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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捉迷藏时逃走了（GL）》作者：啄梦脚
简介：二十七岁的李文瑶，希望所有的温柔都能够变得坚硬，所有的忍让都能够长出刺。希望，我们都能够真正地自由。
林芸抱着她，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织：“瑶瑶，我想，既然我们都是从妈妈身上掉落下来的果实，既然我们选择了‘逃走’，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妈妈的一部分也‘逃离’了那些泥沼，对吧？不仅仅是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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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推推另一篇无CP文：《不允许悲伤的世界》】
悲伤的时候，会不会想着有这么个世界：只有轻松与快乐。
然而，等真的来到这样的世界，才发现：原来悲伤自由也是一种幸福。
。
被失眠困扰，渴望坠入梦境。
然而当梦境无边，被左右时间，才发现：原来清醒是一种幸福。
。
纠结对错，徘徊的心打成结。
原来，这理还乱的结才是锁。
。
当割裂的两个世界开放渡口……
却忘了，它们本就紧紧相连。



第1章 做噩梦了？


我最后一次玩捉迷藏，是在十五年前的冬天，外公外婆家。



几轮过后，我又成了找的人，我陆续找到了小志和阿晖，然后我们一起找藏起来的妈妈。找了几番，他们两人乏了，去看动画片了，于是只有我一人接着找。



我跑了一圈又一圈，从院子到阁楼，从客厅到卧室，却哪里都找不到妈妈。



渐渐地，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外婆唤妈妈来帮忙。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妈妈不见了。



家里的人分别行动，一直寻到村头，然后又去镇上跑了好几遭，天不一会就黑了。后来的几天，家里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他们帮着一起找。



转眼寒假就过去了，我的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



人们见了我，总要叹口气在我的脑袋上，有的甚至抿着嘴一面哭着一面来抱我，我不理他们。

外公一辈子好面子，到底没有把妈妈已经离婚的事告诉那些看起来十分善良的人们。但村里人的眼神和态度分明印证着他们早已萌芽在心里、此刻抽枝长叶的猜忌：不在婆家伺候，而是带着孩子回娘家过年的女儿，真是太不正常了。



他们不知道，妈妈早就有带我回老家过年的念头，并不是离了婚才突然冒出了这一想法。



妈妈是远嫁，在电子厂跟我爸结识，结婚后两人又相继下了岗，生活很是拮据，他俩心疼车票，再加上我又小，于是回家省亲的事一再搁置。中途，妈妈自己回去过两趟，一次是曾祖母去世，一次是小舅结婚。

再然后，就是那年的寒假，我十一岁。



我第一次来到皑皑白雪的北方农村，见一切都是新奇的，都像画里变的似的。

我牵着妈妈的手在雪地里踩着自己幻想的魔法阶梯，开心地笑：“以后每年都可以来这里过冬天吗？”



妈妈从棉袄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戴着厚手套的手，将我歪在一边的围脖拉到了鼻尖，遮住我冻红的脸。她好像“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妈妈逃走后，不断有手掌试图抚摸我红红的脸蛋，我越来越熟练地扭头避开。他们说我命苦，哭得一个比一个苦。

可我才十一岁，我有什么苦不苦、咸不咸的“命”呢？我的命才刚刚开始。



但要是他们咒骂起妈妈来，我就咧开嘴，用恶狠狠的话砸他们的舌头。我的拳头还小，但是脾气很硬。



最近，我又常常梦见妈妈。她坐在高高的树上，双脚搭在一座小小的山头上。

我荡一下树下的秋千，便一下子飞到了她身旁的树梢上。



我告诉她，我也要逃走了。



妈妈毫不惊讶，只是问了一句：“小辛怎么办？”

“小辛是谁？”我用手拨了下额前的树叶，问道。

话音刚落，腰一沉，从树梢上坠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手慌乱地向空气抓去，一座柔软的墙挡在了我的面前，还很温热。

“做噩梦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询问道。



“嗯……”我睁开眼睛，一团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男人的大半张脸上。



睡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能看清款式，但应该是我喜欢的风格。我扯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越擦头脑越清晰，最终头脑清晰得将手上的棉质衣衫一甩，掀开被子，触电般跳下了床。



妈呀，一觉醒来，我怎么会跟一个陌生人躺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做了噩梦还敢一个人上厕所么？”那人盯着我，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是谁？”我退到衣柜前，一字一句地问那个像床头灯的光线一样晦暗不明的男人。



“好啦，别闹啦！刚才做了什么梦？嗯？”

本以为他会跟我对峙，不料，他打了个哈欠，掖了掖肩头的被子，根本不把我的逼问当回事。询问的时候，竟然快要把眼睛给合上了。



“你，到底是谁？”我又加重了语气。

“还能是谁？你男人呗！”那人像念着梦话般咬着字，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从床上爬了起来，“瑶瑶，你怎么了？”



“瑶瑶”？这个名字好像是我的，又好像不是。至于“你男人”——直觉告诉我：我跟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我到底是穿越了还是失忆了？



见我沉默了，男人有些焦急，翻身跳下床：“我是辛岳。”



“欣悦”？好像之前有个同学是叫这个名字吧。大概是中学同年级的人，嗯，也可能是小学的同班同学……记不太清了，不过，应该是有这么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是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你是混蛋。”我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他要扑过来抱我，我一闪，顺势溜到门口，扭开门把手，跳到了门外。卧室门缝里渗出的微光勉强能够勾勒出客厅的部分轮廓，我一面往门口跑，一面下意识地捡起视野里一团衣物。



不一会男人就快步追了上来，他没有大声喊叫，声音压得低低的，眉毛却快要烧起来了：“李文瑶，别闹，明天我还得见导师。”

他伸出手臂，手掌要往我肩膀上落。



“关我屁事！”我白了他一眼，扬起手，一把推开。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我身子一闪，几步奔到门口。



我抓起玄关的两只鞋夺门而出。

防盗门掩起的声音，不及想象中清脆，但是，很悦耳。



我终于逃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怀里的那团衣物有衬衫和薄夹克，外面并不很冷，于是我只套了夹克在睡衣外面，衬衫则两只袖子一扎，系在腰上。

手上的鞋在路上丢了一只，我往地上瞥了一眼，没有留恋，也没有去捡，而是把另一只也甩了出去。我才发现它们是一只皮鞋和一只球鞋，根本就不配对。我还是踏着脚下这双拖鞋吧，虽然脚趾有些凉，但鞋特别跟脚，也从没将我给绊倒。



曲曲拐拐穿过了几条街，我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破了夹克里的二十块，买了一杯热牛奶。



我坐在窗边，看着身后店员落在窗上的模糊身影，突然想起了妈妈。



我曾为逃走后的妈妈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生活，而成为在寒冷季节售卖热饮的人便是其中一种。那容器必须滚烫，杯口必须冒着白白的热气……



有这样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妈妈的手上总是一年年生起冻疮，而她离开的那天，又是个极其寒冷的冬日。



积雪混着泥巴融化成恶心的浆水，我最讨厌这种东西了，可是，它们让妈妈逃走时没有留下脚印，我感谢它们。



奇怪，我对妈妈的记忆无比真切，尽管我知道它们应当来自于许多年以前。而我对刚才的男人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到底是谁？

“你男人”……？呵，瞎说。



不知不觉中，我伏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晨光熹微，我在不远处的早餐摊填饱了肚子和精神，然后去搭地铁上班。



电梯里，一个波浪卷、化着淡淡妆容的女孩挨近了我，冲我笑了笑。



“早啊，小苏。”我像平常一样向她打招呼。

“嗯哼早，文瑶。”



公司在低楼层，不一会就到了。



我跟小苏并肩出了电梯，她一眼看见了我下半身的装束：“我一直想买件这样的休闲裤，求链接！”

“实体店打折的时候买的，不知道还有没有货了。”

我没有告诉小苏，这是件睡裤。而她也没有对我脚下的拖鞋大惊小怪。



我去接了水，坐到了办公位上，两腿往桌子下一伸，呼，就算我的下半身是条鱼尾巴，或是青蛙的蹼，也不会有人注意。



我拿起文件夹，一样黑色的东西从夹页里滑落，我下意识地去接，才没有顺着桌沿滑下去。

是我的手机，光凭那自制的奥特曼手机壳就能判断。我一定是在昨天下班时把手机落在了公司。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有许多条，最多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从昨天到今早共拨打了三十多次。第二多的是我的朋友小露，共拨打了十几次。



微信消息也是一片狂轰滥炸之势，小露从凌晨开始给我发消息，夹杂语音视频通话，一连串短句，语气大同小异：

“怎么了，11？”

“瑶，你在哪儿？”

“怎么不接电话？这么晚了你去哪啊？别做傻事。”

……

“瑶瑶，你别吓我，回个电话呀！”

“岳哥找了你一晚上了，硬说是我把你给藏起来了……你到底去哪了呀？”

……

“天都亮了，你在哪过夜呢？”

“在我被你那神经男朋友拉去派出所报案前，快出现吧！”

……

“我又不会把你给卖了，笨蛋！我就是担心你。”



看样子，小露为我的事一夜没睡。我愧疚地发去消息，告诉她手机落在了公司里，自己一切都好，让她不必牵挂。



小露秒回了消息：“你没事就好！”

“如果跟辛岳吵架不想回去，可以来跟我住段时间！”



“我根本不认得什么‘辛岳’……”那男人明明是个陌生人，真是莫名其妙。

“行，不是辛岳，‘笨蛋岳’‘混蛋岳’‘猪岳’……还是‘猪岳’顺口……”小露显然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小露，我是说，我根本不认识那个男的。他说是我男人，神经病吧。”我明确了自己的意思。

小露半晌没有回复。不知不觉，办公室里陆续满了人，我跟小露说“得开工了，之后再聊。你好好补个觉！”



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其间一位同事到我的工位上拿了材料，临走时提醒我斜对过的小苏道：“别忘了一会的会。”

小苏点点头，正对上我好奇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究竟是什么会呀？为什么同部门的小苏知道，我却一无所知。



是我忘记了吗？



我翻了几遍群通知和聊天记录，没有找到任何端倪。



我索性直接用微信问小苏：“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今天是有什么会呀？”



“跟你没关系。”小苏很快回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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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踩了个人。”


“可我实在记不得了……”我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包。

“我是说，开会跟你没关系，”小苏说，“你不是不准备跟着部门去D市吗？”



D市！这么好的机会，谁不去是傻瓜！

D市的开放性、行业的创新与活跃度都在国内名列前茅，我巴不得有这么个学习进步的机会。



“谁说我不去了？”我不解道。

“你自己啊……我去，你不会真反悔了吧？看来我是赌输了。”小苏叹了口气。我朝她的方向看去，却见她脸上满是笑意。



“你认真的……”小苏又问。

“当然。”我斩钉截铁，回了个挺胸抬头的奥特曼。



“你男朋友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小苏一并发来个调皮的表情。

“啥？”我又惊又怒：怎么这莫名其妙的“男朋友”无处不在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八卦。只是好奇你突然改变了主意。”小苏道。



“管他什么男朋友，我去定了。”



突然，小苏站起身来，对我摇了摇手里的笔记本：“走，开会了，一起去吧。芸姐看到你一定得乐疯了。”



——“当然，之前劝不动你的时候，她也急疯了。”后来，小苏悄悄告诉我。



芸姐，名叫林芸，是公司的主管之一。



公司三十五岁以上的男领导，难免像菜盘底，或多或少泛着些油腻腻的光。



而像芸姐这样的女领导，则赏心悦目，她长发飘飘，身姿窈窕，能力资质出众，办事爽朗干练，又体贴下属，让人不得不服。



虽然偶尔也会发怒，但她的怒也是脆生生的，像是未着油星的小米椒，清爽干净，怒就是对工作对事的怒，从来不牵扯别的什么，比如对自身优越感的卖弄，人身攻击一类的。



不过，我也只是偶然碰见她对别人发怒。自己倒从没经历过。



我一进会议室，正好撞见芸姐的目光，她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概已经从小苏那听说了我的情况。



人齐后，便开始了对调配事宜的安排。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芸姐时不时地看我一下，像是课堂上用眼神询问学生有没有听懂的老师。可是，我又隐约觉得：她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自作多情起了作用，会议结束后，芸姐突然叫住了我：“文瑶，想跟你聊一下。”



她跟小苏一样，对我“突然变了主意”十分关注，不过，她比小苏审慎，没有过问我的私事。



“文瑶，作为工作伙伴，我很高兴你能做出这个决定。”芸姐一向是这样平易近人，总是把下级叫做“工作伙伴”。



我看着她落在肩上的长发，柔顺如瀑，顺着深灰色衬衫领子滑落到胸前，她虽然高挑，但是其实骨架并不大，肩膀在长发的的遮蔽下宛若两只薄薄的风筝。



我一时走了神，只想着风筝的事，才意识过来这飘摇的思绪带着一点甜：能被芸姐这样优秀的人肯定，我才应该说高兴才是。



“当然，作为‘曾经做过决定的人’，我也很高兴。”浅浅的鱼尾纹将芸姐的眼角轻轻拉扯成柔和的弧度，为她鹰一般的眼眸镀上一层柔光。



芸姐发梢里有根头发特别长，直愣愣地突出来，像是要掉了。有点强迫症的我不太舒服，但也不便去摘。纠结了半晌，倒是问了句不知是否得体的话：

“芸姐你也——”

我忍不住追问了上司的私事，话一出便急得在心里钻鼹鼠洞。



她倒并不在意，还是笑着看我：“不过，我高兴，不是因为我们做了相同的决定，而是相反，文瑶，你比我那时的我勇敢。”

我不觉得这有多勇敢，只是遵从内心强烈的愿望做了选择罢了。



我还未向她澄清自己的想法，突然，一侧的窗玻璃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一个眼镜男朝着我们——不，应该是芸姐挥了挥手里的文件。



“一会是不是又有会……”我觉得自己该离开了。

“嗯，有些材料要处理，咱们下次再聊。”芸姐冲我点点头。



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就到了午休时间。



我在食堂正吃着饭，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一看，号码根本不认识。我本来想调成静音，将手机搁在一边不理，不料手指滑到了接听键，没等挂断，一个恼怒的男声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

“喂，李文瑶，咱们必须得好好谈谈！”



这直呼其名的陌生人，大概是什么新型诈骗吧。



“你谁啊？”我放慢了口中咀嚼的动作。

“我就在你公司楼下，我等你二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上去。” 那声音开始威胁了。

“神经病！”我愤愤地挂断了电话。不会是那个破“男朋友”吧？怎么阴魂不散啊？我凭什么要接受他的威胁？



“谁啊？”小苏将埋在餐盘里的头抬起来，问我。

“骚扰电话，一个神经病！”我狠狠地嚼碎了一大块脆骨。

“怎么不像之前那样骂？我还记得你那次把打骚扰电话的人给骂哭了哈哈哈。”小苏笑了起来。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我们吃完了饭，往办公区走。我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我利落地挂断。



“最近骚扰诈骗可真多。”小苏感叹道。



不一会，又来了个电话，是小露。



“瑶瑶，我刚醒，看到猪岳发消息说要去你公司找你。他还没到吧？他就是想看你是不是平安，没别的意思。”

“你告诉他我在公司了？”冯露露，你才是猪队友啊。

“他确实很……担心你嘛……我过意不去……”

“我好得很。”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关了机。



我在工位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李文瑶，楼下有人找。”



我猛地惊醒过来：“谁？”



传话的同事小赵很有边界感：“下去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一会，又一个同事进了屋，径直到我跟前：“文瑶，楼下——”



“谢谢，我知道了。”不等她说完，我就站起身来，尽量平静地去见那根本不想见的人。



小苏好像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太对，对我小声说：“还好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摆摆手。我不想让身边的人被卷进这莫名其妙的事里。



我下了电梯，一下子就望见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身穿得体西装的男人也看见了我，像看动物园里从隐蔽处爬出来的熊猫一样，露出了喜悦的表情。这份喜悦，还有一种“我早已料到”的成竹在胸，十分讨厌。



站在门口的保安一见我，就给了一顿骂：“阿妹，吵归吵，你一直不接这位帅哥的电话，算个什么事啊？床头吵架床尾和。现在没和，还弄到工作的地方……”



“我不认得他。”我一口否认。



男人拽起我的手臂，想将我拉到大门外，我一闪，退了一步，同他拉开了距离。



“李文瑶，适可而止吧。这样演戏很好玩吗？”男人看着我，像看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适可而止的应该是你。”我不卑不亢地回击。



这时，人流从大门进来，男人侧着身子让出了通道。人们打量着僵持在门口的我们，迅速向里游去。



大厅里的时钟敲了一下，离下午开工还有半个小时，我决定速战速决。



“我得去上班了。我可不像你这么闲，到别人的公司来聊天。”我冷冷地说。



“瑶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男人的眉头皱在一起，锁着底下一副惆怅的眼神。

“我可从来没允许过别人来公司骚扰我。还有，不许叫我瑶瑶。”我盯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看房子的吗？”他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房子？”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瑶瑶，是我们的婚房，你忘了吗？我们都请了下午的假。”男人认真地说。



真是匪夷所思。骗子的花样真是越来越新了。



“对不起，我得去工作了。你去跟别人‘求婚’去吧——”我转身要走。



“还做什么工作啊？你不是下个月就要辞职了吗？”男人说得理所当然，而我听得怒火又燃了起来。



“我工作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啊？”而且，马上就要去D市办公了。



“瑶瑶，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男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只手抬起，想要抚摸我的脑袋。我灵巧地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我好得很。要是见不到你，更是好上加好。”我平静地说。

“你——要跟我分手？”他低声道，嘴唇颤抖了起来。他的嘴唇是很好看，但是，也不过是几根曲线而已。

他再一次试图将我拉到门外的角落。我一把拍掉了他的手，他的手背红了，但他只是冷静地咬了咬牙，没有发作。



“嗯。”其实，分不分手对我的意义不大，毕竟我根本不觉得我们在一起过，“分手”也不过是个说法罢了。



可是，对眼前的男人来说，这一词语的意义非同寻常。



“别闹了。”他又拿出了对付小孩的语气。

我不理他。要是跟他对着“闹”，他又要借题发挥了。



“除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么？”他抬起眉毛，脸上似是怜悯似是挑衅。



“为什么要找更好的？我一个人就很好了。”我觉得跟他理论没有意义，大踏步向后退去。



“呵，你？二十六岁啥都没有，好个屁啊你。”他的眼睛里仍有热切的光，说到后半句却哑了声音，只有古怪的嘴型。

哦，也倒是，他看起来人模人样，自然是讲文明懂礼貌，不在公共场所说一句带声的脏话。



“再到这来，我下次就报警。”甩下最后一句话，我快步走向电梯。



心烦意乱，自然狠狠戳那电梯按钮，电梯却还是合得拖泥带水。一会又吱呀呀开了，钻进来个拎着外卖带头盔的小伙，大家见他手忙脚乱，默默敛了原本有点不耐烦的目光。零星又有几个人进了电梯，其中一个是芸姐。她好像没看见我，电梯也满，她一迈进电梯就转了个身，只留了个背影给我。

不一会，电梯快要到达公司所在的楼层，站在电梯深处的我像一只沙丁鱼一样在罐头似的电梯里游动到门口。



电梯门开了，芸姐先我一步迈出去。我几步赶上她，打了个招呼。她还是像平常一样昂首挺胸，只不过走得慢了些，我觉得不太对，这才发现她的鞋跟断了一截。



“踩了个人。”芸姐将一侧的头发撩到肩后，一根发丝从发梢飘落，不知是不是我之前关注的那根。

我一脸惊讶，她还是风轻云淡：“哦，没事，办公室里还有鞋换。”



下午，小露发来消息询问我下班后的去处，我谢绝了她邀我与她同住的邀请（主要还是顾忌她再次反戈），找了个去同事家留宿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独立的住处，之前都是跟某人同住。这“某人”，似乎是辛岳，又似乎是小露，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打算找个青旅先住几天，然后一边找合适的租房。



几位其他部门的同事下周就要提前动身去D市对接打理，于是公司决定将此次调配的欢送会安排在这周五，也就是明天举行。



下班后，我在附近的打折店买了几件衣服和运动鞋——天有些凉，我不能一直穿着拖鞋上班。然后，去了预订的青旅，在那里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夜。同屋的女孩把我当作了游客，我没有辩解，只是认真地听她说着旅游攻略。

第二天一早，她约我去附近的景点同游，我谢了她的好意，说还有事，踏上早班地铁去上班。



按部就班的一天，没有狂轰滥炸的骚扰电话，也没有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小露发消息问我周末打算怎么过，我含糊地说跟同事一块。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她。



下班后，大家一起去聚餐，几位同事把孩子带了去。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芸姐竟然也有个孩子，阿杰在读小学二年级，机灵得很。



我手边的酒瓶渐渐空了，满上最后一杯，正要再寻酒，阿杰端着橙汁杯来跟我干杯。我一扭头，手里的酒变了颜色，像橙汁的影子留在那儿似的，一抿，呀，味道也是酸酸甜甜的。

阿杰跟我碰了杯，笑眼在恍惚的视线里摇动，摇远了。



小苏中途接了个电话，嘱咐一旁的实习生看好我，跟大家匆匆道了别，走了。

我自知被抛下了，加上肚里烦怨，带着哭腔没头没脑地一喊：“苏琦，项目还没做完呢！”

小苏闻声又折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又凑到实习生跟前说了点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人定格在社死的气氛中，实习生拍拍我的手，拿走了我跟前的酒瓶。



后来我才知道，小苏突然离席是因为什么。我后悔当时没能给她一个拥抱，还对着她撒泼。



酒还没喝够，饭局就结束了，已经很晚了，有人提议去唱k，带着孩子的大人纷纷推辞，芸姐自然也是。我又哭又笑地同他们挥手告别，转身往去KTV的车上钻，不料怎么也迈不进去，一转头，见是阿杰扯住了我的夹克外摆。



“妈妈不让你去。”阿杰摇了摇手里的衣角，说道。

“为、为什么？”我晃晃脑袋，不解。



“就因为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芸姐还是平日里那副不容置疑的语气，只不过，带了笑意。

“我，没，哪，哪有。”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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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鱼尾纹


下一秒，我就吐了出来。我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也不知不觉忘了自己醉得厉害。



“姐姐吐得比我喝的饮料都多。”阿杰的声音在耳边绕来绕去。



后来的事，就都是碎片了。母子二人开车送我回家，不料发现所谓的“家”是一家青年旅舍，我好像又在旅舍门口吐了一堆，接着又被抬上了车，再然后，就是第二天在晨光中醒来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台灯。但幸好，眼前的人是熟悉的，是阿杰和芸姐。



我一面道歉跟道谢，一面在他们的注视下喝完了一小碗粥。阿杰自告奋勇地去洗碗，房间里只剩下我跟芸姐二人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又重复道。

“不会，不会。”芸姐摇摇头。



“我家正好空着这间房间，还不错是吧。要是你在找住处——”芸姐看着我。

生平第一次，租房信息是房东坐在床边一字一句告诉你的。



“嗯，我想租到去D市之前。”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当然，住多久都可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阿杰也跟你玩得来。”芸姐微笑道。穿着居家服的她，头发在脑后随意绾成一个松散的髻，似乎比上班时少了许多棱角。



“谢谢你，芸姐，你真是大好人。”又强大又温柔，我，就要跟这样美好的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

“才不是，我是凶神恶煞包租婆！”芸姐狡猾一笑。



阿杰得知我要跟他们同住，又惊又喜，而后撇了撇嘴，道：“只要你别吐我身上。”

芸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不会了。文瑶姐保证以后再也不当醉鬼了。”

“真的吗？”阿杰蹦跳着问我。

“嗯。”虽然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保证，不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的晚饭是两菜一汤。菜是一荤一素：芸姐煮一盆酸菜鱼，鱼汤白白的，里面码了粉丝和豆腐；我炒一盘干锅菜花，几支青椒切得细细的，一半跟姜蒜一起炝锅，一半临出锅放提味。阿杰则端起小汤锅，敲了锅番茄蛋汤，又偷了几块煮鱼的豆腐丢进去，盐味淡淡的，清清爽爽。每个人都吃得肚子圆圆的，清空了所有的碗碟。



晚饭过后，三人挤在沙发上看喜剧片，阿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芸姐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床上，轻轻掩上门，回来调低了几格音量。



我们盯着电视屏幕，看主角在大街上狂奔。过了一会，芸姐突然对我说：“我真的为你高兴，文瑶。”

“谢谢。”她的发丝贴在沙发上，在我的一字一句中缓缓飘起来。



芸姐笑了：“你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定会比我厉害。这是我的真心话。”

芸姐从不会似是而非地抬举、奉承别人。她的话让我受宠若惊。



“说得芸姐你好像多老似的。”我笑，她的目光好美，像是宁静的溪水，可我却下意识回避了……目光一转，我完全忘了她是我的领导，没大没小地开起玩笑来。

“我比你大快十岁了。”十岁，差不多是阿杰的年纪。

“哪有。我都快二十七岁了。”因为打扮还是有些学生气，我被认得比实际年龄小是常有的事。

“我比你大七岁。”芸姐散漫地扯下束着头发的皮筋，丢在桌上。



我不知道头发是否也会有衰老一说，我只知道眼前这乌黑的头发，一点也不像个将近三旬的妇人。

然而，她的实际年龄在公司的同事七嘴八舌的谈论中总要多添几岁。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隐隐猜测着人们捕风捉影的依据：阿杰的年龄，以及芸姐“女强人”的外表想当然与早婚无缘。



“你一点也看不出有三十岁。”我说的是真心话。

“是吗？”她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夸奖而欣慰，反而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皱纹可是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



“好像你巴不得它长出来似的。”我将后背的靠枕往上挪了挪，扭过身子朝着芸姐，一直扭着脖子跟她说话，本来就有职业病的脖子又酸了起来。



“倒也不是巴不得。我只是觉得老没什么不好的，顺其自然嘛。”芸姐无拘无束笑的样子，跟在公司里很不一样。眼角的鱼尾纹浅浅的，仿佛从女人眼角荡出的波浪，说实话，我真觉得那很美。



可我又只将这念想存着，不知存在什么地方，不好意思告诉她。

我，不是吝啬说她美，只是，我……总觉得，似乎哪里有根弦，我一说，它就要断了。



“怎么扯到这了——”芸姐恍然一惊，摸着了刚才的话头“我是认真的，文瑶，我看好你哦——”又绕了回去。我简直怀疑她喝多了。



我对器重的话诚惶诚恐：“不管厉不厉害的，只要能够快乐，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电影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尾声，在舒缓的片尾曲中，芸姐扬起了嘴角。



被敬仰的前辈说喜欢……我不禁红了脸。我虽然皮糙肉厚，但脸皮从小就薄，以前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红了的脸半节课才能消下去。



“谢谢……”我张了张嘴，脸上的热气好像散去了一点，“芸姐也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嗯，只不过，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她眨眨眼睛，扯起桌上的皮筋，细细摘起了上面缠绕的头发。



我不知道，在芸姐不到四十岁的生命里，这“好大一个圈子”有多大。



随后，我便渐渐知道了。她敞开心扉，平静地讲述着，仿佛那些光阴与经历都是别人的事。



芸姐在二十三岁时获得一年的外派交流工作机会，同男友商量将婚期推迟半年，等到她结束海外工作时举行。没想到，男方的家里听闻火冒三丈，骂芸姐不守妻德，崇洋媚外。芸姐自己家也不理解，一时间闹得鸡犬不宁。芸姐一怒要退婚，被男友劝住，再加上父亲整日念叨自己年岁大，无人照料，芸姐最终放弃了工作机会，随后又辞去了出差频繁的工作，谋了个清闲的文职。



婚礼如期进行，两个月后，丈夫回家说公司要搬到更发达的直辖市，随迁有许多补贴，打算带芸姐去那里安家。至于工作嘛，“文员不是哪里都能干嘛！再找一份当地的就是了。”



“凭什么我的工作随便就能换，就能不做，他的工作就全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了？”芸姐恨恨地说。



后来，芸姐的父亲病重，念叨自己的愿望就是“能看上他们两口抱上娃娃”，劝芸姐夫唱妻随，别总是想自己，毕竟“生活总是由不得自己”。长辈们也纷纷来劝芸姐“讲和气”“一切为了老人”……芸姐一气之下丢下大笔医疗费，将父亲委托给护工爱管闲事的亲戚照顾。同丈夫签署了离婚协议，拎起行李箱来了C市，一直待到现在。中途只回过一次家乡，是父亲离世那年。来灵堂上香的人们见了芸姐，窃窃数落她的“不孝”。

芸姐喝了口水：“听他们说得有理有据，我竟然忍不住笑了。”而这不合时宜的笑，又进一步成了她“不孝”的证据。



“来了C市一个月后，我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来一直瞒到当时第一份工作的实习期结束。我讨厌那些人对‘女人就要给男人生孩子’的执念，但是，我在这里自己生下了阿杰，谁也没告诉，又自己一个人把他给养大。所以，他是我给自己生的，是我的阿杰。”芸姐微笑。



她的目光坚毅清亮，像一颗决绝的、飞离天空的星星，缓缓落在她的故事里，还有，落在听故事的我的脸庞上。



电影里的主角们开始叠着片尾曲说话，在遥远的时空里窸窸窣窣，我突然很想给眼前的人一个拥抱。



念头像嘭然冒出土的豌豆藤，一下子攀上云端。我伸出手臂，揽住了芸姐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熊抱。

“你好坚强。”我将她起了静电的头发从鼻尖拂开，手指却像触了电一样打了个哆嗦。

她摇摇头，柔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脸庞。

我的鬓角湿了，清清亮亮的液体挂在上面，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



——吱呀。

突然，身后的门开了。

阿杰踏着错了脚的恐龙拖鞋站在门口：“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芸姐的头还埋在我的臂弯里，不吭声。我忙打掩护：“看电影看哭了。”说着，自己也哼哼了几声鼻子。

再扯也扯不出别的话了，我发现自己竟然连眼前这部喜剧片的名字都给忘了。

“哦，我去上个厕所。”阿杰没多问，向洗手间走去。



回来时，芸姐已经擦干了脸，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台词一看就是刚刚酝酿好的：“谁说我哭了？我只是睡着了。”

“哦。”阿杰好像还没睡醒，模糊地应着。



“哭的是瑶瑶姐。”芸姐扯上了我，一心想挽回在儿子面前的母亲形象。我理解她的心情，配合着继续哼唧了几声。



“哦。”阿杰的反应依旧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踢踢踏踏走过来，从柜子抽屉里摸出一包小熊软糖，递给我，转头对芸姐说：“妈，换个开心的电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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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牵手


周末一早，收到了一连串电话，噼里啪啦，都是在骂我的。



有的骂得软，有的骂得硬，翻来覆去那几张熟悉和半熟不熟的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我不知好歹，负了人家高学历博士。另寻新欢，说散就散。



放屁！老娘根本不认得那啥人，怎么全世界都在替他来指责、骚扰我啊？

我一怒之下，关了机，把手机丢进了口袋——其实，我把它丢到天上的心都有，不过，还是舍不得，毕竟几千块钱呢。



芸姐没多问，阿杰倒是好奇，来问那些打电话的是谁，我总结：“骚扰电话。”

阿杰半信半疑地歪头看我，被芸姐一把拉走。



当然，芸姐另一只手拉着我。

她是怎么一下子牵起了我的手，我又是怎么握紧的呢？一切好像都那么自然而然。



可是，我从来没跟女性朋友牵过手，哪怕是亲密无间的小露。这可能也跟小露的性格有关，她大大咧咧，爱热闹，牵手似乎是更细腻的朋友才会做的事吧。芸姐虽然在公司里雷厉风行，但是私下格外细腻，所以当她作为朋友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也是正常的事吧。



可是，我为什么又脸红了呢？



这天，芸姐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腰间勾勒出好看的线条，然而临出门时怕风大，她又套了件薄棉马甲在外面，遮住了我的目光；下身是牛仔长裤，裤口微喇叭，盖住黑色的靴口。

我的夹克洗了，还没干，芸姐找出她的一件灰色风衣披到我肩上。跟她身上的洗衣液一个味道，我一边道谢一边穿袖子，想到了昨晚那个短暂的拥抱。我穿好了外套，好像又一次抱住了她。



我们三人走在小巷里，去送阿杰上绘画班。风从巷口吹来，吹起我的额前的碎发，我默默祈祷它吹得再久一点，将我烧起的脸冷却。



阿杰突然放开了芸姐的手，跑到一个棉花糖摊跟前。芸姐看着阿杰的背影，转身，脸上的表情微微惊讶，好似现在才注意到手心攥着我的手，她倏地松开了。像牵起它一样自然而然。



我那只突然的空落落的手在空中荡了几下，被我灰溜溜地收进口袋。



“别介意，牵阿杰时顺手就——”她轻轻弯起那只将我放开的手。

“没事。”我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指。其实我想说“不介意”，再加上一句“一点儿也不”。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我很喜欢被你牵着。



可这些话被我一字一句咽进了喉咙里，我看着芸姐拢了下被风吹起的头发，只是微笑。

我看她看久了，总是不小心就忘了说话，或者以为自己内心的话都在我看她的时候一点点流了出来。我其实很笨，我总觉得之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阿杰跑回来了，手里握着一个浅蓝色的棉花糖，跑得时候棉花糖晃晃悠悠，好像要飞出去。他将棉花糖递到我们跟前，问我们吃不吃。我跟芸姐都摇摇头。



“吃完一整个，我可能就要像棉花糖一样飞到宇宙了！”阿杰咬了一口棉花糖，鼻尖也粘上了糖丝。

“行，那我和瑶瑶姐可以趁你不在看恐怖片了。”芸姐冲我眨眨眼睛。



“我不要看恐怖片。”虽然知道芸姐是在逗阿杰，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阿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哈哈，瑶瑶姐也不喜欢！妈，没人陪你看！”

“你都去宇宙了，管不着！”芸姐竟然很孩子气地怼了阿杰。



在我的记忆里，阿杰还从未真正飞往宇宙，然而他确实有几次不在家，多半是因为作为一个小学生的“使命”——不得不跟随学校的安排参与些与“飞宇宙”无关的地球活动。

芸姐的确是个言出必行的女人，要跟我趁阿杰不在看恐怖片这个打算，哪怕是一同去了D市也不曾忘记。



那天，阿杰跟着学校去春游，我俩像往常一样，收拾完饭桌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来说好看个可爱的动画片，片头轻快愉悦的旋律响起，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唧，突然，芸某人一手揽住我的腰，我以为她要亲我，不由自主地把头朝她偏了偏，然而，她另一只手并没有抚上我的脸颊，而是举起遥控器对准了电视机。



画面骤然变了色调，阴森森的背景音一点点响起，而后是血淋淋的字幕。我大觉上了当，想逃窜，身子已经被抚在腰间的手臂锢住。呵，狡猾！实在是狡猾！



不过，一番僵持后，我竟然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只剩阿芸一人对着屏幕坐到片尾，我偶有梦话，鲜活得就像片子里神神叨叨的鬼。她胆子真大，也不推开我，反而楼得我更紧了。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那时候，阿芸来牵我的手，我也没那么胆战心惊、诚惶诚恐了，我们已经习惯了牵手，习惯了接吻，习惯了拥抱，习惯了一边将吻落满彼此的身体，一边让两个身体上的吻相叠。我习惯了叫她阿芸，而她叫我瑶瑶。



而现在，阿杰吃着棉花糖，在我俩中间蹦蹦跳跳时，我叫她芸姐，她叫我文瑶，阿杰叫我瑶瑶姐。



我的目光落在了芸姐的袖口，黑色的毛衣有口有点窄，芸姐纤细的手伸出来，像是一尾摇曳的鱼。

我希望那尾鱼像刚才一样，摇到我的手心，咬住我的手指。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可是风从她的发梢吹到我的脸庞时，我却又假装风把我心底的渴望给吹走了。

就像我不好意思说她美一样。我怕一不留神，某根细细的弦就要断了。



我只敢偷偷地看她。



突然，一个声音从肩膀后传来：“李文瑶，你不要脸！”

我以为是自己偷看芸姐的小动作被发现了。没想到，眼前大吼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妇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

我叫她：“姑……”

“好啊，电话也不接了是吧？要不是我在这里看见你小婊子——”她又凑近了一点，挺直了罩着枣红色棉服的腰，她下半身穿一件深棕色绒裤，绒绒仿佛枣核上未剔干净的枣肉。

“嘴巴放干净点！”芸姐瞪圆了眼睛，一面打发阿杰剩下几步路自己走。

“嫌我不干净？有本事自己别做破事！”“枣”理直气壮，胸脯几乎要挺到我的肋骨上。



巷子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一束束陌生而灼热的目光朝我们射来。



“我没做什么破事！”早上骚扰电话积累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为什么全世界都认为我错了？

“嚯，没做什么，怎么一下子没影儿了？玩失踪啊？你对得起——”女人指指点点的手指快要戳到我的下巴，手腕突然被一只手迅速拉住。



黑色的毛衣袖口，那尾鱼——是芸姐的手，芸姐的手竟然格外有劲，“枣”的手腕再也没往前挪。

“你管她对得起谁？她对得起她自己就行了！”芸姐的音调不高，但字字分明。



“你谁啊？跟你有什么关系？一个外人，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枣”试图去掰芸姐的手臂。

芸姐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家？你们把她当家人了么？”

一句话把“枣”给问住了。周围的人唏嘘起来。



“枣”愣了半晌，说：“她都要嫁过来了，怎么不是……”

芸姐打断了：“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们有没有真的把她当作家人？不是称呼和户口本上的。你们考虑过她的想法吗？成天对得起对不起这个那个的，要是不把她当家人，也就没必要非拉着她进你们家门！她也不缺你们做家人！”



“枣”不说话了，她见说不过芸姐，扫了一眼围观的人，转头对我开始同电话里大同小异的话术“教诲”：“你说我们家亏待你什么了，你到底跟什么男人跑了……”



“我没跟男人跑。我自己过。” 准确地说，情况更像是“跟了个女人跑了”。

“枣”睁大了惊讶的双眼：“一个姑娘家家这个年纪，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自己过？再两年就三十了诶。小岳这孩子又体贴，学历又高……”

“阿姨，”芸姐再次打断了她，这次语气缓了一些，“前面就是公交站，搭个车去人民公园吧，有的是人听您讲小月小星小太阳哈。我们还有事。”

芸姐边说边拉住我的手，一眼瞥见围观的人群，又补了一句，“哦，这里没准就有听的，您接着讲，刚刚讲到学历高那了。”



芸姐拉着我掉头就走，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几个跟“枣”年纪相仿的到她跟前，“枣”扶着他们的手唧唧喳喳讲着。走远了，听不到了。走着走着，芸姐又松开了我的手，我的手荡了一会，无处安放，最后又被灰溜溜收进了风衣口袋。



“芸姐，你吵架好帅！”我忍不住夸她。

“吵习惯了，”芸姐嘴角一斜，“想学啊？”

我点点头。



“多吵几架自然就会了。”芸姐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

“有什么秘诀吗？”我追问道。

“记得别被对方带偏，永远明确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我一拍脑门：“可是，你是在替我吵架——”

所以，芸姐明确的是谁的立场呢？她知道我的“态度和立场”吗？



“你的就是我的。”芸姐的嘴角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才发现，她有一颗尖尖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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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栗子和玻璃


芸姐什么都没有多问。那个突然冲到街上将我拦住的女人，那个女人口中的我的未婚夫，以及她扯的有关我的“破事”。还有，那些此起彼伏的“骚扰电话”。



芸姐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她替我吵架，又在我失了神时温柔地问我：“想吃点什么？”

我反倒过意不去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小心翼翼地剥开她刚刚煮好的栗子，热气氤氲了我的指尖。

“哦，我对员工一向不错。”芸姐也坐到我身边剥栗子。



这话是不是有些绝对了？我不是没见芸姐在公司里发怒过。有次对接时，某小组出了岔子，芸姐对着他们组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得不带脏字，也不带人身攻击，三句内完事，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她吵架确实能力出众，没人敢跟她吵得超过三句。“枣”这样的还是少数，大多数只敢听她说，不敢接话。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疑虑，补充道：“对事不对人嘛！”

“那你对我好也是‘对事不对人’么？”我脱口而出。



眸子里的水波倏地凝固了，她盯了我半晌，仿佛时间停止了。



“你觉得呢？”她反问我。

“当然是对事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笑，低头，吃栗子。栗子温糯香甜，将舌尖柔和地包裹。



“可我不知道你的事啊。”芸姐撅起嘴唇，朝手里的热栗子吹了口气。



狡猾如芸，她那么聪明，虽然“不知道”，可是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敏锐如芸，她应该也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了这点。



我们相视一笑。

然后继续看一部HE的温情片。突然，情节急转下降，主角遭到背叛，唯一陪伴她的爱犬似乎也到了风烛残年。

我扭过头，又向芸姐确认了下：“是Happy Ending吧？”

她“嗯”了一声。



后来，芸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委屈巴巴：“我记错了，是另一个，另一个……狗狗陪那个人到最后了……”

我拍拍她搭在我肩头的脑袋，安慰道：“下次我来选片吧。”忍不住挠了挠她柔顺的头发。



她又“嗯”一声。



芸姐的泪点，比我想象中低。在公司时，她明明一副刀枪不入的钢铁不坏之身。



阿杰回来了。芸姐早已擦去泪花，抛去了哭包形象，努力进入高大的母亲角色：“外面挺冷的吧，洗手吃栗子。”



阿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妈，小狗。说话算数。”



我以为，不过是一个小孩看着片尾定格的小狗照片，想起了妈妈许诺让他养小狗的约定。



没想到，阿杰接着道：“再看这种掉眼泪的小狗片就是小狗，你说的。汪汪！”

芸姐跳起来，要扑他：“那你就是小狗儿子！汪！”

“我就是！”阿杰一溜烟闪进房间，吐了一连串“汪”字。



我忍不住笑了。



芸姐一屁股坐回我旁边，发丝轻轻扬起来。

我突然有一个自作多情的猜想：芸姐是不是故意挑了这部悲伤的电影看，只是为了哭泣的时候，我能像上次那样拥抱她。



想法一出，自己都觉得冒昧。是我以己度人了，其实是我想再抱抱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知道，是白天未道出的想法流进了梦里：



一个猴头猴脑的阿杰目运金光，手握金箍棒劈开滚滚江水：“呔，妖怪！躲在我师傅的眼泪里作甚？还不快快现身？”

一个头上带角的小妖垂着头，从水里走出来：“大圣，小人冤枉啊。”

我恍惚意识到那是我。



突然，“啪”的一声，那金箍棒变了惊堂木，阿杰着青色官袍坐于高堂上：“那为何这位公子泪不能止？”

我一偏头，见身边果然有一位翩翩公子：脸庞清癯俊秀，眉似柳梢入鬓，眼眸英气逼人，唇轻启，如小舟轻荡，露出一颗虎牙。——我才看清那人是芸姐。



我看清的那一瞬间，芸姐的脸庞上突然开始掉落滚滚泪珠，晶莹剔透。一眨眼的工夫，便落满了这间大堂。



再一眨眼，公子翩跹的衣裙成了鱼尾，阿杰落在一块礁石上，专心地吃一只浅蓝色的棉花糖。

芸姐的嘴骤然咧开，露出的不再是虎牙，而是一排尖利的鱼牙。就在那鱼牙向我咬来之际，我大声说：“不哭也可以抱我的。”



“真的吗？”芸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狗。

看着那小狗，我不由得想起了电影里那只小狗的命运，忍不住大哭。

芸姐舔舔我的耳垂，又开始舔我的脸颊：“别哭了，小狗。”



然后我哭着醒来了。真是的，白天看电影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有点口渴，想去接杯水。从饮水机前站起来，才发现窗台站着个人影。



我走过去，穿着睡衣的芸姐端着水杯冲我笑，不愧是芸姐，晃个水杯都优雅地像是在端着杯酒。



“睡不着？”她看我，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忽闪迷离，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

“嗯，做噩梦了。”我喝了口水。



“别怕，梦都是反的。”她的声音跟白天不太一样，幽幽的，落到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我想起梦里的她，有点没来由地失落。

我忍不住像梦里那样对她说：“不哭也可以抱我的。”

“真的？”芸姐轻轻地问了一句，微微歪过头，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

“嗯。”我点头。



芸姐一笑，扬起下巴，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不愧是芸姐，喝水也豪爽得像——

唔，这不是像，分明就是酒啊！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因为那哐哐吞掉半杯白酒的人一下子吻上了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混合着酒气，正一寸寸挠着我的肌肤。



“可以这样抱你吗？”芸姐的声音贴紧了我的耳垂，伴着温热的气息滑入我的耳廓。她的手隔着棉布睡衣在我的腰间游走，似乎在找寻探向我身体的入口。



我慌忙抽走她手里的空酒杯，怕她一不留神打碎了。接着又按住了她落在我腰间的手，我觉得这样不好，我不能让芸姐做自己醒来后会后悔的事。



“芸姐，喝点水吧。”我试着扭过她的身体，把水杯递到她的脸旁。

没想到她头一摇，又顺势一仰头，吻上了我的嘴唇。比梦里的那条鱼还要凶猛！



我的脑袋全乱了，双唇被不由自主地启开。我忽然想到刚出炉的栗子，甜糯糯的，只不过，她的嘴唇更软，带着一种更令人沉醉的香气。



我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庞。不料，忘了手上还拿着水杯。



清脆的撞击声在我们的脚边炸开。两人如梦初醒。原本紧贴的面颊一下子分成两半。



芸姐有些错愕地望着我，唤了声“瑶瑶”。



我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拽到一边：“走边上，小心玻璃渣。”

她像个小朋友，乖乖地被我牵到一边。



“我送你回卧室，一会我再回来清理。”说着，我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绕开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想去墙上摸灯的开关，不料，她摇了摇我的手：“不用，我们小心点就好了。”



“万一有看不见的玻璃——”我担心道。

“没事，有你牵着我呢。”芸姐答非所问，我却糊里糊涂信了她的酒话。



我们绕到阳台边缘，穿过客厅，芸姐靠着我的手臂，像是倒在一棵树上。嗯，会走的树，一棵会带着她走的树。

那天我喝多了被带回家，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用了“家”这个词。我好像下意识地把芸姐和阿杰当作了家人。



“你们有没有真的把她当作家人？”芸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痛斥别人不把我当家人时，芸姐她是怎么看我的呢？她，会把我当作家人吗？



“不是称呼和户口本上的家人。”



“瑶瑶。”芸姐的头搭在我的肩膀上，又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在呢。”我应道。



我把她送到卧室门口，她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只好跟她进了门，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的手自然地放开了。

“晚安。”我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塞进棉被里。

“瑶瑶。”她还是唤我的名字。



我带上了门，去清扫阳台上的玻璃碎片。开了灯，才看见几片玻璃上沾着血迹。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李文瑶你这个白痴！



我丢下扫帚，忙翻找起药箱来，只恨自己不能有几十只触手。好不容易找到了碘酒和纱布，我又接了杯温水，一个箭步冲到芸姐的卧室门前。



隔着卧室门，我听到轻轻的鼾声在那一侧的空中飘荡，我默默地听了一会，将碘酒和纱布轻轻放到门口的地上。



然后，我又回到阳台，继续收拾一地的碎玻璃。一边收拾，一边暗暗骂自己傻X二百五。

收拾完了，我将碎玻璃装进空塑料袋扎紧，贴上“有玻璃，小心扎到！”的字条，回房间躺到床上，接着狠狠骂自己傻X。



骂着骂着，我就睡着了。



开始换芸姐在我的耳边说话，梦里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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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翅膀的位置


星期一是最漫长无聊的日子。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只有偶尔遇上调休，星期一和周末的面目混杂在一起，安分得像一个拖长的尾音时，烦躁才会消去一点。



而这个星期一，我甚至要忘了这个日期本身所带来的烦躁感。我只想着芸姐。

甚至为了她翘掉了这一天的班。



于是，长久以来“星期一不上班”的愿望终于成真。但我却顾不得欢呼雀跃。

我只想着芸姐。



星期一一早，我像打包厌学儿童送去学校一样，催着芸姐去医院检查下伤口。

芸姐一边摇头，一边抬起脚，展示自己包扎的高超技术。



她讲到自己小时候打群架，打完了从背包里掏出药水和绷带，给自己和同伙们上完药，接着打。对方阵营有几个小伙子疼得直歪嘴，实在受不了，找芸姐借药水，借的人多了，后来大家都渐渐忘了打架这回事。



阿杰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听着母亲的光辉事迹。

芸姐倒是不避讳，轻轻拍了下阿杰的后脑勺：“林冬杰，打架很疼，不许打。”



阿杰：“为什么你可以？”

芸姐想了想，做了让步：“那就只许打欺负人的坏蛋，不许打女生，要是欺负别人，我可不给你上药，疼死你，听见没？”



“阿杰，打不过就跑。”我想起大学散打课上老师的话，他教了我们许多防身的技能，也一再强调“走为上上上上策”。



“好了好了，我其实也不爱打架，没意思，”阿杰背好书包，在玄关换好鞋，向我们挥挥手“我去上学啦。”



呼，谁家的大人一大清早跟小学生聊打架呀？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瑶瑶姐，”阿杰一只脚踏出屋门后，又转过身，“回来给你带云朵糖。”

“谢谢阿杰，放心吧！”我望着阿杰的宇航员印花书包闪进门缝，又随着一声“哐当”跳到了门外面。



阿杰拜托我的事，跟我想做的一样：带芸姐去医院。

为此，我一睁眼就请好了假。



“这个月的全勤奖不要啦？”芸姐看着我，眉头有点皱。

“不要啦。”我说得斩钉截铁。



芸姐不是没见过我在大厅里飞奔，只为能掐着点打卡，拿下全勤。



“文瑶，真的没必要，小伤而已，伤口也不深，过几天就愈合了。”芸姐轻松地说。

我并没有因为她的轻松而放下心来，我怕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才说得这么轻巧的。就像昨天晚上，留下那么大块血渍，她应该很疼很疼，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是喝醉了，就不觉得疼了呢？



酒是个奇怪的东西，将有些事冲淡，又让某些事物汹涌。



我想起昨夜如潮水般袭来、又如潮水般戛然退去的吻，觉得怅然。芸姐大概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杯子是我打碎的，是我没有早点——”我自责地看着芸姐脚上的“白色粽子”。

“不，是我不小心打碎的。”芸姐用手指轻轻挠着耳边的头发，将它们理顺。

刚才，芸姐也是这么跟阿杰解释的：自己是夜里接水时不小心打碎了杯子，扎到了脚。



“阿杰又不在。”我忍不住戳穿她。虽然我也有过一丝怀疑：她可能因为酒精的缘故，真的记忆混乱了。



一听到这话，芸姐一下子放开了指间的发丝，微垂下眼睛，像叹了口气：“不是梦啊。”



她的胸口突然微微起伏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绯红。她没抬头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没、没有。”我托着脸庞，轻轻扭过目光。手心有点凉，而脸颊有点烫。



“对不起。”她的话听上去还是像极了叹息。

“没……”我正要安慰她不必在意，突然一闪念，说道，“答应我件事，就……”



我本来想说“就原谅你”，可是我根本就不怪她，所以总觉得“原谅”这个词怪怪的，好像我站在什么高位宽恕了她，然后又将什么东西一笔勾销了一样。我找不到什么别的合适的词，只好拖长了音节。



“什么事？”芸姐明知故问。



她放弃了催我去上班的执念，同意跟我去医院。



“会开车吗？”她将我在脑后塞成一团的卫衣帽子扯出来。

我摇摇头。

“那就骑驴吧。”她拉好外套拉链，在我的搀扶下单脚跳出了门。



“驴”是“电驴”，有时候也会变成马、鹿、“冲锋号”等几十余种不同的坐骑，具体取决于阿杰的心情。

我们成年人喜欢叫它“驴”。这种在磨坊推磨的生物，跟疲于工作的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同胞。



我怕芸姐上车时别到脚，疼，提议要不还是打车吧。

她搭在我肩上的那只胳膊抓住我的帽子摇了摇：“没几步路，侧着坐就没事了。”



我把她扶到后座，搬起那只伤脚搁到脚蹬上。然后跨到前座，手搭上了车把。芸姐突然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腰，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座传来“扑哧”的笑声：“怕痒啊？”



“没，你抱紧点，别摔下去了。”我正准备踢开后轮的车撑，才发现芸姐已经用那只没受伤的脚替我踢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摔下去，腰间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两只玉笋似的手搭在我的腹前，我想了想，把它们塞进了两侧的口袋：“路上风大，冻手。”



芸姐“嗯”了一声，却一下子将一只手抽出，揪起我脑后宽大的卫衣帽子，一下子将我的脑袋和两侧的耳朵给罩住。



然后，她又将手塞回我的口袋，将头靠在我的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的脸颊飞红，而耳朵也烧得不像话。

她应该已经发现了，给我戴帽子时，她那有些发凉的手指分明触到了我的脸颊，我的脸颊滚烫。



车子启动，我骑得很慢，可是风还是在耳边呼啸不止。

我问芸姐你冷不冷啊。半晌没有回音。

我又问了一声，芸姐扯着嗓子喊了回答，可是一下子就被风给吹散了，我只听到模糊的声音碎片。



风一下子吹翻了我的帽子，我没管，伸出一只手去握口袋，我怕芸姐再抽出手来给我戴帽子。风吹到脸上凉飕飕的，她的手可不能再受凉了。



我就这样一路隔着口袋紧紧握着芸姐的手，风将我原本滚烫的脸颊一点点降温，我的短发从耳畔向后飞去，我恍然觉得自己长出了翅膀。



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不一会，医院的大门映入眼帘，我慢慢停了车，才觉出背上的重量——翅膀的位置上倚着芸姐。

芸姐抬头，对我笑。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她见了伤口，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搞的？喝多了？”

我俩不约而同地摇起头来。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脚心中央一直延伸到脚背边缘。我看得鼻子酸酸的。



“没事，里面的碎玻璃我自己差不多都清理出来了。”芸姐拉了拉我的手，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我疼的只是心，你才是真真疼啊。



医生打趣道：“别掉眼泪啊，伤口会感染的。”

“那你别弄疼她了。”我看着医生拿出冲洗的药物。

“我尽量。”



芸姐果然没喊疼，不过，我的手却被她抓皱了。

医生是个大骗子。



完事后，她揉了揉我的手心。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好疼？疼得要哭了？现在还疼不疼了？”



她眨眨眼睛，笑了：“没有生孩子疼。”

“差点忘了，你已经体验过人生最大级别的身体疼痛了！”我佩服道。



随即，我又有些沮丧：“要是，你当时生阿杰的时候，我也能这样陪着你就好了。”

想到那时候的她不被理解，孤身一人，我多想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拉起她的手，陪在她的身边。



“你现在陪着我就很好啊。我特别幸福。”她凑近我沮丧的面庞，望着我欲要落泪的眸子。

“谢谢你，文瑶。”



我还是没忍住，一颗泪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我也是。”芸姐没有擦去手背上的泪珠，任它留在原处，仿佛一座透明的小小山峰伫立。



突然，一段突如其来的铃声响起，是我的手机。

我掏出手机，另一只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搭回芸姐的手心上。



“喂，请问是李文瑶女士吗？”话筒里的背景音似乎很嘈杂，像是在大街上。



对于这样的称名道姓，我有些警觉。



电话那头倒也没等我答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双马大厦有您的嗯……四十六个包裹……到付，一共是……”

他报了个四位数。



“啥？”我将手机贴紧了耳朵，生怕听错了。

“您什么时候方便取件呢？”快递员问。

“不，肯定不是我的。我最近没有网购。”我一边摇头，一边想：这真正的收件人该是多么疯狂的购物狂啊。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继续道：

“请问您是李文瑶吗？您的手机是1……”



这到底咋回事？就差没报我身份证号了。



“退回去。跟我没关系。”我正想挂电话。



那边像是没有听清我的态度，继续道：“可是……”



“寄件人也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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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一样


我到的时候，戴着棒球帽的快递小哥正一边打电话，一边理三轮车上的包裹。

“昨天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就放快递柜了。不是，先生，物品信息也没写生鲜啊……这天也不准那么快坏吧……我给您打了电话您不接啊，又没备注……我知道你工作——我这不是工作吗？相互体谅哈……行，没事。下次让老太太跟快递站说声，备个注。”



恼火地挂了电话，他回头看见了我。他还不知道我就是李文瑶，跟那四十六个要退货的包裹有关的那个“麻烦”。



“取快递啊？手机尾号。”他调出手机上的取货界面。

“我刚才电话里要退货的，四十六个包裹。”我尽量说得平淡。



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指了指三轮车上的一个角落：“我上个月才来上班，这事儿头一次见。大包小包的，一个地方发的，不一块寄，净是些鞋盒大的件，还有个没手机盒大……一点也不心疼运费，真行。要搬家货拉拉一趟才——姑娘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不是我寄的。”我又无奈地强调了一遍。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无数遍，他估计一忙又忘了。



“我去，是不是有人搞你啊？都能用你的身份寄件了，还知道你在哪上班，”他突然睁大了眼睛，遮在额头上的帽檐扬了起来，“你看看这个发件地址有没有印象？”



北城一个小区的名字，精确到了单元楼的某户。

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



“算了。都丢了吧。”我把目光收回来。

“嚯——”他看看三轮车，又看看我，“这，站点还有些大件的易碎品，挺沉的。看着像是自行车家具什么的……”



“你用得上送你了。”我揉揉眼睛。

他摆手：“不不不，那怎么行。得给钱得给钱。自行车你要是真不要，出个价，我买了给孩子骑。”



“嗯，剩下的，把包裹上个人信息处理掉，帮我丢了吧。辛苦费就当付车钱了。”

“姑娘，要是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样不太好，万一有什么隐私——”



他说的没错。可是，要打开那大大小小的包裹查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隐私相关的东西，就得付那四位数的运费。

凭什么我得吃这个哑巴亏。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是得找到始作俑者理论。



犹豫再三，我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十分陌生、手机上却有记忆的号码。



“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你神经病啊？”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声音黏腻的，落在耳朵上有些难受。



我“啪嗒”挂了电话。



随即，我又拨了过去：“见面聊聊吧。”



我同辛岳见了面。就在快递车不远处的树底下。



他向我招手，递了一袋糖炒栗子给我，我没有接。我曾经很喜欢吃糖炒栗子，现在好像没那么喜欢了。我更喜欢水煮的，软软糯糯的，只有栗子本身的味道，没有别的甜味，也没那么干。



他惊讶了一下，捧着纸袋的手似乎一下子无处安放：“你真的变了。李文瑶，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将双手揣进口袋，“你别再缠着我了。”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快递车：“解决这个吧。把钱付了。”



“然后呢？”他伸出手要来捋我鬓角被风吹起的碎发。

“然后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我躲开了。他的手上有糖炒栗子的味道。



他垂下头：“你的东西，我一边收拾，一边想着算了吧。可是，我越收拾，越发现我有多……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一起把它们给退回去的。”

我不理解他的脑回路，他难道觉得这很浪漫吗？



“你还是忘不了那件事，不肯原谅我是不是？”他突然直直地看着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向前看吗？”



“嗯，我现在要向前看了。”我将他自作主张的“们”字狠狠撇下，把“我”字说得很重。



“你，你让我爸妈他们怎么办？他们那么努力张罗——”他幽怨地看着我，手上攥的纸袋咯吱作响。

“替别人也一样张罗，对吧？”我笑了。



他们真的很努力，为他们的宝贝儿子。至于婚纱裹着的那个人是谁——只要得体、合适、心眼好、有文化、“配得上”、“对得起”——管她是谁？



如果一只南瓜有这么多的标签特质，照样能跟眼前这人携手相伴，共赴婚姻殿堂。

呵，还委屈南瓜了，南瓜那么好吃。

对不起南瓜。



他的脸僵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怎么也记不起这张脸熟悉的样子了。



现在，他在我的眼前快速略过。站起身，转身走远了。走到快递车那，停了一会。

然后，他向我走来，结束了我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交谈，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钱付过了。”



我最后一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皆大欢喜。



我给芸姐发信息：“中午想吃什么？”

芸姐：“搞定了？”

“嗯，再收拾下。”

芸姐：“那我给咱俩点个外卖。”

“你好好躺着，别跳到门口取外卖，等我回去取。”

芸姐：“嗯，等你回来。”



我以为“回来”只是一瞬的事，没想到包裹拆拆捡捡，一恍就过了十二点。

折腾了一番，到头来，我只拿了个相册，剩下的东西全不要了。



相册里有我，也有那个陌生的人，更多的，是我俩的合照。我们笑得参差不齐，有时也一起笑。我比“耶”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他的下巴底下，有时候他的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渣，像是我手指上冒出的青烟。



上面有人像，要是把相册丢进垃圾箱，被别人捡到，总归不太好。我打算买个火机回去烧了。



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我想芸姐也一定饿了。还是先回去吧，打火机晚点再买，别让芸姐等急了。



外卖放在门口，隔着袋子有些温热。

我进门，一眼望见芸姐倚在沙发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大概是等我等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换鞋，抬头见芸姐转头看我：“回来了。”



“怎么到客厅来了？”沙发哪有床舒服。

“等饭呢，饿了。”芸姐将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放。

“不是等我啊？”我委屈巴巴地噘噘嘴，放下外卖盒，将胳膊底下夹的相册随手放在茶几一角。



芸姐的目光也跟过去。

“没什么。旧东西。”我解释，转身去洗手。



米饭有点凉了，我怕芸姐吃坏肚子，问要不要去热热。

她摇头：“没事。”低头，夹菜吃。



“多吃点肉，快点好。”我夹了一大块肉放到她的米饭上，油亮亮的汤汁浮在洁白的饭粒上。

她抬头微笑。低头，继续静静地吃饭。



“脚好点了没？” 我看着她夹起肉吃了，心里盼望着她的伤口快快愈合。

“还好。”

她吃得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我忍不住唠叨：“芸姐，多吃点。”



她颔首，夹了一口白饭，慢慢咀嚼。时间好像一下被这咀嚼拉得好漫长。



她还是低着头，视线落在餐盒之间，突然，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好像没什么理由。于是我脱口而出：“就是想对你好。”



“别这样了。”她说得很淡，像是那被缓慢咀嚼的白饭。

“你对我也很好啊。”我反驳。



她没说话，又用筷子尖戳起一撮白饭。

“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我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难过。



“不一样。”她说。



轮到我沉默了。



芸姐对我的好，是前辈的关照，是同为女性的感同身受，是路见不平的豪气。

我对她好……因为我感恩她，敬佩她……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一次次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在我的内心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如果去倾听那缝隙里的声音，就会听到一个声音怯懦地说：我、爱、她。



所以我才会羞于说她美。

所以我才会在她醉了吻我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吻上去。

我爱她，但我不能说爱她。

我爱她，所以我才不能说爱她。



她大概会带着阿杰组成新的家庭，有一个爱她的人填补她难以入睡的夜晚。他们会看着阿杰长大，一起慢慢变老。



会有这么个人的。

父亲缺席对孩子的成长总归不是太好。



——可是……

可是……为什么一定得是父亲呢？

我的心想要反驳，芸姐那句“不一样”的回声却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



“不一样。”我对她的好，她对我的好，不一样。

……父亲跟……不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心思呢？我发短讯太频繁，太粘人了？还是早上去医院的路上？我刚才的话有点多？是不是扶她时脸凑得太近了？……

总之，她不想要这样的“好”。我一定是吓到她了。



我将混着汤汁的米饭拨进嘴里，一口，一口，好像吞下了那隐秘的心情。

胸口闷闷的。



芸姐盖起了餐盒盖，抱起沙发上的电脑要起身。我想她应该是要回卧室，站起来扶她——

“不用。”手臂被她蹭到一边，语气有些冷。



她不想我碰她。



可我怕她摔着，怕她疼着。



“那我帮你拿电脑，沉。”我夺去她手上的笔记本。

她的怀里一下子空了，她的双臂还端着，像是一个拥抱从那里逃走了。



她的眼睛垂了下去：“谢谢。”

“没事。”



“我可能是生理期要来了，情绪有点不好。”芸姐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句长句子。

“正常的。”我微笑。



气氛轻松了一点。

“要我扶你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她又像之前那样微笑了，“我刚才就这么过来了。”



“刚吃完饭，单脚跳胃会痛。”我反驳。

“那你抱我。”她的嘴角扬起来一点，眼睛却没有笑的光彩。



是她的请求，不是谁对谁的好。清楚明白。



我轻轻说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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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百年


我没抱过人。只抱过书，文件夹，快递盒，西瓜，桶装水。



哦，还有排球。大学时我是校排球队的。



所以我说完“好”字后，伸出去的手似乎不太妙：我两只手环到她的后背，才发现好像无处使力。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只手，将手调整成了搬桶装水的姿势：一手环着芸姐的上半身，一手托起芸姐的双腿。

嗯，好像像那么回事了。



我抱着芸姐往卧室走。



芸姐很瘦很轻，落在我的怀里，好像下一秒就要钻进风衣外套里不见了。她的头发起了点静电，飘飞糊到我的嘴巴上。我呼了口气，没吹出去，气息落到她的侧脸上。



她把脸扭过去了。



一只胳膊垂到空中，像是一根风筝的线头，我怕她要掉下去，用手臂捞起她垂下的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咚咚咚的心跳声给吓到了。



她的身体有些烫，可是她平时的手掌又是那么凉。我不禁问：“是不是发烧了？”

“没。”她像蚊子“嗡”了一声。

“测体温了吗？”我还是不放心。



“不用。”她的声音大了些，像是为了让我安下心来。

“是不是早上路上着凉了？还有，万一今天在医院——”我俩今天都没戴口罩。

“真的没事。吃饭吃的。”



我信了。刚才荤菜有红烧肉，热量确实有点高。



我把她降落到床上，像之前那样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芸姐盯着我的脸，有些不解，有些懊恼。



我以为是光线太刺眼，正要去扯窗帘。

被被子裹成粽子的芸姐哭笑不得：“我不午休，工作还没搞完。你把我电脑拿来。”



虽然我们今天都没有去公司，但是身为高管的芸姐还不得不安排处理些工作的事务。



她不能躺平，得坐起来工作。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忍不住想起了这句话。



于是我自己回到房间钻进被窝躺平。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午觉。比趴在办公桌上、瘫在办公椅上睡可舒服太多了！我简直要幸福地流下眼泪来。



哎，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下午醒来，芸姐的房门掩着。



我想起烧照片的事，打算下楼买个火机，顺便捎回晚餐用的食材。

怕打扰芸姐，就没喊她，给她发了消息，说我出趟门买菜，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我揣了相册出了门。刚走出小区，收到她的回复：

“你出门了啊？”

“想吃茄子。”



“那我做个肉末茄子。这可是我的拿手菜哦，汤汁拌饭拌面都很绝”

“要不晚上吃面吧！再弄点鸡丝青菜，跟肉末茄子一起拌”

我语音转文字，一边走一边回复她。



芸姐：“文瑶，公司的食堂要是有你——”

后面跟着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公司的食堂尚可。每周一天会有面，面条不错，是手擀的，很筋道，但是浇头却实在不敢恭维。浇头每周会换，油放得足，肉放得也不吝啬，但是尝不出香，而且咸得齁人。

虽然不受大家待见，但面还是坚持不懈地每周一天出现，一次次背刺着想吃面、并且对食堂的新浇头怀着一丝期待的天真的打工人。



我进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面没开灯，深处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位扎马尾辫、穿着姜黄色棉服的年轻女孩正瘫在前台的躺椅上，见我来了，也没抬眼，继续看手机播放的古装剧。



收银台上摆着两盒打火机。一盒五颜六色，透明的外壳。一盒白色壳子，上面画着淡彩插画。

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人像插画给吸引过去：深灰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把脸藏到一只蝴蝶身后笑的女孩。她的眼神明亮，笑容灿烂，碎碎的短发飞舞，像是蝴蝶的触角，散在她的肩上。



我喜欢这幅画的生机。

我拿起来问：“多少钱？”



“一块五。”马尾辫晃了晃，将手机丢在躺椅上，坐起身来。



我正打算扫码付钱。突然又瞥见了手边的另一幅人像画：一个长发女人，脸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前方，她的眉眼深邃，嘴唇看起来很柔软，嘴角舒展得像是要开口说话。三分沉静聪慧，三分潇洒倔强，三分温柔妩媚，还有，一分忧伤。



十分，像芸姐。



我只犹豫了半晌，就把这只火机也拿了出来：“要两个。”

我是成年人，才不要做什么选择。

开心就好了。



马尾辫打量了我一番。眼睛一圈圈睁大，然后眼角一跳，眯成了笑眼：

“小林姐的朋友？”



我狐疑地看着她突然变得热情的脸，没吭声。



“你前天在我门口吐了一滩。”她向门外指去。

我尴尬地红了脸：“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马尾辫摇摆起来，“她好像很开心你来哦。”



“嗯，她很照顾我。”

“明明自己也是偶尔偷偷背着孩子喝酒的酒鬼，”马尾辫抬眼看我，“就会把别人的关心当耳旁风。这次却主动问我宿醉有什么要注意的，该吃些什么……可能当妈的都是这样，同样的事，要是照顾别人，那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哎，我话有点多，你别介意啊，成天在店里头，太无聊，遇到熟人就忍不住说话。我就是看小林姐一个人带娃辛苦，不过阿杰也懂事……你做室友的也照顾着她点……”



“哎。”我应着。她对芸姐还挺了解的，连我是室友的事都知道，看来不是只有点头之交。



“你抽烟？”她看着我手里的打火机。

“不，就是烧点东西。”

“哦，那小心点。”



我出了小超市，在附近刚拆迁的地上找了块还顺眼的，胡乱拆了相册页，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角。火焰从合照背景里的一只垃圾桶烧起，窟窿一点点扩大，火焰渐渐蔓延，将地上散落纸页上的几十个我和他吞没。



“喂！你在做啥子？”



我抬头，望见一个穿着棕色夹克、戴着灰色毛线帽的老头正跃过一簇钢筋朝我走来。

火焰里的东西已经燃尽了，我踹起几撮土，把那快要熄灭的火焰和那黑乎乎的燃烧物盖住。



“烧纸钱烧纸钱，又来烧，烧你个锤子！你个瓜——”还没等他骂骂咧咧地冲到我跟前，我就飞快逃走了。



纸钱是烧给死人的。我烧的这些纸呢，不是给任何人的。要非说是给什么死去的东西，那就给死去的记忆吧。



这个想法真矫情。身后的大爷又一声“锤子”将我骂醒。我只希望大爷别闪着腰。



火机往兜里一揣，我突然抬头望见天空，蓝色的天空里飘着洁白的云朵，在这个季节很不多见。

我拿起手机，拍下眼前的天空给芸姐。要是她能跟我并肩一起望这美景就好了。



芸姐回：“好美。”

我问她：“卧室的窗子能看见吗？”心里想着她坐在床上，偏着头往窗口看的样子。

芸姐：“看得见。但是窗户里的天空太窄了。没你拍的好看。”



我又多拍了几张发过去。不切实际地想：要是我能像抱芸姐一样，把芸姐的卧室抱到这片天空下来就好了，这样她抬头就能看见——



我真是疯了。



都怪天空太美了。

都怪我的脑袋里全是芸姐。



我煮了一大盆面，炒了一大盘肉末茄子，又拌了一海碗鸡丝，里面夹着豆芽和葱煎胡萝卜丝。



阿杰看看碗里，又看看我：“这真的是胡萝卜吗？怎么这么好吃？”

“胡萝卜本来就很好吃啊。”我给他扫空的碗又添上半碗面。

“瑶瑶姐，你是兔子吗？只有兔子才——”阿杰接过碗。

“林冬杰，你是兔子吗？”芸姐嚼着鸡丝看他。

“当然不是！”阿杰摇头。

“那就不许吃瑶瑶姐做的胡萝卜！”芸姐狡黠一笑。



阿杰张了张嘴，有点恼，随即咧开了嘴：“我是兔子，那你就是兔子妈妈，瑶瑶姐是兔子瑶瑶。我们是兔子之家！”



在笑声中，他理直气壮地舀起了一大勺胡萝卜，放到碗里。



“兔子瑶瑶，谢谢你做胡萝卜给兔子们吃。”芸姐弯起眼睛，朝我笑。

我的脸红得像是胡萝卜。



“以后可以多做点吗？”阿杰眨眨大眼睛，“可以做一百年给兔子们吃吗？”



一百年。多童话啊。

孩子总是随口说出一辈子的长度，而大人总是慎重再慎重。慎重到畏缩、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心里清楚：自己没办法永远陪在阿杰和芸姐身边。我们只是暂时住在一起。



我们总会分开。

虽然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

但是总有这么一天。



到了D市，我们会分别找到合适的租房。

也许会在周末偶尔串门，也许不会。



也许阿杰会在某次吃饭时想起我做的胡萝卜，问瑶瑶姐怎么样了。那时，芸姐可能说了个模糊的回答。因为我们那时候的联系，又变回了从前，只有工作上的交接。她也不知道我怎么样了，我也是。



我半晌没说话。



芸姐刮了下阿杰的鼻尖：“贪吃鬼！”



阿杰认真地反驳：“我才不是！”一下子把“一百年”的事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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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停电


芸姐开始为阿杰办理转学去D市学校的手续，而阿杰偶尔也会收到来自同学的送别礼物。问他有没有舍不得，他有时摇头，有时会轻轻点头，更多时候，是突然换了别的话题。



可是，孩子的表情总是不容易瞒过大人的眼睛，哪怕是稍纵即逝的。阿杰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留恋。虽然他嘴上说着等不及去D市，眼神里却写着“如果朋友们也能一起去该多好啊”。



我这个大人则冷酷得多。虽然在C市也待了几年，但好似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就像一只鸟，而无论是C市还是D市，都不过是我栖居的枝头，飞到哪里，似乎都没什么差，或许，哪一天又要飞走。



我唯一要告别的，是朋友小露。她性格大大咧咧，聊起天来也从来不会带起凄凉的离别气氛。她说，反正两个地方离得也不远，更何况手机那么方便，她不愁找不到我。聊着聊着，小露有时会突然来一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离开C市啊。”随即，又飞速补充：“不过，管想没想到呢，你舒服就好。”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苏刚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便掏出手机来刷，眉头一会皱，一会翘起。突然，好像是赌气一般，熄了屏幕，抬起头来叹了口气：“D市合租真的好难找啊！”



“能接受养猫的房东和室友确实不多啊。不过寿司那么乖——”

寿司，是小苏家狸花猫的名字，也是她大部分表情包的主人公。对猫毛过敏的我，因为寿司的存在得以每天云吸猫。



小苏的眼神突然失了神采：“寿司他——走了。”

她将筷子放在盘子上，没有声音。



寿司是在聚餐那天晚上走的。小苏的爸爸出门的时候忘了关阳台的窗，寿司从窗口跳了出去……小苏赶到后，在楼下开着手电翻来覆去地找，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寿司。

从那以后，阳台的窗和卧室的窗，小苏都固执地开着。然而，寿司至今都没有回来。



“万一是去哪里玩了呢。”我尽量用不那么糟糕的可能性安慰她。

小苏有些疲惫地支起下巴：“希望吧。只要寿司还活着，哪怕再也不回来也没事。猫有九条命呢，对吧？”



我本来想说“寿司跟你那么好，不可能不回来找你”，想想又把话咽了下去。



小苏看着我：“寿司不在了，咱俩可以合租——”

我摇头：“还早着呢，寿司没准什么时候就回来啦。”

我知道，小苏还是对寿司有挂念有希望，不然也不会现在才问我合租。她一向一时兴起，又不好拒绝别人。



小苏啜了口汤：“哎，但愿。”

“那你呢？看到合适的房子了没？”她问我。

我摇头。

“要是有不错的我发给你。”小苏微微笑，好似刚才突然的低落不曾发生过。



这番对话过后，我也开始在摸鱼时间刷租房信息。看到好几个整租两居室都很不错，阳光充足，尤其是其中一个带书房，很适合芸姐和阿杰同住。我收藏下来，打算什么时候给芸姐看看。



可是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别扭，尽管分开本来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我现在，不过是暂时与他们母子同住而已。



这种别扭从何而来呢？



是舍不得吗？

想到这，我下意识地摇头，又不禁点头，思绪又飞快地逃到别处。

——我的反应像极了百般留恋却又不愿承认的阿杰。



果然，大人跟小孩，在某些方面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大人更会伪装，更擅长逞强。



突然，手机收到芸姐的消息：

“买点青菜和豆腐吧，冰箱里还有肉，一起烧。”



是对上一条“晚上吃什么的”消息的回复。



“再添一个菜吧，不够。”我打字，抑制住了顺便分享收藏夹的念头。



“阿杰今天在同学家过夜。”

我猜，是那个跟他关系最好的、送他《哈利波特》的朋友。



“那做红烧豆腐和青菜炒肉。”我执意做两个菜。

“好。”



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氤氲着米饭的香气。芸姐坐在沙发上，看我在厨房忙活，趁我不注意，跳着脚去盛了两碗米饭。



两盘菜上桌，我在芸姐对面坐下，才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我俩单独共进晚餐。



气氛怎么这么安静，芸姐夸我菜做得好香之后，就只顾埋头吃了。

一时空气里只有两双筷子运动、嘴巴咀嚼的声音。



突然，芸姐放下筷子：“这菜适合下酒。”



我赶忙拦住：“不是答应了不做酒鬼？”



那天从医院回来路上，我俩约定：互相监督，不做酒鬼。林芸不能在失眠时灌大量酒水当安眠药，李文瑶也不能在任何场所灌下大于一斤的酒。如果一周喝酒超过一次，那么要吃一整盘拌折耳根。（我承认我很狡猾，没坦诚我对折耳根的喜爱。）



她摆头：“这周一滴没沾嘛。”

说着，要跳起去拿酒杯。

我一把把她按下：“医生说了要忌酒。”

她倔强地看着我：“医生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快好了。”

“哪有？”我觉得她在狡辩。

“你也不是我。”她的目光不躲闪。

“我心疼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想哭。

“……不用……不用你心疼。”睫毛忽闪了一下，摇到一边。



我把眼泪收回去，在心上砸出一个个酸涩的坑。

我又忘了：她不想我对她那种“不一样”的好。



没关系，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分开了。

在那之前，我会努力收起自己溢出的情感，不再给她造成困扰。



可是……万一收不起呢……那我还是……早一点离开比较好吧。



空气不知什么时候凝固的。芸姐坐在椅子上，脸偏向一侧，而我站在桌子旁。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外面的天色暗了，谁也没想起来去打开灯。



然后，我打破了沉默：“芸姐，我……过段时间搬走。等你，脚康复了。谢谢你的照顾。”

“嗯。客气了。开灯，吃饭吧。”芸姐呼出一口气。



然而，灯怎么也打不开。



停电了。



“可能是电缆维护。”芸姐道。



“有蜡烛吗？”我询问。

“有，但是没火，没事——”

还没等芸姐说完，我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火机，打了个响，火苗窜起来了。



蜡烛是客户送的香薰蜡烛，斜对的两个桌角各点一支。火焰照亮了芸姐的脸庞。

她借着烛光，瞥了眼我随手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很像你。”



她指的，是插画上那个躲在蝴蝶后面的女孩。



我掏出另一只打火机给她看：“这个嘞？”



她怔了一下。



我递给她：“送给你。”



她推辞：“我又不抽烟。”

我笑：“谁说火机一定用来点烟了？点蜡烛嘛。万一再停电呢？”

她说也是，下次停电你大概不在了……



然后她把头低下去，拿起筷子：“快吃，菜要凉了。”

我说要不热热吧，她说不用。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蜡烛的缘故，我们没那么容易沉默了。

烛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芸姐好像很随意地问：“你呢，去哪里点蜡烛了？”

我摇头。

“跟那个人吗？”她抬起眼睛看我，又飞快地垂下去。

“哪个？”

“那个男人。”她夹起一块豆腐，落到碗里就碎成了两半。

“你怎么也提他？” 我的影子颤了一下。

“搬回去跟他住？”豆腐被筷子尖一点点碾碎。

芸姐误解了。

我摇头。



芸姐不再问了，夹起一簇混了豆腐渣的米饭，送入口中。



“我不认得他。”我看着芸姐的影子伴随着她的咀嚼一下下跳动。

芸姐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那还留着你们的照片。”芸姐淡淡地说，目光落在桌角的蜡烛旁。



那次我将相册带回家，顺手放到客厅的桌子上，芸姐一定是翻看了。



我将打火机举到空中，再一次按下开关：“烧掉了。带回来就是为了烧掉的，我不想照片随便丢掉被别人看到。就是因为这个才专门买了打火机。”



“真的？”芸姐突然抬起头，语调轻快了起来。

“当然。估计现在灰烬都被风给吹走了。”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呢？”芸姐的眼睛里跳动着烛火。

“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我只是不想给她带来困扰。我，不能够给予她无法接受的爱。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眼眸里的火焰好像高了一点，“是不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不，没有……”我转开视线。

“你都不看我，你怕我？”她的影子移近了。

“不怕……”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怕她，我又移回目光。她的脸离我好近，眼睛里的火焰快要将我烫伤了。我的脸烧得厉害。

“是不是阿杰那小子太吵了？”芸姐轻轻笑出声，气息落在我的呼吸上。

“不，他是好孩子……”我不禁又低下视线。

“为什么，又不看我？”

“我怕我爱——”我疯了。她眼睛里的烛火几乎将我撕裂了。

“怕什么？”她紧盯着我说出轻快的三个字，而后，她的影子再次移近，落在我的脸上。



我的额头一团温热——她温柔地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我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然后她开始吻我的眼角，吻我的眼泪，顺着我的泪痕一直吻到脸颊、吻向嘴角。



轻轻地，她将一个湿润的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还怕吗？”她问，呼吸紧贴着我的唇。

我笑着摇摇头，说我好爱你。

她说我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点发现呢



她吻得我更深了。

我们的嘴唇嵌在一起，又不断彼此撬开。烛影摇曳，我俩仿佛也成了两盏滚烫的烛火，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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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猜吻游戏


我又梦见了十五年前捉迷藏的那天。



我走上楼梯，寻找藏起来的妈妈。我推开房间的门，妈妈竟然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一看见她，我就一下子忘了捉迷藏的事。我跑到她跟前，箱子空空的。

“妈妈，你要去哪儿？”我问她。

“哪都不去。”她轻抚着我的头发。

“可是，你会逃走的吧，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妈妈，我就当没有发现你。求求你了，快走吧。”



我急得厉害，拎起行李箱，要去给她装行李。



妈妈只是慈爱地看着我：“瑶瑶，这个行李箱是留给你的。”

“不，妈妈，我不要，你带上它，”我抽泣了起来，“快逃走啊。要开饭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你，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妈妈——”



我一边哭，一边抬起头来。



眼前的妈妈不见了。



小小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房间中央。



我抓起了它的拉杆。



霎时间，手心的物件变得纤长、柔软、微凉。

我一恍神，醒了过来。原来是阿芸的手在与我相握。



她只枕住了枕头一角，依偎在我的胸前，另一只手将我的身体环住，正睡得香甜。她的呼吸很缓慢，像是黑夜中轻盈扇动的透明翅膀。而我的呼吸，则是频率更高的翅膀，将她的发丝轻轻吹起。我听着翅膀们在寂静的房间中彼此交叠，觉得安心而幸福。



忍不住看着她的脸庞，想着她的梦里有没有我。



忍不住偷偷地吻她。

在额头上轻轻啄一下，然后微笑着看她不知情的睡颜。

于是又忍不住啄了第二下。

接着，第三下，落在脸颊上。

第四下，落在嘴角

第五下，落在嘴唇上。



睡得好熟哦。一点也不会醒。



我又向着她的耳廓落下一吻。



“扑哧”的笑声划破了寂静。

“痒诶！”怀里的人捏了捏我的脸。



“你没睡着啊？”我像是个偷偷搞恶作剧被当场抓包的小鬼。

“我睡眠很浅，”阿芸眼角带笑，臂弯收紧，搂住我，“索性就玩‘猜猜下次亲哪里’的游戏啦！没想到这么快就出局了！”

“好狡猾，竟然装睡！”我又忍不住亲了亲她带着笑意的眼角。

“好狡猾，竟然趁我睡着亲我！”她刮了刮我的鼻尖。

“好了，那以后不亲了，我跟你一起装睡。好，睡喽。”我的手抚在她的眼睛上，替她合上眼睛。然后自己闭上眼睛。



呼吸靠近，她吻上了我的眼皮。温热的吻渐渐落满我的脸颊，向下蔓延。我忍不住睁开眼睛，抚摸她。她调皮道：“装睡一点也不专业哦。”

我不管，管它专不专业呢，我要吻她抱她。



也许，黑夜从蜡烛点燃的那一刻就变得格外漫长。那一夜，我们好像度过了许多个夜晚。



早上，看见餐桌一角的打火机，我又想起了那引起误会的相册。

我把盛好的燕麦粥端给阿芸：“你之前好像也不怎么问我自己的事……好像一点不在意我是怎样的人……”



“怎么会不在意？”她纤长的手搭在红底青花的瓷碗上，也像是釉上的某种花色，“因为在意和理解，所以才明白斩断记忆、将过去全部抛下的心情。我也曾是这样呀。”



将过去全都抛掉，忘却。

对于过去那个伤害了自己的人也是如此，像是搬起石子，一下一下，将同那人的记忆投掷出去。落到海里，沉没。



海水淹没记忆里的面容，越来越模糊。直到——

他成为一个陌生人。



是我把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从我决心离开他的那一刻。



“我想告诉你被我抛下的那段记忆，像你当时向我讲述时一样，”我依偎着阿芸坐下，“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全部。”



看我要拍惊堂木的架势，她捏着勺子看着我：“不怕上班迟到啊？”

“反正这周全勤奖已经不要了。”我一口吞下她勺子里的粥。



“不行，不能摆烂！”阿芸噘嘴，“今天我跟你一块去公司。”

我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头无助地搭在了她的肩上：“好吧。”



阿芸揉了揉我的头发，轻轻把我从肩膀上推开：“安全带。”

我扯了一边的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



音响打开，流泻出轻快的乐曲，而后是一个少年音：“星际战士大冒险，第76集——”

“啪”地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忘了，”阿芸扭头，“阿杰听的故事。”

换了音乐电台。杨乃文开始唱歌，钢琴键落在她诉说似的声音里，她唱《推开世界的门》。



是我俩都喜欢的歌。



车启动后没多久，经过了一个小学，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孩和送小孩上学的家长。



叽叽喳喳的小孩好像小鸽子，裹在蓝白相间的校服里。阿杰也有一件。



“阿杰的学校，每天赶得及我就早上送他。”芸姐道。



我望着眼前的稚嫩面孔，忍不住感慨：“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小学生么？”阿芸笑，“那时候我大概上高中，在路上看到小学生放学就不爽：他们放学早，放假多，而且总是把漫画店的座位给占满。”



“等等，小学生放学的时候，高中生应该还在上课吧，怎么会——”我看着脸瞥向窗外的阿芸，恍然大悟，“你逃课！”



她装作没听见：“那个摊上的鸡蛋灌饼很好吃哦！下次带你试试！”



“你逃课，还不让我翘班？”我哭笑不得。

“都是过去时了，现在我是你领导，所以，不准翘班。”她说得振振有词。

“下次没事时再翘。”她又小声地道了一句，但我听到了。

“好。”我拖长了音节。



下一首歌还是杨乃文的。是我没听过的歌。

“太好了，我给你唱。”阿芸清了清嗓子。



“漫天星星在眨眼，她陪在我身边。轻声细语温柔的眼，看着我的脸……”

她的声音真好听，温温柔柔，但是有骨头，像是在读着一封信。



“一段回忆翻箱倒柜，跟着我在追，想的是谁。我很幸福，真的幸福。”

突然，原本有些沉静的声音突然扬起，盖过了原曲的声音：“不需要谁的祝福。从今以后，牵她的手，心永远停留。我很快乐，真的快乐，有你在身边真的快乐。你的肩膀，给我力量，陪在我身旁……”



在她唱完第一句的时候，我就想起来：我是听过这首歌的。

我常常像这样，歌听到一半想起来原来听过，电影看到一半才想起来原来看过。



我还想起来，这是一首悲伤的歌。

但是，歌词却渐渐变了。

眼前的人改掉了原本的歌词，所以歌声里是满满的幸福，没有哀伤。



我看着她握着方向盘，有时候夸张地转了音调，头发轻轻摇动着。她将“幸福”“快乐”这些词语唱得很重，好像这样它们就永远不会溜走。



“……我们只需要彼此的祝福。想每天对你说，祝你幸福。因为我真的很想，祝你幸福。”她唱完最后一句，轻巧的钢琴声落下。



她惊讶地看着我：“怎么哭了？”

我揪了几张递来的纸巾：“因为你一直祝我幸福嘛呜呜呜……好幸福……你也要幸福啊……”



“我已经很幸福了，”她的话温柔得像唱歌，“我很幸福，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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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乃文的歌真的很好听！






第11章 开头之前的故事


没错，那个“辛岳”，确实曾经在我的世界里停留过。

我之所以觉得他陌生，是因为，我对他的心终于死了。死了的心，自然什么都不愿记得，什么都想要斩断。



所以他才成了“陌生人”。是我把他给变得陌生的。



在那之前，他是我的男朋友，曾经的。



我们在大学校园相识，相恋三年，明年准备办婚事。



辛岳是本地人，还在读博士，打算在高校谋教职。当得知D市的工作机会时，他本来鼓励我去就职。我们畅想几年过后，他博士毕业，我积累了更多的工作经验，二人定下定居的城市，生活会越来越稳定。



后来，两家张罗起婚礼筹备，要置办婚房。得知我要去D市发展，又掀起许多波澜。

“还没结婚就分居啊？啧啧，以后还得了？”

“D市人玩得花，瑶瑶万一看上别的靓仔……”

“阿岳做学术那么辛苦，身边没个体谅的人儿……唉，瑶瑶你可真舍得……”

“我说你姑娘家家，又不是男孩子，跑来跑去跑来跑去，D市有那么好？房租吃饭不也都是钱？要省下这些，你们小两口不得……姨给你算算……一年能省……呃，三年就是……”

……



面对长辈们的七嘴八舌，我们总是置之不理，付之一笑。



我曾经以为，不管外界怎样，只要辛岳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就没有什么。



直到我发现，他“站在我这边”只是个错觉。



我还是舍不得跟辛岳分开。不是因为亲戚们这些七嘴八舌的原因。而是因为：我爱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于是，我推辞了工作机会。做完这一决定，我就发了定时邮件给他——我们经常这样互留惊喜，然后在晚上一同揭晓。我甚至连那天公司的聚餐都临时推掉了，一心只想着赶回家看他惊喜的表情。不料，却撞见他跟一位精致的“都市丽人”坐在家附近的餐厅里。



这家伙，今早还说他要整理完论文材料，在家里打一天游戏的。鬼话连篇！



我抑制住了心中的怒火，没有冲上前去。事后我就后悔了，怎么不跑到那餐桌跟前，掀起盘子往那混蛋的脸上摔呢？我还从没干过这种事，应该挺过瘾的。



我绕着那家餐厅走了一圈又一圈，天渐渐黑了，辛岳没有注意到我，他应该还以为我正在公司聚餐，月亮高悬的时候才能回来吧。



当然，他格外守餐桌礼仪，嘴角一直扬起动人的弧度，谈笑风生，也没有在美人面前刷手机的习惯，自然也不会询问我聚餐的情况。



渐渐地，我的肚子饿了起来。我在路边的店吃了碗面，回家便开始收拾行李。



我真是个sb！我一整天都在为自己所做的决定、为不与这混蛋异地而沾沾自喜——我猛然想起那份定时邮件，一看时间才发现，邮件早已发到了他的邮箱。



我连连骂自己蠢，骂累了，觉得这一行为才是真的蠢，错的是他，我该把全部力气都用在骂那个混蛋渣上的。



过了一会，辛岳开门进了屋，他还是平时那副慵懒又温柔的语气：“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没理他，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刚出去吃了碗牛肉面，散了会步你就回来了。”



我还是没接他的话，心里冷笑：编，接着编，要是吃了那一桌菜还能往肚里添上一碗面，我不信你变不成猪。



“怎么了？出差吗？”辛岳看见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有些惊讶。



“嗯，去火星。”我头也没抬，理着行李箱里的衣物。



“哈哈哈，我们瑶瑶要去火星呀，带点特产回来嘛！”辛岳笑着往我的肩膀蹭，我生平第一次躲开了。



辛岳见我的反应，愣住了。



他打了个嗝，呵，绝对不是牛肉面味的。



我觉得恶心。



“那个女的是谁？”我严肃地看着他。



“什么女的？”他含糊地回应。



“别跟我装蒜！”我狠狠地看着他，“餐厅里那个……你俩就坐在窗前吧？”



“瑶瑶我……只是看见老同学，路过打了个招呼。”辛岳平和地说。

若不是亲眼从傍晚盯到天黑，我可能会对他这番鬼话信三分吧。



“路过？然后顺便吃了个饭？”我冷笑。



“我……跟异性吃饭怎么了？你不也经常跟男同事吃饭吗？”他辩驳道。



“是很经常。但我都是坦然告诉你，从来不会骗你说‘我一个人去吃了碗面’。”说着，我的心凉了大半截。



“瑶瑶，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怕你生气。”辛岳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没躲开，打了个哆嗦。



“心里没鬼有什么不能告诉的？你早上还骗我——”我愤怒得几乎想咬他。



“你冷静点，我全都告诉你，而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瞒着你，好不好？”辛岳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让我想起《底特律变人》里的谈判专家康纳。当然了，那家伙不是人。我是说，字面意思。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



“都是我妈，找了相亲对象来——”



“谁？相亲？”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调。



“长辈年纪大了，只能顺着，糊弄着他们。”辛岳说得十分坦然。



“不是，顺着什么？你妈知道我们要结婚，给你安排相亲？”我怒了。



“瑶瑶，你冷静点。我也不想——”他一脸委屈。



“那你怎么不拒绝呢？”要是我，谁敢给我安排相亲，我一定得跟那人大闹一场。



“我，瑶瑶，我去只是……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我发誓！”呸，男人的誓，屎都不如！



“呵，你们家都以为我去了D市就要把他们的宝贝儿子抛下，让他们的心肝断子绝孙吧？所以我还没走就开始安排‘选妃’了？这是第几个了？”我冷冷地说。



“他们都是老思想，我们——”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的欲言又止背后是浅薄、傲慢、巧言令色，或许还有些对我的爱，可惜，我已经渐渐感受不到了。



“别把我跟你绑在一起！现在，我、们、散、了！”我“嗒”地一下合上了行李箱。



“瑶瑶，我爱你，不要走——”辛岳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他确实生得俊秀，难过时总让人不忍。我听到“爱”字，还是心软了。我原谅了他。



后来，他看到了我发的定时邮件，哭了一晚上，说瑶瑶我们好好地生活，他再也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永永远远只爱我一人。



他说得越情深义重，我越心寒——如果他还以为我将去往D市，是不是不会说这么多“永永远远”？

我的心一天天硬起来，我，虽然暂时原谅了他，却永远无法像过去那样信任他。



有些东西碎了，就永远碎了。哪怕暂时拼好，一拿起来，还是糊了满手的渣子。



他还是像过去那样爱承诺，而我的心却不再像过去那样易泛起波澜。



我开始每天晚上重复同一个梦境：小时候捉迷藏，妈妈从村子里逃走的那天。我踩着妈妈留下的脚印往田野里走去，然后走上桥，先是小小的木桥，然后是拱形的石板桥，再然后，是宽阔的钢筋桥，走着走着，我便到了火车的车厢里。有时候，妈妈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我对她说我也要逃走了。她微微一晃，然后就穿过车窗，飞到了火车外，我看到她正踩在往后远去的道路上，冲我用力挥手。



每次梦醒，枕边人的模样就模糊一点。



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认得他了。我跑到了外面，然后在便利店里过了一夜。



“其实，在你那天穿睡裤和拖鞋来上班，改变了主意要到D市，我就差不多猜到了。”阿芸扬起嘴角，搂住我的肩膀。



“幸好睡裤款式还行，勉强让大多数人以为是休闲裤——”我看她狡黠的眼神，忙改口，“瞒不过你。”



“后来又在楼下看到那个渣男啰里吧嗦骚扰你，就路过时狠狠踩了他一脚！”她得意地笑了。

我也忍不住大笑：“哈哈太帅了吧！原来你那时候就在帮我出气呀！路见不平我芸宝！”



“原来我喜欢的女孩子吵架这么认真！好过瘾！好想拉着你一起吵！”阿芸将脸颊蹭到我的脸颊上，她的脸有些冰凉，一定是刚才吹了风，我忍不住把我的脸贴紧，希望能让她暖和些。。



“等等……‘喜欢的女孩子’？难道你之前就……喜欢我啊？”我惊讶道，心里却在窃喜。

“你工作认真，心眼好，可爱有元气，长得又好看，谁不喜欢啊？”她扭过头，呼吸落在我的脸上，靠近，印成了一个吻。



“意识到那货是个渣，你把他踹了，我就——”

“乘虚而入了？”我故意嘴皮。

她刮了下我的鼻子：“是雪中送炭了！”

“是，是。”我应道，嘿嘿直笑。



阿芸也笑，而后问我：“瑶瑶，还有个事我很好奇——”

“嗯？”我将她鬓角的头发拂到耳后。



“你的妈妈，真的是在你们捉迷藏时逃走的吗？”她缓缓道，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不是执著于答案，而是执著于回答的人。



什么都瞒不过她，就算是在心里完善、合理化过许多次的希冀。



我摇摇头。



然后，阿芸捧起我的脸庞，很温柔地抱住了我，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眼泪一点点地流了出来，落在了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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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短篇快完结啦！

这几天也修了下前面的文，等完结再修一修。


第12章 叶子


那年冬天之后，当妈妈过完她短暂的一生，离我而去，我再次回想起那次捉迷藏时，脑海里那个只有十岁的我一次次下定决心：就算要失去妈妈，我也不希望她被找到。我希望她逃走，逃得远远的，逃到自由的地方去。



可是，我的思绪却一次次落到现实的结局上：妈妈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快要准备晚饭的时候，阿婆问我妈妈去了哪里。我没理她，去看舅舅和阿公下棋。他们下了一下午，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将黑白的棋子混成一团。没人想起来去开灯。阿公听说我们玩捉迷藏没找到妈妈，撺掇我快去把妈妈找出来。



如果不是到了做饭的时间，根本没人会在意妈妈已经不见了很久这件事。



他们一定是肚子饿了。



表弟们在看电视，他们不肯陪我找，小志说：“姑妈一定会出来的，不然谁帮奶奶生火做饭啊。”我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用糖纸砸他，糖纸飘摇了会，没砸中。我转身跳走了，继续寻找妈妈。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起了一阵风，大门被阿婆关上了。我又一次爬上楼梯，徒劳地在一个个房间寻找妈妈的踪迹，一点点惊慌起来。



十岁的李文瑶是那样担心，担心妈妈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如果留我一个人在世界上，他们骂我是赔钱货的时候，谁来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我呢？



二十七岁的李文瑶，却宁愿不要这样的温柔。我希望所有的温柔都能够变得坚硬，所有的忍让都能够长出刺。我希望，我们都能够真正地自由。

……



可是，事实上，那个十岁的我还是找到了妈妈。



妈妈从一扇门后走出来，无声地笑了：“瑶瑶。”



之前我找那间房间的时候，她还不在那儿。一定是她中途换了许多次躲藏的地点，最终来到了这里。妈妈比我们都要擅长捉迷藏，这是我那天才知道的。



我开心地抱住了她。

可是，妈妈不是被我找到的，她是自己走出来的。



果然，被小志给说中了，妈妈说，到了煮饭的时候了。

“你掩护我去厨房，别被阿晖他们发现，好不好？”妈妈以为阿晖他们也在一起找她，想跟他们开个玩笑。



她不知道的是，他们早就放弃寻找她了。



可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那时候的我，没有觉得难过，反倒觉得很好玩。



妈妈在我的身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走进了厨房，穿上围裙，我给她系好后面的绳子。

早在厨房里忙活的阿婆只是说着晚餐的菜色，她本来就没怎么在意我们的游戏。



我跑到客厅，又去盒子里摸糖吃。阿晖问：“姑妈找到了？”

我摇摇头。

小志笑：“找到了，一定是找到了。不然你不会跑到这来。”



我不说话，盯着动画片看。



……

后来，我就长大了。

妈妈老了。



后来，我又长大一点。

妈妈病了。



后来，我到了妈妈生下我的年纪。

妈妈，去世了。



妈妈去世之前，我们经常回忆小时候发生的事，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带点亮色的事。有很多，我都几乎忘记了，而妈妈记得清清楚楚，比如，那次捉迷藏。



“小瑶瑶找了好久，才找到我。”

妈妈说起时，我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想起那个怎么找都找不到妈妈，急得要哭了的下午。



可是，坐在病床边的我，却有了跟那时的自己完全不同的想法：如果那天，妈妈没有被找到，如果妈妈能够逃走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被村里人对离婚女人的闲言碎语绊住；不会被家人的言语暴力相逼，精神一点点孱弱下去。



如果再早一点，在我没有出生以前，妈妈就逃离原本的生活，能够做自己就好了：就不会为了要让哥哥读书而早早放弃学业外出务工；也不会盲信那个男人的爱情与责任，妈妈可以继续用完年少时的颜料，继续读书，看更远更宽广的世界……



她应该自由，即使，我无法成为她的女儿。



妈妈去世后，我一次又一次地梦见她逃走的情景，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踩在雪地上，踩在石板路上，踩在桥上，踩在铁轨旁……渐渐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延伸到冰雪融化的季节。



跟辛岳的感情有了芥蒂后，我更是频繁地梦见她。逃走后的她笑着，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我以为，我只是因为在恋爱关系中失去了安全感，所以才更加强烈地思念着无条件爱着我的她。



原来，不仅仅是这样。



我是在渴求着自己为她短暂的一生所构想的分□□些“如果”：我希望她能够逃走。

——我希望，自己能够逃离。



我希望，我们能够自由地成为我们自己。



不是“辛岳的女朋友”，也不是“李文瑶的妈妈”。

而是李文瑶，和李晴。



所以，我最终离开了。

可是，妈妈她，仅仅是在我的梦里——



我的心又绞痛了起来，那些痛苦的回忆不断涌入我的身体，又从我的眼角汩汩流出，以一种酸涩液体的形式。



一个温柔的声音呼唤着我：“瑶瑶。”



我才恍然感觉到她的怀抱，那么温暖，带着不知是什么草木的香气。

我渐渐安心下来。



“我也有自己的名字，不是‘林冬杰的妈妈’，对吧？”阿芸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一只手轻抚我的脸颊。



“当然。”我点点头。



“我的妈妈走的早，我对她的印象只是几张照片，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人告诉我，”阿芸缓缓地说着，气息吐在我的脸庞上，“但是，瑶瑶，我想，既然我们都是从妈妈身上掉落下来的果实，既然我们选择了‘逃走’，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妈妈的一部分也‘逃离’了那些泥沼，对吧？不仅仅是梦哦。”



阿芸看着我微笑，明亮的眼睛里却也有水光闪烁。



“嗯。”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禁也笑了。



她凑近，吻上我舒展的嘴角，吻去了还未散去的忧愁。我的泪痕落在她的脸颊上，渐渐变得炽热。



五个月后，D市的公园。



“没事，我不是小孩了。”一个男孩拎着风筝跑起来，松开了大人的手。



见此场景，阿杰也触电般地松开了手，骄傲地说：“我也不是小孩了。”



只有我跟阿芸两个大人还手牵着手。



阿杰笑着向前跑去，回头冲我们喊：“别把瑶瑶弄丢了啊！”

手握得那么紧，才丢不了呢。



已是春天，周围的树纷纷开始抽芽、吐出花苞，一切都崭新，都刚刚开始。而我们，也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阿芸穿着浅绿色衬衫，站在绿意盎然的春天里，仿佛不知从哪掉来的一片叶子。

“怎么了？发呆啊？”她笑眼盈盈地看我，叶子活了。



还没等我回答，她惊喜地指了指我的身后：“你好像那片一动不动的叶子啊！”

对哦，我穿着深绿色的毛衣，自然也像叶子。



“你也是。”我笑着拉她的手，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和煦的微风吹过，两片叶子也没有飞走，因为她们手挽着手，心也紧紧挨在一起。

叶子们走在铺满鹅卵石的道路上，向温暖的春天迈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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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

谢谢大家读到最后！（鞠躬）



这篇文的灵感，来自于去年冬天，一开始的构想很零散，大概是关于一位母亲的逃离，带点奇幻色彩。后来，提笔继续填坑时，写着写着，就有了林芸这个角色。



一开始还只是小短篇哈，有读者读了，对我说：“以为后面女主会和芸姐在一起谈恋爱。”我兴奋地说啊呀，我也站她们俩谈恋爱。



可是，光站CP有什么用啊？还是写吧！



于是，一番重写，成了百合文。两个人终于甜甜地在一起啦！



这是我在这个冬天做的最好的事之一了。



经过这篇的写作，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一些问题，深知自己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期待大家能够给我些反馈！



后续也会修修文。



我不会停止前进的，希望能够写出更好的文字，分享更多的脑洞给大家，



期待我们下次相遇！（再次鞠躬）



有两个坑最近打算开，不会像这篇写太现实的东西，是偏轻松奇幻的。现在在存稿。



喜欢的话欢迎点进我的主页收藏！



*《如果我们失去语言》文案：

蒋声，因出生时哭声震耳得名。一生嘴少闲着，爱好除了嗑瓜子，就是说话，二十年里说过的话，可能比某些人背过的课文还多。



然而，用一张嘴驰骋天下的她却不幸遭到横祸，突然哑了。



系统告诉她，科学家已经发现了外星人的存在，他们不通过语言交流，甚至对这种交流途径仇恨，据有关情报，一旦他们与地球人交锋，很有可能使地球人失去语言沟通能力。为此，地球现在就要开始演习，以便适应突发情况



而蒋声因为话痨的属性，被选为实验者。

而每完成一个任务，她每天可交流用字的上限就能+1。



与此同时，社恐自闭的何逸被选为另一个项目的实验者。每天必须输出够一万字，否则会受到惩罚。

而每完成一个任务，她每天必须交流用字的下限就能-1。



蒋声找到何逸，希望她能够帮助自己说出额外的话。

然而却发现两人语言不通。这家伙，竟然不是人类啊！





*《不许冬眠》文案：

在这个冬天，写一个温暖、又有点好笑的奇幻故事。

如果你不打算在这个冬天冬眠，那么正好可以看看这个故事取取暖，求收藏！！

如果你正准备去冬眠，那么冬眠前也可以收藏下这个故事，醒来就可以看啦！！（那时候，故事也许应该已经更新到“春天”的情节了吧）





*

全世界，只有熊小醒一个人不冬眠。

全世界，指的是呼呼岛。熊小醒从来没离开过这，对她来说，就是“全世界”。



全世界，只有常梦一个人会冬眠。

全世界，指的是清月山谷。常梦从来没离开这，对她来说，就是“全世界”。



直到海水上冻的前一天，一艘小船抵达了呼呼岛的河岸，常梦来到呼呼岛，“全世界”的版图扩大了。



常梦打算在这个以冬眠为风俗的地方，好好地冬眠一场，毕竟在清月山谷，冬眠可不受待见。

然而，正当她要同冬眠的大家一起沉睡时，一只手拉住了她：“不许睡！带我去清月山谷！”



熊小醒一心想去以不冬眠为风俗的地方看看，威逼利诱常梦给自己带路：“要是我能够在清月山谷定居下来，我就把呼呼岛的住所给你住，怎么样？”

常梦看了看自己冬眠的住所——一只吝啬熊出租的破房子，答应了熊小醒的条件。



于是，两位少女开始了旅途！

常梦只能暂时在路上冬眠啦。



不冬眠的傲娇小熊·就要冬眠的梦游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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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