芜和秋芃跟着便好。”



不冻泉在冬日究竟会不会结冻刘元乔是不知的，因为现下不是冬日，她见不着，不过，她在不冻泉见着了另一件奇事。

“同一汪温泉，为何泉水却分了两色？”刘元乔乘坐轮椅立在泉边，她的脚下就是不冻泉，从此处看去，右手边往右，泉水呈蓝，左手边往左，泉水为绿。

“这是不冻泉的另一个奇特之处，”燕祁指着绿色的那一半着意提醒道，“你每日泡温泉时，记得别往左边去，你所看见的绿色这一边，是冷泉，只有蓝色那一面，才是温泉。”

刘元乔一副“少诓我”的神情，“这如何可能？”

“为何不可能？”燕祁随手摘下两片叶子，顺着新凿出来的石阶而下，用叶子在左右两边各取了一捧泉水回到刘元乔身边，“试试。”

刘元乔先沾了温泉水，又沾了冷泉水，惊讶道，“还真是如此。”

“骗你作甚，”燕祁俯身再次叮嘱，“可记得了，别往左面去，只有温泉才对你的腿伤有效益。”

“知道了，”刘元乔嘟囔道，“妾又不傻。”

燕祁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刘元乔的发髻。是不傻，虽然常做傻事，可在一些事情上却警觉得很，否则她也无需大费周章地想出这个法子将她带出日曜宫。

“你记着，每日巳时至午时下温泉，至多不超过一个时辰，别为着贪舒服就在泉里待久，泡久了也不好，过犹不及，”燕祁推着刘元乔往回走，“泉边的小院只有你、乌玄还有春芜和秋芃，看守的士兵都在谷外，不会进到这里来，本王将右军副将留在这里听你调遣，有事的话用骨哨唤他……”

燕祁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许多，听得刘元乔惴惴不安，她反身按住燕祁的推轮椅的手，仰头郑重其事地问她，“燕祁，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燕祁脚下一顿。

她唤她燕祁，而不是王汗，她自称我，而不是妾，这意味着她真的在着急，她慌了。

“没有。”燕祁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可你一点也不像无事的样子，”刘元乔眉眼之间愁云惨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在，在……”

在交代遗言。

但是这话刘元乔不敢说出口，她怕有言灵。

“翁主多虑了，”燕祁面上一片轻松之色，“翁主初来乍到，又从未来过日曜城，本王怕你一人在此觉得不适应，这才多交代了些，翁主不怪本王将你丢在此处便好。”

这是燕祁会说出的话吗？

刘元乔觉得不是。燕祁一直都在试探她，恨不得按着她的头让她承认她替刘元嘉出嫁，又怎会说出“翁主初来乍到，又从未来过日曜城”这种话，她直觉，燕祁在安抚她。

“真的？”刘元乔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那么王汗能否告诉妾，为何从七日前开始，妾再也没有见到过新鲜的焉支花？”

“翁主不是不喜爱焉支花吗？”听上去燕祁对刘元乔的话十分意外。

“妾，妾只是觉得奇怪，王汗忽然开始做一件事，又忽然不再做了，妾总归是要问一问的。”刘元乔回过身，目光从两旁的杜鹃上胡乱飘过。

“本王以为翁主不喜欢，而且焉支花已经过了花期，”燕祁伸手摘下一支杜鹃，插入刘元乔发间，“此处到处都长着杜鹃，翁主每日都有鲜花可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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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雁城春（四十一）


梁少姬匆匆写完信，复查了一遍，自认为将事情言简意赅说得清楚了，就急忙将信压在放置礼册的漆盒中，交给婢女，“礼册吾已看过，并无差错，今日便可将节礼送往长安。”

“是，”婢女接了礼册转身欲走，梁少姬出声叫住她，“等等。”

婢女退了回来，“王妃，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梁少姬起身，上前两步拉住婢女的手腕，特意叮嘱道，“这是王上就藩后，吾第一回往长安家中送端午节礼，你记得告诉押送的人，一定要将礼册送到父亲手上，万不可出岔子。”

“是，婢子记下了。”

梁少姬看着婢女远去的背影，心知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余下的只看命了。

送礼的马车一出王府，就有人将消息呈给了同昌王刘伉。

瞧见有人进来，刘伉将木简一收，问，“人走了？”

“走了，奴亲眼看着人走的。”

“走了就好，我们的局也该布置起来了。”刘伉说。

“那王妃那边……”

“不用管她，留着她还有用，”刘伉理了理衣袖，“本王正愁要怎么将刘遂一并拉入局中，她发出的情报可算帮了本王一把。”

“那接下来如何布置，请王上示下。”

“等，等刘遂将消息传给荥阳，”刘伉打开一份崭新的空白木简，提笔在上头写下了“请罪书”三字，接着道，“你派人去荥阳暗中盯着点，一旦荥阳将人送出，你立刻传书本王。”

“是。”

人走后，刘伉重新拿出方才收起来的木简。

木简有两份，一份来自梁夫人，上头说，魏长公主刘元乔送回大魏的宫人里，有一个是随承平侯和亲去的图勒，她在图勒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先前嫁到图勒的承平侯，根本不是荥阳王世子刘元嘉，而是刘元乔。另一份木简来自国师松衡，松衡告诉他，近日陛下对太子十分满意，一日比一日亲近，甚至向他透露过，有意立太子妃所生之子为太孙。

这个信号非常不妙。太子妃的产期还有数月，孩子还没有生下，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陛下却已经有了立太孙的念头，这意味着陛下的心境发生了改变，至少对刘遂不似从前那般厌恶了，而太子妃一旦生下男婴，陛下成功立了太孙，那么刘遂的储君之位便牢不可破，届时即便他有再多的筹谋，都无济于事。

所以他只有在太子妃还没有生产前打消陛下的这个意愿，才有一线希望。

刘伉看向梁夫人暗中命人送来的木简，这个木简来得太及时了，刘元乔替嫁刘元嘉，此事无论如何，荥阳王府一个欺君是跑不了的，他只要稍加运作一番，给荥阳安上一个勾结图勒的罪名也未尝不可。

当然，荥阳不是他的目标，他真正的目标，是刘遂，无论刘遂知不知情，他都要让陛下在这件事中看到刘遂的身影。



鸾栖殿中，梁夫人正听有司回禀端午节庆的相关章程，兰欢从外头走了进来。

梁夫人就章程提了几点意见，就将有司打发去仪正殿，有司走后，兰欢上前附在梁夫人耳畔交代说，“夫人，今日东宫有动静。”

梁夫人闻言便知，刘遂这是在向荥阳递送消息了。

“荥阳王收到消息，必定会将人送离荥阳，你猜，他们会不会走吾的好侄女安排的线路？”梁夫人问。

“婢子不知。”

“吾觉得不会，”梁夫人嘲讽似的一笑，“吾的好侄女以为将吾与刘伉之事借刘元乔的手捅给刘遂，刘遂就会接受她的投靠，并且相信她，可她也不想想，她可是同昌王妃，刘遂凭什么会完全信任她呢？”

“可太子殿下若不是相信王妃，又如何觉察不出这是一个圈套？”兰欢问。

“因为无论梁少姬的信是不是圈套，刘遂都只能选择相信，兹事体大，他既然从一开始就插手了刘元乔替嫁的事，那么他就得管到底。”

兰欢不安地问，“夫人，此事太过于冒险，稍有不慎，便会将太子妃殿下牵扯进去。”

“刘伉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梁夫人笃定道，“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将此事同刘遂扯上关系，好让陛下认为，刘遂是荥阳的同谋。”

“若陛下信了太子是荥阳的同谋，那么太子储君之位不保，太子妃殿下该怎么办？”

“没了太子，难道就没了太孙吗？”梁夫人的目光飘向东宫，“只要郑媞生下皇长孙，有没有刘遂，都没什么干系。”

兰欢越发不解，“夫人，太子被废，长孙如何能够成为太孙？”

“只要陛下无人可立，长孙自然就是太孙。”梁夫人说得平静，可落在兰欢的耳中不亚于惊雷一道，兰欢不敢相信此话隐含的深意，“夫人，您是想……”

梁夫人满不在乎地开口道，“郑媞也好，燕祁也罢，吾在她们身上费了那么多心血，到头来一个两个都要背叛吾，好嘛，既然不愿与吾一心，既然她们都选择刘遂，那吾也不会强逼她们改变自己的选择，总归，她们很快就会没有选择了。”

兰欢强忍心中惊惧，朝梁夫人福了福，“婢子愿夫人如愿以偿，只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梁夫人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乾武、刘遂、刘伉、刘纲父子相争，兄弟相残，等她用此局血洗刘氏皇族，让燕祁、郑媞选无可选，只能选择她所选择的。



夜半三更，荥阳王府的酿闲堂里却灯火通明，刘纲在堂内来来回回地踱步，紧张地等待外面的消息。

“父王，”刘元嘉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他是三两步进了酿闲堂，刘纲顿住脚步，面朝他转过身。

“父王，”刘元嘉气喘吁吁地上前，“吉翁一家已经送走了。”

刘纲闻言并未感到轻松，“离开荥阳只是第一步，他们能不能离开大魏，进入图勒才是最重要的。”

“我将他们混在前往长安的商队里，等到了长安，太子阿兄那边会安排他们混入给关陇押送军备的队伍，只要路上不出意外，应当无事。”刘元嘉说。

“可怕的就是路上出意外。”刘纲手中握着刘遂秘密送来的书简，“吾知阿乔代嫁之事早晚都会暴露，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而且对我们最为不利的是，发现此事的人是同昌王。”

刘元嘉气不打一处来，“阿乔前脚放了宫人回大魏，后脚刘伉就知道了真相，要说他没在宫中藏眼线，我可不信。”

“他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生母又是夫人，有眼线不奇怪，”刘纲按着疼得发紧的额角说道，“父王如今担心的是刘伉的后招。”

“后招？”刘元嘉问道，“我们把人送走，再咬死不认，就算他告诉陛下，没有证据，他又能拿荥阳如何？”

刘纲摇了摇头，“不是他要拿荥阳如何，而是他要拿太子如何。”

刘元嘉之前虽未想到这一层，但是刘纲一点，他就明白了。

是啊，刘伉对付他们荥阳做什么？恐怕他真正的目标是太子。

刘元嘉面色一凛，还是得将所有的缺口再细查一番。



刘伉自以为这一回胜券在握，等到荥阳送出的人按照梁少姬安排好的路线，从同昌借道去关陇，再往图勒，等到人全部过境，他就可以以“未及时发现辖境之内出现的可疑的图勒人”为由向乾武帝上表请罪，同时请求乾武帝派官吏协助调查，将乾武帝的目光引向荥阳。

刘元乔替嫁之事的人证已经先一步潜入了荥阳，等到乾武帝追查到荥阳，再将人证放出，便可坐实刘元乔替嫁，荥阳勾结图勒之事。

至于刘遂，此局不能明目张胆地针对他，但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对荥阳见死不救，他要为荥阳求情，奔走，那就得承受来自帝王的猜忌与怀疑。

万事俱备，只差人从同昌过境了。

可刘伉万万没想到，人出了荥阳就失去了踪迹。

“这怎么可能呢？”刘伉不信，“定是你探错了！”

王府少吏再三保证，“王上，臣已经确认过，荥阳王世子是将人藏入了商队不假，商队也从同昌过了境，可是商队中并无那人的踪影啊！”

刘伉压抑着怒火，“也就是说，你们连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商队都不知道？！”

少吏附在地上颤颤发抖，“请王上恕罪，是臣下失责。”

“恕罪？！”刘伉怒极反笑，“也行啊，那你们就替吾将人找出来！”

少吏狠下决心，迎着刘伉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抬头，“臣下以为，此时不应再生枝节，人没了就没了，若大张旗鼓去找，反而不利于王上后面的计策。”

刘伉渐渐冷静下来，问道，“那你以为该如何？”

“王上，人证已经到了荥阳，王上其实不必亲自出面，”少吏提醒道，“荥阳，不是有一个陛下放在明面的眼线吗？”

“你是说，荥阳的五官掾？”

“正是。”



五日之后，一封密信从荥阳流出，接信人上空白无字，但是送信的驿差却知道该将信送往何方。

信被送到了千秋宫，彼时乾武帝刚下朝回来，正打算召见国师松衡论道，接了荥阳的密信后，道也不用论了，他差点被信上的内容气得呕血。

“让蒋名仕滚过来见朕，立刻！”

丞相蒋名仕走到宫门口又被宣政殿的范常侍请了回去，“范常侍，陛下可说了是何事？”

范常侍在前头引路，“丞相，您到了就知道了。”

范常侍的态度就是圣意的某种导向，蒋名仕心下了然，只怕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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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雁城春（四十二）


“蒋丞相，你自己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蒋名仕伏在地上直喊冤，身侧是摊开的木简，方才乾武帝盛怒之下用来砸他的。

“冤？”乾武帝笑了两声，那笑声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蒋丞相，你也一把年纪了，连男女都分不清？！”

蒋名仕顶着乱糟糟的发髻抬头，“陛下，臣百口莫辩，可是臣真的不知道翁主代嫁之事啊！”

乾武帝一把推开长案，从四散零落的笔墨书简上踩过去，走到蒋名仕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质问道，“朕信任你，不惜罢了汤籍的相位，让你当丞相，你就是这么对待朕的信任的？朕让你送承平侯和亲，你却连和亲的是刘元嘉还是刘元乔都搞不清？你自己说说，这可能吗？！”

“臣当真不知，”蒋名仕言辞恳切，老泪纵横，“陛下，世子，不，翁主当时用绢扇遮面，依照礼数，只有燕祁王能却了她的扇，臣不是没验过，臣观身量声音都与世子别无二致，臣就将人带走了，臣是万万想不到荥阳有这么大的胆子，荒唐到敢用翁主换世子？这，这不是胡闹吗？陛下您想一想，这是欺君之罪，臣府中上下百口人命，臣哪里有胆色敢与荥阳同谋啊？”

乾武帝被蒋名仕一番陈情讲得冷静下来。是啊，蒋名仕没有这样的胆子，他不会放着全府百口人的性命不管，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

乾武帝许久没有动静，蒋名仕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于是他再接再厉道，“陛下，此事细想下来，臣觉得其中有蹊跷。”

“你说。”乾武帝挥挥袖子，“起来说。”

蒋名仕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陛下，臣不明白，荥阳如何有把握能够瞒天过海，用翁主换世子，即便顺利离开大魏，等到燕祁王大婚当夜一验，不就露馅了吗？届时燕祁王怕是会以为大魏戏耍于他，以此事威胁我大魏都是轻的，严重的话燕祁王挥师南下都有可能，荥阳无论如何都是首当其冲逃不过去的，他们为何要做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

“可他们成功了。”乾武帝说，“若不是刘元乔放回大魏的宫人主动找荥阳五官掾揭开此事，朕恐怕会被他们瞒上一辈子。”

“或许是翁主运气好才会成功，可是在此之前，恐怕连荥阳自己都认为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

蒋名仕说的是实话，乾武帝阖眸深思片刻，“难道其中真有隐情？”

“是否有隐情，陛下一查便知。”

乾武帝沉吟，“也罢，那就查一查，此事重大，不可声张，你就别插手了。”

蒋名仕心中明白，陛下这是对他还有所疑心，他也不多言，行礼告退。

出了宣政殿，蒋名仕看向东宫的方向，在心里“呸”了一句。

胡闹嘛这不是！



“王汗，车架已经备好，何时出发？”孤臣询问燕祁的意思。

燕祁拿上日曜剑，“现在就出发吧。”

行至汗宫门口，克留西忽然送来一封急报，“王汗，云朔来的。”

燕祁心下一沉，她不久前才传书云朔，让云朔盯紧荥阳的动静，没想到荥阳这就有了异动。她接过传书，打开后没看几个字便面色大变，“立刻着人前往云朔打探大魏方向来的消息，尤其关于荥阳，本王要知道全部！”

克留西领命而去，孤臣请示道，“王汗，不冻泉还去吗？”

燕祁沉默了一会儿，“不去了，派人将东西送去给翁主，就说本王有事，过几日再去，提醒送东西的人，切莫多言。”

燕祁手下养了飞鹰传书，鹰可日行百里，她要的消息不出一日就到了日曜城。

“王汗，云朔城的传书已到。”克留西亲自将消息送给燕祁，“原以为云朔那边还需要几日的时间打探，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燕祁并不感到意外，“若魏帝发了明诏传于天下，消息不难打探，本王只是想再确认一番。”她打开木筒，从中取出羊皮卷，“两份？”

克留西定睛一瞧，两份羊皮卷上竟都勾了红。

图勒的传书以颜色区分轻重缓急，凡是勾了红的，就一定是十万火急之事。

燕祁皱着眉头先打开其中一份，上面说前一回传来的消息无误，魏帝降下明诏，以欺君之罪封荥阳国，并调派羽林卫将荥阳王夫妇及世子刘元嘉押送进京。

诏书上并未点明荥阳欺君的具体之事，这说明，魏帝还有所顾忌，而这份顾忌，大约是因为她。

燕祁心下稍定，魏帝知道顾忌便好，这意味着此事还有议谈的余地，然而她紧接着打开的第二封羊皮卷却在顷刻之间打破了她的幻想。

第二封羊皮卷上的内容依旧是一份诏书。诏书中说，魏长公主为荥阳翁主，出嫁之前曾涉及荥阳的一桩案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故遣同昌王刘伉与丞相蒋名仕奉诏前往图勒，带回魏长公主，为不坏两国邦交，延续姻亲之盟，大魏愿以广陵王女邗章郡主作为交换……

诏书很长，燕祁看到“邗章郡主”几个字后就不想再看下去了，魏帝这是铁了心要将人带回去处置，只因对图勒有所忌惮才提出的换人。恐怕这也是魏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不愿与图勒撕破脸皮，也不愿继续追查图勒是否真的私通荥阳，所以只以欺君之罪降罪荥阳。

燕祁的脸色极为难看，克留西试探着问道，“王汗，大魏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燕祁将羊皮卷缓慢地卷起，塞回信筒，“大魏派了使臣来图勒。”

“使臣？”克留西摸不着头脑，“眼下这时间，魏帝派什么使臣？”

刘元乔的事瞒不住，燕祁也没打算再瞒，至少没打算瞒着她的这几个心腹，因为接下来的很多事还需要他们配合。

“大魏派了他们的同昌王和丞相护送广陵王女来图勒，他们要用王女邗章郡主换魏长公主。”燕祁说道。

“这……还能这样？”克留西认为这事儿简直闻所未闻，“送嫁出去的女儿还能要回去？”

“因为魏帝说，荥阳罪犯欺君，魏长公主也身涉其中。”

“欺君？”克留西问，“什么欺君？”

燕祁双臂撑在高案上，看着克留西，一字一句道，“诏书上未曾具体言明，但本王猜测，应当是替嫁之事。”

不等克留西回过神，燕祁吩咐道，“飞鹰传书日逐王，让他速来日曜城，三日后，本王要在武德宫议事，日逐王、左右谷罕、左右大将，还有城主你，一个都不能缺。”



蒋名仕为官三十余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遇到王女替嫁这种荒唐事，更荒唐的是，他是那个送嫁的倒霉蛋。

蒋名仕站在马车上双手叉腰仰视着云朔高耸的城墙，连叹了三口气，“也不知我们何时才能见到燕祁王。”

刘伉正闭目养神，自从接了圣诏，他马不停蹄地赶去长安，在长安还未来得及休息，又日夜兼程地同蒋名仕一起前往图勒 。不过他并不觉得劳累，他很兴奋。

“应当快了，”刘伉睁开双眼，伸手挑了挑使臣的符节，“燕祁没有理由不见大魏的使臣，除非他疯了。”

蒋名仕“呵呵”一笑，刘伉的话他可不敢苟同，先强娶荥阳世子，又强换荥阳翁主，若不是他在国书上指名道姓要刘元嘉和亲，荥阳何至于要刘元乔代嫁，何况燕祁的身上又有弑父的传言，这人即便不是全疯，也是半疯，他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谁都不知道。

“哎，见了又如何？”蒋名仕垂头丧气地开口，“万一燕祁王不想交人呢？”

“燕祁王同刘元乔才相处了多久？”刘伉抬手往后指了指，“我们后面的那一架马车上坐着的可是‘光艳动天下’的广陵王女，他若见了这样的美人，以及父皇给出的礼单，还不乐意将人还给我们，那么荥阳恐怕就不止是欺君了。”

刘伉在暗示荥阳与图勒私通，这话蒋名仕可不敢接，陛下都未在明诏上点清楚的事，哪里能容他人置喙。

“那或许燕祁王他就是不爱美人呢？”蒋名仕反问。

刘伉若有所思地望向蒋名仕，“丞相是料定我们此行一无所获了？”

蒋名仕笑意十足，“哪能啊，只是陛下让我们私下悄悄带给燕祁王的话，令臣对此行没有信心罢了，燕祁王若是知道他之前差点娶了的承平侯是魏长公主假扮的，说不准盛怒之下根本轮不到我们将翁主带回长安，他在图勒就能将人解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刘伉下巴朝城门方向抬了抬，“看，门开了。”



“老师，老师？”乌玄唤了刘元乔两声，刘元乔却站在窗前没什么反应。

乌玄放下简册，三两步走到刘元乔身边，踮起脚尖趴在窗棂上，往外头看去。

刘元乔伸手在乌玄的额上轻轻一敲，“看什么呢？”

“这话应该是乌玄问老师，”乌玄捂着被敲过的地方回头，“老师在看什么呢，乌玄唤了您好多声您都没反应。”

“哦，”刘元乔转身离开窗边，“唤老师做什么？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了？”

“嗯，”乌玄重新回到书案后头，指着简册上的一句魏文询问道，“这一句，乌玄不明白。”

刘元乔探头看去，只见乌玄指着的那一句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哪里不明白？”刘元乔问。

“为何自远方来的就一定是朋友呢？”

刘元乔半侧着头看着乌玄，“你从哪里看出这一句话是这个意思的？”

乌玄挠了挠头，“不是吗？”

“这一句是说有朋友自远方而来，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乌玄苦恼得皱起眉头，刘元乔见状安慰道，“魏语与图勒语的差异很大，你短期内能读此书，已经很好了。”

“嗯？”乌玄疑惑得问，“老师怎么知道图勒语与魏语差异很大的，老师您不是不会图勒语吗？”

刘元乔面色微僵，巴彦、孤臣他们在燕祁的督促下都学会了魏语，她第二次来到图勒后，平日里说的都是魏语，没有再说过图勒语，因此几乎忘记了自己学过图勒语这件事。

“是老师的阿兄说的，阿兄在图勒时曾学过图勒语，他回到大魏后，老师听他抱怨过当初学图勒语时的难处，便对图勒语了解了一二。”刘元乔不急不忙地解释。

好在乌玄还是个小孩子，没有燕祁那么多的心眼，这个解释也能顺利将他糊弄过去。

“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刘元乔又问。

乌玄想了想，大着胆子竖起了一根手指，“有一个问题，和学问没什么关系，也能问吗？”

刘元乔有些好奇，“什么问题？”

“老师近几日不大高兴，陪乌玄读书时频频往窗外张望，”乌玄眨巴眨巴他的大眼睛，“老师是在等王汗吗？”

“没有。”刘元乔起身往外走，“老师要去温泉了，你自己看吧。”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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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雁城春（四十三）


“这日曜宫虽然不比我大魏的千秋宫来得大而气派，可这殿宇倒也建得规整。”蒋名仕站在武德殿中环顾四周，不住地感叹，“哎呀，要不是托翁主的福，我恐怕一辈子也进不了日曜宫一次。”

刘伉自从进了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颇有宗室子弟的威严稳重，将一旁叽里呱啦怎么都闲不下来的蒋名仕衬得格外吵闹。

“丞相若喜欢本王这日曜宫，不如就此住下。”燕祁头戴鹰顶金冠，腰佩日曜剑，一身白袍从殿后转了出来。

“见过图勒王。”刘伉不卑不亢地行礼，蒋名仕也跟着行了礼，行完礼后他才开口婉拒道，“这哪儿成啊，陛下还等着臣同王上一道回去复命呢。”

燕祁在王位上落座，“哦？复什么命？”

蒋名仕正要开口，却被刘伉抢先一步，“燕祁王，此次本王奉诏前来图勒，为王汗带来了我大魏陛下的国书，请王汗一观。”

刘伉亲自打开木匣，取出国书，然后呈给了燕祁。

该演的时候还是要演的，燕祁面露好奇，接过国书一目十行看了起来，越看越疑惑，“大魏陛下要用广陵王女换荥阳王女？”

“正是，”刘伉回答道，“荥阳国翁主刘元乔涉及一桩欺君之案，故而陛下命吾等前来将人带回去，广陵王女邗章郡主就在殿下，王汗可见上一见。”

燕祁将国书放在一旁，身子右臂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大魏陛下不会不知道翁主是本王亲自挑的吧？如今要将人带走，是不是该给本王一个合适的理由？”

刘伉躬身道，“王汗，邗章郡主在我大魏素有‘光艳动天下’之名，广陵王视其为心头肉掌上珠，一直不舍得她出嫁，王汗见了便知那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比魏长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伉的说辞在燕祁眼中掀不起半点波澜，燕祁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补充道，“同昌王是不是听不明白，要不要本王说得再直白点？”

“王汗，其实……”蒋名仕的话再次被刘伉抬手打断，刘伉昂首往前迈了几步，“燕祁王，父皇有几句话想让本王带给您，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话是这么说，可燕祁还是挥退了殿中多余的人，“如此，同昌王可能说了？”

“请王汗见谅，”刘伉一开口便开始道歉，道了歉才继续说事儿，“因为我大魏的疏忽，致使前头承平侯和亲一事出了差错，还望王汗息怒。”

“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向本王解释那所谓的欺君之罪，到底具体所为……”

“代嫁。”刘伉回答道，怕燕祁听不清，又给他重复了一遍，“代嫁。”

“代嫁？”燕祁负手从王座上站起，站在高阶上俯视刘伉，“同昌王可不要开玩笑啊。”

刘伉并未被燕祁所震慑，他还有心情笑着给燕祁解释，“并非本王开玩笑，人证物证俱在，荥阳以翁主冒充承平侯，代世子刘元嘉和亲图勒，父皇不愿明说，而是命本王私下给王汗带来这个消息，就是怕王汗多思多想，以为是我大魏故意戏弄图勒，从而坏了两邦姻亲，不过，本王怎么觉着，王汗您对此事，并不感到意外呢？”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燕祁语出惊人，“此事本王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蒋名仕与刘伉双双色变，燕祁仿若未觉，接着说道，“说来此事还与本王有关，本王去岁之所以要求娶世子刘元嘉，是因为本王以为十年前在长安太学里遇到的那个借了本王伞的人是他，可没想到，当日那个赠伞的少年是翁主假扮的，本王也是一月前与翁主聊起太学读书之事，才觉察到自己认错了人，这么说来的话，此桩婚姻也算阴差阳错，本王不在意翁主替嫁，还请同昌王替本王将这话带给大魏陛下，让他放心。”

“这……“蒋名仕面露难色。

“丞相似乎觉得很为难？”燕祁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蒋名仕却觉得他在威胁他。

刘伉斜跨出一步挡住蒋名仕，“王汗，刘元乔犯下欺君之罪，若不带回大魏问罪，只怕无法令天下信服，所以本王恳请王汗将人换给我们。”

燕祁的神色愈发冷冽，她缓缓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腰间的日曜剑就会因着走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逼至刘伉面前，微微勾唇，用了十足的耐心对他开口道，“同昌王是听不懂本王的话吗？那么本王不介意将话说得再明白点，你们想带人走，”燕祁顿了顿，轻轻吐出重若千钧的三个字，“不可能。”

刘伉六岁封王，曾有同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在大魏，除了乾武帝，极少有人敢对他这般不客气，他养尊处优二十余年，自从进了日曜宫见了燕祁，就一直放低身段和颜悦色，燕祁却一直步步紧逼，摆明了是在拖延时间，刘伉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废话，“燕祁王，请让本王见一见翁主，或许，翁主自己也想同我们回去呢？毕竟，如果她不回去，这代嫁的欺君之罪就得全部落在荥阳国其余的人身上。”

“翁主受了伤，眼下不在日曜城。”

“那就请王汗带我们前去。”刘伉不依不饶。

“若本王不呢？”

“哎唉唉唉！”眼见二人快要杠上，蒋名仕急忙插入二人之间阻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王汗，王上，有话好好说，我们再商量商量，王汗您也通融通融。”

“用不着，来人，同昌王与丞相舟车劳顿，带他们下去休息。”

立时便有人入殿请人，刘伉知今日再争辩也无用，离去前朝燕祁丢下一句话，“本王愿意等，但本王希望燕祁王能够深思熟虑，认清事实，翁主是不会弃荥阳于不顾的。”

人一走，燕祁立刻步履匆匆地离开武德殿，往日曜宫宫门方向走去，孤臣急忙追上来，“王汗要离宫？”

“备马，本王要去不冻泉！”



刘元乔的腿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燕祁迟迟不来接她，她只好遵从王命，继续在不冻泉住着，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温泉里泡上一个时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已经三十二日了吗？”刘元乔掰着指头重新确认了一遍，“真的是第三十二日了啊。”

燕祁为什么还不来？明明说好一个月的，如今已迟了两日。

刘元乔用右手食指在温泉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圈，水面漾起淡淡的涟漪，她坐在泉底的光滑的石块上，大半个身子没在温泉中，无聊地数起了自己圈出的涟漪。

“翁主，时辰快到了，该起身了。”春芜臂弯上搭着刘元乔的衣物，蹲在泉边提醒道。

“嗯，这就起来了。”刘元乔撑着泉壁站起，在水中缓缓转身，“！！！”

“噗通”，她急忙重新将自己埋入泉水中，还不忘往侧面退了几步。

“翁主？”春芜以为刘元乔没站稳，摔进水里了，立马就要下去救人，忽然背后响起了冰冷的声音，“你先退下。”

春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参见王汗！”

燕祁的心情明显不是很好，春芜不是很想将刘元乔一个人丢在这里，她正要征求刘元乔的意见，就听到燕祁提高了声音，“下去。”

刘元乔在水中将自己缩成一团，严严实实地藏在一方突出的岩石背后，“春芜，你先下去吧。”

春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温泉，燕祁上前几步，在刘元乔藏身的岩石旁坐下，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里的人。

刘元乔藏无可藏，心中窘迫，暗自将燕祁骂了十七八遍。

又发什么疯！

“藏什么，”燕祁是快马加鞭赶到这里的，气息还略有些不稳，可刘元乔太过尴尬，没能觉察到，“你们大魏常说什么礼尚往来，怎么，只允许你见本王不穿衣物的样子，就不许本王瞧一瞧你？”

燕祁的话不啻于平地惊雷，炸得刘元乔脑袋发懵，她迟钝地看向燕祁，“妾何时见过王汗，这副样子？”

“嗯？翁主不记得了？”燕祁提醒道，“天门山，崖洞，衣裳还是你脱的。”

刘元乔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色，燕祁今日怎么了？以往即便是试探，也不会说得如此直接，直白得令她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就只能否认，只能装作听不懂。

“妾什么时候去过天门山了？王汗莫不是说错了，那是妾的阿兄。”

如果刘元乔能抬头看一眼，便会发现燕祁的眸中蓄着寒意，且这寒意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增加。

“刘元乔，”燕祁从岩石上站起，“那本王就再让你看一次，你记住，这是本王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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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雁城春（四十四）


衣衫尽褪，水面再度荡起涟漪，只是这涟漪比方才刘元乔用手指划出的要多得多。

刘元乔知道，燕祁入水了。可她看不见，从燕祁的手搭上自己的腰带时，她就闭上了眼睛。涟漪一圈一圈冲撞上她的肌肤，燕祁在向她逼近。

燕祁终于走到了近处，将人一把拽过去，圈在岩石背后的泉壁后，“不敢看吗？”

刘元乔不说话，燕祁就环着她的腰将人往上提了半寸，这个距离，只要低头，刘元乔脸上的任何一处，眉心，眼睛，鼻尖，甚至是嘴唇，她就都能触碰到。

“当真不睁开眼睛？”燕祁头往下低了三指宽的距离，刘元乔依旧没什么反应，但是她僵直的脊背在透露，她已经是惊弓之鸟，快忍到极点了。

“那这样呢？”燕祁的头又往下低了一点，再往下不足半指宽，就是刘元乔的唇。

“王汗何故如此玩弄妾？”刘元乔如燕祁所愿，睁开了双眼，只是同方才比起来，眼尾红了一点，像扫上了一层胭脂。

“妾？”燕祁并没有后退，就着这样近的距离锁住刘元乔的双目，“本王不喜欢这样的叫法，你家中唤你什么？”

燕祁今日铁定是疯了，刘元乔不打算同一个疯子周旋，她说，“你知道的。”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阿乔。”

“阿乔，”燕祁将这个称呼呢喃几遍，“那你知道本王叫什么吗？”

“燕祁。”刘元乔说。

“燕祁二字是何意？”燕祁又问。

“不知。”

刘元乔乖乖待在燕祁怀中，一动不动，她不挣扎，燕祁反而稍稍放开了她。

“燕祁，在图勒语中，是月亮的意思。”燕祁说着，伸手拂开刘元乔耳边被泉水打湿的鬓发，而后指尖沿着耳廓往下，到了她的唇角，来回勾勒，“本王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出生时大祭司曾卜卦断言‘月曜女降，日曜始衰’，也就是说，本王若是个女孩，就是月曜之女，与日曜相克，母亲为了让本王活下来，从城中抱了个男婴代替本王验身，且为了证明本王不是大祭司卦中的人，故意为本王取名‘燕祁’。本王同那男孩交换了身份，直到三岁母亲才将本王接回王庭，只是本王在王庭待了不到五日，就被送去了大魏当质子，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

刘元乔早就知晓燕祁从小艰难，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比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来得更加难过，她张了张口，问道，“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阿乔，我费尽心思将你从大魏换回来，不如你自己猜猜，这是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将你换回来，又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你？”燕祁的指尖停留在刘元乔的唇角迟迟不肯离去，她肖想这里很久，也只是肖想了很久，因为舍不得冒犯，可若今日刘元乔说出她不想听到的话，那么，就不止是肖想了。

“我，我不知道。”刘元乔不敢同燕祁对视，可燕祁察觉到她想转头后，指尖一移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她的眼睛。

“阿乔，你聪慧，你知道的，即便从前不知道，你也能想明白，阿乔，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刘元乔目光慌乱，脑中更是混乱，可是燕祁的目光仿若带着蛊惑，在引诱着她从慌乱中渐渐脱身，走进一个清明的思绪。

眸光清明，便是她明了。

但明了了又能如何？燕祁今日疯得猝然，她还不知道背后的缘由，万一，万一只是骗她呢？她从来都不是燕祁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若她只是刘元乔，未尝不能同燕祁赌上这一场，输了便是输了，可她不仅仅是刘元乔啊，刘元乔的前头缀着魏长公主，缀着荥阳，缀着大魏，她不能赌，因为输不起。

“我，”刘元乔眸光坚定，“我不是承平侯，是魏长公主。”

对于这个回答，燕祁并不感到意外，但在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无奈，无奈又伤心啊。

“你还是不信我。”燕祁苦笑，笑过后，双眸变得一丝温度也无，“在你们大魏，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阿乔以为，图勒王一怒，又当如何？”

“单凭王汗处置。”

“处置？”燕祁摇了摇头，“你无错，为何要处置你。”

刘元乔惊疑不定地望进燕祁眸中，“那你……”

她并未能够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她已经说了燕祁不想听到的话，燕祁便也要将她的肖想，变得不再只是一个肖想。



秋芃捧着一套崭新的曲裾深衣来到刘元乔身边，小心翼翼地顺着刘元乔的视线往窗外望去，不无担忧道，“翁主，您在窗前都坐了一日了，仔细着了凉。”

刘元乔不闻所言，不为所动，盯着窗外的一丛旁逸斜出的杜鹃，却又目光朦胧，不似在看那一丛杜鹃。

“翁主喜爱看那一丛杜鹃，婢子马上就去将它剪了来，”秋芃将深衣往刘元乔眼前送了送，“可是在那之前，翁主您还是将身上的衣裳换了吧。”

刘元乔已然望成了一座塑像，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副此刻周遭无论发生何事都无她无关的样子。

秋芃暗叹了口气，曾经在荥阳王府，翁主不开心了，她总有各种各样的法子，能哄翁主开心，可自从来到了图勒，她才知她以往的那些法子是中原的花匠侍弄中原花的技法，当花开在图勒草原，那些法子就不再有用了，于是她求助似的看向春芜。

春芜的脸色比刘元乔还要难看，是因为愧疚。在看到翁主裹着燕祁王的外袍被燕祁王抱回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后悔，后悔燕祁王让她离开时她真的离开，后悔她隐约听见争吵声时没有上前，是她大意错判了燕祁的为人，她一直以为燕祁即便不是君子，也不至于强人所难。

护主不力，理当受罚。

春芜三两步上前将木窗阖上，而后一转身跪倒在刘元乔面前，“请翁主责罚。”

秋芃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春芜跪了下去，“请翁主责罚。”

刘元乔的目光渐渐有了神，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婢子护主不力，令翁主受辱，”春芜膝行上前一步，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罪该万死。”

受辱？！秋芃急忙垂首嗑在地上，以掩饰她眸中的惊恐。虽然只隐约听见争吵声，但是她以为翁主和王汗只是发生了争执，仅此而已，从未想过别的，如今被春芜一点，再回想翁主被抱回来的样子，她简直觉得天塌地陷，“翁主，婢子该死。”

“该死？怎么就该死了？”刘元乔越来越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抿了抿自己的唇，好像还有点疼，但是她现下无暇顾及这些，她思索了一整日，都想不通燕祁突然发疯的缘由，这很要紧，她得搞明白。

“你们先起来吧。”刘元乔动了动身子，罩在身上的披风随着动作滑落在地，她才发现自己还披着燕祁的外袍，也只披了一件外袍。燕祁用外袍裹着她将她从温泉中捞起来时，外袍上沾得都是泉水，不光外袍，头发、身上也都湿漉漉的，在床边坐了这许久，沾上的泉水竟然都干了。得亏如今是六月，否则吹了风，她极有可能一病不起。

秋芃伏跪在地上还不忘双手举过头顶，将深衣捧给刘元乔。

刘元乔解下身上的外袍，搭在身后的案几上，而后从秋芃手中取过深衣，穿戴得整整齐齐。

“你们怎么还跪着？”刘元乔赤脚在屋内走了两步，屋内垫了簟席，不伤脚，赤足走着也无碍，她吩咐秋芃，“给吾取一件曲裾来，不要素净的，要繁复华丽些的。”

接着她又吩咐春芜，“来给吾梳头。”

“是。”

“是。”

最后秋芃挑了一件绛色底六凤茱萸乘云绣纹的曲裾配白珠锁边的鸦羽色腰封，“翁主，可要配上腰佩？”

刘元乔跽坐在菱花纹铜镜前，阻止了春芜取金簪的动作，“不用金，用玉，”又提高声音回答秋芃，“秋芃，腰佩用组玉。”

春芜心中没底，忍不住出声询问，“翁主可是要出谷？”

刘元乔“嗯”了一声，朝外头吹了声哨，八两顷刻间窜进了屋内，刘元乔屈身摸了摸它的头。

“可，可没有王汗的命令……”

“吾是在此养伤，不是在此禁足，”刘元乔自顾自戴上耳坠，“如今伤好了，为何不能回。”

“只怕我们出不去这山谷。”春芜说。

“出得去。”插好最后一支玉簪，刘元乔起身整理了一番衣物，从案几上拿起一枚信号给春芜，“去谷外请右军副将过来。”

秋芃看了看天色，“翁主，太阳快下山了？要出谷，不如等明日？”

刘元乔坚决道，“不，今夜吾就要回到日曜宫。”

信号一出，驻守谷外的右军副将页沿便迅速赶到不冻泉边的小院，见刘元乔穿戴齐整，还十分正式，心下已了然七八分。

“请翁主安。”页沿恭敬道

刘元乔转身，“吾要回宫。”

页沿还想拦上一拦，只听刘元乔继续说道，“吾不管燕祁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今夜吾是一定要回日曜宫的，你若不允吾走正路，那么吾只好去山上去寻那偏路旁路，到时候吾伤了死了或者被野兽叼走，还要麻烦副将替吾收尸。”

原本趴在刘元乔脚边的黎鹫狼八两不知何时起了身，身后的尾巴高高翘起，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状态。

刘元乔给足了页沿思考的时间，可页沿仍然没有给她一个交代，刘元乔耐心告罄，招呼道，“八两，我们走。”

页沿哪能就这么让刘元乔离开。王汗离开前是说过不得让翁主出谷，可同时也刻意强调了半点都不得伤她，看翁主这个态度，今夜怕是拦不住。页沿权衡了一番，躬身道，“臣这就是安排马车送翁主回宫。”

“有劳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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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雁城春（四十五）


刘元乔要求今夜必达日曜宫，页沿得了准话，路上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用急行军的速度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到了日曜宫门口。

页沿正要下马叫门，宫门却从里头被打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左军副将，他领着几十名左军在前方开路，紧接着左军的后头走出来两辆马车，从马车壁的雕饰上看，这两辆车不属于图勒。

页沿迅速忆起私下听到的传言，传言说，大魏来了使臣要带回魏长公主，所以王汗才会在今日忽然驾临不冻泉。

页沿心下一凛，抬起左臂做出一道令全军后退的手势。

刘元乔坐在马车中深思，突如其来一阵后退的感觉打断了她的思绪，“队伍怎么在后退？”

页沿勒住缰绳，驱马行至马车的左侧，堪堪挡住左窗，“回禀翁主，左军副将奉王命出宫巡逻，等他们过了，臣再送翁主入宫。”

刘元乔不作他想，应声道，“劳烦副将了。”

“保护翁主是臣下职责所在，不敢当翁主一声‘劳烦’。”页沿一面回应刘元乔，一面用余光观察车队，等到车队离开了宫门，页沿才下令入宫。

就在这时，夜风拂动了左窗下的帘子，透过帘子被掀起的一角，刘元乔瞧见了几名身着大魏兵甲的士兵。

不是左军出巡吗？她怎么好像看见了大魏羽林军？

心头划过千丝万缕的疑问，刘元乔一把撩起车帘，朝外探出半个身子，好巧不巧，就在她探出半个身子时，前方第二辆马车中的人也掀开了车帘，探出一双长得绝妙的双眸。

那是一双女人的眼睛，眼尾拉长上钩，风情盛在其中。

这是一双令刘元乔倍感熟悉的眼睛。

“停车！”刘元乔拉开车门便要下车，页沿听到身后的动静便知不好，朝身旁的副手使了个眼色，副手先一步驱马入宫，而页沿则调转马头往回走，面上一片疑惑的神色，“翁主，怎么了？”

“吾说，停车！”刘元乔作势要从马车上往下跳，页沿岂敢真的让她跳车，忙不迭下令，“停车！快停车！停车！”

车还未停稳，刘元乔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下车时左腿拐了一下，看得页沿心惊肉跳，“翁主小心！”

刘元乔充耳不闻，不管不顾地朝后方的马车追去。

后方护送使臣的队伍不明所以，只觉察到有人朝他们奔来，因天色未亮，情况未明，左军不敢大意，全队立刻戒严，手中的长枪盾刀纷纷对准了刘元乔。

页沿策马追来，大声呼喊，“住手！都住手！那是魏长公主！”

“翁主？”

“是翁主？”

荥阳国虽然被封，但是荥阳爵位未除，刘元乔依然是乾武帝亲封的魏长公主，听闻来人是她，图勒与大魏的军士纷纷收回了武器，齐刷刷行礼，“参见翁主！”

第一辆马车中闭目养神的同昌王刘伉陡然睁开了双眼，“蒋丞相，此赌，本王赢了。”

蒋名仕故意露出一副意外之外的笑，“还是王上料事如神，没想到这最后一刻，翁主还是来了，那我们下车见一见？”

“且慢。”刘伉说，“等她自己过来。”

刘元乔奔跑得过急，此刻捂着心口亦步亦趋地走到第二辆马车的车窗下，抬手在马车壁上，敲了敲，“元淑阿姊，是你吗？”

车帘掀开，车窗内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阿乔？”

虽然只是一瞥，但是刘元乔并未看错人，车内的人正是她那“光艳动天下”的阿姊，广陵王女邗章郡主，刘元淑。

刘元淑不可能一个人来日曜城，刘元乔举目看向前一辆马车，问道，“那辆马车中的人，是谁？”

刘元淑半是怜悯半是惊讶，怜悯刘元乔大约还不知道荥阳剧变，惊讶刘元乔至今被蒙在鼓里，“是同昌王兄和蒋丞相。”

“王兄和蒋相？”刘元乔隐约之间有了些许猜测，“是荥阳出了什么事吗？”

刘元淑垂下眼眸，避开了刘元乔的目光，“阿乔，你去前头问一问王兄吧。”

刘元乔的呼吸被刘元淑这副神色勾得急促起来，她踉跄两步，跌跌撞撞往前一辆马车跑去。

到了马车旁，还未见着人，就开始手脚发软，刘元乔不得不单手撑在马车壁上借力，嘴唇一张一合，一开始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还是蒋名仕主动钻出马车同她说话，让她找回了些力气，“蒋丞相。”

这时刘伉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刘元乔双手交叠上前，“王兄。”

刘伉微微颔首，“元乔这是刚从外头回宫？”

“是，”刘元乔稳了稳心神，“元乔的腿脚受了伤，这段时日一直在宫外养伤。”

“腿脚受了伤？”蒋名仕面上的惊讶不似作假，他们还以为刘元乔称病在外是燕祁不愿交人的说辞，没想到人是真的受了伤，“那如今可好了？”

“嗯，好了，”刘元乔端端正正地立在刘伉面前，询问他，“阿乔在后头看见了元淑阿姊，可是荥阳出了什么事？”

刘伉与蒋名仕目光相对，刹那分开，刘伉疑惑地开口，“你不知道？”

燕祁的疯不是没有缘由，她果然隐瞒了一些事，刘元乔惭愧道，“阿乔在城外山谷中养伤，实在是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还请王兄与蒋丞相不吝赐教。”

话音一落，身后宫门方向就传来了骚动，众人往宫门看去，只见众多图勒士兵举着火把鱼贯而出，向此处包抄，而队伍的尽头，燕祁提着日曜剑向刘元乔走来。

蒋名仕广袖一甩将双手负到身后，“燕祁王来得倒是快。”

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燕祁不会告诉她真相的。刘元乔情急之下扯住刘伉，“王兄，借一步说话。”

可她的动作还是慢了，燕祁大跨步上前，用日曜剑的剑柄抵住刘元乔的手腕，将她与刘伉分开，“借一步说话？阿乔有话不如直接来问本王。”

“难道妾问了王汗，王汗就会告诉妾？”刘元乔戒备地后退两步。

其实退得也不多，但是她一动，燕祁眼中的笑意就消失了，说出口的话中蓄着寒霜，“阿乔不问，怎知本王不会回答？”

“那好，妾问王汗，为何王兄、蒋相和邗章郡主会一同来到图勒？”刘元乔不甘示弱。

“这个问题，你同本王回汗宫，本王就告诉你。”

刘元乔半个身子隐到蒋名仕的身后，她要是真信了燕祁的话，恐怕这辈子都听不到真相了。

刘元乔没有半分犹豫地看向刘伉，“请王兄告知。”

刘伉正要从袖中掏出点什么，被燕祁的剑柄制止，燕祁高声说道，“大祭司夜观天象，图勒即将连雨三日，路途遥远难行，请大魏使臣在日曜宫再多留几日，等到雨停再行出发。”

“三日？”刘伉不紧不慢地开口，“燕祁王这是强留下人了？三日太久，只怕陛下等不了，荥阳也等不了……”

“同昌王，”燕祁眸中倒映着跃动火光，日曜剑的剑柄只差半寸就会触碰到燕祁的右手，任谁都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刘伉与燕祁僵持不下，“燕祁王，我大魏诚心诚意同你商量此事，你将吾等赶走不算，如今连诏书亦不允本王示人了吗？”

“本王何时将人赶走了？在从大祭司处得知天象后，这不是立刻来接你们回去了吗？”燕祁将日曜剑抬起，剑鞘横在刘元乔身前，贴着她的肩将人往后带。

事情到了这一步，刘元乔再不愿去猜测，也猜到诏书上会写着什么，她顺着燕祁的力道被带到燕祁身旁，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刘伉，“荥阳现下如何？”

刘伉一顿，不再执意取出诏书，回答道，“封国。”

“父王母妃和阿兄现在何处？”

“长安。”

“是何罪名？”

“欺君。”

饶是意料之中，刘元乔也差点被这个罪名压得站立不住，她强撑心神，又问，“元淑阿姊来此何故？”

“换你。”

明白了。

刘元乔什么都明白了，清楚了。

火把还在燃烧，东方却已经露出晨曦。

她看着绚烂的朝霞说，“朝霞不出门，大祭司所言，不假。”

“翁主是想？”

刘元乔回蒋名仕道，“便再留三日。”

三日之内，她会说服燕祁，放她回去。



回汗宫的一路上，燕祁都未置一词，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往刘元乔的身上走，刘元乔忍了一路，眼看燕祁就要一只脚踏进前殿，而她又在想跟进去的时候被侍卫拦住，她实在忍不了，在燕祁身后高声唤道，“燕祁王，妾想同王汗借一步说话。”

“无空，先送翁主回后头。”燕祁脚下没半点犹豫停顿，转身就进了殿中。

刘元乔作势要闯殿，被春芜和秋芃一左一右拉了回去，“翁主，我们私下威胁副将带我们出谷的事，王汗可还没同我们算呢……”

言下之意就是至少今日她们得消停点，别再触怒燕祁王，否则这事儿就真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刘元乔摸了摸唇角，燕祁在不冻泉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出图勒一步”，那时她虽猜不透燕祁话背后的缘由，但却看清了燕祁坚决的态度，话出了口，便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回到后殿，刘元乔盯着焉支花帷幕，眼神空洞地发了会呆，而后问春芜，“先前陪嫁过来的几箱典籍在哪里？”

“翁主问的是君侯的陪嫁还是您的陪嫁？”春芜问。

“是阿兄的。”

“都封在侧屋，翁主想看？”

“是，现在就要。”

“那婢子去将那几箱子典籍调出来。”

“春芜姐姐等等，我也去。”秋芃追了上去。

装着典籍的箱子被抬到刘元乔的寝卧，刘元乔一一打开开始翻找。

秋芃在她身旁蹲下，“翁主想找什么？婢子帮您找。”

“兵法。”

春芜也在另一侧蹲下，一边找一边问，“翁主找兵法做什么？”

刘元乔将翻过的竹简木简放到一旁，“对付燕祁王。”

春芜和秋芃默默收回了手。

刘元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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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雁城春（四十六）


在济曼王朝之前，图勒一直都是沟通东西的重要通道，中原文化与西域三十六国的文化经由图勒草原东来西往，也因此，图勒同时备受东西文化的影响，日曜宫的制式风格，就是这一种影响的见证。

“久闻日曜宫汇集东西，兼收并蓄，仔细瞧一瞧，发现还真是这样，”蒋名仕负手立在一尊落地白陶双耳尊旁，细细打量起白陶尊上的纹样，“大魏的器物上刻着姑宿国的文字，新奇啊！”

刘元淑穿戴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执一副遮面，玉立在白陶尊三尺外之处，“蒋丞相，王兄闭口不言，您也顾左右而言他，难道真要邗章去问阿乔吗？”

蒋名仕双手背在身后，曲腰转过半个身子，“翁主这话说的，臣何时顾左右而言他了？”

刘元淑不满道，“邗章问您何时才能够启程回大魏，您却一直在说那白陶尊，可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吗？您若不想回答邗章，直说便是。”

蒋名仕和蔼地问，“翁主不愿意留在图勒？”

刘元淑几欲张口，但想着蒋名仕的身份，终究还是没有将话挑明，“若燕祁王愿意，元淑必遵从皇伯父诏令，可……”

可燕祁王分明就是不愿意。

刘元淑低下头，眼前浮现出两日前马车中短暂一瞥。两日前刘元淑未曾下过马车，但是那短暂的一瞥就足够让她意识到她那位王妹和亲恐怕并非如传言中的那样儿戏。她是广陵王的第三女，前头的两位阿姐已经出嫁，长姐远嫁辽东，长久不见，而次姐嫁的是广陵王的臣属，她们姊妹不仅时常可以见面，而且次姐也时常回府来住。有一回次姐同姐夫争吵回了王府，姐夫来接人但次姐说什么都不愿回，那时他二人僵持不下的情形给她的感觉同两日前刘元乔与燕祁给她的感觉如出一辙。

生气又无奈，无奈又伤心。

实话实说，当时她的心中是窃喜的，因为她觉得燕祁王不会接受和亲换人，但是世上之事时常多变，她不确定接下来的一日里会发生什么。

“这么说来，翁主是笃定燕祁王不愿意换人了？”蒋名仕一眼看穿了刘元淑的未尽之言。

刘元淑摇头，“元淑不确定。”

这说得也是实话，因为她的次姐夫是广陵王吏之子，而燕祁则是图勒王。

“巧了，”蒋名仕笑呵呵地说，“臣也不确定。”

刘元淑心中残存的希望被扑灭，“元淑明白了。”

“翁主明白什么？”蒋名仕反问。

刘元淑朝蒋名仕行了一礼，郑重道，“元淑此行怕是不能同王兄和丞相一道回去了，丞相是皇伯父所信赖之人，元淑想请丞相替元淑向皇伯父问安，同时再替元淑给皇伯父带一句话，就说元淑余生在图勒必不辱使命，广陵家中还请皇伯父照拂一二。”

“翁主怕是误会了，”蒋名仕耐心解释道，“臣说的不确定，是指不确定燕祁王会不会放魏长公主回大魏，至于他愿不愿接受和亲换人这一点，臣还是可以确定的。”

刘元淑一激动，连手中的遮面也掉在了地上，蒋名仕上前两步拾起遮面，双手呈给刘元淑，“在和亲的人选上，燕祁王已经换过一次，臣认为，不会再有第二次。”

“可燕祁王既不愿意换人，又不愿意让阿乔同我们回去，这样一来不就相当于不把皇伯父的诏令放在眼中吗？”刘元淑转喜为忧，“图勒与大魏，不会要交战吧？”

蒋名仕不语。

“如此一来，还不如元淑留下。”刘元淑抿了抿唇。

蒋名仕意外地一愣，“翁主高义啊。”

“丞相，难道此事真的没有其它的解决法子了吗？”刘元淑问。

“法子？”蒋名仕叹了口气，“那就看魏长公主能劝动燕祁王几分了。”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不过蒋名仕不打算对刘元淑提起，因为那法子有些过于大逆不道了。



这两日里，无论刘元乔用什么借口，都没有能够进入燕祁的寝殿，眼看三日之期将近，同昌王一行就要离开，刘元乔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便决心放手一搏，命人将她整理出来的一箱典籍抬至汗宫前殿。

不出意料，刘元乔不知多少回被殿前的守卫拦下，这一回她只对殿前守卫说了一句话，“吾阿兄留下的一箱东西，想请燕祁王一观。”

“翁主，您这么说，王汗能见咱们吗？”秋芃不无担忧道。

“能。”刘元乔右手伸入袖中，缓缓握上匕首的手柄，她对那一句“吾阿兄留下的一箱东西”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加上袖中的匕首，她就有了十成的把握。

守卫速去速回，“翁主，王汗请您进去。”

刘元乔抽回自己的右手，整理一番衣袖，迈入殿中。

“就放这儿吧。”刘元乔指挥宫人将木箱放在矮几边，“你们都下去。”

燕祁不动声色地看着刘元乔安排好一切，等殿中的宫人悉数退下，燕祁才从高案后起身，来到放置矮几的竹席旁。

“王汗请坐。”

燕祁赤脚踏上竹席，一言不发地行至刘元乔身侧，握着她的左臂将手伸进了她的袖中。

刘元乔挣扎两下，皱眉道，“王汗，此举怕是不妥吧！”

燕祁迅速抽出被刘元乔藏在袖袋中的短匕，随后放开了她，将短匕拍在案几上，“哦？不妥什么？翁主仗着身份带武器入殿，才是不妥吧？”

什么都瞒不过燕祁，刘元乔也不打算狡辩，短匕缴了便缴了，反正她已经进来了。

“是妾思虑不周，王汗大人不记小人过，请恕妾放肆这一回。”刘元乔诚恳地认了错。

“放肆这一回？”燕祁似乎不认同刘元乔的话，“阿乔真是健忘，本王难道只容你放肆了一回吗？”

燕祁在拖延时间！

须臾之间刘元乔就识破了燕祁的意图，来不及了，她不能再被燕祁牵着走，今日她必须得是控制全局的人。

“王汗，妾来此的意图，想必王汗能猜的出来。”抛却旁敲侧击的伎俩，刘元乔单刀直入，“荥阳有变皆因妾而起，妾若不回大魏领罪，妾之父母兄长乃至荥阳国上下，都会受到妾的牵连。”

“哦？”燕祁抬起上半身，微微前倾，越过案几贴近了刘元乔，顷刻间二人的呼吸相抵，近在咫尺，“阿乔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竟惹得魏帝雷霆之怒骤起？”

“替嫁，妾替阿兄和亲图勒，骗了荥阳，骗了长安，骗了大魏，也骗了王汗。”刘元乔终于向燕祁承认，先后两次来嫁她的，都是她。

燕祁远离了刘元乔，回到矮几的另一侧安静地跽坐。不冻泉中，她那样逼迫她，为了荥阳为了大魏，她都没有承认，如今她终于承认了，却也是为了荥阳，为了大魏。

是她想听的，但时过境迁，又不是她想听的。

燕祁不言不语地注视着刘元乔，刘元乔的唇角隐隐作痛，她克制住想要去触碰唇角的手，转而打开了宫人抬来的木箱，“王汗，妾想回大魏，也必须要回大魏，妾知王汗不会同意，自不冻泉归来，妾夜以继日地想法子，可妾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够让王汗点头，妾实在走投无路，所以，”刘元乔眼中闪着决然的光，“所以妾想，与其一个人冥思苦想不得其法，不如当面问一问王汗，什么样的法子才有用。”

刘元乔的手抚上箱中的典籍，对燕祁说道，“这一箱书简是妾代承平侯和亲时带来的陪嫁之一，为百年前兵法大家仇空所著《兵胜》，三十六卷兵法，一卷一计策【1】，妾请王汗赐教。”

这几日不光刘元乔在思索，燕祁也在思索，她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刘元乔会用什么法子离开她，但是出乎她意料的事，刘元乔会直截了当地问她，要怎么才能离开她。

燕祁的目光中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坚决，偏巧刘元乔的眸中也有这种坚决，一个坚决地要离开，一个坚决地不让离开。

既然僵持不下，那么就将三十六计一计一计问过去，总有一计能问出燕祁的破绽。

刘元乔拿起最上层靠近自己手边的一卷竹简，竹简徐徐展开，露出了最右侧的一列字迹，“计一，瞒天过海。”她看了燕祁一眼，继续念道，“备周而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2】。妾以为此计重在一个‘瞒’，王汗以为如何？”

燕祁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同刘元乔看的不是一处，她说，“本王以为，此计关键在于‘常’，阿乔要是有耐心同本王虚与委蛇个三两年，待本王放下戒心之后，你再来个金蝉脱壳，或许此计可成，只是，阿乔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呀！”刘元乔惊讶地取出第二卷木简，“王汗一言便否了三十六计中的一二两计，这第二计便是金蝉脱壳，看来也不得用了。”

“那就请第三计吧。”燕祁取出紧挨着第二卷的那一卷竹简，扔在案几上，“本王洗耳恭听。”

刘元乔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第三计，调虎离山。”

“此计需得借助外力细细布置，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还剩一日，时间仓促又无外力相助，此路不通，难如登天。”

“那就看下一计，”刘元乔展开第四卷，自己先看了一眼，随即笑道，“此计有意思，叫做擒贼擒王。”

燕祁闻言摊开双臂，意思明白得很，王就在这儿，有那个本事和胆量尽管放马过来。

刘元乔随手将第四卷扔进右边的竹简堆里，那里躺着三卷书简，都是被燕祁否决的计策，“这一计也不好用，只怕妾前脚挟持了燕祁王，后脚就会被射杀在汗宫前殿。”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妾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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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原型是兵法《三十六计》，语出南北朝，成书于明清，本文对具体内容做了调整。

【2】出自《三十六计》




第143章 雁城春（四十七）


左手边木箱中兵书一卷一卷减少，右手边被燕祁否决的简册眼看就要堆成了一座小山，三十五卷兵法试过，三十五道计谋也都成了废计。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那这三十六计便只剩下最后一计了，”刘元乔叹了口气，偏头看进箱底，那里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卷竹简，她探身从中取出，在燕祁眼前晃了晃，“王汗猜一猜，这最后一计是什么？”

燕祁握住晃来晃去的竹简，顺势压在了矮几上，不看便答，“美人计。”

刘元乔恍然大悟，“美人计啊，王汗对三十六策这般熟稔，看来王汗是读过《兵胜》的，是妾在王汗面前卖弄了。”

“本王很好奇，”燕祁从刘元乔手中抽出竹简，单手拎住一侧，“哗啦”一声，竹简展开滑落，“翁主对此计有何想法？”

“美人计嘛，听着名字也知道该当如何，用此计，想来是少不了美人的，”刘元乔意有所指，“妾的堂姊，邗章郡主刘元淑，王汗可认真看过？那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素闻广陵王此女有‘光艳动天下’的美名，本王匆匆瞥过一眼，没什么印象了。”燕祁实话实说，刘元乔却是不信的。

“以元淑阿姊的容貌，天下能与之相较者唯有陛下的梁夫人，二人都是令人见之不忘的倾城绝色，王汗说没什么印象，想必是没认真瞧吧，不如王汗现在就唤来好好瞧上一瞧。”刘元乔说着便要起身，燕祁谢绝了她的好意，“本王倒觉得，所谓‘美人’，各人心中有各人的看法，重口难调，但是有一点却是共通的，那便是真正的美人只消一眼，便会留人心上，换而言之，邗章郡主或许是天下人眼中的美人，但本王见了一面却无甚深刻的印象，于本王而言，她同天下大多数女子没什么不同。”

“这样啊，这可就难办了。”刘元乔苦恼地皱起眉头，“三十六策看尽，无一计有用。”

燕祁双手撑在案几上，直起身说道，“所以阿乔啊，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不如试着留在图勒。”

刘元乔跟着直起上半身，两手并用握住燕祁的右臂，“王汗就不能通融一下，捡一个您觉着还顺眼顺耳的，勉为其难让妾用一用。”

燕祁毫不留情地推开刘元乔，“你回大魏就是送死。”

“那也没法子啊，”刘元乔说，“妾何尝不知道是送死呢，可妾先前也说了，妾不送死，吾荥阳国的许多人，必死。”

二人四目相对，忽然外头响起了报时的鼓声。

燕祁率先收回目光，“翁主已在前殿待了三个时辰，该回了。”

“王汗且慢，”刘元乔唤住想要亲自送客的燕祁，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案几推开，往燕祁的方向膝行几寸，二人曲膝相对，刘元乔轻轻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燕祁说，“《兵胜》是只有三十六计，但天下之事奇诡百出，三十六计不能尽解，因此妾以为，三十六计之外，还有他谋，王汗想听一听吗？”

直觉告诉燕祁，她不能再听下去，但是鬼使神差的，她没有起身离开，而是让刘元乔说了下去。

“北图勒大军压境，为解凉城之围王汗亲征，去而折返，将妾从王庭中带出，安置在康城附近，妾却骤然消失，不久之后出现在前线大营，”刘元乔直视燕祁，深深看进她的心底，“王汗可派人查过？”

“翁主为何忽然提起此事？此事本王……”燕祁还未说完就被刘元乔打断，“妾知王汗一定会查，会查妾为何要离开康城，又是怎样走到的前线，但是妾敢说，王汗没有查到全部。”

燕祁抿唇不语。刘元乔猜得不错，她的确让人查了，但是只查出一个大概，依稀知道刘元乔是怎么离开的山谷，又是怎么混入的押送队，然战时混乱，其余的细节，诚如刘元乔所言，她查不出，而这件事的细枝末节，恐怕除了刘元乔，也只有一个不会说人话的八两知道全部了。

“为什么去前线？”燕祁听到自己问。

“因为长久没有王汗的消息，便想要去找守谷的士兵打探打探，却无意中听守谷的士兵说，王汗阵前中箭，昏迷不醒，那时妾还是承平侯，妾想着自己是和亲来的，与王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才想去前线瞧一瞧真实的情形，若王汗情形不好，妾也好早作打算。”刘元乔半点不避讳地告诉燕祁自己曾经的所思所想。

燕祁哭笑不得，她对刘元乔出谷的原因毫不感到意外。

“然而这些，都是妾用来骗自己的，”刘元乔话锋一转，“妾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一个日后王汗问起来也不会对妾有所怀疑的缘由，一个让自己信服也让他人信服的缘由。”

“那真正的缘由呢？”燕祁声音开始发涩，隐约还带些紧张。

刘元乔略过这个问题，接着讲她的故事，“妾不是图勒人，甚至从未去过康城，根本不认得路，出谷是一时冲动，不过，妾从未想过回头。为了不被守谷的士兵抓回去，妾换回了女装，燕祁，你猜一猜，接下来我遇见了什么？”

燕祁不想猜，她怕自己猜错，又怕自己猜对。

“我又遇上了一个人贩子，我这个运气啊，”刘元乔回忆起往事很是平静，仿佛她所讲述的不是她的亲身经历，而是她道听途说的故事，“我被劈晕带走，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连八两也不见了，不过若要说我运气不好，那也不是，因为那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寻过来的八两咬住了脖颈，”刘元乔抬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我给他补了一刀，人就死透了。”

“再后来，我觉得用女人的身份不方便，就又换回了男装，不过我长了教训，知道财不外漏的道理，就扮成乞丐，用背篓背着八两，一边佯装乞讨，一边寻找去前线的线路，好在后来知道了城中的押送队要给前线运送辎重，那时觉得好巧，就用所有的银币贿赂了一个送菜的，谎称是他的侄子，在队中谋了个差事，进了押送队以后的事，我想你应该都能查得出来。”

是，燕祁能查得出来。

刘元乔能进押送队不是巧合，她燕祁治下，怎会有露得像筛子一样的军队，那是她命康城城主刻意留下的切入口，好将北图勒各方的细作吸引进来，借助他们的手推动自己的计划。刘元乔入押送队，那是因为她被当成了北图勒的细作。

“燕祁，我这几日想了很多，想计策，更想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刘元乔平静而坦诚，“一开始我以为你要我在手是为了拿住大魏的把柄，以便日后有所图，可我仔细一想，觉得不对，蒋丞相说，陛下主动让他们带话，将我替嫁的事告知与你，既然陛下都承认了此事，那么你有没有我在手，都不重要，所以，我以为你是为了别的。”

夕阳将余晖从寝殿的纱窗中投射进来，恰好落在她们所在的这一角，除了她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天地，殿中各处都隐入了昏暗。

燕祁以为刘元乔会问，“所以燕祁，你是为了什么？”但是刘元乔没问，刘元乔替她回答了，刘元乔说，“其实你也不是不可能放我回大魏，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是我的选择。不是我在图勒与大魏之间的选择，而是在你与父王母妃还有阿兄之间的选择。”

被人堪破心思也没什么，燕祁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答案，你已经告诉我了，至于选择，”燕祁笑了笑，“你的选择，还是去送死，我知道。”

“未必就是送死。”刘元乔急忙解释，“燕祁，我不一定会死。”

“哦？为什么？”燕祁问。

“因为你，”刘元乔说，“因为有你在。”

燕祁明白了，刘元乔的最后一计，是“请君入瓮”，这本是她擅长的计谋，刘元乔却用一个故事引得她心甘情愿地入局，尽管她现在还不想认。

“刘元乔，你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答案显而易见，燕祁也是第一次在刘元乔面前没了底气。

鉴于二人都不想输得太容易，也都不想胜之不武得过于嚣张，这一笔债算到现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唯有来日方长才能拭目以待，而为了她们的来日方长，她们得先将眼前的难题解决。

“你会南下吗？”刘元乔问。

燕祁回道，“南下如何？不南下又如何？”

“虽然我那个皇伯父在有些事上荒唐得紧，但是实话实说，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全是错的，至少前头有那么十几年，他是真的励精图治，给大魏积攒出了一份还算丰厚的家底，以及磨练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储君，所以大魏与图勒，谁都灭不了谁。”

二人凑得格外近，却都没有感到不自在。

听了刘元乔的话，燕祁挑眉夸赞道，“你在图勒没白待。”

“那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喽？”刘元乔捉住燕祁的一只手掰开，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中写下了两个字。

“换帝？”燕祁反手握住刘元乔将要收回去的手指，“魏长公主的胆量，不可小觑啊。”

刘元乔不置可否，接着说，“我猜，你早就同太子阿兄结盟了，盟约无非就是两邦互不侵犯，互惠共利之类的，若我所想不错，此时此刻，远在长安的太子阿兄极有可能因荥阳之事被软禁，你不想自己苦心谋划的结果白费的话，就与我合作，保太子继位。”

“你要借图勒之威？”燕祁再次感叹，“我早知你胆子大，不曾想大到这种地步，换帝？说得委婉了，那不就是谋朝篡位吗？”

“燕祁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刘元乔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燕祁王帮不帮？”

“你就不怕世人骂你叛国？”

刘元乔狡黠地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赞同，“怎么能说是叛国呢？阿乔可没有背叛刘氏江山，顶多也就是叛帝罢了。”

“罢了？”燕祁说，“换帝让你说得这般随意，你还不是有恃无恐？”

有些事挑明以后，刘元乔觉着自己像是哪里通了一窍，这是燕祁第二回说她有恃无恐，可这一回并没有生气的意味在，反而有些高兴，都这般还不顺杆爬？这可不是刘元乔的风格。

“嗯？”刘元乔理所当然道，“恃燕祁的势，所以才无畏，怎样？燕祁王有意见？”

有恃无恐与恃宠而骄，马马虎虎意思差不多嘛，那么计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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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雁城春（四十八）


刘元乔的话带着些许调笑，燕祁略有些招架不住，掩饰般地转过头去，“你有什么计划？”

燕祁这副被调戏了的样子让刘元乔觉得新鲜，在气势上她一向被燕祁压制得死死的，骤然占了上风，这让她乐不可支，却又不敢放肆得张牙舞爪，只轻轻移动膝盖，将自己挤入燕祁刻意回避的视线中。

“妾想先听听王汗的计划。”刘元乔故意换了称呼，想瞧瞧燕祁的反应，燕祁果然皱眉看向她，刘元乔见好就收，急忙改口道，“我，我想听一听你的计划。”

“不如我们一起说。”燕祁提议道。

“好啊，”刘元乔抬起另一只没有被燕祁征用的手，从大到小比了三个数。

三、二、一。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逼反刘伉。”

逼反刘伉，用刘伉造反的危机，去解决荥阳与刘遂的危机，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局若成，荥阳便是戴罪立功，刘遂亦可今非昔比，太子之位固若金汤不说，甚至可以令乾武帝就地禅位，再不济，太子监国也行，只要实际的朝政大权在刘遂手中，荥阳就能度过此劫。

“我们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刘元乔问。

“你说算就算，”燕祁比方才从容了些，“担忧”地说，“看来日后不能轻易得罪你，你对你皇伯父都如此心狠，我这个与你毫无血缘的外人若逆了你的意，岂不是要被你算计到死。”

“呵，”刘元乔抽回手指擦了擦，“王汗过奖，就您那十七窍玲珑心，我能算计到你？”

燕祁握了握空落落的掌心，“给你算，可否？”

“……”

燕祁进步神速，刘元乔决定避其锋芒，言归正传，“可我还没想好怎么逼反刘伉，我们在上林苑中发现的秘密，能用吗？”

“梁夫人？”燕祁沉吟片刻才开口，“并非不能，只是……”

“怎么了？”刘元乔问。

“阿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燕祁正色道，“梁夫人，梁璧青并非她真名，其实她叫梁清。”

“梁清？”刘元乔摇头，“不认得。”

“我母亲，叫梁潆。”燕祁提醒她。

“梁清、梁潆……”刘元乔惊诧地猜测，“莫不是与你有亲？”

“我母亲是前梁庸邑公主，而她是嫡出的河邑公主，换而言之，她是我姨母。”燕祁解释说。

前梁的公主？

前梁的公主成了大魏的宠妃，又与大魏皇子暗通，这……

一时之间，刘元乔的脑中闪过许多想法，最终只归结为一句，“她不会是想报仇吧？”

燕祁回答说，“确切地说，是想复前梁国，说得再详细点，她想将大魏与图勒的疆域都复为前梁。”

“这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我是说，实现这个想法的难度是不是有点大。”

“我也觉得不可能，前梁国灭以后，一半融入大魏，一半融入图勒，如今他们安居乐业，若再起兵戈，恐怕达不成一呼百应之效，况且前梁虽占据河邑走廊要塞，但终究国小，无论是对大魏还是对图勒，都无异于蚍蜉撼树，我从来不看好姨母的计划，所以，”燕祁顿了顿，“我选择与太子结盟，而非站在她这一边。”

刘元乔闻言嘟囔道，“方才你还说我对皇伯父狠心，你对你姨母也够狠的，她一个亡国公主想要报仇复国谈何容易，你与她离心，岂不是要她孤军奋战？”

“你这话，我只能认前半句，我承认，于前梁而言我算是不肖子孙，然而，”燕祁话锋一转，“你说她孤军奋战，此话也不假，但却是小瞧她了，她一人可就能将你们大魏君臣玩弄于鼓掌之间。”

想起上林苑中的所见所闻，刘元乔不禁咋舌，“就算她扶持刘伉上位又能如何？刘伉终究也姓刘啊？”

“刘伉并非她的首选，”燕祁说，“在此之前，她在东宫安插进一枚棋子，只是那枚棋子与我一般怀有二心，在进入东宫后，几乎等同于一步废棋，她才不得不盯上刘伉，打算扶持刘伉当她的傀儡，再来一个女主天下。”

“那那枚棋子是？”刘元乔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个人既是梁夫人安插进东宫的，那必定不会是普通人。

“你阿嫂，太子妃郑媞。”

饶是有心里准备，刘元乔也被吓了一跳，“阿嫂？那我阿兄知道吗？”

“知道啊，”燕祁肯定地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她的这一步棋，是去了长安后才有所察觉，回到图勒后派人深入前梁旧地一路追查，遇到了你阿兄派出来暗访的人，便将查到的消息透露给了对方。”

“那阿嫂腹中的孩子岂不就有了前梁的血脉？”刘元乔不能不佩服梁夫人的手段，废棋居然也能活。

“我觉得那孩子是意外，不在姨母的意料之中，不过也是这个孩子的出现，令她的计划有了改变，刘伉不再是她的第一选择。”

“也是，”刘元乔点头，“阿嫂腹中的孩子是太子阿兄名正言顺的嫡出，只要是嫡长子，按照皇家的规矩，那就是未来的太子，继承皇位要比刘伉夺位顺利得多，我若是她，我也选太子。”

“错了，”燕祁纠正刘元乔，“是选那个孩子，而不是太子妃，更不是太子。”

“有什么区别吗？”刘元乔不解，“孩子若想顺利继承皇位，不就得先让阿兄继位？难道她还想略过阿兄直接扶持一个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奶娃娃啊？”

“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刘元乔更加糊涂了，“可有阿兄在……”

“若大魏皇室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只剩一个孩子了呢？”燕祁反问，“皇帝老儿、太子、同昌王甚至你父王和阿兄都死了，死在这一场局里，以名分论，不就只剩下那个孩子了吗？”

“你，你是说，梁夫人要用此局杀尽大魏皇室？”刘元乔连连摇头，一脸不信，“不可能，这不可能的，这太难了，太难了……”

“难？对别人而言或许很难，可是对她而言，不是不可能，她一贯喜欢赌，”燕祁抚上刘元乔的双臂，告诉她，“你知道吗，大魏的皇帝老儿不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前梁国灭后还是留下了她，替她偷梁换柱换了身份，让她在大魏后宫专宠长达数十年，这就是她的本事。”

“我原以为荥阳的事是她故意揭开，目的在于用你来警告于我，可是刘伉和蒋名仕带着国书来时我才知道我想错了，警告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等不及了，她要动手为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扫清障碍。”

“代嫁的事，是她故意揭开的？”刘元乔问。

燕祁的眸中露出了愧疚，“是，我以为能够瞒住她，对不起，阿乔。”

刘元乔摇了摇头，脸上显露出了挫败的神色，“这样看来，她工于心计，我不是对手。”

“我说了，姨母想要一局定胜负，这意味着她等不及了，”燕祁说，“你试着想一想，她为什么会等不及？”

在燕祁的引导下，刘元乔一步一步抽丝剥茧。

方才燕祁说，那个孩子的出现让梁夫人的计划出现了变故，刘伉不再是她的第一选择，若是刘伉也察觉到了梁夫人的转变，那么她此前用来控制刘伉的把柄，此时此刻反倒成了刘伉威胁她的利器，那她为什么不除了刘伉？是除不掉还是留着另有他用？亦或是因为除不掉所以不如另作他用？

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她要用刘伉做什么？

刘元乔的思绪须臾清明起来，莫非梁夫人也要逼反刘伉？可刘伉握着能置她于死地的利器，若刘伉知道她设计逼反他，怕不是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一定要这么冒险，一定有一个原因，是什么原因呢？

“等不及，她为什么会等不及？”刘元乔苦思冥想都无法猜透梁夫人的心思，于是看向燕祁，央求道，“能不能给点提示？”

“她要逼反刘伉。”燕祁说。

“嗯，这一点我猜到了。”

“那么她该如何逼反刘伉呢？”燕祁循循善诱，“她不会用自己与刘伉私通的秘密，她还能用什么法子？”

“这个法子一旦用了，刘伉再无继位的可能，他要想夺位，只能谋反。”刘元乔飞快地思索，“要断刘伉继位的可能，那所犯一定是大逆不道之罪，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刘元乔倒抽一口凉气，燕祁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弑君。”

“弑君，弑君，刘伉弑君。”刘元乔又问，“怎么弑君？”

“杀一个人，不用刀剑，也可以用别的。”燕祁补充说，“比如，药。”

“药？”刘元乔细细回忆，“陛下的膳食药物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下毒的可能很小。”

“如果是不需要经过检查的药呢？”

“不需要经过检查的……”刘元乔灵机一动，“丹丸？！”

丹丸弑君，而丹丸又是国师松衡所炼制而成，刘元乔的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松衡是刘伉的人？！”

能把手伸到那位多疑的君王身边，看来刘伉并不简单。

“猜对了一半。”

“一半？”刘元乔恍然大悟，“难道松衡还是梁夫人的人？难怪你换婚的时候，松衡会出来胡说八道。”

“怎么能说是胡说八道呢，”燕祁辩解道，“是皇帝老儿听信谗言先起的意，我不过是将计就计。”

刘元乔信这话才怪，八成是她想要换婚在先，所以才给陛下设了一套，让陛下主动往里钻。

“你是说，梁夫人会将此事捅给陛下知晓？”刘元乔问。

“除此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燕祁说是，那就是了，不过，刘元乔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松衡背后的人，梁夫人的目的，陛下的态度，还有许多许多的事，燕祁好像都尽在掌握。

“因为我聪明。”

刘元乔啧啧称赞，“好，燕祁王聪明，多智近乎妖！【1】”

“这话听着不像夸我的，倒像骂我的，”燕祁目光了然，盯得刘元乔心虚起来。

“才不是，就是夸你的。”

“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是我试出来的，”燕祁说，“决定将你换回来的时候，我请了姨母帮衬，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想摸清她的棋子，松衡的出现是我不曾想到的，但细细思索，的确是姨母会做出的事，刘伉怕是至今都不晓得松衡真正听命于何人。”

“你将长安的事告诉我，是想我怎么做？”

“你回到长安该怎么做怎么做，逼反刘伉之事，姨母会去做，你只需要在特定的时候，将太子放出来。”

刘元乔明白燕祁的意图，将太子放出，然后太子就可以以勤王的名义调兵解长安之困，这样一来，救驾的功劳与兵权都到了太子手中。

“那你呢？”刘元乔担忧地问，“梁夫人知道你的秘密吗？”

“她，知道，”燕祁平静地开口，“我会去长安当质子，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她将我看成光复前梁的一枚棋子，希望棋子能长成她所需要的样子，所以我才被困长安十三年。”

“她知道，”刘元乔急了，“那她会将这个秘密揭露吗？”

“说不准，不过你放心，”燕祁将刘元乔双手抓得紧了些，“我图勒王的地位，也没那么好撼动。”

刘元乔还想说什么，被燕祁打断，“阿乔，有个问题我还想问一问你。”

刘元乔霎时被吸引了注意，“你想问什么？”

“若我南下，你会怎样？”

“你不是说你不会南下吗？”

“我是说如果，”燕祁强调，“如果。”

刘元乔想了想，“你南下，无非就是两种结果，要么大魏输，要么图勒输，大魏输，吾殉国，图勒输，阿乔殉你。”

“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南下了。”

殿内最后一束光消失，燕祁将刘元乔从竹席上拉起，唤了人进来点灯。

“走吧，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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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多智近乎妖：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提及《三国演义》时曾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亮之多智而近妖”。




第145章 雁城春（四十九）


郑媞的身孕已有七个月，这几个月里，兰乡医依照承诺，一直在东宫照料看顾，也幸亏刘遂将兰乡医请了来，否则东宫被封以后，郑媞连问诊都成了难题。

“殿下，已经第二十三日，东宫怎的还未解封？”郑媞忧心忡忡地站在寝殿外看向东宫的宫门方向，那里有重重虎贲军把守，连只虫子都进出困难。

刘遂安抚似的拍了拍郑媞的手，“你莫想这些，兰医师也说了，孕中忌多思多虑，一切有孤在。”

“可妾担心殿下，”刘遂的安慰之语并未让郑媞感到轻松，反而加重了她的忧虑，“父皇的诏书意味不明，只说殿下与荥阳之事有牵扯，可又不说荥阳究竟犯了什么欺君之罪，总让人心中慌乱，不知雷霆之怒什么时候落下来。”

看着郑媞日夜忧思，刘遂也曾想过将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可怕告诉她以后，又会让她更加紧张，这些时日刘遂也是踌躇两难。

“殿下是知道的，对不对？”郑媞低头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殿下是担心妾腹中的孩子，才不愿告诉妾，可这样只会令妾更加担忧。”

刘遂的目光落在郑媞从袖中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手腕上套着一只玉镯，他记得上个月时这枚玉镯还需借助丝帕才能从她的手腕上褪下，这才过了多久，她的手腕已经瘦到只需将手下垂，玉镯就能自然滑落。

“怎么这般瘦，”刘遂两指圈住郑媞的手腕，“刚换的玉镯，如今又大了一圈。”

郑媞不想再让刘遂在这个当口为自己忧心，“兰医师说，有些妇人怀孕时是会消瘦的，殿下放心。”

刘遂拢了拢郑媞身上的披风，“进殿吧。”

进了殿，刘遂将殿内的宫人全部屏退，将郑媞拉到自己身侧，温声说，“你不是想知道荥阳所犯之事吗？孤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孤，听完便是听完了，别往心里去，也别再担忧。”

“嗯。”郑媞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你还记得去岁元嘉和亲吗？”刘遂问。

“记得，燕祁王在国书上请求要荥阳王世子和亲，父皇便封了元嘉为承平侯，令他和亲图勒，”郑媞问道，“难道与此事有关。”

“以承平侯的身份去和亲的，不是元嘉，是阿乔。”刘遂的话令郑媞大吃一惊。

“阿乔？”

“是，是阿乔，本来孤也不知道这事，是在吕阳那会儿，孤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乔庄去图勒的元嘉，吕阳之事正因为有元嘉暗中相助，所以孤才能平安回来。”

“元嘉乔庄去吕阳？”

“路过吕阳，他真正的目的是去图勒，趁燕祁王没有发现，将阿乔换回来，孤在其中助了他一臂之力，后来也的确成功换回了阿乔，孤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如今东窗事发，有人将这事告诉了父皇，”刘遂叹了口气，“此事原就是父皇做得荒唐，为此汤公不惜触怒龙颜而被罢相，阿乔也是出于亲情才替嫁，却成了父皇处置荥阳的一把利器。”

“阿乔若知道此事因她而起，心里必会十分难过。”郑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事儿太大了，她什么都帮不上。

刘遂看出了郑媞的自责，赶紧劝解她，“你无需苛责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你能好好的，已经是帮了孤很大的忙。”

“殿下放心，妾知道了，”郑媞又问，“殿下想好接下来如何做了吗？”

刘遂摇了摇头，“同昌王弟与丞相还未回来，情况未明，再等等。”



刘元乔以为燕祁说送她回去，是送她回汗宫后殿，没想到却是送她回大魏。她一跨出前殿，就看到殿前站在一脸警觉的刘伉，一脸不满的蒋名仕，还有用遮面挡住脸往众人身后躲避的刘元淑，以及巴彦在内的几个燕祁的心腹大将。

蒋名仕埋怨道，“晚膳用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出来，也忒小气了，难不成还怕我们多吃啊？”

刘伉怕燕祁误会，急忙上前解释道，“丞相是在开玩笑，不知燕祁王这么晚让我们来是有何事？”

这时，克留西绕过众人走到燕祁身边，回禀道，“王汗，都准备好了。”

燕祁颔首，“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出发？”蒋名仕看了一眼同样一脸疑惑的刘元乔，询问燕祁，“出发去哪儿啊？”

“不是要接翁主回大魏吗？”燕祁从孤臣手中接过日曜剑，“本王亲自送诸位去云朔城。”

“这，”蒋名仕婉拒说，“这怎么好意思，王汗您日理万机的，怎么能耽误您的功夫，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无妨，”燕祁不接这一茬，“翁主回乡，本王怎么能让她一人独行。”

“哈，哈哈哈哈哈……”蒋名仕尴尬地笑了几声。

一人独行？说得他们都不是人一样。

“走吧，早去早回。”燕祁牵起刘元乔的手穿过众人，往宫门口走去，刘伉与蒋名仕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跟上去。

这一次燕祁没有骑马，而是陪刘元乔坐了马车。

一行人顶着漫天的星星赶路，燕祁将薄毯盖在刘元乔身上，叮嘱道，“白日里热，可夜里冷，听话，将薄毯盖着，别着了凉。”

刘元乔捏住薄毯的一角，让薄毯不至于滑落下去，她看着为她整理薄毯的燕祁，欲言又止。

燕祁似心有灵犀一般回看了过来，“想问什么就问。”

“你几时决定送我回去的？”刘元乔问完又追加了一句，“不许让我猜。”

“好吧，”燕祁整理好薄毯，与刘元乔并肩靠在马车壁上，“在不冻泉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拦不住你。”

刘元乔掀开毯子，一半盖在燕祁身上，提到不冻泉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知道拦不住你还……”

“还什么？”燕祁对上刘元乔的视线，神色无辜。

好不要脸的人啊，刘元乔暗自感叹，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了燕祁，张口便咬。

“嘶——”燕祁觉得自己闻到了铁锈味，正要抬手，立时被刘元乔按住了手背。

“不许摸，就这样。”刘元乔得意地命令道。

“不碰就不碰，”燕祁耸了耸肩，“我无所谓，你不怕别人瞧见？”

“我这是礼尚往来，是你欺负人在先，”刘元乔说得理直气壮，“我有什么好怕的。”

“行。”燕祁用舌头舔了舔唇上的伤口，“下嘴够狠。”

刘元乔冷哼道，“彼此彼此。”

“哦对了，”刘元乔差点被燕祁糊弄过去，“你到底什么什么决定送我回去的？”

燕祁睁开双眼，“你不困吗？”

“不困，”刘元乔侧过半个身子，“你先回答我的话。”

“你出现在日曜宫外的时候，我就决定放你回去了，拖延的那三日，是为了做出部署，”燕祁老实回答道。

“什么部署？”刘元乔好奇地问。

“等到了云朔你就知道。”燕祁重新闭上双眼。

“你是不是又要让我猜？”刘元乔不满地抓住燕祁的衣领，“不说不许睡。”

燕祁就这么闭着眼睛将人压在自己的膝上，“你消停会儿，我困了。”

“哦。”



入了云朔城，刘元乔依旧住在上回的地方，里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没有什么变化。经过了长时间的路途颠簸，她很需要这样的休息时间，只是她不明白，“现下是辰时，为什么今日不能走？”

“因为还有人没有到。”

等到了第二日，刘元乔被外头的马蹄声吵醒，她才知燕祁所谓的“还有人没有到”是什么意思。

燕祁敲开刘元乔的房门，告诉她，“今日可以走了。”

刘元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哦，那我更衣。”

“我记得你从不冻泉回日曜宫那一日着了一身正红色的曲裾，你穿那一身。”燕祁说，“特意嘱咐春芜给你带上了。”

“那一身吗？”刘元乔转身打开放置衣物的包裹，包裹是春芜直接送上车的，她还没来得及看，“可那一身是礼服制式，穿起来颇为麻烦，需要那么正式吗？”

“需要，”燕祁踏进屋内，转身关上屋门，“觉得麻烦的话，我帮你穿？”

“不要，”刘元乔拿了衣物就钻进了屏风后头，“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春芜和秋芃不在身边，我连个衣裳都不会穿了？”

屏风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燕祁抱臂站在屋内，视线越过屋内的高案，落在屏风上，那里被早晨的阳光映出了刘元乔身影。

解开了中衣，又换上了中衣，曲裾覆上了身，左襟压住右襟……

再走出来，刘元乔已经穿好了曲裾，她握住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苦恼地走向燕祁，问道，“你会梳发髻吗？”

燕祁没让春芜和秋芃跟来，说怕她一去不回，要扣着她的两个婢女当人质，这下可好，无人替她挽发了。

“不会。”燕祁回答得很是果断。

“……”无奈之下，刘元乔只好自己动手，可怎么挽也挽不好，气急之下，将木梳往案几上一扔，“挽不好。”

“那就别挽了，这样也很好。”燕祁走到刘元乔身后，拿起木梳替她将长发一缕一缕梳顺，又用案几上的发带将头发绑住。

刘元乔左转右转，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这样就好了？”

“嗯。”燕祁肯定地回答。

“可这般敷衍，与身上这一身礼服并不相配啊。”刘元乔怎么看都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不伦不类。

“会配的。”燕祁将人从软垫上拉起来，“走吧，时辰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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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雁城春（五十）


“这就是你要等的人？”刘元乔站在云朔城的东城门的城墙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图勒士兵，不知该作何反应，“你不会想让我带上他们吧？”

“怎会，我可没有这样的想法，”燕祁急忙否认，“若他们出了云朔和石涧中间的那条界线，你那远在长安的皇伯父只怕以为我要南下，”说着，燕祁看向刘伉与蒋名仕，温和地解释道，“同昌王与丞相可得为本王作证，本王断然没有南下的意思。”

刘元乔清晰地看到蒋名仕翻了个白眼，“……”

燕祁忽然调军来云朔，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以为她是心血来潮闹着玩，她的话是实话，可调军背后的用意，还是得问清楚。

刘伉不似蒋名仕那般冷了脸，他的语气还算和善，他问燕祁，“燕祁王此举，是何意。”

燕祁转身向身后招了招手，众人这才注意到，一同登上城楼的左谷罕手中捧了一方金灿灿的方盒。

左谷罕将方盒稳稳当当地碰到燕祁面前，燕祁双手并用，打开了盒子，从里头取出了一顶发冠。

发冠以赤金打造成大小不一的焉支花连缀而成，每一朵焉支花都用了殷红如血的红宝石作为花心，唯独正前方的花朵中间嵌了一枚不同的东西。

刘元乔看不出那是什么，圆润又通透，光泽像珍珠，色泽像琉璃。

“你曾言鲜花易枯萎，我便命工匠以纯金打造了这一顶焉支花的金冠，正中这一枚是瀚海宫镇宫之宝‘璀叶珠’，我助瀚海女王登上王位，她便以此珠相赠，说送予我图勒王后当贺礼，我命人将此珠镶嵌在金冠上，此冠便是我图勒王后的后冠。”燕祁的目光中有着些许遗憾，“本来还有一对金钗相配，可是事发突然，金钗尚在制作之中，如此只能先委屈你了。”

燕祁双手托着焉支花冠，将它戴在刘元乔的发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赞道，“不错，它与你今日的衣裳十分相配。”

刘元乔抬手摸了摸发上的金冠，仰头笑着问燕祁，“好看吗？”

“好看。”燕祁回答完，又觉得此话听着有歧义，补充道，“你怎样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好看。”

目睹这一切的蒋名仕用胳膊肘碰了碰刘伉，“王上，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知道答案了吗？”

刘伉面色不大好看，“吾有眼睛，看的见，也有耳朵，听的见。”

“哎，我说王汗，我们可以走了吧？”蒋名仕看了看天色，“再不走，恐怕天黑就进不了石涧城了，我们无所谓，可是您的王后怕是要在车中过夜了。”

燕祁觑了觑蒋名仕，“丞相稍等片刻，本王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蒋名仕甩了甩袖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左大将听令，”燕祁面忽然德严肃起来。

巴彦即刻上前，“臣在。”

“本王命你护送我图勒王后归国省亲，去程归途一律不得有任何闪失，她今日如何离开云朔，来日你就得怎样将人护送回来，你可明白？”

巴彦垂首，“臣领命。”

燕祁再低头看向刘元乔时，眸中的凛冽尽散，“你放心，我图勒有控弦之士三十万，一半在此，一半在来的路上，我会带领他们驻扎在云朔，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退。”

燕祁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好像仅仅只是在安慰刘元乔，但她的声音不小，恰好让站在城楼上的同昌王和蒋丞相也听得清清楚楚，话落在他们二人耳中，可就别有一番意味了。

不能让刘元乔真的在马车上过夜，燕祁再次看了刘元乔一眼，随即牵着她下了城楼，一直将人送到城门外的马车上。

二人分开时，刘元乔在燕祁的掌心之中点了点，让她安心。

燕祁闭了闭眼，退出了马车，在马车外用图勒语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全军复诵，喊声震天。

刘元乔双手交握，搭在膝上，广袖中一朵已经枯萎的焉支花若隐若现，马车车轮缓缓滚动，载着她往石涧城的方向而去。

“丞相，他们在说什么？”前一辆马车中，听不懂图勒语的刘伉这般问蒋名仕。

蒋名仕捋了捋自己的胡髯，“也没什么，就是在说‘恭送王后归国省亲’，王上不必在意。”

刘伉：“……”

这还能不在意？燕祁字字句句分明都在警告他们。

这荥阳不会当真外结图勒吧？



乾武二十九年的八月，长安城热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和亲图勒的魏长公主在皇帝一封语焉不详的诏令要求下返回了长安。消息一出，长安这一锅沸水底下犹如被添了大把的柴，咕咚咕咚地冒着激烈的泡。

刘元乔对甚嚣尘上的流言充耳不闻，在入长安前，她重新换上离开云朔时那一身衣裳，戴上燕祁命人打造的赤金后冠，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内，直达朱雀门。

刘元乔作为一个有欺君之罪的宗室女，本不该乘坐马车进入千秋宫，但云朔城城楼上发生的种种，早就被同昌王先一步派人禀告给了乾武帝。既然戴着图勒后冠而来，云朔又驻扎着十五万图勒大军，那么刘元乔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罪犯欺君的宗室女，她还是图勒王承认的王后。依照大魏礼节，姻亲之国的王后入千秋宫，可乘马车。

马车缓缓行走在宫道上，一路都畅通无阻，过往的宫人在遇上这一辆雕饰着日曜纹的车架时，纷纷背身避让，不敢直视，也不敢打量，垂下的眼眸掩盖了对马车上这一位“王后”即将到来的命运的好奇。

马车在宣政殿前停下，范常侍上前恭请，“翁主，请下车。”

刘元乔不慌不忙地下了马车，“范常侍，许久不见。”

范常侍笑而不语，“翁主，陛下已经等候多时，您请入殿。”



乾武帝跽坐在御案后，神色晦暗不明。

“请父皇安。”刘伉先一步上前，“儿臣奉命携诏前往图勒，今魏长公主回归，儿臣特来复命。”

“请陛下安。”刘元乔恭敬地行以魏礼。

“回来了？”乾武帝看向刘元乔，接下来的话却不是问她的，“邗章也回来了？”

“是。”刘伉说得十分无奈，“燕祁王不愿以邗章王妹换亲，故儿臣将王妹一同带回了长安，如今就在殿下。”

“邗章一路跋涉辛苦，让她先回驿馆歇息。”乾武帝一开口，立时便有人下去安置刘元淑。

“至于你，”乾武帝目光锐利地盯住刘元乔，“你伙同荥阳王府上下行代嫁之事，罪犯欺君，此罪你认是不认？！”

刘元乔三两步上前跪下，“认，也不认。”

“认，也不认？”乾武帝用手点了点刘元乔，“说来听听。”

“欺君之罪，臣女认，但伙同荥阳王府上下欺君，臣女不认，”刘元乔挺直了腰背，“陛下命阿兄和亲，荥阳接诏后，父王母妃因不舍阿兄伤心过度而昏迷，阿兄又因即将嫁与一男子而意欲服药自尽，虽然及时救回，但也始终无法苏醒，启程之日在即，王府又无人主事，臣女才不得已使出这一招偷梁换柱，此事全由臣女一人所为，父王母妃也是在臣女离开后才知晓的真相，臣女并非与荥阳王府合谋，此事乃臣女一人所为，请陛下明鉴。”

“你一人，你一人就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你可知若非朕主动告知燕祁王，一旦他自己发现此事，我大魏就是授人以柄，图勒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届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敢说你全然不知？！”乾武帝怒气冲冲，句句质问，殿外的人听着帝王怒言，纷纷替这位胆大包天的翁主捏了把汗。

巴彦乃图勒大将，能一同入宫已是乾武帝格外开恩，因此他不能进殿，此时此刻听闻殿中动静，又想起燕祁命他保护刘元乔的王令，以为刘元乔出了什么事，不免焦急，意欲进殿看个究竟，却被殿外的羽林卫拦截。

“你们做什么！”

“左大将请后退，宣政殿无诏不得入。”羽林卫秉公执守，无论巴彦如何说，他们都寸步不让。

殿外的动静大了些，传到了乾武帝的耳中，乾武帝本就在气头上，听闻动静更是心烦，怒吼道，“外面吵什么！”

一名羽林卫匆匆入殿呈报，“回禀陛下，图勒左大将请求入殿。”

乾武帝的目光压在刘元乔的身上，似有千钧，“他一外邦臣子入殿做什么！不准！”

羽林卫得了乾武帝确切的命令，去殿外传达，阻止巴彦进一步行动，巴彦将左右都不让他进，便在殿外高声喊道，“大魏陛下，臣图勒燕祁王帐下左大将巴彦，奉王命护送我图勒王后归国省亲，还请陛下容臣进殿！”

“让他闭嘴，”乾武帝一掌拍在案几上，不甚岔了气，拼命咳嗽，“再不闭嘴就给朕拖出宫去！这里是大魏的千秋宫，岂容他在此撒野！”

“陛下息怒，”一直冷眼旁观的蒋名仕从刘伉身后钻出来，“陛下，那毕竟是图勒的左大将，就这么拖出去不好。”

刘元乔适时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伏倒在地诚恳地请罪，“陛下，一切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擅自行动，代兄出嫁，左大将今日失状也是奉了燕祁王的王令保护臣女，一切罪在臣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荥阳清白！”

乾武帝被刘元乔一番强词夺理气得咳嗽不止，“拖下去，给朕拖下去，投入邢狱，等朕将荥阳的罪责明告天下，朕定要重重责罚你们这群眼中无父无君的逆臣！朕要除荥阳国，朕要荥阳王府上下以命谢罪！”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陛下息怒，三思而行！”

刘伉与蒋名仕双双上前劝解乾武帝，但二人所求不同，刘伉闻言急忙给蒋名仕使眼色，“蒋丞相，父皇身子要紧，有什么事容后再秉！”

蒋名仕却没瞧见刘伉的暗示，继续他的陈词，“陛下，燕祁王率十五万大军驻扎云朔，还有十五万随时可能到达边境，荥阳之罪还望陛下三思！”

“蒋丞相！”刘伉反驳道，“难道我大魏泱泱大国，还怕图勒不成！燕祁王摆明是在威胁我大魏，难道我大魏因为一外邦王的威胁就要放过罪犯欺君、蔑视天威之人？荥阳之事说到底是我大魏内政，图勒凭何干预！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蒋名仕长叹了一声，“臣又何尝不明白呢，可此一时彼一时，王上你也瞧见了，那燕祁王，”蒋名仕手指从腋窝下穿过，往后指了指，“将这位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人家说了，这位是归国省亲的，人家还说，这位怎么离开的云朔，就得怎么毫发无损地回去，这……哎……”

乾武帝气得哈哈大笑，“朕竟不知阿乔还有这等蛊惑人心的本事呢！你一向不如你阿姐，没曾想也是一代红颜祸水，啊？！”

刘元乔垂首不语，刘伉看了她一眼，上前道，“父皇，儿臣也觉得奇怪，按说元乔王妹去图勒也没多久，就算燕祁王早知以承平侯的身份嫁过去的人是她，满打满算她在图勒待了也不过一年，如何就能令燕祁王这般死心塌地，不惜以图勒全部的兵力震慑我大魏，救助荥阳？”

乾武帝多疑，刘伉的一番话不能不令他多想。代嫁之事，他本来就怀疑荥阳与图勒同谋戏耍于他，而今燕祁又驻军云朔，种种迹象都显示出荥阳前后两次和亲的内里还有不可告人之处。

难道荥阳当真勾结图勒？难道荥阳王这些年的唯唯诺诺都是假的，是障眼法？还是说，荥阳也是替人行事……

乾武帝逐渐从怒火中冷静下来，他赞同地点了点头，“丞相此言有理，魏长公主的身份不一样了，朕是不应该草率决定荥阳之罪，这样吧，伉儿，”他吩咐说，“您亲自将魏长公主送进荥阳王府，与她父母兄长囚禁在一处，待廷尉彻查，朕再行处置！”

“是，”刘伉低头掩盖了眸中的阴狠，“儿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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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雁城春（五十一）


荥阳王夫妇以及他们的长子刘元嘉虽然被囚禁王府中，但是除了不能够自由进出以外，乾武帝并未虐待他们，只是他们没想到，远嫁图勒的刘元乔很快也来到了这里，被囚禁。

“数月未见，本该是欣喜的，可眼下这个情形，实在是欣喜不起来，”荥阳王拍拍刘元乔的肩，“你在图勒可好？”

“嗯，一切都好。”刘元乔将装着后冠的漆盒放到案几上搁着，漆盒沉重，是巴彦替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的，可巴彦进不了王府，只能待在府外守着，还得她自己将盒子抱进来。

“怎么还有个盒子？”刘元嘉轻轻抬起盒盖，“这里头是什么？陛下还允你带东西进来？”

盒子一打开，看见后冠的人都惊了。

“这是燕祁王命人打造的后冠，是图勒之物，故而门外的虎贲军没有拿走。”刘元乔解释说。

“竟是后冠，”荥阳王似有欣慰之意，“方才父王问你在图勒可好，你说一切都好，父王还以为是安慰我们的，眼下看来是真的。”

荥阳王妃哀戚道，“既然那燕祁王待你十分好，你又为何要回京来，你可知这是死局？你回来，就是陪着我们一起死。”

刘元乔摇了摇头，“不，我们都不会死。”



东宫里，郑媞例行接受兰乡医的诊脉，兰乡医把了脉，又详细询问了郑媞的婢女一日三餐及用药的细节，这才向刘遂回禀，“殿下，太子妃殿下饮食用药皆无异常，且脉象比前几日强劲了许多，今日可换安胎药方了。”

刘遂松了口气，“有劳兰乡医。”

“既然承诺了殿下保太子妃殿下这一胎，这便是草民分内之事，如此，草民先行告退。”

兰乡医走了后，郑媞从榻上起身，在刘遂的陪伴下在殿内四处走动，这也是兰乡医吩咐的。

“殿下，已经快一个月了，”郑媞开口道，“按照日子算，阿乔应当回京了。”

“若此行顺利，燕祁王又愿意放人的话，她应当就这两日入京。”刘遂回答。

“那殿下觉得，燕祁王愿意放人吗？”郑媞问。

“不愿意，但他拗不过阿乔。”刘遂肯定道，“所以阿乔一定会回来。”

郑媞有些担忧，“阿乔回来岂不就是送死？”

“未必，”刘遂猜测道，“燕祁王不会让她回来送死，既然同意她回来，那就是想好了对策，阿乔如今不单单是荥阳王女，处置荥阳王府上下，父皇也得权衡燕祁王的态度。”

郑媞疑惑地问，“殿下这么肯定燕祁王会帮阿乔？”

“东宫被封的这一个月，孤将从前的事细细梳理了一番，从中发现了许多曾经忽略掉的细节，”刘遂笑了笑，“荥阳的事背后复杂着呢，荥阳也好，我们也好，甚至是同昌王，都不过只是纷繁复杂的棋局之上那一颗颗棋子。”

“那我们东宫？”

“刘伉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刘遂平静地说，“他想要孤的位置，只有这一次机会。”

“殿下想做什么？”

“刘伉想要孤的位置，却得问问执棋者答不答应。”

“执棋者？是谁呢？”

“可以是孤，可以是父皇，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松衡国师？国师不是才来过？”乾武帝从重重奏疏中抬起头，“快请他进来。”

松衡匆匆从殿外走进来，一路上因为过于焦急，一向注重衣冠仪表的人此时却有些衣冠不整，“给陛下请安。”

乾武帝见状急忙搁下笔，“国师如此急切，可是出了事？”

“是，”松衡不敢隐瞒，上前给乾武帝递上了一枚龟甲，龟甲上疏散着几条裂纹。

乾武帝自向松衡问道以来，对占卜之术略有钻研，龟甲上裂纹的具体含义他看不出，但是凶吉却是能看个大概的。

乾武帝握着龟甲的右手有些颤抖，“大凶？何解？”

松衡面色苍白，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龟甲象征北天之处呈现蛛网碎纹，意指帝星有变！”

乾武帝面色一震，“什么？！”

“此象一出，贫道也觉震惊，故而立刻来呈报陛下。”

“帝星有损？”乾武帝眉宇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煞气，“难道是朕囚禁元嘉的缘故？”

乾武帝联想到燕祁来长安之时，松衡有关刘元嘉的“相星”之言，若刘元嘉是相星，而今相星被他囚禁约束，帝星因此有变也并非不可能。

“非也，荥阳王世子虽被囚禁，但人在长安，此卦与他无关，”松衡提点道，“陛下可以看一看那蛛网般的裂纹，从龟甲何处开始延伸。”

“从，”乾武帝的目光顺着裂纹从蛛网的中心看向四周，说来也怪，裂纹虽呈现蛛网状，但是所有的蛛丝竟都归向一处，“东面？”

“是。”松衡言尽于此，而乾武帝已经明了。

“你是指太子？”

“贫道只是向陛下传达天意示警。”



天子受命于天，乾武帝能在先帝诸子中以嫡长身份最终登基，他觉得这是天授皇权，否则为何他是嫡长，而非旁人，也因此，乾武帝格外信奉神明。松衡白日里为他带来的龟甲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以至于夜半子时，他还在御榻上辗转反侧，思考天意。

难道刘遂真的不忠不孝，真的暗通荥阳勾结图勒？

是了，刘遂的生母，他的皇后王氏是孝安皇后母族的族女，先帝也就是他的父皇定下他与孝安皇后母族的联姻，就是希望在他登基后，孝安、荥阳一脉的荣华能够保全，如此说来，荥阳算是刘遂的“自己人”，荥阳私通图勒，十有八九与刘遂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乾武帝怒而从榻上起身，他甚至等不及天明，他现在就要召见廷尉，然而他方起身，就隐隐瞧见殿中有人影一闪而过。

“你是何人！”乾武帝眯了眯双眼，大声叫住对方，却见那道身影猛地一僵，迅速从殿中消失。

乾武帝今夜心烦，故而没有令宫人在殿中值夜，却不曾想被人钻了空子！

“来人！有刺客！”乾武帝又惊又急地朝殿外吼道，“快来来人！来人！”

一晃眼的功夫，守在殿外的宫人与羽林卫尽皆入殿。

在殿外轮值的范常侍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怎么了陛下？”

乾武帝披衣站在榻边四下审视，殿中并不像来过人的样子，难道是他眼花了？

正想说没什么，忽然范常侍惊叫了一声，“陛下小心，仔细地上的碎片！”又吩咐身旁的宫人，“还不赶紧将碎片收拾了去！”随后变出一张笑脸，“陛下想用茶，唤奴婢们就是。”

乾武帝皱眉看向地上的碎片，他何时起身倒过茶水了？地上怎么会有碎片？

榻边的地上铺了一层绒毯，用来防止守夜的宫人碰到地面发出动静惊扰了帝梦，也是因为这层绒毯，乾武帝根本没有听见茶盏落地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什么，“住手！”

“陛下？”范常侍不解地问，“陛下要留下这碎片？”

“去请太医，”乾武帝吩咐道。

宣太医的片刻功夫，宣政殿这边的动静早就传遍了六宫，王皇后最先来到宣政殿，而后是梁夫人，但二人都没能够进得了殿。

“陛下究竟出了何事？”王皇后焦急地问，“连孤都不能进殿？”

守殿的羽林卫请罪道，“陛下吩咐，无诏不得入殿，请皇后殿下恕罪。”

“皇后殿下就别为难他了，他也是奉命行事。”梁夫人打了个哈欠，站在一侧劝道，“殿下还是同妾在一处等着吧，陛下想见，自会命人传召的。”

此刻宣政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乾武帝披了外袍坐在榻沿，由太医为他诊脉。

原本乾武帝没有诊脉的打算，他只是因破碎的茶盏而疑心有人给他下毒，所以召太医前来验毒，谁知竟然真的从茶盏的碎片中验出了剧毒，范常侍担忧此毒会被吸入，故而请太医再为乾武帝诊脉。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太医未曾开口说过话，反倒是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越来越明显。

“说！朕要你实话实说！”乾武帝脸色铁青，心中已有所感，“一个字都不许隐瞒，否则朕以欺君之罪夷你三族！”

太医战战兢兢地嗑在榻边的绒毯上，绒毯发出一声闷响，“陛下，臣，臣……”

乾武帝打了手势，“太医和范常侍留下，其余人都下去。”

殿中只余下两人，乾武帝断断续续咳了两声，说道，“你可以说了，朕恕你无罪，君无戏言。”

太医勉强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禀陛下，臣……臣为陛下诊脉，发现……发现陛下似有中毒之象！”

范常侍及时捂住自己的口鼻，才没有发出惊骇的声音。

“你确定吗？”乾武帝问。

“臣，臣才疏学浅，陛下可令太医会诊。”太医提议道。

乾武帝挥了挥手，帝王急诏，不敢不来，不多时，宣政殿中就聚集了今夜所有当值的太医。

所有的太医诊脉的结果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乾武帝中毒了，且是一种慢性的毒，已经进入肌理，只怕服毒已有多时。

天子中毒，非同小可，按理应当急诏廷尉入宫审查此事，但是乾武帝没有这样做，他软硬兼施，迫使太医对今晚之事缄口不言，而后便让人退出了宣政殿。

如今殿中只剩下乾武帝和范常侍二人了。

乾武帝看向身边这个恭敬地服侍了他三十多年，也陪了他三十多年的宫中老人，“你说，会是谁给朕下毒呢？是太子、荥阳王，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没有证据的事，范常侍岂敢妄加揣测，但皇帝的话他不能不回答，只能折中委婉道，“奴婢不知，只是奴婢觉得奇怪，太医们说陛下服毒日久，可陛下的饮食皆经过严苛的试毒，下毒之人怎么会有机会？”

“难道下毒一定要经过饮食吗？”经过最初的盛怒，乾武帝已经变得异常冷静。

“陛下是说，不是饮食，是用具？”范常侍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

“罢了，你去传朕的口谕，让羽林卫查封国师的南华殿，再命人将他押来。”乾武帝疲惫地挥挥手，“去吧，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告诉殿外的人。”

范常侍遵命退至殿外，王皇后急忙上前想要询问乾武帝的情形，范常侍的目光无意掠过梁夫人，而后无奈地说，“皇后殿下，陛下谁都不见，您还是请回吧。梁夫人，您也请回吧。”

无御诏便不能硬闯，王皇后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回仪正殿，而梁夫人同兰欢两个走在回鸾栖殿的宫道上，梁夫人抬头望了望今夜的月，露出一抹极为艳丽的笑，“兰欢，告诉王上，今夜有人下毒，恐牵连国师，让他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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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雁城春（五十二）


大魏自进入乾武二十九年以来，就一直风波不断。

先是上林苑太子遇刺间接导致傅夫人遇害，再是燕祁王提出要用魏长公主换婚，而后又发生荥阳罪犯欺君被押解入京连累东宫被封之事，再到前日涉嫌同谋的魏长公主被同昌王和丞相千里迢迢带回囚禁王府，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轰动朝野的大事，然而大魏的臣民怎么也没想到，这还不算完，昨日宫中竟传出了陛下被人下毒的传言，传言真假暂且不知，不过一直深受陛下信任的国师松衡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囚，连他用来炼制丹药的南华殿也一并查封，便有人据此推测陛下中毒之事是真的，且是国师松衡下的毒。

那么问题来了，松衡为何要下毒？他是不是受人指使？又是受何人指使？

下毒之事还未来得及水落石出，长安便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一件大事足够惊天动地，将之前几件骇人听闻的事衬得不值一提。

同昌王谋逆了，而且迅速占领了禁中，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这个“清君侧”，清的就是太子刘遂。

同昌王对外放出消息，下毒之事是太子所为，太子勾结荥阳暗通图勒，意图谋害天子！

刘元乔几乎是在同昌王放出消息的同时，就收到了情报。

情报是一个叫做安平的人传给她的，而这个安平，则是丞相蒋名仕的学生。

蒋丞相出身寒门，一生未曾娶妻生子，除了安平，无牵无挂，因此才能够从众多臣子中脱颖而出，备受乾武帝的信赖。

安平潜入荥阳王府时，刘元乔正在廊下给那朵早就枯萎的焉支花制锦囊。今夜月亮躲在云层中怎么都不肯露面,廊下又只点了一只灯，刘元乔目力不佳，十针有八针戳上了自己的手，就在她疼得想要放弃时，廊下忽然闪现一道声音。

“安平参见翁主，奉老师之命前来给翁主传递一个消息。”安平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黑漆漆的短匕，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廊下有灯，刘元乔怕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安平？你就是丞相的学生？”刘元乔搁下手中缝了一半的锦囊，“丞相让你来传什么消息？”

“松衡下毒败露，同昌王占据禁中，挟持天子诬陷太子。”安平言简意赅，但是意思很明确，那就是长安变天了。

“哦，”刘伉果然反了，这一点刘元乔并不意外，“那丞相有何打算？”

“老师让我来问翁主有何打算。”安平说。

刘元乔想了想，“丞相可有法子救太子？”

“不知翁主指的是何种救法？如果是逼退同昌王的兵力，光明正大地将太子迎出东宫，老师说，他做不到，”安平的语调极为平缓，仿佛自己同刘元乔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如果是助太子暗中离开长安调军勤王，老师说他可以安排。”

“……”刘元乔淡淡一笑，“丞相这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还来问吾做什么？”

“老师说，翁主持庸邑公主的信物，便应听命于翁主，以翁主之意为先，既然翁主也是……”安平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凛，“什么人！”

刘元乔隐约瞧见一枚石子向着墙角方向飞去，一息之间，有什么东西从墙上翻了过来，落在了地上。

为方便同外界通信，刘元乔刻意搬到了靠近王府最外围的一个院子里，她在这儿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同时也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翁主小心。”安平护在刘元乔身侧往墙根方向走，只见有什么人揉着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是董家的，华妍阿姊？”刘元乔看了看董华妍一身同安平差不多的装扮，又看了看高高的王府院墙，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来，还是翻墙进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董华妍在京中住久了，家中父母催促，她原本已经踏上了归途，可路上听到传言，说荥阳犯了欺君之罪，乾武帝命人将荥阳王夫妇以及世子押送进京，还同昌王和丞相去图勒将魏长公主带回，董华妍心道不好，急忙折回。乾武帝没有明说荥阳如何欺君，传言愈演愈烈，董华妍一路走来，听到无数离谱的猜测，其中有一种猜测，她觉得似乎并不离谱，那就是先前嫁去图勒的承平侯实则是魏长公主假扮。

董华妍仔细回忆在孟乡与长安的种种，后来她见到的刘元乔的确与孟乡的刘元乔有所不同，她有八分相信代嫁的猜测是对的。倘若孟乡救她的不是刘元乔，而是刘元嘉，那么她所欠之人就是刘元嘉，董氏祖训，受人之恩必当涌泉以报，所以董华妍才决定探一探荥阳王府，若救她的人真是刘元嘉，那么无论成与不成，她都要尽力报答。

结果摸错了地方，翻到了刘元乔院子里。

董华妍一开始碍着有外人在不愿多言，支支吾吾的，直到刘元乔说安平可信，她才将原委讲了一遍，而后问道，“所以翁主，代嫁，是真的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说过的谎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日被揭穿，从刘元乔代替兄长穿上嫁衣，撒下弥天大谎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最初的一个谎言会牵扯衍生出一串谎言，为此，刘元乔深表愧疚，她不敢直视董华妍的眼睛，垂眸道，“是。”

“所以我欠了世子一命。”董华妍苦恼地在月光下叹气，按照一命换一命的算法，她该救的人的的确确是刘元嘉，这可就难了，比救刘元乔难多了。

“此事是吾同阿兄欺骗华妍阿姊在先，我们……”刘元乔想郑重道歉，可董华妍打断了她的话，“翁主，我怕是不能救你了，”董华妍充满歉意地看着刘元乔，“既然孟乡救我之人是世子，那么我所应当救的，也是世子。”

“啊？”

“啊？”

刘元乔与前来寻她的刘元嘉异口同声地发出惊讶之声。

“阿兄？”刘元乔循声转头，“你几时来的？”

刘元嘉看了看董华妍，又看了看安平，意有所指道，“你这里挺热闹啊。”

“见过世子。”安平自报家门，“是蒋丞相命我来的。”

董华妍也急忙解释说，“我不是同他一伙的，我同丞相没关系，我是自己来的。”

刘元嘉依靠在廊下，一副吊儿郎当地朝刘元乔挑眉，“阿乔，吾神通广大的好妹妹，不打算解释一下？”

“……”见事情藏不住，刘元乔便转身往屋中走，“都进来，我们正好合计合计。”

寅时三刻，安平带着董华妍翻出了荥阳王府的院墙，好巧不巧，迎面撞上了一名带刀巡视的侍卫。

“！！！”董华妍急忙捂着脸面朝墙根蹲下，还不忘扯扯安平，暗示他也蹲下。

“董娘子，他看得见，你这样伪装是没有用的。”安平一本正经地劝道，“你还是起来吧。”

董华妍心灰意冷地放下捂脸的手，“要不我们跑吧？”

安平一脸疑惑，“为何要跑？”说罢同巡逻的士兵对视一眼，从容地往路的另一头走去。

这样可以吗？

董华妍左右瞧瞧，对上士兵的视线时，士兵急忙躲开了她的注视，假装抬头赏月。

“……”董华妍追上安平，“你的人？”

“老师的人。”安平言简意赅。

“哦。”董华妍想到什么，又问道，“既然是丞相的人，你为何不走门，也同我一般翻墙？”

安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正门距离翁主内宅甚远。”

受刘元乔所托，安平将董华妍送到她与婢女约定会合的地方，而后才回到丞相府。虽是回家，但他也同样是翻墙进去的，结果差一点砸到正在墙根底下赏月的蒋名仕。

“小兔崽子！”蒋名仕怒骂了声，“为何不走正门！”

安平面无表情地拱手道，“是老师说走正门太惹眼，学生这才走的院墙，老师为何在此处？”

蒋名仕依稀想起确有此事，可说了就忘这种丢脸的事他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我在赏月。”

安平狐疑地仰望夜幕，“可是今夜无月。”

蒋名仕答，“只要心中有月，哪里都可赏月。”

“学生受教。”

“翁主那里怎么说？”蒋名仕问

“翁主问，除了暗中将太子救出长安，能不能把太子妃和皇后殿下一同救了，还有，荥阳王世子。”安平将刘元乔转述给蒋名仕，蒋名仕听罢双手叉腰一脚踹在假山上，“她倒是狮子大开口！我凭什么听她的！”

“老师，翁主持有庸邑公主信物。”安平幽幽道。

“我！”蒋名仕瞪了安平一眼，“她想怎么做？”

“翁主说，您投靠同昌王的话，需要一块敲门砖，而太子殿下的命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只要您主动请缨替同昌王毒杀太子，就可以进入东宫，太子死后太子妃殿下殉情，皇后殿下心灰意冷也自尽于仪正殿，届时三人都能离开宫禁。”安平适时递上一方漆盒，“翁主说盒中有六瓶药粉，三瓶白色，三瓶黑色，用黑色瓶中的药粉下毒，待人出宫后，七日之内用白瓶中的药粉救治，人便可安然无恙。”

蒋名仕熟读典籍，对假死之药有所耳闻，以为是传说，没想到刘元乔手中会有这种东西，急忙打开盒子取出一瓶仔细瞧了瞧，“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瓶子放回盒内，蒋名仕又问，“不是要我救四个人吗？还有一个人呢？用什么救？”

“翁主说药不够，您若是想不到法子就硬救吧，”安平将刘元乔的解释复述给蒋名仕听，“翁主说，太子殿下一人分身乏术，至多只能搬一方救兵，有了荥阳王世子，二人便可兵分两路，两路大军的胜算要比一路多得多。”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蒋名仕点了点安平，“刘元乔惯常会忽悠人，太子能搬到救兵，那是因为他是太子，刘元嘉他能跟太子比？”

“其实今日除了学生，还有一人夜探王府，便是董家的娘子。”

“董家？哪个董家？”蒋名仕脑中将朝中所有姓董的世家大族都想了一遍，怎么也想不出那几个姓董的会和荥阳王府有什么牵扯。

“庐东那个董家，她阿爹是邕州刺史。”安平补充说，“董家那个娘子说，世子在孟乡救过她。”

蒋名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荥阳的运气还真是好。庐东董氏向来将恩情看得重若千金，刘元嘉若真救过董家的女眷，还是邕州刺史的亲女，这份恩情再加上太子的信物，邕州有九成可能会出兵相助，而邕州地处要塞，几乎扼住了长安的咽喉……

“既然翁主都替我想得这么周全了，那就做吧。”蒋名仕背着手往屋内走，“你也过来，我们商量商量行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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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雁城春（五十三）


宣政殿内，刘伉正“父慈子孝”地给卧榻不起的乾武帝喂药，奈何乾武帝不愿张口，浓重的药汁便顺着他的下巴滑入衣领，药味立刻在周遭晕开。

刘伉皱了皱眉，用帕子将乾武帝下巴上沾的药汁一点一点擦干净，耐心地劝解道，“父皇，您中了毒，不喝这药的话怕是等不到儿臣登基的那一日，儿臣还想尊您为太上皇，让您余生在上林苑好好享清福呢，您还是好好喝药吧。”

乾武帝额头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怒目圆睁挥开了刘伉手中的药碗。药碗落在榻边的绒毯上，药汁四溅，染脏了绒毯，“你休想！乱臣贼子，咳咳咳咳，还想染指帝位……，你休想！”

乾武帝尚在病中，一句威胁的话说得格外没气势，半点吓不着刘伉。

“不喝就不喝吧，”刘伉叹了口气，命人进来收拾药碗的残片，更换薄毯，进出的宫人都十分畏惧刘伉，更畏惧看到殿中这大逆不道的一幕。

等宫人收拾完，刘伉才继续说道，“父皇，您如今怎么打骂都没用，宫禁已经尽在儿臣的控制之中。”

“你以为凭借一支虎贲军，就能稳坐皇位？”乾武帝大笑，“简直异想天开！”

“虎贲军兵围宫禁只是权宜之计，”刘伉的手指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等到同昌的驻军和南阳的驻军到达长安，父皇您就会明白什么叫做胜负已定，所以啊，父皇您就别挣扎了，”刘伉拍了两下掌，范常侍立刻送上了一封已经拟好的诏书，刘伉接过诏书，“父皇，您还是在这诛杀太子，禅位于儿臣的诏书上盖上玉玺吧！”

乾武帝咳得满脸通红，“朕说了，朕不知道玉玺去了那里……”

刘伉的双眸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他之所以这般同乾武帝周旋，就是因为在他兵围宫禁之后，发现传国玉玺不翼而飞，没了玉玺，即便登基，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看来父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刘伉笑了笑，“那我们就再等一会儿，一会儿，东宫就应该传出太子畏罪自尽，太子妃殉葬的消息了。”

“刘伉，你敢……你敢杀兄！”乾武帝挣扎着起身想要抓住刘伉，“你……你……”

刘伉手下轻轻一用力，乾武帝便重新倒在了床榻上，猛烈的咳嗽声预示着曾经威风凛凛的帝王已经时日无多。

“杀兄？”刘伉矢口否认，“不不不不，这法子可不是儿臣自个儿想出来的，而是父皇您的心腹，我们大魏的丞相蒋丞相想出来的，是他主动找上儿臣，说想要求一份从龙之功，愿以太子和太子妃的命向儿臣表达他的诚意，儿臣这才答应的他。”

“不，不可能！”乾武帝不信，“不可能，蒋名仕他是怎么可能帮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刘伉怜悯地俯视他的父皇，“之前他愿意听命于父皇，当父皇的狗，不过是因为父皇给了他百官之首的相位，如果儿臣能给他的更多，他为什么不能转头听命于儿臣呢？”刘伉哈哈大笑，“父皇你猜，儿臣给他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乾武帝粗重地喘着气，刘伉见刺激得差不多了，也没多吊人胃口，“我大魏立国之初，高祖皇帝可是封过好几位异姓王的，儿臣身为高祖皇帝嫡系之后，自然也能效仿此举，父皇觉得，儿臣将楚王这个爵位赐予蒋丞相如何？”

“楚王……楚王……”乾武帝连说了几个“好啊”，“刘伉，你仔细玩火自焚。”



虎贲军与羽林军都是宫廷禁卫，二军的职责便是拱卫皇城，刘伉能够掌控虎贲军也是机缘巧合。虎贲军的统领虎贲校尉刘镖是宗室子弟，源于高祖皇帝第五子长沙王那一支。在入虎贲军之前，刘镖一支在羽林军中效力，因与羽林校尉争抢一妾而不合，才转而进入的虎贲军，并于乾武二十五年，在上一任虎贲校尉荣退之后被提拔为虎贲军新的统领，至今不足四年。

刘镖能够被提拔为校尉，一则因为他是刘氏宗室，二则也是因为他与羽林校尉不合。羽林、虎贲同为帝王亲卫，若两军统领过于亲密，则会让帝王不安，乾武帝就是看中刘镖与羽林军不合这一点，才提拔的他。

刘镖虽当了虎贲校尉，但此人贪心不足，不满足于一小小校尉，他与如今的长沙王同为高祖之后，只因自己这一脉是庶出，便与王位无缘，幼时甚至温饱都成问题，这才不得不离开长沙郡投军。校尉不是他的最终目标，长沙王才是。

他与刘伉结识是在乾武二十六年的夏日，那一日虎贲军与羽林军换防后，他一人去长安一家不出名的酒庐中饮酒，那家酒庐恰好是南阳傅氏在京中的产业，他当时喝多了酒，一个人在庐中大骂长沙王，被暗中来巡视酒庐的傅太傅听见，傅太傅同他攀谈了几句，言语之中处处恭维刘镖，刘镖引为知己，一来二去便同太傅熟识，太傅见机又将他引荐给刘伉。

那时刘遂被乾武帝指派到各地巡视，留守京中一直不就藩的同昌王炙手可热，刘镖便有心押宝，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

今岁刘伉离京之前曾暗中同刘镖见过一面，离开时刘伉说了一句“长沙王静候佳音”，便将刘镖彻底拉上的贼船。而后刘镖趁着与羽林军换防的那一日，协助刘伉彻底占据禁中，因有天子与太子在手，羽林军也好，朝中百官也好，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占据禁中后立刻派人前往南阳与同昌调军，同时逼迫乾武帝在诛杀刘遂传位刘伉的诏书上盖章，可谁知传国玉玺竟在虎贲军的严防死守下不翼而飞，至今没有找到。

太子与身怀有孕的太子妃不死，乾武帝又坚持不下废立诏书，刘伉的登基之路便随时存在变故，蒋名仕的出现恰好为刘伉解决了他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只要刘遂以及郑媞一死，乾武帝再无其他选择，除非他想将皇位传给荥阳一脉。

蒋名仕主动请缨，刘伉命刘镖全力配合，刘镖便亲自带了一队虎贲军送蒋名仕前往东宫。

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不应当在白日进行，而应当借着黑夜的遮掩实施。

鸩杀储君和储妃这种事，刘镖不愿参与，到了东宫门口，刘镖说，“丞相，臣就送您到此，您进去吧，有事儿命人传唤一声。”

“那也行，”蒋名仕善解人意，不愿勉强，“那一会儿事成，还得校尉你这边派人运送。”

运送什么，刘镖知道。

蒋名仕进入东宫这一段时间，刘镖尽职尽责地守在宫门前，“这几日你们辛苦，等事成之后……”

刘镖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东宫的西面火光冲天。

“哎，校尉，成了成了，”蒋名仕匆匆跑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快让人进去……咦，那是什么？”

蒋名仕显然也看到了火光，“哪里失火了？”

刘镖拱卫禁中，对皇城的每一处宫殿的位置都很熟悉，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仪正殿。”

“仪正殿？！”蒋名仕心道不好，“那皇后殿下……”

“丞相，东宫这里余下的事就交给您了，”刘镖大手一挥，就想带人离开，被蒋名仕拦住，“唉唉唉，校尉，里头的人怎么办？”

刘镖沉吟片刻，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留下听丞相调派，其余人随本校尉去仪正殿救火！”

“好好好，”蒋名仕点头表示同意，“校尉赶紧去吧，如今天干物燥的，可别连累了其他的宫殿。”

刘镖一走，蒋名仕立刻吩咐留下的两名虎贲军，“快进去将人转移！”

人出了东宫，两名虎贲军按照蒋名仕的吩咐，要立刻将“尸体”扔去郊外的乱葬岗，蒋名仕因为急着入宫打探仪正殿的情形，便让与他一同去东宫的安平监督虎贲军。

到了乱葬岗，安平指挥虎贲军将人放下，“你们快些回去吧，仪正殿那里怕是棘手。”

“那您？”

“我一会儿独自回府，有劳二位了，马车你们驾走吧。”

两名虎贲军连连道谢，驾上马车立刻就往城中赶。

人一走，早就隐在暗处的刘元嘉和董华妍立刻走出来，安平催促，“天快亮了，赶紧将人运上车，升云观那里老师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立刻就走！”



刘镖到达仪正殿时，火势早就止不住了，灭火救援的宫人和士兵根本靠近不了仪正殿，一群人只能不远不近地看着火势干着急。熊熊烈火中，王皇后头戴大冠，身着礼服，站在仪正殿的屋梁上，如一只淬火的凤。

从当太子妃起，王皇后就一直式微，先后被傅夫人、梁夫人两位宠妃打压，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这位皇后姓王，出自那个比刘氏皇族还要源远流长的汾原王氏【1】，此时此刻，她站在火中，众人才依稀感受到来自汾原王氏的风骨。

刘伉急急忙忙地走来，看见王皇后站在屋梁上，气急败坏地问，“怎么回事，宫人怎么当值的？还不快上去将皇后拉下来！”

“是，”刘镖奉命带着几名虎贲军往前冲，却又被火势逼退。

站在殿梁上的王皇后目光清明地看着底下忙碌的宫人，焦急的王侯，忽然发出了笑声，众人不明所以，惊悚地看向她。

迎着众人或疑或惧的目光，王皇后高声吟诵道，“乾封元年，六月既望，朕与伯尧于竹下清谈，兴盛之际清风骤起，竹音潺潺，伯尧谓之君子之音，而朕以绿竹猗猗喻之伯尧，天降汾原王氏于魏，朕心甚慰，作《淇奥赋》【2】嘉之，其辞曰‘玉出于昆山兮，千炼以为佩，竹生于凡土兮，风击成玉音，君子喻以淇奥兮，玉心塑竹骨……’”

蒋名仕急匆匆赶来，正正听见那一句“君子喻以淇奥兮，玉心塑竹骨”，他脚下一顿，赶紧告诉刘伉，“王上，皇后殿下在吟诵高祖皇帝写与汾原王氏的《淇奥赋》。”

伯尧就是那一代王氏家主的字，汾原王氏与别个地方豪强不同，他们家族甚大，但家规严苛，从不欺负乡里，常常乐善好施，是清流一派，高祖曾赞其“虽非孔孟之嗣，然君子之风不逊，”并得高祖一篇《淇奥赋》和刻有“怀玉淇奥”四字手书的石碑相赠，那石碑一直立在汾原王氏的宗祠旁，用来激励后世子孙，而王皇后选择在此刻吟诵《淇奥赋》，其意不言自明。

刘伉脸色铁青，“本王知道她吟诵的是《淇奥赋》，还不快赶紧堵上她的嘴！”

“王上，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刘镖实话实说，换来刘伉气急之下的一句“废物”。

“来人，上弓箭！”刘伉的眼中杀机毕现。

“王上不可！”蒋名仕急忙规劝道，“陛下并未废后，皇后殿下乃天下小君，众目睽睽之下，还望王上三思！”

“众目睽睽？”刘伉接过递上来的弓箭，威胁似的看了周遭一眼，“你们谁看见了？皇后殿下明明是为太子谋逆之事心怀愧疚而自焚！”

箭镞慢慢对准了王皇后，王皇后似有所感，在吟诵完《淇奥赋》最后一句，提高了声音，好让所有人都能够听见她接下来的话，“刘伉私通庶母，杀害亲母，吾儿承刘氏血脉与王氏风骨，今被一不忠不孝的乱臣孽种所陷害，孤不服！吾儿冤，吾儿冤，吾儿……”王皇后身形踉跄，最后一个“冤”字随着她的下坠淹没在火海中。

乾武二十九年八月，同昌王占据禁中的第三日夜，皇后王氏于仪正殿自焚以证太子清白。

仪正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巍峨的宫殿在黎明到来之际轰然倒塌，刘伉在射杀皇后之后就离开了这里，留下丞相蒋名仕和刘镖负责善后事宜。

宫人与士兵在废墟中搜寻了五个时辰，都未曾搜到皇后骸骨，只从焦黑的废墟间寻到了皇后所戴的凤冠。

凤冠以赤金打造，上有九凤，每凤口中衔着一颗红宝，红宝耐火，经过大火的淬炼，依旧闪耀着光辉。

刘镖看向蒋名仕，“丞相，现下应当如何？”

蒋名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恢复了沉着冷静，“报呈王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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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汾原王氏：杜撰，汾原是从“汾阳”“太原”两个地名中各取一字，历史上没有汾原王氏，有太原王氏，是汉代至隋唐的大族之一，太原是王氏郡望，所以称太原王氏，太原王氏是隋唐五姓七望之一。

【2】淇奥赋：杜撰，《诗经》中有《卫风淇奥》一篇，赞美君子品格高洁。




第150章 雁城春（五十四）


刘遂、郑媞几乎是同一刻在升云观中醒来，一旁守了一夜的刘元嘉和董华妍双双松了口气。

“太子阿兄，太子妃阿嫂，你们觉得怎么样？是否有不适？”刘元嘉关切地问。

刘遂摇了摇头，“孤无事。”

“吾也无事。”郑媞接着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刘遂只记得蒋名仕端了两杯所谓的鸩酒来到他和郑媞面前，对他说了一句“受魏长公主所托”，又出示了刘元乔的手书，请他配合行事，本着对刘元乔的信任，他和郑媞饮下杯中之物，而后便一睡不知，如今见了本该被囚禁在王府的刘元嘉，自然要问清楚。

“药是阿乔给的，具体是什么药我不知道，这得问阿乔，不过药的事不重要，眼下有一件急事想要告知阿兄。”刘元嘉满目犹豫之色，显然很是为难。

刘遂心下一顿，“可是母后那边出了事？”蒋名仕在请他们夫妇二人饮下毒酒时告诉过他，母后那里也有一杯一样的，而今他与阿媞平安离宫，却不见母后，很有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既然刘遂猜到，刘元嘉便不再遮掩，“是皇伯母那里出了点差错。按照原来的计划，蒋丞相会先去东宫用毒酒送阿兄与阿嫂上路，待刘伉那边的人验过尸后再将你们丢去乱葬岗，我与董娘子顺势将你们接来升云观，待阿兄与阿嫂畏罪自裁的消息传出后，蒋丞相再用同样的方式将皇伯母带出千秋宫，而后皇伯母与阿嫂隐匿在升云观，我与阿兄兵分两路去调军勤王，可……”

“可什么？”刘遂顿时紧张起来，“元嘉你快说，母后究竟怎么了？”

“今晨蒋丞相的学生安平传来消息，说，”刘元嘉注视刘遂片刻，心一横说出了王皇后自焚之事，“昨夜皇伯母着皇后礼服，于仪正殿自焚，死前吟诵《淇奥赋》，大喊了三声‘吾儿冤’，便被刘伉用弓箭射中，坠入火海，蒋丞相带人在废墟中寻了一夜，未曾寻见皇伯母遗骸，应是，应是，化为灰烬了……”

在听到“于仪正殿自焚”时，刘遂还心存侥幸，期望王皇后能被及时救下，待听到“化为灰烬”之时，便已心如死灰。

“阿兄，节哀。”刘元嘉不知还能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刘遂的肩，以示安慰。

“殿下。”郑媞环住刘遂的胳膊，担忧地望着他的侧脸。

毋庸置疑，此刻的刘遂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甚至觉得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梦中所见所闻皆是虚妄，待他醒来，高堂尚在。

屋中无人说话，给刘遂在此迫在眉睫的时候留下了一点弥足珍贵的清净，可以容他伤心须臾。

须臾之后，董华妍打破了这份清净，“殿下，人死不能复生，而今长安一团乱麻，天下臣民都等着殿下拨乱反正，我们已经耽搁了许久，若再不采取行动，”董华妍看了看郑媞，“待刘伉发现真相，只会有更多的人死亡，且不说旁人，太子妃殿下与腹中之子，必死无疑。”

“孤知道，”刘遂闭了闭双眼，努力将心中剧痛压下，“若孤不能反败为胜，若孤错失时机，阿媞、孤的孩子，还有冒着生死危险帮助孤的你们以及你们的亲人，都将死于刘伉之手，卿等以身家性命相助，孤必不相负，”刘遂紧握双拳，“孤才是大魏储君，这天下只会是孤的。”

“那阿兄，我们赶紧出发。”刘元嘉也等不及了，他从荥阳王府消失也不知能瞒住几时，虽有蒋丞相帮忙遮掩，但是刘伉的心思谁又能摸得准。刘伉如今与疯子无异，逮谁杀谁，谁知他会不会心血来潮要灭了荥阳这一脉，毕竟荥阳一脉出自先帝与孝安皇后，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在太子已“死”的情形下，荥阳就是他最大的障碍。

“好，”刘遂解下身上的一枚玉佩交给刘元嘉，“你持孤的玉佩去冀州，冀州刺史是……”

“阿兄，冀州离长安太远，臣弟要去的事邕州。”刘元嘉拿出董华妍早就准备好的手书，“有董娘子的手书，加上阿兄的信物，邕州便可出兵。”

“邕州？”刘遂惊讶地问董华妍，“董家当真愿意出兵？”

“世子对臣女有救命之恩，董氏当报，”董华妍指着玉佩解释道，“这一枚玉佩，只不过是让臣女的父亲和阿兄出兵更加名正言顺而已。”

毕竟为报荥阳之恩出兵与奉太子之名勤王在意义上还是很不一样的。

“邕州愿意出兵最好不过。”刘遂说道，“那么元嘉你就去邕州调军，孤则去调晋阳军。”

商议好后，二人便立刻兵分两路出发。



“滚，都给本王滚，没用的废物，连个玉玺都找不到！”刘伉在宣政殿中大发脾气，目光阴鸷地环顾四周，所及之处的宫人都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刘伉见了越发心烦，他知道这些人不过都是表面臣服，只要他拿不到玉玺，他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顺！

“王上，臣翻遍了禁中，根本发现不了玉玺的踪影，可臣记得，兵围禁中的那一日，并无任何人出入禁中，”刘镖笃定道，“玉玺一定就在宫中。”

“就在宫中，那你倒是将它找出来啊！”刘伉捏了捏眉心，“实在不行，你去审一审父皇。”

“王上？”刘镖可不敢揽下这一份罪责，就乾武帝现在那个病入膏肓的样子，随便一审都可能一命呜呼，他可以造反，但是刘家的天子不能死在他手里，所以他必须祸水东引，仓促之间，刘镖顿时心生一计，“王上，臣以为陛下未必就知道在何处，我们那一日的行动尤为迅速，宣政殿中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采取行动。”

“你是说，玉玺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王上不如查一查陛下最后一次用玉玺是何时，以此倒推那以后都有何人进出过宣政殿。”

最了解乾武帝一举一动的莫过于贴身侍奉的范常侍，刘伉即可召来范常侍，再三逼问下，范常侍终于吐露出一个重要消息，他说乾武帝最后一次使用印玺是在皇城事变的两日前，此后印玺放在盒中一直没有取出来过。

“那两日里，谁又来过宣政殿。”

“这……”范常侍仔细回忆一番，“除了宣政殿的宫人，就只有……”忽得，他瞳孔皱缩。

刘伉微微倾身，眼神极具压迫感，“谁？”

范常侍“噗通”跪倒在地，“梁……梁夫人……”

刘镖闻言心中一沉，怎么会只有梁夫人？那他这一招祸水东引岂不失效了？

刘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王皇后死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刘伉“私通庶母”，若这是真的，那么这个庶母只可能是长了一张祸国殃民脸的梁夫人，可若真是梁夫人偷了玉玺，没道理不给刘伉，所以刘镖觉得不是梁夫人偷的。

“只有梁夫人？”刘镖问道，“常侍不妨再想想，还有没其他人？梁夫人一介女流，要玉玺做什么？”

这话说得好，几乎是明示刘伉自己没有相信王皇后死前的话。

刘伉从案几后站起来，“范常侍再想一想，本王有事先出去一趟。”

“王……”

刘伉步履匆匆，刘镖一转头，人就没了。



鸾栖殿里，梁夫人懒起未梳妆，神色恹恹地靠在榻上，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重而急，听上去就知来的人怀着怒气，且怒气不小。

脚步声到跟前，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才来过？又来做什么？”

刘伉走到近前，一手拽着梁夫人的胳膊，逼问道，“玉玺在哪里？”

梁夫人茫然地仰头看着刘伉，“你说什么？什么玉玺？”

刘伉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承认，眼前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心思狠毒，骗了他这么久，让他以为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助他夺皇位，可他不久前才知，他苦心安插的松衡实则是她的人，宣政殿的毒酒也是她安排的，事后她还故意给他报信，说父皇已经从松衡口中得知真相，要处死他，让他先发制人，他这才兵围禁中。等到入了宫见到了父皇，他发现口径对不上，一查之下才发现她暗中的手脚。他如今被逼到了如今的绝路上，好不容易才发现她的真面目，不会再被蒙蔽，“你明明知道本王在说什么？本王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交出玉玺，要么……”

“要么怎样？”梁夫人缓缓推开刘伉，“要么就杀了妾？就像杀了您的嫡母，皇后殿下那样？”

“你既知道本王杀了皇后，就老老实实将玉玺交出来，本王会信守承诺让你不用去守皇陵，在这鸾栖殿中度过余生。”刘伉重新逼近半步，“否则，本王一定会杀了你。”

梁夫人眼中没有半分恐惧之色，“哦？那你就杀吧，杀了妾，妾也不知，再说了妾要那玉玺做什么？”

“是啊，母妃，你要玉玺做什么？”刘伉顺势在榻边坐下，玩弄着梁夫人凝脂般的玉手，“你又无子？难不成你还要等刘遂登基，好将玉玺献给他？可是他已经死了啊，母妃！”

“刘遂是死是活与妾何干。”梁夫人满不在乎。

“刘遂的生死你不在乎，那么太子妃呢？”刘伉注视着梁夫人，不放过她的任何神色变化，“你不在乎太子妃腹中的那个孩子？”

除了想立郑媞腹中幼子当儿皇帝，她当权倾朝野的太后，刘伉想不出任何她背叛他的理由。

梁夫人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王上认定了妾背叛你，又想要找出妾背叛你的缘由，不必如此试探于妾，妾可告诉王上，妾此举，的的确确是为了让王上立刻做下决断。陛下身子越发不好，妾暗中命太医探过，就在这几个月，可王上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怕来位不正，不愿明面上同陛下撕破脸，王上等得起，陛下等不起，故而妾只能出此下策，只要王上得了天下，来日史册便由胜者书写，王上又何必畏惧人言。”

“这般说来，本王还要谢谢母妃为本王筹谋了？”刘遂不重不轻地捏了捏梁夫人的指尖，“可本王已经采取行动了啊，荥阳的一案尽在本王掌握之中，用不了多久，太子就会身涉荥阳欺君之案被废黜。”

“陛下不会治荥阳死罪。”梁夫人提醒道，“王上难道忘了云朔城的燕祁王？”

“母妃如此肯定父皇会怕了图勒？”

“合固之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即便不治荥阳死罪，但活罪难逃。”

“再怎么难逃，此事都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太子，换而言之太子不是主犯，他甚至可以咬定自己一开始并不知情，后来协助荥阳换回刘元乔也只是为了大魏着想，陛下不治荥阳死罪，就更不能废黜为天下安危计的太子，而且说到底，其实此事并非全在王上的掌控中，否则不会跟丢荥阳出来的人证。”

“母妃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本王看不穿猜不透，看不穿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猜不透你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梁夫人抽回手，“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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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雁城春（五十五）


刘伉选择不信，可他搜遍了鸾栖殿，也没发现玉玺。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没有玉玺，既无法取得储君之位，又无法下诏除去荥阳一脉，而乾武帝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太医断定，最多还有七日。

七日的时间太短，他很有可能找不到玉玺，但七日的时间又太长，满朝文武是忌惮天子在他手中才没有轻举妄动，可难免夜长梦多。

刘伉没有退路，这是你死我亡之局。

“将宫中后妃以及年幼的皇子皇女都请来，”刘伉看向内殿方向，“再给他一日的时间，一日以后，从杨婕妤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在他面前斩杀一人，皇妃杀完就杀皇子，皇子杀完就杀公主，直到他想起为止。”

然而刘伉没有机会斩杀他们，第二日的子时，长剑架到杨婕妤修长的脖颈上时，虎贲校尉刘镖来报，说邕州刺史之子率领五千轻骑入长安勤王。

“邕州？”刘伉打了个手势，惊魂未定的杨婕妤被拖了下去，暂时捡回了一条命，“邕州怎么率先出兵？”

郡州会起兵勤王这一点刘伉早就想到，所以他才要在大军压境之时先一步拿到乾武帝的传位诏书，等到皇位尘埃落定，勤王的大军便没有继续往前的缘由，但是刘伉没想到第一个出兵的会是邕州。

“京中可有与邕州有关的官员？”刘伉疑惑地问。

刘镖想了想，摇头，派系之事非他所长。

刘伉看向范常侍，“常侍也不知？”

“似乎是有一府与邕州有关，不过这关系有些绕，”范常侍说。

“哦？是哪位大臣？”刘伉问。

“是光禄丞，光禄丞是邕州董刺史夫人的嫡亲兄长。”

刘伉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董华妍，孤倒是把她忘了，以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董家女公子？”刘镖疑惑地问，“王上认为邕州出兵与她有关？这……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计，董氏会因为一个女儿做此选择？”

“一个女儿？董华妍可是在崇德殿上帮了刘遂和刘元乔的人！”刘伉这几日思虑过多，脸上已隐隐有倦色，“她能够出现在崇德殿上绝不是巧合，邕州第一个出兵勤王，也不是巧合，你去光禄丞府中将董华妍带来，”话才说完，刘伉又改了主意，“不，将她押上朱雀门。”



这一天的夜晚，刘元乔在自己屋中睡得好好的，忽然便有人冲进了她的卧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了她的嘴，然后将她五花大绑套上了黑色的袋子，而后绑她的人在她院中贼喊捉贼，大声散播她失踪的消息，将内外的兵力吸引到一处，而后趁着王府混乱，将她运了出去。

路上不知颠簸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夜，最后她被人从驴车上抬下来，抬着她的人又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她被扔进了一处地方。

绑她的人是谁？她没有头绪。

她被扔去了何处？也不知道。

刘元乔莫名其妙地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哪里的地方躺了不知道多久，期间她断断续续地睡了醒，醒了睡，本想养精蓄锐等着绑她的人现身，结果等到意识模糊，她才隐约觉得对方大约并没有想要来看一看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想通这一点，刘元乔就开始自救。

她可是答应了燕祁要回去的，燕祁送她走时也说了，她一日不回她就一日不退，她要是死在这里回不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是从榻上被人套了麻袋的，浑身上下除了手腕上的玉镯，以及一身寝衣，其余什么也没有，难不成要她打破玉镯来充当割断绳子的利器？那还不如探一探周围有什么。

于是刘元乔以一个侧蜷曲的姿态不停地在地上咕蛹，最后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地。

早知道会大半夜被人套麻袋，就该就寝时在身上藏一把短匕的，此时此刻她有些想念八两，八两长了一口利齿，帮她咬破袋子不成问题，哎，早知道将八两一同带来了。

也不知道左大将有没有发现她失踪，能不能循着踪迹找来，还有燕祁，也不知道她此时正在云朔干什么？

燕祁正在云朔的城墙上东南望长安，当然，这么远的距离自然是看不见长安的。

“已经快半月了，长安一点消息都没有，”燕祁看进漆黑的夜色中，“也不知她如何了。”

“有左大将在身侧，魏帝应当会有所忌惮。”孤臣说道。

“忌惮是忌惮，可就怕除了魏帝以外还有其他人对她心怀不轨。”燕祁叹了口气，“再派人去探一探。”



长安城这几日大街小巷都弥漫着烽火的气息，邕州轻骑入了长安后立刻包围了千秋宫，刘伉本想以董华妍做人质，可派去光禄丞府中的人回禀说，董娘子一个半月前就离开长安回邕州去了，一个月半前，那时荥阳还没有事发。

刘伉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猜错了，邕州首出兵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而且同昌和南阳的大军先后到达长安郊外，同虎贲军呈圆环之势将邕州轻骑围困在长安城中，但因受限于长安的布局，二者之间连小规模的交战都没出现，只是在城中对峙。

这几日刘伉的心情很好，因为同昌和南阳大军的到来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这意味着这两路大军一路上几乎没有受阻，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极佳的信号，说明许多拥有驻军的郡州都在观望。

刘伉不需要他们鼎力相助，观望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结果高兴了没几日，城外传来一个对刘伉而言几乎可以算是噩耗的消息，晋阳以日行千里之速出兵勤王，晋阳军一出，各处分封诸侯王纷纷响应，打出了拨乱反正，为太子洗刷冤屈的旗号，几乎在晋阳出兵的同一时间，市井间出现了一首《琢玉歌》，短短两日广为传颂，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就能唱诵。此歌说的不是别的，正是太子刘遂昔日礼贤下士，体察民情，与百姓一同躬耕陇亩，平南狄之乱，治吕阳疫病等功绩，一时之间，刘遂被乾武帝外放那些年在民间所干过的实事都被人翻了出来，桩桩件件摆在一起，使得朝野上下更加怀念太子。

“琢玉歌？”蒋名仕将安平抄来的儿歌过目一遍，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汤籍这个老家伙，我还正真他致仕隐居去了，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此歌是汤公所写？”安平问。

“谁写的不重要，”蒋名仕一抬手，将抄着儿歌的木简扔进安平手中，“想办法传遍长安城。”

“是，”安平揣起木简，说了另一件事，“老师，魏长公主还是没有找到。”

蒋名仕的脸色刹那间严肃起来，“挺有能耐，敢在本相的眼皮子底下抢人！”

“我们还要继续找吗？”安平问。

“当然要找！”蒋名仕撑着额头，“不找就等着燕祁王自己来找吧！”

“可是我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能找的都找了？”蒋名仕否定道，“不，还有一处，我记得陛下曾赐给梁夫人一处庄园。”

“是，弟子明白了。”



“琢玉歌？”刘伉闻所未闻，“什么琢玉歌？”

蒋名仕当着刘伉的面复述了一遍歌谣，复述完，刘伉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原来是给刘遂喊冤啊！”

“王上，玉玺迟迟未找到，再这样下去恐对我们不利。”

“找不到，找不到就没办法将刘遂的罪行公告天下了吗？”刘伉手上一用力，上好的笔就断成了两截，他将断笔扔开，接过范常侍递来的帕子擦手，“去请父皇手书。”

“王上是想伪造……”

“嘘，怎么能说伪造呢？父皇龙体欠安，本王代为手书，为保此诏真实，父皇亲笔下签，这样能说是伪造？”

“是，”蒋名仕躬身道，“王上思虑周全。”

一个时辰后，千秋宫中传出一份据说是陛下亲笔手书的诏书，诏书上例数刘遂十余条悖逆大罪，赐死，然念在父子之情，仍留太子爵位，加谥号“戾”，称“戾太子”【1】。

然而这一份诏书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质疑，群臣纷纷要求亲见乾武帝，以验证手书真伪，刘伉一连将议论此事的二十余名官员下狱，都未能平息质疑，反而愈加显出他的心虚。

就在刘伉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晋阳大军到达了长安，打破了南阳同昌联军以及虎贲军对邕州轻骑的内外夹击之势，而且据传闻，关陇军不日也将到达长安。

晋阳郡、关陇郡都是大魏边境八大郡之一，两军常年承担着拱卫边陲的职责，是有丰富实战经验的骁勇之师，晋阳军统帅晋阳王刘纵之母，先帝冯昭仪，曾是孝安皇后宫中的宫令，冯昭仪早逝，刘纵以及同样生母早逝的关陇王刘绍一度一起养在孝安皇后膝下，孝安皇后在二人成年后，先后向先帝为他们二人求了关陇和晋阳为封地，他们与刘遂、荥阳王一脉关系特殊，这也是乾武帝不能轻易动刘遂与荥阳的原因之一。

晋阳与关陇早在刘遂被幽禁之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刘纵与刘绍二人默契地先后派出一千士兵，乔庄以后陆续前往长安，为的就是非常之时行事，结果那两千人还没到长安，就有太子已死的传闻传出，好在这一伙人与刘遂在途中相遇，刘遂便带着两千人先回长安。

“你确定只有两千人？”刘伉一拍掌，“本王还以为有多少人呢！两千，以两千对两万，他们必败！”

蒋名仕闻言稍稍皱眉，让刘遂去调军，怎么就只有两千人？晋阳王这么抠吗？

“不过，”来报信的士兵顿了顿，“有人看见，领军的那人，是，是……”

“是谁？”刘伉摆了摆手，“不管是谁，两千人都不足为虑。”

“王上，不是两千，是七千。”蒋名仕纠正道。

“甭管几千，总之双拳难敌四手。”

“可王上，领军的那人，据说是戾太子……”

“什么？！”

“什么？！”

刘伉与蒋名仕齐刷刷出声。

“这不可能，人是本相看着死的！”蒋名仕急忙为自己辩解，“王上，臣的的确确是看着戾太子饮下鸩酒的，一同去的虎贲军可以作证！”

刘伉也不太相信，“不会是你听错了吧，或是有人看错了？”

“这……臣也不确定，臣没见过，只是听说的。”

“莫非，”蒋名仕眯起眼睛，“莫非他们要找人假冒戾太子？！若真如此，其心可诛啊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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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戾太子：借用，历史上的戾太子指的是汉武帝长子刘据，母思皇后卫子夫，武帝末年，江充以“巫蛊之祸”构陷刘据母子，刘据无法自辩，矫诏杀江充，起兵后兵败被杀，后刘据孙刘洵继位后加谥号“戾”。




第152章 尾声（一）


刘元乔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日如年，她试过许多方法，但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袋子，而她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死亡，是因为麻袋的背面被将她绑来这里的人扎了无数小孔，新鲜的空气通过这些小孔流动，又因为小孔在背面，她翻不过身，所以无法透过这些小孔观察外面的情形。

就在她快要自暴自弃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于是求生的本能使她挣扎，然而来这里的并不是救她的人，而是绑她的那些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听过，便记在了心里。

那人说，“哟，还活着呐！”

再然后，脚步声消失了，绑她的人来了又离开。

刘元乔不禁在想，这些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只是确认她有没有死吗？亦或是，又有其他人同她遭了一样的难？

“唔……唔……”刘元乔发出不清不楚的呜咽，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对方才给她回音，回音是一阵咳嗽声，咳嗽声听上去老态龙钟，像是随时要断气似的。

刘元乔本想同那人商量一番，二人互相搭救，可对方的情形听上去还不如自己，罢了，还是自己来吧。

刘元乔继续用极其变扭的姿势将手腕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希冀手腕上那只结实的玉镯能够断裂。在第二人来这里之前，她已经敲了很久，可是玉镯纹丝不动，倒是她不胜体力，敲着敲着昏睡过去。

刘元乔敲一声，这里的第二个人就咳嗽一声，等到这个人再也咳不动，“咔擦”，玉镯断了。刘元乔立马摸过一段碎裂的玉镯，用断口割绳索。

细小的断口对粗壮的绳子而言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在刘元乔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绳子终于断了。

双手恢复自由后的第一件就是继续发挥玉镯断口的用处，一点一点将套她的麻袋戳出两指大的洞，而后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手指将洞一点一点扯开，等到扯开的洞大到可以伸出两只手时，刘元乔伸出手解开了扎住麻袋袋口的麻绳。

“呼……”刘元乔长舒一口气，迅速掀开了麻袋。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漆黑，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此刻所身处的地方并不暗，反而十分亮堂，因为这里点了许许多多的，长明灯，每一盏灯上都有一个名字，最前头一排只放了一盏灯，灯上刻着“梁昊”。

“梁昊……”刘元乔喃喃出声，“姓梁的话……”

“是前梁王。”

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刘元乔吓了一跳，她都忘了这里还有第二个人。缓缓转过身去，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陛下？你怎么会在此处？”

乾武帝是被人抬过来的，他迟钝地撑起身子，面向刘元乔，“同你一样。”

“同我一样？”刘元乔问，“那么陛下是知道谁人绑了我们了？”

“宫中姓梁的有几个，”乾武帝起得艰难，不断剧烈地咳嗽，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同朕有深仇大恨的又有几个。”

刘元乔只是惊讶，并没有意外，乾武帝将她的神色变幻看在眼里，自嘲道，“看来你也知道了，只有朕被蒙在鼓里，以为前尘往事她早就忘了，结果啊，咳咳咳咳，她竟没有一天不想复仇，咳咳咳，是朕养虎为患。”

“陛下身居宫中，身边守卫无数，梁夫人想将陛下带出宫并不容易，”刘元乔猜测道，“陛下，外头是否发生了变故？”

乾武帝与刘元乔隔了大约一丈的距离，二人各占据暗室的一侧，默契地互不靠近。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乾武帝甚至往后挪，吃力地靠在暗室的墙壁上说，“还能指着外头的人会来救你？”

刘元乔闷声不语，她怕乾武帝在套她的话，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并不知道，她还不能说出刘遂之死的真相。

“不会的，”乾武帝转了转浑浊的眼珠，了无生机地挥了挥手，“不会的，要是他们知道你同朕关在一处，绝不会来救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陛下觉得想救我的人未必想救你，可若来这里救了我，就不能对也在此处的你视而不见，否则便是给自己留下了‘弑君’的把柄，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刘元乔已经读出了乾武帝话中的隐藏的意思，刘遂已经率领勤王的大军回到长安了！

“阿乔，你原来这么聪慧，”乾武帝平静地说，“是朕看错了，朕看错了你的父王，也看错了你。”

“荥阳从无僭越之心，父王多次上书自请去国立郡，非是试探陛下，只是陛下不信。”刘元乔想起种种往事，便不能不想起死去的刘元君，“陛下这些年不断试探荥阳，先是太子阿兄被放逐在外，又是元君阿姊亡于南阳，再是阿兄和亲图勒，后又是我换婚，可即便如此，父王也未曾想要过陛下的位置。”

“那是因为太子与你们荥阳同母族！”被戳中了心思，乾武帝微微有些激动，“皇后出自汾原王氏，孝安皇后也出自汾原王氏，军权在握的关陇王和晋阳王又曾养在孝安皇后膝下，与你们荥阳，与东宫格外亲密，朕焉能不忧！你敢说孝安皇后替那两个养子向先帝求关陇和晋阳的封地时，就没有存过什么别的心思？若是你父王坐在朕的位置上，未必会比朕做得好。”

乾武帝的质问刘元乔没有反驳，孝安皇后早就过世，再反驳又能如何，何况就算孝安皇后在世，亲口告诉他绝无僭越之心，他也不会信。

刘元乔不欲多言，起身开始寻找出路。

“你想找到出路？他们不会留下出口的，将朕扔到这里，出口就已经被封死了，她是要将朕同你一起困死在这些刻着前梁皇室名讳的长明灯前，要我们，要大魏和图勒一起为前梁陪葬。”

刘元乔停下脚步，看向乾武帝，“要图勒为前梁陪葬？”

“是啊，”乾武帝似笑非笑地望着刘元乔，“不知道？”

刘元乔指着自己，“我应该知道？”

“同那个燕祁王有关，你不该知道？”

刘元乔继续摸索着寻找出口，“该不该知道，陛下都会说的，而我也只当一听，我并不会相信，难不成梁夫人在将您绑来之前，还会同您畅谈一番，将她的谋划都告诉您？”

“是啊，”乾武帝承认道，“她趁着假死的太子率军围攻长安，宫中空虚之时，悄悄来找了朕，将她全部的复仇计划，都告诉了朕，她说今日长安之围，早在她意料之中，她就是要借着逼反刘伉的机会，使得大魏皇室自相残杀。”

刘元乔摸到了出口，用力拍了拍，果然被封死了。

乾武帝曲起身子咳嗽了束声，见刘元乔并无停下的意思，便劝道，“朕都说了，出口一定被封死了，你不如来听一听她的计划，死也死得明白些。”

“陛下既然那么急不可耐地想说，那就说吧，我权当听故事解闷。”刘元乔随口回了一句，开始思考怎样才能破开这道石门。

“她这个人啊，狡猾奸诈，又心狠手辣，她不仅要让大魏皇室自相残杀，还要借燕祁的手杀了胜出的那个人，再杀了燕祁。”

刘元乔停止了思索，走向乾武帝，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感兴趣吗？不是不相信燕祁会出事吗？”从刘元乔的脸上看见紧张的神色，乾武帝满意地笑了，“阿乔啊阿乔，换婚那一回，你在宣政殿同朕一唱一和，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吧？”

“梁夫人究竟想如何对付燕祁？请陛下告知。”

“当然是用你的死引她过来，让她攻破边郡南下中原，”乾武帝的咳嗽像是忽然好了，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怎么的，突然之间就格外精神矍铄，“南下中原，兵逼长安，而后，”乾武帝故意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而后啊，用燕祁一直以来隐藏的那个秘密杀了她。”

刘元乔的指间掐得惨白，她装傻充愣道，“什么秘密啊？”

“你还不知道吗，”乾武帝像是发现了什么格外有趣之处，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按照图勒的习俗，你们还不算完婚，你当然不知道，”乾武帝怜悯地看着刘元乔，“那燕祁啊，其实，是个女人。”

“这不可能。”刘元乔呼吸有些急促，“如果她是女人，又怎么能够当上图勒王。”

“因为图勒还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她在她的臣民眼中是个男人，”乾武帝强调了“男人”二字，“她为什么能夺得南图勒王位，继而一统图勒，因为她会打仗，打仗那不需要兵吗，可是那些兵为什么信服她呢，当然不可否认，燕祁有卓越的军事才能，还因为她是济曼的儿子，哦，也可能是苏莱曼的儿子，你记住，是儿子，是王子，倘若他们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听命于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骗了他们这么久，骗了他们的信仰，你猜，结果会如何？”

刘元乔不说话，乾武帝摇了摇头，“好心”解释给她听，“图勒蛮夷之邦，向来只认强者，济曼为什么能当南图勒王？因为他干掉了苏莱曼，并且在往后的十几年里面对南图勒内部以及外部大大小小的军事挑战中，从来没有输过，而他唯一一次输，就是输给了他那个血脉不明的‘儿子’。燕祁为什么能稳坐图勒王，也是因为她没有输过，阿乔啊，你要知道，图勒和大魏不一样，大魏有礼法，有纲常，但是图勒他们没有，他们只承认强者，而强者若要生存，就只能一辈子都当那个战无不胜的强者，只要他们输过一次，就不再是能够令臣民信服的那个强者，输过，意味着可以被挑战，可以被打败，就必须面对源源不断的争斗，直到精疲力竭而亡。燕祁她此刻是很强，但她的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就会让她提前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争斗与挑战，而秘密的败露会使得她不再对曾经的军队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她一定会输，只要她输了一次，就会陷入循环往复的挑战之中，届时不需要大魏动手，她曾经的手下就会替大魏杀了她。这就是梁清的计划，这就是燕祁背叛她的代价。”

“梁清，的确是个可怕的女人。”

哪怕同梁清站在对立的一面，刘元乔依然很佩服她。这是一个执着到骨子里，足够心狠的人，她一个人背负起亡国灭族的仇恨，在大魏深宫隐姓埋名、韬光养晦几十年，将大魏皇室玩弄于股掌之上，此人心机深不可测，令人有蚍蜉撼树之感。

“是啊，心狠到连朕都佩服她，若朕有她这般当断则断，一切皆可抛的狠心，也不至于沦落今日。”乾武帝不知是赞叹还是欣赏，“当年朕怕她生下孩子后心思转圜，乱了大魏江山，就命太医给她下了药，令她无法再生育，朕一直对她心怀愧疚，纵容日久，结果她却告诉朕，她是明知药有问题，却还是故意喝了下去。为了打消朕的戒心，她都能对自己心狠至此，遑论他人呢，所以，她既然要我们死，就绝不会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你啊，就别白费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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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尾声（二）


“白费力气？不，我会从这里走出去的。”刘元乔继续起身想办法。

“你是怕朕说的一切发生，因此才想着要活着走出这里？”乾武帝难掩惊讶，“是为了燕祁？”

刘元乔伸手在出口处的石墙上敲了敲，又往左侧移动一丈，同样敲了敲石墙，两处声音不同，听上去入口处像是被实木一类的木头堵死的。

“阿乔，可燕祁是个女人。”乾武帝强调道，“即便你活着走出这里，也无法改变她的下场，秘密终究还是会有暴露的一日。”

刘元乔只觉得乾武帝聒噪，“陛下，燕祁是个女人，但你也说了，图勒那样的民族只承认强者，只要燕祁足够强，只要她一直立于不败之地，那么你所说的那个结局，就不会发生。”

“你太天真了，不知图勒人的凶悍，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乾武帝说。

“不死不休又如何，我总归还是要回去她身边，若有朝一日真如你所言，那我就将她带回大魏，我当不成图勒王后，她来入赘我们荥阳也是一样的。”这本是刘元乔为了气乾武帝故意说的话，可话一出口，她越想越觉得可以，若有朝一日燕祁不当图勒王了，她们就一起回大魏。

“刘元乔，你疯了吗？”乾武帝难以置信。

“大约是因为我也姓刘，我们刘家人天生骨子里就带了点疯狂，只是我们身为皇族，被天下人看着，约束着，刻意隐藏起疯狂的那一面，其实我们一样，我如此，陛下您如此，太子阿兄也是如此。”刘元乔承认自己有些不怀好意，“陛下您知道太子妃阿嫂的身世了吗？”

乾武帝警惕地抬起头，“什么身世？”

“哦？难道您的梁夫人没有告诉你吗？”刘元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那可真是太奇怪了，她都舍得告诉您她接下来的计划，却不告诉您太子妃乃是前梁王室之后。”

“什么？”乾武帝大惊，“郑媞出自前梁皇室？怎么可能？！”

“此事说来话长了，”刘元乔拍拍手，问道，“您想从哪里开始听？”

“你骗朕，你这是欺君！”乾武帝训斥得格外没有底气。

“陛下也觉得这是梁夫人能做出来的事吧，”刘元乔背着手走到乾武帝面前，微微弯腰，冲着他叹了口气，“其实您已经相信了，何必装作不信呢，哦，对了，忘了告诉您，太子阿兄早就知道阿嫂的身份，可是啊，他不在乎。”

“你说什么？！”乾武帝伸手想要抓住刘元乔问个清楚，刘元乔预判了他的行动，及时后退了一步。

“陛下，难道你以为梁夫人精心筹谋几十年，难道为的就是让刘氏子孙血脉相残？”看着乾武帝一点一点色变，刘元乔觉得很痛快，他之所以身陷囹圄还能这般看得开，不就是笃定无论梁夫人如何翻云覆雨，这江山都只会是刘氏的吗，而刘元乔偏想摧毁他的信念，让他体会到天崩地裂的愤懑与痛苦，就像她乍闻阿姊之死的那一夜一样，“陛下，您之所以被带到这里，是因为太子阿兄攻城了吧？那您觉得，既然太子阿兄还活着，那么阿嫂活着的可能又有多少？”

“郑媞还活着……”乾武帝恍然大悟，“是你！是蒋名仕！不对，你怎能说动蒋名仕？！”

“蒋丞相少时受过前梁庸邑公主的恩惠，而庸邑公主又是燕祁的生母，他自然是看在公主的情面上。”刘元乔好心宽慰道，“其实阿嫂所生的孩子无论男女，也都是我刘氏血脉，陛下您想开点。”

“不，不可！”大约是被气得，乾武帝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可，前梁血脉怎配占我大魏皇室嫡出之名，若郑媞产下男婴，产下男婴，不可，不可，朕不允！”他颤抖着手翻开自己的外袍，“朕要写血书，朕要留下遗诏赐死郑媞，郑媞腹中之子决不可出世，他刘遂若想登皇帝位，就必须按照朕的诏令行事！”

乾武帝似乎找到了一片令自己满意的衣角，他用牙扯用手撕，终于将衣角撕开，刘元乔冷眼旁观这一切，任凭乾武帝折腾，反正有她在，这血书绝对出不了这一间暗室。

乾武帝将撕下的衣角铺在地上，开始咬自己的指尖，一旁的刘元乔隐约看见乾武帝露出外袍的破碎衣角上有一个字，她趁着乾武帝专心致志写血书，凑近一瞧，衣角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乔”字，最后收笔一画依稀可见是乾武帝的笔迹。

刘元乔急忙抓住乾武帝的手，乾武帝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一根一根看过去，刘元乔果然在他的手上找到了第二个已经愈合的齿痕，她抓住衣角问，“这是什么？”

乾武帝眸光闪了闪，顾左右而言她，“你不是想出去吗？等朕这一封血诏写完，你想法子将它带出去昭告天下，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白干这一回，朕会在血诏的末尾恕你荥阳欺君之罪。”

“陛下，阿乔问您，这是什么？”刘元乔并未被乾武帝忽悠成功，“您的衣角上为何有一个血写就的‘乔’！您是不是故意留下这个字，想让日后寻过来的人认为，是我杀了您？！您治荥阳欺君还嫌不够！你还想陷害荥阳弑君！是与不是？”

见瞒不过，乾武帝急忙解释道，“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朕需要你，阿乔，只要你将血诏带出去，宣之天下，就能保住你们荥阳国！阿乔，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刘元乔嘲弄道，“那您为何不自己带出去？”

“朕体力不支，恐命不久矣，断然是走不出这里的。”

“您倒是断定我能活着走出去。”

“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乾武帝冷不丁戳破了刘元乔的心思，“所以你能出去。”

“您既然看出我已经想到办法，却要我独自带出这一份血诏，皇伯父，您好算计，”刘元乔拿走血诏，“我走了，就落了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这与弑君有何差别！”

“你会救朕？”乾武帝面色狰狞，“朕有心给你多活几日的机会，你却不要，那就别怪朕了，既然你不想活着离开这里，那么就别出去了，你到此处比朕早得多，其实早就精疲力竭了吧，”乾武帝笑得怪异，“不过是不想被朕瞧出破绽，才一直强撑着，对吧？”

刘元乔直觉不对，迅速后退，乾武帝将血诏放进袖中，翻身往入口处爬去，刘元乔这才明白为何他一直靠在墙边，是因为他早被人断了双腿。

乾武帝吃力地往入口处爬，刘元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恶寒，他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他想出去，为何不先拿长明灯？

其实她想出的法子，是将长明灯的火油全部倒在入口处，然后再点燃，入口处被木料封住，但石门有缝隙，火势可以向外延伸，将门外的木料点燃，烧尽之后，门就可以打开。

如果他猜到了她的法子，为何不拿长明灯呢？还是说，他根本也没想要出去，他去那里只是为了，阻止她出去？



刘伉怎么都没想到刘遂是真的还活着，不仅刘遂活着，就连刘元嘉、刘元乔两兄妹也从荥阳王府中失去了踪影！是蒋名仕骗了他，蒋名仕居然欺骗了他？！

他不明白，蒋名仕为何要站在刘遂那一边，他能给他的刘遂可给不了，而且他当初可是将刘遂的半个老师汤籍拉下了相位，才能够坐上丞相的位置，刘遂太子之路走得坎坷，蒋名仕可没少在其中出力！

然而无论他如何疑惑，如何想不通，事情都已然发生，刘遂的出现一呼百应，致使他兵败如山倒，短短一日，以一千关陇军与一千晋阳军为先锋的勤王大军就成功进入长安城，在千秋宫外与虎贲军对峙，而梁璧青那个贱人，居然趁着他将驻守宣政殿的全部虎贲军调去护卫宫城，将天子给劫走了！

天子已经不在他手中的消息决不能外泄，否则他就会失去唯一的筹码！

“南阳军呢？同昌军呢？”刘伉怒吼，“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回报前线战事的士兵战战兢兢地告诉刘伉，“因为太子殿下的出现，致使联军军心不稳。”

“什么太子殿下！是戾太子！戾太子！”刘伉拔出长剑，在殿中来回走动，思索对策，“是了，刘遂要名，你们速去将长安城内的所有宗室押上宫墙！勤王大军若敢前进一步，那你们就杀一人！荥阳王荥阳王妃呢，让他们站在最前头！那个逃走的刘元嘉和刘元乔兄妹定是投奔刘遂去了，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双亲是如何因他们而亡的！”

手下犹豫了一息，“是。”



刘元乔跟着乾武帝的爬行的动作往入口处走，却始终同他隔着一定的距离，乾武帝爬得艰难，爬一阵便喘得厉害，但他没有放弃，最终爬到了入口处。

乾武帝撑着上半个身子靠在石门上喘息，刘元乔停在对面看他。

“你是想知道朕要做什么吧？”乾武帝笑了两声，“你知道此暗室位于何处吗？”

刘元乔不知道。

“位于一处庄园，这个庄园是朕赐给梁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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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尾声（三）


朱雀门外，刘遂一马当先，与城楼上的刘伉四目相对，“阿伉，回头是岸，你已人心尽失，再无胜算，只要你开宫城认降，阿兄必定竭尽所能保你一命。”

“保我一命？”刘伉仰天哈哈大笑，“阿兄不觉得自己此言虚伪至极吗？你我之间的恩怨数也数不清，如今只能是不死不休，而本王有宗亲后妃在手，未必就如你所言毫无胜算！”

刘伉握紧手中长剑，稳稳当当地架在荥阳王的脖子上，“刘元嘉、刘元乔呢？有种从王府逃走，没种在此刻出现吗？本王耐心有限，若再不出现以死谢罪，本王只好令荥阳王叔夫妇为你们兄妹二人代罪了！”

刘伉俯视宫城下的士兵，他们整齐有序，并无一人出列。

“阿伉，元嘉和阿乔都不在此。”这话刘遂不止说过一次，可刘遂铁了心不信。

“他们不愿意以死谢罪也行，”刘伉注视着刘遂，“不如阿兄你来替他们。”

晋阳王世子刘元恪拍马上前，附在刘遂耳畔小声说道，“太子阿兄，刘伉已经杀红了眼，神志不清，只需再拖住他片刻，我们的后援就从攻破北面武功门。”

“他挟持宗亲后妃在手，孤只怕他是真的打算赶尽杀绝。”刘遂想了想，“阿恪，你去传孤的命令，叛军中凡是愿意拨乱反正者，既往不咎，凡是愿意援救人质者，救下一人孤赏金百两。”

“是。”刘元恪勒马上前，将刘遂的命令高声宣示众人，反叛的虎贲军皆是心中一动。

虎贲军跟随刘伉谋逆本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其中很多人都是被校尉刘镖威胁所致，又有许多人是被事成之后的利益所驱动，事到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兵临宫城下勤王，刘伉一不占名份，二没有强大的援军，败象显露无疑，只是他们一直以为谋逆这条路是一条不归路，他们拿起刀剑的那一刻，胜则生，败则死，因为没有退路，所以他们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而今刘遂给了他们一个退路，很多人的内心开始动摇。

宫城外的这些人还不知道宣政殿的情形，他们却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玉玺不翼而飞，而陛下又不知道被什么人劫走，生死未卜，除了玉玺和天子，眼下能够代表大魏正统主持大局的只有太子，若陛下回不来，太子就是天子，若陛下能够回来，那副风烛残年的身躯，大抵也管不了什么，能主事的还是太子，所以毋庸置疑，天下大权几乎已经被太子握在手中，太子的话眼下虽还只是储君之令，却已与天子诏令一般无二。只要不是愚蠢之极，都知道该怎么选。

刘伉也觉察到身后的军心动摇，厉声喝止道，“本王看谁敢动！真以为本王不会赶尽杀绝？！”刘伉手下的长剑偏移了半寸，忽然一支羽箭正正打在即将抽动的长剑上，荥阳王趁机挣脱了桎梏，而押解他的士兵有心放过，“堪堪”让他逃脱。

“父王！”刘元嘉急忙上前，身旁还跟着全副武装的关陇王世子刘元慎。

“王叔无事吧，”刘元慎关切荥阳王的间隙还不忘用长剑逼退押解荥阳王妃的士兵。

方才刘伉的全部注意都被刘遂和刘元恪吸引，压根没想得起来刘元慎，这时见了人才意识到不对，“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当然是走上来的。”刘元嘉晃了晃手中的符令，“传太子令，关陇、晋阳、邕州三方勤王大军的已攻破北门武功门，缴械投降者，从轻发落！”

迎着刘伉赤红的目光，刘元嘉慢悠悠地为他揭开真相，“同昌王兄，别用这种目光看着我们，是你自己蠢呐，谁告诉你勤王军只有底下这些人的？就不许还有后援吗？”

“刘元嘉！”刘伉现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跟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燃，刘元嘉故意刺激他，他举着长剑便要上前，还没有迈开步子，就被人从身后捅穿了左胸。

变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刘伉自己没料到，对面的刘元嘉他们也没想到。

那个捅穿了刘伉的人从他身后走出，红色宫装在一众黑漆漆的铠甲间格外瞩目。

楼下的刘遂和刘元恪显然也看见了朱雀门上的变故，“是梁夫人。”刘元恪道。

思及梁夫人的身份，刘遂生怕局面失控，急忙吩咐刘元恪，“全军入宫！”

刘元恪朝楼上打了个手势，刘元慎看见后点头回应，“元嘉，这里交给你，我带人去开宫门。”

“好。”刘元嘉正犹豫要不要立刻请个军医来抢救一下刘伉，结果梁夫人转到刘伉的正面后，又从正面补了一刀，“……”

刘伉全身都因剧痛而颤抖，梁夫人凑近了他，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想知道为什么，对吗？”

刘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听见梁夫人在他耳边笑了笑，用一句话彻底击垮了他的意念，她说，“吾乃前梁河邑公主，现在你明白了，刘伉？”

刘伉的身体急速下坠，“咚”一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未曾合上的眼眸中有不甘，有疑惑，唯独没有悔恨。

确定人死透了，梁夫人这才笑意盈盈地转身，“世子，吾这算不算大功一件？”

刘元嘉背后发寒，眼前这个女人容色绝世，笑起来却比鬼魅跟可怕，他怕自己再多同她说一句话，就是下一个刘伉，于是赶紧将她打发走，“梁夫人，此事还需陛下定夺，您还是先回宫吧。”

“哦，陛下定夺……”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元嘉一眼，而后款款离开了朱雀门。

人一走，刘元嘉便问，“她是怎么上来的？”

一名虎贲军上前回禀，“回世子，梁夫人一直在这里。”

“哦。”刘元嘉明白了，应是刘伉出于某种原因，将她一起带上了朱雀门，只不过刘伉已经死了，无人再知道原因了。

刘元嘉吩咐人将刘伉的遗体抬下去好生照看，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荥阳王着急地说道，“你妹妹不见了，赶紧去找。”

“啊？阿乔不见了？”刘元嘉怀疑地问，“是不是她自己离开的？”

毕竟依照他如今对这个妹妹的了解，她干出什么样的事都不觉得奇怪。

“不是！”荥阳王妃急道，“是被人从府中劫走的！已经许多天了！”

刘元嘉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那方才怎么不赶紧说。”

“方才那样的情形，如何合适！”荥阳王妃推了刘元嘉一把，“眼下宫中没你什么事了吧，赶紧去找啊！”



刘元乔警惕地跟在乾武帝身后，只见乾武帝爬到石门边后，一刻也不停歇，喘着粗气在石门上左右敲了敲。

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看着看着，刘元乔就发现乾武帝敲得格外有节奏，先敲哪一块，后敲哪一块，应是深思熟虑过的。

“门外不会有人，陛下敲了也无用。”刘元乔故意激他。

乾武帝敲完后，背过身扭曲地笑了笑，“已经敲完了，你故意激朕也无用。”

刘元乔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朕告诉过你这处园子是朕赏给梁夫人的吧，在之前，这处园子的主人是前朝的杨秉。”

前朝杨秉，刘元乔听说过。前朝为楚，而杨秉是大楚的司徒，楚帝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认定杨秉谋反，派人将杨秉下狱，然而奉诏押解杨秉的人到了司徒府才发现杨秉不见了。是凭空消失的。此事是前朝疑案，楚帝命人多方查探，都不能得知杨秉踪迹，后来民间有传言，说杨秉谋反是诬陷，上天看不下去忠臣受此诬赖，于是派下仙人将其救走前往海外仙山。

“你知道杨秉怎么凭空消失的吗？”乾武帝拍了拍地面，“他早知楚帝对他有疑心，便借着建造湖中水榭在水榭中铸这一间暗室，他就是躲在了这间暗室里，只要触发特定的机关，这一间暗室就会沉入湖底，朕也是偶然得到了前朝工匠的图纸，才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话说到这份上，刘元乔不可能不明白。

暗室石壁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而后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暗室在刺耳的机关声中缓缓下坠。

“你再也出不去了。”乾武帝说。

“真的？”乾武帝这般笃定，刘元乔反而不慌了，“暗室若是沉入湖底，陛下怀中的血诏不就永远不见天日了吗？”

所以即便沉入湖底，也一定有法子出去。

乾武帝面色未变，“就算有其他的法子，朕也不会告诉你，你活不了多久，而朕也活不了多久，只要我们死在一处，荥阳就是百口莫辩。”

“您对灭了荥阳这一件事还真是执着。”

“你父王的存在令朕担惊受怕几十余年，朕与荥阳不死不休，只要荥阳一脉尚存，对我大魏正统就是一个威胁，”乾武帝看着刘元乔，“或许你父王无心皇位，你阿兄无心皇位，可是谁又能保证荥阳世世代代皆无心皇位，朕一路从东宫走到宣政殿，费尽了多少心思，朕断然不会让大魏皇权旁落，皇位只能是朕之子孙所有。”

“咣啷”一声，刘元乔似乎听见了巨大的水声，乾武帝激动地大声呼喊，“入水了！暗室入水了！”

刘元乔稳住身形，迅速上前，循着记忆将乾武帝方才叩过的石砖倒着顺序重新叩了一边，在乾武帝惊疑的目光中，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如何得知……”

“猜的。”

话音一落，暗示外穿来了熟悉的声音，“翁主？翁主您在里头吗？”

是巴彦。

“在。”刘元乔使劲叩了叩石门，“巴彦，快把门打开！”

刘元乔听见外头的人兴奋地呼喊，“是翁主！翁主在里头！快，把这些都搬走，救翁主出来！”

趁着外头的人合力营救，刘元乔从乾武帝怀中夺过血诏，扔进了不远处的长明灯里，血诏顷刻间化为灰烬。

“你烧了又如何，烧了朕还可以……”

“陛下，”刘元乔抓住乾武帝的肩，告诉他，“陛下知道崇德殿之事的真相吗？陛下知道为何有人要杀太子阿兄，傅夫人又为何命丧于殿中吗？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将它告诉了太子，太子又将那个秘密透露给了傅夫人。”刘元乔说，“那个秘密就是，您的宠妃梁夫人与您的爱子同昌王刘伉私通，因而，刘伉弑母。”

“不……不……不可能……是谣传！是谣传！”乾武帝双手胡乱地挥舞，想要抓住刘元乔，不让她“胡言乱语”，然而刘元乔按住他的双手，“陛下还不知道吧，皇后殿下自焚那一日，于仪正殿当着万千宫人的面道破此秘密，刘伉愤而射杀，与坐实此事无异，陛下，您啊，早就成了一个笑话。”

“你……胡说……咳咳咳咳……咳……”乾武帝面色涨得通红，刘元乔冷眼旁观，待差不多了，便惊慌失措地大声求救，“巴彦，你们快些，陛下也在此处，陛下受了重伤，再晚些怕是支撑不住了！”

“你！你！”乾武帝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手颤抖着指着刘元乔，“你会……”

“会遭报应吧？”刘元乔轻声说，“若诸神有心，那也是先降罪于您。”

“轰隆”一声石门从外头被打开，天光笔直地射进了暗室，乾武帝倒在了天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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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尾声（四）


乾武二十九年十月初八，随着同昌王刘伉于朱雀门被杀，假死的太子刘遂成功收复千秋宫，这一出刘氏皇族的祸起萧墙之乱终于被平定，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因刘伉的死去而终止。

乾武帝虽然同刘元乔一道被成功救出梁园暗室，但经此刺激，他已经变得口不能言，脚不能行。刘遂召集太医会诊，太医个个都束手无策，国不可一日无主，再加上经历过变乱的长安一团乱麻，许多事情等着善后，在丞相蒋名仕的带领下，文武百官三顾东宫，恭请太子监国，刘遂难辞其请，顺应朝野之望，开始待乾武帝主理朝政。

诏令下达，毋缺国玺，然而国玺早在刘伉占据千秋宫时就已经消失，没有国玺，无法制诏。

随荥阳王夫妇在宫中休养的刘元乔得知国玺失踪后，也怀疑是梁夫人盗走。既不在宫中，能让梁夫人藏东西的便只有一处，于是她暗示刘遂往梁园暗室寻一寻，刘遂派了亲信前去，结果当真在暗室的地砖下寻到了国玺。

有了国玺，许多善后之事就变得容易且迅速起来。

刘遂监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刘伉的同党，与刘伉合谋的虎贲军、南阳郡以及同昌郡铁定是逃脱不了的，但刘遂为收复千秋宫，曾说如果虎贲军中有人愿意弃暗投明，便从轻发落，在他进入千秋宫后，虎贲军中当真有不少人相助，又念及叛军中许多人都是被迫同谋，刘遂便命廷尉仔细审讯，情有可原者可免一死，但也决不可放过真正有反叛之心之人。

处理了同党后，就是论功行赏。可还未来得及行赏，乾武帝便病危，刘遂只好搁下手中的事务彻夜不眠照顾了两日，两日后，天子驾崩，举国哀丧。

乾武帝驾崩之前为刘遂留下了两道遗诏，一道曰国不可一日无君，命其灵前即刻继位，第二道是立后诏书，命太子继位后立太子妃郑媞为后，且生死一后，永不可废。

第二道诏书十分耐人寻味，朝野皆知乾武帝并不满意郑媞这个太子妃，但驾崩之前又特意留下立郑媞为后的诏书，且强调永不可废，着实令人捉摸不透其中之意。

别人不明白，刘元乔却知道，因为这道诏书是乾武帝授意她所写。在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时辰，乾武帝曾回光返照过，他将刘遂和刘元乔二人单独留在身侧，亲笔写下了第一道诏书，又口授刘元乔写下第二道诏书。

至于为何要留下第二道诏书，乾武帝说，“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嫉妒你的父王，嫉妒他母后尚在，不用时刻提心吊胆，担心人走茶凉。后来朕终于当了皇帝，朕以为自己赢了，终于可以不用将你父王放在眼中，可渐渐的，朕发现自己还是嫉妒他，当了皇帝啊，父不父，兄不兄，子不子，朕现在明白了，皇位才是对一个人最为沉重的惩罚，所以朕要你灵前继位，朕还要替你写下封后诏书，你要立郑媞为后，并且永远不许废后，她是你此生唯一的皇后，她的儿子就是大魏储君，来日你若后悔她的身世血脉，哈哈哈哈哈，有了朕的遗诏，你就后悔不了了！”

刘元乔并不想写下这样一封诏书，这哪里是诏书，分明是亲生父亲对自己儿子最狠毒的诅咒，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父亲。

是刘遂让她遵从帝命，刘遂说，“父皇要以皇位惩罚儿臣，以此诏书诅咒儿臣，但是不是惩罚，是不是诅咒，都由儿臣自己决定。儿臣谢父皇予儿臣天下权柄，从今往后儿臣便可用这权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儿臣更谢父皇留下立后诏书，来日若有人要以身世质疑阿媞，儿臣便可以先帝遗命堵住悠悠众口。请父皇放心，儿臣会好好治理大魏，有朝一日，它一定会变得同父皇您治下之时，不一样。”

刘遂一番话说得刘元乔神清气爽，刘元乔全然不顾乾武帝铁青的脸色，痛快地写了诏书，“皇伯父，您特意要阿乔来执笔，阿乔明白您心中算计，但，定不会如您所愿。”

无论有多么不甘，时辰到了，哪怕是帝王也不能够在人间滞留。

刘遂遵先帝遗命灵前继位，同一日诏封太子妃郑媞为后，同时追谥乾武帝为“孝宪皇帝”，生母王皇后为“孝宪烈皇后”。

继位以后，刘遂继续论功行赏，在此拨乱反正之战中，魏长公主谋救东宫，与此前欺君代嫁功过相抵，荥阳王世子刘元嘉私逃在先，邕州求援在后，功过相抵，而邕州、关陇、晋阳出兵勤王有功，各有封赏，这些赏罚都有理可循，所以并不难办，难的是丞相蒋名仕的赏罚。

蒋名仕非忠臣、良臣，却又非奸臣，他位于这三者之间，令人捉摸不透。若说有功，他必然是有的，且功劳不小，可他此前为丞相之位也的确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就在刘遂头疼对蒋名仕的赏罚时，蒋名仕自己上表请辞相位，给出的理由是兵乱那日受伤，恐于辅政一道上力不从心，并向刘遂推荐了新的丞相人选，巧合的是，这位被推荐之人恰好就是刘遂属意之人。

他一请辞，刘遂反而不能准允，否则就会让人怀疑蒋名仕的行为在这一场动乱中有什么隐情。无论这位蒋丞相用了什么手段从汤籍手中夺得相位，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在平定动乱中的功劳绝不掺假。最终刘遂决定对事不对人，否决了蒋名仕的请辞。

然而蒋名仕铁了心要离开，再三请辞，刘遂不得不将人召进宣政殿，二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最终新帝同意了蒋名仕的请辞，准许他以“亭乡伯”之位致仕。

论完功行完赏，便只剩下对一人的处理，那就是梁夫人。

其实除了两封明诏外，乾武帝驾崩前还有一旨口谕，虽未成书，但也出自御口，他要梁夫人殉葬。

刘元乔养好了身子后，带着那瓶本该用在先皇后身上却没来得及用的药去寻了刘遂，她将药的来历告诉刘遂，刘遂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帝要梁夫人殉葬，此事便交由你处置。”



梁夫人被软禁在鸾栖殿，见了刘元乔，她没有丝毫意外。

“吾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梁夫人一派从容，毫无惧色。

“夫人知道我会来？”

“吾是燕祁姨母，所以你一定会来，”梁夫人看向刘元乔手中的酒樽，“你是替她来送吾的吧。”

“先帝密诏，要夫人殉葬。”刘元乔说，“夫人还有何话说？”

梁夫人笑了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也不过是运气好，半道杀出一个蒋名仕，否则今日赢的人就是吾。”

“愿赌服输。”

“是啊，愿赌服输，”梁夫人看上去格外镇定，“从吾抛却河邑公主的身份，隐姓埋名进入千秋宫之时，就知道这是一场无法反悔的赌局，不过，吾也不能算完全输了，不是吗？”

“松衡已死，你的党羽也都被皇兄处决。”刘元乔只字不提郑媞，只告诉她，“前梁也曾与大魏同属一国，所谓敌对，只是各方私心而已，这是皇兄说的。”

“刘遂确有海纳百川之心，”梁夫人整理了衣袖，朝刘元乔伸出手，“给我吧。”

刘元乔一杯“毒酒”毒死了梁夫人，将人交给巴彦，命其快马加鞭七日内送去云朔，若七日内不到云朔，也一定要她服下白瓶里的药粉，并交代巴彦，长安还有事未了，让燕祁在日曜城等她。

刘元乔送走巴彦后，又回到了千秋宫，见了刘遂，刘遂意外地说，“朕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回图勒。”

“是有些迫不及待，但还有事情未完。”

刘遂以为她指的是荥阳的事，“朕说过你代嫁是出于孝心，情有可原，荥阳又在此次变乱中立功，朕已经下诏令押解来长安的那些荥阳官员及其家眷回去了，等先帝入葬定陵，王叔他们也就能够回荥阳了。”

“皇兄的为人阿乔信得过，断然不会再为难荥阳，阿乔留下是为另外一事。”刘元乔从袖中拿出一份请表，“皇兄，这就是阿乔要留下的原因。”

刘遂的目光刹那间被请表上的两个字吸引，“女……王……”

在刘遂惊诧地注视下，刘元乔向他讲述了燕祁身世的原委，而后说道，“她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我相信她能够稳坐图勒王之位，但是不愿让她面对无休无止的挑衅与战争。”

“此国书一下，便是大魏承认她图勒女王的身份，且仍愿意遣嫁魏长公主，就是告诉天下人大魏与图勒的盟约仍然有效，”刘遂感慨道，“阿乔，这一招怕是你彻夜不眠想出来的吧。”

“阿乔如何想出的并不重要，这封国书若不盖国玺，便是无效，”刘元乔郑重地问刘遂，“皇兄愿意盖上国玺吗？”

“应该晚点同意蒋名仕的请辞的，”刘遂在国书上点了点，“遣嫁魏长公主可不是小事，如今新丞相还未上任，朕要怎么寻一个旗鼓相当的人去给你送嫁？你头两回都是蒋名仕送嫁，这事儿他轻车熟路，哎，”刘遂叹了口气，“不应该那么轻易就让他走的。”

“一回生二回熟，再嫁就第三回了，倒也不必那么隆重，”刘元乔想起关陇王世子还在京中，“元慎阿兄不是还没离开吗？皇兄盖了国玺，阿乔便能赶得上同他一道上路了。”

刘遂不赞同地摇头，“这怎么能成呢，难不成朕比先帝小气，不愿给你嫁妆？”

“王庭里的嫁妆阿乔下辈子都用不完，皇兄初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时，省省吧。”刘元乔指了指该玉玺的位置，“皇兄愿意将此处填满，那红印就当是给阿乔的嫁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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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尾声（五）


依照古礼，天子驾崩，七日而殡，七月而葬【1】，也就是说，天子驾崩以后需停灵满七个月才可入葬陵墓，然而事实上，并不会停灵长达七月之久，大魏立国之初对前朝礼法做了一些改动，依照魏礼，天子驾崩停灵满二十一日就要入葬。

乾武帝虽非一代明主，但年轻时也曾短暂地励精图治安边固赛过，所以新帝登基后才为其上尊号“宪”。孝宪皇帝葬入定陵的第二日，刘元乔带着新帝亲自盖上国玺的国书，告别双亲，在兄长刘元嘉的护送下自长安启程，前往图勒。

天下人的目光再一次被吸引到荥阳的身上。这是大魏两年内第三次遣嫁宗室，不仅嫁的同一个人，遣的也是同一人。嫁娶的双方一直都是燕祁与刘元乔，但是这二人却嫁娶出了四人之感。

第一回，还是莱阳公主的刘元乔代替兄长以承平侯的身份嫁与南图勒王燕祁，第二回，刘元乔以魏长公主的身份嫁与图勒王燕祁，第三回，嫁的还是刘元乔，但即将要娶她的那个人从图勒王变成了图勒女王。

刘遂将国书昭告天下后，无人不惊。但无论他人作何感想，魏长公主按部就班、不慌不忙地再次穿上嫁衣，登上了去图勒的马车。为表重视，新帝诏令长辈中齿序行三的广陵王担任正使送嫁，荥阳王世子领五千羽林卫随行护送，除此以外还有五千晋阳军和五千关陇军，皆由世子领军，可以说这一次送嫁的人数远远超过前头两次，不仅如此，新帝还亲自将魏长公主送上马车，并一直送到长安郊外，再驱车返回。

“阿乔，你出嫁三次，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啊，”刘元嘉骑着马与刘元乔乘坐的马车并行，他回头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感叹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不是送嫁，是打仗呢！”

刘元乔半个身体探出马车，使劲在刘元嘉手背上打了一下，“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打仗！”

虽然刘元嘉说得也算实话，新帝命这么多士兵随行护送，就是怕国书昭示天下后，图勒各方有异动，届时晋阳军与关陇军这两支大魏最有作战经验的军队多少能帮得上忙，但是实话有时候并不怎么好听，别看刘元乔此刻镇定自若，其实许久见不到燕祁，她心中慌得很。

“好好好，”刘元嘉知趣地讨饶，“是我说错了话，此行定会顺利。”

刘元乔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前方一阵琴音吸引，她伸长脖子望了望，“是何人弹琴？”

刘元嘉闻言打发了一个羽林卫前去查探，羽林卫归来回禀道，“回世子、翁主，是亭乡伯。”

“蒋公？”刘元乔与刘元嘉对视一眼，“他不是早就离开长安了吗？”

“看样子是专程在此处等你的。”刘元嘉问，“要去见见吗？”

“见，当然见，”刘元乔说，“前些日子皇兄还在念叨说早知道就多留蒋公一阵子了，送嫁这事儿论轻车熟路，还当是蒋公，他既送了我两回，又在长安变乱之中助我，我当谢他。”

队伍按照刘元乔的意思，在长亭附近停下休整，而刘元乔孤身一人去了长亭，见到了离京多日的蒋名仕。

蒋名仕身着一身简素的布衣，头上用木簪束着，通身上下再无一点装饰，身边也只有一名马夫，与他从前在京中穿锦佩玉、拥前呼后的样子极不相符。

刘元乔曾以为蒋名仕定是喜好权势荣华之人，京中许许多多的人也都有着与她一样的想法，蒋名仕汲汲于名利多年，直到他辞官离开长安，众人才意识到，这位喜好权势荣华的蒋丞相竟然无亲无族，无妻无子，所亲近之人只有多年前收的一名学生，名唤“安平”。现在想来，穿锦佩玉、拥前呼后大约只是表象罢了，如今这副打扮的蒋名仕，或许才是真正的蒋名仕。

“蒋公，一别多日，可安否。”刘元乔行以晚辈之礼。

蒋名仕停下拨弄琴弦的手，将刘元乔上下打量了一番，因着来见他，刘元乔没用绢扇遮面，蒋名仕还是第一回看见她穿嫁衣的模样，便赞了声，“翁主好颜色，难怪燕祁王费尽心思也要将你换回去。”

刘元乔笑而不语，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蒋名仕的七弦琴旁，“物归原主。”

这是一块石头，石头很普通，河邑走廊上到处都是，同时它很特别，因为石头上被人用刀砍斧凿之力刻了一个字，“潆”。

时隔二十余年，蒋名仕在刘元乔的手中再次见到了这块石头，他看到石头的第一眼，就认出上头的字，字是他亲手刻下的，石头作为信物送给了一个女人，代表着他欠她的一个承诺，这枚不算起眼的石头，是他帮刘元乔的原因。

蒋名仕将石头托在掌中，“我将它送出的时候，以为很快就可以再收回来，没想到啊，竟过了二十余年。”

“蒋公一诺千金，”刘元乔躬身道，“阿乔在此拜谢蒋公。”

蒋名仕将石头收回到袖中，挥了挥手，“谢什么谢，天色不早了，翁主还是快些赶路吧。”

刘元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回头问道，“蒋公接下来要去何处？”

蒋名仕笑了笑，“陛下将亭乡封给了我，亭乡这个地儿好啊，山清水秀，安平那孩子被陛下留下去廷尉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正好去那地方清静清静。听说汤籍那个老家伙在亭乡隔壁种地呢，我打算啊去他对面种地，我长的东西一定比他的好，到时候，嘿嘿，气死他。”

“……”刘元乔方才还为这位前丞相感到老无所依的担忧，结果人家早就想好了怎么过，她还担心个什么劲儿，“那便祝蒋公，一路顺风。”

车队重新启程，一直等到车队离开，蒋名仕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盯着掌中的石头，许久未曾想起的遥远过去，再度浮现在眼前。

“公主饶命，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饿了。”

“你叫什么？”

“夏茗。”

“吾给你一袋钱，你去凉王府寻凉王，就说是吾让你去的，你日后不要偷东西了。”

……

“夏茗？吾记得你，你如何习得驯马之术？”

“那日蒙公主恩赏，凉王安排奴养马，奴才习得驯马之术。”

“你驯得很好，今日多亏了你，吾才免遭于难。”

……

“夏茗，听王叔说，你不仅驯马驯得好，骑术也很好，是个当大将军的料。”

“奴如何能够当大将军……”

“王叔说你可以啊，吾同王叔说了，你日后就去军中吧。”

……

“夏茗，父王已向苏莱曼王递交了和亲的国书，国书上是吾的名字，此事已成定局，不日后吾便要去图勒，你自己保重。”

“若公主不愿意……”

“夏茗，你是吾为数不多的朋友，吾知道你想帮吾，可你只是一小小士卒，帮不了吾。”

……

“公主，此石赠予公主，夏茗对公主立下承诺，有朝一日位极人臣，必竭尽所能帮助公主离开图勒。”

……

回忆戛然而止，蒋名仕背上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七弦琴，一主一仆一驴车，踏着夕阳向南而去。



送亲的队伍出了长安地界后，就连遭暴雨，原本短则一个月，长则一个半月的路程，他们走了足足两个月才到。

见到云朔城的城墙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来接亲的依旧还是图勒王的叔叔，日逐王阿鲁亥，阿鲁亥在见到刘元乔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大魏远道而来的公主，本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为你接亲。”

将刘元乔交到阿鲁亥手中，大魏这边送亲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晋阳军、关陇军以及刘元嘉率领的羽林卫便在此告别，各自踏上归途。

刘元乔不是第一回嫁，并没有前两回心惊胆战、万般不舍的感觉，倒是刘元嘉依依不舍的，用说得一点也不利索的图勒语问日逐王能不能再随行一段。

日逐王为难地皱眉，“世子，您是独自一人随行，还是要带上您身后的五千羽林军呢？”

“不随，不随，”刘元乔连忙将刘元嘉拉到一侧，“这条路我不是第一回走了，不会有事的，你还带着皇兄的羽林军呢，赶紧回长安复命要紧。”

于是刘元嘉一步三回头地也离开了云朔。



到达日曜城的那一日，阴雨连绵多日的天一下子便放了晴。

日逐王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了五日将人送到了日曜城，彼时燕祁正在皓城。大魏那一边的国书昭示天下后，南图勒这一头倒并没什么异动，北图勒那边截然相反，数个部族蠢蠢欲动，燕祁揪了几个冒头的恩威并施，再不济痛打一顿，其余的那些见现下在燕祁手中讨不到什么好处，便偃旗息鼓了。

按照燕祁的计划，她在皓城再多留一日处理善后之事，然后往日曜城赶，如无意外恰好能迎接刘元乔入城。

觉得没有意外的时候，便常常会发生意外。

刘元乔在日逐王眼中就是个很能折腾事儿的烫手山芋，恨不得在云朔接了人转头就将人交给燕祁，免得夜长梦多，途中节外生枝，哪知道他紧赶慢赶将人送到了，日曜城的城主克留西却告诉他，燕祁王不在。

阿鲁亥本想丢下人就立刻离开，反正他将人送到了，但是克留西说什么都不让他走，“王汗让您迎亲，您就得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到王汗面前才算，王汗不在您就要将人丢下，这算怎么回事？”

阿鲁亥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他又反驳不了克留西的话，因为燕祁的命令的确是要他将刘元乔完好无损地送到她面前，阿鲁亥无奈只好在日曜城暂留几日。

几日后，燕祁风尘仆仆赶回日曜城，在城墙下见到了旷别已久的刘元乔，顿时有些傻眼。

“你怎么到得这么快？”

“快？妾倒想问一问王汗，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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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礼记》记载，“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




第157章 番外（乌玄篇）


大魏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年正旦下诏改元“新安”，如今是新安四年，乌玄九岁。

九岁的乌玄只去过大魏一次，是在新安二年的正旦，也就是前年的正旦，那一次他跟着燕祁和刘元乔两个一起去大魏参加新安帝嫡长女新安公主的周岁礼。

新安公主名讳刘妩，是新安帝的第一个孩子，郑皇后所出。据说这位小公主还未出生时，就在母亲腹中经历了乾武末年那一段祸起萧墙的腥风血雨。郑皇后怀孕时历经坎坷，新安帝一度担忧皇后腹中子嗣难以为继，等到公主降生，新安帝才彻底松了口气。因公主出生在新帝登基的第一年正旦，正遇上改元，于是新安帝便没有按照大魏礼法的规定，以地名为其封号，而以年号“新安”作为她的封号，新安公主出生的第二年，郑皇后生下皇长子，新安帝为其取名刘熹。

新安四年，刘妩四岁，刘熹三岁，这一对姐弟于此时的乌玄而言，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九岁的乌玄和众多图勒男儿一样，已经能够熟练地策马驰骋草原，拉弓射天狼，加之燕祁和刘元乔都不拘着他，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跟着左右大将出入军中，甚至去战场见识一番。

其实自从南北一统以后，图勒四境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但是由于如今的图勒王燕祁是个女王，四境之内总有那不甘心臣服的妄图取而代之，所以小规模的挑衅还是会时不时发生一下。宵小之辈还轮不到燕祁王亲自出手，出征的主要是燕祁王帐下的左右二军。

除了偶尔行军，乌玄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弯弓骑马射箭，以及读书，教他的老师是刘元乔，大魏的公主，图勒的王后。

乌玄以为这样雷打不动的日子还要过去很多年，燕祁王才会真正允诺让他入军，结果九岁这一年，他刚过完生辰，图勒就来了一名使臣。

听说使臣是从大魏来的，名叫安平。

乌玄并不在意这名使臣叫什么，来做什么，反正与他无关，可是某天当他像往常一样，于巳时携着昨日未读完的书简去王后老师那里听课时，却发现老师并没有跽坐在案几后等他，而是在收拾包裹。

乌玄轻轻走过去，好奇地问，“老师，您要同王汗出远门吗？”

刘元乔将收拾好的包裹递给春芜，又叮嘱秋芃好好检查一番，才笑眯眯地对他说，“不是吾要出远门，是你。”

乌玄握着木简的手紧了紧，“老师要送乌玄去何处？”

“吾同燕祁王商量了一番，”刘元乔摸了摸乌玄的头，“以你如今的水准，吾已经教不了你了，明日安平就回大魏了，你随他一起去吧。”

“随使臣一同回大魏？”乌玄问，“老师是想要乌玄去大魏拜师吗？不知老师为乌玄选择的是何人？”

刘元乔神秘地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乌玄背着他的包袱同大魏的使臣安平从日曜城启程，前往大魏。

离开前，乌玄依依不舍地同九斤告别，“九斤，你要好好听王汗与老师的话，等我回来看你。”

九斤是一只一岁的黎鹫狼，它爹叫八两。两年前，刘元乔与燕祁将八两送回了丛林，燕祁与前来接应的黎鹫头狼不知道交流了些什么，总归最后黎鹫狼重新接纳了八两。头狼死后，八两成了新的头狼，一年前的某天半夜，日曜宫中响起了狼嚎，等到燕祁和刘元乔亲自寻到地方，发现月光下躺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奶狼，与幼时的八两如出一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儿子。

八两将儿子送给刘元乔照料，刘元乔养了几个月，又将它送给了乌玄，九斤这名字还是乌玄取的。

自打养了九斤，乌玄就没同它分开过，这一回跟着使臣去大魏，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九斤也颇为不舍，乌玄一度想要带着九斤一起去，但燕祁不允，说什么“黎鹫狼就该生活在草原上”，于是乌玄只能孤零零地，一步三回头地上路。

等到了大魏，乌玄才知道老师给他择的新老师是谁。

新老师不是一个，是两个。

一个是大魏的前前丞相，汤籍，一个是大魏的前丞相，蒋名仕。

除了老师，乌玄还多了一个小他五岁的师姐，叫刘妩。说是师姐，其实只比他早一个月拜师，但是在大魏，哪怕早一日也是师姐，所以当刘妩背着手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神色管他叫“师弟”时，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谁让刘妩是个女孩，若是个男孩，他铁定要跟对方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师兄！



乌玄以为自己在大魏亭乡与济东这两地交界处的小山谷中拜师读书的日子会过得穷极无聊，然而，并不。

他和刘妩的两位老师仿佛有什么毛病，二人明明在许多事上都不对盘，但是却一直没有分道扬镳，面对彼此时整日一副“凑合着一起教呗，还能跑咋滴”的神色，坚持教了他们一年，一年后，也就是新安五年，他们上学的茅草屋又多了一名师弟，叫刘熹，刘妩说，这是她的亲弟弟。

师弟刘熹的到来让同为男孩的乌玄十分欣喜，缘由不外乎终于有人能够陪着他一起山里山外地疯了。

也不是说他不喜欢刘妩，只是刘妩小小年纪，整日脸比七老八十的汤老师还要板正，乌玄自由散漫惯了，刘妩却是讲规矩得紧，动不动便要以师姐的身份自居，教训乌玄这里需要改正，那里需要庄重，这让乌玄觉得，刘妩不像师姐，像他的另一个老师。

好在刘熹同他阿姐不一样，是个比乌玄还要跳脱的性子。

有了刘熹陪玩的乌玄，从每三日便要挨上一顿罚，变成了每日必定要挨上一顿罚。

不过大丈夫挨打便挨打，乌玄糙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刘熹年纪小，从小又金尊玉贵地养着，细皮嫩肉的，稍微挨着一点便痛哭流涕。

不过犯错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的，刘熹也变得皮实了许多。

一日二人去山间玩耍，捉回来一只野兔，本想烤了吃，被刘妩撞破后，刘妩说什么都不准他们对兔子下手，偏要自己抱回去养，害得乌玄和刘熹忙活半天什么都没捞着，白挨了顿教训。

乌玄不满刘妩的所行所为，趁着半夜刘妩睡着，应是将兔子绑走，即便吃不着，也不能白白将它让给刘妩。待刘妩醒来发现兔子没了，以为乌玄趁她不留神，祸害了兔子，头一回不顾及什么端庄，大哭大闹起来。

乌玄才不心虚，哪怕被老师罚跪三个时辰，也是背都不弯一下，冲着檐下对他怒目圆睁的刘妩嘲弄道，“兔子有什么好养的，无趣得很，我可是养过小狼的人，谁会惦记你的兔子……”

刘妩不行，刘熹也不信，不信乌玄养了一头狼，于是乌玄梗着脖子道，“有什么不可能的，等有机会，我带你们去图勒看一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乌玄到大魏的第三年，安平给他带来图勒王燕祁的家书，家书中说他的王后老师两年多不见他，甚是思念，命他回图勒探亲三个月，并且让他在回日曜城的途中去坝川看一看青稚。

青稚是左大将巴彦五年前从大魏带回图勒的女人，在王庭待了没两天，便被燕祁送去坝川给生母梁潆夫人守墓，乌玄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能觉察到她的身份不一般，在图勒时，每岁他都会陪着燕祁和刘元乔一起坝川看她。

乌玄来了大魏以后逢年过节都没回过图勒，自然也就没有再去坝川过，既然王汗发了话，那么就绕到从坝川走一趟吧。

乌玄在安平的陪伴下离开了读书的茅草屋，踏上了回家的路，安平将他送到云朔城后就回了大魏，余下的路则由燕祁派来接应的右军副将页沿护送。

能够回家看一看，乌玄是很高兴的，如果他没有在自己的马车上发现另外两个人的话。

“你们……”乌玄一开口，就被刘熹捂住了嘴巴，一旁刚从箱子内钻出来的刘妩打了个手势，做了个狼嚎的动作，乌玄这才明白，他们是记挂着他曾经说过的话，来图勒看他养的小狼的。

好奇之心人人有之，这实属正常，乌玄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偷偷摸摸的，可是刘妩姐弟俩要他保密，为着道义，乌玄只能照做，殊不知他将他的两位老师坑惨了。

汤籍和蒋名仕早就发现了刘妩姐弟的失踪，可是他们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姐弟俩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藏在陛下给燕祁王和魏长公主送礼的礼箱中。

这一对姐弟是新安帝的独苗苗，骤然失踪根本瞒不住，也不能瞒，新安帝立时命廷尉和羽林卫暗中前往亭乡搜寻刘妩刘熹的下落，等到大伙儿推断出姐弟俩大约跟着乌玄跑了的时候，乌玄的马车已经到达了坝川。

“青稚阿姆，乌玄来看您。”乌玄行了晚辈的礼，但是青稚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坐在墓前剪落叶。

落叶被她剪成了各种样子，随意摆一摆都能拼出一副完整的图画。

青稚不说话，乌玄却并无不耐，他蹲下身，陪青稚一起拼凑她的画，拼了两片，马车内偷看的刘妩刘熹姐弟忽然发出惊呼。

他们从未见过叶子还能作画的玩法，一时兴起，竟忘了躲藏，争先恐后地从马车上下来，跑到乌玄边上，“这是什么啊？”

“这是……”乌玄未来得及解释，就发现了青稚的异样。

青稚手中的叶片掉落在地，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妩姐弟，面上隐约有些激动。

刘熹有些怕她，躲在刘妩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对青稚颇有些好奇。

就在青稚要伸出手碰到刘妩的衣角时，一声狼嚎出现。

“九斤！”乌玄抱住飞扑过来的九斤，揉了揉它的脑袋，“你怎么来了？”

“你带走了大魏的公主和皇子，如今人家爹娘正派人来寻呢，本王怎能不过来！”燕祁纵马来到乌玄身边，一起来的还有刘元乔。

“嘶——”刘元乔盯着刘妩和刘熹的脸感叹，“长得可真像皇嫂。”

刘妩和刘熹很快便知道了乌玄的话不是假话，他真的养了一只狼，然而没过多久，至少他们觉得自己没有玩得尽兴，就被羽林卫给带回了大魏，乌玄在图勒探亲探了多久，姐弟俩就被新安帝关禁闭关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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