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军功章
作者：火山温泉蛋
簡介：
　　清正美·低情商·强武力·特警攻×恃靓行凶·气质典雅高贵·记者受
　　攻受有偏向，本质互攻
　　偏重剧情
　　以下文案内容：
　　有人在左阳江钓起一箱尸体内脏……
　　额外补充：
　　本文人物众多，其实更偏向于群像故事，每个角色都有她自己的人生轨迹
　　全文架空，和现实毫无关联！！！
　　人物，案件，地名全部虚构，谢绝带入！！！
　　作者第一次写文，不是很懂规矩，如有问题，请指教
　　后期有生子情节，请注意避雷！
　　谢绝无端谩骂和指责
　　尽量日更，有事会请假
　　立意:若天下不定，吾往

尸河（修）、　　　　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
　　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一辆黑色特警车停在湖边，警灯闪烁，不远处拉起警戒线，透着肃穆和阴森的气氛。
　　雨中立着一位高个子女人，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现场。
　　她的黑色体能服已经湿透，有汗也有雨水，卷曲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露出尖尖的精灵耳朵。
　　这是特警大队二中队长乔司的标志性外貌。
　　乔司下巴垂着水滴，“顺子，刑侦来了没有？”
　　“已经在路上了。”
　　特警队今天恰好在湖边拉练，听到惨叫声就跑了过来，第一时间维护好了现场，等待刑侦过来。
　　半晌，一辆白色警车弯过小道，车上下来一个微胖的男人，连忙小跑了过来，“乔二，辛苦了。”
　　这句话也没有什么诚意，他的眼睛早已盯在了现场。
　　“怎么个情况？”
　　乔司拧了拧上身的雨水，声音清冽，“有人在湖里钓起一具尸.体。”
　　她顿了顿，“是个小孩。”
　　“小孩？”
　　“不止，还有一些人的内脏。”
　　可乐皱起眉，“这是把孩子给解.剖了？”
　　乔司语气凝重，“内脏的大小看起来是成人的。”
　　“而且，孩子身上没有内脏，胸腔被打开，有缝合的痕迹。”
　　可乐变了脸色，“那孩子的内脏呢？”
　　乔司摇摇头。
　　可乐声音都发起抖来，“那这不就是两具尸.体？”
　　“很明显。”
　　这时，远处的乐清跑了过来，她也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件警用雨衣，递给乔司，“姐，穿上吧。”
　　乔司接过雨衣，扔给可乐，“你穿吧。”
　　随后朝大熊道，“你也别穿了，等会跟我一起下水。”
　　大熊疑惑，“啊？”
　　乔司已经迈开长腿，沿着河岸往上走，清冽的声音泛着寒意，“孩子的内脏找不到，可能还在水里。”
　　可乐也不扭捏，展开雨衣就披在自己身上，紧了紧，跟在她们后面。
　　特警队的人好用，雨衣也好用。
　　三人点了几个人，一行人往河的上游而去。
　　阴雨天很冷，全身湿透在风中走着更冷。
　　乔司和大熊瑟瑟发抖，走着走着，小跑起来。
　　可乐大喊，“你们等等我啊！”
　　大熊哆嗦着，“你披着雨衣当然不冷，跑两步还这么多废话！”
　　乔司没说话，眼睛死盯在河面上，余光撇见一抹起伏的黄色，“看那！”
　　青绿的湖面一抹扎眼的黄，是一只塑料袋。
　　这个塑料袋的颜色与第一个被钓起来的塑料袋一模一样。
　　几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乔司脱下上衣，露出黑色的紧身运动内衣，她扎紧裤腰带，以免等会被水流冲掉，“大熊，你和我下去看看，顺子，你在上面接应。”
　　熊吉和乐清异口同声道，“是！”
　　可乐拦住他们，“哎，你们特警队不是有皮艇吗？这么下去太危险了，连救生衣都没有。”
　　乔司撇开他的手，“你看看周围，再等下去，全市都知道左阳江飘着尸体。”
　　可乐放眼望去，江岸两边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他头一次在下雨天见到这么多人，胖脸皱了起来，“那你们下去了，我呢？”
　　乐清拍了拍他的大肚子，“那你也下去呗。”
　　可乐讪笑，“这么多人就够了，我也接应。”
　　咚咚两声，乔司和大熊就跳了下去。
　　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乔司在水下搓了搓自己的双臂，冰凉的皮肤暖和了一些。
　　两人下水的位置距离黄色塑料袋不远，也就两三米的距离，伸长手臂划拉两下就到了。
　　大熊抓住黄色塑料袋抖了抖，“姐，空的。”
　　乔司目光一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再看看袋子角落。”
　　大熊顺着她的话看过去，黄色的袋子角落处有一团满是纹路沟壑的白色，被一层薄膜裹束着，在塑料袋中像果冻般晃动，薄膜中似乎还带了点红色的红丝。
　　大熊惊诧，“这，这难道是脑子？”
　　很明显，这是！
　　乔司面色发沉，“找找这附近，可能是被河水冲掉了。”
　　左阳江的湖水很清澈，乔司抬头喊，“顺子，你从上面看看！”
　　“好嘞！”
　　乐清顺着岸边继续往上走，今天上午闸门开了，左阳江的水才多了起来，既然塑料袋在这里，那内脏应该还在往上一点。
　　她的视线在湖面上一寸一寸的挪，生怕漏掉丝毫。
　　突然，乐清顿住了脚步。
　　水面底下不足半米处，有个人影一直在晃动，不断拍打在石壁上，好像是被卡着了。
　　不会吧，还有一具？
　　难道是连环杀.人案？
　　乐清浑身一抖，汗毛直竖，心底腾起恐慌，“姐，大熊，这里！”
　　乔司和大熊应声游过去。
　　黑云遮蔽天空，昏暗异常，连清澈水质也透着诡异的暗色。
　　乐清打开手电筒，直直的往水里照射，她已经能确认，水下面应该是个孩子。
　　她恐慌的情绪夹杂着愤怒，在身体里乱窜，幼童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挥刀向最弱势的群体是极其卑劣的行为！
　　乔司拍了拍大雄的肩膀，“我下去弄上来。”
　　说罢，她一猛子扎了下去。
　　那小人的脚就卡在石缝中间，身体随着水流晃荡，后脑的裂缝汩汩进出着水。
　　黑黢黢敞着口子。
　　乔司震惊，她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正常出生的，整个身子也就比她的手掌大一些，后脑骨头似乎没有发育完全，软的像是皮肤。
　　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石缝中取出，双腿在水中一踩，身体上浮，露出水面。
　　乐清手电筒照在水面上，灯光正好射在孩子的脸上，惨白破损的脑袋刺进她的眼睛，她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这孩子怎么这么小？
　　乔司一掌便握住了孩子的身体，另一只手盖在他头上，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了。
　　她皱起眉，对大熊说道，“把那个塑料袋盖在孩子身上。”
　　大熊愣愣的，没有反应。
　　乔司不悦，“大熊！”
　　大熊指着远处的桥下，声音带着恐惧，“姐，你看那里。”
　　乔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霎时怔住了。
　　桥下的水面上漂浮着数十个箱子，起起伏伏的，幽灵似的朝这边飘来。
　　像是在过奈何桥。
　　大熊喃喃道，“这是在做梦吗？”
　　“乔二，快上来！”可乐举着电话，面色却并不惊慌。
　　乔司犹疑，他应该看到了那些箱子才对。
　　“先把孩子送上去。”
　　两人上了岸。
　　“哎呦喂，真是个大乌龙！”
　　可乐原地跳了一下，脸上的肉波纹状起伏，“我刚刚接到通知，司法鉴定中心那边，今天把之前解剖留存的尸.体器官全部送去殡仪馆火化，拉车的司机在拐弯的时候冲进了左阳江，里头的尸.体器官全部都倒出来了。”
　　“不过司机人没事，自己从车窗跑出来了。”
　　乔司难以置信，这太过戏剧性了，“什么？”
　　“你说扯不扯，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司机不仅不报警，还在原地跟人家打嘴炮，害得我们担惊受怕的！”
　　可乐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幸好这不是杀.人犯做的。
　　他朝乔司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乔二，这里交给我就行。”
　　乔司仍旧不放心，“我记得司法鉴定中心解.剖用的都是纯白或者纯蓝的箱子，一旦盖上了，很难打开，而且上面都写了身份信息。”
　　她指了指桥下那些奇形怪状的箱子，“这些箱子有的很旧，有的还是透明的…”
　　“这个啊，那你是司鉴去少了，不过也不怪你，你们不办案嘛。”
　　“有时候刑侦这边的一些疑难案子，会把内脏交给司鉴中心做病理分析，这已经是老惯例了，得有十来年了，最开始没有那么多标准，箱子也就没有统一。”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很是恼火，“应该早就想到了。这次出了新规，说保存内脏器官的时间缩短到一年，司鉴中心那边就统一把之前留存的都拿去火化了。”
　　有理有据。
　　乔司松了口气，虚惊一场，脸上也泛起笑意，“那我们就回去了。”
　　乔司将婴儿放进尸袋，袋子有些大，U型的袋口设计使得最后才封住孩子的脑袋。
　　她最后看了孩子一眼，蓝灰色的身体被一条黑色的缝合线分隔成两半，右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有些黑色的弧线痕迹，像月亮，又像太阳。
　　他青白色的小脸微侧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看过这个广阔的世界。
　　拉链拉过他头顶的破口，彻底封存了他。
　　乔司按捺下心底的情绪，“收队！”
　　乐清扯了扯可乐的雨衣，“快还给我，我要走了。”
　　可乐脱下衣服，“借我穿一下怎么了？这么小气？”
　　乌云渐渐拉开，天色明亮了不少。
　　乐清抬头望天，“哟，出太阳了！”
　　乔司拧了一把体能服上衣，稀稀拉拉的江水滴在地面，她没有再穿回去，只挂在脖颈上，“跑回去，最后一个打扫卫生！”
　　枯燥的训练生活总是不缺这些小赌注，众人的胜负欲一下子被激起，齐齐脱了上衣，拧干挂在脖子上。
　　特警队的人，不论男女，都对自己的身材迷之自信，喜欢在围观群众投来的眼神中，享受心里涌起的那点隐秘欣喜。
　　这算是职业癖好吧。
　　一辆宝蓝色的帕美从不远处驶了过来，似乎是怕撞到人，在经过乔司一行人旁边时，刻意放缓了车速。
　　乐清眼睛放光，双腿不自觉就往车子靠近，“帕美哎~”
　　梦中情车！
　　乔司没在意，一把揪住她的后颈，“快跑，你要是再最后一个，我可不帮你打扫卫生。”
　　帕美在驶过特警队一行人后停下，剥开阴云的太阳大咧咧照射而下，在车身上盈出一抹流光，依稀能看清方向盘上搭着的一双白皙秀窄的手，精美的指甲正轻敲方向盘……

训练、　　日头猛烈的狼山景区，游客很少。　　　　几辆黑色特种……
　　日头猛烈的狼山景区，游客很少。
　　几辆黑色特种车列队开进去，深绿的画卷上了染了一抹黑，很是打眼。
　　打头的运兵车拐了个大弯，朝大斜坡磨蹭了上去，排气管呼噜噜吐着水，像只驮满货的驴。
　　特警队的生活刺激又枯燥，枯燥占大多数时间，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就是无止境的训练。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几乎每次训练前，大队长都会喊这一句口号。
　　大队长名叫陈安。
　　师承少林寺，没读过高中，年少时上少林寺习武，不知怎么的就保送进了曙大体育学院，毕业后进了特警队，据说是当年全市最年轻的公务员。
　　据他自己说的。
　　不过在乔司和大多数队员心中，没去过少林寺，但过着少林寺习武的苦。
　　或许所有非科班出身的特警，都会走野路子。
　　有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如果教导员在训练场，大队长和教导员在训练上就会产生分歧。
　　比如现在：民警加上辅警浩浩荡荡大几十号人，占满了山底下唯一的空地，乌泱泱拉出好几排十几米的队伍。
　　教导员立在最左边的一侧，嘴里吐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站在队伍正中间的大队长耳中，
　　“从大队直接跑到狼坑不就直接热身了，还偏要坐车过来。”
　　在教导员面前拉伸的大熊尴尬地笑了笑，赶忙低着头转移视线。
　　大队长听不得阴阳怪气的腔调，挑了挑眉，在圆润的脸上有几分滑稽，浑厚的声音跟炸了膛似的，
　　“热身哪用得着跑那么远，基本功给我做好，就是热身了。”
　　只要不在他俩面前热身的人，都会低着头扯着嘴角，从鼻腔里发出变形的笑声。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乐趣。
　　当然，他们俩个要是不同时在场，尴尬又枯燥的训练就只剩下枯燥了。
　　把队员拉到景区训练本就耗了一点时间，下午的训练五点半就会准时结束，还要扣去回单位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所以训练强度也会比平时大一些。
　　“快点，快点，超时间就给我再来一圈！”大队长催促着。
　　大熊跨坐在乔司的肩膀上，粗壮的腿弯曲，脚背反勾在乔司的背上，一百五六十斤的大个就像山似的压在她的肩膀上。
　　乔司双手扣住大熊的大腿，这小子的脚背就跟钳子似的，抓在背上疼得要命。
　　她没吭声，憋着一股气朝山坡小跑上去。
　　每抬起一次脚，腿部的肌肉隆起都像是要挤出皮肤。
　　乔司抿紧双唇，唇色压得泛白，呼吸声又重又长。
　　“姐，重不重啊，我出差几天，都瘦了不少。”
　　她翻了个白眼，可惜对方看不到，训练本就辛苦，还得听男孩子的絮叨。
　　大熊拍了拍粗黑的大腿，很是惆怅，
　　“姐，女生是不是都晒不黑啊，你和顺子也天天在太阳底下晒，怎么还比我白这么多。”
　　“姐，晚上去吃小龙坎吗，这次该轮到顺子请客了，她总找借口不去，你去说说她。”
　　……
　　乔司的发根都浸在汗水中，在头顶上空隐隐能看见升腾的热气。
　　原本蓬松的头发现在紧紧贴在头皮上，她频繁眨着眼睛，想甩开睫毛上的汗水。
　　可越甩越多，跟流泪似的。偏厚的双唇因为抿着变薄了许多，她没有回应，多说一句话，力气都会少几分。
　　临近坡顶，有人偷懒耍滑，还剩下最后几阶的时候就转了身。
　　乔司瞪了他们一眼，厉声呵道，“上去！”
　　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终于找到发泄的对象，沉闷又凶狠地打在两人身上。
　　乐清和晓天吓得抖了一下，连忙顿住身子继续往上爬。
　　乔司特意落在最后，就是防止这两个卧龙凤雏偷懒。
　　乐清跨坐在晓天的肩膀上，原本悠闲看风景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挂在发梢的汗水溅出去不少，乐清嫌弃地甩了甩手，跟着呵斥道，“让你偷懒！”
　　一旦登了顶，乔司不必再落到最后，她吐出一口浊气，清新空气涌进鼻腔，消除了不少胸腔内的灼烧感。
　　她迅速扔下肩膀上的人，用着最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待乔司跑远后，乐清暗自翻了个白眼，小声对身下的晓天说，“偶尔少走几步怎么了？对吧，天儿。”
　　“乔队就这点不好，死板，跟监狱似的。”
　　晓天鼻子里都喷出了水雾，洒了一下巴，嘴里全是汗咸味。
　　他呸了一声，吐出流进嘴里的汗水，涨着通红的脸，“下轮……呼……你背我也不能偷懒。”
　　两个幼稚鬼，整天只会争谁占了谁便宜。
　　乐清跑在队伍最后面，她向来都是能偷懒就偷懒，靠着教官和师父的鞭打才踩着及格线进入特警队。
　　她是热爱这份职业的。
　　既享受抓捕犯人的成就感，又烦闷于枯燥的训练。
　　乐清操纵灵活的步伐，望着乔司的背影出神。
　　她比乔司小了两届，对方曾经是警校的风云人物，还未毕业就拿了个人三等功，给了她无限的憧憬，甚至一生的职业规划。
　　她运气好，身体条件也好，似乎没怎么努力，就这么毫无悬念的进了特警队。
　　也因为此，乔司对她就像对着不成器的妹妹，时不时就会严厉鞭策一番。
　　她是领情的，只不过乔司有时候像座监狱一样，刻板严格遵守规章制度，过于不通事理。
　　不过说乔司像个监狱，其实也不尽然。
　　她在工作中一丝不苟，丝毫不敢出错，上头说什么就做什么，绝对的服从，也不允许自己手下的人犯错偷懒。
　　但这大部分原因是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上了中队长。
　　属于年轻人的热血与鲁莽被牢牢压在‘特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和突击队唯一女性队员’这个名头下。
　　乔司的责任感很重，这些名头似乎还不够压制她，她甚至觉得唯一女性队员更加让她神经紧绷。
　　她不想让人觉得女性不适合做特警。
　　凡是演习、出任务，都要做得最好，冲到最前面。
　　乐清看着她冲在队伍的最前端，和突击队的队员们争那一尺一寸的身位，就算没有看见她的脸，乐清也能感受到她被激起的好胜心和征服的欲望。
　　她是年轻的，却是不容犯错的年轻。
　　乐清又开始了每日的自我反省。
　　哎，我可真不像话，下次必须得主动爬到山顶才行！
　　每日一反省，时效不足一小时。
　　石梯年久失修，有的边缘已经裂开破损，蜘蛛网状的裂缝爬满阶面，隐隐松动，有的甚至缺了一大半，整段石梯都找不出几个完整的阶梯。
　　当然，这里有一半的原因是特警队总过来磋磨它们。
　　十几个年轻人一步几梯，像是跑在平路般。
　　“再来几次，狼坑的石梯都要磨完了。”
　　“磨完了就去香山，有的是你磨的。”
　　民警与辅警是一起训练，但训练内容有所差别，辅警有自己的辅警大队长，带领队伍体能训练。民警也会挑一些辅警中的好苗子单独体能训练。
　　今天大队长和教导员都在，民警几乎来齐了，这倒是少见的。
　　特警队自从接了部分巡警的任务后，有几位民警已经好长时间没来训练了。
　　徐尧就是其中一位。
　　长期断了训练，再重新捡起来要累得多。
　　他是不想来的，可大队长在，也不好折了对方的面子，只好过来水一水，还没到山顶就折返了。
　　就这样也累个半死。
　　徐尧已经三十三了，在特警队只混到中队长，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最近一直在走关系调出去。
　　嗖得一声，身边蹿过去一个人影。
　　徐尧不得已被挤到石梯边缘，虽然那人没有碰到他，甚至两人之间还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但任谁在陡峭狭窄的阶梯往下跑的时候不是小心翼翼的？
　　徐尧瞥了一眼前边的乔司，啐了一口，很是不屑。
　　乔司刚进特警队不到两年就做了中队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要不是陈大替她捞了个二等功，她哪有这么风光！
　　陈大也是偏心到骨子里了，分给她中队的人都是年轻精力旺的好苗子，自己中队里的不是老油条就是碎嘴子，每天就光处理他们的矛盾，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徐尧越想越气，胸口沉闷，像堵着了什么东西，喘不上气来。
　　他跑到台阶外边，脚尖一扫，那口气也随着那一脚踢了出去，顿时舒服了不少。
　　制式靴头坚硬，在山壁狠磕一下，泥块包裹着石子碰撞在残缺的阶梯上四散开来。
　　台阶窄小，最多就够两个人并排行走，十几块小石子铺散开来，踩中的几率非常大。
　　下山想要加速跑，大多身体向前倾，脚掌踩在台阶最前端，最小的接触面积能获得更大速度。当然，这样的方式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出意外，这也是陈大从来没有强求他们下山速度的原因，但总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喜欢挑战极限。
　　“哎哟喂，跑慢一点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石梯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立一个观景台，为数不多的游客也多是退休老人，他们没事就过来爬爬山，偶尔也能碰到特警队训练。
　　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了太过刺激的场面，几个孩子也就是她孙辈那般大，一时着急，出声劝道，“现在的年轻人呐……”
　　“你懂什么，不好好训练，怎么保家卫国？”旁边坐着的老爷爷斥责老奶奶。
　　乔司和大熊的身体几乎与陡峭的山面平行了。
　　十几颗石子紧随其后。
　　啪嗒啪嗒——
　　碰——
　　石头里也有天赋异禀的，几下弹跳竟超过了前方飞驰的二人。
　　大熊宽厚的大脚在此时成了最大的缺点，他机械般的挥舞大腿，可脚掌却并不如往常那样踩得踏实。
　　“嘶——”
　　大熊熊眼一瞪，脚底异物感极其明显，脚踝不受控制地偏向他疼痛的一面，整个人霎时失去了平衡。
　　徐尧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熊吉比乔司更讨人厌，平日里对他没大没小的，教训教训他也好。
　　“姐！”大熊本能拉了一把身边的乔司。
　　这下好了，两人都失去了平衡。
　　徐尧勾起嘴角，这头熊果真脑子不太好使，他放慢脚步，等着看笑话。

演练、　　　　　　石梯窄而高，特警队的人大多比较高壮，脚掌也长，
　　石梯窄而高，特警队的人大多比较高壮，脚掌也长，这石梯甚至还没有一只脚掌宽。石梯的间距比较大，寻常人走的时候都要扶着栏杆，更别说跑下来，必须得时时刻刻注意脚下才行。
　　乔司右肩一沉，一个成年男性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拉扯人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她心头一紧，伸长了手臂给大熊借力。要是脚滑了在这地方摔一跤，也够他俩喝一壶的了。
　　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台阶上空是横叉出来的茂密枝叶，阳光只虚虚地漏进几缕，在这样的环境下，台阶缝隙中竟生长着湿滑青苔。
　　大熊落脚滑蹭了一下，脚腕也扭了一下，还没等熟悉的痛感传递到大脑，便有一股坚实的力量帮他稳定平衡。
　　乔司抓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本就身体前倾，现下脑门都快着地了。
　　徐尧缀在不远处看着，嘴角的弧度都快裂到脑后，“嗤”
　　待大熊稳定平衡后，乔司右腿瞬间蹬了一下地，脑袋向胸口靠拢，腰腹使力，两人齐齐低空做了一个前翻。
　　几乎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弧度，同样高度，两双脚也同时落在台阶边缘。
　　除了又磨蹭掉一些石板，毫发无伤。
　　徐尧脸僵了僵，冷哼一声，跟在后面跑下去。
　　陈大站在观赏台上，整条石阶发生了什么，他一览无余，眼神冷冷扫了一眼徐尧。
　　徐尧避开他的眼睛，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老子迟早是要走的。
　　所有人都冲到山脚，才算是完成一轮。
　　第二轮的冲山换了姿势，类似于公主抱但又有所不同。
　　乔司将大熊打横抱起，左手绕过他的后背扣住对方的左手，右手抱住对方的双腿，五指死死抠在大熊的大腿上。
　　大熊的双腿交叉，粗壮的大腿绷紧，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膈得人难受。
　　他的右臂绕过乔司的脖颈抠住自己的左脚踝，嘴里咝咝的抽气，“姐，你能轻点吗？快把我的肉抠下来了。”
　　“闭嘴！”
　　乔司趁着吸完气，快速从喉咙中蹦出几个字，那几个字带走了胸腔内刚吸入的空气。她感到一阵窒息，额头上的青筋突起滑动，脸色涨得通红，愈加收紧了手臂，隆起的肱二头肌撑起了作训服的袖子，弹性吸汗的布料紧贴在肌肉上，溢出湿润的颜色。
　　大熊闭紧了嘴巴，识时务者为俊杰。
　　乔司在训练时十分‘霸.权主.义’，她对自己的训练方式很自信，并且不容质疑，这一点深得大队长喜爱。
　　哪怕他俩有时候会在这上面起分歧。
　　按照陈大的说法，中队长就要有中队长的样子嘛。
　　陈大挺个大肚子，粗短的双腿灵活地在观望台上下跳着，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乔司。
　　她不是自己最出色的徒弟，但和自己最相像，只是他从来没与乔司说过，自豪与满意之情藏在心底，嘴里却时不时嘲讽几句，
　　“哟哟哟，再慢一点，太阳下山咯。”
　　第三轮再换个姿势，背抗。
　　第四轮……
　　第五轮……
　　第一轮之后，徐尧再没找到下手的地方了。
　　……
　　从午后一点半开始训练，三点才全部过完一轮，山底下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喘息声此起彼伏，像刑警队快要退休的警车发动机。
　　“休息十分钟，把演习模拟一下。”大队长笑嘻嘻。
　　“啊~，装备车都没来，演习也搞不了啊。”乐清夹起鸭子嘴撒娇。
　　乐清和乔司是特警队唯二的女性，由于男女之间天生的生理差异，对她们二人，大队长格外严格，越严格的训练在危急关头才会多一线生机。
　　同时，又因为是女孩子，又多了几分宽容。
　　每次在不合理的任务和训练中，被推出来提出异议的只会是她们两个，只不过以乔司闷声不吭且自负的性格来说，她往往只会做背景墙。
　　而且在她任职中队长后，这份光荣的责任就彻彻底底的落在乐清一个人身上了。
　　“装备车在路上了，不然你们哪来的十分钟休息。”
　　片刻，通体黑色的箱型车哼哧哼哧的爬上坡。
　　说十分钟还真就是十分钟，装备车开到了山脚下。
　　“咱们今天就走一遍，到时候要是给我掉链子，仔细你们的皮。”
　　“哎呦~”不耐烦的叫喊声。
　　演习名单向来都是抽人去，但模拟谁都逃不掉，每天训练已经很累了，真是烦人。
　　……
　　正式训练的时候一般会穿战术蛙服或作训服，现在只着体能服，被晒的滚烫的盔甲直接贴在皮肤上，人都快熟了。
　　“哎，对咯，防暴服给我穿个两分钟，到时候让罪犯直接把你们打.死算了。”
　　乔司现在的科目需要在百米外的“犯人”冲过来之前穿好防暴服，主要展示的是穿衣服的速度。
　　防暴服的穿戴顺序是自下而上，脱下来的时候则是相反。
　　太阳高挂，烈日炎炎下，盔甲不断升温，混合着经年累积的汗水，散发出一股发酵的臭味。
　　“预备，开始！”
　　大队长高举的手向下一挥，百米开外的队员猛得冲刺过来。
　　乔司迅速开始穿戴防暴服，先套上两只护膝，她余光瞥向百米外的徐尧，果断放弃穿下身，连忙将上半身的盔甲套上。
　　徐尧跑得比下石梯卖力多了，脸上的横肉都变了形，一浪一浪地往眼部堆积，由于隐秘的心思导致细长的眼睛更加狭窄，被脸颊上的肉一挤，眼睛就变成了一条缝，再看不清里头的表情。
　　“呼哧…呼哧”
　　他大口呼吸，咧开的嘴隐隐带着弧度。
　　不一会，两人的距离就缩短了一半。
　　“快点！”
　　“快点啊，王悦，慢吞吞的，蜗牛都比你快！”
　　旁边起哄的人向来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不久就会风水轮流转。
　　乔司转而穿上半身，与她站在同一排的同事们见此也都放弃了穿下半身，一时间到处都是哐哐啷啷的盔甲碰撞声。
　　徐尧在距离乔司还剩十几米的地方捡了块砖头，他起身太快，一时间没拿稳转头，
　　刚起步便掉落在地。
　　噗噔——
　　红砖与水泥的磕碰传进乔司的耳朵，她放眼望去，发黑的地面只留下一些红色碎片，受到损伤的红砖已然被徐尧紧握在手中。
　　烈日灼烧乔司背上的盔甲，可她却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乔队，加油！”
　　二中队的明显也看出了徐尧的不善，梗着脖子加油助威。
　　“徐队，快快快！”
　　四中队也不甘示弱，演习虽然是为了提升素质，加强威慑力，但有时候上头了，就会带上竞争的意味。
　　陈安远远看着，两个中队之间有点良性竞争无伤大雅，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尧感到喉咙一阵腥甜，这是跑到极致的后遗症，不过短短一百米，他竟体会到久违的酣畅感，最后几米的距离，他的速度不减反增，浑身的力气都运到了手上，眼里血丝仿佛要冲了出来。
　　乔司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对方来势汹汹，涨红的眼透着叵测的笑意，绝不会是一个和善的结果，她放弃套护臂，将头盔戴好。
　　只要不砸中脑袋，其他都好说。
　　徐尧见她有了准备，在一步外狠狠将砖头砸在她裸露在外的肩头上。
　　粗糙的纹面和紧致的肌肉剧烈碰撞，两者都没有讨到好处。
　　红砖应声而断，内芯的黑色碎块飞溅开来……
　　乔司肩头剧痛，她看向侧方已经跑远的徐尧，脸沉了沉，咬牙忍下了。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秒，回过神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任务。
　　徐尧在远处缓缓停下，走进四中队的人群中，他抹了一把毛寸的脑袋，细密的汗珠挥挥洒洒，他现在的心情格外好，一边与队友谈笑风生，一边余光凝在乔司身上。
　　“徐队，这么多年了短跑保持得不错啊！”
　　徐尧扬着头，“那是，我当年也是二级运动员嘛。”
　　……
　　演习结束后，乐清愤愤不平，怨气四散，“徐尧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演习模拟大家过得去就行了，非要下狠手是吧。”
　　乔司整理好盔甲，放进袋子中，神色淡淡的，“我确实没穿好。”
　　“你就是神仙也来不及穿！”
　　“咱们这套防暴服最快的记录是四十秒，就一百米的距离，小学生也能给你一砖头。这混蛋就是眼红你啊。”
　　乔司遭人妒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刚刚那么明显的针对，别的中队的人都当作没看到。
　　大熊摆着臭脸，喊得很大声，“有本事正大光明的比一场啊，我跑两百米也能给你开瓢！”
　　徐尧挺着胸膛，肚子若隐若现，“小兔崽子，老子入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趁早回家算了。”
　　大熊愈加恼怒，迈开长腿就想过去。
　　晓天扯住大熊的手臂，让他收敛一点。
　　对方说不要脸也确实不要脸，但这毕竟是演习，在没有规定的情况下，就算往脑袋上砸也是没处说理的，这么一嚷嚷倒显得他们玩不起了。
　　陈大远远看着这一出闹剧，高喊一声，“列队！”
　　听到命令在十秒钟完毕是基本操作，陈大扫了一眼这帮兔崽子，“休息十分钟，等会体测，包括中队长！”
　　“啊，怎么突然就要体测？”
　　“上个月不是刚测过吗？”
　　“不知道，领导说什么时候体测就这么时候体测呗。”
　　徐尧脸色难看，这哪里是突然来的体测，这明摆着就是针对他，几乎就是明着打他的脸了。

鹿城、　　　　　体测一般是一个月测一次，主要是针对辅警，民警会由
　　体测一般是一个月测一次，主要是针对辅警，民警会由局里统一体测。
　　退一步说，就算民警也要体测，也轮不到中队长！
　　徐尧眼神不善，眼刀拼命甩在陈安的后背上。看来要尽快离开特警队了，陈安的偏心已经渗进骨子里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他穿小鞋。
　　单杠下
　　陈安淡淡道，“中队长，引体向上，正手，两分钟五十个应该问题不大吧。”
　　在场五个中队长，只有三个点了头，不包括徐尧。
　　乐清带头嘲讽，口.水都快喷到徐尧身上，“切——”
　　声音之大，令陈安为她侧目，“你切什么，你也滚进来做。”
　　陈安最是头疼乐清，一副没眼力劲的样子，中队长再差，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子。
　　“做就做！”她还在挑衅徐尧，“我七十个，您呢，徐队？”
　　徐尧还没来得及说话。
　　乔司冷不丁的，“我也七十个，徐队。”
　　她语气平淡，但仍能听出不满，再没脾气的人也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挑衅，既然师父已经帮她出头，那她也没必要继续当孙子受气。
　　说罢，乔司掀下上衣，露出黑色的运动内.衣和青紫混杂血丝的肩头。
　　平时藏在衣服里的肌肤见不到太阳，她皮肤白得过分，更衬得那块青.肿的可怖。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讨论声，气氛一下子就敏感了起来。
　　“这下手有点重了吧。”
　　“出血了都。”
　　“这淤青得好几个月才能消。”
　　徐尧咬了咬腮帮子，面颊凹进去一块，眼神不善地看向乔司。
　　乔司将体能服上衣垫在横杠上，双手挂住往上提。她手心全是汗，用衣服垫住不容易打滑。
　　她脑袋轻微后仰错开横杠，脖颈肌肤下透着几根细小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十分惑.人。她不管别人，自行开始拉杆，规律的起伏和呼吸，一转眼就过去了十个。
　　哔——
　　尖利的口哨声，不用看就知道是二中队那帮年轻气盛的队员吹的。
　　“徐队，不一起吗？”大熊冲徐尧扬了扬头，黑皮挑粗眉的样子很是欠揍。
　　徐尧冷嗤一声，没有说话。她不信两个女人能做到两分钟七十个，引体向上极其考验上肢力量，男女体能最明显的差异就在上肢，他在巅峰时期也不过两分钟七十个。
　　只要她俩做不完七十个，那他也不用上杠了。
　　乔司渐渐掌控了上下的规律，大臂上的青筋浮现，肱二头肌滑动，背部肌肉绷紧，在运动内.衣上撑起性.感的褶皱，汗珠顺着齐整的腹肌线条滑落，滚进腰带中，流线型的肌肉极其富有力量和美感。
　　“哟哟哟。”
　　乐清斜着眼瞄了两眼乔司的身材，嘴里忙不迭地起哄，也径直脱下上衣。
　　紫色的运动内.衣款式复杂，背后四条带子斜跨在斜方肌上，带子缝隙间的小块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滑动。
　　她十分满意自己的身材，拍了拍结实的腹部。
　　女人嘛，就是要壮壮的才好看！
　　乐清眼角冲着围观队员挑一挑。
　　二中队的队员很给面子的大声起哄，“顺子牛.叉！”
　　“顺子，做他个一百个！”
　　四中队不服气，阴阳怪气道，“七十个很难吗？”
　　徐尧太阳穴突突跳。
　　有人反驳道，“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起的啦。”
　　此时乔司和乐清二人已经过了五十个，剩下的时间做二十个绰绰有余。
　　徐尧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
　　两人做满了两分钟，松手下杠，整整78个。
　　乐清阴阳怪气，“徐队，两分钟啊。”
　　乔司没说什么，直挺挺立在单杠面前，那直白的意思就差抬着徐尧上去了。
　　徐尧没办法，所有人都盯着他，这时候找什么借口都会丢人，他硬着头皮挂了上去。
　　“一”
　　乐清大声的帮他数，声音拖得老长，生怕最外围的人听不见。
　　“二、三、四……十一”
　　渐渐的，数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声。
　　“十九、二十”
　　前二十个还好，徐尧尚能凭底子做下来，但三十个往后就很吃力了。
　　“三~十~四~”
　　乐清拉长了音调，语气带着调笑，“徐队，还行不行啊？”
　　说到底乐清是下级，这么肆无忌惮的挑衅中队长对她影响不好，但她的分管领导是乔司，倒也不怕徐尧，再加上年轻肆无忌惮，嘴上格外不留情面。
　　徐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红得发紫，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像触了电一般，连带着杠子都抖了起来。
　　乐清道，“哟，不知道以为地震了呢。”
　　乔司睨了她一眼，“这不是地震，是徐队在做引体向上。”
　　扑哧——
　　人群中响起控制不住的笑声，不止是二中队，就是四中队的人也忍不住了。
　　各中队其实没多少竞争关系，只是维护自家中队长是本能，但实力不如人也是事实，在训练场上笑两句实属正常。
　　比演习时下黑手要正常的多。
　　徐尧大脑都快窒息了，却不知为何，还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嘲笑声。
　　乐清和乔司继续一唱一和。
　　“徐队，受不了就下来吧，三十个也是很优秀的嘛。”
　　“不行，徐队是老骨干了，他入警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肯定是要比你做得多的。”
　　徐尧双臂酸胀得要炸开，全身用力导致他腿部抽筋，针扎的痛感从小腿直冲头顶，疼得他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脚掌一着地，便不是针扎的问题了，而是数把尖刀直捅进小腿，霎时失去了平衡，摔了个狗吃屎。
　　意料之外。
　　并没有大声的嘲笑，但人群中隐忍的憋笑更让他难堪。
　　他看了一眼乔司，这样的角度只能俯视，哪怕对方面无表情，他还是能看出那眼中投射出的尖锐的嘲讽。
　　人群很快就散开，到底是中队长，还是要几分面子，大家就当做没发生过。
　　他攥紧了拳，低垂的脸阴影一片。
　　“徐队”
　　徐尧眼前出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灰青色的纹路隐藏在红润皮肤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握住那只手接受示好。
　　“同在一个单位，团结比其他东西更重要不是吗？”
　　徐尧没有回应，自顾起身离去。
　　……
　　既然说是体测，除了中队长，自然还有剩下的人。
　　乐清自告奋勇去数数量，乔司也就省了力气，远远找了块青草空地躺下休息。
　　对乔司来说，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就是训练完后，太阳还没下山，阳光已经褪去炙热，能够在晒了一整天的草坪上躺着休息，任由汗水渗进泥土，嗅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能够荡清心中积久的郁气。
　　沙坑那边的男生在起哄大队长单手拉单杠，期间夹杂着高分贝的女声。
　　“陈大，加油！”
　　“陈大厉害！”
　　没错，就是乐清。
　　训练的时候埋在人群里找不到人，起哄的时候总是领头的那个。
　　大队长年纪不小了，平时不太会进行激烈的训练，单手拉杠很容易受伤，此时也在年轻人的起哄中迷失自我。
　　乔司笑着摇摇头，将上衣垫在身.下，仰躺在草坪上，望着天上飘浮的云朵。
　　翘起的刘海支楞在额间，汗水淌进眼睛里。
　　乔司伸手擦了擦，睫毛上还润着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晕出一轮轮光圈。
　　在满眼的光圈中，有的还漂浮着三色彩虹，乔司的眼睛追随着彩虹，它飘到哪里去，她的眼珠就往哪里转。
　　一个圆润的男人进入她的视线，渐渐清晰，男人丢过来一瓶水，
　　“丫头，接着。”
　　水瓶落在乔司的脑袋旁，陷在杂草中。
　　在满眼的光圈中，男人又渐渐模糊了……
　　乔司的思绪渐渐飘远，躺在刺挠的脆硬青草上，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铃——
　　种满栀子树的校园充斥悦耳的铃声，教室里、楼道里一下子就吵闹了起来。
　　“终于考完了，今天晚上去我家玩吧。”
　　青春期的乔司，脸上还冒着青春痘，身量开始抽条，每天吃得很多，却依然瘦瘦的。
　　“好”
　　女孩点了点头，长发随着动作垂下几撮，她勾起葱白的手指将发丝顺到耳后。
　　应声的女孩叫鹿城。
　　她是上学期才转学过来的，高三才转学过来的人会受到周围同学们的广泛关注，尤其是这是一位特别好看的女孩子。
　　娇小的身材配着素白的脸蛋，浑身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清冷气质，却又生着一种难言的魅。
　　乔司初初见到她，就被勾走了心神。
　　青春期的女孩对喜欢的理解并不成熟，像乔司这般孤僻内向的人，甚至还没弄清楚它的概念。
　　但她喜欢粘着对方，用各种方式。
　　乔司听到她应了，笑弯了眉眼，冷白皮的脸颊上透着红，尖尖的耳朵在发间忽隐忽现，像是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精灵。
　　鹿城的注意力被她的耳朵吸引，一双鹿眼水汪汪的盯着她。
　　乔司被她看的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转而看她飘逸的头发，“今晚我爸妈不在家，我们去奶奶家接响尾，然后去买肯德基吃。”
　　“好”
　　“最近肯德基好像有新的品种，到时候可以尝尝。”
　　“好”
　　乔司叨叨着今晚的安排，想着想着，又笑出声。
　　鹿城问道，“要给响尾买点吃的吗？”
　　“不用，奶奶把它养得可肥了，咱们自己吃了就行。”
　　响尾是乔司养的猫，耳朵一只黑色一只白色。
　　虽说是乔司养的，但一家四口每个人各忙各的，小猫的前半猫生都是在奶奶家度过。
　　鹿城歪着脑袋看了看乔司，阳光下还能看到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额间冥顽了一周都不化的痘痘，“好。”
　　考完试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为了早点接到响尾便抄了近道。
　　“这里走更快，我以前来过。”
　　鹿城绕开地面上的坑坑洼洼，“嗯”
　　这一片的老房子都划入了拆迁的范围，却迟迟没有动工。
　　木制的屋顶已经腐朽，黑烂中生出白菌，黄土堆砌的墙壁还参着碎玻璃，坑坑洼洼像是下雨天的烂泥地。
　　房屋陈旧破烂还散发着异味，有的像是才建造好就废弃的毛坯，早就没什么人居住，乔司只有去奶奶家时才会经过这里。
　　这是被城市遗忘的地方。
　　两人走在巷子中聊着一些有的没的，多是乔司挑起话题。
　　“同学，能帮我送一下卫生.巾给我女朋友吗？”糙哑的男声。
　　乔司吓了一跳，她注意力全在鹿城身上，不知道这个大哥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呃——”
　　刚刚还一直絮叨的乔司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嘴里冒出个音节后就躲进了鹿城的身后。
　　鹿城拍了拍乔司的腰侧，让对方放松些，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都快动不了了，“靠后一些。”
　　乔司以她的肩头为原点，脚掌为半径，转了四分之一圆，身子严严实实躲在她身.后。
　　鹿城无奈，忽略肩头的重量上前一步打量他。
　　“我一个男生，不好进去，能不能帮帮忙？”
　　他语气很焦急，背包肩带上还挂着左阳大学的吉祥物挂件，像是来旅游的大学生。
　　“她在哪？”鹿城接过卫生.巾塞进校服的口袋中，声音如清泉般流淌。

危机、　　　　　　男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人帮忙了，“往里走就有
　　男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人帮忙了，“往里走就有个公共厕所。”
　　两人顺着大哥哥指的方向走去。
　　巷子狭窄，两人并肩走都有些困难。
　　乔司落后鹿城半步，指尖勾住她的校服口袋，高高的个子缩着脑袋，抱怨道，“为什么要在这里上厕所啊？外面有很多饭店都有厕所的嘛。”
　　乔司有些后悔了，长腿小步小步地踩，她不想再走进去了。
　　鹿城也捏着鼻子，脸上露出不情愿，换做是她，绝不愿意来这里上厕所的。
　　越往里走，异味越大。
　　鹿城闻着愈来愈大的异味，挥开几只嗡嗡地绿头苍蝇，就快到承受底线时，脏乱破败的公共厕所终于显露出来。
　　是她不能接受的脏。
　　厕所的玻璃都被砸破了，只剩下几块碎片还嵌在框上，白色的瓷砖满是不明污渍，周边堆着许多凌乱杂物，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过来清理了。
　　鹿城攥着卫生巾，面露难色。
　　乔司捏着鼻子，拿过卫生.巾，夹着嗓子说，“我去吧。”
　　她抬腿就要走进厕所，想尽快结束这次意外的帮助，却被鹿城扯住衣摆，泠泠的声音跃进耳廓，“先问问有没有人。”
　　乔司捂着鼻子，要吐不吐的样子，用嘴巴深呼吸了两口气，大声喊道，“有人吗！”
　　似乎是觉得用嘴呼吸也脏了嘴，她忽然咳嗽不止，伴随着呕吐声。其实在呕吐的时候，是不能看或想恶心的画面的，不然会吐得更厉害。
　　可眼前每一寸的脏都在正常人能接受的尺度之外，乔司只能紧闭双眼，努力回想学校白绿白绿的栀子花树。
　　鹿城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又不好不管，拿出纸巾递给她。
　　香喷喷的纸巾捂住口鼻，乔司好受多了。
　　沙沙——
　　厕所里头响动了一下，像是人踩在塑料包装纸上的声音。
　　乔司五感灵敏，尖耳动了动，倒是比鹿城先反应过来里头有人。
　　她高喊一声，声音被纸巾遮住显得闷闷的，“我们是来送纸的！”
　　没人应声
　　沙沙沙——
　　声音愈发清晰，鹿城也听到了，好看的眉头耸立，就算是陌生人，此时应该也要回个声才对。
　　乔司缓过那个呕吐劲儿，凑近鹿城耳畔说道，“要不咱走吧，人家或许不需要了？”
　　沙沙砰——
　　像是玻璃被踩碎的声音，厕所里肯定有人。
　　两人朝厕所门口看去。
　　半拉阳光斜进厕所门口，一团阴影聚拢起来，逐渐映出一彪形大汉。
　　鹿城手中的卫生.巾掉落，她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寒意从背脊蔓延上来。
　　男人的大手扶在门框上，强壮的手臂似乎能轻易掰下生锈的门框，青筋如蛆虫般虬露在黢黑的手背上，酱紫油腻的脸快要碰上女厕所的标志牌。
　　乔司终于在现实中感受到了什么是‘猥琐’。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呕吐感又汹涌澎湃了起来。
　　“yue——”
　　这次是实打实的吐了出来。
　　男人的脸僵了一瞬，这声呕吐打乱了他的节奏，一时竟忘记自己下一步的流程是什么。
　　鹿城低头拉住乔司的手肘，脚步已往另一头的小巷子而去。
　　无论这个男人出现在女厕所里是有意还是无心，她们俩还呆在这里就太危险了。
　　黢黑男人反应过来，朝前跑了几步挡住她们的去路。
　　鹿城拉住乔司往另一边走，黢黑男人又挡住了另一边。
　　现在她终于能确定了，他的出现是蓄意，目的是她们两个！
　　鹿城抬起头看向他，对方邪恶的眼神毫无顾忌地打量她的身体，她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黢黑男人不说话，嘴角勾着戏谑的笑，故意猛得上前一步靠近她们。
　　两个女孩下意识后退两步。
　　“哈哈哈哈”
　　他笑得放肆又阴暗，笑得两个女孩心底发凉。
　　乔司攥紧鹿城的手臂，止不住地抖，这一次，没躲在她身后，脖子也伸直了。
　　男人冲着鹿城扯出不怀好意的笑，脖子左右摇摆了一下，发出咔咔声，像是要来真的了。
　　鹿城想到某种可能性，脸色煞白。
　　男人直冲两人过来，一把扯开乔司甩了出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鹿城。
　　“啊…嘶！”
　　乔司很瘦，营养不良的瘦，一下子被甩出去几米远，一个屁.股蹲摔进杂物中。
　　这堆杂物有很多纸箱子，倒是给了她极大的缓冲，可腰部被一个又长又尖的东西扎了一下，疼得要命，霎时压下了害怕的情绪，她朝男人大吼，“你怎么推人呢！”
　　男人对她置之不理，狞笑地盯着鹿城。
　　他对鹿城没有像对乔司那样粗.暴，反而带着几分戏弄，像猫戏弄老鼠那般。
　　“你想要做什么？要钱？只要你放我们离开，我们都可以商量。”
　　鹿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再如何，她也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哟，你能有多少钱啊？让哥哥看看。”
　　他说着就要过来扯鹿城的校服，五指成爪，抠住了她的肩膀。
　　男人手指粗.黑，长期抽烟导致的指甲又黑又黄，也不知刚刚在厕所里做什么，在鹿城的校服上留下了漆黑的指印。
　　他一靠近，鹿城就闻到了浓重的烟味和口臭味。
　　这比厕所的味道好不到哪里去。
　　她几欲作呕。
　　嘶啦——
　　男人扯去了她的袖子，露出白晃晃的整条手臂，和长长的数条红色抓痕。
　　“嘶——”
　　鹿城压住自己的痛呼，可刻意压抑的声音反而更加惑.人，男人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再带着戏弄，反而满是深色。
　　鹿城皮肤娇嫩白皙，几条抓痕从肩膀伸到手背，隐隐渗着血，更透出几分羸弱易碎。
　　男人看着这一幕，愈加兴奋，呼吸粗.重起来。
　　鹿城连忙遮住手臂，心跳如鼓，震得自己都耳鸣，“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畜生！”
　　乔司气急，捞起刚刚戳到自己后腰的长条物体就起身跑过去，挡在鹿城面前。
　　年轻的孩子连骂人都显得文明。
　　鹿城抓着她的衣角，靠在她身后，勉强冷静下来。
　　她的袖子被整条扯了下去，连带着内里的校服短袖也没了一段，校服质量不好，短袖更加单薄，裂口直接破开到了领口。
　　乔司脱下外套扔到身后，双眼紧盯面前的人。没了外套的遮掩，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肉眼可见的颤抖。
　　此时，她才发现手中的武器是一只鞋拔子。
　　气势瞬间矮了下去。
　　鹿城披上乔司的衣服，果.露的恐惧感减轻了不少，她抬眼望去，乔司比她高得多，她的身体几乎完全被对方遮盖住了，一股温润又单薄的安全感披在她身.上，如同她身.上的那件宽大校服。
　　看不见黢黑男人脏污的一切，她脑海清醒了许多，飞快思考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况。
　　乔司呼吸急促，对方的块头是她的两倍，差距极大的身体条件令她不安。
　　她故意在他面前摆出武术的架势，两腿一前一后跳着。
　　这是哥哥教她的，是拳击还是摔跤来着，她忘了。
　　乔司虚张声势，“你别过来啊，我可是练过的！”
　　男人不耐地覷着面前这条活跃的火柴棍，大腿还没他胳膊粗，拿着根鞋拔子，像个精神不正常的傻子。
　　他对乔司没有兴趣，上前就是一个巴掌，蒲扇似的手掌刮出呼呼风声，“滚一边去！”
　　乔司虽瘦，但手长身量高，身子也灵敏，她瞅准了男人右下方的空挡，钻了过去。
　　男人的巴掌扑了个空，身体向前的力还没撤去。
　　乔司一个鞋拔子将他的鞋子钉在地面上。
　　男人摔了个趔趄，鞋子飞得老远，他彻底被激怒，“娘希匹的！”
　　“我已经报警了！”鹿城紧握着手机，“左阳的警察出警很快，我劝你还是早点跑比较好。”
　　男人置若罔闻，翻身抓住乔司想要逃跑的脚，将她压倒在地上，攥起铁拳锤在她的后脑上。
　　像是要置她于死地！
　　“唔——”
　　一下
　　“唔”
　　两下
　　三下
　　三下过后，乔司连痛呼都喊不出来了。
　　“住手！”
　　鹿城喊破了音，害怕又无措，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怕警察，又怕乔司被打死。
　　……
　　乔司觉得自己的脑壳可能已经裂开了，脑浆说不定都渗出来了。
　　她护住自己的脑袋，紧紧攥着鞋拔子试图抵挡一些男人力道。
　　男人发了狠，几拳打在她的鞋拔子上，鞋拔子就弯了，在乔司脸上留下宽宽的红印。
　　“瞧你这副狗样，老子再给你印深一点！”
　　乔司死咬下唇，蜷缩身体，努力减少自己的受力面。
　　鹿城目光焦灼地扫视四周，干等警察恐怕来不及，等他们来了，乔司说不定已经被打死。
　　好在废弃的厕所什么东西都有，她瞥见墙角处立着的一根勉强算得上武器的半截棍子。
　　男人眸色癫狂，地上没了生气的女孩极大的激起了他暴.虐的基因，哪怕是不小心砸到地面的疼痛也不值一提了，落在女孩脑袋上的拳头愈发用力，她黑发扫过的地方曳出一片红。
　　忽地
　　“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男人喊破了喉咙，黢黑的脸变成青色，双眼红肿，血丝遍布，那眼珠子像是要蹦出来一般。
　　乔司感觉脑袋上的重击停了，试探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混沌。
　　男人大张着嘴，后方的剧痛几乎要把他撕裂了，他伸手往屁.股探去，摸到了一根棍子。
　　“啊！卧槽！”
　　那根棍子蹭过他的手心又进去了许多。
　　他忍着剧痛缓缓转过身，怒目仿佛要燃烧了面前这个弱小的女孩，嘶哑的声音如恶魔低吼，“贱货，你等着被老子弄.死！”
　　鹿城额间落下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眉尾，白皙的手背浮起一片青黑，娇小的身体包裹在宽大的校服中，浑身透着一股破碎感。
　　她眼底透着狠厉，握着棍子底端的指节发白，她嘴角扯起一抹疯狂的笑，翻动手腕转动了棍子！
　　断了的棍子截面参差不平，扎进男人后门的顶端满是倒刺。

转机、　　　　　　“啊，住手！干！”　　　　他身体猛
　　“啊，住手！干！”
　　他身体猛得扭转，想弄死身后这个女孩，没有人可以接二连三的挑衅他！
　　你死定了！
　　乔司在地上缓了一会，眼前渐渐清晰了一些，只见黢黑男人放弃攻击她，转而去欺负鹿城。
　　她心一抖，还来不及喘口气，急忙起身，一手勾住男人脖颈，一手将鞋拔子捅进男人的口中。
　　牙齿和鞋拔子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被男人砸得弯曲的板子很贴合喉咙的曲线，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捅了下去，她又顺势往下压了压。
　　“呜！咳咳！”
　　男人觉得自己的嗓子被撑开，呕吐感涌了上来，他攥住鞋拔子往外拔，可身后的小丫头片子像只小牛犊子，一身蛮力，他左手不好使力，只能勉强撑住鞋拔子不再往下。
　　即便是这样，他也觉得胃被戳到了。
　　鹿城紧握染血的棍子不住地颤抖，她心一狠，压着身体的重量刺了进去。
　　“快走！”
　　沙哑沉闷的女声唤回鹿城的心智，她朝声源看去，乔司的黑发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紧紧贴在头皮上，血液由于挣扎倒流，一股股蔓到脸颊上，蜘蛛网般结在她白净的脸上。
　　或许是视觉冲击更容易触发嗅觉感受器，鹿城只觉得血腥味像一张网迎面盖了下来，一下子箍紧了她的心。
　　也许此刻逃走是最好的选择，她能活命，兴许还能带警察过来救乔司。她应该这么做的，可应该便是对的吗？
　　如果自己走了，乔司一人完全没有胜算，她一定撑不到自己带警察来，她不想看到对方的尸体，或者，彻底失踪…
　　那个尖耳卷发又傻乎乎的女孩，那个在自己初来乍到会主动邀请自己去吃饭的女孩，那个会抱住歹徒舍命让自己跑的女孩…
　　不能走！
　　鹿城没有回话，黑亮的鹿眼闪着坚定，不断向前的力表明了她不肯独自逃走的决心。
　　乔司心里焦急，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跑一个是一个。
　　可鹿城不肯离开，她没有办法，一面气她不识时机，一面又不可避免地在这种危机情况下对对方的选择而生出的心安。
　　一旦鹿城离开，她将会一人面对强大又可怖的恶人…
　　或许是鹿城的选择，乔司心底油然生起一股壮烈感，如果她们都逃不出去，那也要撕下他一块肉！
　　她靠着身体的重力，将鞋拔子一举捅到底，转动手腕死命搅动。
　　沉重的阻滞感限制了鞋拔子的绕动幅度，像是在搅拌一桶胶水。
　　“呜——”男人口中溢出浑浊的液体，恶臭渗进空气中。
　　乔司杀红了眼，空出一只手扒拉到男人脸上，手指胡乱地往男人眼中插，顶进眼眶位置后勾起手指用力往下抠。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男人痛得全身剧烈摇晃，可上方下方的出口都被堵住，越是晃动，异物感越强烈，特别是下方，棍子前端还有参差的锐刺，他
　　能清晰的感知到里面的撕裂。
　　妈的！
　　乔司两只手禁锢着他，似乎仍觉得不保险，她张口咬住他的脖颈，森白的牙齿没入了一大半。
　　脖子不比其他地方，气管被压迫，男人顿时气都喘不上来了。
　　他顾不上疼，放弃了下方的防守，一边扯开乔司的手指，一边纂紧铁拳用力向后砸，身体大幅度的甩。
　　咔嚓——
　　甩断了下方的棍子。
　　乔司使出吃奶的劲儿双腿死死扣住对方腰际，手指深陷在他眼中。
　　鹿城失去对他下方的控制，抡起棍子就朝男人裆.部、手臂、脑袋而去。
　　砰——
　　砰——
　　她每打完一次，全身都因为过度使劲而发抖，生怕对方死不了。
　　在乱棍、啃咬和戳眼下，渐渐的，男人没了力气。
　　他两腿一软，后退了几步便带着乔司撞在厕所的墙壁上。
　　乔司的后脑正中墙上带着锈的铁钉，尖锐的锈钉埋进黑发中，她眼前一黑，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脑子就陷入混沌。
　　不能晕…不能晕…再坚持一会…鹿城还没有跑掉…
　　“呼…呼…”
　　鹿城紧握着染血的木棍，胸腔大幅度起伏，眼神死盯着瘫倒的男人不放。
　　刚刚还生猛的男人现在如死猪般瘫在地上，可那庞大的身躯仍像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起时间的定时炸弹。
　　她害怕，恐惧，又窒息，方才战斗的勇气顷刻间消散，后怕席卷全身。
　　“鹿…”虚弱的呻.吟声，像是要断了气。
　　鹿城慌忙扔下棍子，扒拉开男人，扶起乔司，平日里豆芽菜似的身体，在此刻像是浸了水般沉重，她抹了抹乔司脸上的血迹，霎时稠状的液体便晕开了一大片，白净的脸血淋淋的，更骇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啊”
　　“好像…要死了…”
　　“你哪里疼，别吓我…”
　　乔司不知道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现在浑身都痛，是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的痛。
　　她躺在鹿城的怀里看着对方，眼里满是悲怆，只觉得自己像是电视剧里濒死的女主角，“如果我死了…你会…”
　　挞挞挞——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巷子里踩出回响。
　　鹿城心口一喜，一把捂住乔司的嘴，细细听着巷子口的脚步声，不一会满腔喜悦就冷却了下来。
　　这里是老城区的小巷子，巷口四通八达，她们摸索进来也花了不少功夫，距离报警不过几分钟，警察没这么容易找到，而且这脚步声像是一个人的。
　　她脑中灵光一闪，不知哪里的力气，一把拎起乔司，抓着她的手腕疯狂地从另一侧跑开。
　　“快跑！”
　　“鹿…如果我会死…你会不会…”
　　“等会再死！”
　　“…我想吐…”
　　“等会再吐！”
　　……
　　“妈的，两个小女孩都弄不过！”
　　在巷子口听着声音不对的男人赶忙跑了过来，看到黢黑男子一脸惨样，不屑地呸了一句，便朝着乔司、鹿城逃跑的方向追去。
　　乔司觉得自己脑子依旧还有铁拳在敲，里面的东西都打碎了重新混成一团。
　　乔司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被打得翻了个面，好像能看见那混成一团的糊状物体在脑壳中上下左右地乱撞。
　　乔司觉得自己的嘴里满是铁锈味，又咸又腥，想起这是黢黑男人的血又反胃地想吐。
　　一吐，神经牵扯脑子，就像是被车子碾压了过去。
　　乔司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和腿分离了，鹿城就像是牵着她的腿在跑。
　　“跑…跑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
　　鹿城无暇顾及身边人，身后就有坏人在追赶，只能拼了命拉着乔司跑。
　　她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并不算矮，可三年的高中生活基本上没什么运动量。
　　眼看着后面的人越追越近，鹿城急得眼角泛起泪光，心脏仿佛在耳边跳动，除了砰砰跳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了。
　　突然
　　前面巷子里拐出来一位遛着狗的女士，全黑的套装运动服，三十出头的样子，画着精致妆容，马尾高束在脑后，成熟又利落。
　　这样的成年人出现在两个处于危机中的孩子面前，就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般，通身都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鹿城瞪大了眼睛，原本被挤在眼角处的泪水平滑地滚进整个眼眶中，润湿了小鹿般的眼睛，格外楚楚可怜，
　　“姐姐，救命！”
　　鹿城清冷的声音不再，冷质的声线伴着嘶哑，嘶哑中透着恐惧，听得人心头一紧。
　　前面的女士闻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不解的表情霎时就变了，立即比手势向鹿城示意跟着她，随后便拐进了巷子。
　　她见乔司神志不清，揽过她的肩膀，“我来。”
　　鹿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灼烧的嗓子让她说不了话，鼻腔内发出嗯嗯的赞同。
　　“这边！”
　　三人在百迂千回的巷子中七拐八拐，跑进巷子深处。
　　巷子越来越窄，三人的衣服上都蹭了不少土黄色的粉末，狼狈不堪，直到后面追赶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们才敢放缓脚步休息。
　　女人扶腰气喘吁吁，拉开衣领透着气，开始打量两个小姑娘。
　　高个子女孩脸色苍白，血迹糊了一脸，眼神无法聚焦，时不时的干呕一番。
　　矮个子女孩乌发凌乱，脸色泛白还沾着几块木屑，小口张着嘴喘息。
　　女人朝二人笑了笑，伸手将鹿城额间的碎发勾到耳后，爱怜地说，
　　“没事了，我带你们出去，然后就去报警。”
　　小鹿城跑得脸色惨白，连唇色都浅了不少，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女人随即将二人带往巷子出口处，巷子出口的亮光越来越近，鹿城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女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谢—”
　　“啊—”
　　还没等鹿城说完话，一直长满汗毛的粗.黑手臂一把拎住她的领口，将她丢进巷子口的面包车中。
　　鹿城亲眼看见前脚帮自己脱困的姐姐，亲手拿着抹布塞进自己的嘴里，再死死地缠上胶带，满脸的不可置信。
　　女人一圈一圈绕着她的脑袋贴胶带，脸上的笑意仍是那般和善，
　　“宝贝，会不会太紧了？”

奥特曼与佩奇、　　　　　　鹿城盈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滑落了下来。
　　鹿城盈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滑落了下来。
　　女人假惺惺道，“别哭了，眼睛肿了多难看，怪让人心疼的。”
　　……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车窗封闭，贴着砂纸，也不知道开到了哪里。
　　车厢地上，乔司已经意识模糊，面色铁青，出气比进气多，胸口的起伏也逐渐变小。
　　鹿城脸上的泪干了，整个人木楞地坐在地上，目中无光，低下头时，乔司毫无生气的模样闯进了她的眼中，心口一抽。
　　“呜呜呜。”鹿城乞求地望着坐在车厢内的女人。
　　女人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鹿城，踢腿踹了一脚乔司，没有反应。
　　她伸手在乔司的颈部摸了摸，“放心吧，没死。”
　　女人说完话后，车厢里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歹徒三人合力将乔司和鹿城扔进一个小仓库中。
　　鹿城将乔司抱在怀中，阴冷危险的空间里只有拥抱能让人心安一些。
　　怀中的人很烫，她却很冷，她死死抱着她，不留空隙地抱着，这是她唯一能汲取温度的方式。
　　乔司意识混沌，却也收紧了手臂，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臂上，将她箍紧。
　　鹿城神经紧绷，一刻也不敢放松，她害怕，怕下一瞬间就和乔司分开，她们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意识清醒意味着要接受更多的恐惧，锈迹斑斑的不知用途的机器、几步远便黑得看不见人影的拐角、挂在横栏上一晃一晃的破布……
　　所有的一切都不及眼前眯着眼休息的女人危险。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分不清白天晚上，只有一盏糊满了蚊虫尸体的白炽灯发着微弱的光。
　　大多时候只有鹿城一个人清醒的呆在角落中，女人坐在不远处监视她们，两个男人不知所踪。
　　“喝点水吧。”
　　女人扔给鹿城一瓶水，塑料瓶子在地面上磕出凹陷，滚了好几个轱辘才到她的面前，粘满了灰尘。
　　这瓶水是女人喝剩下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鹿城颤颤巍巍地拧开瓶盖喂给乔司，瓶身也哆嗦不止，水从乔司的嘴角溢出去。
　　她努力克制，可生理性的反应远大于她的理性，越克制越不受控。
　　瓶子里的水不多了。
　　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鹿城咽了咽嗓子，刀割般的疼痛，长时间的逃跑和滴水未进，她的精神也快到了临界点。
　　堪堪盖住瓶底的水量在此刻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女人翘起二郎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脑袋靠在手掌上，戏谑地凑近看，“怎么办呢？没有水咯。”
　　鹿城垂下头不理她，突然，仰头喝了最后一口，喉咙没动，含在口中。
　　乔司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鹿城捏住她的下巴，倾身下去，苍白对上血红，柔软对上柔软。
　　乔司喉咙动了动。
　　鹿城起身，愣愣地看着她的唇瓣。有些厚，很软，很烫，像是热冰淇淋。
　　女人眼里的趣味更浓了，“喜欢她？”
　　她凑近打量了一眼乔司，摇了摇头，头大身子瘦，跟小时候喝多了毒奶粉似的。
　　女人满眼的不怀好意，鹿城抱紧了乔司，“你想做什么？”
　　“放心，这丫头卖到山沟沟里都没人要，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吧。”
　　鹿城警觉，“你们的目的是我？”
　　女人顿了顿，随后笑了起来，“真聪明，那你再猜猜绑你是为什么？”
　　她伪善的面具依旧挂在脸上，朱红的嘴唇将暴力犯罪玩笑化，一词一句尽是恶劣。
　　鹿城抱着乔司缩了缩身子，她开始讨厌猜这个字，它意味着各种可能性，而且只有坏的。
　　……
　　不知何时起，女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黢黑男人。
　　他看起来愚笨、肮脏、恶心，但在这样的环境中，远比刚刚的女人更加危险。
　　鹿城撑着仅剩的意识，强迫自己不要睡。
　　好久没有进食，她早已没有了力气，就连怀中的乔司都抱不住了，豆芽菜般软软瘫在她的大腿上。
　　长时间的害怕，饥饿，寒冷让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不知觉地浑身发抖，乌黑的发丝下是惨白的脸色，可她心中仍抱着一丝期冀。
　　她在等警察来。
　　距离她报警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警察一定在全城找她们，只要再坚持一会，马上就会得救的。
　　只是这样的期冀最终也会破灭。
　　黢黑男人毒蛇般的眼睛缠在鹿城的脖子上，他的毒牙仿佛已经刺破了她的皮肤。
　　鹿城抱着乔司不住地往后退，撞上了斑驳的墙壁。
　　“呵，你还能去哪？”声音十分刺耳难听，像是指甲划拉黑板。
　　鹿城垂眸，已经无处可逃。
　　男人听了自己的声音后，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后门火辣辣刺痛，嗓子也肿得不成样子，喘气都得憋着小口小口的来，空气钻进鼻孔，丝丝凉意刮过喉咙，腥甜得像是流出了血。
　　而这一切，都拜她们所赐！
　　沙沙——又是这个鬼声音，鹿城头皮发麻。
　　她抬起头直面恐惧，发现那是男人鞋子的声音，只要他靠近，这个声音就会越来越大。
　　沙沙沙
　　男人每走近一步，鹿城便觉得空气减少了一分，恐怖的气氛快要将她挤压成了碎片。
　　鹿城绝望地将乔司放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护在她的面前，扯着干裂的声音，“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把我弄成这样，不得补偿一下？”
　　“你们的目的是我，我可以留下，放她走”
　　“那得看你表现。”
　　男人缓缓靠近，见她已经放弃了，露出满意的笑。
　　鹿城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触到乔司的身体，她顿了顿，犹疑的脚步没有再挪开，她极力压制自己的恐惧，此时的恐惧没有一丝作用，只会露怯。
　　她死死地盯着愈来愈近的男人，眸底似乎隐藏着一股摄人的毁灭力量，可墙面上那瘦弱的影子却在发抖，在尖叫，在哭喊，直到完完全全被巨大的黑影覆盖。
　　撕——衣服撕裂的声音
　　“啊——”
　　“妈的，给脸不要脸！”
　　啪——
　　男人反手甩了鹿城一巴掌，另一只手却捂着右脸，粗黑的指缝间有血液流出，鼻腔内满是自己的血腥味。
　　鹿城身上的乔司的外套被扯开，连带着夏季校服从领口处裂开，直到左下腹。
　　她紧紧地拉住衣领，右脸被打偏了头，手心攥着一枚生锈铁钉，尖头还挂着细小的肌肉组织。
　　她的脸色愈加青白，没能一举击中对方的致命部位，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破裂的纤维失去了它原本遮体的能力，腰腹的一抹白在鹿城的颤抖中若隐若现。
　　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脸上的血液淌进了眼中，他甩了甩满手的血，伸向鹿城，“喏，等会你会流得比我多哦。”
　　鹿城死灰般的眼睛倒映出逐渐放大的黑手，毁天灭地。
　　乔司从被拐上车开始一直昏昏沉沉的，浑身发热，时不时想吐，对周遭发生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虽难受，倒是比鹿城少了几分恐惧。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挤压进乔司的鼻腔，她的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恶心感觉，直冲冲朝喉咙而去，
　　“唔——”
　　一下子把自己吐醒了过来。
　　她脖颈涨红，青筋像是要破皮而出，血气全涌上了脸，仿佛有人钳住她的喉咙一般，清醒得窒息。
　　她摇头晃了晃，想摆脱无形的禁锢，视线撞见更令人窒息的一幕，她喜欢、珍视的女孩正在被人毁灭……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登时站立起来，不管不顾的冲撞上去，
　　“王八蛋！”
　　黢黑男人被她撞得一趔趄，乔司自己倒是飞出去老远，像根有弹性的豆芽菜，摔倒在地后还翻了个身，内脏翻江倒海的疼，两只手不知道捂哪里才好，“嘶，哎哟。”
　　男人气恼至极，这小丫头片子三番四次破坏自己的好事。
　　弄死她就干净了。
　　他几步迈过去，扯动了后门的伤口，裤子上透出血又晕得更大一些。
　　这令他更加难堪，怒气愈发大了。
　　男人岔开腿走路，速度却不慢，像只被惹怒的大猩猩直直朝自己冲过来，乔司连忙站起身，还没等站稳，侧腰便挨了一下。
　　“啊嘶！”乔司捂住腰腹，又摔在了地上。
　　这一脚将她踹出了个好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双手捂住后门，五官都皱在一起，刚刚那一脚用力过猛，后门又撕裂不少，他似乎感觉到那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我草他妈的！啊咳”
　　怒骂也直冲冲的，扯动了嗓子，他差点疼得吐血。
　　男人使劲憋着咳嗽，却控制不住咳嗽，脖子涨得又红又粗。
　　鹿城盯着他脖颈暴起的青筋，攥紧了手里的铁钉。
　　只要将钉子扎进去，他一定会死！
　　乔司趁着男人还没缓过劲，发了疯地冲上去，用牙咬，用指甲掐，用脑袋撞，
　　黢黑男人对这小丫头片子有些发怵，一个人再弱，发起疯来也十分可怕，但是乔司病了很久，也没吃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比纸重不了多少。
　　他狠狠砸了两拳头，对方就不知是死是活了，然后他一脚甩开了她。
　　乔司背上挨了两拳，一时有些透不过气，她又觉得自己的气管被打扁了，外面的空气进不去，里面的气体出不来，想想自己总是挨揍，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一时委屈得想哭。
　　一边想哭，一边出不了气，憋得脸通红，聚积起来的气体堵在胸口处，被黢黑男人一脚踹通了气管，乔司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鹿城趁男人弯腰之际，手里的铁钉猛的扎进他的脖颈。
　　“啊——”
　　事与愿违，男人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她，这一钉子只堪堪划破了他的皮肤，甚至连血都没渗出。
　　他一只手便拧住了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朝她的裤腰而去。
　　乔司匍匐了两下抱住男人的小腿，将眼泪鼻涕全擦在对方的裤腿上，又张开嘴咬，只是这回只能咬到骨头，咯得牙疼。
　　“你放开她！”
　　这一下子对男人来说只到了挠痒痒的程度，但他对乔司彻底失去了耐心，抬起一条腿朝乔司的脖子而去，大腿抬起贴近腹部蓄力，发了狠地蹬下去。
　　他扯起一抹笑，这一脚，将彻底结束她的性命。
　　小丫头，下辈子眼睛擦亮，别再碰见你爷爷我！
　　乔司眼底血红，似乎也知道这一脚再躲不过去了，牙齿硬刚男人的骨头。
　　哪怕死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来！
　　鹿城双手被钳制，腿胡乱地踢向男人的前后门，可对方早有了准备，手指发力扭动，鹿城的双手以一个扭曲的形状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她没有痛呼出声，目光悲戚地看向地上的乔司。
　　砰——
　　一股气浪贴着乔司的耳朵冲了过去。
　　“啊——”
　　男人的小腿破了个大洞，飞溅的猩红血液洒在乔司的脸上，乔司一时反应不及，恍惚间抬手戳了戳那大洞。
　　是稀烂粘稠的触感。
　　男人霎时歇斯底里的惨叫，小山一样的身体轰然倒塌，好死不死又压在乔司身上。
　　乔司闷哼了一声，脸被压得刷白，又喘不过气来，这下不止气管被压扁了，心脏，肺，肾，脾……所有的内脏都被压扁了。
　　怎么…今天这么倒霉…
　　她抬眼寻找鹿城，可视线受阻，只能看见仓库门大开，冲进来许多人腿。
　　之后厂房里都是吵吵闹闹的声音，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觉得泪水已经失去控制，不断地从眼中涌出，有的顺着眼角滑落，有的还粘在睫毛上，晕出了许多光圈，模糊了视线。
　　透过光圈只能看清一个又圆又胖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跑到乔司面前。
　　是警察吗？
　　可为什么会有这么胖的警察？
　　制服男人蹲了下来，肚子限制了他下蹲的幅度，只能半蹲着。
　　这下子，乔司只能看见一只巨大的长靴，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她努力的想往靴子上面看，瞧见一张又圆又肉的脸，在不同的光圈中漂浮，重叠。
　　“丫头，你还好吧？”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吧，只是为什么声音这么远呢？
　　眼前的光圈越来越多，胖脸也越来越多，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乔司想：
　　也许英雄不止是奥特曼，也有可能是佩奇。

四人火锅店、　　　　　　风大了，吹在半干的身体上有些凉，太阳早就下班了……
　　风大了，吹在半干的身体上有些凉，太阳早就下班了。
　　坐在乔司身边的陈大亮出他的中年男高音，“收队！”
　　今天的训练也就彻底结束了。
　　乔司将自己从回忆中拉出来，可复杂的情绪仍然萦绕在心口，她喃喃问道，“师父，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陈安转头便见自己的徒弟一副痴呆的模样，有些嫌弃，“你差点被人踩死的那次吗？眼泪鼻涕留一脸，丢死人了。”
　　他似乎真的觉得丢人，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乔司：……
　　乔司也坐起身，展开叠在身下的上衣，悬在空中甩了甩。
　　体能服是速干材质，原本湿透的衣服已经干了，留下了层层的白色汗渍，在黑色的体能服上异常明显，像水墨画。
　　乔司扭头往后腰看去，后腰处也白了大片。
　　她点了点头，对自己肯定道：“嗯，今天训练得真刻苦！”
　　乔司捡出扎在上衣上的杂草，脑袋钻进上衣口。
　　本是透气吸汗的上衣像是放在灶台上热的蒸笼，一掀开笼屉，扑面而来的热气与汗酸味，她皱了皱眉头，仍是穿上了。
　　训练结束，很多男生依旧光着膀子，悠哉悠哉上了车。
　　乔司训练的时候血脉喷张，脱了上衣实属热血上头，等脑子清醒过来后，她还是做不到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半裸。
　　她摇摇头，朝运兵车走去，酸软的腿有些无力。
　　走着走着，她又想起下午的回忆，她努力回想鹿城的样子，却想不起来了。
　　她出院以后，鹿城就转学了，她也去找过这个女孩，却怎么都找不到。
　　也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又能做什么呢，没有手机，没有联系方式，企鹅的头像一直灰暗着，就说明再也联系不到了。
　　乔司曾经写了很多给鹿城的信，她写了一整个夏天，可惜到冬天也没有寄出去。
　　那段独属于她们俩的回忆，不美好，甚至血腥，每次想起来都会丢失一点。
　　也许有一天她会全部忘光，就像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想重新感受一下那种暗恋究竟是什么感觉。
　　啪——
　　背后被一巴掌袭击，拍散了粘稠心酸的情绪，连同细细麻麻的疼痛。
　　“略略略略略”
　　侧后方的乐清打了乔司后，快速跑开，见乔司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又一跳一跳地去烦别人。
　　乔司：弱智
　　乐清手里甩着衣服，身上是紫色复杂纹路的束.胸，她扭动满是肌肉的腰身，生怕别人看不到。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大熊身上。
　　“略略——”
　　还没等她略完，就遭到了反击。
　　啪啪——
　　大熊可不是乔司，向来都双倍奉还。
　　“你怎么打我两下！”
　　“打了怎么了！”
　　……
　　乔司没眼看，大吼一声，“快上车，不然都给我跑回去！”
　　每次训练都跑到外面来，是很浪费时间的，但这只是让乔司头痛的其中一个点，更重要的是，训练完后，所有人都浑身湿汗，有的光着膀子，矜持一些的，穿着湿透的衣裳。
　　这么一帮人，一坐上车，身体靠在座位上，汗液渗透进座椅里，经年累月，那座椅都腌制入味了，说不定比奶奶做的腊肠还咸。
　　当然，运兵车会时常清洗，但驾驶员也有偷奸耍滑的，有的就用水冲冲车外面和车内底座。特警队天天都要训练，驾驶员却没有勤劳到天天洗车。
　　满车厢残留的烟味与汗味交织成熟悉的气流，一浪一浪的打在乔司脸上。
　　她暗叹一口气，几年了，还是没能习惯这样的气味。
　　但有进步，至少不会吐出来。
　　乔司是最后一个上车的，运兵车没有副驾驶的座位，驾驶座旁边放着一个铁桶，她没有找位置坐下，而是把桶倒立过来，一屁股坐在铁桶上，铁桶底部突起的一圈铁皮隔得她屁股疼。
　　宁愿屁股疼，也好过坐在座椅上。
　　一群人在车厢中挤着挤着，回到了单位。
　　照常的洗澡，换衣服下班。
　　“晚上‘小龙坎’啊，我请客。”
　　乐清大开着柜门，毫不避讳的换衣服，衣柜中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运动内衣，是看一眼都会瞎的程度，也只有她能毫无畏惧的穿在身上。
　　特警队有规定，所有内衬包括袜子都必须是深色的，制服自然不必说。
　　乐清只能在内衣上下功夫，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买不到的。
　　乔司嫌弃地挪开眼睛，那颜色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她现在看哪里都觉得带着花花绿绿，连空气都鲜艳起来，
　　“是该你请了。”
　　乔司打开自己的柜子换衣服，清一色的黑，把单位的规定贯彻到底。
　　晚上，‘小龙坎’火锅店
　　复古的红木建筑，麻辣的红油与肉宴，热闹的氤氲和人气，是乔司一队人常来聚餐的窝点。
　　“欢迎光临！”门口站着的两个服务员齐齐弯下腰。
　　“哟，小胡儿，你们现在还有这服务呢？”
　　“嘿嘿，姐，还是老地方？”
　　“对！”
　　火锅店生意兴隆，价格实惠便宜，地段也好，隔两条街就是左阳大学，一到晚上和周末，到处都是年轻人。
　　若是没有提前预约，在晚上很有可能没有位置。
　　不过几人是这里的常客，从开业起就时常光顾，老板特意留下一间小包厢。
　　说是包厢，其实是把原先的杂物间腾出来了。
　　逼仄的房间，没上漆的毛坯墙面，只简单在中央放了一张方形桌，掏出一个圆洞。
　　房间内挤进四人后就没什么富裕空间了，张开手臂都能打到对方，这样的房间必然是无法提供给正常顾客的，但对于乔司几人来说，忙碌一天，有个热闹地方落脚，就已经足够了。
　　几人常来光顾小店，也曾在客人酒醉闹事时出手帮忙，安排在这样一个房间，老板心里也过意不去，经常会在点菜时打个折、多上点菜，还在几人的推脱下，执意在狭窄的空间里，安装了一台电视。
　　乐清道，“哎，老样子上菜，少了我们自己再加点。”
　　“好嘞，姐。”
　　在热气腾腾的房间里，把电视当作背景音也挺好的。
　　从对着包厢门开始的位置，逆时针的顺序，分别坐着：晓天、乐清、乔司、大熊。
　　电视机挂在大熊背后的墙上。
　　几人都是身高腿长块头大的体格，一人坐一方仍是有点挤，桌子下的腿经常磕碰到一起。
　　“狗熊，你踩我脚了！”乐清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踩回去了。
　　晓天痛呼，“你长长眼睛，踩错了！”
　　大熊一脸得意样，长腿硬是别扭地收在凳子底下，只要对方踩不到他，他可以一直忍着这个姿势。
　　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对不起。”乐清这句道歉也没什么诚意。
　　乐清面上无所谓，脚尖一直在往对面试探。
　　乔司一派淡然，这样的闹剧回回都会上演，就是幼儿园小朋友都玩腻了。
　　她眉头皱了起来，瞥了乐清一眼，“你踹到我了。”
　　此时桌面下的战局在乔司的加入下，形势更加复杂。
　　乒乒乓乓的，这时候已经不是冤有头债有主了，能踹到谁就是谁。
　　砰——
　　砰——
　　桌子起起伏伏，像飘在海面上。
　　咚——
　　“停战！”
　　乔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将桌脚压到地面。
　　中队长的身份在此时也是有用的，“吃完再说”
　　几人安静了，服务员进门上菜。
　　四人盯着红彤彤的肉菜，不知谁说了一句，“幸好陈大没来。”
　　偶尔大队长也会来，本就不富裕的位置更加雪上加霜，大队长人不高，但体型宽敞，占一边的位置可能还不够。
　　这几人没一个想他来，从入警开始说到现在的高光时刻，他们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这似乎是每个中年警察的通病，在氤氲的热气和虚假的起哄下，再精明的中年男人都会油腻起来，像个失忆症患者，一遍又一遍向年轻警察倾诉那不知被几经修改美化过的经历。
　　听得乔司几人都学会了捧哏。
　　“哎哎，”晓天侧过身坐在棕红色长条凳上，二郎腿翘起。
　　几人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嘴角开始翘起，“你们现在条件是真好啊，什么都有，这装备那装备的。”
　　他拿起漏勺子，在还没放任何东西的锅底中捞了捞，什么都捞不起来，“我那时候就像这锅汤，外面看着光鲜亮丽的，警服穿起来好像很威风一样，实际上里面屁点东西都没有。”
　　乐清笑眯了眼睛，“不是你这样子讲的，”
　　她也翘起二郎腿，左腿特意斜下去降低高度，右腿膝盖搭在凳面上，“喏，二郎腿要碰到凳子上，他腿短撑不了这么高。”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放菜，锅底的辣味已经飘了出来，大熊嗅了嗅，口齿生津，嘴里仍然不忘谴责乐清，“你说说你，这顿火锅欠了多久。”
　　乐清端起桌角的一大盆米饭，敲在他面前，“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晶莹剔透的米粒堆得小山一样高，盆底磕到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那尖端的米粒向下滚落了两大块，撞上底盘后弹了起来。
　　趁它们还没掉落到桌面，大熊眼疾手快的接住，扔进自己的碗中，抱怨道，“轻一点嘛，浪费可耻。”
　　如果说人这一生中，能够肆无忌惮的吃米饭是一种福气，那除了发育时的青春期，便是特警队这帮年轻人了。
　　乐清也是这个打算，饭吃得越多，菜就点得越少，结账的时候心就没有那么痛。
　　平日里众人大多吃得都是食堂，一周会抽出一天来吃火锅，永远都是火锅。
　　乐清猛得意识到为什么几人的聚餐永远在火锅店了，只有这家店的米饭可以无限续盆！
　　她看着埋头吃饭的大熊和晓天，眼角眯起，深深的嫌弃：一群饭桶。
　　每人的脸色都与红油的锅底又得一拼，左阳市人并不怎么能吃辣，但几人都是人菜爱玩，实在太辣了就用米饭解辣。
　　“咳咳，”大熊呛得满脸通红，嗓子像是有蚂蚁再爬，密密匝匝的，又痒又咳不出来，“老板，再来两盆米饭。”
　　砰——
　　大熊身后传来一阵爆炸声。

端倪、　　　　　　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大熊扭着脖子向后看，“哦哟，……
　　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大熊扭着脖子向后看，“哦哟，什么玩意？”
　　乔司顺着声源看过去，被电视屏幕中的画面吸引，“天儿，把声音放大。”
　　——近日，边疆阿图尔地区频发恐.怖袭击，独.狼式袭击造成五人死亡，十余人受伤……
　　电视画面中是一个人流拥挤的汽车站，行人扛着大包小包，摩肩接踵，时有摩擦起点小冲突，行动很缓慢，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周边人的汗臭味道，是一段又普通又忙乱的日常。
　　右下角处有两个行为异常的男子，逆着人流挤进人群，突然，随机扣住了一人的脖颈，用刀连捅数下，那凶猛的动作，像是积攒了几世的仇恨。
　　“我去！”
　　画面是监控拍下的，并不清晰，看不清血迹流出，但仍能感受到现场人群的惊恐。
　　不过几秒，砍人的男子在人群中爆炸，尸体四分五裂，断臂快速飞射到周围，只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残影，浓浓的白烟四起，人群塌下去一块。
　　大熊惊恐道，“我靠，不是说那边治安好多了吗，怎么还有这种事情？”
　　晓天疑惑，“这个东什么什么组织，是邪/教吗？”
　　“打着XXX教的名义，实行暴恐袭击。”乐清拍了他一巴掌，凶巴巴的，“你在学校不读书吗？这都不知道？”
　　大熊幸灾乐祸，“他只知道一顿吃几碗饭。”
　　晓天道，“罗队去的不就是阿图尔吗？”
　　乐清颔首，“对，不过他是过去带训练的，应该不会在一线吧。”
　　画面跳转，仍是血腥的场面，一名身披日月旗帜的女子，驾车闯入闹市区，她从车子天窗钻出，挥舞旗帜，大吼道，“日月同寿，死亡永生！”
　　几秒后，连人带车炸成粉碎，只留下燃着火焰的车架子和凄厉的哭嚎声。
　　太残忍了，乐清有些受不了，“哎，你们说这些人是怎么个情况？真觉得自己杀了这么多人还能上天堂？”
　　简短的新闻报道过去，转到了天气预报。
　　大熊回了一句，“要不然怎么叫邪/教？”
　　晓天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自己的米饭上，肉里的油水渗进了米饭中，“我们要是理解他们，那不也成变态了。”
　　乔司皱起眉头，“前段时间我也看到类似的新闻，最近这个日月组织活动好像很频繁，之前还在塔玛，现在就到阿图尔了。”
　　晓天注意力仍在屏幕上，“姐，领头那几个面向看着像曼斯波人，海外分裂.势力不大多是这个种族吗？”
　　乔司回想着那人的长相，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大熊嘴里塞着饭，说话含糊不清，“离咱这远着呢吧，咱这沿海，倒不如关心关心走私的问题，况且他们长相跟我们差多了，一来沿海，指定给他按倒！”
　　乐清趁机夹了一大筷子牛肉，这都第六盘了，她才吃了几片，讽刺道，“说得你真关心一样，先把左阳市的犯罪率降低吧，熊局。”
　　左阳市沿海，经济发达，大力发展旅游业，外来人口十分多。
　　一个城市犯罪率的高低很大程度上与外来人口相关，因此，左阳市没多少暴恐犯罪，但犯罪率却居高不下。
　　大熊臭不要脸，“耶，还是得请乐厅多关照。”
　　晓天嫌弃他们，“你们就这点出息？反正我有机会肯定要去边疆。”
　　乐清挑了挑眉，“去干嘛，这里不够你呆的？”
　　晓天皱起眉头，一脸怀才不遇，“哎——，你们都是正经警校生，我不是啊，当年特招的时候，看着特警多神气，反恐防暴听起来多威风啊，脑门一热就考进来了。”他一拍手，“结果呢？天天训练训练，偶尔出个任务吧，又都是些传销啊，搜山啊。”
　　这番言论倒是有些不合身份了，乔司笑骂他，“刚进来的时候有这个想法也就算了，这都过去几年了，你就不能实际点，公安工作又不是私企搞业绩，案子越大，老百姓不就越遭殃？我们能做的就是将犯罪直接扼杀在萌芽中，警察警察，最重要的是警示作用。”
　　晓天道，“啥是实际啊。”
　　乐清撇了撇嘴，接话道，“你不觉得咱们局里水很深吗？他们大领导神仙打架就算了，下设单位也跟着遭殃。”
　　晓天夹了一片毛肚，在沸腾的红油中起起伏伏，“比如呢？”
　　他脑子里不装事，成天跟乐清混在一起，也没学会她的情商。
　　乐清啧了一声，一脸的孺子不可教也，“城区的巡逻应该谁管？”
　　“治安咯。”
　　“现在是谁在管？”
　　“巡警啊。”
　　“巡警在哪个单位？”
　　“我们单位啊。”
　　乐清两手一拍，“这不就是问题？你去看看哪个兄弟单位把巡警和特警放一起的？”
　　晓天嚼了两口毛肚，牙齿摩擦上面的颗粒发出声音，理所当然道，“这不是局里说组成特巡警嘛？很多地方都这么干。”
　　“那配置呢？”
　　“民警带着一堆辅警咯。”
　　“民警是哪个单位，辅警又是哪个单位。”
　　晓天想了想，恍然道，“民警是特警，辅警是交警那边的啊。”
　　“啊~，难怪总觉得怪怪的，虽然一起体能训练，但体能素质相差很大，他们的基本任务就是巡逻，又不能强求太多。”
　　特警队中的辅警本质上是归属于交警队，但无论是训练还是工作安排都由特警队布置。
　　乐清不自觉低下声音，“你看看我们单位其他几个中队哪里还有特警的样子，也就是晁队和我们中队，还保持高强度的训练，其他几个中队真把自己当成巡警了。”
　　晓天也跟着低下声音，“还真是，你们看下午徐尧那德行了嘛，屁点本事都没有，耍心机一流，他不当局长可惜了。”
　　“就是，他们四中队自己人都看不起他，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净会讨好领导。”
　　乔司转移话题，这么议论一个中队长确实不太好，“局里组成特巡警有自己的理由，能将特警应急处突的能力散布到街面上去，你们不觉得这两年街面治安好多了吗？”
　　乐清道，“这不也降低战斗力了嘛”
　　乔司拌好酱料，撒了很多辣椒圈，“什么叫降低？你训练是非得要别人看着？不接巡逻任务，你就会认真训练了？”
　　乐清努了努嘴，提到训练就这样，这天没法聊了。
　　大熊从满嘴肉中漏出一句话，“还别说，局里申请也太慢了，每个月的枪.支出入库审核，也能给你磨蹭个半天。”
　　“局长是技术出身，真的龟毛得不行，开个会动不动就五六个小时，两三页的文件能给你解读出一本刑法。”
　　……
　　几人对着公安基层现状存在的问题喋喋不休。
　　乔司拍了拍晓天的肩膀，语重心长，“在去边境反恐反暴之前，不如解决一下这些问题。”
　　晓天啧了一声，恬不知耻地说，“那不得当上局长才行？”
　　众人哄笑起来。
　　“来来来，为晓天局长干一杯。”
　　这里没有外人，几人肆意开着玩笑，晓天也装上了样子，端起可乐在桌子上碰了碰。
　　“承蒙各位厚爱，以后左阳市的公安改革就靠各位了。”
　　几人都好吃肉，桌上的盘子已经换了好几轮，现在也是空了一大半，只剩红兮兮的肉水，不见一点绿意。
　　“老板，再来四盘肥牛和嫩牛肉，两盆饭。”
　　大熊的吼声仿佛是要将房门撞破。
　　“你不能扫码点单吗？非要喊？”乐清很是嫌弃，却更加心疼自己的钱，这群猪，都是猪！
　　锅里没菜了，火仍在最大的一档，红油四溅，氤氲的热气腾起罩住了这狭小的房间……
　　如果说人这一生中，还有感情深厚的朋友能定期约饭，回回都能坐满这四方桌，那也是一种福气。
　　翌日正午
　　绵长的左阳江横亘在城市中心，硬生生将其分成了两半，两岸矗立数座高楼大厦，最靠近江边的那一栋便是左阳市电视台，半圆弧状的玻璃设计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电视台内，衣着正式与随意打扮的工作人员混杂在一起，每张脸上都是忙碌的痕迹，穿梭在各楼层间。
　　编辑小王连窜上三层楼，五官都跑得变了形，呼吸声比脚步先进了办公室，“鹿姐，呼呼…海航公司的采访准备的怎么样了。”
　　鹿城应声往后探了探，挺直的背贴上靠椅，转椅后挪了几寸，上半身映入来者视线。
　　清冷而含威的面庞自带一股气势，见到来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周身的气质霎时柔和了许多，纯白宽松的丝质衬衫，布料的晃动像是海水起浪时的白色泡沫，领口恰到好处的系了一条同色系丝巾，隐隐掩住起伏的线条，更显浪漫多情。
　　小王眸色亮了亮，谁不喜欢见到气质美女，每天多看一眼，能活九十九。
　　鹿城冷质的声音带着一股清凉，“约了今天下午，你不用这么着急。”
　　声音也好听！
　　小王比了个OK的手势，“加油，晚上能给材料吗？”
　　鹿城笑了笑，“没问题。”
　　……
　　下午，鹿城一行人赶到海航航空公司总部。
　　高大的钢铁建筑，正面满是玻璃，中间主体建筑凸起，两翼楼顶延申出太阳能光顶板，外表形似张大羽翼的蝴蝶，笨重的镶嵌在地面上，无法起飞。
　　可这偏偏是航空公司。
　　建筑外早有人候着他们，鹿城微翘起嘴角，迈着沉稳而不失优雅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您好，鹿城。”
　　“哎，鹿记者你好，咱们赶紧进去吧，我们领导等着了。”
　　一行人缀在侍者身后，在钢铁蝴蝶的体内穿梭，在待客室中见到了海航高层。
　　领头的人侧对着鹿城，伸手介绍道，“鹿记者，你好，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海航的董事长王磊先生。”
　　“您好。”
　　“这位是…”
　　鹿城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海航高层一一握手，忽地觉得身侧有别样的视线划过，她仍保持着微笑，余光朝那方扫去。
　　在她身侧不远处，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在王董事宽厚身材的遮掩下，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在鹿城身上，有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鹿城心下惊讶，她回国还没有多久，确信自己与这位先生并不相识，她将目光偏了偏，与他的视线打了个正着。
　　她礼貌地朝他微笑。
　　男人下意识敛了眼帘，又硬生生挺住，复而睁大眼睛看着鹿城，嘴角带上笑容，一副坦然的模样。
　　一连串的动作引入鹿城眼中。
　　她心里怪异的感觉浓郁起来，面上却仍是一派谈笑自若。
　　“人都到齐了，鹿记者，那咱们开始吧。”
　　……
　　鹿城回到单位后，埋头开始写稿子，这是她入职后接的影响比较大的任务，她需得全力以赴对待。
　　这次的采访实际上并不复杂，措辞相对模板与官方化，主要是对前段时间海航要求延迟交付飞机以及提前将A422这样的大型客机退休所造成的舆论争议进行的解释。
　　鹿城将稿子反复推敲了几遍，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呼出一口气，后仰在椅背上。
　　一线记者经常需要到处跑，熬夜写稿子，还是十分累的。
　　鹿城自入职后，便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她在国外多年，国内的变化与人际处事让刚参加国内工作的她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时间是最好的老师，不过短短半年，她逐渐得心应手。
　　鹿城伸了伸懒腰，手臂后张，优美的颈部线条在炽热的灯管下闪闪发光，朱唇轻启，吐出一口气，胸前跟着起伏起来，清冷勾人，仿若微风拂过青竹，坚韧纤细的身子微微晃动腰身，却惹得叶子红了眼，喘出悉索的泣音。
　　鹿城有定期运动的习惯，最近工作繁忙拉下了许多，她摸了摸腰部，皮肉似乎有些松垮下来，看来今天要开始恢复运动计划了。
　　周围的工位都已经空了，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她。
　　鹿城将稿子和材料发给编辑，拎着包便离开了单位，电视台二十一楼的灯光彻底暗了。
　　地下车库
　　一辆宝石蓝的帕美停在西南方的角落，鹿城按了按车钥匙，车子闪起反应。
　　说起来，鹿城不是很喜欢这辆车，底盘太低，别说是烂路，就是路过小坑都得小心翼翼的，座椅也不舒服，开久了就会腰疼，完全出不了偏远外勤。
　　但这是爷爷送的礼物，开了不久就闲置，他会不开心。
　　幸好平日工作出外勤会有单位的工作车，这辆帕美只有上下班才会用到。
　　鹿城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同事的消息。
　　鹿城握着方向盘调整方向，帕美车身偏长，转弯的时候需要异常小心，她暗叹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这辆车子精美的外形，爷爷觉得适合女孩子才买的吧。
　　回正方向盘，眼角扫过手机屏幕，她随意点了点，
　　——鹿姐，能不能标注一下受访者的职位。
　　她没有回，眼睛直视前方，心里却开始梳理起海航高层的人物关系。
　　海韵公寓
　　鹿城回到家，打开门，匆匆走进了书房。
　　她显得有些急切，既然做好了今晚上恢复运动的计划，那就不能毁约，赶紧将相关信息发给小王才行。
　　“海韵董事长，王裕。”
　　“总经理，……”
　　“……”
　　“高级副经理，李海。”
　　鹿城滚动了一下鼠标，李海的个人履历显现出来，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抓一些重要的关键信息即可。
　　进门时着急，她没有打开书房的灯，屏幕内光亮打在她的脸上，不笑含威的清冷面庞柔和了许多。
　　她目光扫视着，陡然在一行字眼上顿住，心口无端升起恐慌，堵住所有出路，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握着鼠标的手颤了颤，不小心关掉了页面。
　　“不会的，只是巧合。”
　　她压下心头不适的情绪，对自己的反应过度感到荒唐，可下午在海韵时男人怪异的眼神仿佛刻在脑海中，无论如何也甩不开去，仍在颤抖的手抚上心脏，轻轻拍了拍，像是说服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漆黑的书房，柔和光线透过鹿城在墙壁上映出影子，那影子单薄瘦弱，正颤颤巍巍地发抖……

胡沛、　　　　　　凌晨四点　　　　　　黑暗笼罩天
　　凌晨四点
　　黑暗笼罩天空，能听见细微的晚风，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候。
　　公安局三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几十个着便衣的警察从局大门涌入，披着夜幕走进会议室。
　　可乐打着哈欠，懒懒地打了个招呼，“乔二，大熊，早上好啊。”
　　“好吗？又被抓壮丁，老子的灵魂还在床上！”大熊不忿。
　　特警队的人太好用了，时常会被借调，他们的很多任务其实大多不是本职工作。
　　可乐假作惊讶，“呀，那你这是诈尸？”
　　“我去你的！”
　　两人在人群中打打闹闹，倒是清醒了不少。
　　会议室中，演讲台上摆着一张漆黑光滑的会议桌，钱队不时拍拍话筒调试声音。交谈声，凳子推拉地板的摩擦声，各种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将那些还未彻底清醒的灵魂拉回肉.体。
　　一线警察经常日夜颠倒，特警队倒是很少这样，作息大多比较正常，因此，也是现场脑子最不清醒的那几个。
　　“乔儿，坐错了，你的名儿在那。”
　　乔司拍了拍昏沉的脑子，“哦哦，不好意思啊。”
　　“呃，喂喂喂，各位同仁啊，局领导给我们准备了早餐，有热包子、热牛奶，每人可以拿一份。”
　　钱队拿着话筒说话，声音虚虚的在宽敞的会议室中回响。
　　大熊凑近乔司，轻声说，“领导这个点还在打呼噜呢。”
　　乔司推开他的脑袋，淡淡地撇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有人起哄道，“一份不够啊，钱队。”
　　“不够我这份给你，臭小子，五个包子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哄笑起来。
　　“好了，安静了。同志们，按照位置上文件的名字入座，两人一组。”
　　钱队看着众人都已经入座，继续道，“各位都很辛苦，这么早就过来，那我就废话少说。老规矩，每个袋子里嫌疑人的身份资料都是齐全的，但是这帮人都是兔子，每个人都有好几个窝，资料里不一定能全部囊括，所以到了相应的住址以后，局里的技侦部门也会协助你们定位。”
　　会议室响起纸质翻阅的声音。
　　乔司旋开绳子，打开文件，抽出逮捕证，“胡沛？”
　　大熊嚼着包子，一股子味道，嫌弃道，“怎么是个外市的。”
　　他声音不小，不少同事都转过来看向他们，乔司将手里的包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钱队往乔司二人这边看了看，“还有没有问题？”
　　没人反应。
　　钱队翻了翻手中的文件，“大概就是这些了，最后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出发吧。”
　　众人起身准备前往抓捕地点，到处响着撕拉的桌椅推拉声。
　　乔司又拿了一份包子，啃得满嘴油光，特意慢走了几步，等着人群散开，免得跟他们挤。
　　“乔二，你等会。”
　　钱队叫停乔司，走近后低声道，“这次人手不够，很不好意思又让你们过来帮忙，你们这个嫌疑人呢，地方有点远，出市了，位置不太好弄，这次让彪哥和你们俩一块去。”
　　乔司微蹙了蹙眉，“彪哥？”
　　钱队看出她的不解，解释了一句，“我跟他沟通过了，他也同意的，你们俩路上照顾好他。”
　　随即他拍拍大熊的肩膀，“小子，听到没有。”
　　大熊嘴里塞着包子，腮帮子堵得没有一丝缝隙，从鼻腔里发出嗯嗯声。
　　走出会议室后，大熊咽下包子，熊眼往四周扫了扫，压低声音说道，“这老钱也太过分了吧，咱们是来帮忙的，结果给一个最远的，彪哥都残疾了，还让他折腾。”
　　乔司平静道，“都是为人民服务。”
　　壶州市
　　半旧的小区，环境不错，周围有学校有商城，交通便利，往北开小几公里也有深山，有点像是城乡结合部。
　　大熊环顾了小区一圈，“这地儿不错，早些年房价应该也不贵，现在通地铁了，房价噌噌噌就上去了。哎，彪哥，你前段时间不是物色房子了吗？”
　　“对咯，我女儿要订婚了，女孩子嘛，有套房子才有保障，先在婚前给她买好。”
　　彪哥谈到女儿露出笑来，脸上的褶皱像是大大小小的括号，框着苍老的五官。
　　“羡慕，我现在还住单位呢，女朋友也找不到。”
　　大熊嘴甜，不住地夸奖彪哥的女儿，哄得他笑个不停。
　　乔司停好车，透过车窗环顾了一下四周，转头对二人说道，“熊，你去找小区管理员问一下情况，彪哥，您就在车上测一下嫌疑人的定位，我去周边绕一圈。”
　　乔司分配好任务，三人各自行动起来。
　　片刻，乔司和大熊都回到车上。
　　“姐，这小子这几天出门了，没说啥时候回来，房子也没退租，应该没有泄露消息。”大熊说道。
　　“去哪儿了？”
　　“不知道，不过邻居说他经常三天两头的出去，一出去就三四天，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性格很孤僻，跟他打招呼也不怎么理人。”
　　乔司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目光放远，“这房子租了多久了？”
　　“说是有四五年了，一直按时交租，房东对他的印象挺好，还分了他一个车位用。”
　　“车位？”
　　乔司抓住关键词，又喃喃地重复一遍，歪脑袋想着什么。
　　“对，就那儿，白色大众旁边空着的那个。”
　　乔司顺着大熊的手臂看了一会，收回视线后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哎，彪哥，这人的信号能找着吗？”
　　“信号一直在深山里嘞，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彪哥不过五十，却满头白发，眯眼盯着手中的机器，指了指屏幕上的小绿点。
　　三人凑在屏幕前，乔司和大熊不懂技术，看不出个所以然。
　　大熊恭维道，“彪哥，你这啥意思啊，怪高档的。”
　　“一闪一闪就是信号不好。”
　　“哦哦，你这手艺有空教教我呗。”
　　彪哥笑道，“你们特警学这干啥。”
　　大熊挠了挠头，“说不定以后用得到。”
　　乔司看大熊对这方面有兴趣，也帮着他说话，“那你不得喊一声师父。”
　　彪哥忽地沉下脸，“用得到什么用得到，你们一辈子也用不到！”
　　突如其来的翻脸，大熊和乔司都愣住了。
　　大熊打哈哈，“那什么，彪哥一人就行。”
　　乔司附和，“也是，我先下去瞅瞅。”
　　她下了车，走进嫌疑人的车位看了看，又看了看别人的车位，心下有了几分打算。
　　大熊也跟着下车，她去哪里，他也跟着去哪里。
　　陈大总骂他不灵光，让他出任务的时候跟在乔司身边好好学。
　　他承认自己笨，也真的寸步不离地跟在乔司身后。
　　乔司一转身，大熊避闪不急就撞到了一块，“干嘛呢！”
　　“我看看你干嘛呢？”
　　乔司没好气道，“抓捕的时候你也贴着我？你不会绕到我前面去？”
　　“哦哦，”熊头点了点。
　　“来，你这样，”乔司揽住大熊的肩膀，“去租辆本地车过来，停他的车位里，把手机号贴在车窗上，咱们不能老盯着他一个人，浪费人力。”
　　大熊听话照做，借了车停在嫌疑人的车位内，三人就驱车去了移动公司。
　　下午，乔司和大熊两人才从通信公司取证出来，就接到了电话。
　　“喂，湖B123456是你的车吗，过来挪一下，这是我的车位。”
　　电话那头是个沉闷的男声，不算年轻，来电显示手机号码也与刑侦给的资料相符合。
　　乔司手势示意大熊。
　　“啊呀，兄弟，不好意思哈，上午的时候车位紧张，就停你这儿了。这样，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过来开走。”
　　挂了电话，大熊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朝乔司点了点头，“应该是这小子没跑了。”
　　两人立马坐上车，朝小区疾驰而去，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进了小区，远远便瞧见一穿灰色衬衫的男子，头发偏长，刘海都遮住了眼睛，阴影遮盖了大半的面容，胡子拉碴，靠在大熊租来的轿车旁，低头玩手机。
　　“嘿，哥们，真是不好意思。”
　　大熊打开副驾驶的门，从车子里钻出，黑红的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从口袋中摸出烟盒，拍了拍，熟练地给男子递了一根。
　　男人抬起头看了大熊一眼，挂在前面的刘海往两边散开，露出五官，“你这车不错，落地多少？”
　　大熊瞄了眼车标，“哦，不贵”
　　乔司坐在驾驶位上，抽出文件袋中的资料，粗略地和男人对比了一下，与照片上的长相大体不差，两指一划便抽出逮捕证，下了车走到男人面前，“胡沛是吗？左阳市公安局，麻烦配合走一趟。”
　　乔司的手指夹住纸张，悬立在男人面前。
　　男人还没点燃的烟咬在嘴角，眼睛怔怔地盯着逮捕证上的‘被捕人：胡沛’这几个字。
　　他嘴唇不自觉地抖了抖，有明显的吸气声，嘴角压着的烟掉落在地上，伸手就要撕。
　　乔司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食指往手背掰。
　　“啊——”
　　胡沛痛呼出声，手指上的疼痛蔓延到了手腕，像被人扯住了内里的筋脉，使劲拉弹的感觉。
　　大熊往他的膝盖窝轻踹了一下，他便跪在地上，小臂顺着食指的方向弯曲。
　　“你撕了有什么用？该抓你，你就没得跑。”
　　大熊将男人掉落的烟捡起来，嘀咕着真是浪费。
　　坐在车上过了好一会，胡沛好似才反应过来什么，
　　“兄弟，这是，为什么抓我啊？”
　　他这话问得奇怪，明明一开始就想毁了逮捕证，这会儿跟失忆似的。
　　乔司挑眉，这人或许不止这一起案子，“怎么，你自己做过什么你不知道？”
　　胡沛嗫嚅，他刚刚只关注了逮捕人的姓名，没看到涉嫌罪名，他试探道，“我就赌个博，没多大事吧？”
　　大熊顺着他的话，“哟，你们玩多大啊？”
　　“没，没多大，就随便玩玩。”
　　大熊道，“那就是假玩呗。”
　　胡沛陪着笑脸，“假玩，是假玩。”
　　大熊道，“所以玩得是假的，杀人才是真的？！”
　　胡沛呼吸一窒，惊恐地双目瞪大，“什么，什么杀人？”
　　大熊立起那张逮捕证，“涉嫌故意杀人，看到了没有？你赌.博的时候边上死人，你能不知道？”
　　胡沛忙摆双手，“不不不，就玩几个钱哪犯得上这个。”
　　乔司打断大熊的话，“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她刚刚仔细观察了胡沛的表情，他听到故意杀人时很惊恐，但大熊一说到赌.场死人，表情明显放松了，恐怕这人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警官，我没有杀人，真不关我的事啊！”
　　乔司和大熊对视一眼，再也不理后面人的哭诉。
　　……
　　“警官，我的车也要开走吗？这是我自己买的车！”
　　乔司低着头，“先扣押了，等检查过没问题肯定会还给你。”
　　“那到时候您给我送回来？”
　　大熊笑道，“想什么呢？自己找人开回去。”
　　“兄弟，兄弟，能不能帮帮忙，把我的车开回去给我家里人。”
　　男人的双手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双手合十，朝大熊乞求，看样子十分真诚。
　　大熊不耐，“让你家人给你开回去嘛。”
　　“我家里就只有我爸妈，他们不会开车，没怎么出过远门，连高铁都没坐过，兄弟，求求你了，帮帮我，我肯定有什么就说什么，绝对不隐瞒。”
　　“跟我说没用，我旁边这个是我领导，”大熊开始甩锅。
　　“领导，警官领导，帮帮忙，帮帮忙。”
　　乔司直勾勾地盯着胡沛，眼神锋利又冷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把握着绝对的掌控权。
　　胡沛一时有些胆怯，好似心中的想法都被揭开了。
　　“车钥匙呢？”
　　胡沛见对方似乎肯帮忙，配合的不得了，“在，在这，在我裤子口袋里。”
　　回去的途上，乔司和大熊各开了一辆车，连夜回左阳市，嫌疑人在大熊的车上，彪哥在乔司的车上。
　　乔司打开蓝牙耳机，“熊，你直接把人送到看守所，尽快把手续办掉，不要超时间，然后通知可乐，后面提审的事不要去管，可乐这货说不准就要你陪着审，我这边先把彪哥送回去，再把扣押车开回局里给刑侦，让他们自己处理。”
　　“好嘞，姐，这次回去我休息几天啊”
　　“没有休息，市里抽人演习，你在名单上。”
　　“啊——”

偶遇、　　　　　　乔司送彪哥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身体不好的中
　　乔司送彪哥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身体不好的中年男人吃不消熬夜，一下子又老了不少，昨天还能依稀看见的黑发也找不到了。
　　乔司看着心中酸涩，劝道，“彪哥，要不和钱队请假多休息几天？”
　　“不用，不用，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彪哥摆摆手，姿势有些别扭，他的肩膀以前受过伤，手没办法抬到肩膀以上的位置。
　　“您不是都带徒弟了吗？别什么事都自己上，你看我师父，一个月都不会训练几次，就一个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男人垂着头打断她的话，有些迟钝地转身走进家门，灰白的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中格外刺眼，脊背佝偻，像个年逾七十的老头，还不断回过身催促乔司赶紧走，“你忙吧，你忙吧。”
　　乔司边看着他边后退，直到看见他走进房里。
　　她上了车坐在驾驶座里平复了一下酸涩的心情，刚准备发动车子，电话铃声便响了。
　　“姐，可乐这货拉着我不放，说他们队里都在提审，实在找不到人了，怎么办啊？”
　　大熊向乔司抱怨着，还能听到他怒骂可乐的声音，“死胖子，老子昨晚上开车一晚没睡，明天还得去演习，你做个人让我回去睡一觉行不行？”
　　“熊哥哥，你行行好，提审必须得两个人啊，我实在找不到人了，你又不用动脑子，坐那当个背景就行，笔录审讯都我自己来行不行。”
　　“你胖得差不多就是两个顺子了，以一顶俩，你一定可以的。”
　　乔司长叹了口气，在心中哀悼了一下自己遥遥无期的休假，无奈地说，“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我先把车子送到局里，再去看守所，你们等等我。”
　　“乔二你直接过来，到时候我把车开回局里就行，你还少跑一趟。”可乐抢过大熊的电话嚷嚷着，一幅为对方着想的样子。
　　乔司敷衍道，“行行行，我谢谢你，你把电话还给大熊。”
　　“喂，姐。”
　　乔司语气带着埋怨，“不是跟你说过了，把人送进去就赶紧跑。”
　　“哎哟，我的姐，你是不知道，今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他派出所都过来了，看守所跟开年会一样，平时碰不到人，今天全撞一起来关嫌疑人，又要体检又要这个那个的，队伍排得老长。可乐这小子别的不行，眼睛贼好使，这么一帮人一眼就看到我。”
　　“万白丛中一大坨黑，没几个能黑成你这样的，熊哥哥，”可乐的声音有些远，但是依旧能感受他贱贱的语气。
　　“好了好了，你先回单位休息，明天跟车去演习，晚上别乱跑知道吗？没人放你假。”乔司撂下电话，几脚油门就到了看守所。
　　她刚打开车门，老远就看见一胖一瘦、一白一黑的两个大男人在拉拉扯扯，
　　“干嘛呢！”
　　“他非要等你到了再放我走，”大熊指责可乐。
　　可乐狡辩道，“哪有，这不是想请你吃一顿早饭。”
　　“好了好了，让他走吧。”
　　可乐顿时就松开了大熊，推开他，身体贴上乔司，手臂环住她的手，娇俏地说，“今天咱们姐俩就一起过了。”
　　“姐妹？你先把胡子刮刮干净。”
　　“唉哟，”可乐妖娆地晃着他肥硕的腰肢。
　　“你就怼着我们中队使劲薅是吧，能不能找找别人，我大师兄人也很好的。”
　　乔司力荐大师兄，企图让可乐少翻几次自己中队的牌子。
　　大师兄晁阳，年长乔司十岁，性格比较古板，一直升不上去，好在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晋升的心思，一板一眼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晁队？算了吧，他太难沟通了，死板得要死，跟他呆一个屋子我呼吸都困难。”
　　随即他又变了声调，尾音拖得悠长，“人家就想和你呆在一起～”
　　乔司：……
　　两人坐在提审室里，等待看守所民警将嫌疑人带过来。
　　“进去吧。”
　　看守所民警将嫌疑人铐在座位上，便带上门出去了，三米高的铁栅栏横隔在嫌疑人与乔、陈二人中间。
　　“胡沛是吧？”
　　可乐终于恢复正常，严肃起来的胖脸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是。”
　　“我们是左阳市公安局刑警队的，我姓陈，你的案子由我负责。”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
　　“杀人？冤枉啊，我真没杀人啊，陈警官。”
　　“……”
　　乔司开了整晚的车，一夜没睡，眼底的青黑都快蔓延到颧骨上，确实也没有精力再仔细听提审，半眯着眼睛似听非听，为了保持振作，手指夹在鼻梁上上下揉搓，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没过一会，鼻根处就红了一片。
　　“我们就聚在一起玩一玩，就发生了一点口角，谁也不知道那小子这么不经揍。”
　　“那你有没有动手？”
　　“没有，我那时候玩儿的正大呢，哪有心思去搞这个。”
　　乔司忽然全身发冷，身体跟过电似的麻了一阵，她知道这是中暑的前兆，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她皱眉插.入审讯，“你玩儿多大？”
　　胡沛见她面色不善，青白的脸和阎王爷似的，支支吾吾地说，“也没多少，几万吧也就。”
　　可乐猛拍了一下桌子，“放屁，到底多少？！”
　　胡沛身体一摊，“几十万。”
　　乔司一惊，这可不算小数，以胡沛的家境和收入应该玩不了这么大的。
　　她正想接着问，被可乐截胡，“那被打死的人，你认不认识！”
　　乔司泄了气，话头岔开再问回去会很刻意，既然是涉嫌故意杀人，那重点还是应该放在这上面，自己还没有了解太多案情，还是不参与的好。
　　……
　　询问进入僵局，问来问去都是车轱辘话。
　　可乐也累了，板着脸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资料。
　　胡沛偷摸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警官，我的车贷没交完，能不能把车给我爸妈，让他们帮我交一下，过几天就是还贷的日子。”
　　“陈警官？”
　　可乐没理他。
　　胡沛见胖子不说话，转而问乔司，“乔警官，你之前跟我说的，车子会让我拿回去”
　　乔司的太阳穴突突地涨了起来，她将手指插进蓬松的头发里，指尖用力地按压着头皮，缓解胀痛感，放下手时，手中还勾着几根蜷曲的发丝。
　　她语气满是难受地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检查完了就会还给你。”
　　“可——”
　　可乐插了进来，“我再问最后你一遍，死者有没有跟你赌过？”
　　……
　　正午，日头毒烈了许多，连续几天都是大太阳，晒死了不少植物。
　　南方的天气就这样，要么一直大太阳，晒得你半个月就能黑两度，要么下半个月的雨，十条内裤都不够换的。
　　乔司和可乐两人从提审室出来，隔壁的提审室传出啪啪的拍桌声和怒吼声。
　　“这脾气真大，对身体不好。”
　　可乐随口议论了一句，然后八卦地凑到窗户前看了一眼，“哦，老姚啊，他没事，整个局里就属他身体最好。”
　　“这小子可真够烦人的啊，有用的话一句不说，就盯着他那辆破车问问问。”
　　此时的乔司又困又饿，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可乐看了一脸虚弱的乔司，为数不多的愧疚在心中冒了一个小尖尖。
　　“乔二，我送你回去吧。”
　　乔司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敢情这胖子一开始就没想着送自己回去。
　　看守所内车位紧张，过来提审的人很多，律师会见也不少，一大早就把车位占满了。乔司只能将车子停在看守所外面，两人还要走不少的路。
　　可乐呸了一口风吹进嘴里的沙子，“嘿，这破地方，沙尘暴似的。”
　　看守所位置偏远，周边又有砂石厂，空气中自带大颗灰尘，再加上时不时来往的车辆，车子停一会就盖了一层灰。
　　可乐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咳咳，说是看守所要搬了？”
　　乔司捂住口鼻，“可能吧，搬了又是一堆麻烦事。”
　　没有房屋遮蔽后，二人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一阵阵热浪袭来，他们只能尽量从大树荫凉下走，竭力躲避着烈日，直到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阳光下，空气都扭曲了起来，几步外的柏油路像是被泼了水一般。
　　一辆宝石蓝帕美从扭曲的空间驶出，停在他们面前，像突然从二次元穿出来似的，简洁流畅的车身线条，在阳光下镀了一层刺眼的光晕。
　　两人都被晃了一眼，不得不眯起眼睛。
　　可乐撇嘴，豪车了不起啊，他上前两步，扬着脖子，“车子让——”
　　与此同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随着打开缝隙的扩大，透出一些冷气和鸢尾花香，驾驶位的女人也暴露在两人眼前。
　　女人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盘在脑后，显出修长优美的颈部线条，耳垂上缀着两颗明珠，随着女人的动作晃着轻微的弧度，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鞋，与一身的打扮有些不搭，似乎是专门为了开车而备的。
　　她清丽的脸上带着歉意，“抱歉，我就说几句话，马上就开走。”
　　嗓音如泉水般清冷动听，滴落在乔司平静的心湖上，几年来死水般的湖面上泛起层层的涟漪，勾得她心底细细麻麻的酸疼。
　　恍惚间，乔司似乎回忆起了那种暗恋的感觉。
　　不美好，会让人想哭。
　　乔司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一时忘记反应。
　　可乐也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白胖的脸上少有的蔓上一层红晕，“啊哈哈哈，没事没事，你想停就停。”
　　女人立在灰尘漫天飞的巷道边，却如同一轮清月那般遥不可及，唯独一双流萤般闪烁的琥珀瞳孔自出了车门后，便紧紧注视着乔司。
　　“你们好，我是鹿城，左阳电视台的记者。”
　　可乐挠了挠头，“啊啊，是记者，你好你好。”
　　……
　　乔司游离在他们的交谈之外，外界的人、物都像是存在在梦里，荒诞又突兀。
　　鹿城从包里拿出名片递给二人，轮到乔司时，她靠进了几步。
　　乔司混沌的脑子顿时异常清晰，五官也敏感了不少，她好像嗅到了自己衣内浓重的汗酸味，猛得退后了一步，生怕对方碰到自己。
　　这样的动作在另外两人看来极为突兀。
　　乔司自己也感到不妥，三人尴尬地僵在原地。
　　可乐打着哈哈，“不好意思啊，鹿记者，我们乔儿最近太累了，我替她拿着吧。”
　　鹿城看着她后退的脚步，拎包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名片递给了可乐，温和道，“谢谢，今天打扰了。”
　　与二人打过招呼后，鹿城便上车开走了，巷子又恢复了炎热灰尘的模样。
　　不过短短几分钟，那股清凉与馨香如海市蜃楼般短暂。
　　可乔司心里那抹酸疼却久久不散。

乔队喜酸、　　　　　　乔司坐在副驾驶上依旧懵懵的，她觉得自己太久没睡
　　乔司坐在副驾驶上依旧懵懵的，她觉得自己太久没睡觉导致出现了幻觉，或者刚刚那个女人的名字和鹿城只是同音字。
　　“哎，还真是个记者，不知道结婚了没有，有没有男朋友。”
　　“关你什么事？”
　　乔司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余光瞥了可乐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懊恼自己没由来的情绪。
　　可乐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乔司话中不满，把名片放进了储物盒中。
　　他发动了车子，嘈杂的引擎声中依稀能听见，“鹿城，这名儿真好听。”
　　乔司认同的点了点头。
　　她从储物箱中拿出名片，名片十分简约，白底黑字，只印有姓名、职业和联系方式，似乎还残留着鸢尾花的味道。
　　乔司揉了揉眼睛，确确实实是鹿城二字，脑海中飘起了许多思绪，鹿城的样子与当年变化太大了。
　　“你不是不要吗？”可乐见她将名片揣进口袋里，随口说道。
　　“说不定以后有用。”
　　乔司语气平淡，似乎这名片要或不要都没什么影响。
　　“也是，多认识个人总没坏处。”可乐目视前方，边打方向盘边点头，那双被阳光照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错过了乔司露在黑发外发红的尖耳。
　　特警大队
　　“乔二，好好休息，看你憔悴的，可把哥哥心疼坏了。”
　　乔司听了直犯恶心，下车摆摆手让他快滚，实在是没心思与他打闹，抬腿走进单位。
　　特警大队是二十多年前的建筑构造，类似于初高中的教学楼，主体有东西两侧楼梯，西侧的楼梯链接另一栋办公楼，整栋建筑呈现‘L’形。
　　乔司平时就住在单位，休假时才会回家。
　　单位里的女生不多，但是男女有别，大队长考虑再三，将顶楼第五层西侧划给女生，把那一层的男厕所改成了女厕所。
　　其实就是把门上的标志牌换了换，内里一排尿池依旧挂在墙上。
　　乔司一开始进去上厕所觉得怪怪的，习惯了以后想到兴许有一天在外面上厕所还可能会走错。
　　洗手台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下边溅了不少水渍，有些模糊不清。
　　乔司抹了一把脸拧上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褐色的眼珠缠着血丝，眼袋耷拉着，鼻根两侧红了一片，面色泛青，短发粗硬的像马鬃，向四面支楞开，像把使用过度的破扫帚。
　　如果不是衣服还算干净，跟流浪汉差不了多少。
　　其实也不算干净了，只是黑色不显脏而已。
　　也许，大概，可能，这样也挺不羁的？
　　放屁！真是丑妈妈给丑儿子开门，丑到家了！
　　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遇上鹿城？
　　乔司不是没有想过两人相遇的情景，或是美好或是平淡，但绝不是现在这个邋遢的样子。
　　乔司双手扒拉着自己钢丝球般杂乱的头发，尴尬羞涩各种情绪在身体里乱窜，突然她冷静下来，轻拍了自己一巴掌：有你什么事啊，人家记得你是谁啊，自作多情！
　　回到寝室里，挪开叠好的豆腐块，从柜子中翻出小被子闷在脑袋上，倒头就睡。
　　晚上，海韵公寓。
　　古朴又不显沉闷的书房中。
　　“工作还顺利吗？”
　　面容俊朗的男人立在书房正中，他穿着笔挺周正的西服，没有一丝褶皱。
　　男人走近办公桌，双手撑在桌子上，衬衫紧紧贴着身体的线条，棱角分明的五官与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还不错，谢谢小叔帮忙了。”女人的声音冷中含俏，朝男人嫣然一笑。
　　“你啊，自己家公司不去就算了，非要跑去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你爷爷都说了我很多次了。”
　　“哎呀~我这里还忙着呢，叔叔，你就别在这打扰我了。”
　　“怎么叫打扰，我听说你现在还是跟很多人挤在一间办公室？我让他们给你换一换。”
　　“不要，我才刚入职不久，会被人说闲话的。”
　　“说就让他们说，我们给了这么多广告费。”
　　鹿城故意肃起一张脸，冷清的气质立时盈满全身，“停。”
　　“好好好，那我先走了，你缺什么记得和我说。”
　　鹿侃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你最近工作忙，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你爷爷一直念叨你，周末记得回家。”
　　“嗯，好，我知道了。”
　　鹿侃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道，“你最近找了个司机？”
　　鹿城笑了笑，“是啊，爷爷买的那辆车实在不好开，我上次都要跟别人蹭上了。”
　　鹿侃皱起眉头，眼底染上了担忧，“怎么不和我说？要不我给你换一辆？你找的司机靠不靠谱？”
　　“哎呀，没事啦，我能这点事都办不好吗？”
　　鹿侃叹了口气，一手养大的小女孩长大了，不再黏他了，“好，好，你有数就行，那我走了。”
　　“好”
　　“那我真走了。”
　　鹿城见小叔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了，放下手中的文件，疲惫漫上盈盈美目。
　　自从发现当年的意外或许是另有隐情，她便开始私下里调查，可触碰到的阻力很大，她怕打草惊蛇，只敢慢慢摸索。
　　鹿城后仰靠在皮质背椅上，脑海中狂风大作，渐渐的，不安恐慌的情绪撕扯着纷乱的思绪，如枝繁叶茂的大树被狂风裹挟，不知措施的四处摇荡，最后承受不住，枝桠悉数被折断，坠了下来。
　　她似乎感受到了那样被撕裂疼痛，不自觉蹙紧眉头，将后脑陷阱沙发的柔软里，手指按压在不停跳动的太阳穴上，轻轻摇动的转椅，试图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海航…
　　李海…
　　越是压抑，越是忍耐，那不敢认领的怀疑便在身体里肆意游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身边所有的一切都诡异起来，仿若这世界都是骗局，催促她去揭开那层面纱。
　　空寂的书房内响起不规律的呼吸声，转椅上的人面容细致匀净，丝质的长裙勾勒出精致的腰线和胸前的丰盈，腰间的褶皱攒出花朵般的锦簇，是一派安然欲睡的景象，可胸口处剧烈的起伏暴露出对方的不安。
　　鹿城猛得睁开眼，额头处竟渗出豆大的汗，眼眸定定地望着对面的艺术相框，像是要穿透过去似的，喃喃道，“乔司……”
　　特警队
　　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海枯石烂，若不是肚子一直在叫，乔司打算睡到世界末日，不过仔细想想，世界末日最好是在早上，不然不是白上一天班了吗？
　　酝酿睁开眼之前胡思乱想了一阵，她才舍得睁开眼。
　　乔司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瞳孔缩了缩，调低暗度后发现有好友申请，一只卡通小猫咪的头像。
　　这只猫好像响尾啊，耳朵一只黑一只白。
　　点开照片，修长的手指按压在照片上拉开放大，眯起眼细细观察着，嗯？嗯！！
　　可不就是响尾！
　　难道
　　这是……鹿城？
　　乔司的心砰砰跳起来，声音大得有些耳鸣，热气在脸上蒸腾。她掀开被子，凉快了许多，食指颤颤巍巍地点上同意申请。
　　好紧张…
　　她等了片刻，对方并没有发来消息，乔司越等越难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好像跑十公里时最后冲刺的那种窒息感。
　　受不了了！
　　乔司迅速关掉屏幕，叠好被子塞进柜子里，再将豆腐块挪回原位，准备去洗漱。
　　她在床前犹豫了一会，将手机放到床铺上，走出寝室。
　　刚踏出门口又折回来将手机塞进裤兜里，踢踏着拖鞋去洗漱，挤上牙膏后，拿出手机放在洗漱台上，点亮屏幕，没有消息。
　　可能在忙吧，再等等…
　　乔司换了便服，走出单位，随便找了家面馆点了碗面，将手机放在面碗边上，不时点亮手机，没有消息。
　　吃完面，回单位一口气上了五楼，点亮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乔司：……就你忙？我也很忙的！
　　乔司把鹿城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便不再管它。
　　她走进机电室，随意找了台电脑位置坐下。
　　特警队的日常工作是训练、出任务，很少会有在工位上办公的情况。不过单位也给她们每人安排了工位，但乔司几乎从来不去，因为她的工位在二楼，五楼寝室旁边就是机电室，主要是给新警培训用的。
　　乔司补了几周的工作日志，甩了甩酸胀的手，伸了伸懒腰，紧身的内衬随着动作勾画出内里腹肌的线条，性感又富有张力。
　　没事做了。
　　她坐在凳子上久久盯着手机不动弹，轻咬住下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在黑色的屏幕上点了两下。
　　消息免打扰是不是就看不到消息了？
　　乔司手指虚虚地插进发间梳了梳，来回换着翘二郎腿的姿势，还是看看吧…
　　打开微信，手指划拉了两下，点开小猫头像，有了新消息！
　　——吃饭了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文字冷冰冰的，连个表情也没有，像极了对话框背后的女人。
　　——没有，在哪？
　　乔司在对话框中删删减减，力求将语言简化，越冰冷越好。
　　鹿城看着对话框上时不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淡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乔司的手机屏幕里出现一只卖萌的小猫咪，以及一条定位消息，心情隐秘的愉悦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了她勾起的嘴角，“你怎么有我的微信号？”
　　“陈可乐。”
　　？！！可乐这混蛋居然偷摸联系了她！

爱撒谎的老实人、　　　　　　大热天吃火锅在乔司眼里是常事，高中时，两人常常
　　大热天吃火锅在乔司眼里是常事，高中时，两人常常在周末返校的前几个小时去吃一顿火锅，倒是勾起了她不少回忆。
　　天气依旧闷热，从单位走到车里就出了一层汗，乔司坐上车调低了空调，拈起内衬抖了抖。
　　这么热的天气，能让乔司出门的，除了工作就是心中所念了吧。
　　按着地图找到火锅店，乔司下了车。
　　从店外看不出来什么，店内的装修却让她眼前一亮。
　　天花吊顶沿着墙壁做了窄窄的距离，天花板和吊顶之间镂空着，衍生出些许长得粉嫩的桃花，吸人眼球。
　　乔司凑近瞧了瞧，没分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吊顶边缘和横梁上悬挂长筒状的大红灯笼，映衬着底下木制的桌椅都泛着浓浓的红色，去往包间的走廊放了十数个竹兜，里头装满了红色塑料的瓜果蔬菜，整个大厅一片喜庆。
　　乔司喜欢这样的店，这家店的生意不错，大厅里人满为患，像是小时候过年宗族成员齐聚一堂的热闹。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找到包厢位置，推门而入。
　　包厢中浓重的红色淡了不少，却布置了大片的桃花枝桠，插在房间的各处，仿佛置身桃林中。
　　这下子，乔司看清了，是真的。
　　鹿城早就到了，她穿了一身条纹露肩连衣裙，黑白灰三种经典色的配合，两肩微露，更衬得身材纤细，漂亮是漂亮，可坐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中有些不协调。
　　乔司悄咪咪瞅一眼便低下头，找了空调风口的位置坐下。
　　她体热，一路走来觉得自己快晒化了，短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上，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的贴身内衬已经被汗湿的深一块，浅一块。
　　鹿城眼眸亮了亮，乔司与前几天的她很不一样，干净清爽，崭新白T恤上甚至还能看见包装时的折痕。
　　很明显，对方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乔司低垂着头，坚守敌不动我不动的战略原则，自进门后只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便坐下。
　　她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报告厅开会，严肃又神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还未放任何食物的汤底，气氛陷入尴尬中。
　　鹿城从身后拿过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乔司，朱唇轻启，打破沉默，“家里做的茶叶，你拿回去试试。”
　　鹿城觉得，像乔司这样的女人，太过清正，好比刚采摘的鲜嫩绿茶叶，清香爽朗，送她这个正正好。
　　她直视对方，氤氲美目倒映出乔司年轻的模样。
　　乔司乌黑卷曲的短发下是一张清俊明媚的容颜，配着高挑修长的形体，浑身散发着清新自然的潇洒感，耀眼的像初升的太阳，没有参杂一丝杂质。
　　哪怕不穿制服，也像个警察。
　　乔司接过纸袋子，眼睛不住地往袋子里瞄，心口仿佛有个雀跃的小人在狂跳。
　　她知道当场拆礼物很不礼貌，克制住自己的眼神将袋子放在身后，干巴巴地说，“啊，谢谢，你家里还做茶叶啊。”
　　拿人手软，乔司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显出淡淡的红晕，她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又缩了回去，抽了一张纸巾擦额头的薄汗掩饰自己的紧张。
　　这屋子的空调不太好用，怎么这么热。
　　鹿城侧望过来，眼底晕着一汪醇厚的桂花酒，仿佛有桂花漂浮在酒面上，看不清她眸底的情绪，“家里有个小茶场，在狼山上。”
　　乔司不懂茶叶，但她知道狼山，顿时有了话说，“狼山？我们偶尔也过去训练，好像从来没见过茶场。”
　　“在山顶上，严格来说只有一半在左阳市，狼山横跨三个市，茶场在左阳和资岗的交界。”
　　“哦——”
　　场面又冷了下去。
　　乔司是个内向的人，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就更不知道说些什么。
　　扣扣——
　　服务员进门摆了满桌的菜，荤素搭配，花花绿绿看起来很是健康。
　　锅里也逐渐沸腾，乔司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算先拿公筷，正好碰上鹿城伸过来的手背，冰冰滑滑的。
　　她霎时收回了手，“呃，你来，你来。”
　　手背上湿热的触感一碰即离，鹿城天生体凉，刚刚的温度仿佛是铜锅溅出了汤底，她看向手背，仍旧是白皙一片，没有红，“你很热吗？”
　　“这空调不顶用。”
　　鹿城侧过身望着那白雾状的冷气，径直朝乔司身上吹。
　　她看着就觉得很冷，可对方出的汗比刚进门时还要多，关心道，“是生病了吗？”
　　“没…没有，吃火锅本身就热些。”
　　鹿城点点头，下了许多蔬菜进清汤锅底，善解人意道，“多吃蔬菜会解热些。”
　　乔司面露难色，这一片绿色，不知道的以为吃草呢。
　　但她不好意思张口，指了指肉盘，自以为委婉地说，“那肉都快化了。”
　　鹿城掠了一眼那盘肉，刚上的肥牛还飘着丝丝冷气，每个卷都饱满挺立。
　　她又扫了乔司一眼，对方眼巴巴看着肉菜，嘴角盈上了笑意，“肉菜下哪里？”
　　乔司指了指红油锅。
　　鹿城扫下去半盘，观察乔司的表情，对方的眸色亮晶晶的。
　　她把整盘都扫了下去，乔司眉眼都弯成了一条缝。
　　鹿城有些好笑，知道了对方是个重油重肉的人，在手机上点了点，又下了几份肉菜。
　　这么大的体格，应该能吃不少吧。
　　“你长高了许多，也变壮了。”
　　乔司目光终于从肉上移开，上移至对方的胸前，感觉自己不太礼貌，又上移到嘴唇，又过于怂了。
　　最后定睛在对方眼角下的泪痣，终于妥帖，“你见过我家人的，他们都很高，我妈妈现在还在做篮球教练呢。”
　　鹿城颔首，高中时去过几次乔司的家，乔司母亲的身高，普通人大多都得仰视。
　　“阿姨身体还好吗？”
　　乔司的母亲是前女篮国手，一身的伤病，她几次去她家里都是对方的养病期。
　　“还是那样，到处跑，除了养病，我一般见不到她。”
　　乔司有些惆怅，感慨自己与母亲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倒不如不见面，还是少伤病的好。”
　　鹿城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乔司，“我记得阿姨的腰伤很重，这家理疗馆还不错。”
　　乔司不好意思，没接，“她们自己有队医，而且人也到处跑，可能用不上。”
　　“这是全国连锁，大城市里基本上都会有几家，可以去体验一下。”
　　鹿城眼波荡漾，晃得乔司不好意思不收，“那，谢谢了。”
　　乔司低头红着脸接过，她有些羞愧，来吃一顿饭，占了人家这么多便宜。
　　鹿城眸色沉沉地看向乔司的头顶，葱白的手指轻敲了敲桌面，“响尾还好吗？”
　　乔司生怕鹿城再送什么东西，嘴巴跑在脑子前面，“很好！”
　　她声音本就偏大，一紧张就更大了，跟列队报数似的。
　　鹿城明显被吓得抖了一下，夹住的空心菜也掉在碗里。
　　她缓了缓自己的心跳，犹疑道，“它年纪很大了吧。”
　　“啊…是，但状态还不错，吃得下睡得着，睡着叫它还是会摇尾巴，哈哈哈哈。”乔司尬笑，“你要是想看它，下次我带你去。”
　　“好啊。”
　　乔司哽住，她就是客气一下，倒没想到对方真的想去。
　　响尾是她年少时养的猫，一直寄养在奶奶家里。她工作很忙，已经好久没去看过了，根本不知道它的近况。
　　乔司硬着头皮，“那等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今天晚上就可以。”
　　嗯？！
　　乔司紧张得冒汗，“这，这可能不太行，我今晚还得值班。”
　　为了增强可信度，她还编了一句，“我今天是通班，吃过晚饭就得回去，下午刚训练完，武装车开到街口我就直接过来了！”
　　她眼睛直直盯着鹿城，倒是不躲闪了，很是真诚。
　　鹿城瞥了一眼她的衣服，露在颈部的内衬有微湿感，衬衫的腋下也湿了，但绝不是训练过的样子。
　　她没拆穿乔司，去看响尾还是其次，乔司的表现更让她满意。
　　她弯着唇，笑得妩媚勾人，“你不热吗，为什么还要穿着两件？”
　　乔司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说实话了，“有时候出任务时间比较紧急，制服就直接带到车上穿，毕竟是个女生，穿个内衬比较方便，习惯了就一直穿着了。”
　　鹿城深以为然，“是这样，我们有时候出外勤也会时常备一套衣服。”
　　锅里的肉和菜都翻腾上来了，热气蒸得乔司直冒汗。
　　乔司夹了一筷子，礼貌性的问道，“叔叔阿姨还好吗。”
　　鹿城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也冷了下去。
　　乔司没发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动。
　　“他们过世了。”
　　乔司鼓动的腮帮子顿时停了，嘴里含糊不清，“怎…怎么会？”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被绑架吗？”
　　“记得…”
　　“当年我们被救后都被送到了医院，我父母在回国的路上发生了空难。”
　　乔司瞪大了眼睛，在光洁的额头上挤出了抬头纹。
　　鹿城眼里空荡荡的，不悲不喜，平静地叙述后面发生的事情。
　　“我出事后，父母着急回国，他们乘坐一架私人飞机回来，可是在同一时间，同一高度，一架货机的航线与他们相交……”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乔司的心里酸胀，胸口仿佛堵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飞机基本上都装有防撞系统，怎么会……”
　　“我叔叔当年找了许多人，做了详细的调查，本来按照防撞系统的指示不应该发生撞击，可是货机的飞行员驾驶时间很短，经验不足，误将系统要求的上升指令操作为下降，而我父母那架飞机的飞行员则按照系统指示做下降操作……”
　　乔司说不出话来，两人静默了许久。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爷爷的精神出了很大问题，需要出国养病，奶奶没法随意出国，叔叔还要照看公司……我陪着爷爷在M国养病，顺便完成学业，直到去年读完硕士，爷爷的身体也好转起来，我们才回了国。”
　　寥寥几语就道尽了这些年的痛苦与心酸。
　　乔司眼中沁泪，她是个泪点低的人，平时看个电视剧都会落泪，这么大的事情落在昔日旧友身上，自然有些控制不住。
　　她低下头，偷偷用手指抹去，泪珠顺着食指滑到手背才消失，留下长长的泪痕。
　　那泪痕仿佛淌进了鹿城心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心理去面对，可看到乔司的眼泪，鼻尖一酸，还是有些委屈。
　　她慌忙压下那些情绪，转移话题道，“还是说说你这些年吧，我记得阿姨是想要你去打篮球的，怎么做了警察？”
　　想起这件事，乔司就浑身发寒。
　　“本来不知道想做什么，就按着母亲的规划走，可那次绑架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做警察了。”
　　她脸色露出回忆的表情，“你知道的，我妈妈一直想让我打篮球，为我做了不少打算，但我执意要做警察，吃了一顿皮鞭炒肉。”
　　哪怕是过去这么多年，依然能感受到被打的地方隐隐抽痛，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耳朵不自觉动了动，在蜷曲凌乱的发间冒出尖尖。
　　鹿城目光凝在乔司尖尖的耳朵上，那顶端的软骨不知是怎么长的，从正面看有着夸张的弧度，很是可爱。
　　她细长的手指在裙摆侧勾了勾，有些想摸。
　　鹿城起了兴致，“后来呢？”
　　鹿城的模样极大的激起乔司说话的欲望，她本不是倾诉欲强的人，这些事她从没与别人说过。
　　“父母怎么拗得过孩子，还是让我去了。其实我妈也是为我好，她是怕我朝令夕改，当年打篮球也是我自己同意的，可惜我没能坚持到最后。”
　　鹿城看过乔司打篮球的样子，高中时期的乔司远没有现在高挑强健，但身高仍是比同龄人高了一大截，也许是营养紧着先给了身高，身体消瘦异常。
　　在球场上像根滑溜的豆芽菜，从对方球员的缝隙中来回穿梭，得分很高。
　　说着说着，乔司突然笑了起来，“后来我开始恶补文化知识，夏天很热，我在房间里呆着热得受不了，当时因为改志向的事，和父母还在冷战。突然有一天他们俩买了一台新空调，我寻思着我爸妈态度软化，想和我和好了。当时很感动，觉得考不上警校就对不起他们。”
　　鹿城单手撑着下巴，眼眸下溅起一圈涟漪，荡漾的每一条波纹都是乔司的影子，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然后呢，给你装了吗？”
　　乔司越说越起劲，“装是装了，只不过他们把主卧里的旧空调拆了装在我的房间，然后自己用新空调。那个老伙计用了好些年了，制冷效果很差不说，一运行就嗡嗡响，跟房间里飞进了两百只蜜蜂似的。”
　　她边说边模仿那声音。
　　鹿城被逗得盈出泪水，眼尾被渲红，漂亮的凤眼氤氲着一股雾气，浑身写满了楚楚动人。
　　乔司看得心头一烫，连忙撇开目光，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做起记者了？”
　　“就许你做警察，不许我做记者？伸张正义可不只有一种方式哦。”
　　……
　　当年那场绑架改变了两个女孩的人生，她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职业道路，却有着一致的理想与信仰。
　　一顿饭毕
　　“坐我的车走吧。”
　　“我…好啊。”
　　差点说漏了嘴，她撒谎是下班坐巡逻车顺路过来的，自然没有开车。
　　乔司眼角瞥向角落车位上的银灰色Jeep。
　　对不起了，小银，我明天带你回家。
　　乔司揣着隐秘的心思，打开了副驾驶，刚钻进去一个脑袋就后悔了。
　　她本以为是鹿城送她回单位，没想到驾驶位上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司机。
　　黑色西服套装，带着白手套，一言不发，但存在感极强。
　　可现在车门已经打开了，再关上坐后面是不是有些奇怪。
　　哎——
　　她心底哀叹一声，坐进了副驾驶，鹿城坐进了后座。
　　车厢里弥漫着制冷器的氛围。
　　乔司出于礼貌，“那个……你好。”
　　“你好。”
　　十分冷淡的语气，尾调都带着冰，冻得乔司不想说第二句话，鹿城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找这么冷冰冰的司机。
　　乔司撇嘴，恢复了一开始的沉默。
　　鹿城坐在右后座，看着窗外快速飘过的街道建筑，怅然若失，“这么多年过去了，左阳变化真大啊。”
　　“是吧，我一直呆在这里，倒是没多大感觉。”
　　鹿城笑了起来，试探道，“很多地方我都没见过了呢，如果遇到困难，还希望看在老同学面子上帮衬一把。”
　　很客套的话术，乔司没放在心上，爽快道，“当然！”
　　说话间便到了特警队，“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晚餐。”
　　鹿城颔首，带着温柔得体的笑容，“再见。”
　　“再见。”
　　乔司走近特警大队，朝门岗挥了挥手，闪着灯光的电动伸缩门拉开了，高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鹿城透过车窗出神地看着她的行动轨迹。
　　良久，她转过头，音色冷淡，没有一丝起伏，“回海韵”
　　“好的，”同样毫无起伏的语调。
　　车厢里是比之前还要冷漠的气氛，哪怕两人说着话，也毫无情绪。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需要一点时间。”
　　鹿城闭上眼，半晌没有说话。
　　“大小姐，再等一段时间，实在不行，这警察……”
　　她厉声打断他，“不行！”
　　鹿城蹙眉思索片刻，“慢点没关系，不要被发现了。”
　　“是”

化学小天才鹿城、　　　　　　周末，鲸山云墅。　　　　　　鲸
　　周末，鲸山云墅。
　　鲸山云墅依山而建，迎风独立，最大程度的还原了生态环境，有“玉树琼枝作烟萝”之美景。户与户之间相隔甚远，做到了户户皆山景，适合久病之人修身养性。
　　鹿城上午回到爷爷奶奶家。
　　这里不是鹿家老宅，自她父母过世后，一家人怕触景伤情，叔叔特意重新找了一新住处，而且爷爷的病也需要一个好的环境。
　　一上午陪爷爷下下棋，陪奶奶浇浇花，到了午后，祖孙三人在花园中沐浴在阳光下赏景。
　　空旷的草坪外围着一圈白色的护栏，护栏外是石骨尽立的悬崖峭壁，零星抹着几簇绿色。
　　悬崖下便是广阔平静的湖面，不时划过几条小型帆船，在午后金黄的阳光铺撒下，湖面染上了光的斑点，远远望去像是一幅油画。
　　鹿城的心思不在美景上，而是在手机对话框中——一张乔司发来的演习照片，素手在图片上放大缩小了很多次，仍是没有点击退出。
　　“鹿侃啊，眼光不错，你看这风景多好，修身养性的，”奶奶搓了搓爷爷枯枝般的手，感叹了一声。
　　爷爷反握住奶奶的手，不可置否，“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忙个什么，公司又不止他一个人，整天在电视上面晃来晃去，婚也不结，孩子也不生！”
　　随即他话头一转，落到了鹿城身上，“尘尘，你回公司上班多好，这公司迟早都是要给你的，你总得慢慢上手。”
　　鹿城出生时不足四斤，小小的一只，柔弱不堪。爷爷怕养不活便想取个贱名，但又实在舍不得取太难听的名字，就选了尘字。
　　鹿城点击保存图片，从手机对话框中收回神，“爷爷，怎么一回来就说这个～”
　　“不说了不说了，你爷爷就爱多管闲事，”奶奶摆摆手，“尘尘呐，跟奶奶说说，有没有喜欢的人，有的话就带回来瞧瞧，你爸在你的年纪都已经有你了……”
　　“奶奶，不是不催婚吗～”
　　“我哪里催了，你刚刚盯着手机笑了大半天了，总不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鹿城语噎，她刚刚有笑吗？
　　她看向奶奶，对方满是皱纹的眼尾夹杂着揶揄，忽地反应过来是奶奶在诈她，“我没对象！”
　　鹿奶奶后仰进躺椅中，一副假装被吓到的模样，“哟，这么凶，老头子你快看看，你孙女在外头指定有人了！”
　　鹿爷爷眼睛也亮了起来，“真的？尘尘！”
　　鹿城：……
　　晚饭时，鹿侃匆匆忙忙回来了，仍旧是一身得体的西装，没有丝毫褶皱，像是随时能上台演讲的领导人。
　　时隔多日，一家四口又聚在餐桌前。
　　“快吃吧。”
　　爷爷动了筷子，几人才拿起筷子。
　　不过才夹了几筷子，爷爷又忍不住旧事重提，“鹿侃啊，尘尘的工作你得多看着点，前几天报纸上就写了，记者好端端被人家捅了一刀，多危险啊。”
　　说着说着，爷爷自己把自己吓到，神色慌张，连忙握住鹿城的手，“咱们还是回公司上班吧，尘尘，回公司上班。”
　　眼见着爷爷的语气有些不对，鹿城轻拍爷爷的手，柔声道，“您别怕，我好着呢，我就在办公室写写稿子，不到危险的地方去的。”
　　奶奶替他盛了一碗汤，“别瞎操心了啊，我们尘尘聪明着呢。”
　　鹿启民固执，“回公司不是更好？”
　　鹿启民一手创办了鹿氏，并在鹿城父亲鹿倜手中发扬光大，父子两人当年很是风光。
　　鹿侃是老来子，他出生时，家里的产业已经颇为庞大了，主营医药、高级酒店、连锁百货、影视娱乐四大核心产业。
　　鹿城父母去世后，鹿启民备受打击，一度出现精神问题。当年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的男人，如今却变得一惊一乍，极其依赖别人。
　　奶奶章蕙曾任之江省省长，为了避嫌，一向不管家里的生意。
　　她年轻时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家逢巨变后整个人老态了不少，再提不起心力，退休后，便只是照顾照顾老伴，养养花草。
　　鹿侃看了看鹿启民，转头对鹿城沉声道，“爸爸说得对，而且我一个人也快忙不过来了，早点回公司吧，迟早都是要交给你的。”
　　鹿侃不婚不育，早些年和家里斗争了许久，或许只是老头老太太单方面的斗争，他完全不在意，主打一个新世纪高质量单身男青年。
　　爷爷听完他的话，神情缓和了许多，又愧疚地看着鹿城，“你叔叔这么大人也不成家，没个孩子，这公司迟早还是得落在你身上，早点回公司就早上手……”
　　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套话术，鹿城耐下心，顺着老人的话，心里仍是坚定自己的。
　　……
　　饭毕
　　“叔叔，晚上不在家住吗？”鹿城从客厅追出，喊住鹿侃。
　　“不了，公司还有一堆事呢。”
　　鹿城看着鹿侃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自从父母过世后，爷爷奶奶承受不住打击，这么多年来撑着这个家的就是鹿侃。
　　鹿城与鹿侃相差十二岁，说是兄妹也不为过。
　　鹿城从记事起父母就很忙，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也是叔叔。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经常陪自己看电视……
　　鹿侃指着电视机，一脸崇拜，“看，尘尘，那是我哥！也是你爸爸！”
　　电视机里的男人西装革履，矜贵优雅，面对采访侃侃而谈。
　　年幼的鹿城看着电视觉得很奇怪，昨天还抱着她睡觉打呼噜的邋遢男人怎么就进到电视里去了。
　　她不熟悉电视里的男人，也听不懂里面在说些什么，站起身就跑开了，“他不是我爸爸！”
　　鹿侃一把抓住她，青春期刚长出来的胡须贴在小鹿城的脸上，有些轻微的疼。
　　她不耐烦地挣扎开，踩着漂亮的鞋子到处乱跑。
　　鹿侃只好跟着，“尘尘，让叔叔抱抱。”
　　“不要！”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乱跑，小心被坏人抓走了”
　　“你才是坏人！”
　　鹿侃扮起鬼脸，“坏人来抓尘尘了。”
　　“啊——哈哈哈哈哈。”
　　小鹿城尖叫着跑开，那尖叫声维持不了多久便笑开了。
　　整栋别墅都是孩子的笑闹声。
　　闹够了，鹿侃长臂揽住她，“好了好了，别闹了，叔叔还要写作业。”
　　他带她进自己的实验室，将她强按在小座椅上，“乖乖坐好别动，叔叔给你变魔术。”
　　小鹿城激动地晃着双腿，“什么魔术！什么魔术！”
　　“你看那。”
　　不远处的桌面上摆放着各式的玻璃仪器，千奇百怪，什么形状都有，有的干净，有的装了褐色液体，还有铁盘子上的一堆白色粉末。
　　这些东西对成年人来说尚且不甚熟悉，更遑论一个小孩子，简直就有致命的吸引力。
　　小鹿城滑下凳子，凑近桌面，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仁，她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可仍阻止不了她的好奇心。
　　“叔叔，这是什么？臭臭的。”
　　“是学校布置的化学实验。”
　　鹿侃拉开她，“离远点，这个烫烫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越是制止，她越是要闹，本来鹿城还有些嫌弃那恶心的味道，这会完全不在意了，“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
　　鹿侃没办法，“那尘尘要试试吗？”
　　“要！”
　　鹿侃替她带上护目镜，大大的眼镜几乎占满了她的小脸，他笑出声，“尘尘这样真可爱。”
　　鹿城摸了摸脸上的护目镜，像是面具般，听了长辈的夸奖更是来劲，“要戴，要戴！”
　　鹿侃寻了一个小口罩，给她戴上，整张小脸被塑料、棉布盖住。
　　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小女孩是什么审美，反正小鹿城照镜子的时候很是满意。
　　“做实验，做实验！”
　　鹿侃无奈，“好好，那要快点做，奶奶回来要挨骂的。”
　　“嗯嗯。”
　　鹿侃手把手教她，“先把这个硬硬的东西磨成粉，就跟尘尘喝的奶粉一样。”
　　鹿城接过那块丑丑的东西，乖乖磨了起来。
　　小孩子耐心不多，没一会就失去乐趣，又去抢鹿侃手中已经磨好的粉末。
　　鹿侃小心捧着，“好好，我给你。”
　　他将包好的粉末放在鹿城手心，“把这些倒进那个杯子里。”
　　鹿城睁着大眼睛，好奇道，“这是水吗？”
　　“是乙醇，尘尘把粉倒进乙醇里，就跟泡奶粉一样，要全部融化才行。”
　　鹿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然后要把这个倒进去。”
　　鹿城顺着鹿侃的手看过去，是漂亮的白色水晶，顿时眼睛放光，伸手就要拿。
　　“也要完全融化哦。”
　　鹿城开心的点头，她抬起头看向高高的鹿侃，灯光照在他的护目镜上有些反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她直觉叔叔也是开心的。
　　当她成功制出一堆白色粉末时，鹿侃由衷道，“尘尘真棒，是个天才！”
　　得了夸奖的鹿城很是兴奋，平日里好动的她，竟在鹿侃神秘的实验室中倒腾了一晚上。
　　……
　　“尘尘！”
　　苍老的声音打破了鹿城的回忆，她连忙答应着，“哎 ”
　　鹿城眺望远处早已不见踪影的车后灯，收回心神，转身快步走回屋内。

看守所搬迁、　　　　　　“今天晚上全部加班，协助看守所搬迁。”……
　　“今天晚上全部加班，协助看守所搬迁。”
　　大队长一声令下，为数不多的休息又少了半天。
　　乐清长叹一声，“就不能过两天搬吗？”
　　特警队实行轮班制，与普通节假日不同，一年365天都会有人当值。中队长以上按照星期轮值，普通民警与辅警以白晚班轮值，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各地的特警队轮值方式各有不同，不过与兄弟单位相比，左阳特警大队确实是多了些。
　　正好轮到值班的晓天嘴角勾起窃喜的笑，“今天搬正好。”
　　乐清嫌弃，“那里灰尘老大了，回来就得洗车。”
　　老旧的看守所位置偏远，附近不远处开着砂石场，黄土漫天，路边有时还会散落不少砂石，道路两旁种植着些许农菜，灰扑扑的灰尘遮盖住原有的颜色，让人毫无食欲。
　　每去一次看守所，回来都会带着一身的灰。
　　大熊伸了伸懒腰，“终于迁了，每次押人过去，那路颠得我屁股疼。”
　　有砂石厂就有重型货车，大货车来往不停，超载现象屡禁不止，路面损坏严重，即便修过很多次，没过多久又会被压坏。
　　一辆辆运兵车列队开出特警大队，一路闪警灯到达主城区的接应位置。
　　乔司在工作群里发了到位的消息，对车内的队员命令道，“原地待命。”
　　这一待命，就是漫长的几个小时。
　　……
　　夕阳西下，不久夜幕就像渔网从天上漫撒下来。
　　晚上的风很刺骨，几名队员可怜巴巴的靠在一起抽烟，斯哈挨着冻。
　　车上的位置逼仄，特警队的人身高腿长，坐久了四肢酸疼，车外哪怕再冷也能呆得下去了。
　　平日里在公共场合，乔司是绝不会让队员抽烟的，特别是他们还穿着制服，但今晚的路段全部封锁，马路上全是自己人，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外头抽烟的几名队员互相抱怨着。
　　“真是绝了，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还不开始，老子都快冻死了。”
　　“局里一向磨磨蹭蹭，龟毛得很，早几年就说要搬要搬，磨蹭到现在。”
　　“唉，真羡慕四中队。”
　　“羡慕他们干嘛？”
　　“今晚就他们没来啊，真倒霉，每次这种活都有我。”
　　“就他们那中队长，你过去得被挤兑死。”
　　“也是，徐尧这人心眼太小，要不是家里有关系，就凭他还能当上中队长。”
　　乔司打开车门，打断他们，冷风裹着话语，“开工了，上车！”
　　此次看守所搬迁任务抽调了全市大概三分之二的警力。
　　以交警大队为主，对途径的主要路段进行封锁，每个路口有人把控，再由看守所民警组织旧所中的犯人转移到大巴车上，然后由特警队保证运送途中的安全，而新所就由当地武警保障接收犯人。
　　“唉，这里不让走了吗？”
　　“哥们，绕一下吧，有特殊任务。”
　　宽敞的主城路从左阳市延伸到溯溪小镇，途径道路上空无一车，冷风鼓动路两边的梧桐树，簌簌异响更显萧瑟。
　　特警队的警车通体漆黑，若是不开警灯，便像个午夜幽灵般晃荡。
　　特警大队中除了值班的民辅警和四中队，都参与了此次任务。看守所内关押着大量未判决的嫌疑人，容不得半点疏忽，七个中队七辆运兵车在柏油路上呼啸而过。
　　各色的特种车聚集在旧看守所门口，各色的车灯在夜色中闪烁，各色的制服人流来来去去，乍一看像置身于灯红酒绿的市中心。
　　一组两位嫌疑人，手和脚两两相拷，就这样排成一条长蛇从生锈的大铁门蜿蜒钻出，咔擦咔擦的金属镣铐声更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氛。
　　每位嫌疑人都抱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踏出铁门的那一刻起，每人麻木的脸上都生动了些许，眼神四处游荡，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哪怕四周一片漆黑，哪怕这空气满是尾气。
　　“快点快点，后面的跟上！”
　　这样的自由是短暂的，他们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去往另一个牢笼。
　　“姐们，搭把手。”
　　看守所的民警吃力地扛着担架，往大巴车上的楼梯上去。
　　乔司应声看去，有些惊讶。
　　担架上的老人皮肤发黑，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树皮般的手臂从担架一旁滑出，担架受力不均匀眼看着要翻。
　　乔司连忙抬起担架的另一头，稳定了担架。
　　“乔队，你们那边准备好没有？”对讲机在嘈杂的车厢内响起，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乔司腾出一只手，回道，“还没，再等会。”
　　乔司与看守所的民警合力将瘫痪在床的嫌疑人扛上大巴车，清点了几次人数，确保无误，才通报情况。
　　大巴车的座位都坐满了，民警撑在座椅上方的行李架边，在狭窄的过道走动着维持秩序。
　　“坐在窗边的都把窗帘拉上！”
　　看守所与监狱不同，这里的嫌疑人着装不怎么统一，只在外衣上套一件蓝色马甲，里头穿着各式的厚睡衣，乍一看，整齐又混乱。
　　相对的，这里的人关押时间或长或短，服从性与这衣服一样，总有几个不听话的，偷摸探头看向窗外。
　　“说你呢，把窗帘拉上！别往外看！”
　　干瘦的女人啪得拉上窗帘，脸色不善却也没敢说什么话。
　　大熊给看守所民警递了瓶水，眼神往身前的担架老人示意，轻声道，“哎，哥们，你们这个怎么不取保呢？”
　　看守所民警接过水，嗓门不小，“家里孩子不管啊。”
　　他喘着粗气，拧开瓶盖猛灌一口，抹去溢出嘴角的水渍，“这老头外面还欠债，出去病治不好不说，人可能都没了。”
　　大熊唏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可不是，累得还是我们。”
　　乔司低头听着，沉默不语。
　　各特警中队各护送一辆大巴车，大巴车上安排三名队员，武装巡逻车跟一辆，保证沿路安全。
　　到了新所后，武警已经准备完毕，双方交接犯人。
　　长蛇般的队伍又缓慢蜿蜒钻进新看守所。
　　天色泛白
　　新看守所依旧十分偏远，不过四周环山，环境清幽，没有砂石，也没有大货车，只零星的住着几家农户，很是清净。
　　乐清环顾四周，赞叹道，“这地方好，我都想住这了。”
　　大熊一掌拍在自己的胳膊上，黝黑的皮肤上显出一小滩血迹，“好什么，蚊子多得要死，农村的蚊子真毒！”
　　乐清忽然问道，“哎，熊，他们四中队跑哪去了？”
　　“有任务吧，姐可说了，别的中队的工作别瞎问。”
　　“汪汪—”
　　距离地面不高处有几块反光条在跳动。
　　乐清低头一暼，“哎哟，今晚警犬也上班吗？”
　　大熊嘲笑道，“上次它们演习没拿好名次，吃得还一个比一个肥，陈大看它们不爽，硬拖出来上班的。”
　　“贝塔，快上车，等会把你落这了咋办。”训导员打开警犬运输车后门，一股子骚臭的气味喷了出来。
　　乐清被那股味道扇了一巴掌，“哎哟我去，能不能把你这狗车洗洗。”
　　训导员炸毛，“你才狗车！贝塔弄她！”
　　贝塔是只年龄小的史宾格，专业搜爆的，业务能力不熟练，还害羞。
　　它在原地跳了几下，几个高长的人类围在它身边，害怕地窜上了旁边的运兵车。
　　乔司躺在座椅上刷手机，脚也踹在驾驶位旁的灭火器上，白净的脸上笼罩愁绪。
　　上次鹿城送她的茶叶，她回去搜了一下。
　　哎，是让她睡不着的价格。
　　平白无故收人家那么贵的礼物不太合适，但再买一个差不多贵的送回去又很刻意，要是买一个更贵的吧，囊中羞涩。
　　“唔——”
　　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上了她的胸口。
　　乔司闷哼一声，往胸口一抓，满手都是毛茸茸。
　　“贝塔？”
　　单位的小型犬不多，而且各有各的毛病，乔司很容易就认出了它，“怎么又乱跑？”
　　乔司拖着狗子的腹部，带它下了车，朝训导员说道，“执勤的时候不要玩闹，万一伤到人了怎么办？”
　　她语气不重，只轻轻嘱咐，贝塔很害羞，也很温顺，一般不会伤害人。
　　“是，乔队。”
　　乔司把贝塔放到运输车后面的笼子里，瞥见里面还有两条肥硕警犬，已经睡得开始打呼噜了，顿时无语，“早点回去吧。”
　　她正要转身。
　　“汪——”
　　贝塔摇了摇尾巴，隔着笼子，眼泪汪汪的看着乔司，仿佛天生长了一副委屈脸，这模样像极了她养的响尾。
　　乔司被看得心里一软，勾了勾它扒拉在笼子上爪子，“等会就可以回去睡觉了，乖~”
　　海韵公寓
　　叮咚——
　　轻微的手机提示音在寂静早晨的房间里格外的响。
　　床上的那弧隆起颤了颤，半晌，一只素手从被子下伸了出来。
　　鹿城睁开惺忪的眼，划开手机。
　　是乔司。
　　她清醒了许多，带着心口莫名其妙的喜悦。
　　——今天我休息，要不要去看响尾
　　鹿城嘴角噙笑，想起那只花色不同的尖耳猫咪，秀窄的手指动了动。
　　——好

警犬亚瑟、　　　　　　特警大队　　　　　　乔司早上八
　　特警大队
　　乔司早上八点半下值，原本的计划是她去接鹿城，然后去奶奶家，但消息发得太早，六点半就吵醒了对方。
　　为了节省时间，鹿城说八点半过来接她。
　　乔司换了便服，怀里抱着一个大纸袋，里面的东西似乎很大，顶了出来，她披了一件外套盖住了。
　　她偷偷摸摸踩着下班的点出门，做贼似的。
　　待过了街，一溜烟跑到鹿城的车旁，顿住了。
　　乔司想了想，开了后面的车门。
　　yes，猜对了！
　　驾驶座坐着冰块司机，后座坐着鹿城。
　　鹿城偏过头，清清冷冷的声音划进她的心里，“早上好”
　　乔司一早就出了汗，脸红彤彤的，她把怀中的大纸袋子递给鹿城，“早上好，送你的。”
　　鹿城伸手接过，只觉得她像个大火球，从她进门起就带进一股热浪，纸袋子也像是着了火般的烫，她也热了起来。
　　出于礼貌，她问道，“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其实没什么好问的，外套一揭开就能知道是什么了。
　　乔司捏着衣领弹了弹，真是太热了，“当然可以。”
　　突然，一只白手套闯进她的视线。
　　乔司顺着对方手臂看过去，对上一双冷漠眼睛。
　　司机大哥半个身子探到后座，手臂直直伸到乔司面前，冰块似的脸面无表情，像是要讨债。
　　乔司后仰了些，“我…就准备了一份礼物。”
　　“您的车门没关好。”
　　乔司恍然，笑容中带了几分尴尬，“哈哈，不好意思啊。”
　　啪一声，重新关了门，尴尬的气氛更浓郁了些。
　　这么小的空间，三个人还是太拥挤了！
　　鹿城撩开外套，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狗头正对她的脸，她嘴角的笑意微不可觉地凝了一瞬。
　　好丑！
　　玩具德牧狗头上有一块地方没有毛，像一道狰狞的疤，眉心处的绒毛有两簇灰得发黑，像是皱眉，漆黑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她是猎物。
　　七分丑陋两分狠，细看之下还有它主人的一丝蠢。
　　不，现在它是我的了。
　　鹿城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外套盖了回去。
　　乔司兴冲冲地为司机指路，“这里面就是村子了，你照大路开，别拐小路，一直开。”
　　她回过头，一把扯掉外套，捏着纸袋的尾部一拎。
　　整只德牧就掉在鹿城怀里。
　　鹿城下意识环住它，才发觉这是穿了警服的狗狗，两侧和背上还贴着反光条，硬是把肥胖的身躯裹瘦了。
　　狠倒是没有了，多了两分憨。
　　乔司炫耀道，“酷吧。”
　　德牧玩具狗真不好找，她花了两天才淘到一只最帅的！
　　鹿城不知要说些什么，食指在它身上的反光条扒拉了一下，“没有大一点的衣服吗？”
　　乔司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她凝眉扯了扯它身上的背心，“没事，撑撑能变大。”
　　“乔小姐，是这里吗？”
　　乔司透过车窗望出去，“再往前，插着红旗的是我家。”
　　车子停稳，乔司与鹿城下了车。
　　鹿城与司机打了个招呼，从后备箱里卸了一大堆营养品，白手套搬了两次才全部卸下来。
　　乔司不好意思，“哎，这…”
　　鹿城眉眼淡而温柔，语气也很有说服力，“好久不见奶奶，总不好空手。”
　　“乔小姐，这些放哪里？”
　　“谢谢，就放这吧。”
　　白手套点点头，上车就开走了。
　　乔司暗暗舒气，电灯泡总算走了。
　　奶奶家是常见的农村自建房，院子外面竖起围墙和大铁门，平日里都不会上锁，今儿倒是不巧，正好锁上了。
　　“阿么，阿么！”
　　没人应。
　　乔司朝鹿城笑了笑，“可能去田里了。”
　　她退后两步，朝大门猛冲过去，临近大门时一脚蹬上铁门下方的横杆借力，一个翻身就跃过了两米多高的大门。
　　没错，是跃过。
　　大门上边满是尖锐的铁刺装饰，她连衣角都没碰到。
　　鹿城定定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周边掠过一阵风，人就不见了。
　　乔司与以前确实大不一样了。
　　铁门内响动了几下，乔司一手擒住一扇门，哗啦打开了。
　　门外阳光正好，大片倾洒进来，把鹿城高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淡眉烟眸，如早夏青竹，清冷出尘，配上她身后的远山轻雾，翠河小溪，仿佛月宫仙女下凡。
　　乔司心弦波动，愣愣看着她好一会。
　　只是，她抱着那只狗做什么。
　　乔司忽地发现它也不是很帅了。
　　乔司领着鹿城进了客厅，“进来吧，外面热。”
　　乡村是典型的冬暖夏凉，一进屋子里，凉气像是从四面八方泄出来的，也不见哪里开了空调。
　　鹿城摸了摸发凉的手臂，抱紧了毛绒绒的玩具德牧，“响尾呢？”
　　乔司进厨房洗杯子，远远回了一句，“应该在院子里，你先坐会儿。”
　　农村老人没那么讲究，不会买矿泉水、饮料，也没什么正经杯子。
　　乔司挑了个旧搪瓷杯，赶紧倒了杯水，她走到客厅，没人。
　　“汪汪—”
　　乔司赶忙跑到院子。
　　鹿城僵硬地立在院子角落，对面有一只过于兴奋的德牧冲她喊叫，四只爪子几乎没有同时落地，蹦迪似的。
　　要不然拴着铁链，早扑倒鹿城了。
　　它头上还有一只双色尖耳肥猫，稳稳地压在德牧身上。
　　猫和老鼠吗？
　　乔司做个了手势，“亚瑟！坐！”
　　亚瑟很听话，虽眼睛仍盯着鹿城手中的狗玩具，也还是坐下了。
　　鹿城松了一口气，头上横了一道疤痕的黑德牧兴奋起来还是有几分吓人的。
　　疤痕？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狗子。
　　“那也是亚瑟，它估计是看到警服了，以为那是自己。”乔司端了搪瓷杯递给她，“白开水。”
　　鹿城接过，在掉了漆的搪瓷杯沿细细抿了一口，“它曾经是警犬？”
　　“不仅如此，还是条荣誉犬，救人的时候炸伤了腿，就退休了。”
　　鹿城这才发现，亚瑟后腿有些畸形。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演习上，它还很年轻，上场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的，穿着反光背心威风凛凛，在场的人都夸它帅。”
　　乔司小心地抹去亚瑟的眼屎，想起它年轻时候的光辉履历，脸上满是自豪。
　　鹿城也被感染，笑道，“然后呢，演习太帅了拿奖了吗？”
　　“没有，那是它演习最糟糕的一次。”
　　鹿城敛了笑。
　　……
　　泥地铺了一层硬草，下过雨后满是泥泞，泥和草混杂在一起，腌出一股淤泥的味道。
　　不远处是警犬的训练器材。
　　毛色鲜亮的亚瑟跟在临时训导员身边，微抬着头，颇有气势地走上了场。
　　“亚瑟！”
　　“亚瑟，帅啊！”
　　民辅警列队成两排，站在边上观赏警犬的表演。
　　临时训导员和亚瑟是第一次配合，两者的专业素质过硬，无论是基础口令还是障碍训练，亚瑟都做得非常好。
　　人群中响起赞赏声，“看吧，演习还是得看德牧。”
　　接下来是攻击训练，也就是警犬攻击制止嫌疑人的训练科目。
　　暴力是最具有张力的美学，场边的人都瞪大眼睛看。
　　亚瑟仍是那副淡然潇洒的样子，细看之下，面上灰色的毛发为它增添了些许野性，看起来像是凶狠的狼。
　　“啊——”
　　十几米外的‘暴徒’边大吼边箭步冲过来，手挥着皮鞭抽打空气，啪啪啪得很吓人。
　　亚瑟一下子就愣住了。
　　哪怕训导员穿得和平时不一样，它仍是记得他的。
　　临时训导员解开它的链子，命令它上，它犹豫地在原地打转。
　　按照日常训练流程，警犬现在应该疯狂地咬‘暴徒’的手臂，当然，是戴了护臂的。
　　但亚瑟没有，它连叫声都是呜咽的，临时训导员扯着它的项圈让它上，它两只前脚推在地面上，在泥地里剌出了两条深深的道子。
　　扮演暴徒的训导员狠了狠心，鞭子啪啪打在亚瑟脚边，语气也凶凶的，“快咬！”
　　临时训导员也推搡它。
　　亚瑟突然大叫一声，咬住护臂猛得一扯，‘暴徒’吃不住力，一个趔趄差点摔到。
　　……
　　“我远远看到了，亚瑟哭了。”
　　“我第一次知道狗会流泪。”
　　乔司眸子里隐隐有水光晃动。
　　鹿城抽了张纸递给她，“为什么会是你收养亚瑟？它很爱自己的训导员。”
　　乔司偏过头，把眼泪抹在衣领上，接过鹿城的纸巾替亚瑟擦了擦眼睛。
　　鹿城无奈，爱哭还爱面子。
　　“很多警犬训导员都是辅警，收入不高，活又累，长此以往自然干不下去。”
　　“亚瑟出事后，我试图找过他，但联系不到，我牵亚瑟走得那天，它一直朝训练基地看。”
　　鹿城蹲下身，不顾曳地的裙摆，摸了摸亚瑟的伤疤，“它在等他。”
　　“我不是亚瑟的主人，它是我敬佩的同事，是忠诚的朋友。”
　　乔司摸了摸鹿城怀里狗子头上的疤，试探道，“我希望，我也能成为你忠诚的朋友，”
　　鹿城眸中掠过一丝不自然，怀里的玩具亚瑟陡然热了起来，像个小火炉，烫得她抱不住。
　　乔司眼神闪了闪，心里泛起别样的心思，轻声补了一句，“或者，别的忠诚的关系。”
　　后半句鹿城没听清，她心神恍惚，对方的赤诚在此时更像是一把烧红了的刀，通红的刃划在她心上，露出她叵测的心思。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唯一的交集便是都摸着那只玩具亚瑟。
　　安静的院子里只有真亚瑟和胖响尾偶尔发出的慵懒汪声和喵声。
　　“妹妹——”
　　乔司回过神，是奶奶回来了，“哎——”
　　她接过奶奶的大包小包，“奶奶你去哪里了，买这么多东西。”
　　奶奶气色不错，红光满面的，“今天赶集，坐你二叔的车回来的。”
　　奶奶见到乔司很开心，拉着她的手不放，“你又翻进来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人家看见不好！”
　　鹿城整理了一下裙摆，落落大方，“奶奶好。”
　　乔司介绍道，“这是鹿城，您还记得吗？”
　　高中时两人偶尔也会来看响尾，奶奶对鹿城还有几分印象。
　　“哎，记得记得，都这么大了，又漂亮，一下子认不出来。”
　　鹿城轻柔地笑，嘴甜道，“您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
　　奶奶笑开了花，拉住她的手腕往屋子里带，“来来来，正好买菜了，在奶奶家吃饭。”
　　……
　　一饭毕，二人告别奶奶，乔司坐着鹿城的车回单位。
　　临别时，鹿城留了一句，“亚瑟可能等不到它的训导员。”
　　乔司怔愣。
　　“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乔司，我警告过你了，不要相信我。
　　“我会帮它找，迟早会找到的。”
　　乔司笑起来，样子有些没心没肺，全然的不设防，她听不出鹿城的欲言又止，也看不懂鹿城脸上的别有深意。
　　鹿城垂下头，真是个傻子。

出租屋灭门案、　　　　　　时间一晃就入了冬季，冷风瑟瑟，路上行人少了许多……
　　时间一晃就入了冬季，冷风瑟瑟，路上行人少了许多，车子堵了起来。
　　特警大队门前的光秃树干都裹着麻绳，撑着支架。
　　单位内的健身房甚至大开窗户通风，冷风包裹的窗户下贴了“强身健警”四个醒目大字。
　　一身黑色作训服的乔司躺在卧推软凳上，制服上本该贴标志的地方空空的，通体的黑，显得人愈发精瘦。
　　她双臂弯曲，与肩同宽，做横杠的推举动作，一旁的乐清双手虚握横杠做保护动作。
　　乔司用力伸直手臂，肌肉颤颤巍巍的，手臂也跟着微微抖动，她吐出一口浊气，劲劲地说，“你说，一个人给我每条朋友圈都点赞是什么意思。”
　　乐清面无表情，近来已经习惯了处于发情期的乔队，问她暗恋对象是谁又死活不肯说。
　　她冷漠道，“你只发了两条。”
　　“你说她两条都点赞是什么意思？”
　　乐清翻了个白眼，乔司朋友圈里全是关于工作的内容。局里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的那种公安宣传，要求每人都要发，大多数人发了就会删掉。
　　早上她一连发了两条，某个人都点了赞，她开心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不断向周围的人倾倒自己的情绪，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孩子。
　　只不过，这个年纪开窍是不是晚了一点？
　　乔司已经烦她一早上了，来来回回就是两条朋友圈的事，但她终究不是个孩子，还是她的顶头上司。
　　不理她，是很难的，还是得敷衍敷衍。
　　乐清道，“说明你对她有意思。”
　　乔司将横杠放回架子上，贴身的作训服显得身材格外挺拔，她腰腹使力，快速坐起身说，“啧，我是说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对我有意思。”
　　“你直接问‘那个人’不就完了？拿出你拳打大熊，脚踢虎子的气魄来。”
　　“……也对…”
　　乔司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又退了出去，反复多次。
　　直接就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那不就是表白了吗？
　　脑海中冒着火焰的红色小人跳出来说，“你这才认识多久啊，哪怕加上高中相处的时间，也就一年多，这么快就表白，多轻浮。”
　　另一边的蓝色小人喷着淡蓝色的火焰，“怎么就轻浮了，你们俩个中间是有情感累积的，这么算下了都积了七八年了，换成别人，孩子都能早恋了。”
　　两个小人打了起来，红蓝的火焰在乳白色的脑海中四处乱飞。
　　“你轻浮！”
　　“你迂腐！”
　　“轻浮！”
　　“迂腐！”
　　……
　　“哎呀！”
　　乔司烦躁地喊叫一声，躺倒在瑜伽球上，四肢摊开，身体随着瑜伽球前前后后地滚动，后拱的身子像被踩扁的可乐罐。
　　乐清拍下这一幕，做成表情包：闷骚陷入暗恋中的第一阶段：深闺怨妇。
　　不过，老天也没有给乔司太多的时间考虑，案子接连不断涌过来。
　　其实，从各单位的分工来说，特警队的工作并不包括这些，只是由于各种原因之下，大队长不得不包揽一些别的单位的活，好在也能跟兄弟单位打好关系。
　　城市的西南角
　　斑驳老旧的楼房五楼，糊着报纸的窗户紧闭，从残缺报纸的接缝间漏出几丝暖光，隐隐还有几丝弦乐声，忽起的高亢声穿透力极强，与周遭废旧的一切格格不入。
　　风儿也被这弦乐吸引，偷偷钻入屋内，温馨暖和的室内与外部的陈旧截然不同，氤氲蒸腾的饭菜很有烟火气，抚动每一颗凡人的心。
　　“来咯，最后一道菜，冬瓜排骨汤~”
　　厨房不过几步之遥，穿着围裙的男人刻意迂回拉长距离，高声诙谐地报着菜名，惹得窄桌旁的女人呵呵直笑。
　　男人将饭菜摆在桌面上，又直起身，学着电视里的小提琴手虚空拉琴弦，“尊贵的女士，接下来请欣赏来自你亲爱的丈夫带来的小提琴曲目，”他向后瞥了一眼电视，“《什么协奏曲》”
　　女人很给面子地笑了，满眼的期待。
　　男人不懂乐器，这种高级又昂贵的东西注定与他无缘，但他想让女人开心。
　　男人以手臂做弓，以女人的目光做琴身，缓缓拉动他们的爱情。
　　女人后倾身子，一手撑在椅背上缓解酸疼的腰，不仅如此，她的小腿肿胀得像是泡水的胡萝卜。她忍痛笑着，哪怕呼吸都是不适，但此刻她是幸福的。
　　他们的身后墙面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照片透露出来的幸福与此刻如出一辙。
　　这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三口之家，两个成年人怀揣着无比的期待等候他们孩子的降生。
　　沙沙——
　　“快吃，快吃，今天的萝卜可新鲜。”
　　哼哧——
　　楼道口响起踢踏声，劣质的鞋底和水泥楼梯挤压发出啾啾的水声。
　　呼——
　　“刚刚宝宝好像踢我了。”
　　哈——
　　楼梯曳出一道水渍，鲜明的两串脚印隐藏在昏暗的楼梯间。
　　哈——
　　“真的哎，宝宝是不是喜欢爸爸！”
　　哼哧——
　　哈——
　　五楼右侧的门口立着一个黑影，脚下是被水渍铺染的脚印，口中是奔跑许久的破碎呼吸。
　　“老公，你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娇弱的女声自门缝传来，黑影模糊不清的脸抬了起来。
　　房门由内打开，“谁啊？”
　　暖光投射在黑影脸上……
　　邦——
　　邦——
　　特警大队值班室
　　两张粗糙皮质沙发上睡满了人，地上横七竖八堆着防刺服和脏兮兮的作战靴，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墙侧横着两张破旧长桌，已经有些年岁了。
　　桌面的黄色表皮被剥掉不少，上头的矿泉水瓶塞了半瓶烟头，水也晕着昏黄色，烟灰散落在凳子上，汗臭味混着刺鼻的烟味，难闻得很。
　　乔司缩了缩鼻翼，用警帽扇了扇，半拉屁股刚挨上凳子，还没等坐下来喝口水，大队长的夺命连环扣就过来了。
　　“乔二，狼坑区死了个人，你过去联系可乐，协助一下刑侦，我跟局领导马上就过来！”
　　话还没撂定，乔司就已经拎起刚脱下的装备，又抓起刚打开泡面吸溜的乐清跑了出去，边跑边踹醒沙发上的几人。
　　“等会你们和备勤人员坐运兵车去狼坑区，我们坐武装车先走。”
　　“唔——”
　　乐清被拎跑前嘬了一口泡面汤。
　　几人在车上穿戴好防弹衣，将警灯夹在肩膀上。
　　“老金，开快点。”
　　乐清舔了舔嘴角的油渍，感受舌尖最后一点咸味，催促道。
　　“现在出了新规，有的路口都放了大屏幕，专门播违反交规的视频，特种车也不能随便乱开，你们是没事，真出事了还不是我们这些驾驶员倒霉。”
　　老金抱怨着，对这样不合理的新规很是不忿。
　　乐清反驳，“现在是死人了，怎么能是随便的时候。”
　　老金撇嘴，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高速旋转，路遇到一个大坑，整辆车飞跃了起来，落地后微弹了两下，又转了个大弯。
　　“我去——”
　　乔司从右边的单人座摔倒左边的双人座，腹部顶上了坚硬的扶手，她闷哼了一声。
　　而本在双人座的乐清脑袋撞上车顶，灵魂都似被撞出了身体，又被重力拉回，落地的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跌落在座位上懵了好一会。
　　唯独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大熊逃过一劫，他嘘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缓解失重带来的窒息感。
　　“我跟你们说过啦，要系安全带，”老金幸灾乐祸，眼角的皱纹夹着嘲讽。
　　乔司揉了揉被撞到的腹部，塑料扶手直戳戳顶到肋骨，虽然有防弹衣，但仍疼得她直抽气。
　　她蹲在原地将扶手用力往上掰，力气用得有些大，上滑的扶手又反弹下来，她紧握着扶手捏了捏，压下怒火，才缓缓把悬空的半拉屁股挪到座位上，没说什么话。
　　到了现场附近，武装车进不了巷子，乔司几人便跳下车跑了进去，乐清下车后还晕沉了一会，找准方向后立马跟了上去。
　　现场四周拉着警戒线，围观群众挨山塞海，吵吵嚷嚷地议论案件。
　　“听说是被枪打死的。”
　　“死了一家子，得有四、五口人了。”
　　“啧啧，造了什么孽啊。”
　　乔司几人从人缝中挤入，进入外围现场。
　　狭小的出租屋内很拥挤，杂乱的家具胡乱倒成一片，电视机正在播放小提琴协奏曲。
　　泛黑的墙壁染着大面积的喷射血迹，在时而舒缓时而高亢的音乐声中，浓重的血液顺着重力往下滑，留下股股血痕。
　　美妙的音乐在整面墙壁勾画出一只猛兽，在微微摇晃的廉价吊灯下，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忽明忽暗，泛着血光的森冷猛兽踩着节奏挣扎欲出，让人不寒而栗，整间屋子仿若搁置在地狱。
　　房门口处就倒着一个男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斑斑血迹的墙壁靠坐着一个孕妇，她双手死死环住自己的肚子，脖子前倾，长发遮住了她的模样，太阳穴处有个大洞。
　　因重力留下的血迹像是绳子般吊着她的脖子。
　　而血绳的正上方，是他们的结婚照。

搜山（上）、　　　　　　几名穿戴防护衣的同事丝毫没受到影响，各自拍照的
　　几名穿戴防护衣的同事丝毫没受到影响，各自拍照的拍照，封尸的封尸，忙而不乱。
　　乔司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在人群中锁定可乐的身影，招呼道，“可乐，可乐！”
　　可乐听到喊叫声，一边应着声，一边放下手中的工具跑过来。
　　“一男的，分手以后想不开，把前女友给枪.杀了，跑山上去了，这女的还怀着孕呢。”
　　大熊问道，“一尸两命？”
　　“可不，前女友的现任也没了，三命。”
　　可乐举着胖乎乎的三根手指。
　　乔司皱起眉，杀人案必破是公安的一项指标，涉及枪支又明显严重了几个量级，“死了多久了。”
　　“没多久，枪声太响了，左阳市禁烟火都多少年了，这枪打得梆梆响，嫌疑人被人群看着跑掉的。”
　　可乐觉得这个嫌疑人不太聪明，“估摸着有半个多小时。”
　　乔司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头痛，“哪座山，封了吗？”
　　“没呢，我也是前脚刚到现场，后脚你们就过来了嘛。”
　　乐清咋咋呼呼的，语气带着一丝抱怨，“搜山得花多少人力物力，最近案子多得要死，都不知道能不能抽调出来人手来。”
　　大熊就爱怼她，“抽不出也得抽，带枪的，你以为跟你开玩笑呢，跑到山上总比在市区好。”他转头又向乔司开口道：“多要点人呗，这多缺人。”
　　乐清撇了撇嘴：“这帮杀人犯怎么总爱往山里钻，老老实实被抓多好，非得啃几天树皮再去吃牢饭。”
　　……
　　左阳市多山，连绵不断的山峰可跨越三个县市，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狼山山群。
　　为了这群山的归属问题，几个县市争论不休，直到现在也没拉扯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嫌疑人一旦跑进山里，又是乌漆嘛黑的深夜，搜查难度极大。
　　哪怕是冬季，南方的天气并不算太冷，整片山林依旧郁郁葱葱的，连绵的雨天又笼着许多雾气，给搜山行动增添了不少难度。
　　确实是令人头疼。
　　乔司低垂着头，右手端着左手手肘，修长的手指抚在鼻翼，沿着鼻梁上下摩挲了几下，这是她惯常思考的习惯。
　　她思索了片刻，做了初步的布置，“那咱们分两拨吧，可乐，你们刑侦的兄弟们去附近的村庄排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村里人；顺子、熊，你们俩先跟我上山，局领导会调人过来，不用我们操心。”
　　作案工具是枪，这才是最头疼的。
　　在禁枪如此严厉的华国，用枪支作案并不常见，如果枪是自制的，抓到人，收缴作案工具，案子也就结束了；若是买来的枪或者别的来源，就会牵扯更多的案子。
　　乔司将情况通报上去后，局领导也十分震惊，左阳市已经好几年没有碰到过枪击案，这次的案子各方面都十分重视，警戒线外已经围观了不少群众和记者。
　　局长当即下了命令，今晚就组织大批警力，势必尽快将嫌疑人捉拿归案，以防止更大伤亡出现。
　　任务布置完后，乔司一行人就离开了现场，拉起警戒线躬身钻出。
　　穿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的一行人过于明显，很快就被一圈记者团团围住，而领头的高个子女人更是话筒重灾区。
　　“警官，听说这次的杀人案作案工具是枪，请问是真的吗？”
　　“凶手是本市人吗？”
　　“请问你们能在多久的时间抓住凶手。”
　　年轻的女记者被同伴推挤着，身体已经被挤出去，手臂却见缝插针地从两个男人肩膀上支楞出，拿着话筒对不准乔司的下巴，几次都快戳到她的脸上，犀利问题却有条不紊的一一抛出。
　　乔司找到空隙粗略打量了一番周围的人，没有发现鹿城的身影，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脸上挂起得体地笑。
　　“抱歉，我们正在执行任务，不能接受采访，整件案子的经过等破案后自然会有指挥部新闻中心发布。”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几人紧握腰上的枪支，虽然有防抢装置，但为了以防万一，都小心翼翼地护着从围观群众中挤出，要是丢了枪，那干脆人也丢了算了。
　　铃——
　　乔司接起电话，是可乐的声音，“乔二，我们查了路上的监控视频，嫌疑人是骑一辆电瓶车逃跑的，监控就到狼庄为止，村里也排查过了，这人不是本村人，没地方给他窝藏，看情况多半是上山了。”
　　“好，我知道了，监控视频发给我看看。”
　　乔司立即打电话向大队长报告情况，“师父，嫌疑人有枪，很有可能跑到上山去了，我们来得匆忙，没带防弹盾牌。”
　　“我知道了，装备车已经在路上了。”
　　“还需要无人机。”
　　“好，我来安排。”
　　没多久，大批人马就占满了山下的道路，深色的制服在阴沉下来的天色中，极其具有压迫感。
　　带着反光条的警犬吐着舌头，除了几只年纪不大的警犬不时摇晃脑袋，大多挺直腰背一本正经地听领导讲话。
　　大队长已经到了山下，与此同时副市长（局长），狼坑区所长也到山下，能抽调的警力都已经抽调过来，由派出所的兄弟堵死下山路口，并且沿河岸搜查，其余警力上山进行第一轮摸排。
　　警笛、呼喊、犬吠，原本寂静的山林喧闹不已，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无人机飞上青黑色的天空，漫漫山林中四处散落点点跳跃的荧光，一寸寸，一缕缕都是活的。
　　正值冬季，天气冷得很，而且刚从上一个案子结束还没有得到好好休息，队员们在山上轮流守夜，有的在运兵车里睡，有的露天席地而睡。
　　乐清扛不住了，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像沾了水的饺子皮，一旦贴上就黏得死死的。
　　她扯过旁边大熊的外套，枕着自己的头盔就闭眼了，一股沉重的异味仿佛浓缩成球塞住了她的鼻孔。
　　她忍了忍，缩着鼻翼张大嘴呼吸，没过一会掀开衣领，嫌弃道：“这么大一股味儿，多久没洗了。”
　　大熊眯着眼，翻了个身背对她，随口道：“发下来就没洗过，爱盖不盖。”
　　乐清啧啧了两声，男人，就是这么不爱干净。
　　她转过头喊道，“姐，眯一会吧，让大熊盯着，你也好久没睡了。”
　　乔司太阳穴跳得厉害，大队长和局长都在山下，她是现场职位最高的指挥员，责任重大，远没有其他人那么轻松。
　　持枪的嫌疑人就隐藏在山林深处，或许就在掩蔽中窥视他们，说不定枪口已经瞄准好了某一个人的脑袋。
　　她怎么敢睡！
　　食指和中指并拢一起按在太阳穴上，配合着规律的呼吸，径自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食指按在地图上，沿着山沟险壑的路线移动，忽地停住，就是这儿！
　　乔司眉毛往上一挑，眼神清亮，高喊一声，“熊、顺子，跟我走！”
　　躺在地上的两人瞬间就掀开衣服跳了起来，穿戴好自己的装备，叮嘱其他队员保持联络就跟了上去。
　　三人边小跑边商量，六只穿着作战靴的脚踩在泥路中，脚步声规律有节奏，配合着捻碎树叶的飒飒声。
　　乔司的声音裹着冷风，清冽又刺骨，“你们记不记得前几次搜山的时候，有几处地方十分隐蔽。”
　　乐清道，“哦，是啊，不过那里就是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啊。”
　　“我刚刚看了可乐那边发过来的监控，”乔司点开视频，“嫌疑人不是村子里的人，但是能躲开监控找小路穿过村子上山，多半是踩过点了。”
　　大熊道，“姐，要不让可乐他们再找找前几天的监控。”
　　乔司赞许地看着大熊，“他们已经再找了，不过，如果真的是有预谋的杀人，他应该是想在山里躲过搜查再跑出左阳，必然准备了不少物资。”
　　狼山山群确实是对外开放，但山路崎岖，还有私人的茶场，并不算旅游圣地，它只开发了部分东面地区供游客观赏落日，甚至在特殊假日还会限制人流量。
　　山的西面比较陡峭，石骨尽立，下面便是狼山水库，平时都会禁止游客过去，不过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不听劝的‘探险者’，或跌入水库摔死，或挂在悬崖壁上等待救援，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以往跑上山的嫌疑人也极少往西面攀爬，一个搞不好掉下去就没命了，还不如乖乖自首。
　　乔司道，“嫌疑人往西面跑的可能性比较大。”
　　乐清皱眉，“这货不怕摔死？”
　　乔司目光放远，看向陡峭的崖壁，“他持枪杀了两个人，大概率死刑，爬西面还有逃跑的希望。”
　　这座山脉海拔近一千二百米，不算是很高，但是处于三座市的交界处，如果没有办法在左阳市将其归案，一旦跑到临市，没有河流阻拦，进入市区发生什么将难以预料！
　　虽已经通知临市兄弟单位从另一侧摸排封锁，但是摸排速度并不理想，即使有热成像无人机的加持，在大片的山林中作用也微乎其微。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山上拦截他！
　　乔司低声命令，“决不能让他跑下山！”
　　“是！”

肚皮崖壁、　　　　　　乔司领乐、熊二人朝着山的西面跑去，三人套着一身
　　乔司领乐、熊二人朝着山的西面跑去，三人套着一身的装备，步伐却依旧轻盈，跑了好一会，也不见大口喘气。
　　路面渐渐崎岖，这边已经不算是平时上山游玩的路径，没有台阶，也没有平缓的泥路，甚至没有像样的着力点可以攀附，几近垂直地倾斜在三人面前。
　　乔司静静观望着上方凹陷的崖洞，尖尖的耳朵也微微颤动，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片刻后，沉声道，“上去看看。”
　　闻言，三人拉开距离。
　　大熊迈开长腿靠近山体，弯曲膝盖下蹲，宽厚有力的双手交叠在腹前，像个蓄势待发的火箭发射架，搭好了架势后，朝乐清仰了仰他的刺猬头，言简意赅，“上！”
　　乐清后退几步，估摸了一下高度，脚尖在地上拧了拧，小腿发力向前冲去，右腿踩在大熊的手掌上，借他的力小炮弹似的直直向上发射，跃升到位后抓住了岩壁上仅剩的树干。
　　手臂粗的树摇晃了几下，抖落了为数不多的叶子，在空中飘荡起来，树干承受不住乐清的重量，树枝弯曲几乎碰到了壁面。
　　乔司目光冷冷盯着乐清，像是在审视她最近有没有好好训练。
　　乐清感觉到背脊发凉，加快了动作。
　　她双脚踩上山体，继续借着树干的力往上爬去。
　　半个树根破土而出，土块从山体上滚落，树根摇摇欲坠，眼看着要全部掉落。
　　乐清轻咬下唇，右脚抠紧树根空洞处，用力一蹬爬上了崖洞，未成年的树根尽数脱落，沿着山体往下滑落，倒扣在泥路上，折断了不少枝桠。
　　“呼——”
　　乐清扔下手中的断枝，让它与自己的本体一同滚落下去。
　　她跺了跺脚，靴子上粘住的泥块十分松软，震了几下就掉落不少，但还是裹了一层泥色。
　　她有些嫌弃，刚刷干净的靴子又脏了，心中暗叹一声，目光终于落在眼前的草地上。
　　若是让乔司知道她出任务时，还三心二意想些有的没的，怕是要刷一周的厕所。
　　人迹罕至是植物茂盛的原因之一，这里也不例外。
　　一堆乐清叫不出名字的新旧绿色交叉在一起，几乎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也就显得右前方的凹陷格外引人注目。
　　那处凹陷的枯枝草丛散落着食物的包装，有的包装袋还遗留着饼干碎屑，看起来还算新鲜，但这里十分偏僻，不太可能是游客留下的。
　　乐清多角度拍了几张照片便跳了下去，将手机递给乔司。
　　乔司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包装袋上的日期也不过是前几天，这种小面包保质期很短，几天卖不出去就会下架。
　　她皱起眉，心里又觉得这个嫌疑人有些荒谬，明明事先准备好了枪支，踩好了点，但却选了这种不好保存也不太容易饱腹的食物，是对自己一定能逃脱的自信？
　　乐清看着乔司目光沉沉的盯着照片，心里七上八下的，“哪里不对吗？我可都拍完了啊。”
　　乔司瞥了她一眼，把手机还给她，当务之急是先抓到人。
　　恐怕嫌疑人早已规划好了路线，留下食物的点肯定也不止一处。
　　“继续找，他应该离我们不远了。”
　　三人沿着这条路线又搜查了几个隐蔽地点，都有或多或少食物的痕迹，事实再次佐证了乔司的观点。
　　乔司拿起电话向大队长报告，“师父，嫌疑人应该没想到我们会到这边来搜查，以往的嫌疑人都是慌不择路才跑上山，沿着东面的主路跑到隔壁市去，这次这个倒是不怕摔死，在悬崖峭壁翻来翻去。”
　　“这小子是想躲过搜查再跑，你们小心点追，别把自己摔死咯。”
　　“师父，我有个想法。”
　　“有屁快放！”
　　“把东边的大部队往西面挪一挪，搜查的声音搞大一点，但是不要靠太近，这边全是峭壁，人多了反而不好走。这么大张旗鼓的搜过来，他必然是知道无法靠躲藏就能熬过去，兴许会往黎岗市方向跑去，咱们这边山脉陡峭，让黎岗的兄弟姐妹堵住去往黎岗的路，上下夹击，他就跑不了。”
　　“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姐，资河市呢？不用管吗？”大熊疑惑道。
　　乐清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毫不留情，“蠢货，资河市在东北方向，跑去那边直接就撞上大部队。”
　　挂了电话后，陈安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又拍了拍，发出拍西瓜的清脆声响，眉间的皱纹又深刻了几分。
　　此次行动影响过大，涉及几个市的公安调动，必须由局长亲自安排。
　　他立即与局长沟通，“王局，这边的情况……”
　　王局拒绝，“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让嫌疑人跑了呢！”
　　年底王局就会调任，他绝不允许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这满山搜查的效率太低，我们的人手有限，没办法做到高密度搜查，嫌疑人又事先做好了准备，很有可能就跑掉了！”
　　“没有人手就去调！”说完王局便挂了电话。
　　陈安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后槽牙都咬碎了，气得在车前盖上咣咣捶了两拳。
　　还能上哪去找人手？！
　　他心里暗骂这个技术出身的胆小鬼，老子二十年前在街头抓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坐办公室呢！
　　再粗鄙的骂声也只能在心里说说，他脑袋一转，拨了电话给临市的同级兄弟单位。
　　“老屈，我们这狼坑的枪击案你晓得了吧。”
　　“我们刚接到通知，现在……”
　　对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把手里的特警抽出两个中队冲到狼山山顶，把路口给堵住，现在就过去！”
　　“你这跟安排的指令不一样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老子在现场看得明明白白，就要你两个中队帮帮忙，你还唧唧歪歪的，你忘了你们上次……”
　　跟加特林似的疯狂输出。
　　……
　　所有都安排好了，陈安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舒了口气。
　　局里形势复杂，调人远没有以往那么轻松，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抽调了。
　　无法给乔司大部队围捕，至少让她身边有一队突击的精英队伍。
　　他眯起眼，遮住担忧的神色，放眼眺望远处的山峰，都给老子安全回来！
　　经过陈安的争取，最后的安排如下：
　　三分之一摸排人员在半山腰开阔处驻守，进行周边巡逻；三分之一警力依旧摸排上山，往西侧靠近，缓慢推进；由突击小组快速上山与乔司等人汇合，我方突击队从南向北，黎岗突击队从北到南快速突进。
　　乔司三人与自己这方的突击队在半山腰汇合，突击队上山不便携带太多装备，但涉嫌枪支，防弹盾牌就是必需品，可盾牌很重，峭壁崎岖，突击队耗费了不少时间。
　　见人都到齐了，乔司拿出对讲机，“对一下频道。”
　　众人拿出对讲机调整。
　　“好，听命令行动，注意安全。”
　　一行人在西面的峭壁上摸索，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水库，蓝光粼粼，漂亮是漂亮，不过，是索命的漂亮。
　　计划再周全也难以应变，更何况本就是仓促抽调的警力。
　　几人已经快要爬到山顶，岩壁上的绿意少了许多，放眼望去，一片深黄，风的阻力也逐渐大了起来。
　　乔司忐忑不安，“黎岗那边到位了吗？”
　　“还没回复。”
　　大熊突然变了脸色，轻喊道，“在那！”
　　嫌疑人青绿色的外套在岩壁上十分打眼，特意做的伪装在此刻暴露了他的行踪。
　　乔司心一惊，光裸的悬崖上没有半点掩体，“都小声点，别惊动了他。”
　　几人小心地借着突起石壁掩藏自己的身体。
　　一行人踩着不到半个脚掌宽的岩石，手上抓着为数不多的草丛根部，艰难地迂回向上移动，防弹盾牌在此时成为累赘。
　　除了重，还容易暴露目标。
　　乔司一手抓住草丛，腰腹发力，晃荡到了前方凸起的石块上，她回过身朝乐清轻声说道，“把盾牌给我。”
　　防弹盾牌内侧嵌着两处着手握把，一处呈半椭圆状，不封口，缺口朝下，用来靠在手臂上，另一处封口，握把内侧有四指凹陷痕迹。
　　乐清右手抠住岩缝，拿着盾牌底端，身体前倾，将盾牌顶了上去，半个人悬空在悬崖边上。
　　乔司弯下腰，左手扒住脚底石块边缘，尽力伸长右手去够缺口椭圆弧。
　　两人大半个身位都悬在空中。
　　邦——
　　山林里响起巨大的枪弹声，回音波浪般传开
　　“操！”
　　子弹打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从上击打下来，半悬空的乔司乐清二人齐齐滚落下去！
　　山体呈鱼鳞状，片片岩石突起，层层叠叠直到水面，上窄下宽，像婴儿的肚皮。
　　乔司死死抓住盾牌握把，左腿撞上山体，剧烈的疼痛从下肢传来。
　　她曲起腿，膝盖上的护膝摩擦石面，无数细小的石子被磕碰掉落，右手在山体上摩擦，试图寻找凸起，虽带着半指作战手套，但在粗糙的石面上还是留下了斑斑血迹。
　　这样不行，乔司一咬牙，四指滑过岩缝，猛得插了进去，全身的重力悬在四根纤细的手指上，“唔——”
　　她闷哼一声，皮肉像是被剐蹭完了，只剩下森森指骨卡在石头缝里，她弹腿踢出一个落脚点，好在把身体稳住了。
　　乐清挂在她的斜上方，探头下来，“姐，我比你快哦。”
　　仍是欠揍的语气，乔司白了她一眼，瞥见她手肘上模糊的血肉。
　　还不等乐清得意完。
　　邦——
　　“我靠！”
　　又是一发子弹射在乐清脑袋旁边，崩裂的石块四溅，划破了她的眼皮，整个人坠下来！
　　乔司心一沉，快速举起盾牌，盾面朝上，接住掉落的乐清。
　　一百多斤的重量砸下来，没人能接得住！
　　乐清的后背刚触碰到盾牌，乔司的右肩骤然垂下去，巨大的恐慌感从心底冲出，“抓我衣服！”
　　乐清半张脸都是血，睁开眼便是红色，什么都看不见，双手胡乱地抓，一手拉住乔司防弹背心，一手抠住她的腰带。
　　两个人同时往下坠了坠，乔司手背上满是鲜血，两条血柱从手套里蜿蜒而下，淌进衣袖里。
　　乐清用脚狠踢了几下山体，硬生生踢出落脚，勉强能稳住身体减轻乔司的压力，怒道，“大熊，你们在干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清，也没听见队友开枪的声音，只有浑身的疼痛。
　　“老子在救你啊！”
　　大熊身上绑好了安全绳，可山体上的石壁很脆，经受不住挂人，几人找了好一会才找到较结实的石块钻孔。
　　此时的情况对乔司一行人很不利，乔司二人悬在有些凸起的山腹上，除了一块盾牌没有任何的遮挡，而大熊几人在崖壁的凹陷处。
　　整片崖壁像是婴儿的腹部，由上而下是渐渐突出的肚皮，肚皮上有一个凹陷的肚脐眼。
　　而大熊几人就陷在肚脐眼中，嫌疑人打不到他们，同样，他们也无法掩护乔司乐清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弹雨落在队友身上。
　　乔司大吼，“去两个人，从另一边上去，给我拦住他！”
　　话音刚落，嫌疑人回了她几发子弹，落在乔司身侧，有一颗弹在了盾牌上，乔司握住盾牌的手抖了抖，砸在了乐清头上。
　　乐清被砸得蒙了一下，她凑近乔司，把脸上的血迹全擦在她的身上，试探性的睁开眼睛，淡红色的世界模模糊糊。
　　她裂开嘴，哈哈，没瞎。
　　乔司的痛感似乎已经紊乱，她不知道伤口在哪里，浑身的疼痛令她狂暴至极，她咬着后槽牙，带动脖颈上青色的筋脉暴起，仿佛能看清里面汩汩流淌的愤怒。
　　“你大爷的！”
　　她松开盾牌，右手拔出腹前的92G枪，大拇指解开保险，倒扣在乐清防暴头盔上，套筒卡在乐清头盔顶上的感震骨架，用力一滑，撞击击锤，子弹上了膛。
　　乔司举起右手，行云流水不带一点停顿的开了枪。
　　砰——
　　子弹命中嫌疑人的肩膀！
　　乐清的脑子冷不丁又被撞了一下，连头带盔撞在石壁上，又懵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乔司击中的嫌疑人，心下大喜，“漂亮！”
　　嫌疑人被子弹击中，整个人往内侧倒下，不见踪影。
　　邦！
　　砰砰！
　　上方传来枪弹声，嫌疑人的枪声有些闷，像是火药不足，与特警队员的枪声区别很大。
　　乔司听着声音，估摸晓天他们已经追在嫌疑人不远处，这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她舒了一口气。
　　突然腿部的岩石松了松，两人顿时又下坠了一些，
　　“我去！”
　　乔司连忙伸脚换了个方向顶住身体，脚掌刚挪开，原先位置上的岩石碎成片状滚落了下去，淹没进蓝色的水面中，连水花也瞧不见。
　　乐清吓了一跳，更加抓紧乔司的腰带。
　　特警的腰带是插扣的，中心还有锁扣，乔司被勒得腰都快断了。
　　从山侧窜出来一架无人机，嗡嗡嗡地划过两人身边。
　　乔司白着脸，瞥了一眼那二傻子似的无人机，声音像是憋了一口气，“我的锁扣没锁上，你要是掉下去别拽我裤子。”
　　无论如何，要留清白在人间！
　　乐清贱兮兮的，“见外了不是？我要是掉下去，就带着你的裤子一起死。”
　　“要不你从这跳下去，我觉得不一定会死。”
　　乐清看了一眼底下的水库，湖蓝色的水面干净透亮，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巍峨的山体，美得宏伟。
　　但她知道这里曾摔死过多少人，她笑起来，“我跳下去，那你呢？”
　　“你下去要是没死，我就跳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戳中了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淡化了不少恐惧的情绪。
　　无人机在二人头顶盘旋片刻，传出陈安的声音，“妈的，挂在这丢不丢人！”
　　“我来了我来了！”
　　大熊处距离乔司二人的水平距离不短，她们挂在崖壁上好一会，体力逐渐流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绳，大熊只能带着绳子爬下来。
　　“你怎么不等我们死了再来？”乐清嘴毒，刺了大熊一句。
　　大熊正想回嘴，瞧见她右眼皮上拉了个大口子，汩汩鲜血蔓延了半张脸，顶到喉咙的话又咽了下去。
　　放她一马吧，可怜兮兮的。

茶树战壕、　　　　　　肚脐眼处　　　　　　乔、乐两人
　　肚脐眼处
　　乔、乐两人瘫在地上。
　　乔司脸色如纸，左手露出战术手套的部分血肉模糊，混着砂石，四指合拢没办法分开，像是一齐压成了肉泥，分不清哪个是食指、哪个是中指。
　　她衣领与颈项之间隐隐透着暗红色，大熊眼皮一跳，伸手扯住她的领口，“中枪了？”
　　乔司拍开他，晃了晃受伤的左手，有气无力，“这里流进去的。”
　　流血时感觉衣服内爬进了湿滑的蛇，匍匐着缠绕手臂，伺机在柔软的地方咬下致命一口。血迹渐渐干了，倒像是涂了胶水，皮肤粘成了一排排的褶皱，稍微动一动就有撕裂感。
　　反正浑身都疼！
　　“这王八蛋，我非抓住他不可！”乐清恶狠狠道。
　　她的脸上就漂亮许多了，眼角上的血就像止不住似的，脸蛋上的红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配上她愤怒的表情，倒有几分地狱恶鬼讨命的惊悚感。
　　乔司喘了两口气，“资岗那边在哪了？”
　　“半山腰上。”
　　乐清胸腔内的怒气一下子喷了出来，“怎么还在山腰上？孩子都要死了还不来奶？怪不得年年比武都落在我们后头，没用的东西！”
　　乔司也生气，但她仍克制着情绪，“他们那边山势平缓，为什么这么慢？”
　　“王局没有和那边沟通，师父跟他们沟通没那么方便，好说歹说才弄了两个中队，还得带盾牌和装备，速度慢了很多。”
　　乔司无语，王局这些年怎么老糊涂了，生死攸关的事情这么磨磨唧唧的。
　　——我家有个小茶场，在狼山上。
　　——严格来说只有一半在狼山市，茶场在左阳市和资岗市交界。
　　乔司脑海中忽然响起鹿城曾说过的话，她眉头皱起，靠在山体上的背也挺立起来，“狼山上面是不是有茶场？”
　　大熊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对啊。”
　　“糟了！快走，跟上晓天他们。”
　　乐清一骨碌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头盔，睁着一只眼，不明所以，“怎么了，姐？”
　　“茶场在左阳和资岗交界，过了茶场就没有水库了，他跑下山轻而易举，要在茶场里拦住他！”
　　几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登时狂跑了起来，飙升的肾上腺素压制住了痛感，浑身淋淋的血反而更刺激他们的英勇，崎岖的山顶在他们脚下宛如平地。
　　“快！快！”
　　终于，乔司等人与晓天几人在狼山茶场汇合。
　　乔司着急问道，“怎么样？”
　　晓天手臂上划了几道细长的血痕，衣服褶皱处夹了几片叶子，也是狼狈不堪，见到乔司后，连忙向她报告，“姐，跑进茶场去了。”
　　一行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乔司冷声道，“先把这边的出口封死。”
　　“是！”
　　没过一会，资岗市的突击队也从另一个方向涌了上来，双方包围了狼山茶场。
　　“哟，这会儿来的这么及时，”乐清暗地里冷嘲热讽，“再晚来一会，嫌疑人直接跑到资岗去了。”
　　乔司也没阻止她，反正对方听不见，私底下抱怨两句再正常不过了。
　　茶场近4000亩，满眼绿意望不到边际，五颜六色的绿晃瞎了乔司的眼，好在周围用两米多高的铁网拦住，只要堵住了进出的两个路口，嫌疑人就跑不出去，一旦他起身翻越铁网就会被无人机发现。
　　乔司松了口气，只要没跑下山就好。
　　茶树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间，宽度大概有半米，两排茶树之间间隔约两米，茶叶长势茂盛，两米的距离在视觉上并不宽敞，若是猫着腰在过道中行走，很难发现。
　　乔司耷拉下脸，想起鹿城的话，这也算是小茶场吗？
　　她粗略地看了看，眼底染上担忧，这茶场就像个天然的战壕，四通八达。
　　突击组人数不多，但还是过于明显，资岗市队伍接到的命令是堵住嫌疑人去往资岗市的路，并不参与实质抓捕，况且嫌疑人手里有枪，若是狗急跳墙反而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乔司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由无人机做必要的警告。
　　无人机在茶树战壕上方响起晓天的声音，“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在无人机声音的遮掩下，乔司一队人摸进茶树过道，一条一条的排查。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际划上夜幕，视线几米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听觉在此时更加灵敏，风吹过茶树沙沙作响，像是人踩着树叶走动的声音，寒意沿着脊梁骨蔓延到脑后，众人心里惴惴着。
　　乔司焦急，心都快烧着了，这么拖着，对己方很不利。
　　“干什么！”
　　大熊死死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刚刚忽然被撞了一下，扶着前方乔司肩膀的手下意识猛推了一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吓得他面色发白。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踩到个什么玩意。”
　　乐清粗粗道了个歉，用力踹了一脚地上的罪魁祸首。
　　噗嗤——
　　“卧槽！”
　　乐清捂住屁股，入手是一片湿冷，要不是不疼，她几乎以为是屁股被打穿了。
　　乔司恼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腾，她低哑着嗓子，“干什么呢？！”
　　“这有水。”
　　乔司回过身，乐清身后窜起一米多高的水雾，晚间山林本就寒冷，这么一喷，跟下了冬雨似的。
　　她蹲下.身挪过去，关紧了地上喷口的阀门，这应该用来给茶场灌溉的。
　　灌溉？
　　乔司脑中灵光一闪，“快联系茶场的管理员！”
　　“联系不上，公开的联系方式是座机，现在是下班时间。”
　　乔司面色发沉，锤了锤自己的额头，忽然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不到三秒就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清冷，夹杂在电流中有些失真。
　　“怎么了？”
　　乔司有些失神，但行为比理智跑得快，“狼山茶场的管理员是谁？你能联系到他吗？”
　　“可以，你想要做什么？”
　　“茶场的灌溉系统是不是自动化的。”
　　“是”
　　“把所有的喷水阀门打开！”
　　鹿城没有犹豫，甚至没问为什么，挂了电话就联系了管理员。
　　不过三分钟，整座茶场都沐浴在水雾中整座茶场都沐浴在水雾中，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到处都是噗嗤噗嗤声，嫌疑人惊恐不已，以为这帮警察狗急跳墙，无差别扫射，匍匐在地面上的身体险些跳了起来。
　　他的脸正对着一处阀门，喷涌而出地水雾打在他的脸上，不少冲进了他的鼻腔里，箭矢一般，直达脑仁。
　　他浑身一抖，手指一时没有控制住，扣下了扳机。
　　邦——
　　西侧不远处传来闷闷的枪响。
　　“那边！”
　　众人心头一紧，突击组一分为二，从四面缓慢包围过去。
　　山上昼夜温差大，水分足，再加上四处腾起的水雾，从茶树间经过，露珠渗近作战服中。
　　乔司浑身湿透，衣物紧贴身体，打了个冷战，不知是冷汗还是露水。
　　隐约看见有人侧躺在地上，乔司怕有诈，拿过大熊的防弹盾牌，示意让周围人退后几步，自己慢慢摸过去。
　　嫌疑人侧躺在两排茶树之间，附近的茶树断裂了不少枝桠，破碎的茶叶洒满一地，有的覆在嫌疑人的身上，有的被气浪碾碎成汁液，硝烟味夹杂着茶叶汁的气味，像是烧焦了满是茶垢的茶壶散发出来的味道。
　　难闻得很。
　　嫌疑人的小臂血肉模糊，手掌被炸碎，血液从手腕涌出，混合着露水，在黑土上汇成小血泊，又渐渐被土地吸收，只残留一层黑红的湿土，他的鼻梁缺了半块，有红黄相间的流体从缺口溢出，比起手臂上的伤口，倒是小了许多。
　　只是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死了。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多半是嫌疑人的枪炸膛了。
　　乔司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向周边的兄弟姐妹比了个手势，立即向大队长报告情况。
　　现场遗留下枪支碎片，乔司不能拆开看，只能原地粗略地观察。
　　她将手电的光束投射上去，毫无疑问是自制枪。
　　枪机已经粉碎，套筒却还剩下一半，从表面上很是光滑，不是普通人工就能自己磋磨出来的，枪管前方还加装了一只粗大的土造□□，上头还包裹着一圈麻布。
　　装了□□还这么大声，鸡肋啊。
　　一行人开开心心地下山。
　　乐清糊满血的脸咧着大大的笑容，“哎，你说这次会有荣誉吗？”
　　大熊道，“有也是集体荣誉。”
　　城西的别墅区
　　这边的别墅区是十几年前开发的，装修风格极尽奢华，房价出奇的高。
　　已至深夜，别墅区一隅还亮着灯，月光从阳台窗户的缝隙漏了进去，消失在明亮的灯光下。
　　西式风格的沙发最边上，靠坐着一个抽烟的男人，细烟在腥红的火点中幽幽溢出，散在屋内沉闷的气氛里。
　　沙发对面立着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凶神恶煞，却卑躬屈膝地低着头。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里的人都给我看得死死的，现在给我捅出来这么大个篓子！”
　　“哥，你放心，人已经死了，后面的痕迹我也抹干净了，警察查不到那。”
　　“一次查不到，两次三次还能查不到！”
　　“我已经吩咐下去严加看管了，不会再有下次。”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将烟头按灭在桌子上，拧了拧，火星熄灭，“之前的货先放放，过了这阵子再说。”
　　“边疆那边的货要等吗？”
　　男人眯起双眼，几番权衡，终是受不住利益所获，半晌，嘴唇咧开一条缝，“小心点做。”
　　“是，”刀疤推出了房间。
　　半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男人手指动了动，有些恐惧，仍是接了起来，“老大，我已经把后续都扫干净了。”
　　“是！”
　　“是！”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男人面露难色，“设备还没有到位，而且也缺少图纸，能不能让边疆那边…”
　　他意有所指，等对方说完了，眼底涌上狂喜，“这样更方便了，只是…警察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是，是！”
　　“已经没有问题了，您放心。”
　　男人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这是整个别墅区最高的地方，他伸展双臂撑在玻璃上，一副睥睨的样子，仿佛外面广袤的一切都属于他。
　　他笑了起来，眼里的情绪越来越癫狂，整张脸扭曲得变形，落地窗印出一张狰狞非人的面孔。

乔队送礼、　　　　　　狼山的案子告一段落，但仍需要与领导汇报情况，持
　　狼山的案子告一段落，但仍需要与领导汇报情况，持枪杀人是大案，领导们担忧不已，乔司事无巨细的汇报完就已经到了下午。
　　她驾车到了水果超市，这家超市与公安有合作，可以刷警保通。
　　“乔警官，这些全都要吗？”
　　乔司抬起三箱猕猴桃往车里装，她左手有伤，搬起来很是不便，头也没回道，“要的要的。”
　　刷卡前，她余光瞥到角落礼盒包装的水果，“有礼盒吗？”
　　“啊？”
　　“就那种，彩带绑着的那种。”
　　老板诧异，“有是有，全都绑起来？”
　　“对，都要绑！”
　　一箱箱水果装填完毕。
　　乔司两脚油门就到了电视台门口，轻车熟路地停好车子。
　　她下了车，上下扫视了这个外形像信号塔似的电视台。
　　电视台近几年是翻新过了吗？前两年看起来还没这么气派。
　　大门上的两道玻璃门照得人瘦瘦的，乔司一走过就停住了，对着玻璃整理自己的头发。
　　单位里每层楼都会放镜子，正警容嘛。
　　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乔司看见镜子就会下意识照一照。
　　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这头卷毛真的很烦，剪得太短会被误会性别，留得太长又很难打理。
　　她拉直了刘海上的头发，发尾能触到嘴唇，一松手，又缩到眉毛上了。
　　泰迪似的。
　　鹿城立在门口，笑盈盈看着在镜子前收拾头发的乔司。
　　她站在这里好一会了，一向警觉的警官小姐还没有发现她。
　　乔司烦躁地撸了两下头发，余光终于瞥见鹿城，“啊，你出来很久了吗？”
　　鹿城摇摇头，“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
　　“鹿姐好。”
　　周围有人拿着饭盒进进出出。
　　乔司反应过来，这是到午饭时间了，她连忙道，“打扰你了吗？”
　　“没有，正好午休。”
　　乔司懊恼，午休那不就是打扰人家了，应该晚上再来的。
　　鹿城看出她的想法，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本来就是要出来走一走。”
　　乔司脸色缓和下来，“那就好。”
　　鹿城上下扫了她一眼，几天不见，对方好像瘦了一点，游动的视线凝在她缠着绷带的手指上，“你的手怎么了？”
　　乔司不在意地挥了挥，“没什么，有点难看，包几天就好了。”
　　她两步跳下楼梯，跑到自己的车屁股旁，受伤的手框框捶了两下后车盖，证明它没事。
　　眉眼朝阶梯上的鹿城挑了两下，“来看看嘛~”
　　鹿城蹙起眉，仍盯着她的手，“什么？”
　　乔司长腿跨上阶梯，朝她伸出右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了什么大秘密，“送你的礼物。”
　　她穿着素净的棉麻衬衫，卷曲的头发随风微微飘动，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潇洒的少年感。
　　鹿城看得走了神，不自觉抬起手，触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很热，似乎烫进了她的心里。
　　乔司握紧了掌心里的手，怕她冷似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牵着她走下来。
　　鹿城一步一个台阶下来，慢慢从俯视她变成仰视她，可对方那双眼睛仍旧只注视着自己。
　　她错开乔司炙热的眼神，心中久违的升起一丝悸动。
　　连带着对那份礼物，也充满了期待。
　　乔司打开后备箱。
　　鹿城盯着那逐渐变大的缝隙，眼眸难得带了欣喜。
　　偌大的后备箱被各种各样的水果塞得满满当当，花样奇特的蝴蝶结像是烟花般在鹿城眼中炸开，颜色浮夸鲜艳，海蓝色、丁香红、交通橙……
　　微风拂过，彩带悉悉索索互相拍打起来，所有的颜色挤压成一团，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鹿城错愕地立在成堆的水果中间，一动不动。
　　“昨天多亏了你，你应该知道的吧，狼山上的杀人犯。”
　　搜山队伍浩浩荡荡，朋友圈里到处都是转发，全市都知道狼山跑进了个杀人犯。
　　鹿城僵硬地转过身来，眼睛忙眺望远处的左阳江，舒缓刚刚的视觉冲击，“知道，人抓住了吗？”
　　乔司骄傲起来，“当然!”
　　她只说了两个字，案情不能与外人多透露，但这语气仍是希望对方多问一些，她才好显摆自己的丰功伟绩。
　　但鹿城敛了话头，“这些水果是……?”
　　乔司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憋住了，喉咙咽了一下，“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们可能还得吃点苦头。”
　　“你们单位，还是你个人？”
　　“就我自己。”
　　话音刚落，乔司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补充道，“你想要表彰吗？我可以写申请。”
　　对方会错了意，鹿城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的。”
　　主要还是那惨不忍睹的彩带花。
　　之前有多期待，现在眼睛就有多痛。
　　乔司愣住，看看后备箱，看看她，“你可以拿去分给你的同事。”
　　鹿城上前两步，挑了一篮玫瑰红彩带的樱桃，嫣然一笑，“送礼物，心意到了就可以了，特警队这么多人，这些带回去给你的同事吃吧。”
　　“嗯～”
　　尾音带着勾子，勾得人莫名心动。
　　乔司局促起来，为被拒绝的尴尬，也为忽然急促地心跳，“啊？好..好吧。”
　　鹿城有意缓解尴尬，“今天天气很好，我们走走吧。”
　　“好!”
　　天色澄明，云雾稀薄，阳光正好。
　　电视台附近就是左阳江，两道人影并排走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盈满了细碎的阳光，每一片都晃着五彩的光晕，晃得岁月静好。
　　两人就这样慢悠悠的荡着，微风卷着青草的味道缠住乔司宽松的衬衫，衣摆一甩一甩，时不时贴上鹿城的纱裙。
　　素色的白与渐变的蓝交织在一起，分外和谐。
　　鹿城嗅到一丝淡淡的烟味，“你抽烟吗？”
　　“不抽啊。”
　　乔司下意识回答，偏头瞥见对方的表情，似是不信，大呼冤枉，“人民警察在你眼里都是抽烟的吗？”
　　那股烟味若有若无，鹿城顿住脚步，突然贴近乔司。
　　两人的距离极近，都能感受到互相喷洒出的温热的气息。
　　乔司心跳加速，硬生生克制住后退的步伐，整个人僵在原地。
　　鹿城靠近以后，烟味闻不太到了，反而带着淡淡鲜嫩的青草味。
　　这说明，烟味可能是沾染在外衣上的，那这青草味……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说道，“我闻到你身上烟味了。”
　　乔司霎时跳开，低头撑起衣服嗅了嗅，她什么都没闻到，“可能是别人抽烟，把我污染了！”
　　她解释的样子像极了狡辩。
　　“哦~”
　　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鹿城假作不信，背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蓝白渐变的半身纱裙在空中划出优雅浪漫的弧度。
　　乔司追上去，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臂，“真的么，我们单位抽烟的人特别多，就我不抽，每天都得吸二手烟，村里的拖拉机都喷不出这么多烟。”
　　当然这番话是夸张了，但她不抽烟也是事实！
　　鹿城不语，嘴角噙笑。
　　乔司侧头正要说什么，瞥见地面上的圆形灯管亮了亮，紫粉色的光线放射状散开，她顿时警觉，握住鹿城手臂猛得朝自己这边拉。
　　霎那间，灯管周围六个小孔一齐喷水，食指粗的水柱蹿上一米多高，险险擦过了鹿城衣裙。
　　鹿城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蹙起眉头，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江里。
　　“呼~ 好险。”
　　乔司修长的手紧紧握住鹿城的大臂，五指微陷，满掌的柔软。
　　她自觉英雄救美，脸上漾起笑容，眉眼一低，瞥见丝质裙纱上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暗色，隐隐透着几分白，脸上的笑容滞住，连忙伸手去挡。
　　午间的公园人不多，但还是有一两行人走过，两个高挑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反而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射过来，或好奇、或戏谑、或窥视。
　　乔司心生不爽，眉毛一横，凌厉的眼神直冲冲朝行人而去。
　　鹿城遮住她的眼睛，柔着语气，“好了，别这样。”
　　她第一次见乔司凶巴巴的，尖尖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倒有几分像长了响尾耳朵的亚瑟。
　　怪可爱的。
　　乔司敛了眸，眉眼乖顺下来，长手仍在鹿城身后遮着，“那怎么办，后面…有点湿…”
　　鹿城脸上带着一抹可疑的红晕，身后若有若无的触感令她羞赧，她扯了扯对方的衣服，嗔怪道，“脱下来。”
　　“啊？哦哦”
　　乔司伤了一只手，右手脱衣服不灵便，衬衫卡在大臂上下不来，她用力往下扯。
　　鹿城看不下去那暴力的样子，“别扯坏了。”
　　她帮着对方褪下衣服，避免碰上伤口，手下的动作意外的温柔。
　　乔司看向鹿城的发顶，眸底泛起暖色，她总觉得鹿城虽然对她很好，可中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让她亲近之余又时时注意分寸，但现在的鹿城温柔似水，像是卸下了防备，眼里只有她。
　　手臂上的触感很明显，那双素手也与她的不同，柔嫩微凉，像是上好的绸缎掠过她的肌肤，丝滑得一触即离，只余她心底荡起层层涟漪。
　　衬衫已落至手腕，鹿城食指轻点她的手心，示意她动动手腕。
　　乔司一时小鹿乱撞，忙抽出手，高挑的个子缩在一边，眼神更是只敢分出余光去看那人。
　　棉麻的衬衫材质粗糙，围在纱裙的腰间更是不搭，衣服下摆比裙子还要长，远远看过去极不协调。
　　乔司顿觉沮丧，好好一次见面频频出意外，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不擅长交际，低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鹿城系好腰间的袖子，她腰线纤细，袖子还富裕很多，垂在两边。
　　衬衫很大，完全能遮住下半身，她动了动腿，衣摆轻盈晃起来，擦过娇嫩的肌肤，有些痒。
　　她好奇道，“你多高啊？”
　　蚊子般嗡嗡的，“185”
　　鹿城震惊，拉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清冷的声音自带命令，“站直了。”
　　她的身高176，之前见面时视觉上比对方矮了一点，大概猜测对方在180左右，却忘了当时穿着高跟鞋。
　　乔司挺起背，鹿城说什么，她就要做得更好，按着军姿的站法，颈椎使劲向上顶，像根电线杆子。
　　鹿城今天没穿高跟鞋，微抬起头对上乔司的眼睛，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
　　那眼神很好取悦了乔司，沮丧一扫而空，她莫名害羞起来，“也不是很高。”
　　“特警队会要求女生这么高的身高吗？”
　　鹿城想起来特警队还有一个女生，也是这般高壮的身材。
　　“不会，一般170上下的比较多。”
　　像乔司和乐清这般身高的反而少见，左阳是南方城市，很多男特警也不一定会有180的身高。
　　叮铃铃——
　　手机闹钟的响起
　　鹿城取消闹钟，“我该回去了。”
　　“你的裙子怎么办？”
　　“单位里留有备用的。”
　　偶尔出勤需要换轻便的服装，为以防万一，她在单位里备了不少。
　　“你的衣服，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乔司颔首，眼眸清亮，注视着鹿城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电梯里。
　　洗干净再还给我？
　　那岂不是明天还可以见面！
　　转身后的乔司原地大跳了一下，四肢大张，地面上的影子雀跃得像是要飞起来。

上药秘事、　　　　　　晚上，海韵公寓　　　　　　水汽
　　晚上，海韵公寓
　　水汽蒙住了浴室玻璃，凝结的水滴受重力滑落下来，留下股股湿润的痕迹，隐隐能看到镜子前的人影。
　　人影随手在镜子上抹了抹，玻璃面仍是湿滑的，倒映出来的人影像是在水中，微微晃荡，不似真实。
　　哪怕是润了一片水色，却仍能看出那水底的冰，寒意仿佛传递到了镜子上，热气肉眼可见地消去，人影也渐渐清晰起来，倒映出的清冷面容没有一丝情绪。
　　与白天的鹿城判若两人。
　　鹿城平静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余光瞥见手臂内侧的青黑色淤青，眼眸似有颤动。
　　她随意抚去身上的水渍，出了浴室，径直去往床头拿起手机。
　　特警大队
　　乔司单腿撑在墙壁上，拉伸小腿肚的筋脉，微痛的感觉很是舒爽，嘴里哼哼唧唧的，配着另一张床上时不时传来的游戏背景音，是在特警生活中难得的闲适。
　　叮咚，手机消息提示音
　　“我去——”
　　乔司嘴里蹦出一句脏话，随即就是砸面的手机。
　　她胸腔内咚咚的，沉闷得像敲大鼓，额头被砸得微红，但在迅速红起来的脸颊下也显不出什么来了。
　　“咋啦？”
　　乐清没抬头，依旧沉浸在手游中。
　　乔司侧了侧手机屏幕，确定一点缝隙都没漏，“玩你的。”
　　她轻点照片，食指和中指长按放大，细看之下，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照片上的一双手臂匀称细致，不是骨感的消瘦，能看出手臂的主人常常健身，起伏流畅的线条颇有美感。
　　只是手臂内侧染上了几块青黑色的痕迹，像是一张素纸平白受了墨渍糟蹋，令人惋惜。
　　照片下方是一行字
　　——你下午很用力
　　乔司的脸瞬间红得发烫，隐隐冒出热气，心脏跳得失去控制，她仿佛听见一列失控的火车不断在耳边发出呜呜呜的鸣笛声。
　　她激动得手不住颤抖，手机滑落了好几次，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敲出键盘的声响，“对不起~ 你家里有药吗？”
　　鹿城眼神掠过书房角落的药箱，手指轻点，“没有”
　　乔司脑中的那根筋绷断，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一个翻身就下了床，在抽屉翻找，动静很大，劈里啪啦的。
　　乐清分给她一丝注意力，“找啥？”
　　“有没有红花油什么的，消淤青的。”
　　“消什么淤青，过两天不就自己没了。”
　　特警队训练本就是高强度，磕碰在所难免，碰出点淤青就用药，那干脆全身缠绷带算了。
　　乔司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说，踩上鞋子就出了门。
　　“我出去半个小时，很快就回来！”
　　今晚是她值班，打个招呼出去半小时还可以，离队久了是要挨骂的。
　　乐清头一次见她请假，有些稀奇，正正经经瞅了她一眼，面红耳热、眉目含情，一副被妖精迷得神志不清的样子
　　她皱起眉，走到窗台探出头，见乔司已经蹿上了车，启动发动机两脚油门就不见了踪影，“这是撞鬼了吗？”
　　“你家在哪？？”
　　字里行间都透着焦急。
　　鹿城嘴角勾起，眼底晦暗不明，“海韵”
　　她施施然走进衣帽间，以往觉得狭小的衣帽间空旷了起来，秀窄的手指掠过成排的衣架，顿了顿，又反回去，勾下一件薄纱。
　　…
　　“我到你家楼下了。”
　　激动的情绪在猛踩油门下平复了许多，在对话框中打字也流畅了一些。
　　她猛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拍了拍通红的脸，竭力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一些体面。
　　乔司摸出刚买的红花油，打开盒子就闻到了辛辣的味道，刺鼻难闻。
　　她有些懊恼，一路过来太着急，也没时间想到买一个好闻的药水。
　　好闻的药水？
　　她不禁沉思起来，有好闻的药水吗？
　　扣扣——
　　轻微的敲车窗声。
　　乔司打了个激灵，看到熟悉的人，忙探过身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鹿城坐进副驾驶，偏头看了她一眼，眸色一亮。
　　乔司一身黑色修身执勤服，英姿飒爽，不过似乎来得很匆忙，腰带有些歪，中间的圆形锁扣标志在腰线偏左一些。
　　“冷吗？”
　　乔司见鹿城穿得单薄，伸手到她面前的空调口试温度，板正条顺的背脊暴露在她眼前。
　　鹿城被乔司背后发亮的荧光条SWAT吸引，素手轻抚了那立体凹陷的纹路，“不冷～”
　　乔司立马坐直了身子，背上像是火燎般滚烫，她拘谨地看向前方，“哦哦，不冷就好”
　　鹿城饶有兴致地瞧她，贴身执勤服的前襟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却卷到手肘处，内侧探出一根黑色绳子兜住卷起的褶皱，扣在大臂外侧的纽扣上，黑绳旁边隐隐起伏着青色筋脉。
　　彰显蓬勃的力量感，清正又禁欲。
　　鹿城心跳有些加速，怎么会有人清正得这么勾人？
　　她刻意忽略这样的感觉，明知故问，“怎么这么晚过来？”
　　车厢里盈满了鸢尾花的香味，是淡淡的甜。
　　乔司觉得这样的味道很贴合鹿城温柔淡雅的性格，以至于在别处闻到时，总会不自觉多看一眼。
　　她红着脸，嘴里胡说八道，“你那淤青挺严重的，还是揉开比较好。”
　　鹿城轻笑一声，腰身前倾，脱下披着的外套。
　　她上半身进入乔司的视线，黑色的长款风衣剥落下来，内里朦胧半透明的白纱晃进了乔司的眼睛。
　　那薄纱流淌在楚楚动人的曲线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掉在地上。
　　乔司眼睛乱晃，不知该看向哪里，慌乱地对上鹿城的眼睛，波光盈盈的眼睛汪着一股清酒，漾出醉人的魅惑。
　　鹿城抬起手臂送了过来，声音喑哑，“怎么～还不开始吗？”
　　乔司喉咙咽了一下，张开了湿热的手心，廉价的包装盒被挤压得不成样子，手心也勒出了红痕。
　　鹿城食指拂过微微凹陷的红斑，轻揉了几下，“不疼吗？”
　　乔司一下子攥紧手心，将她的手指裹在手掌中，“不…不是涂药吗？”
　　“你抓着我怎么涂药~”
　　乔司喉头颤动，松开了她。
　　乔司取出药瓶，在手心倒出些药水，掌心积了一小泊红棕色液体，带着微不可觉的颤抖，荡起的涟漪是她此刻的荡起的涟漪是她此刻的心湖。
　　“可能会有些疼。”
　　鹿城目光深邃，像是能将人吸入，“有多疼 ”
　　乔司觉得今晚的鹿城有些危险，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勾得她心跳加速。
　　她双掌相贴，碾揉，掌心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钻进鼻腔中刺激神经。
　　她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把药水抹匀后，掌心火烧般灼热，随后整个手掌覆上鹿城白皙的手臂。
　　“我会轻点的。”
　　鹿城放松的肌肉松松软软，冰冰凉凉的，像是薄荷味的棉花糖，甜腻又清凉，令人爱不释手。
　　乔司用了些力气，药水加持下，热与凉交融，对方皮肤上的温度也高了起来。
　　“嘶——”
　　“疼吗？”
　　鹿城蹙着眉，收了收手臂，喘.息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明显，“好烫啊”
　　乔司眸子的清正不再，欲.色翻涌而上，她收紧了手臂，鹿城被迫靠近几寸。
　　她声音低沉，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鹿城轻咬下唇，手臂上的热度快要把她烧着了，更难以自控的是，那股热劲仿佛会传染，从大臂一路烧到了心口，连鼻翼都覆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冷质的声音揉着丝丝委屈，“够了，不要了～”
　　乔司心一颤，忙松开她，放下了车窗，冷风冲淡了不少旖旎的气氛。
　　她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思，点亮手机，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我得回去了。”
　　鹿城扫了乔司一眼，对方的神色已恢复正常，胸口却刻意压制起伏，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眉眼弯了弯，探身过去，左手撑在乔司的大腿上。
　　粗糙制服下的腿抖了一下，紧绷的肌肉很是结实。
　　乔司慌乱得不行，刚平复下的心跳又乱了，双手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怎…怎么？”
　　鹿城左手指节微动，右手捏住乔司的腰带挪了挪，将它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乔司忍着大腿上勾人的痒，吸着小腹，声音都变了形，“谢…谢谢”
　　鹿城隐下嘴角的笑，视线凝在了褶皱的警号上，伸手抚了抚那处。
　　乔司往后缩了缩，受宠若惊，“这，我回去换一个就行。”
　　除了常服，普通的作训服、执勤服都是直接扔进洗衣机洗，有时候懒得把所有的肩章、标志撕下来，洗完以后标志处就会皱巴巴的。
　　这是普遍现象，有的人甚至几年都懒得换，大队长肩上偶尔还会扛着一杠三的星花。
　　鹿城不听她的，自顾扯下那贴歪的警号，双手拈住有些起球毛边的标志两端，拉开褶皱，调整好位置，端端正正的贴上去。
　　她神情温婉，动作轻柔自然，仿佛做过许多次，轻声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乔司愣愣地看着她，胸口上轻微的按压仿佛直接触到了她的心脏，心底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只纤柔的手探取干净了…
　　“好…”
　　银色Jeep消失在夜色中，鹿城盈盈笑着的嘴角放下了，眼神淡漠，又变成那副清冷的样子。
　　晚风飘动她的衣摆，涂药处一阵清凉，她摸了摸那处。
　　仍是烫的。
　　……
　　“唉——”
　　最近案子接二连三的来，还全都不是职责范围内的，乔司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鹿城了，拿衣服的借口在微信对话框里删删减减，始终找不到空闲时间。
　　乐清掏了掏耳朵，这是她今天听见的第十八声叹气，“怎么了——”
　　“烦——”
　　“烦什么，以前不也这样吗？”
　　特警队时常被借用，大到缉.毒，小到抓赌，谁都知道这不合理，但领导发话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姨妈巾呢？、　　　　　　大队长与副大队长不在，教导员私自接揽任务，并且
　　大队长与副大队长不在，教导员私自接揽任务，并且把这活扔给了乔司的二中队。
　　“明早上两点，去黑云所，他们所长在那等你们。”
　　乔司一头雾水，“黑云所？去干嘛。”
　　教导员神色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最近他们那边抓赌的任务多，人手不够你们去配合一下。”
　　乔司眼皮跳了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底窜起一阵火，攥紧了拳头，“抓赌？陈大知道吗？”
　　一提到陈安，教导员不耐烦道，“这种小任务你们做不来吗？就一上午的事情，下午就能回来训练。”
　　非是乔司瞧不起这样的任务，警队内部各有分工，虽然有时候会职责不清，但大体上的案件管辖还是区分出来的，开了第一次协助的头，后续有事没事都会要求协助，烦不胜烦。
　　特警大队案子是不多，但训练要是拉下太多，碰到危险的任务就是送命！
　　左阳市的治安不错，反.恐防暴的任务不多，所以特警队偶尔会去协助抓毒，抓杀人犯，抽调入专案组都是常理之中。
　　哪怕是涉及几十、上百人的诈骗团伙或是赌.场都算是有理可依，但黑云所常规的抓赌任务大多都是在山林中几人的小型赌.博，深究下来有些甚至都不用拘留。
　　完全是大材小用！
　　况且黑云所是大所，民警加上辅警完全有能力自行抓捕。
　　乔司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近的演习和训练任务不少，抽调出去的队员也有几个，本就是人手不足的情况。
　　她吐了口气，眨去眼底的怒火，“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乔司转身走出办公室，制式靴子扣在地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响声，嘴角扯起嘲讽的弧度。
　　教导员做出这样的事情无非就是拉人脉，乔司想起年底的轮换期限，轻嗤了一声。
　　……
　　又是一个见不到月亮的凌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响起一声叹息，“哎——”
　　是烦得要死的声音。
　　哪怕是这样的任务，也必须要认真对待才行。
　　乔司掀开被子，边穿靴子边蹦跳到乐清的床边，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哈欠——”
　　乐清眨巴粘了眼屎的眼睛，嘴里打着舒适的呵欠，虽然睡得时间短，但已经完全清醒了。
　　乐清虽奸懒谗猾，但性子还算不错，被暴力弄醒也没有怨气，揉了揉眼睛开始适应周边的黑暗，以及一团浓重的怨气。
　　她不自觉抖了抖，看清了怨气的来源。
　　是乔司。
　　乔司看着乐清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就心烦。
　　这丫头就是因为和自己一间房，才能肆无忌惮的睡觉，自己却因为心里装着事，一直不敢睡沉，两相对比之下，她心态失衡，更加烦了。
　　“赶紧换衣服！”
　　大队院子里
　　乔司立在台阶上，一手扣在腰带上，一手握着手机看时间，她的内衬和裤子都是制式执勤服，撕掉了明显的标志，只在上身外面套了件灰色衬衫，没有系纽扣，半敞着。
　　风的纤维钻进衣袖里，没有扣紧的袖子上下翻飞，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她面色沉沉的，周身萦绕着低沉的气压，一幅‘都给老娘动作快点，不然就等着挨揍’的气质。
　　不过几分钟就列队完成。
　　乔司一向不爱说废话，低沉凛冽的女声在万籁俱静的夜晚响起，铿锵有力，“出发！”
　　6961运兵车是左右排座，两排队员面对面，膝盖对膝盖坐着。
　　乔司一人挤在操作箱和座椅的中间，她双手手肘立在操作台上，手掌捂住脸假寐。
　　昏黄的灯光在关门的一霎那黯淡了下来，乐清看见她被挤得没处放的长腿，换了几个姿势，最终右腿一跨，伸到了她的脚底下。
　　乐清瞅了瞅乔司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挪开自己腿放到一边，去挤占别人的空间。
　　黑云所
　　“今天特警队的同志也在这，咱们就把任务分工一下。”
　　“宏燕，你们这组去……”
　　“……”
　　乔司站在特警队这组的旁边，冷冷地听着。
　　她本就是中队长，并不需要进队列，听了半天，刚刚终于捋清楚了。
　　黑云所今晚上有一次大型行动，横扫黑云区所有的KTV和宾馆。
　　乔司这下子彻底无语了，这不是抓嫖吗？
　　……
　　天色泛白
　　一个凌晨的收获不小，运兵车里满满当当的。乔司一队人押着嫌疑人赶往局办案区。
　　她押解犯人去看守所比较多，局办案区很少来，这里主要是进行一些讯问的工作。
　　局办案区在整个公安局的东南角，隔着一面石制栅栏就是街区，被几株铁树围绕的金属玻璃大门就是办案区，从外面进去有两扇厚实的门，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是一种特质磨砂玻璃。
　　两扇门不能同时打开，一扇关紧后，另一扇才能刷开进去。
　　此时两扇门的过道里全是人，外面的门关不上，里头的工作人员大喊，“别一下子都挤进来，分两拨！”
　　两扇门之间的过道墙壁上，嵌着闪红光的摄像头，下方便是人脸识别的屏幕，每一个进入这个过道的人，他的身份信息都会在屏幕中显示，听说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乔司觑了一眼屏幕中的自己，摄像头角度刁钻，人以一种滑稽的形象在屏幕中显示出来。
　　上半身和脑袋不成比例的大，放大的脸上满是不愉，紧蹙的眉头能夹死蚊子，看起来十分不好相处。
　　她愣了愣，被自己的表情吓到，面色和缓下来，刷卡进入办案区。
　　办案区里的装修很机械现代化，像是流浪地球这类科幻电影中常出现的机械感，靠门边上的办案台桌面是金属的灰，台体是纯白色，一胖一瘦的两名警务辅助人员在台后忙得不可开交，像是胖瘦头陀。
　　乔司道，“这边十三个，交接一下。”
　　瘦脸辅警眉头耷拉下来，抱怨道，“一大早怎么这么多啊。”
　　乔司也累，“没办法，都是工作。”
　　瘦脸拿出一堆表格，“填一下吧。”
　　乔司写了一会有些累，停下来喘口气，没休息好再加上没吃早饭，整个人都虚了几分，她目光有些呆滞，愣愣地看向办案区里侧。
　　再往里是圆弧状的指挥台，在不同的方向坐着三名工作人员，对镶在墙体的连排小型监室观察得一览无余，整个办案区呈现蓝白色的机械感。
　　比看守所和监狱看起来更加舒服一些。
　　但乔司不喜欢这样的配色。
　　她偏爱黑色，因为耐脏，哪怕是常服的蓝色内衬，她都觉得不好洗。第一次进办案区的时候就在内心吐槽这不耐脏的颜色，从警过去几年，这样的蓝白在细看之下已经脏得一塌糊涂。
　　被掩盖之下的脏是可以容忍的，刺眼的脏却令人厌恶。
　　乔司挑眉腹诽了一会，便认命的继续工作。
　　她拱起身子，双腿距离台体有一米远，上身趴在台面上与办案区的工作人员交接。
　　胖辅警指了指乔司后方晃荡的晓天，“哎，你过来。”
　　晓天莫名，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乔司单手手肘撑在台面上，反应了两秒，知道对方可能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哦，这是我们队员。”
　　胖辅警皱起眉，“乔队，你让你们单位的把证件挂起来，你们都是便衣，这么多嫌疑人来来去去的，分不清了。”
　　乔司哦哦了两声，双手在口袋摸了摸，“没戴啊。”
　　对方拿了一把公安的临时工作证递给乔司，她长指一挑，勾出一根挂在脖颈上，剩下的递给大熊，让他分发下去。
　　其实嫌疑人进了办案区就跑不掉了，这么多警察挤在里面，除了乔司需要核对资料，其他人除了维持一下秩序就无所事事。
　　“收起来！”
　　大熊拍了一下晓天拿手机的手，“不怕通报批评啊。”
　　晓天烦躁，“唉，规矩真多。”
　　这里到处都装了摄像头，无死角的监控每一个角落，并且在局领导办公室能够实时观看，禁止玩手机。
　　大队长也三令五申，在局里，脑子都放清醒一点。
　　不过，忍个十分钟、半个小时不碰手机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押解过来一大堆嫌疑人，光办个手续就得一两个小时，无聊的只能干站着。
　　乐清老老实实在嫌疑人边上站了一会，很快就无聊起来，既然不让碰手机，那说说话总可以吧。
　　“哎，你们最近忙不忙啊。”
　　乐清晃荡到指挥台，对着电脑前的小帅哥调笑。
　　小帅哥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这的软布新包的吗？看起来挺新的嘛。”
　　墙体上的小型监室内都贴着海绵，避免嫌疑人自伤自残。
　　小帅哥的笑容开始尴尬，“已经好几年了。”
　　乐清的性子跳脱，很难安静下来，进入办案区后，这边摸摸，那边碰碰，和长久不见的同事唠唠嗑，与从未见过的新讯问室交流感情，嘈杂的办案区内，她的嬉笑唠嗑声格外清晰。
　　而一边的乔司因为嫌疑人过多，一个接着一个核对她们的身份信息，她本就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信息核了一遍又一遍。
　　那股子嬉闹声传入脑海中，打乱了她的思绪，当她第二次核对错误的时候，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又在心底翻腾了起来。
　　乔司从一堆材料中抬起头，眸色暗沉，对无所事事的乐清冷冷地说道，“顺子，你去给女嫌疑人搜一下身。”
　　乐清看了看那一排女嫌疑人，苦着脸，“啊——，这么多女的呢。”
　　搜身和采样尿检本身属于办案区的活，若是抓捕人员干脆一点，交接好了甩手就走，倒也不会怎么样。
　　但局办案区的女工作人员比较少，今天恰好一个都不在，这活到底是留给乔司和乐清了。
　　大熊幸灾乐祸，平日里乐清总是欺负她，乔队和大队长都会偏向她，“啊什么啊，一天天就知道偷懒，奸懒谗猾说得就是你。”
　　乔司心头更烦了，“熊，你去把他们的头发剪一下，采个样。”
　　若是让乐清搜身，还能说是因为没有女警，但让大熊采样就是妥妥的觉得他很烦了。
　　乐清嬉笑着冲他比个鬼脸，拉着一个嫌疑人进了搜身区，拉上帘子。
　　不过一分钟，烦人的声音又在乔司耳边嗡嗡起来。
　　“姐，这个来姨妈了。”
　　帘子刷得一下拉开，乐清手握着仪器甩了甩，对乔司说道。
　　乔司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对着靠墙站成一排的女嫌疑人问道，“还有人来姨妈吗？”
　　嫌疑人们余光朝左右两边的人瞧了瞧，最后怯怯地抬起来三只手。
　　乔司问局办案区的工作人员，“卫生.巾在哪里？”
　　对方忙着将采血，随口道，“哪来的卫生巾。”
　　乔司蹙起眉，迈开长腿往卫生间走去，推开门，直直地看向垃圾桶，里头散落几个沾血的口罩，上面还凝着浓厚的血块。
　　整个厕所，连张纸都没有。
　　她心里不舒服起来，同为女性，她自然知道生理期没有卫生巾的尴尬不便。
　　乔司快步走回办案台，带了些怒气，“没有为什么不去买？保障嫌疑人最基本的需求，你们不知道？”

乔队量大？、　　　　　　见乔司语气不善，对方堆起苦笑，“乔队，你看看我
　　见乔司语气不善，对方堆起苦笑，“乔队，你看看我这里忙成什么样了，连个女辅警都没有，而且这批人迅问完了，要么关要么放，呆不久多长时间的。”
　　乔司无语，这哪里是久不久的问题，生理期来了一分钟没有卫生巾都会很尴尬。
　　她不再与他争辩，转身走向乐清，“你先搜身，我出去买。”
　　这里没有民警，她无意为难收入不高的辅助人员，卫生巾不贵，但大量长期的购入还是一笔不少的费用，总不能让私人掏钱，之后再向局里打报告吧。
　　乔司跑去了局食堂的便警超市，超市的大门紧闭，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局里的超市大概是整个公安局里作息最规律的一个，早九晚五双休，多开一分钟都不可能。
　　她单手叉着腰站在超市大门前，苦笑一声，公检法大多都会聚集在一个地方，周边很少会有大型超市，从这里跑出局大门，还要绕过检察院法院，才能找到一些偏僻的小卖部。
　　“哎。”
　　乔司无奈摇摇头，认命的跑出去。
　　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在位置上形成一个回字形，给罪犯最好的一条龙服务。最东边开满了律所和小饭店，还有几家陈旧的小卖部。
　　乔司随机走进一家小卖部，五十多岁的阿姨坐在前台刷视频，手机里时不时漏出尖利的笑声。
　　小卖部没有特别好的卫生巾牌子，很多样式乔司都没见过，三排货架被塞得满满的，卫生巾勉强占据了一层。
　　乔司随手一摸，有的上面积攒了一层薄灰，她捻了捻手指，捏起一包翻看时间。
　　还没过期，虽然质量不够好，但拿来应急倒是够了，她横扫了一层架子，也能有个二三十包。
　　“阿姨，你给我拿个袋子吧。”
　　阿姨从柜台下翻找了一会，掏出个皱巴巴的黑色袋子，在空中抖了抖，帮忙装袋，“买这么多哦。”
　　乔司笑了一声，“不多。”
　　黑色袋子鼓鼓的，已经满的不能再满了，阿姨还使劲往里塞最后的四包，“还能塞，还能塞的。”
　　乔司阻止了她，将剩下的几包揽在怀里，“就这样吧。”
　　阿姨立即松了手，笑看着乔司出门，“慢走哦。”
　　省了一个袋子让她今天都开心了不少。
　　乔司左手拎着黑色大袋子，右手靠胸环着四、五包五颜六色的卫生巾，大摇大摆地走在人行道上。
　　公家单位附近的绿化做得很好，干净清爽，偶尔夹杂几片观赏花，骗得几只颜色鲜艳的蝴蝶来点数。
　　来时匆匆忙忙，回去时大包小包，既然跑不动，欣赏欣赏花草蝴蝶也是很不错的，算是给自己放一会风。
　　乔司微偏着头，清亮的眼睛望着人行道的右侧绿化，鼻尖是汽车尾气和漂浮灰尘的味道，心里猜测着这一花一草的属性。
　　滴——
　　耳边传来汽笛声，她没有回头。
　　“走路要看路啊，乔警官~”
　　又传来泠泠的女声，带着浅浅的调笑。
　　是熟悉的声音！
　　乔司忙转过头，眼底漾着惊喜，心头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你，哎，真巧！”
　　鹿城嘴角含笑，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微探出头与乔司说话。
　　她注意到对方怀抱着一堆卫生巾，愣了一下，“真巧，你…”
　　滴——
　　绿灯刚巧亮起，后边响起不耐烦的汽笛声。
　　鹿城歉意地说，“抱歉，得下次再聊了。”
　　乔司乖巧点头，目光凝在那远去的车尾，直眺望到道路尽头。
　　她嘴角不自觉勾着弧度，脑海中不断复盘遇见鹿城的场面。
　　暗恋中的人呐，哪怕只是偶遇了短短的几秒钟，也够她回味一整天。
　　渐渐的，她眉间浮现了几丝疑惑，鹿城看见她好像愣了一会。
　　低头的一瞬间，看到自己怀里的卫生巾。
　　？！
　　虽然早已经过了拿着卫生巾就会脸红的年纪，但是在大马路上，抱着它偶遇暗恋对象多少还是会有些尴尬。
　　她咬了咬后槽牙，鼻子耸了耸，耳朵尖泛红，心里暗叹：啊～，这是非常尴尬啊。
　　“哎——”
　　今天一整天都不走运。
　　乔司耷拉着眉眼，像是浸湿拖把的布条，她强行遏制自己再回想，迈着快步往回走，可鹿城那个眼神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进了办案区，墙角的摄像头闪着针尖般的红光，墙上的人脸识别系统显示出乔司的样子。
　　上半身诡异得放大，眉目间虽还有紧皱的痕迹，但雀跃的心情从眼睛中漏出些许。
　　乔司看向屏幕上抱着卫生巾的自己，瞳孔放大，鹿城不会以为她的量很大吧！
　　日头高挂，万里无云
　　一上午的时间就贡献给了局办案区，下午却是照常要训练的，一行人在局食堂匆匆对付几口便早早回单位休息了。
　　早上起得太早，忙了一上午，中午要是不补一点回去，下午的训练就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精疲力尽。
　　今日的训练地点是江边。
　　大队过于老旧，很多训练设施都出现了裂缝，考虑到安全问题，个别训练会抽时间去消防那边联合训练，剩下的安排在空旷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计划，新大队的地址放在了江南靠近山区的地方，划出了一大片面积建设新基地，把警犬中队也纳入其中，里面的训练设施很完善，出警也会更加方便，预计明年下半年竣工。
　　“下车，整队！”
　　乔司高喊一声，几十个人列成两队立在左阳江前，浩浩荡荡，惹得路人驻足观看。
　　左阳江把这座城市一分为二，分为江南与江北，沿着江边划出了几百亩的范围，种植绿化，规划运动场地，建造了著名的左阳公园。
　　一到晚上，这里热闹非凡，江边悠着红灯的船，岸上是儿童乐园与街唱舞台，直到半夜才会彻底散去。
　　哪怕是工作日，日头最大的时候，江边的路人也不算少数。
　　“我靠，特警哎！”
　　“真帅！”
　　周边响起窃窃私语，随即就是咔擦咔擦的拍照声。
　　乔司对大熊使了个眼色，大熊点头表示明白，上前制止他们，“哥们，看看可以，就别拍照了。”
　　……
　　队伍依次排开，或白或黄或黑的肤色参差着。
　　今天大队长不在，教导员也不在，几位中队长年纪偏大，互相推让，带队的人便轮到乔司身上。
　　乔司一身体能服短袖短裤，露出偏麦色的小臂小腿，夏天刚过去没多久，日头还是很毒辣，训练的时候晒黑了不少。
　　她弯下腰拉伸，绷紧的小腿线条明显，紧致的皮肤包裹着微微滑动的肌肉，因为喜欢跑步，乔司的腿说不上细，但是身高腿长，走动间，腿部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刚劲有力，十分匀称。
　　“今天先练警棍盾牌，过一阵子又要演练了，得抓点紧，然后把战术走一下。”
　　乔司边嘱咐边拉伸，拉完下半身，双手按着腰扭了扭，“战术走完了，测一下十公里，今天天气这么好。”
　　……
　　乐清始终不明白，这种天气好在哪里，为什么要在太阳最大的时候，跑十公里。
　　她的额头泛着一片油光，汗水颗颗晶莹挂在脸上，时不时坠在地上，很快就被高温蒸发。
　　她喉头发干，像吞刀片似的，眼睛睁大瞪着远处那个讨人厌的身影，但再给她两个胆子，她不敢问出口，因为提议的那个人正在跑第二个十公里。
　　左阳江长近两百公里，但是被划进公园的部分只有四座桥，二十公里，每跑过一道桥就是五公里，过桥后从对岸折返就是十公里，而乔司现在就在乐清对岸的远处——她已经从第二座桥折返了。
　　乐清虽总是偷懒，但终究还是要点脸皮的，份内的任务会好好完成，不过再让她来第二轮就算了吧。
　　她在脑海里将自己的想法美化了一番，眯眼笑着地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跑到了树荫底下。
　　乔司与一堆突击队队员挤在一起。
　　突击队的训练量向来要比普通队员多三分之一，甚至部分队员会在休息日的时候自己加训，一旦身体素质跟不上了，很快就会被人顶替。
　　突击队直属于大队长手下，是从各中队中抽调出尖子组合而成，是特警中的特警，也正因为此，这支队伍很少出任务，大多以训练为主。
　　不过乔司是二中队中队长，她有自己的日常工作。
　　乔司满脸通红，脸上隐隐蒸出热气，睫毛被汗水凝成一缕一缕，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尽兴的酣畅感。
　　她呼吸沉重规律，语气铿锵，“最后冲刺一把，谁最后谁买饮料。”
　　还没说完，便自己冲刺跑了，只留下几个字的尾音。
　　“哎，耍赖！”
　　……
　　鹿城按着酸疼的腰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的左阳江。
　　电视台临江而建，若是在单位，每到午后，她都会端一杯咖啡，闻着苦香，倚在窗边享受这宁静的美景。
　　水波粼粼的江面偶尔划过几条小白艇，悠闲晃着，没有目的的来来回回，很是惬意。
　　她喜欢这份惬意带来的思绪绵延，不需要打理，那杂乱的思路就会自己清晰起来。
　　只是今日的岸边不时涌起几声高分贝的嚎叫，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她生出几分恼意，手指放在窗沿上，正想拉上窗户，目光眺望到远处一抹熟悉的声音，眼神沉了沉。
　　远处一群光膀子的男人中间，挤着一位穿着制式短袖短裤的女人，正冲在最前面一波，那冲刺的速度是看一眼就会呼吸不畅的程度。
　　她眉头蹙得更深了，心里生出几分不悦与心疼，生理期还这么拼命吗？
　　鹿城转身回到工位上，不忍再看，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颇有姿色的乔队、　　　　　　　　左阳江边
　　左阳江边
　　“呼…呼…”
　　烈日灼烧着这一群年轻人，每张脸上都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最后一段不到百米的距离，这是默认冲刺的起点。
　　铺着青白石砖的道路两旁，一边是扣着锁链的石栏杆，一边是粗壮的观赏树，是令特警队员们熟悉又生理性窒息的一段路。
　　“哈…呼…”
　　乔司放开了呼吸，她已经快要到了极限，眼眶充血，生理泪水不受控制的溢出，呼吸也开始紊乱，胸口的撕裂感越来越明显，哪怕再大口呼吸都不够用。
　　她腿部的肌肉突起异常明显，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破碎的呼吸声。
　　后边的男生追了上来，他们前后脚涌进终点线。
　　不过几秒，全员涌入桥下。
　　突击队的身体素质本就相差不多，倒是没有落后特别明显的队员。
　　“哈……哈……”
　　冲刺到了终点线还不能够立马停下，慢慢减缓速度，又跑出去几十米才停下来，几人有说有笑的折返回来。
　　“好像王利最后一个。”
　　“放屁，老子在你前面！”
　　每次训练完都会这么扯皮，乔司无奈笑着，“回单位去老李那里拿饮料，我请。”
　　“好耶！”
　　“乔队大气！”
　　……
　　乔司笑着从人群走出，拉起湿透的衣领来回晃了一下，她的体能服完完全全的贴在身上了。
　　精瘦的身体曲线一览无余，在阴暗的桥梁下，甚至能看到她头顶隐隐冒着热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江水里爬出来，短裤边贴着大腿，汗水沿着小腿线条掉进袜子里，慢慢渗透鞋子。
　　她走过的几步路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微湿脚印。
　　乐清苟在荫凉的角落，眼见乔司走了过来，赶忙堆起讨好的笑，狗腿地送上一瓶水，还贴心地拧开瓶盖，“今天就这样了？”
　　乔司觑了她一眼，白净的脸上只残留几丝不显眼的红，背上的衣服已经半干，显出薄薄的盐渍，便知她又偷懒了。
　　还没褪去红丝的眼睛白了她一眼，鼻腔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嗯！”
　　乐清登时便乐得跳开了，对扎堆在一旁的队员摆摆手，“整队回去了，快点！”
　　“拉伸完再回去！”
　　乔司没好气地喊了一句，走到一边捞起自己的手机，几滴豆大的汗珠砸在屏幕上，她下意识拿起手机往自己衣服上擦，屏幕更加湿了。
　　“哎——，有没有纸巾啊。”
　　没人回应。
　　乔司收回意料之中的眼神，这帮人会带纸就奇了怪了。
　　她放下手机，准备拉伸。
　　两条大长腿朝前后伸开，一条腿脚后跟搁在石栏杆的顶端，一下就压到了底，两条腿超过了180度。
　　“哇，你看到那个女警了吗？这劈叉也太大了。”
　　“人家专业的，我要是特警，我比她厉害！”
　　大腿内侧的筋被轻轻扯着，有点疼，但还能忍受，半晌，乔司腰肢扭动，手撑了一下地面，上半身换了个方向。
　　“我靠，还能这么玩啊。”
　　路过的行人看呆了眼，那女警的四肢仿佛是机械做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灵活地不像个人类。
　　……
　　“收队！”
　　运兵车内
　　乐清挤在汗臭味的车厢里险些窒息，湿臭的汗酸和粘腻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挤来，让她忍无可忍。
　　到单位下了车，她连忙大口呼吸了两下，然后火速冲到五楼的浴室洗澡。
　　大队的房子已经很老旧了，比乔司的年纪都大，两栋楼的联合处都出现了裂缝，脚步重一些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在楼层下的人会体会到地震的感觉，大队长在集合的时候多次强调动作小声一点。
　　乔司最后一个下车，抬头便望见五楼掠过一个身影，在走廊上踩出‘挞挞挞’的声音。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死丫头，等着挨骂吧。
　　到寝室后，乔司抽出纸巾擦拭手机屏幕，长指解锁，看见了鹿城的消息。
　　——今晚有空吗？我下了班过来找你。
　　乔司蹭得跳了起来，被汗浸湿贴在头皮的头发都弹了一下，眼里的雀跃传递给了肢体，两只脚无处可放，在狭窄的寝室里来回走动，时缓时急。
　　两人都是大忙人，自上次上药过后，乔司已经好久没见鹿城了，乍一看到对方的消息，欣喜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时间，五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下班，连忙回道，“有空，有空！”
　　太过激动，嘴里也喊出了声。
　　对方秒回
　　——我到你们单位门口了。
　　！！！
　　“你等我十分钟！”
　　乔司拎起脸盆火速冲进浴室，速度堪比今天下午的最后冲刺，脚步很重，整个五楼都震了震。
　　楼下传来一声怒吼，浑厚的炸膛男高音，“要死啊，想给老子震塌是不是！”
　　火速洗完澡换了衣服，乔司冲到楼下，停在楼梯口拐角处的全身镜前。
　　她理了理自己的湿发，调整褶皱的领口，绯红的脸比快下山的夕阳还鲜艳。
　　“嘶——今天跑步晒伤了吗？”
　　乔司搓了搓自己的脸，低头看了眼时间，正好五点三十分。
　　她缓缓走出大队门口，熟悉的车停在不远处。
　　鹿城摇下驾驶位的车窗，露出那张清冷的脸，没有笑，透着冷冰冰的寒气，朝乔司招了招手。
　　与以往的她很是不同，但喜悦中的乔司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乔司拉开副驾驶的门，心中暗喜：Yes，今天没有电灯泡。
　　几次约会都有司机在场，总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她是没胆子做什么不方便的事，但就是心里别扭。
　　鹿城打量她，面白透红，头发还没干，发尾还在滴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乔司坐上副驾驶，拉上安全带后余光察觉到鹿城的目光，不知为何解释了一句，“这是下午跑步的时候晒伤的。”
　　这话本没什么，但鹿城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露出几分不悦，这下子，乔司再迟钝，也知道对方不高兴了。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乔司有些忐忑，难道是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
　　不会吧，我隐藏的这么好。
　　最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
　　乔司皱眉自省，几乎把记忆回溯到了高中。
　　鹿城没注意她的小心思，脑海里满是下午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一幕，脸色很是郑重，语气也严厉起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乔司正襟危坐，心口惴惴，紧张的面容仿佛在等待审判。
　　扣扣——
　　车窗被扣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乐清一出大队门口就看见了鹿城的辆车，修长的车身，精美的流线型，高级的质感，她上上下下地扫描了好几遍。
　　没错，就是她的梦中情车。
　　待她艳羡的看完车身后，才发现车内的两个人。
　　乔司和一个大美女。
　　她想起最近乔司嘴里挂着的那个女人，立刻就换上了八卦的表情，贼笑着靠近车窗敲了敲。
　　按着正常人，远远看到同事和陌生人在一起，走开了也就过去了。
　　可她不是正常人。
　　乐清先是和乔司打了声招呼，“姐，这位是？”
　　乔司看到乐清就一阵头痛，烦得要死，眼神不断示意让她快滚，“我朋友。”
　　乐清无视乔司，大眼睛转向了驾驶座上的女人，肤白貌美大长腿，蛮贵气的，她看了都喜欢。
　　鹿城侧身看向窗外，她对乐清有些印象，白皙的手臂伸出车窗，精美的指甲熠熠闪光，声音清冷动听，“你好，我是鹿城。”
　　乐清眼睛亮了亮，她喜欢声音好听的人，不论男女，也喜欢漂亮的美甲，凑近握住鹿城的手，细腻微凉的触感很是好摸，她顺手捏了捏。
　　“姐姐是在哪做的美甲？”
　　“咳咳，你晚上不是有事？”
　　乔司盯着她们交握的手咳嗽了两声，目光凛冽。
　　乐清见好就收，松开了手，转而摸了摸车门，这个触感更加让她爱不释手，眼睛就像粘在车身上，嘴里还不忘介绍自己，“啊，鹿姐姐，你好，我是乔队的下属，我们住一间房的，关系可好了。”
　　先搞好关系，万一有机会可以碰一碰车呢。
　　……
　　她们旁若无人的聊起天来了，乔司孤零零一人背靠在座椅上蹙着眉。
　　“啊呀，我们乔队很厉害的，训练量特大。”
　　乔司眼皮跳了跳，耳朵里全是乐清不怀好意的声音。
　　“整个单位，量比她大的没几个。”
　　“没有没有，我没她量大。”
　　……
　　“哎，鹿姐姐再见，姐，再见。”
　　讨厌的人终于走了，乔司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乐清知道说得是训练量，但上午刚被卫生巾重击的乔司，还是感觉到她像是故意的。
　　鹿城升上车窗，转过头问道，“饿不饿？你今天的量很大。”
　　乔司：……
　　乔司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观树，余光一直留在鹿城身上，“我们去哪儿啊？”
　　鹿城卖了个关子，淡淡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乔司眺望着不远处的水库，这里已经是郊区了，人迹罕至，上次来这里还是因为发现抛尸。
　　她觑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的自己，刚洗过的脸，唇红齿白的。
　　该不会要把我卖了吧，我这么有姿色。
　　她任由脑子里胡思乱想，自觉脸上面无表情，是一副高冷的模样，实际上提溜转的眼球和时不时上翘的嘴角都被内视镜钟的另一双眼睛看全了。
　　鹿城觉得好笑，“好了，就快到了。”

人～贩～子～鹿城、　　　　　　鹿城控制车速慢下来，停在一座被白墙黑瓦圈住的木
　　鹿城控制车速慢下来，停在一座被白墙黑瓦圈住的木制建筑前。
　　两人刚下车，围墙内就走出个白衣黑裤的年轻人。
　　乔司以为他是领路的，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想到对方接过鹿城手中的车钥匙，就径直地开走了。
　　她尴尬地愣了愣，环顾四周，冷清到一辆车都没有的地方，还要停到什么地方去？
　　交警会跑到山沟沟里贴罚单吗？
　　鹿城走上前环住她的小臂，不自觉捏了捏她的手指，拉着她熟门熟路从大门走进，“你以后只跟着我就行了。”
　　“哦”
　　进门的一霎那仿佛进了另一个时空。
　　古色古香的苗寨木制建筑，屋檐下挂着点亮的红灯笼，几根翠绿脆竹立在檐下，三面屋子环绕一方石头堆砌的水池，漂浮着鲜绿的荷叶，铺满了半个水池，将水面都染了淡淡的绿迹子，临岸处搁着一轮湿漉漉的人力水轮和一口黢黑大缸。
　　是极鲜艳的春色。
　　可现在是冬天啊。
　　鹿城领着乔司走上二楼，周围没有见到第二位服务员。
　　两人踩着木制的楼梯吱呀乱响，乔司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建筑是刻意做旧的，还是已经建成好多年了。
　　走廊尽头灯火通明，两人进了拐角的房间，入目便是根根木板拼接而成的厚实桌子，她们沿桌而坐。
　　“这里是药膳馆，爷爷身体不好，常常来这里修养，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乔司面上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想着这地方荒无人烟的，怎么也不像是对外营业的。
　　“最近他也常来。”
　　乔司顿时紧张起来，直起身子，“啊，那。”
　　鹿城笑了笑，安抚道，“放心，他不会来这边。”
　　扣扣——
　　“请进。”
　　几个服务员鱼贯而入，将精美的餐食一一摆在桌上便离开了。
　　乔司粗略瞧了瞧桌上的菜，除了那盖着盖子的一罐子汤，其他的菜跟她平时吃得好像差不多，就是做得精致漂亮了些。
　　再细看，那红红的颗粒应该是枸杞吧？盛着牛肉的那盘菜里是有桑葚吗？
　　啧，稀奇古怪的。
　　鹿城催促她，“快吃吧。”
　　乔司拿着筷子的手不知从哪下手，抬头便瞧见鹿城盯着她看的眼神，对方的双手交握，搭在下巴上，眼里似乎有些莫名的情绪。
　　乔司敏感的心思活络起来，脑补出一大堆内心戏，耳尖红了红，“怎么了？你不吃吗？”
　　仿佛是屋内灯光映射，鹿城眸色意外的温暖，“你先吃。”
　　乔司夹着筷子的手指缩了缩，朝黄焖牛肉而去，塞了一筷子进嘴里。
　　牙齿同牛肉恰到好处的韧劲对抗，唇齿间满是爆汁的口感。
　　她眼睛亮了亮，埋头在餐盘间，好半天抬不起头。
　　鹿城注视着她的发顶，头发差不多干了，开始慢慢蓬松，凌冽的气质变得温和清爽了起来。
　　一个人头发直卷不同，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乔司吃了个半饱，仰起头来见鹿城还未动筷子，霎时尴尬了起来，手中的筷子欲放又止，“就我一个人吃吗？”
　　鹿城拿起筷子，象征性夹了一些放进碗里，“我陪你吃一些。”
　　“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说？”
　　鹿城微蹙了蹙眉，欲言又止，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把话题落在莫名的地方，“读警校是不是很辛苦啊。”
　　乔司点点头，老实答道，“是啊。”
　　“工作了以后，天天都要训练吗？”
　　“也不是，如果出任务的话，就不能训练了。”
　　鹿城眼里的情绪浓重了些，闪着光亮，替她舀了一碗汤，“那你们来生理期的时候怎么办？”
　　乔司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太对，“就…该干嘛干嘛啊，实在不行，就吃药。”
　　开了一个头，鹿城越说越顺，“你不疼吗？我记得你一开始来月.经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的。”
　　乔司的脸刷得红透了，脚趾抠地，尴尬的气氛像座不透气的玻璃罩，盖在她周围，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尘封的回忆席卷上来。
　　第一次来姨妈的时候是鹿城给的卫生巾，也是鹿城给她普及了生理知识，教她怎么使用。
　　乔司的初潮来得很晚，周围大多数同龄人都已经来过了，有时候会在教室的角落对这样的事情窃窃私语，她懵懂的听上几句就走开了。
　　学校在初一的时候就开了生理课，内容也开得很隐晦，只粗略讲解了来月经的时间和感受。
　　本就一知半解的她，在知道来这个会很疼的时候，一直庆幸自己没有这个东西，还开心了好一段时间，上了高中后，那芝麻大点的知识早就不知被她抛到哪里去了。
　　直到高三的某一天，她在上厕所时发现一裤子血，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自己要死了。
　　当时乔司与鹿城的关系就走得很近了，时常会一起去上厕所。
　　在发现乔司窝在厕所好半天没出来时，鹿城敲了敲厕所门，“还没好吗？”
　　乔司打开门，面如死灰，裤子卡在膝盖上还没有提上，她指了指□□上的那一摊血，“我可能快要死了。”
　　当时鹿城是什么表情？
　　乔司猛得摇头，将那尴尬到咬舌自尽的画面甩出脑海。
　　鹿城也想起了那个画面，眼里却带上了几分心疼。
　　她的父母去世得很早，但他们在自己童年和青春期时是做到了无微不至的。
　　学生时代的乔司是很惹人注意的女孩子，长相出众，身高腿长，即使学习算不上好，但明眼人都知道她会走体育路线，有一个在国家队当教练的母亲，前途不可限量。
　　但她性格沉闷傲娇，给人以距离感，并不能很好的融入同学圈，母亲常年在外工作，能够给她的关爱很少，不然也不会因为来了初潮就以为自己会死了。
　　鹿城怜爱地看着她，“阿姨还是很忙吗？”
　　乔司点头，眉眼舒展，自豪道，“明年不就奥运会了吗，我都快一年没见过她了，备战挺辛苦的。”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神色却流露出骄傲，她很少提起自己的母亲，怕别人觉得她炫耀。
　　虽然与母亲聚少离多，甚至青春期时为了改志向，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但母亲始终是她的骄傲，是在屏幕里聚光灯中最威武的形象。
　　鹿城眼中的爱怜之情几乎快要溢了出来，她挺直了身子，似乎下定决心，开口道，“以后要对自己好一些，不然年纪大了，伤病就来了。”
　　乔司随意点着头，舀了一勺汤往嘴里送。
　　“那种卫生巾以后不要用了。”
　　鹿城终于点到自己真正的目的，语气也平静下来。
　　“咳…咳”
　　乔司脸涨得通红，不住地咳嗽，自从进了这个房间后，她脸上的颜色就没有消下来过。
　　“劣质的卫生巾容易导致过敏，细菌增生，甚至会有致癌的风险。”
　　鹿城神色肃穆，一本正经给乔司科普生理知识，弄得她哭笑不得。
　　但她不想解释，她喜欢鹿城侃侃而谈时正经的模样，也喜欢鹿城关心她时温暖的眼神。
　　更何况，从来都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乔司鼻尖泛酸，眼眶微红，感觉到有液体润湿了眼睛。
　　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喝汤的样子，一滴泪坠进碗中，她晃了晃汤匙，汤面泛起涟漪，遮掩了那滴泪。
　　鹿城看到了那滴泪，心软了下来，真是个小哭包。
　　她用自己的碗又舀了一碗汤，推到乔司的手边。
　　手指触碰到乔司的小臂，那温热又微硬的触感让她的手指也发烫起来。
　　鹿城心头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又硬生生压下去，语气越发软了，“多喝点，这个补血。”
　　……
　　一顿饭在温馨又尴尬的气氛中度过，乔司的脚趾磨得生疼，心里却像晕了半瓶酒，荡着荡着有些醉了。
　　晚饭后是从另一扇门出去的。
　　说来也怪，明明来时人迹罕至，出口却是繁华街市。
　　乔司从吃饭开始就魂不守舍，没有注意到周边环境，直到上了车才发现这个奇怪的事情。
　　她的脑子有些混沌，神色很乖，身子却不老实，猫着身体，缩着脖子，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窗外，傻傻问道，“这是哪儿啊？”
　　鹿城瞥了一眼她奇怪的姿势，像是喝醉了一般。
　　药膳中好像有一道药酒，度数蛮高的，但乔司也没有喝几口，鹿城眼里的笑意愈来愈浓，“怎么，怕我把你卖了吗？”
　　她停好车子，俯过身子替乔司解开安全带。
　　安全带硬挺的边缘在乔司的脖子上划了道红印子，毕竟是女孩子，皮肤很娇嫩。
　　鹿城的手掌敷了上去，感受到手心里微微的起伏跳动，语气略带责备，“开车的时候要好好的坐着，不能乱动，知道吗？”
　　像是教小朋友的语气。
　　乔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鹿城俯身后的腰线，纤细的腰肢在她身前弯出极好看的线条。
　　她有些蠢蠢欲动，克制住自己不能摸上去，下意识觉得那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知~道~”
　　乔司乖巧的模样很好地取悦了鹿城，她轻笑一声，手指顺势摸上乔司的尖耳。
　　两人的距离愈发近了。
　　乔司缩了缩鼻翼，鸢尾花香冲进鼻腔活络起来，那味道顺着气管滑进胸腔，心口骤然发热。
　　耳后那微凉的手在一寸寸挪动，外冷内热的交织粉碎了她残存的意志，她将自己的手覆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对方的手完全覆盖，眼里星光闪闪。
　　鹿城右手撑在乔司腰侧，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流漾的水色中藏着碎星，泛着亮光，勾引她跌进那浩瀚星海中。
　　茫茫间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女声，“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旖.旎的气氛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
　　鹿城乐不可支，清丽悦耳的笑声在车厢内荡漾开，带着喘.息的尾音不断涌进乔司的耳朵。
　　乔司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鹿城。
　　笑过后，鹿城正经起来，可眼尾仍是红的，她拍拍乔司的肩膀，“好了，该下车了。”
　　下车后，乔司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有些拘谨，凑到鹿城面前，勾住了她的小指，落后半个身位跟着她。
　　鹿城勾了勾那缠着不放的手指，醉酒的乔司意外的可爱，她心情很是愉悦，牵着她进了面前的大型超市。
　　……
　　喧闹的超市中，两排粉粉白白的货架间，有两个高挑的女人依偎在一起，她们像是紧紧的贴在一起，又似乎留有缝隙。
　　矮个子女人的长发带了几丝风的纤维，飘到了高个子女人肩上，与她的卷发纠缠在一起，若是靠近些，还能听到，
　　“这一款比较柔软亲肤，舒适度也还不错，最关键的是透气性很好，平时训练的时候可以用。”
　　说完，那一包卫生巾就滚进了购物车。
　　“这款的护垫还可以，生理期快结束的时候用这个。”
　　购物车又多了一包。
　　“这一款在量大的时候。”
　　“这个晚上用。”
　　乔司只是点头，乖乖推着购物车。
　　鹿城眉眼弯了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钻进一个个发卷挑弄。
　　自然卷的头发很难打理，何况是卷成这种程度的。那乌黑发亮的发丝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四面八方的野蛮生长。
　　好在头发不长，看起来虽有些凌乱，倒是更显出不羁，配上尖尖的耳朵和有些异于常人的瞳色，像个精致的混血儿。
　　可乔司的长相更偏向明媚的大气，奇异的融合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那双手很轻柔，乔司低下头去，脸颊碰了碰鹿城的小臂。
　　鹿城顺势滑下手，擦过了她的下唇，她眼底暗了暗，那偏厚的嘴唇似乎很好亲。
　　她愣住，惊诧于自己的想法，忽地注意到两人过近的距离，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发丝瞬间分开了。
　　……
　　鹿城车内
　　乔司半躺在副驾驶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隐隐有波光流动，似醒非醒。
　　是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
　　鹿城眸色暗沉，秀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内心交战。
　　乔司是关键线索的知情人之一，现在是绝好的机会。
　　可她是个特警，当初抓人兴许只是协助而已，并不会参与后续的讯问工作。
　　鹿城内心挣扎，可长久的疑惑困扰心神，最终仍是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
　　对方至少参与了抓捕，完全可以继续探知案情。
　　她面色难看，语气却十分柔和，“乔司~”
　　“…嗯…”
　　鹿城闭紧了眼，握在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觉的颤抖，耳边传来乔司糯糯的声音，“怎么了~”
　　车厢里有些闷热，乔司今天中午也没怎么睡，困得厉害，但仍努力睁开眼，迷糊的眼神聚焦在鹿城身上。
　　鹿城心悸，为心口莫名的情绪，也为了即将探知的消息。
　　乔司等了一会也没有反应，她怕自己没听清，倾身过来。
　　她双手张开搭在仪表盘和椅背上，侧过脑袋，将耳朵探到鹿城嘴边，红润的耳朵尖抖了抖，向鹿城露出自己所有的软肋。
　　鹿城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能清晰的看见皮肤下的筋脉。
　　她仿佛感受到那里面汩汩流动、热气腾腾的鲜血。
　　良久，她开口道，“你之前…”
　　“啊——”
　　凄厉的喊叫声冲进车内。

她也喜欢我！、　　　　　　“啊——”　　　　　　凄厉的喊……
　　“啊——”
　　凄厉的喊叫声冲进车内。
　　鹿城应声看去，街面上两个人影厮打在一起，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殴打。
　　高大健壮的男人肆意挥舞着铁棍，娇弱的女人毫无抵抗的能力，几乎棍棍到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围观群众一下子就散开了，远远站在旁边观望。
　　“救…救命”
　　女人的哀嚎声越来越弱，那样的打法是要将人打死的，群众中有人看不过去，试图劝阻，“别打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怒火中烧的男人一棍子扫在那人腹部，因为用力过猛，铁棍弹飞了出去，“别他妈多管闲事！”
　　那人顿时倒地不起，人群瞬间又远了不少。
　　似乎是因为失去了武器，又或许是觉得有人帮女人出头，男人更加狂躁了，五指成爪去撕扯女人的衣服。
　　撕拉——
　　冬季的衣服偏厚，但男人力气大，外套连着里头的衬衫一齐扯下。
　　这么一扯，女人大半个上身都裸露出来。
　　那皮肤下青黑的痕迹扎进了鹿城的眼睛！
　　一下子触发了她埋藏深处的记忆。
　　脏污的公厕
　　猥琐的奸笑
　　撕碎的袖子
　　……
　　她猛得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住手！”
　　男人置若罔闻，攥紧了拳头砸在女人脑袋上，神色癫狂，怒骂道，“贱人！贱人！”
　　女人拼命躲闪，一头栽进路边的花坛中。
　　男人一脚踹翻栅栏，步步紧逼，他没有再去捡那根铁棍，似乎恨极了对方，就想用拳头活活打死她。
　　鹿城几步越过倒塌的栅栏，捡起一块石头朝男人脑袋上砸了下去。
　　顿时头破血流！
　　男人晕眩，终于将注意力从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移开，猩红的眼睛盯着鹿城，“我再说一遍，别多管闲事！”
　　女人趁机想要逃开，可浑身无力，刚一动作就被男人一膝盖顶住肋骨，她疼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
　　鹿城又一石头砸了下去，对方脸上又添了一块彩。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闲事，我管定了！”
　　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她了，对这种使用暴力欺负弱小的人，报警之后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暴力制止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哪怕女性力量天生不如男性，但只要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在暴力中勇于反抗，撕下对方一块肉，才能真正让他们畏惧。
　　这是她坚持锻炼、学习泰拳的根本原因！
　　男人怒极反笑，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向鹿城。
　　鹿城勾起了拳头，目光犀利。
　　周边群众的心也被揪了起来，哪怕这个女人看起来个高，但羸弱的身子只有男人的一半。
　　“作孽啊，警察怎么还不来！”
　　砰——
　　男人如断线的风筝摔在观赏树下，后背砸在树干上，整个人反躬起来，像只煮熟的虾。
　　鹿城失神地看着前方高挑的身影，松了力气。
　　她有些恍惚，若干年前，对方也曾这样毫不畏惧挡在她面前，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乔司转过身，清冽的女声侵入鹿城的心，“报警了吗？”
　　鹿城又有些不确定，对方的样子是如此淡然，和当年那根又怂又弱的豆芽菜有着天壤之别。
　　“嗯。”
　　乔司颔首，转身过去按住树干下的男人，鹿城则蹲下身查看女人的伤势。
　　乔司特意面朝男人的脸，举着警官证在他面前晃了晃，“特警大队乔司，你刚刚的行为涉嫌故意伤害。”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二分，现在逮捕你。”
　　现行犯不需要逮捕令。
　　男人面色难看，刚刚那一下几乎踹扁了他的胸，“咳咳…那她呢，小三你抓不抓！”
　　乔司疑惑，看了那边的女人一眼，“她给谁做小三？”
　　“我老婆，妈的，呸！死同性恋！”
　　男人试图挣扎起来。
　　乔司不悦，掰了他的手指，“注意你的措辞！”
　　男人疼得呲牙，五官皱了起来，这种小动作比额头上的破皮更加疼。
　　“无论是什么理由，打人就是违法的，你现在还是祈祷一下这位女士的伤势不要太重，这将直接影响你的定罪量刑！”
　　乔司冷冰冰丢下一句。
　　事情前因后果也许正如他所说，但她还是瞧不起打人泄愤的行为。
　　“你还好吗？”
　　鹿城俯下身，脱了外套盖在女人的身上，轻声在她耳边问道。
　　女人的状况不是很乐观，手臂外翻，明显骨折了，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嘴里不断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不知道她结婚了。”
　　“先不说这个，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再坚持一下。”
　　警车比救护车来得快。
　　几名民警带走了男人，留下一个民警陪同受伤的女人等救护车。
　　女人攥着鹿城的手不放，嘴里来来回回重复，“我之前不知道她结婚了，后来她才告诉我，可…。”
　　鹿城安抚道，“再坚持一下，救护车快到了。”
　　“我不知道她结婚了——”
　　“那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分开？”乔司插了一句。
　　女人顿时哽住了，染血的面容一塌糊涂，却仍能看到她的不甘、痛苦与愤怒。
　　救护车到了，几人合力将她抬上担架。
　　她沙哑着嗓子，“爱情不是不分先来后到吗？”
　　“可人要懂礼义廉耻。”
　　乔司掰开女人抓着鹿城的手，“她隐瞒自己的婚姻与你交往，这是欺骗！你知道她已婚后，就应该离开。”
　　“感情，不应该这么廉价。”
　　女人怔住，被医护人员推上了车。
　　乔司目送救护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回过头来，“你没事吧。”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习惯性挺直的背脊弯了下来，将外套披在鹿城身上。
　　鹿城被‘欺骗’二字戳中了心，任由她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乔司背对着路灯，青亮的光投射在她身后，面前是一片阴影，却仍能看见她清正的眼眸，那汪着水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模样。
　　与当年那根豆芽菜的模样隐隐重合。
　　鹿城的心被紧紧攥住，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
　　乔司拎着一大袋卫生巾站在大队门口，望着鹿城已经开到远处的车尾灯久久不愿离去。
　　直到鼻尖只能嗅到微不可闻的车尾气，她挪了挪脚，走进单位。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手上的塑料袋哗哗响，她后知后觉想起这一袋子卫生巾的来由……
　　十分钟后
　　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拱起一个弧度，从床尾到床中，弧度越来越大。
　　轻薄的被子微微起伏，床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乔司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晚上的一幕幕，绝好的记忆力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每一帧都清晰真实得像是放电影，尴尬得她想咬舌自尽。
　　“哎——”
　　乔司翻了个身，哀叹了一声。
　　过了几秒钟
　　“哎哟——”
　　乐清皱起眉头，这唉声叹气影响她打游戏的发挥，“得了得了，你今晚干嘛去了，要死不活的。”
　　只要不在工作训练时间，她怼乔司一般不会被骂。
　　乔司没理她，继续唉声叹气。
　　乐清被烦得不行，退出游戏，抛下手机，跑到乔司床边，被她床脚的一袋子卫生巾吸引了目光，“你买这么多姨妈巾干嘛。”
　　随即一屁股坐在床边，年代久远的铁架床嘎吱震了震。
　　她漆黑的眼珠子转而盯着乔司，“今天半价吗？”
　　双手拉开袋子扒拉着，“局里买不是便宜一些吗？哟，还都是贵货。”
　　乔司盯着天花板，惆怅道，“顺子，有人陪你买过卫生巾吗？”
　　“你妈没陪你吗？第一次都是妈妈给的。”
　　“后面呢？”
　　“男朋友咯。”
　　乔司的眼睛亮了亮，她自动忽略了妈妈，一厢情愿的盯着男朋友三个字，“还会有别人吗？”
　　乐清有些好笑，“这种事还要多少人啊。”
　　夜间，一直睡眠良好的乔司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兴奋感，像是无数只刚吹好的气球同时松手，在脑海里四处乱飞，刺激地神经都在颤抖。
　　多年后偶遇到年少时有好感的女同学
　　偶遇后对方频频邀请自己吃饭逛街
　　送衣服送小礼物
　　还会和自己一起买隐私物品
　　……
　　啧！
　　乔司坐起身，反复捋着每一条线索，最后得出结论。
　　她也喜欢我！
　　心口上像是炸开了巨大的烟花，每一颗落下的花火都是凝聚迸发的喜悦，落在心河上便融在水中，整颗心都是甜腻腻的滋味。
　　乔司躺倒在床上，双手拽着被子的上端，瞪着晶晶亮的眼睛，直到天明。
　　乐清睁开朦胧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挤进一张笑容诡异的大脸，待意识渐渐回笼，才无奈地说道，“姐，你最近真的很不正常。”
　　乔司似是没听见，自顾自问道，“顺子，你谈过恋爱吗？”
　　乐清推开她，坐起身，“谈过。”
　　“那你们表白的时候是不是会准备什么礼物？”
　　“那肯定要的。”
　　乔司起身坐在乐清的床边，眼底缀着点点星光，似乎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我想在鹿城生日的时候对她表白！”
　　乐清回忆了一下，恍然道，“哦，带你买卫生巾那个。”
　　乔司点头如捣蒜。
　　乐清瞬间正襟危坐，双手抱在胸前想了想，发出啧啧的声音，又摇摇头。
　　“你什么意思？”
　　“人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看人家那身打扮，开的那车，就不缺寻常的东西。”
　　乔司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听她道，“要不你给自己打包一下，送到她床上，富婆嘛，都有点小癖好。”
　　“……”
　　“你这话听着就犯法。”
　　乐清突然想到了什么，“哎——”
　　“大熊不是喜欢拿弹.壳做手工吗，要不你去靶场捡点弹壳做个飞机大炮什么的，多有心意。”
　　乔司眼睛一亮，撸了撸乐清的脑袋，“不愧是你！”
　　乐清拍开她的手，捋顺被打乱的头发，她本就是随意说一说，哪个正经人会送这么奇怪的礼物。

弹～壳～装甲车、　　　　　　乐清的狗屁建议任何人都不会接受。　　　……
　　乐清的狗屁建议任何人都不会接受。
　　可乔司当真了。
　　有时候乔司的脑子就是一根筋，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觉得对方也一定会喜欢。
　　认准了一件事后便不会再考虑其他方案，找了个透明塑料袋就跑到靶场捡弹壳去了。
　　捡弹壳是件辛苦活。
　　靶场杂草丛生，生硬的草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吹过一阵风，只微微颤动几下，在中间偏左侧的地方踩出一道人走的小路，绕着弧线蜿蜒到靶场中央放靶子。
　　放眼望去，没一颗弹壳。
　　这段时间单位比较忙，一直没空腾出手清理，数以万计的弹壳散落在草丛间。
　　乔司一人在靶场里扫荡，弯腰在草丛中摸着，干硬的草扫过脸颊、脖颈，留下一道道红印子。
　　弯腰的时间久了，腰部酸疼得不行，她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里。
　　远远望去，青绿的杂草拱卫着一颗卷毛脑袋，怪瘆人的。
　　远处的几个实习生观望了许久，他们没有执法权，还没有辅警懂程序办理，除了乔司会带他们训练，一般没人愿意管他们，是全单位最闲的人。
　　“乔队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这么坐在靶场里太危险了吧。”
　　“咱去看看，留一个在这看着，别碰到来打靶的。”
　　几人凑到乔司身边，将她围城一团。
　　“乔队，您这是做什么呢？”
　　乔司头也没抬，“捡弹壳。”
　　“捡来做什么？”
　　等了一会，乔司没回答他，他尴尬地笑了笑，对同伴说道，“这是清理靶场呢。”
　　几人恍然，纷纷撩起体能服下摆当袋子，四散开来捡弹壳去了。
　　正当几个小伙子把手中的弹壳兜进乔司的塑料袋时，她连忙收紧了袋口，走远了些，“干什么？”
　　几人兜着衣摆，面面相觑。
　　……
　　黄铜的壳身还散着硝烟味，有的部分变成了焦黑色和白灼色，一颗颗扔进塑料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
　　捡了好几天，挑挑拣拣才找出大半袋子。
　　乔司回到寝室拿出好久不用的大盆，将子弹壳倒入其中，哗啦啦金属互相碰撞溅入水中的响声，格外动听。
　　乔司心情愉悦，好似只要做好礼物表白，鹿城就一定会答应她，自负又缺根筋，嘴角都快咧到耳后，鼻腔断断续续哼着某首歌曲的调子。
　　弹壳很脏，沾满了硝烟和尘土，需要送人的话必须进行清洗。
　　不过洗起来十分麻烦。
　　有的弹壳孔比较窄小，小拇指都钻不进去，她用纸巾包着细小的木棍，钻进弹壳孔，贴着内壁旋转，不过几下，木棒上裹着的白衣就撕破了，木制与金属的摩擦声刺耳得难听。
　　她抽出木棒，湿透破损的纸巾透着金属味的黑色，难闻又脏污。
　　乔司沉思，大拇指和中指夹着弹壳，食指弯曲弹在壳身上，弹壳便在两指间翻转起来。
　　她歪着脑袋看着它，有些苦恼，这么洗怎么洗得干净？
　　乔司拿起手机，给乐清发消息，“顺子，你知道什么纸沾水不会破吗？”
　　“洗脸巾？”
　　乔司对这个东西有些印象，她洗脸常常是一抹就可以，但乐清是用这个洗的。
　　“借我一包。”
　　“柜子里，自己拿吧。”
　　……
　　天色暗沉，周边的灯火都熄灭了，唯独特警队二楼的书画室还亮着灯。
　　书画室，其实只是一个名头，平日里这帮五大三粗的队员不会进去，乔司也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
　　三米长的木桌横在屋子中间，角落里堆着没用过的宣纸和毛笔墨水，积攒了一层灰，应该是买来就没动过。
　　桌子宽一米多，乔司占了一半，另外半边摆着已经做好的弹.壳舰艇、弹壳飞机，在灯光下熠熠闪光，造型精致炫酷。
　　可惜不是她的。
　　乔司的这半边摆着一盆子.弹水，水质已经污浊得看不到底下的东西了。
　　这是她换的第七盆水。
　　乔司仰了仰头，酸疼的脖颈像是驾了一只打瞌睡的小鬼，无论怎么甩，那闷重酸胀的感觉始终停留在那上面。
　　水盆不远处是一溜洗好的弹壳，每颗底部都氤了一圈水渍。乔司挑走了所有烧灼痕迹明显的，剩下的都是干净匀称的颜色，一排排整齐罗列在桌面上。
　　乔司有强迫症，每颗弹壳与前后左右的距离都是相同的。
　　俯瞰下去，便如士气昂扬、整装待发的士兵，配合上对面排列规整的舰艇与坦克，倒有几分阅兵的气势。
　　乔司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站在士兵们中央，挺直了背，模仿阅兵的长官，变换不同方向招了招手，在心里呐喊那句经典台词，耳边仿佛听到了战士们的回应，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乔司的双脚旁满是擦脏污的纸团，黑渍混着液体染在瓷钻上，一坨一坨。
　　这屋子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打扫，乔司皱了皱眉，拿起扫把和拖把清理了。
　　一个一个擦洗，效率是可想而知的很低。
　　乔司低头擦了一晚上也不过擦了百来个，要想做一台精美的装甲车还差许多。
　　天色已晚，就算擦一晚上也是擦不完的。
　　她思虑片刻，去五楼拿了吹风机。
　　乐清打完最后一局游戏，退出界面，暼了眼时间，已经划至凌晨了，“还不睡啊，这几天你都折腾挺晚啊。”
　　“我还没洗完。”
　　乐清有些过意不去，她就是随口一说，早知道说个能买到的，做这个真累人。
　　“要不你去大熊那里拿一点，这么洗得洗到什么时候。”
　　乔司拒绝，耿直道，“那是别人的，我的表白礼物里怎么能有别人的东西。”
　　乐清翻了个白眼，“重点在于人家有没有看上你，这玩意只能是个载体，只要你不说，谁知道这东西是姓熊还是姓乔。”
　　乔司合上柜子，固执道，“不成，我心里别扭。”
　　乐清长叹一口气，服了这个死脑筋，“那你想好做成什么没有？”
　　“还没呢，装甲车是挺酷的，但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说完，她快速跑到二楼。
　　清洗过后，最重要的便是烘干，如果留下水渍，容易生锈。
　　干燥的暖风吹进孔洞中，乔司灵活翻转弹.壳，每一处地方都细致地关照到了，黄铜壳身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暖风裹挟着金属味在空气中飘荡。
　　乔司凑近弹壳闻了闻，嫌弃道，“啧，怎么还有味道啊。”
　　当然还会有味道，本就是金属制品，洗去的也只是硝烟和污垢。
　　吹弹壳比较轻松，还有余力做别的事情，乔司点开浏览器，输入：用弹壳做礼物送给女朋友。
　　页面中间有一条新闻映入乔司的眼帘：兵哥哥用弹壳做成坦克后送给女朋友，女友收到礼物受惊报警。
　　乔司：……
　　还是问问吧。
　　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灵活的手指在此刻僵住了。
　　页面上大多都是她发出的邀请，鹿城很少回复，与之前相比，冷淡了不少。
　　这几天徜徉在弹壳海洋里，浑身都是一股子金属味，脑子也跟灌了水泥似的不会转，现在放松下来了，敏感情绪也肆虐开来。
　　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往常鹿城的作息，又发了条信息过去。
　　等了十分钟…半个小时…
　　直到她把所有的弹壳都吹干了，也没有等来回复。
　　心慢慢冷却，比这堆弹壳还冷。
　　电视台
　　寂静的办公室除了鹿城外早已空无一人，白炽灯的光线塞满了每个角落，照亮办公桌上厚厚的一叠叠文件和资料。
　　鹿城埋头在成堆的纸张中，飘浮的几根细软发丝在铮亮的灯光下几近透明，像是座被世界隔绝的孤岛。
　　唯有电脑中被设置过的暖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几分柔和。
　　前段时间的枪.击案闹得沸沸扬扬，主编也想趁此机会对办案人员进行专访，鹿城花费了很多精力准备这一次的专访。
　　用脑过度，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
　　鹿城软下身子靠在椅背上，繁忙的工作与暗中的调查耗费她不少心力，眉眼间满是疲惫，面容憔悴了许多，她揉了揉眉心。
　　她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父母的空难意外，一家人也逐渐从低谷中走了出来，当生活一切都恢复到正轨时，她才开始质疑这场意外的真实性。
　　狰狞的旧疤被揭开，没有血流出，只有斑驳的沟壑，没有了当初的撕心裂肺，却依旧令人窒息。
　　她的能力有限，调查进行得很缓慢，她也希望这些怀疑都是一时多心。
　　她无法想象若这起意外背后是人为，她该会有多么崩溃，家人还能再撑得住一次打击吗？
　　八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重新查起来很是困难，最直接最重要的线索又在乔司手上……
　　叮——
　　手机弹出对话框
　　——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这是这个月乔司第三次约饭了。
　　鹿城划走了消息，脸埋进双手中，脑袋胀疼。
　　那天晚上乔司所说的‘欺骗’深深刺痛了她。
　　她知道，她无法再从乔司身上获取消息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鹿城呼出一口气，将手机反扣，继续翻开了采访的资料。

乔鹿采访、　　　　　　嫌疑人死亡，枪支已缴，犯罪动机，犯罪过程清晰明……
　　嫌疑人死亡，枪支已缴，犯罪动机，犯罪过程清晰明确，在乔司眼中，这起案子，她所能做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
　　至于证据链条闭环，那是刑侦的事。
　　距离这起案子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乔司都快忘了这么回事，大队长打来电话，“来二楼喝茶。”
　　一说喝茶准没好事，乔司心里涌起危机感，这是长年累月导致的生理性反应。
　　她眼神四处扫射，试图找个同伴分担一下，必要时可推出去做替罪羊，最后目光停留在乐清身上。
　　就你了！
　　乔司过去拍了拍乐清的脑袋。
　　“哎呀，干嘛呀，我擦.枪呢。”
　　“师父说了，让我们两个去二楼找他。”
　　说谎面不改色，两人拉拉扯扯走到大队长办公室。
　　乔司留了个心眼，落后半步。
　　大队长办公室的门牌生了锈，发红的锈迹正好在大字下面加了一点，变成了太队长。
　　大队长坚持不换，说是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大师的感觉，非常符合他少林寺出身的气质，搬到新基地也要带过去。
　　乔司不懂老男人的审美。
　　乐清推开门，只钻进去一个脑袋，身体远远留在门后。
　　她也察觉到乔司的不怀好意，眼睛提溜了一圈，瞧见屋内只有大队长一人，俏皮地说，“师父，干嘛呀？”
　　此时从里屋又走出教导员，乐清顿时收回脑袋，手指轻叩门沿，老老实实的打报告，“报告，陈大，朱教！”
　　“陈大，朱教！”
　　乔司跟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安和教导员朝二人点了点头，“进来坐。”
　　陈安端着茶壶，像模像样的浇茶洗杯子，茶香渐渐弥漫，缠绕于鼻尖。
　　“这是最好的茶，来试试。”
　　乔司嗅了嗅，这个味道，好像不是多大的事情。
　　大队长办公室里藏着不少茶叶，根据任务的不同，他招待下属的茶叶也就不同。
　　每次喝茶前都会说一句，这是最好的茶。
　　乔司不懂茶，但也隐隐约约能根据茶香的区别来判断任务的轻重。
　　这就是打工人的敏锐。
　　大队长倒了两小杯子放在乔司和乐清面前，淡黄色的液体上飘着些许浮沫，“上次那个枪击案呐，各方面都比较重视，社会影响也很大，你们两个也是参与抓捕行动的，局里的意思是给你们做个采访，你们就实话实说就行了。”
　　“采访？”乐清惊讶道，“我不行的，人家拍我，我说话就结结巴巴。”
　　怎么总给我们平静的生活增添无端的烦恼！
　　乔司有些烦闷，又见这丫头已经把自己摘出去，心里一急，迅速补充道，“大熊也在的，我把他叫过来？”
　　教导员抿了一口茶水，意味不明地掠了一眼乔司，“不用，你当时就是带队的，又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就你了，而且，人家指名道姓说要采访你嘞。”
　　“不……”乔司正要婉拒，突然想到了什么的，顿住了口。
　　陈安拍板定下，“哎，记得穿得周正一点，注意形象啊。”
　　乐清赶忙拍马屁，“那是，整个局里就没乔队这么好看的女警了，那一上镜头，可了不得。”
　　乔司听到指名道姓的要采访自己就放弃了抵抗，想到某种可能，心底一烫，便不再推脱。
　　刚走出办公室就接到了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盈盈笑意，冷质的声线在电流中莫名有几分性感，“乔警官，收到通知了吗？”
　　“真的是你啊！”
　　“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求到了这个采访的机会。”
　　“为什么非要采访我？当时还有许多兄弟姐妹在场，每个人都很辛苦……”
　　“我知道并不止你一个人，之后也会采访其他人。”
　　乔司放下心来，心里像是装着半壶水，说话间就会前后荡漾，撞上心墙，她紧张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下午。”
　　……
　　挂了电话，乔司心情愉悦起来，走动间脚步跳跃，跨进寝室关上门后向前挪动了两步，突然躬身伸手做邀请状，像是交际舞中男生邀请女伴跳舞的姿势。
　　幻想中鹿城的手搭在她的手心中，乔司立起身，微抬着头，双手展开弯曲，好似怀中虚抱着一个人。
　　脚步左右前后挪动，转身间，瞧见大开的窗户，乐清正拿手机对着她，戏谑地笑着。
　　乔司：现在暗个恋也没有隐私吗
　　……
　　乔司将压在箱底的常服拿了出来，撑了撑上面的褶皱，陆续佩戴上硬质肩章、警号，胸徽……
　　“大热天的，穿这个干啥？”
　　乐清侧躺在床上，左手撑起脑袋，右手在手机屏幕上不断划拉，嘴里塞着薯片，还叭叭叭地点评，“你那肩章还不换咯，我都不止一毛一了。”
　　乔司摸了摸常服的厚度，好像现在穿是有点热，“那就穿外穿长袖？”
　　“我觉得该穿你堆在脸盆里一周还没洗的那套作训服，又脏又臭，多能体现你吃苦耐劳的特警精神。”
　　乔司没理她，继续整理着床上的衣服。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有消息发来，赫然是刚刚自己跳舞的动图，还配着一句：闷骚陷暗恋的第二阶段：神志不清，出现幻觉。
　　乔司取出常服内的塑料衣架朝乐清圆润的屁股抽去。
　　“啊——”
　　乔司最终还是选择穿了常服。
　　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会议室中，笔挺板正的制式服装仿佛将身体封印住了，领带系得有些紧，闷热不透气的面料将蓝色的内衬打湿，鼻尖满是溢出的汗珠。
　　乔司用纸巾擦了擦汗水，双手提起制服领口上下摇晃，散去内里的热气。
　　此时，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了半扇，乔司眸光一亮。
　　鹿城穿着一身裁剪精致的正装，宽松的蓝色丝质衬衫扎进乳白色的阔腿裤中，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腰间系着细长金属扣的皮质腰带，脚上搭配着与上衣同色系的尖头高跟鞋。
　　微卷的及肩长发散落在脑后，走动间，耳珠上的弧状吊坠轻轻摆动着，又飒又美，干练时髦。
　　乔司站起身，因等待而生出的焦躁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细细密密的痒，她不自觉地摩挲指节，“呃，开始了吗？”
　　“可以开始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调试好机器，点了点头说道。
　　两人面对面坐定，工作时的鹿城一丝不苟，五官透着肃穆，清冷的嗓音在乔司耳中响起。
　　“乔警官您好，我是左阳电视台的记者鹿城，就前段时间发生的枪击案对您进行采访，……”
　　乔司早已做好腹稿，即使意识已经游离，也对对方的问题做了细致的解答。
　　“这场枪击案影响十分恶劣，也给受害者的家属造成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和创伤，……”
　　……
　　“据说犯人已死亡，是警方击毙的吗？”
　　“不是，是他的枪支炸膛导致的死亡，嫌疑人使用的是自制枪，粗制滥造，很容易炸膛。”
　　“此次案件中的枪支到底从何而来？”
　　“嫌疑人的枪支已经收缴，且他的子弹有限，警方对他的出租屋进行了全面搜查，将枪支和仅剩的几枚子弹全部缴获，请大家放心，不会有枪支流入社会。”
　　乔司对枪支来源避而不谈，杀人案确实已经告破，但是枪支来源还在侦查中。
　　鹿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也没有再追问，挑了几个其他不痛不痒的问题便揭了过去。
　　这样的采访十分官方，但是对关注该案件的民众来说已经给足了交代。
　　“乔警官，晚上一起吃个饭？”
　　鹿城发出邀请，清冷的面容冰雪消融，映出阳煦山立般的笑容来。
　　可鹿城越是这样，乔司越是不安，这样的笑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乔司僵直着身子站起来，局促地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乐清溜到会议室中，见乔司站在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记者一行人的汽车尾气，上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人已经走了。”
　　乔司回过神，默不作声地回到寝室，脱下制服，内里的蓝色内衬已经湿透，半透明的映出肉色的肌肤。
　　乐清跟在后面碎碎念，“原来鹿姐姐是记者啊。”
　　乔司将换洗衣服放入脸盆，踩了拖鞋就完浴室去，乐清见状也拿起脸盆紧跟在后面，“哪家的记者啊？电视台的还是报社啊？”
　　浴室是原先的女厕所，加了几块挡板和淋浴头，勉强能有点隐私。
　　只是挡板不到一米六，两人个子都高，视线往下一瞥就能看到对面的身体。
　　不过好歹比男浴室好一些，那边只有一排淋浴头。
　　“哎，沐浴露给我点。”
　　乔司递过沐浴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知所措，“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女孩，那时候我很主动，主动邀请她去我家，主动邀请她去看电影……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局促，在她面前不知道该什么办才好。”
　　乔司满头的泡沫，有的混入水中流了下来，刺激地眼睛不敢睁开，有的流进耳朵，形成了一道水膜。
　　只有在看不见听不清的时候，那些心里话才能说出口。
　　氤氲的水汽凝在两人的头上。
　　乐清将手靠在挡板上，下巴压在手臂，满脸的泡沫，抹了一把脸，眼睛半睁覷着乔司，“之前不是还觉得人家喜欢你？”
　　乔司有些不确定，虚虚地说，“之前是之前，现在好像……”
　　最近鹿城好像很忙，并不怎么答应她的约饭，消息也回得慢了许多，而且最近的鹿城与之前不太一样，有些冷冰冰的。
　　乔司原本还坚定不移的心忽地就没有了着落，“哎——我说不清楚！”
　　乐清乐了，她没见过乔司这么畏畏缩缩的，逗弄她道，“欲擒故纵？”
　　“什么意思？”
　　“谈恋爱拉扯的手段呗，故意忽冷忽热，勾得你欲罢不能。”
　　乔司想了想，皱起眉，“瞎扯！”
　　鹿城不是那样的人。
　　她快速冲完泡沫，穿上短裤短袖就出了浴室。
　　乐清连忙跟上，幸灾乐祸道，“那怎么办？你不是还寻思着人家生日的时候表白吗？”
　　在乐清眼里，乔司可以做一个好领导，好偶像，但无法做一个好朋友、好恋人，她很难与周围的人进行平等关系的交往。
　　死板、沉闷，做事只分对错不讲情面，近些年学会了些许圆滑，但仍然改变不大。
　　最过分的是！
　　除了工作，从不出入任何娱乐场所，并且觉得那不是正经地方。
　　都什么年代了，大清都亡了，怎么还有这么迂腐的人！
　　她无法向上级传递自己的思想，便会强塞给下级，勒令所属中队的民辅警在不必要的情况下禁止出入娱乐场所，甚至写申请，试图推广全局，好在被大队长拦了下来。
　　要不然整个二中队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之前一厢情愿的认为对方喜欢自己，便傻乎乎的准备告白计划，恐怕从来没想过对方会拒绝自己的情况。
　　现在的乔司学会患得患失，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于她来说，是极大的进步了。
　　乐清有些欣慰，这位鹿女士相当于拯救了她，拯救了整个特警大队！
　　鹿姐，你配享太庙！
　　不过，一直以来说一不二的乔司，现在变得畏首畏尾的样子，乐清还是心软了一下。
　　这可是乔司啊，她的偶像。
　　“追人首先都要放下面子的嘛，主动一点，多关心对方，多约人家出来，多说点骚话，她要是喜欢你，肯定就成了啊。”
　　“可我约了好多次，她好像不怎么理我。”
　　乐清看她扭捏的样子，知道她好面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追人又不是回合制，你约一次人家就得答应一次。”
　　“我的意思是，万一人家就是不喜欢，又不好意思拒绝。”
　　“那你直接表白呗，早点摊开说清楚。”
　　“那她要是不喜欢我呢？”
　　乐清无语，她真的不想回答这些弱智问题。
　　“那就当朋友啊，你又不会损失什么，都不是小孩子了，哪有表白不成，就断交死不来往的，你俩不还是老同学吗？这点自信都没有？”
　　乐清说的有道理，乔司仍是一副萎靡的样子，湿漉漉的卷发贴在头皮上。
　　“哎，我说真的，万一有一天我们变成彪哥，你不会后悔吗？难得有喜欢的人，纵情享乐，才不怕命短嘛。”
　　乔司打开柜门的动作顿了顿，这句话带给她的刺激明显更大。
　　彪哥年轻那会，正赶上严打最激烈的时候，抓了一帮涉黑人员，一时风头无两。可到头来被□□成员报复，在家里装了炸弹。
　　一家老小全没了，他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唯独小女儿在外婆家逃过一劫。
　　乐清没听到回应，转头去看她。
　　乔司的毛巾挂在脖子上，未干发丝的末端缀着水珠，在发丝颤动间积蓄了力量，落在毛巾上便渗了进去不见踪影。
　　在陈旧的光线下，只着白t和速干短裤的乔司，举手投足之间竟然流溢着一股女性温柔的英气和少年气，看得乐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靠，老娘是直的。”
　　乔司快速换好衣服，依旧是黑色速干裤，白色衬衫和紧身背心。
　　只要衣服是干净的，那就是打扮过了。
　　她将换下来的常服扔给乐清，边跑边说，“帮我送去洗一下，卡在抽屉里。”
　　乐清看着她跑出门的背影，像个青春期的少年奔赴恋人，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啧，恋爱的酸榴莲味！

丧尸？！、　　　　　　晚饭后，金乌渐退，天色暗沉下来。
　　晚饭后，金乌渐退，天色暗沉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香，浓郁得有些呛鼻，道路两旁洒落了不少栀子花，洁白的花瓣染上了污垢。
　　鹿城轻声道，“走走吧。”
　　鹿城带着心事，琢磨如何开口，哪怕已经做好了决定，坦白承认自己的欺骗也还是很难以启齿的。
　　乔司偷偷暼了一眼鹿城，对方秀丽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几分严肃。
　　她心里忐忑，话卡在喉咙口又吞咽了下去，低头看着脚下的砖。
　　两人沿步行街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尴尬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流转，这是好久不曾有过的。
　　平时相处的时候，鹿城会找话题避免这样的情况，不需要乔司费心思，和鹿城呆在一起很舒服。
　　可现在的鹿城，明显不在状态。
　　乔司沮丧起来，今天或许不是一个好时机，要不之后再说吧，反正离对方生日也还早。
　　她内心交战，脚步也缓慢许多，大拇指抠着食指，陷出一个个月牙，随后又揉了揉，如此反复了几次，才抬头看向右前方的鹿城。
　　忽然发觉自己落后了好多，乔司倒腾着两条长腿，快步跟上。
　　前方的鹿城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转身找乔司，温热的身子一下子撞进乔司的怀中。
　　“唔——”
　　乔司被撞得后撤一步，靠在墙上卸去冲劲，她搂着满怀的鸢尾花香味，小麦色的皮肤霎时就泛起了红。
　　鹿城下巴磕到了乔司的锁骨，她吃痛得抬起头，一副美好的画面撞进了她的眼眸。
　　黄昏只余一抹残阳，洒在乔司笔挺的身上，愈加英姿勃发。
　　鹿城脱口而出，“你今天穿制服的样子很好看。”
　　她本不是想说这个，但被刚刚那一霎那迷了眼，已经在嘴边的话忽地变了味。
　　乔司心思一晃，又泛起不可名状的情绪，她低下头，衬衣领口处似乎染上了鹿城的唇色，衬得整件衣服都变成了粉色。
　　一下子，乔司的脑子又卡壳了，像是弹壳卡在了抛壳口，枪机无法复原，前进不得又后退不了，一大堆话梗在喉咙里，只愣愣地蹦出几个字，“你也是。”
　　鹿城笑了，如鸢尾花盛开，眼中凝着的冰也消碎了去。
　　她起身拉了拉乔司的手臂，“快起来，很脏。”
　　乔司起身，刚刚靠在墙上的后背沾染了大片污渍，脏得不堪入目。
　　她有些疑惑，打量起四周来。
　　一开始为了找机会试探，特意往人少的地方钻，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现下四处环顾一圈，倒是有些陌生。
　　小巷子的地面坑坑洼洼，荡漾着混浊不堪的积水，墙面贴满了小广告，从高处流下的不明液体凝固在墙上。
　　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乔司看着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出神，城市建设已经很久了，在步行街附近还有这种地方吗？
　　而且最近有下雨吗？即使入了冬，可最近一段时间太阳每日打卡，怎么会积这么多水？
　　“我在左阳呆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来过这里。”
　　鹿城抽出湿巾替她擦拭身后的污渍，“总有阴沟小巷隐在城市角落，这比M国的贫民窟要好一些。”
　　乔司挺直背，身后的湿意有些透进去了，她歪着脑袋说，“哪有比差的。”
　　鹿城换了张纸巾，淡淡道，“要想彻底清除这样的地方，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
　　按着左阳市的发展，这些地方早就纳入了拆迁范围，可迟迟没有动工。
　　鹿氏也曾盯上这片区域，小叔叔曾说过，这里的钉子户狮子大开口，拆迁费高于平均水平的两三倍。
　　政府也不是很积极，这些钉子户光脚不怕穿鞋的，天天去市政府闹腾就够这帮领导头痛的了。
　　况且鹿氏也不是搞慈善的，自然而然就放弃了。
　　乔司嘟囔道，“至少得装个监控吧，万一出事了，都没法查。”
　　鹿城眉头蹙了起来，刚刚光顾着擦拭乔司的后背，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腿裤上溅到了污水，点点黑渍在白色阔腿裤上异常显眼。
　　乔司收回看向四处的视线，眼睛亮了亮，终于找到机会，“要不我抱着你吧。”
　　鹿城攀着乔司的肩膀，闻言下巴轻抬，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红唇微张，正要说点什么时。
　　“啊——”
　　斜后方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顺着过堂风刺在两人身上，在小巷子中回荡。
　　乔司眼皮一跳，迅速将鹿城反扣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盯着声源方向。
　　鹿城被大力地揽到身后，高跟鞋在疙疙瘩瘩的地面扭了几下。
　　她咬紧下唇，只伸手拉住乔司的衣角稳定身形，忍痛没喊出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加清晰，惨叫声也逐渐刺耳。
　　倏然，拐角处冲出一个人影。
　　待乔司看清对方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眼前的女人右眼眼珠突出，几簇血丝混合物牵连着眼珠，挂在眼眶处似掉非掉，脸颊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噬过，缺了一大块肉。
　　她似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不时撞上小巷子脏污的墙壁和角落里堆积的杂物，在上面印上或完整或残缺的血手印。
　　直到她跌倒在鹿城腿边，才发现二人，“救命，救命！”
　　女人嘶哑喊叫着，双手试图抓住鹿城的腿。
　　鹿城也被吓得不行，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透着几分无措。
　　乔司连忙制住女人的双手，“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鹿城手抖着从包里拿出手帕，覆在女人残缺的脸上。
　　片刻，血液就渗透过薄薄的布料染上了她的指尖。
　　“啊，他他——”
　　女人浑身哆嗦，指着乔司的背后。
　　鹿城惊恐地看向乔司背后，“她交给我，你注意身后！”
　　乔司松开手，猛得回过身。
　　来人眼窝发黑深陷，脸上布满狰狞的疮口，疮口边缘的胡子又粗又杂，脸颊凹陷，唇边满是血迹，头发如冬季的杂草一般，干枯发黄。
　　一副瘾君子的模样。
　　乔司眼角瑟缩，这副摸样的吸.毒者明显已经吸了很久，在左阳市毒.品严控期，他从哪弄来这么多毒.品。
　　“吼——”
　　男人边嚎叫边向乔司冲过来，残缺的黑黄牙齿夹杂鲜红的血肉，随着唾液从唇边溢出，在胸前晕染出一大片血色混合物。
　　张嘴间吐出一股恶臭，仿佛是下水道沤了三月的尸臭，活生生的生化武器。
　　乔司欲吐又止，屏住呼吸，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鹿城。
　　男人双手握爪朝乔司划来，她不敢躲开，身后的女人还在拉扯着鹿城。
　　她双臂由内向外弹开对方的双手，前踏一步借着腰力出拳重击对方下颌。
　　按着常人，这样的重击足以使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更可况是一个掏空身体的瘾君子。
　　可没成想，对方只是后退了几步，更加发狂地冲撞过来，看起来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无法沟通。
　　好在也没有常人的认知，只会横冲直撞。
　　乔司担心地往后面瞧了一眼。
　　此时鹿城已经扶着那个女人靠在几米远处的杂物上，虽看着害怕，却已经镇定下来报警。
　　乔司放下心来，回头之际听到凛冽的风声。
　　她迅速侧身躲开，对方的拳头打在身后的墙上。
　　咔嚓一声，手骨软了下来。
　　可他似乎不知道痛，愈发张着血盆大口，连着唇角也跟着撕裂。
　　那股肉类腐烂的恶臭气息，几乎凝成了实体，刺得乔司眼疼。
　　乔司憋住呼吸喘了一口气，反手锁住他没受伤的胳膊压在墙面上，“太臭了，你多久没刷牙了！”
　　男人大张的嘴来不及合上就啃上了墙皮，他似乎分不清这是人是物，拼命地咬墙壁，本就满是污渍的墙壁又沾染上了血肉粘稠物。
　　黑漆漆的墙皮簌簌地掉，露出里头的红砖。
　　男人的嘴巴磕得不成样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乔司有些怵，这是疯了吗？
　　她一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弹腿重重踢上他的膝关节。
　　男人承受不住，曲腿跪在地面上，折了的手随着挣扎疯狂地甩动。
　　乔司扣住他的肩膀猛得向前一扯，右腿绕其左臂反扣在对方的背上，左腿控制力道压住其头部。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发出沉闷的低吼声，表情狰狞，张大嘴想要咬些什么，却只能喝进地上的积水。
　　乔司脱下男人的鞋子，对折后塞进他的嘴里，“咬这个吧，磨牙。”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清厉的眼神巡视四周，最后停留在鹿城的身上，眸色一暖，软声道，“把包扔给我。”
　　鹿城松开包链子，这才看见自己手心满是久压形成的链子痕迹。
　　她忙将包取下扔给乔司。
　　乔司接过包，解下链子，控制住男人不断向后抓挠的右手，将链子缠绕上去捆绑住他的双手。
　　同事也在此时赶到，四人控制住他的四肢，抬到了巡逻车上。
　　步行街本就纳入了平时巡逻的范围，但是巡逻车不能开进来，平时警力不充足，巡逻的时候一般在闹市，毕竟人多的地方纠纷就多。
　　像这般小的巷子里，又有各种杂物堆积着，并不怎么显眼，就成了巡逻死角。
　　乔司心中打算着，回去后上报情况，将全市的巡逻死角逐一罗列，即使短时间增派不了人手，至少安装个监控也好。
　　巡逻车上
　　男人已经被上了脚铐，锁在车子地上的锁扣中。
　　他神色依旧癫狂叫嚣，听不清在喊什么。
　　旁边的民警板起脸，警告了几次，无果。
　　“这是吸了多少啊？”
　　辅警小赵抻着脖子去看。
　　突然间，坐在一旁捂脸啜泣的女人冲了过来，扑倒了小赵。
　　警车是两排排座，中间有着半米多长的过道，两人摔倒在另一排排座上，冲击力大得警车晃了一晃。
　　由于位置不多，乔司让鹿城坐在指挥操作箱旁边，自己则站在她的面前，一手撑在车厢上方的行李架上，一手抵住操作箱，将鹿环在腹前。
　　被这么一晃，车上的人重心都不稳，朝着右侧倾倒。
　　乔司腾出一只手护着鹿城的后脑。
　　与此同时，鹿城伸出一只手挡在乔司额头上。
　　两人的脑袋都撞上了对方的手心。
　　乔司伸手抓握鹿城的手，揉了揉，“你没事吧？”
　　鹿城摇头，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快去帮忙。”
　　“啊，我靠！”
　　女人趴在小赵身.上啃噬着。
　　众人缓过神来，赶忙控制住突然发疯的女人。
　　乔司从上方的架子上摸出一把约束带，抽出三根，也将女人锁在另一排的车窗上。
　　女人长发散乱，参差不齐，有的被血迹唾液沾在脸色凝成了块，脸上血肉模糊，肌肉外露，眼珠掉落，一侧的眼眶中空空荡荡。
　　她嘴角还含着小赵的血，口中不时嚼着什么，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看起来倒是比另一侧的男人更加可怖。
　　“卧槽，这是丧尸吗？”
　　小赵捂着颈部的伤口，惊恐道，“我会不会被感染！”
　　乔司也吓了一跳，紧紧抱着鹿城的脑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
　　哪怕是吸.毒者，这样的攻击性和破坏力也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说什么胡话，哪来的丧尸，先去医院！”
　　随行的民警大声吼着，只是惊恐的表情仍透露出他的不确定。

灌药、　　　　　到医院后，两人与巡逻民警分开，鹿城打了电话让司机……
　　到医院后，两人与巡逻民警分开，鹿城打了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人。
　　两人坐在车上，还在刚刚的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乔司转头看了眼鹿城，见其还在发抖，面色苍白。
　　她犹豫了片刻，伸手缓缓将其揽在怀中，触手是一层冷汗，被空调一吹，更加冰凉。
　　她赶忙让司机关了空调，来回摩擦给鹿城取暖。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见过这样的案例，是一种毒.品，俗称丧尸.粉，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鹿城心脏狂跳，不仅仅是刚刚的吸毒者，更是因为国外毒品流入之快。
　　左阳是沿海地区，距离金.三角很远，海关管控也十分严格，怎么会出现丧尸粉。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想了。”
　　乔司紧挨着她，看着她唇色发白，眼底雾蒙蒙的一片，不舍得她再说，“马上到家了。”
　　……
　　这是乔司第一次来鹿城家。
　　一套精装修的公寓，干净简约的装潢，采光十分好。
　　也许是鹿城并不怎么在意装修，公寓内有些空旷冷清，不过该有的家具却都有。
　　“随便坐，等我会儿。”
　　鹿城说罢便自行去洗澡了，冷汗粘在内衣上，一举一动都十分不适。
　　许是‘洗澡’两个字戳到了乔司敏感的神经，她的脸像是被蒸熟了般发红发烫。
　　她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甚至半拉屁股还悬在空中，眼神飘忽，一会瞥一眼浴室门，一会飘到电视上，一会又回到浴室门口……
　　沐完浴的鹿城简单裹着浴袍，带着满身的水汽，出了浴室。
　　片刻，吹风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乔司尖尖的耳朵竖起，似乎这烦人的噪音对她来说很是悦耳。
　　鹿城草草吹干长发，浴袍下的纤手抓住了乔司的手腕，一米八几的大个轻得像是风筝，被她扯住风筝线就无法逃脱。
　　这个方向是……
　　卧室？！
　　乔司眼里含光，手腕上的热意直冲冲往心口去。
　　“丧尸粉最早发现于M国，这是最早发现的那起案件细节，跟今天的这对男女十分相似。”
　　鹿城进了门就放开了乔司的手，在电脑上找出资料，把屏幕转向乔司。
　　草率了，是书房！
　　乔司倾下身子凑近屏幕，一股沐浴露混合鸢尾花的香味冲进鼻腔，心神就被勾走了。
　　她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些，余光又不经意瞥到对方领口内的影影绰绰。
　　她霎时站直了身子，隐藏在发间的耳朵微微泛红。
　　剧烈的动作惊动了鹿城，她抬起头看着乔司，水润的眼眸掠过疑惑。
　　乔司咽了咽口水，手指不自觉地抠在椅背上，撒谎道，“腰疼弯不下来，我眼睛很好，这样也能看清。”
　　鹿城善解人意，优雅地站起身，手指抚在乔司的腰上，“这里？”
　　乔司抖了一下，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触了电，细细密密的麻。
　　她挡住鹿城的手，竭力控制着语气，“没…没事，我出去按个摩就行。”
　　鹿城顺势捏了捏乔司的手指，她莫名觉得乔司的手指好看，细长刚劲，“城东那家中医养生馆还不错，可以去试试。”
　　乔司慌乱地点点头，手指发烫，她把手背到身后。
　　这女人怎么动手动脚的，什么坏习惯！
　　“你坐吧。”
　　“不用了。”
　　“快点！”
　　是冷冷的命令，乔司端正地坐下了。
　　鹿城弯下腰，一手撑在椅背上推了推，另一只手操作鼠标，半怀抱的姿势像是将乔司拥在怀中。
　　乔司更加坐立不安，臀部在座椅挪来挪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从七十年代在M国发现，到遍布整个欧美地区，只因为价格低，上瘾快，吸食一次能顶一周，而一周的时间又足够吸食者弄到钱，循环往复。”
　　“既然这么‘风靡’，为什么在我以前参加过的几次缉毒行动中，从来没听过？”
　　“普通的毒品虽然也会提升吸食者的攻击力，但长久的吸食会掏空身体，而吸食丧尸粉的人攻击性极强，伤害极大，国外警方打击的也很厉害，传入亚洲自然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种毒品会不会有传染性？那女人被咬了以后，又咬了我的同事。”
　　鹿城摇头，“那女人也是吸毒者，我看到了她脸上的疮。”
　　“那你觉得这两人吸食的是哪里的毒.品？”
　　“国内毒.品大多数来源自瓦低，曲柄算是瓦低的招牌产品了，而丧尸.粉又是它的‘近亲’。”
　　“如果真的源自于国外……”
　　“那必然有着严格的上下线联络，当我们能看到一只蟑螂时，暗处已经隐藏了一窝。”
　　鹿城目光炯炯，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乔司。
　　乔司面皮泛红，心跳加速，有些折服于鹿城强大的气场。
　　“或许我可以去一趟瓦低。”
　　乔司变了脸色，紧张起来，出声劝道，“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我在国外做过这方面的课题，而且，单位也有意安排一名特派记者。”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你……”
　　“如果你是我呢？”
　　乔司说不下去了，换做是她，也一定会自告奋勇。
　　鹿城挺直了背，拨开垂在耳边的发丝，盈盈目光凝在乔司的头顶上，“天色不早了，你留下来吧。”
　　乔司连忙背对着鹿城，假装盯着屏幕中的文献，胡乱地点了点头，藏在发间的耳朵透着粉色。
　　……
　　也许是傍晚见到了血腥暴力的场面，也许是披着单薄的浴衣在书房呆了一晚上受了凉。
　　鹿城的高烧来得突如其然，冷汗润湿了睡裙，她猛得睁开眼睛，摇晃重影的天花板撞进眼帘。
　　乔司第一次在暗恋对象的家里睡觉，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激动地睡不着。
　　一想到两人只有一墙之隔，她心跳速度就不受控制，好不容易熬到半夜，酝酿出了些许睡意。
　　迷迷糊糊间，听到客厅有响动，乔司立马清醒了过来，警觉地出房门查看。
　　阳台的窗户没关，月色泄了进来，朦胧中有个人影在客厅内晃来晃去，室外灌入的夜风扑在她身上，更显窈窕的曲线。
　　“鹿城？”
　　人影有气无力的，“嗯~”
　　乔司走过去拉住她，入手便是惊人的滚烫，她皱起眉，“发烧了？”
　　“嗯。”
　　“药在哪里？”
　　“我忘了~”
　　鹿城烧得迷迷糊糊，语气也变得格外黏腻柔软，目光弥散如沙，轻盈又易碎。
　　乔司一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正要起身时，被对方的手臂环住脖颈。
　　乔司轻轻地挣了挣。
　　鹿城愈加收紧手臂，软糯的声线带着沙哑，“不～”
　　乔司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眸色渐深。
　　她深呼了一口气，顺着对方倾下身，唇贴近鹿城耳际，轻声说道，“我出去买药，你乖乖躺着，我马上回来，嗯？”
　　“不！”
　　鹿城声音大了些，自以为很凶的拒绝，甚至将手伸进对方的领口。
　　滚烫汗湿的手心贴在肌肤上，乔司打了一激灵，被触碰到的那块皮肤骤然发起了热，然后温度四散，传递到了全身，她觉得自己也生病了。
　　虽然皮肤发烫，但鹿城却觉得浑身发冷，抓到热源便不愿放弃，仿佛置身在冰冷无际的海水中，远远望见明亮温暖的灯塔。
　　乔司握住鹿城的手腕扯了扯，可病中的女人不仅没有理智，力气也出奇的大，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
　　这时她也没什么旖旎的心思了，“嘶——快松手。”
　　掌心里的温暖似乎想要逃，鹿城撅起嘴，手上的力气更大了，委屈道，“不——”
　　乔司疼得冷汗都下来了，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她双手迅速伸向鹿城的腰线，挠了挠两侧。
　　敏感的部位被侵.犯，鹿城受不住痒松开了手。
　　乔司连忙起身，手探进后背摸索，能明显感觉到细细长长的突起。
　　她进浴室脱了上衣，背对镜子，拧着脖子朝后看，小麦色的皮肤上有几道鲜艳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血。
　　这女人，是要撕了她吗！
　　乔司原地看了一会才穿好衣服，卧室里的女人现在安分了许多，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可怜又委屈，与刚刚想要手撕她判若两人。
　　她将刺眼的大灯关上，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出了门。
　　时间已至半夜，外面一片漆黑，月隐星藏。
　　晚风掠过树枝发出异响，卷下几片残缺的树叶，柏油路上，只有零星几个夜班人在疾行，偶尔走过几个打扮时尚的大学生，晃晃悠悠扎堆在一起。
　　乔司跑了两家药店，都关着门，最后在自助售药机上才买到药，又匆匆忙忙赶回去。
　　鹿城家是电子密码锁，在她开门的时候，乔司瞄了两眼就记住了。
　　真是个不设防的女人。
　　她轻轻推开主卧的门，小夜灯散发着幽幽的光亮，床铺上的拱起一直在动。
　　看起来是很不舒服了。
　　乔司将双手伸进自己的腹部，冷得打了个哆嗦，待暖和得差不多了，扶起半梦半醒的鹿城。
　　“吃药了。”
　　她怕鹿城的手乱摸，将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用大腿压住。
　　乔司捏了捏她的下巴，红唇露出一条缝隙。
　　她喂了一片药，一口温水，再一合上，静等药片滑下去。
　　药片不小，温水裹住药片停留在舌苔上，一下子化开，苦涩塞满了口腔，鹿城紧皱眉头，连眼角都缩了进去。
　　她张了嘴，吐了出来。
　　乔司眼疾手快，用掌心接住，她也不嫌弃，去洗净了手后又喂了一次。
　　连吐了两次。
　　乔司无奈，吃个药这么费劲吗？
　　她再次去净了手，这次她换了个方法。
　　将药片放在指尖，缓缓送进鹿城的口中，尽量避开舌苔，把药片顶至深处，迅速喂了一小口水，抬起她的下巴。
　　鹿城感到喉咙口有异物，又要吐，乔司连忙喂水，她才吞咽下去。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跟做手术似的，累出一身汗。
　　太难伺候了。
　　鹿城眼尾嫣红，刚刚的喂药过于粗暴，她有些委屈，泪水从眼角溢出，渗进发际，留下条条细痕。
　　乔司以为她难受，轻轻圈住她哄着，“好了好了，明天就好了。”
　　她不太会哄人，干巴巴地重复这几句，鹿城听到熟悉的声音，往她怀里拱了拱，慢慢安稳下来。

乔司做饭、　　　　　　屋外太阳高悬，暖阳穿过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铺在……
　　屋外太阳高悬，暖阳穿过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铺在烟灰色的地毯上。
　　床上的拱起动了动，被子上复杂的花纹像是盛开了一般。
　　鹿城缓缓睁开眼睛，呼吸时仍感觉有气无力，葱白的手掌抚上床边褶皱的一小块，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知道乔司在床边守了一夜，半梦半醒中总有一只有力的手盖回她掀开的被子，强势又讨人厌……
　　这病来势汹汹，病去却如抽丝，鹿城只好留在家休息。
　　不过乔司依旧是要上岗的，临走前目光在酣睡的女人身上停留片刻，便掩了门悄悄离开，天不亮就回到了单位。
　　饭菜是钟姨一大早送来的，十分清淡。
　　钟姨原先是跟在鹿城父母身边的佣人，因为二老在国外吃不惯，便特意请了她。直至他们去世，钟姨又被小叔请回了老宅，偶尔会去照看鹿城的生活。
　　——早上有位阿姨做了一锅粥，我实在太饿了就吃了点，味道真不错。
　　手机屏幕亮起，是乔司的消息。
　　鹿城坐在餐桌前细嚼慢咽某人口中所说的真不错的粥，脊背挺直，是极好看的线条，细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
　　——病人的饭你都偷吃，你是不是人呀
　　一直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鹿城，此时盯着手机的消息，眼底闪着光，便是病容，也摄人心魄。
　　——小气，欠你一顿饭还不行？
　　——你何止欠我一顿饭，还有我的包！
　　——还你俩！
　　“扑哧”
　　轻盈的笑声从唇齿间漏出，她搅拌着米粥，散去些热气，舀气小半勺，刚送至嘴边，顿住，嘴角的笑容也隐去了。
　　她眨去眼底漫上的愁绪，呼出一口气，不能再拖了。
　　——你晚上有事吗？
　　正在拉伸的乔司看了手机上似曾相识的问话，心里一哽，不会又是什么卫生.巾教学吧。
　　她不断眨巴眼睛，又羞又喜的情绪溢了出来，背过身去，做贼似的，“有。”
　　日头渐褪，已是下午了。
　　也许是因为生病，也许是因为晚上的坦白，鹿城神色倦怠。
　　她起身洗了个澡，擦去一身的粘腻，刚从氤氲的浴室中出来，便来了工作上的电话。
　　是去瓦底的事情。
　　鹿城穿着宽松的浴袍，靠在落地窗上讲电话。
　　“嗯，我知道，我会准备好的。”
　　她娴雅的身姿融在月光中，挂了电话才发觉夕阳已经坠入山峰，星月升起。
　　啪啪啪——
　　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和门铃声，那拍门声比门铃本身还大。
　　鹿城哭笑不得，知道是谁来了，她施施然走到门口去。
　　打开门后，不自觉眉眼舒展，“乔警官，你要把我的门拍坏了。”
　　门外的女人目光炯炯看着她，听完她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鹿城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明亮清澈，带着几分性感媚气，让人移不开眼。
　　“你家的门铃好小声，我听不太清。”
　　门铃本就是给里面的人听的，鹿城被她逗笑了。
　　乔司也跟着傻笑，“吃饭了吗？我顺路买了些菜，可以在家里做。”
　　她挤进了门，像是走进自己家，心里却有些虚。
　　鹿城的三餐有专人来送，万一对方吃过了，自己冷不丁提溜一袋子菜来，会很尴尬。
　　鹿城掠过她颀长板正的背影，柔声道，“还没有。”
　　乔司心中嘘了一口气。
　　她中午没休息，特意守在厨房，缠着阿姨教她几个家常菜，下班后，又飞快地跑去买菜。
　　好在赶上了。
　　这段时间和鹿城出去吃饭，她特意留意了对方的喜好。
　　最后发现，没有喜好。
　　鹿城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会尝一遍，连吃的量都没什么差别。
　　乔司没办法，只好将出场率比较高的菜品学了学。
　　食堂阿姨手艺不错，就是重油重盐，她只要控制好调料就可以了。
　　为此，她甚至从食堂偷了一根‘适量勺’。
　　鹿城好奇乔司竟然会做饭，上次在外面吃饭，对方连醋和酱油都分不清楚，“你要自己做吗？”
　　乔司受到质疑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当然！你家的厨具在哪？”
　　“我没怎么用过厨房，但应该都是是干净的，你可以自己找厨具。”
　　鹿城几乎没进过厨房，钟姨偶尔会来帮她打扫一下卫生，她对厨具放在哪里也不是很清楚。
　　乔司确实不太会做饭。
　　读书时吃食堂，工作后依旧吃食堂，没什么做饭的机会，但是她聪明肯学，午休不过一个多小时，硬是学了个三菜一汤。
　　其实也没有多厉害，她提来的菜已经由食堂阿姨分门别类。
　　一个袋子装了一盘菜的材料，就连葱姜蒜都是算好的。
　　咦——怎么还有花椒？
　　“你吃花椒吗？”
　　“不吃。”
　　乔司信誓旦旦，“好了，我都知道了，这里油烟大，你先出去吧。”
　　鹿城有意想看看她的手艺，“开油烟机就行，我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你留在这我怎么做饭！
　　“不用不用，这里地方窄，两个人腾不开手。”
　　鹿城看了一眼自家的厨房，虽然当初装修的时候只是把它当成摆设，没有预留太多的空间，但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睨了乔司一眼，对方眼巴巴就等着她走，心里有了数，“那我在餐厅等。”
　　鹿城走后，乔司悄悄将袋子中的花椒都挑了出去。
　　一颗一颗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纸巾盖在上头。
　　鹿城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之间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开，既阻挡了油烟又可以和餐厅中的人进行互动。
　　乔司满意地点点头，很方便自己作弊。
　　磨砂玻璃只是看不清人具体在做什么，但还是能看见大概的肢体动作的。
　　鹿城坐在餐桌旁，手肘撑在桌面上，很是疑惑乔司弯了这么久的腰是为什么。
　　乔司热锅倒油，阿姨说了，油上冒烟就可以下菜了。
　　她刚洗完的菜还没有沥干水分，忽地全倒了进去，迸溅的油跟烟花似的四处乱蹦。
　　“嘶，好险！”
　　她举着锅盖，躲开了‘致命的’油滴，只有几滴溅到裤子上。
　　鹿城眼睛大大瞪着，究竟是要做什么档次的菜，才需要这跳大神似的动作。
　　乔司试探性往锅边靠近，我去，忘记切菜了！
　　她立起锅铲在菜上怼了怼，效果不大，眸子转了转，定睛在案板上的菜刀。
　　她一手拿起菜刀，一手握住锅柄，在锅里切菜。
　　青菜本就嫩，禁不住太久炒，况且乔司到现在还没翻过面，青绿的叶子开始变黄。
　　她心里一急，握着锅柄就颠了一下锅，火焰霎时就冒上了锅，铺天盖地的热气席卷上来。
　　要死！
　　乔司连忙盖灭了它。
　　餐厅里的鹿城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那骤起的火光像是快要从玻璃那边透过来。
　　难怪说腾不开，照这样的做法，两个人确实是太挤了一些。
　　她有些担忧，怕点着了房子，“要不，我去叫餐？”
　　“不行！我快做好了！”
　　乔司铲出那一团黑黢黢，扔进了垃圾桶，又盖上了一张纸。
　　她倒不觉得气馁，失败是成功她妈，克服掉上一盘菜的困难，下一盘菜就完美了。
　　乔司凝视剩下三个袋子，估摸了一下难度，两菜一汤还能凑活，但要是再坏一个就比较尴尬了。
　　刚刚的是炒青菜，跟它差不多的应该是炒菠菜。
　　那就从你开始！
　　或许是失败真是成功她妈，又或许纯是运气好，剩下三个菜平平安安的端上了餐桌。
　　就是量少了一些。
　　按照阿姨说的，翻炒一会尝一尝，熟了就可以装盘，她尝了三分之一才起锅装盘，再尝下去恐怕就没了。
　　两菜一汤放在餐桌上倒也不显少。
　　鹿城自住进这套房子时就没想过要接待客人，所以餐桌不大，放下三个菜品，坐下两个人刚刚好。
　　乔司穿着围裙，在厨房餐厅进进出出。
　　鹿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铮亮的灯光撒在她身上，像冬日里的太阳，舒服又温暖。
　　“好了，齐活！”
　　鹿城端坐着，清清冷冷的面容挤出一丝恭维，“好厉害。”
　　实在是非常有礼貌了。
　　但乔司当真了，她微抬起脸，一脸自豪，有谁第一次做饭就能做出两菜一汤的，朗声招呼道，“快吃。”
　　大小不一的碗碟上萦绕着些许热气，蒸得两人面色也透出红润。
　　乔司拿起勺子在菜汤中翻滚一下，内里的浓香逸散开来，她盛出小半碗递给鹿城。
　　鹿城接过，道了声谢，端着白碗小口抿了抿，还可以，不咸不淡。
　　她放下碗，唇色泛光，“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最近……对这方面有了一点兴趣。”
　　巧妙避开问题，然后顺杆子爬，“如果，下次我学会新的菜式，我可以过来做吗？”
　　“我是说，在单位没地方做，做菜这种事情，只能天天练习才能熟练。”
　　鹿城柔下眉眼，“你想来就可以来。”
　　乔司笑了起来，像是浸在蜜中，此行来藏在心底的目的也脱口而出，“你喜欢——”
　　尾音戛然而止。
　　乔司的舌尖被烫了一下，拧紧了眉头，吐出舌头斯哈。
　　鹿城讶异，连忙给她递了一张纸。
　　不知为何，她有些紧张，长长的睫毛不停开阖，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汤匙，胡乱地搅拌，一向冷淡的眉眼也不知所措起来。
　　“你喜欢装甲车吗？”
　　“…什么？”

吵架、　　　　　　“你喜欢装甲车吗？”
　　“你喜欢装甲车吗？”
　　“…什么？”
　　乔司张手夸张地比划着，“装甲车，你应该见过的，我们单位停院子里那辆，又大又笨重，除了帅就没什么用的那个。”
　　鹿城回忆片刻，上次去特警大队似乎看到过这么一辆车，“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你喜不喜欢嘛！”
　　乔司像个孩子似的纠结这个问题，鹿城心里装着事，不想在这上面多纠结，只好顺着她，“喜欢”
　　乔司笑得眯起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肯定，没再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开心之余又去盛一碗饭。
　　鹿城螓首微垂，搅拌着汤匙，泛油光的浓汤在碗中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放下碗，碗中荡漾的汤水也逐渐平静。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终于到了这个环节，鹿城语气很是郑重。
　　乔司夹菜的手顿住，放下筷子，莫名的不安，“什么？”
　　鹿城深吸一口气，饭菜的暖香顺着鼻腔涌进心房，反复斟酌的话格外难开口，“你还记得…我父母的空难事故吗？”
　　乔司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很是认真地点点头。
　　“我回国之后意外发现，这起事故或许是人为导致。”
　　乔司警觉起来，眼睛瞪得栗子般圆，“报案了吗？”
　　鹿城摇摇头，“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足够证据能证明这起事故是人为的。”
　　“如果警方介入或许——”
　　鹿城打断她，美目正视乔司的栗子眼，言简意赅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之前意外发现一个重要证人，我本意是接近你后，试图探点消息，但我后悔了。”
　　这番话信息量有些大，乔司瞪得眼睛发酸，眼尾泛红，半晌，才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为什么？”
　　起好开端，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鹿城满脸歉意地等她消化完，才开口道，“你或许知道那个证人的关键信息，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一开始接近你确实——”
　　“我是说，你为什么后悔了？”
　　乔司语气沉重，似乎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
　　鹿城被乔司凶了一下，有些委屈，乔司从没这样与她说过话，可到底是自己理亏，只要乔司能原谅她，被说几句也能忍受，“我…我不想再骗你。”
　　乔司缓了神色，“证人是谁？”
　　鹿城愣住，对方跟自己在意的点好像完全不同。
　　乔司确实不在意这种事，当了警察后，别说是朋友，就算是亲人偶尔也会问一些案情信息。
　　她又不是小孩子，她有分辨能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鹿城无意再将乔司牵扯进来，除了对她满怀歉意，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愫。
　　“我有别的办法，而且有了一定的进展，就不用你帮忙了。”
　　空难案牵扯甚大，以她目前摸出的情况，涉案人员非富即贵，乔司只是一个基层民警，何苦把她牵扯进来。
　　“什么叫不用我帮忙了？既然空难不是意外，必然涉及刑事案件，那就必须要公安介入！”
　　乔司不解，明明是刑事案件，哪有不报警自己查的道理？
　　乔司搭在一起的双手分开，一手撑在桌面，一手轻抠桌面，明显的讯问姿势，“况且你已经查到了重要证人经过我的手，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呢？”
　　鹿城无奈，并不想和她争论，乔司轴起来很难沟通，只会在她自己的逻辑上一圈一圈的套，故意冷淡道，“交给警察就一定能破案吗？”
　　对方的态度骤然冷淡下来，乔司皱起眉，硬跟鹿城杠上了，“这是什么话，命案向来都是必破的，你不报案，我们怎么破？”
　　乔司语气重了些，“你不信警察？不信我？”
　　对方咄咄逼人，鹿城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如果这能让你结束今天的话题，那么，是！”
　　气氛凝结，冰似的。
　　乔司被戳了一下，看着鹿城冷凝苍白的脸，忽地想起对方还在病中，她软下语气，“你别说气话，现在最重要的是破案不是吗？”
　　“如果这件事牵扯到你们王局呢？”
　　冷质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冻得乔司滞住了，她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不会是弄错了？！”
　　鹿城失望，“你也不信我不是吗？”
　　“你至少和我说大概的情况，空口无凭的——”
　　“好一个空口无凭！”
　　“你不要抠字眼行不行，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你走吧。”
　　乔司欲张口，“你…”
　　“出去！”
　　电子锁响起关门声，屋内又恢复了冷清，唯桌上的菜肴还冒着几丝热气。
　　鹿城蜷缩着身子，许是那热气带走了她的体温，她逐渐感到冷了。
　　良久，最后一抹热气也消散了。
　　……
　　乔司怔怔地立在门外，这是被赶出来了？！
　　刚刚鹿城的情绪很是激动，她怕再呆一会，对方会叫保镖轰她走。
　　乔司呼出一口气，深看了大门一眼，转身离去。
　　发生过争吵后，人就会不断复盘。
　　乔司满脑子都是刚刚的情景，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的反应没什么问题，鹿城怎么就突然发难了呢？
　　好歹，她也给她做了一桌子饭菜，直接赶人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乔司皱眉想着事情，开车回单位的时候竟比平时还要稳当，见到行人过斑马线，老远就停下来了。
　　停车的间隙，她甚至还有功夫想，自己居然在做完饭把厨房收拾了一下，就应该放着让对方收拾！
　　她越想越气，直冲冲回到寝室换衣服。
　　上次换衣服比较匆忙，腰带拧在横杆上扭曲打结，她不耐烦的甩了甩，腰带扣打在柜门上啪啪响。
　　真是没礼貌，做了一桌子饭还被赶出来！
　　柜门内侧是镜子，她对着镜子整理着装，瞥见右胸口贴了好久也舍不得换的毛边警号，一把撕了下来，换了个新的贴上去。
　　眼不见心不烦！
　　半晌，刚走出门口乔司又绕了回来，把旧警号放进右胸口袋。
　　这样也看不见。
　　乔司习惯性走去二楼，推门而入。
　　入眼的大长条木桌上，物品摆放与前几天大有不同。
　　乔司的弹壳兵团列满了半张桌子，桌面上画了直线，每一排每一列的距离都能精确到毫米，强迫症看了都会狂喜。
　　气是要生的，装甲车也还是要做。
　　乔司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烦躁地解开袖口撩上去，低头暼见腰带扣歪在了左侧，像是被戳破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缩了起来。
　　算了，事关自己的父母，谁能做到不激动呢？
　　还是让先她冷静一段时间吧。
　　乔司俯视桌面，吊灯洒在弹壳底部的灯光折射到她眼中，晃得她眼睛疼，她移开视线，不经意瞥见墙壁上挂着的照片，上面是过年时王局来大队慰问的场景。
　　乔司眼神放空，记忆拉回了三年前的新年……
　　“来了来了！”
　　“快站好！”
　　一辆白色警车缀着一辆黑色公务车缓缓驶入特警大队，门口两侧立着的黑色制服们齐刷刷放下手机站好。
　　大队领导们一窝蜂涌到公务车前，拱卫着一位长相儒雅的男人，唯独大队长还留在队伍。
　　熊吉轻拍了一下乔司的手背，偏头低声道，“你看看这派头，让咱等了快两小时。”
　　乔司一本正经，“别乱说话！”
　　领导们边说话边往队伍这边走。
　　“王局，我们的队员除了几个出差的都在这了。”
　　“哦，好的，”王局面向队伍朗声道，“同志们过年还要值班很辛苦，带了点水果过来，大家分一下，过年总要吃得好一点。”
　　站在后排的熊吉挤着苍蝇大的声音，“这点水果，警犬都不够分。”
　　乔司没回应，确实如此。
　　王局似乎很喜欢特警大队的这帮年轻人，长得好、身体又壮实，无论是做工作还是当门面，都是公安局最拿得出手的。
　　他一个一个的握手，慰问。
　　轮到乔司时，他抬头看着她稚气的脸庞，“哟，女孩子，这么高呢？”
　　乔司连连点头，“是，王局”
　　王局在她胸口盯了会，拉着她的手上下摇，“个子高好，但警号也要贴好，做警察可要常常正衣冠啊。”
　　乔司脸刷得通红，整个人都唯唯诺诺起来，她才参加工作不久，被大领导这么点评，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我”
　　陈安几大步迈了过来，扯了扯乔司的肩侧，把那警号强行拉直，“哪歪了？这不挺好的吗？你看角度的问题。”
　　这番话丝毫不给面子，王局面色僵了一瞬，走开了……
　　天花板的灯泡猛得亮了一下，刺得乔司眼疼，她从照片中回过神来。
　　或许鹿城真的查到了什么。
　　但左阳治安能有今天这个地步，王局是做了极大贡献的。
　　又或许中间有什么误会。
　　乔司眸色沉沉，心里起了自行调查的打算。
　　鹿城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乔司会自己调查，不然，她绝不会说出王局有问题。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恪守规则，不知变通的老古板。
　　鹿城也是。
　　可乔司有自己的打算，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对左阳公安体制进行改革。
　　而想要改革，就必须先遵守它，体会它的不足，才能合理做出改革方案。
　　她承认有些想法过于‘保守’，例如，禁止所有民辅警出入娱乐场所，公务除外。
　　公安是最直接面对群众的执法者，本就需要保持高度纯洁性，需要更高的道德水准。
　　为此她身先士卒，率先垂范，能对身边人影响一个就算一个。
　　乔司极重秩序规定，但前提是这些规定是合情合理的，在此之前，她不介意用一些手段强行摆正，哪怕矫枉过正。
　　她写了那么多报告、申请都石沉大海，但她依旧坚持这样做。
　　这是她付出的意义所在，可所有人都不懂。
　　包括鹿城。
　　想到这里，乔司多多少少是有些失望的，她觉得鹿城应该懂她。
　　哎——
　　乔司长叹一声，不再想这些，转头看向自己布下的战局。
　　壮观的黄铜弹团，最前头迎面站立的方阵是九二式9㎜弹壳，这是大队常用的制式装备，也就是常备军。
　　靠后的方阵是6/4式7.62㎜弹壳。6/4式俗称‘小砸炮’，也是制式。不过在特警队中已经逐渐淘汰，但很多派出所仍然还在使用，在靶场上找不出太多。
　　剩下的便是一些狙击、步/枪弹壳，主要用作点缀。
　　密密麻麻如百万雄师，衬得对面的舰艇小气了许多。
　　乔司前几天将弹壳都洗出来了，洗完后才发现，并不需要这么多。
　　弹壳边上是两瓶胶水，她跑了好几家店，对比几款金属胶水，挑了味道最小、粘性最强的。
　　毕竟是要送给喜欢的人，再怎么精细也不为过。
　　做装甲车是个细致活，远不是把弹壳粘住就可以了，还得画好设计图，计算各部分的数量，最后组装在一起。
　　乔司不会画画。
　　所谓的设计图只是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滑稽的图案，大概有个框架，做到心中有数就可以了。
　　画好的设计图斜靠在矿泉水瓶上。
　　乔司卷起袖子，静下心来拼装，枯燥重复的工作令她心安。
　　五楼走廊上。
　　乐清磕着瓜子，瓜子壳吐在左手手心里，嘴唇上还残留半片残渣，悠哉悠哉地晃荡。
　　今晚是她休息。
　　乐清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癖好。
　　在休假时不愿回家，喜欢穿着便服在单位里瞎逛，对正在训练的队员们指指点点，不断刺激轮不到休假的同事，并以此为乐。
　　行为极其恶劣。
　　她视察到书法室，晃荡了进去，东张西望。
　　铺满弹壳的桌子上埋着一颗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刚粘上的弹壳，撅着厚嘴唇在胶水处小口小口吹气。
　　啧，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拆弹。
　　她靠近一些打量，瓜子磕得咔咔响。
　　坐在小圆凳上的乔司穿着黑色执勤服，连防弹背心也扎扎实实裹在上身。
　　领口的扣子全系上了，袖口却卷了上去，露出白皙有力的小臂，动作间，小臂外侧的肌肉若隐若现，有股子禁欲的英气。
　　嘶——
　　真闷骚！
　　乔司警帽放在触手可及的一旁，地上立着单警装备，只要紧急铃一响，她能她警帽放在触手可及的一旁，地上立着单警装备，
　　只要紧急铃一响，她能在十秒钟飞奔到院子集合。
　　乐清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短裤和大头拖鞋，疑惑道，“今天你不是休息吗？”
　　乔司手顿了顿，“我忘了。”
　　“又没有加班费，下班还能忘咯。”
　　瓜子磕多了，乐清的嘴唇有些麻，她干脆整颗扔进嘴里嘬，发出嘶嘶的口水声，眼角瞥见那白纸黑图，口齿不清道，“这什么呀？”
　　乔司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抬地雷似的把刚粘上的弹壳轮胎谨小慎微地挪到一边。
　　乐清也不介意乔司的态度，不理她，那她自己看就行了。
　　她呸了一声，瓜子壳吐进手心又弹出，掉在设计图上。
　　伸手抹了抹，在那设计图上留了一道褐色的污渍，又问道，“鸡啊？”
　　乔司冷覷她一眼，“滚！”
　　“好嘞。”
　　乐清一抹烟的消失了，好似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留个烦人的印子。
　　乔司嫌恶地瞥了眼乐清离开的方向，举起设计图晃了晃，天花板吊灯的光线透过单薄的A4纸，扭曲的线条动了动，直线弯曲，弯线变直，在白纸上跃动交织起来，渐渐变成了滑稽的小鸡翘臀模样。
　　真有这么丑吗？

幼儿园持刀伤人案、　　　　　　“你枪呢？”
　　“你枪呢？”
　　乐清眼睛都快钻进手机屏幕中了，嘴里随意回道，“审批还没通过。”
　　乔司蹙眉，满脸的不悦，“还没通过？”
　　乐清余光掠了她一眼，又连忙陷进手机里，“哎呀，之前持枪期限到了，要审批在楼下喊一声，师父就能通过，现在不是交接给局里了嘛，王局一向龟毛，你又不是不知道。”
　　乔司没说话，自顾走了出去。
　　乐清眉眼弯了下来，不持枪就可以不出去巡逻，那就可以坐着玩游戏！
　　还没等她打完一局，窗外就传来清冽的女声。
　　“顺子，走！”
　　她探出头，乔司已经坐上武装巡逻车的驾驶座，左脚踩在车门下沿冲她喊。
　　乐清眼珠子一转，心思活络起来，乔司自己开车去巡逻，很少见，“姐，今天你们突击队不训练吗？”
　　乔司收回脚，巡逻车门自动关上，车窗上的铁网震了震，“先上车，下次记得把防护网的螺丝拧一下，上回谁把防护网卸下来的？不要命了？”
　　乐清嗫嚅，正是她把防护网拆了，嘴上却狡辩道，“谁知道呢？”
　　武装巡逻车座位少，放了一些警械器具，能坐的地方不多，除了乔司与乐清，就是四名辅警。
　　“去哪巡逻？我带人去不就行了？”
　　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乔司心里装着事没理她。
　　“double kill！”
　　后座响起了游戏音，毫不避讳前面坐着的两个人。
　　乔司冷着脸，斜了一眼乐清，眼刀簌簌砍在她身上，“现在是什么时候？”
　　乐清手一抖，最近乔司的心情不太好，跟谁欠了她几百万似的，还是少惹为妙。
　　她转过身去，呵斥道，“干什么呢？巡逻tm的给我玩游戏？让局领导突击检查到，都给我脱衣服走人！”
　　后座响起细微的不服气的切声，将本就安静的车厢拉得更加逼仄，乔司周身的低气压骤然沉下，闷得几人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说什么，发动车子走了。
　　人是乐清管的，她就不能随意插手，但她可以事后收拾乐清。
　　乐清坐在副驾驶，双手老老实实的放在腹部，一本正经地盯着前方，余光偷覷旁边的人。
　　乔司沉默寡言，最近因为追人老是不见人影，现在这副德性，又冷不丁自己带人出来巡逻，很是反常。
　　不会是失恋了吧。
　　乐清咽了咽口水，内心哀叹一声，失恋就失恋嘛，折腾我做什么。
　　到了地方，乔司命令道，“下去巡逻！”
　　“哦。”
　　乐清带上一队人下了车。
　　咦，怎么来步行街了？这地方向来不归她们管，可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阳光透过树叶撒下细碎的影子，微风一扑一扑的，带来的都是热气，正是春夏交接的季节。
　　乔司坐在驾驶座上，偏头便是色彩丰富的幼儿园。
　　日头下的孩子们满头大汗，依旧精力十足地穿梭在积木玩具间，不时高分贝尖叫，唧唧咋咋吵得乔司有些头痛。
　　她揉了揉脑袋，里头像是装了铅块，沉沉的。
　　园区里传来老师刻意放大的音量，“好啦，小朋友们带好小黄帽，爸爸妈妈来接你们啦！”
　　“啊呀！老师再见！”
　　小孩子集体高升欢呼，音量大得仿佛要掀翻了特警车。
　　乔司捂住耳朵，有些想吐，她扯开上衣领口，内里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像是闷在汗蒸房内，又热又出不了汗。
　　不多时，乐清带着人回来了。
　　她打开车门，是比孩子还聒噪的声音，“哎呀我去，热死了热死了！最近这天也太怪了，以往换季的时候也没见这么高的温度。”
　　乐清卷起袖子，直直卷到大臂上，露出两只白晃晃的手臂，她一脸的汗涔涔，防弹背心内兜了不少汗水，衣服也贴上了后背，“去年是什么时候换衣服来着，热死我了”
　　乔司最愁的就是乐清的纪律性，这丫头总是会挑战她的底线，这会嫌热，说不定回去就能换了短袖制服，她强打起精神警告她，“再热也给我穿着，还没有到固定日子，等师父发话了才能换，你要是提前换了又被查到，仔细你的皮！”
　　乐清耷拉着脸，心中的想法提前被扼杀，她又狡辩道，“哪有，我肯定不会擅自换的嘛，整天这么凶——”
　　话还未说完，她抬头看了乔司一眼，发觉不对， “姐，你脸色好白啊。”
　　乔司灰白着脸，原本红润的唇色，此时一点血色都没有。
　　“是吗？”病恹恹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会中暑了吧？”
　　乔司脑子一沉，哦，对啊，这样的感觉是中暑了才对。
　　乐清有些担忧，上前揭开她的衣领。
　　乔司光.裸的脖颈敷了一层冷汗，她也不嫌弃，曲起食指与中指，扭着乔司脖颈上的软肉，重重的几下，皮肤就青紫起来。
　　“真中暑了哎，把防弹背心脱了吧，我给你扭一扭。”
　　乐清贼笑，像是要做什么坏事，十指交叉，手腕外翻，发出咯咯的骨节响动声。
　　乔司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这种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没必要推脱。
　　她将背心脱下，立在脚边，解开上衣。
　　乐清一边扭一边贼心不死，“姐，你说这大热天的，又要训练，又要巡逻，还得穿着这么厚的装备，不得隔三差五地中暑？”
　　乔司睨了她一眼，凛冽的五官因着病气柔和了许多，“所以呢？”
　　乐清眉角一挑，“你说咱们换个短袖能有多大事啊，干嘛这么计较这些小事，中暑严重了可会死人哎。”
　　乔司拍开乐清的手，转过身正对着她，“顺子，你们玩游戏的时候应该也是有规则限制的吧？”
　　乐清看着乔司衣衫半解，光洁的肩膀上一溜的青紫，莫名的脸红了一下，“那…那肯定有啊。”
　　“游戏规则你能遵守，现实中的规则为什么不能？”
　　熟悉的说教一巴掌打在乐清脸上，她后悔地想翻页重来，明明知道乔司是个什么人，还要往火坑里跳！
　　“啊呀！我就随便说一嘴，你还当真了！”
　　乐清强行掰过乔司的身体，在她肩膀上用力扭出两排气泡，贼笑道，“疼不疼？”
　　乔司没感觉，毫无情绪地瞥了她一眼。
　　乐清手指往下，在她脊背上大力掐了起来，“还不疼？！”
　　“啊——”
　　尖利的声音穿进特警车。
　　车外人潮涌动，正是幼儿园放学的时候，人群发出叠叠累加的惊恐声，乔司心头一跳，偏头看去。
　　幼儿园门口十几米开外，有一拎着半米长西瓜刀的壮汉，刀刃比手臂还长，挥着爬满虬筋的小臂，虚空乱砍。
　　校园内的小黄帽们晃晃悠悠地排队走出门口，开开心心地看着眼前惊恐的家长们。
　　“阿爸，阿爸！”
　　“姆妈，我要吃甜甜圈！”
　　高分贝的童音似乎刺激到了男人，他更加疯狂地挥动手臂。
　　刀刃在空气中划出的金属声，在警车内都能听见，配合着他时不时的嘶吼，像头失去理智的猛兽，胡乱在街道砍劈，见到警车也不怵，直愣愣朝这边冲来。
　　“我靠！”
　　乐清大惊失色，人已经冲了出去，招呼着校园外的家长们，“全都进幼儿园！快！”
　　乔司连忙伸手去摸枪套，入手空荡荡，背脊顿时漫上一股凉意。
　　车外的乐清立在男人的正前方，挡住身后还未完全进入幼儿园的孩子和家长，她紧紧握住警棍，试图和他沟通，
　　“哥们，出什么事啦？有苦难可以直接说嘛。”
　　她尝试上前两步，男人顿时狂躁起来。
　　他刀刃朝下，发了狠地砍向幼儿园外墙的植物，全身都在用力，颤抖得像是在抽搐。
　　偏头间，露出那张爬着疤的脸。
　　车内的乔司顿了顿，她对这张脸有印象，脑海中迅速闪过该名持刀男子的身份。
　　这应该是个精神病人，他曾经因为咬伤人被抓捕，但明明已经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啊——”
　　男人很快对七零八落的植物失去了兴趣，转而朝向聚集扎堆的小人走去。
　　吱——
　　乔司油门一踩，车尾甩过一个大弯，车身横在幼儿园门口，堵死出入口。
　　持刀男子被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刺激，癫狂地刀刀砍在警车上，也堵死了乔司下车的出口。
　　咔擦——
　　男人砍劈的防护网螺丝弹开，整面网霎时掉落一半。
　　兹——
　　刀刃划过玻璃留下长长的划痕
　　乔司心口一紧，立马转向其他车窗，可防护网的螺丝在车窗外，她根本没法拧动。
　　原本保护特警队员的防护网，现在既无法抵挡男人的暴力破坏，也把乔司困在了车内。
　　乔司没有办法，只能小心打开面向幼儿园的车门，可车身与园门靠得很近，只能打开半个身位的缝隙，她无法穿上防弹衣，只能从缝隙口一点一点蹭出，背上起泡的青紫磨在铁门上，疼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timi——”
　　极其大声的游戏音响。
　　正准备从男人背后偷袭的乐清心一抖，究竟是哪个混蛋！！
　　男人砍劈的动作顿住，僵着身子转过来，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乐清的口袋。
　　乐清往边上挪了两步，男人的视线跟着她的口袋移动。
　　该死，看我做什么？！
　　乔司在男人背后打手势，指了指她的口袋，意思是给他看。
　　乐清摸了摸裤袋，原来是自己的手机，她尴尬了一下，递过手机，诱导道，“你也玩游戏？上王者了吗？”
　　男人的视线随着手机走，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乐清试探地伸出手，“你的手机呢？给我看看？”
　　她的手缓缓搭在男人的刀背上，慢慢收紧。
　　啪嗒——
　　手拿盾牌的辅警被地上翘起的石砖绊倒。
　　持刀男子瞬间被惊动，又发起狂来，甩开乐清的手，在倒地辅警的盾牌上猛砍了几刀。
　　乐清捂住手心，好在是刀背，但仍然十分疼痛。
　　男人见砍不动盾牌，猛得朝左前方而去，拿着钢叉的辅警被吓住，神色怔楞，没有反应。
　　“用叉子啊！”
　　乐清急得大喊，手脚跑在了话语前面，从身后抱住了男人的后腰，往旁边摔。
　　持刀男人的力气出奇的大，乐清冲上前的姿势对她不利，为了让男人的刀避开队友的身体，她竭力往她不吃力的方向摔，右手手肘砸在地上，地面微凸起的石砖彻底失去了控制，弹了出来。
　　乐清锁住对方的手臂被挣脱开，刀刃霎时立在她面前，刺眼的阳光从白刃上折射进乐清的眼睛，危机感猛得扎进她的大脑。
　　他大爷，这回栽了！
　　从乐清拿出手机直到刀刃临下，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乔司猛得从车缝蹭出，拎起脚边防弹背心，卷在自己的手臂上，两步踏过车顶，飞身冲了过去。
　　在与男人还差一个身位的位置上，乔司双腿弯曲，大腿肌肉在作训裤上绷出力量的弧度，起伏的背脊如猎豹般扑了过去。
　　她修长的身体遮住阳光，在地上投射出大面积的阴影。
　　叮——
　　裹着防弹背心的右手挡在西瓜刀刃上，尖厉的碰撞鸣声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乔司右手快速缠绕着他的手臂，反手一拧，男人吃痛低下头去，鼻腔发出哼哧哼哧的气声。
　　裹着背心的手臂太厚，限制了关节发力，乔司无法压住他太久，她迅速提起膝盖，撞上对方的鼻根。
　　“唔！”
　　男人的脑袋被撞击得向上一抬，汗湿的头发甩出水渍，又被撞向地面。
　　周围几个辅警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死死压住他。
　　乐清一个翻身，捂着手肘站起来，在一旁大口喘气，直到平复了呼吸，才走近几人。
　　“帅啊，我的姐！”
　　乐清嬉皮笑脸，仿佛刚刚差点挨刀的人不是她。
　　乔司轻嗯一声，染着病气，仿佛刚刚救人的也不是她。
　　“把人带去辖区派出所。”
　　“是！”

让她睡死吧、　　　　　　特警大队
　　特警大队
　　车子驶入大队，几人才下车，楼上暴起一声怒吼，“乔司，乐清，你们俩给我滚上来！”
　　乐清浑身一抖，糟了，叫全名了！
　　大队长办公室
　　“你是猪脑袋吗？”
　　先是贬低人格。
　　“啊！”
　　再是大吼一声，加强语气。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装备要戴好，要戴好，你是长反骨了？听不懂？”
　　最后是讲道理，顺便再侮辱一下人格。
　　乐清抿着嘴唇，微低着头，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努力降低存在感，眼角的余光却漏出一丝凝在被骂的乔司身上，透露出幸灾乐祸的窃喜。
　　乔司太过完美了。
　　她虽老嫌弃对方，但瑕完全不掩瑜，甚至在领导的眼里，乔司所谓的缺点都是优点。
　　她从来没见对方被大队长骂过，现在这段骂人的套话倒是常常出现在她的身上。
　　“还有，你没事去步行街巡什么逻？你平时事情太少了是不是？”
　　乐清竖起了耳朵，哟，还有第二轮呢？
　　梗着脑袋挨骂的乔司终于开了口，“之前在那里抓到吸.毒者，我给你写过报告了，那边有部分是巡逻和监控盲区，需要加强巡逻，最少也得安上监控，过去一个月了，那里还是老样子。”
　　刚想拿保温杯润润嗓子的陈安顿时就把举起的杯子砸在桌面上，淡绿色的液体从杯口窜了出来，犹如他冲天的肝火。
　　“你第一天上班啊？今天打申请，明天我就能给你买辆坦克？！”
　　乔司不怵他，将他的保温杯夺走放到一边，“事有轻重缓急，那两个吸毒者明显已经吸很久了，攻击性极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受害人！”
　　乐清在心底给乔司鼓了鼓掌，不愧是我姐，就硬刚！
　　没有了“武器”的陈安双手无处安放，只好叉起了腰，粗短胖乎的身子有些可爱，气势莫名矮了一截，他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本来巡逻的活就是治安扔给我们的，你倒好，上赶着去接。”
　　“局里对各项任务分工不明，才会导致下级单位职责不清、任务重叠，我想写个报告——”
　　乔司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写写写，写了有个屁用！老子因为你写了多少申请上去了，人家理你了吗？”
　　乔司的脾气也上来了，“体制问题没办法短时间改变，但枪.支出入库申请总可以尽快审批吧？”
　　“我让你不带枪了吗？巡逻带枪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没审批我怎么带！”
　　“你怎么比那群老头子还死板！局里什么时候来查过你的审批！”
　　“这不合规矩！”
　　陈安见她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滚滚滚！”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乐清，看着她捂着手肘、低着脑袋的窝囊模样，骂了一句，“你也给我滚！”
　　两人走至门口，陈安想起了什么，又是一声大吼，“等会！”
　　两人登时立在原地，乐清还抖了一抖。
　　陈安指着乔司，“你明天去局三楼报到。”
　　“局三楼？去做什么？”
　　“你心心念念的吸.毒者，局里组了专案，人家叫你一起，省得一天天在我眼前乱晃。”
　　乔司、乐清二人从大队长办公室走出，踏出门口的那一霎那，乐清的脑登时抬了起来，趾高气昂的，不知道的以为在办公室里被表扬了。
　　乔司有时候真佩服她的心态，一直挨骂，一直记不住。
　　“洪涛呢？”乔司白着一张脸，右手微不可觉地发抖，话音有几分虚弱。
　　“辞职了，刚回单位就去办了手续。”
　　乐清的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走了也好，带着还容易出事。”
　　乔司敏锐察觉到了，停住了脚步。
　　乐清撞上了她的后背，不知她为何停下，有些莫名其妙，“干嘛呀？”
　　“你平时是怎么带训练的？他们连最基本的战术队形都不知道。”
　　“我……”
　　乐清有些心虚，她是把各项训练都教了的，只不过她就是个懒人，教归教，却并没有强求他们的训练效果。
　　乔司冷下脸，“平时加训，你偷懒，我有说过你吗？”
　　乐清没什么底气，小声嘟囔道，“我教了的。”
　　这话一出，乔司火气更大了，“你教了什么？持刀歹徒的场景没有模拟过吗？这么基础的战术队形，他们四个就跟第一次拿警械一样傻在那里，你好好想想吧，五个警察压不住一个持刀犯，丢不丢人！”
　　周围偶尔有同事走过，都远远绕开了她们这个战火中心，饶是这样，乐清的脸皮也开始发烫了，不敢再回嘴。
　　“你以为只要基础训练做完就可以了，可以，但分派给你的任务，你有拿它当一回事吗？”
　　“你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素质差，能力差，你为什么不花功夫教？”
　　乔司手指戳在乐清胸口的警号上，“乐警官，他们没有你的编制警号，也没有你的福利待遇，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继续拿命帮他们填？”
　　乐清脑袋垂得更低了，明明乔司的力气不大，可她内里的肋骨竟疼了起来，盖过了手肘上的伤。
　　乐清一言不发，立在原地好久不动。
　　乔司转身离开，她心里清楚，这里辅警执勤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
　　辅警很难有晋升的机会，整个局里做的最高的辅警也不过就是辅警大队长，仍然是辅警，对方的功绩超过了很多民警，但依旧没有进入民警队伍的机会。
　　没有前途的工作，又有几个人会上心呢？
　　乔司心底暗叹一声，特警队里辅警的收入是市局中最高的，甚至超过了偏远地区的民警收入，但不上进的现象依旧很普遍，她写过很多关于提升辅警收入和福利待遇的报告，激不起一点水花。
　　她明白，公安财政与当地的税收有关，哪怕是沿海地区的城市，也没有大方到将辅警提升至民警待遇。
　　像是走进了死循环。
　　乔司长吁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她想，应该是中暑的原因。
　　……
　　电视台
　　“哎哎哎，今天下午步行街那边有人持刀砍人！”
　　“朋友圈视频都被刷爆了，你才发现啊。”
　　“赶紧跟进一下啊，你们在磨蹭什么！”
　　鹿城埋头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屏蔽了周遭的嘈杂。
　　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办公桌，“鹿姐，忙不？”
　　鹿城抬起头，长时间低头使颈椎发出抗议的声响，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怎么了？”
　　来人见到她的脸愣了愣，今天的鹿城似乎没化妆，面色过于苍白，往日打理齐整的发丝也落下几缕，衬得那双鹿眼楚楚可怜。
　　“鹿姐，你生病了吗？脸色不太好看啊。”
　　鹿城撩起额前的发丝放置耳后，“没事，昨晚没睡好，有什么事吗？”
　　“哦哦，您看到那个持刀犯的视频了吗？里头的警察好像是咱们上次采访过的那个，您看是不是……”
　　乔司？
　　鹿城连忙找出视频，一点开便是尖利的童声和惊恐的呼救声，视频抖动过于激烈，似乎是挤在人群中无法维持平衡。
　　鹿城有些焦急，搭在桌面的手指隐隐在颤抖，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视频一转，黑色特警车上冲出一个制服女子，一步跃下将近三米的车高，朝着那明晃晃的白刃而去……
　　视频戛然而止，不知最后结局如何。
　　是制服女人压制了持刀男人？
　　还是持刀男人伤了制服女人？
　　鹿城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女人是乔司。
　　……
　　特警大队
　　乔司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缓和一下与鹿城的关系。
　　既然要缓和，要么低声下气，要么博取对方的同情。对于前者，向来好面子的乔队是做不出来的，那就只能采取后策。
　　乔司扯开衣领，对着肩膀上的青紫气泡拍了一张照片，又打开自己的柜子，对着里面的镜子拍了一张布满血丝、看起来很是可怜的后背照片发给鹿城。
　　没有表情，也没有标点符号，坐等对方来关心自己。
　　等着等着，睡着了。
　　……
　　看完照片的鹿城很是慌乱，已然顾不上前几日的争吵，点开乔司的对话框才发现两张血腥的照片，心口直泛凉意。
　　她打了七八通电话，对方都没有接通……
　　乐清坐在空荡的楼道里深刻反省自己，一边复盘一边贬低自己。
　　没有教好下属，差点被砍是她的错，擅自拆卸防护网，将队友陷入危险境地也是她的错……
　　铃——手机铃声响起。
　　乐清正处于自我否定中，接起电话也是一副丧到极致的声音，“喂？”
　　鹿城心里咯噔了一下，颤抖着嗓子道，“你是乐清？乔司在哪？”
　　乐清仍是哭丧的嗓子，“不知道，可能在寝室里。”
　　鹿城忙不迭地回话，“她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乐清愣住了，“她受伤了？”
　　难道是那刀砍进了她手臂里？
　　乐清连忙倒腾双腿，飞也似的窜上五楼，掀开乔司的袖子仔细检查，“你受伤了？”
　　困得要死的乔司给了她一拳，骂声揉着睡意，“受你个头，别来烦我！”
　　见她没事，乐清走出寝室，给鹿城回话道，“没受伤啊，她好好睡着呢。”
　　鹿城刚刚也听到了乔司的睡意，原本焦急担忧的心霎时填满了怒火，这个死骗子！
　　“鹿姐，还有事儿吗？等我姐醒了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
　　鹿城冷声道，“不用，让她睡死吧。”

电话事故、　　　　　　乔司一觉醒来才到五点一刻，看到手机里八通鹿城的
　　乔司一觉醒来才到五点一刻，看到手机里八通鹿城的未接电话，吓了一跳，连忙回拨，又立马掐断了拨出。
　　这个点鹿城肯定还没醒，过会再回给她吧。
　　局三楼
　　乔司推开局会议室大门，大椭圆桌围了一圈的人，有几个是老相识了。
　　站在多媒体前的高大男人向乔司招呼道，“乔儿，进来坐。”
　　乔司寻了个空座坐下。
　　男人转身对大伙介绍道，“你们应该都认识吧？特警二中队队长乔司，前阵子的两个吸.毒者就是我们乔儿抓的，这次组专案我特意找陈大借的，废不少劲呢。”
　　依在桌边穿着干部夹克的中年男人笑道，“哪能不认识，左阳公安后起之秀，再过两年得她组专案，你打下手了。”
　　众人哄笑起来。
　　本就是商业互夸，乔司也不会真把这些说辞当回事，尬笑了几声，“各位领导高抬贵口，咱们还是早点干活吧。”
　　“成，我们乔儿都发话了，得赶紧开始。”
　　室内灯光全灭了，只有投影的暗光。
　　“其实在步行街那起案子之前，就已经有过类似的伤人案件了，从目前掌握的线索看，初步确定了几个嫌疑人的信息。”
　　专案组长介绍完主要案情后，将嫌疑人的信息投影到屏幕上。
　　乔司大概了解案情，看着屏幕一处，眉毛挑了一挑，诧异道，“不是本地人？这么多人吸.毒，外地人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出这么大规模的贩.毒吧？”
　　“对，所以他们就得跟本地人勾结，这人你也认识。”
　　说罢，鼠标点了两下，屏幕中显示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张散，老熟人了。”
　　在座的各位看到照片都皱起了眉头，张散十分狡猾且后台很硬，几次抓捕都没有成功。
　　“有确凿证据吗？”纪.委老方问道。
　　“没有，所以才组专案，不然直接去抓人不就好了，”组长两手一摊，“有消息说在KTV买的，在张散旗下，这事还能跟他没关系？”
　　“人家那么多KTV，随便推个小弟出来顶枪，又揭过去了，”老方轻扣了两下桌面，继续道，“这不又跟之前一样？拿不到确凿证据，没法弄他。”
　　“所以让你们来想办法，”组长皱着一张脸，脸上的褶皱都能夹死蚊子，“上头可说了，限期结案！”
　　“限期，限期，屁点事情不做就知道限期！”
　　组长敲了敲桌子，“哎，老方，不要抱怨嘛。”
　　“张散先放着不动，把毒窝捣了先，”老方扶着额头，满脸不耐烦。
　　“毒窝是捣了，贩.毒头头可还在，张散不抓，你们纪.委睡得着觉？”
　　缉毒警王刚怼了一嘴，随后朝乔司说道，“上个月审的就是你抓的那个男的，好不容易才确定了交易地点，兄弟们硬是卧了一周才等到卖药的，再审，好嘛，又到张散身上，这老小子真是五毒俱全。”
　　——国内毒.品大多源自瓦低，曲柄算是瓦低的招牌产品了，而丧尸.粉又是它的‘近亲’
　　乔司想起鹿城的话，心中微动，突然开口道，“怎么突然出来一窝毒.贩，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从瓦低跑过来的吗？”
　　“毒.品检验科把搜到的检材样品检验过了，里头的含量十分不稳定，特别是甲卡西.酮，多的能有一半，少的只有十几。瓦低那边制.毒已经模式化、工厂化了，不太可能搞出这种次品。”
　　王刚手指扣进泛着油光的头发，指甲刮擦擦头皮，发出滋滋的声音，不时落下几块白片，“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子从椅子的一边扭向另一边，用衣角擦了擦指甲盖里的白泥，“在这堆残次品中也提取出了大量阿.片类物质，参杂阿片类物质的毒品是瓦低制.毒的典型特征，这帮人多半去过瓦低，而且参与了不少不正当的东西。”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否定了一个又一个方案，争执至深夜，已经趴下好几个。
　　砰——
　　乔司被一声巨大的拍桌声惊醒，心跳加速，抬起头茫然得四处看着，表情怔忪，唇边拉着银丝，手臂红了一大块，还湿润着。
　　她随手一抹，抻了抻脖颈，只觉得后脑一阵胀痛，鼻腔充斥着烟草的臭味，熏得脑子更加晕眩。
　　愣了好一会才草草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杯塞满烟头，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四处飘。
　　组长和刚哥还在面红耳赤的吵着，肉掌非要和木桌比个硬度，一下比一下响，乔司忽觉自己手心发麻，不疼吗？
　　视线继续扫荡，周边趴倒一片，有的还起了鼾声，这么大的拍桌声都没醒来。
　　老方手边的泡面盒子倒了，乔司顺手一扶，没想着连汤也喝完了，在碗壁挂着一圈油。
　　乔司拎着泡面桶走出会议室，外头走廊昏暗一片，雨幕将天地连接在了一起，远处的行人、车流也多了起来，急促的汽笛声昭示着大多数人一天的开始。
　　乔司在走廊呆了一会，晃了晃沉重的脑子，朝洗手间走去，随意抹了把脸，看着镜子中脸上挂满水珠的自己，脸上红印子一大片，头发也油得反光。
　　她手指插进发间揉了揉，眯了眯眼睛，僵了一晚上的脑子开始转动。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拿出手机，猛得看到那八通未接电话，终于想起鹿城。
　　长指一划，点击通话。
　　嘟声响了两下就被挂断，连着五通都是如此，明显就是故意的。
　　乔司满眼不可置信，鹿城不会这么小气吧？或许是正在工作没法联系？
　　乔司断定是后者，向来冷静自持的鹿城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她点进对话框，发道，“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我等你。”
　　发完便收了手机，扯着嘴角回会议室。
　　今天又是有期待的一天。
　　“毒窝那条线让刚子和乔儿跟着，老方和小许就盯着张散这条线……”
　　最终定下方案，几天的争吵也有了勉强满意的结果。
　　众人陆续离开，又陆续地挤进电梯口间。
　　组长抚了抚杂乱的眉毛，突然回想起什么事，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手掌中，“哎——”
　　他上前几步，扣住乔司的肩膀，拉着她往楼梯口走去，“年纪轻轻的，你跟着这帮老男人坐什么电梯。”
　　“乔二，你们这次去就是摸个底，千万别乱来，对方究竟多少人，有什么装备还不清楚，”他忽地凑近耳语道，“记得把王刚看住了，别让他发疯。”
　　乔司打哈哈道，“刚哥都多少年老警察了，哪里这么冲动，放心放心。”
　　“最近你们单位也没啥事吧？”组长话锋一转，笑得不怀好意。
　　乔司心思玲珑，一听就知什么意思，“借人可以，您自己跟我们陈大说啊。”
　　说完，便撒丫子跑开了。
　　“哎，你这丫头！”
　　王刚远远喊住乔司，“喂，过来！”
　　乔司指了指自己，“我？”
　　王刚不耐烦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把手机拿出来。”
　　乔司不解，但还是拿出了手机。
　　王刚一把收走了他的手机，理直气壮道，“我们抓人跟你们特警不一样，任何信息都是保密的，手机就先放我这。”
　　乔司脸色不太好看，知道他是不信任自己，“刚哥，我是中队长，没道理收我的手机。”
　　“就是你们陈大，也得守我的规矩！”
　　海韵公寓
　　早上的雨急切又密集，拍打在窗户上，闷闷的声音传进室内。
　　外面的天色阴沉地像是傍晚。
　　鹿城打开了公寓内所有的灯，独自坐在落地窗前，身下是细腻柔软的毛毯，大脑放空，看着窗外的雨幕。
　　前段时间一直都是烈日，今早一醒来就是绵绵的细雨，越下越狂躁，下得令人烦躁。
　　她打开了手机，目光凝在与乔司的对话框中。
　　照片上的青紫突兀地浮在白皙的肩膀上，从后颈延伸到肩头，像条狰狞的伤疤。
　　她后来才知道这是解暑的土方，但当时心口涌出慌乱和害怕却是久违的真切。
　　鹿城曾经遭遇过一次绑架。
　　绑架，极短的两个字，是她二十多年成长经历中最恐惧害怕悔恨的浓缩。
　　她的父母也因此在空难中逝世，短短几天，她的一辈子都蒙上了灰暗冰冷的影子，哪怕身处在满是白炽灯的房间中，也能看清蛰伏在身后的恶鬼，吸食她的血液，抽空她的灵魂。
　　你们是否有感受过，自己的灵魂如同拆掉的毛线衣，一丝一丝从后颈抽离，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魂体变得愈来愈薄，心也渐渐冰冷下来。
　　大概唯一的好处便是很难感受到疼痛了，对世间的冷暖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一开始，她是欣然接受的。
　　父母过世，爷爷重病，一个好好的家突然间就分崩离析了，她深陷在罪魁祸首的愧疚中无法自拔。
　　越是挣扎，越是窒息，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她再感受不到四季，留给她的只有冬天。
　　她曾站在高楼大厦的外沿俯视灰暗的下方，想要就这样了结一切。
　　底下渺小的人流，车流在时间中匆匆而过，腐蚀在咕噜咕噜冒泡的沼泽下，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一股腥味，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我们尘尘以后要做什么？
　　——和妈妈一样，做一个记者
　　她时常后悔，为什么没有问问母亲，为什么要做记者。
　　她也庆幸，她仍有欲望去做些什么，仍有活下去的理由。
　　硕士毕业后，她如愿以偿当上了记者，去追寻母亲的步伐，寻找她的意义。
　　她常出入于脏污滂臭的贫民窟，也出没在□□抗议的街头，她的摄像头中有恐惧的眼睛、悲切的嘶吼，淋漓的鲜血…
　　她渐渐与世间万物合流，渐渐感受到他们的痛。
　　当那些眼睛里的恐惧消散，皮肤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喉咙中发出的不再是嘶吼，而是轻轻的一句谢谢，辛苦了。
　　这世间仍是这样灰暗，但她真实的感受到
　　自己活着。
　　一年前她与爷爷回了国，残缺的家庭团圆了，推开久违的老宅大门，她轻轻一句。
　　我回来了。
　　她以为自己的痛苦终于收场了
　　她已开始重新生活，可生活又将她扔进炙火中。
　　目之所及，又只剩下她一人。
　　鹿城紧紧抱住双腿，蜷缩在椅子上，铮亮的灯光倾撒在每个角落，可她的身前仍是黑暗的。
　　黑暗中透出一抹光亮，手机弹出对话框。
　　——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我等你。
　　鹿城放下手机，偏头看一眼冷清的厨房，心中有些酸涩。
　　她想起那天烟火气的厨房，乔司高挑的个子总撞上顶上的柜子，做菜总时不时关火，手忙脚乱的影子印在磨砂玻璃上。
　　哪怕模糊，也能感受到她的生疏。
　　“扑哧。”
　　鹿城将乔司的手机号从黑名单中拉了出来，拨通她的电话，又是长久的嘟声……
　　屏幕暗淡下去，那抹光亮也没有了，她慌忙抬起头，雨幕模糊了窗户，扭曲了她的脸，透着令人害怕的熟悉感。
　　她没再点亮手机。
　　直坐到深夜，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鹿城心口一跳，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欣喜，看到来电显示后，有些失落，她冷静下来，接起电话，“喂？”
　　“好，我去。”

制～毒～工厂、　　　　　　春寒料峭，群山雾绕，天阴沉沉的。
　　春寒料峭，群山雾绕，天阴沉沉的。
　　老天泼了一上午的雨，山林间满是水汽，湿气重得在树枝上挂起露珠，积蓄力量落在草地上，倒霉的草叶被砸得弯了腰，又直起身摇晃，弹出更细密的水珠，溅在两个趴伏在一旁的外来客上。
　　“这两个老小子也忒警觉了，晃了咱们整整两天。”王刚曲了曲麻了的腿，刺痛感随即遍布小腿，语气满是不忿。
　　乔司抹去细密的水渍，扯起裤子晃了晃，半湿的布料贴在大腿上，难受得紧，“好歹是跟到山里了，应该是快了。”
　　两人远远缀在嫌疑人后面，谁知对方又停下来好半天不动，只好趴伏在丛林中小心观察，不过一会，这二人竟然往回走，四处探寻着什么。
　　王刚蹙起眉头，整张脸皱在一起，疑惑道，“被发现了？”
　　“应该没有。”乔司眯着眼望去，对方动作随意，似是例行探查。
　　嫌疑人愈来愈近，他们捡了根棍子四处横扫，拍断了不少枝桠，再摸索过来恐怕要暴露。
　　王刚小腿发力，全身紧绷，整个人像是蓄势待发的弓箭，他一手撩开遮挡灌木正要冲出。
　　乔司一把压下他的手，声音低沉，“做什么！”
　　“直接把人撂了，这俩王八蛋就是在溜我们玩！”
　　“撂了怎么捅窝点？听我的，你先撤！”
　　王刚定定地看着乔司，不动。
　　嫌疑人探查的动静越来越大，鞋底踩在粘腻泥土中又拔出的声音清晰可见。
　　乔司急了，推了王刚一把，“快啊！”
　　王刚终于点头，猫着腰后退，小心地看着乔司的手势往深处躲去。
　　待看到王刚已经隐蔽起来，乔司抹了抹方才两人趴伏许久的地方，抓了两把旁边的树叶随意撒落盖住，侧身便往斜坡挪去。
　　半壁斜坡，十分陡峭，却布满绿荫，乔司摸到斜坡边缘，翻身滚下，几下就隐在绿荫中，不见踪影，枝叶随着乔司的动作晃了晃。
　　不过几个呼吸，嫌疑人就探查到两人刚刚爬伏的地方，斑驳的棍子肆意抽打周边的植物和地上的落叶。
　　“差不多行了吧，这都好远了”一人不耐的说着。
　　“再看看，小心点总没错”另一人回道。
　　两人逐步往斜坡走去，越靠近斜坡的地方，越人迹罕至，杂草荆棘丛生。
　　两个嫌疑人不愿再靠近，伸着脑袋探了探，几近垂直的斜坡长着几簇茂盛的灌木丛，除此之外连一块小石子都挂不住。
　　“这坡上总不会有人吧，蜘蛛侠都挂不住。”
　　“这可说不准。”
　　说罢，那人手腕发力，横扫的棍子直直捅进树丛中。
　　扔下的棍子上长着几根枝桠，插进树丛间就撞上了乔司的脑袋，枝桠划过她的脸，留下几道红痕。
　　乔司疼得呲牙，不知道破相了没有。
　　“怎么棍子进去了没出来？”
　　乔司心一抖，腾出一只手来将棍子往下戳。
　　她怕被发现，动作缓慢地像是树懒，可是一只手难以撑住整个身体，全身都绷紧，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脸上划出的红痕也渗出细密的血珠来。
　　树丛里横叉太多，棍子在空隙里钻来钻去，像是在躲避红外线激光网，好不容易顶到了出口。
　　乔司额冒冷汗，连下巴上也缀了汗珠，几欲坠落，她小指用力将棍子往下按。
　　“卡在里面了呗，这么多草。”
　　乔司怔住，停了手，棍子在树丛低端边缘摇摇欲坠，吱呀一声，挣脱桎梏掉了下去。
　　“怎么又掉出来了。”
　　乔司屏住呼吸，王刚说得没错，一开始就把这两个王八蛋撂到就没这么多事了，再熬下去，她也会跟这棍子一样掉下去。
　　树丛颤抖，微不可觉地往外撑开了些。
　　“太沉就掉下去了，哎呀，差不多得了。”
　　两个嫌疑人拉拉扯扯走开了。
　　“厂子里再催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催催，钱一分都还没看着……”
　　声音愈来愈远。
　　崖坡上的树丛拉开一个口子，乔司冒出头，“呼——”
　　浑身都是草味。
　　制.毒的嫌疑人大多比较谨慎，两人怕对方使诈，都窝了好一会才探出身。
　　应该没问题了。
　　乔司手指抠在石缝中，试了试坚硬程度，确定不会掉下来后右臂一曲，身体向上悬空，左手挂住坡上边缘，腿往坡壁一蹬，身体就轻盈地送了上去。
　　两人在原先趴伏处汇合。
　　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很强，乔司和王刚跟了两天，几乎不敢休息，衣服本也脏得不成样子，刚刚这么一躲，身上还挂着树叶泥土和摘都摘不完的鬼针草。
　　不过两人没心思管这些，连忙寻找嫌疑人的踪影。
　　“他妈的，跟丢了！”
　　王刚叉腰低声骂了句，暴躁地踹了一脚脚边的树根，“现在人没了，你说怎么办？！”
　　“之前他们也没这么小心，看来是快到窝点了。”
　　乔司没在意他恶劣的态度，自顾蹲在地上，扫开落叶，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划拉，湿土地极容易留下痕迹，一幅简易的山地图浮现在两人脚边。
　　乔司用棍尖戳中一个方向，抬头对王刚说道，“刚哥，咱们大概是在这儿，他们应该是往北边走。”
　　王刚俯视乔司那张剌了两道血痕的脸蛋，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也跟着蹲下来，看着她在地上比划。
　　乔司道，“这次贩毒的规模很大，他们的毒窝肯定不小，而且运输肯定要大车，附近一定有大路，至少四个轮的能通行。”
　　王刚眼睛亮了亮，思路清晰了许多，接着道，“制.毒还得有水有电才行。”
　　随即一巴掌拍在乔司后脑上，“还是有两下子啊，丫头！”
　　两人商讨完，立即开展行动。从地图上看，附近的有规模的水源不少，但是大多集中在几处，倒是省了两人不少时间。
　　时间已至午后，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笼罩着连绵的山脉，雾气在山林间自由穿梭，点数着一片片树林，留下它湿润的标记。
　　“看着像这，这厂子挺新的，”王刚指着山坳处的两栋屋子。
　　乔司不时就能闻见屋子里飘出刺鼻的味道，她紧盯着对面，指着屋门口闲聊的几人说道，“这几个人应该就是盯梢的，他们的位置站得很刁钻，只要我们下了这个坡就肯定会被发现。”
　　王刚挺身冒出个脑袋观察，山坳两端有一条蜿蜒的泥路，有车辆正开进来装货，门口的这几人也不帮忙，依旧在原地闲聊，“确实，正常人闲聊那会站那么远，装货也不帮忙，哪个老板会养这么一群闲人，我绕到后面去看看。”
　　王刚猫着腰退了下去。
　　片刻，王刚趴到原来的位置，将拍好的视频递给乔司，“后面下不去，厂子后边也有人。”
　　乔司看着后门的布置，和前面相差无几，左右两侧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距离太远，里面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两指在屏幕上用力拉开，窗户处的景象也放大模糊起来，影影绰绰，心中大概有了个数。
　　乔司神色倦怠，嘴唇干裂，脸上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王刚顿了顿，从兜里拿出乔司的手机还给她，“呐，我上报过了，等他们过来得后半夜，你眯一会吧。”
　　乔司不动，“中队长不用收手机，但收了手机得行动结束才还。”
　　王刚被她的一板一眼逗笑，“嘿，你们特警队都跟你似的这么守规矩？”
　　乔司疑惑，“你们不守吗？”
　　王刚强行将手机塞进乔司手里。“规矩是死的，人人这么守规矩，就不会有罪犯了，快睡吧。”
　　乔司不认同王刚的说法，但她实在太困了，懒得再争辩，“咱俩轮着。”
　　说罢，她眼皮子终于撑不住，低头就埋进松软的泥土里，闻着腥土的味道睡去。
　　两人轮流休息盯梢，天色也慢慢暗沉，雾蒙蒙的天不见星月，他们就像被推入满是冷气的停尸房，又冷又饿。
　　“乔二，你饿不饿，就早上对付了一餐。”
　　两天的接触，王刚对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亲近了不少，连着称呼也简单了许多。
　　“还行，我这还带了巧克力。”
　　乔司摸出巧克力在王刚面前晃了晃，然后将巧克力分了。
　　折腾来折腾去，巧克力已经碎了几瓣，两人将就对付了一下肚子。差不多一天没喝水，唾液裹着巧克力划拉食道，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嘴里反而更干了。
　　“等回去，哥请你吃顿好的。”
　　王刚身子蜷着，咬着手心那块小小的巧克力，更显得魁梧。
　　“他们来了吗？”乔司舔了舔唇，唇瓣上的死皮依旧干硬。
　　“他们过来至少得后半夜，正好打这帮孙子一个措手不及。”
　　夜间的工厂散发出来的味道更加刺鼻浓烈，直冲脑仁。
　　乔司挖了一把手边的杂草，根部还带了泥，她放在鼻尖重重嗅了一下，“这味也太冲了。”
　　王刚感叹道，“这么大的味道，量肯定大，这次的案子了不得啊。”
　　晚风簌簌，吹起掉落在二人身上的树叶，时间已至后半夜，天空下了细雨，伴着雾气扑在两人的脸上，倒是让乔司清醒了不少。
　　“他们到了，我去接应一下，”乔司在外套的遮掩下打开手机，微亮的光束打在她的脸上。
　　王刚应了声，乔司便曲腿起身往后退下去，在漆黑浓密的林间穿行，按着指示与大部队汇合。
　　“乔二！”黑暗中冒出个人影，挥着手轻声招呼。
　　乔司就近滑下了坡，不少泥土和砂石随之滚落，她用力踩了踩地面，震落脚边黏上的大块湿土，跑到组长面前。
　　三十多名同仁全副武装列队在路上，融进夜色中忽隐忽现，幽灵般鬼魅。
　　“怕车子声音大，跑上来的，下山的路已经让人堵死了”组长说道。
　　乔司脱下外套，边穿防弹衣戴护具，边说道，“周围可见人数共八人，工厂内人数不定，除了装卸货有三人跟车，没有其他人进出。”
　　组长点头，转身低声嘱咐道，“按照预定的方案抓捕，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终下了命令，“行动！”
　　“姐，水！”乐清递过警用水壶，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乔司拿过狠灌一口，还给她，拍了拍她的后脑，“注意安全。”
　　在山坳处建厂，有水有电又隐蔽，可一旦被发现就如瓮中之鳖。
　　特警队伍一分为三，一队绕到厂子后方，堵死后门，一队从前方的斜坡下去，最后一组备在山坡上，寻找合适的位置，掩护下去的队友们。
　　乔司带领前方的队伍摸着山坡的边缘，缓缓往下滑动，林间湿润，土坡也十分粘腻，才下了一会，便在鞋底上粘上厚厚的一层土，平白增添了许多分量。
　　黑暗中，对方视线不好，躲过偶尔扫射过来的灯光，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竟让他们下了三分之二。
　　须臾间一束光投在了一个队员身上。
　　“这是什么——”
　　手持电筒的嫌疑人疑惑地走近几步。
　　乔司眼疾手快，拾起一块石头朝对方的眉间重重撇了过去，嫌疑人闷哼一声倒地。
　　既然已经被发现，也就没有偷偷摸摸的必要了。
　　队员们顿时立起身冲下坡去，呼吸之间就混进了人群中，嫌疑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闯进来了！呜——”
　　声源马上被控制住。
　　在行动前，队员们拆掉了反光条，虽然在黑暗中无法辨认你我，但是嫌疑人们手里都拿着手电筒，明晃晃的活靶子。
　　乔司借着下坡的冲劲，滑铲踹上一个嫌疑人的小腿，随即迅速伸腿环住嫌疑人另一条腿，反压对方的膝关节。
　　嫌疑人双腿受制，身体瞬间腾空，小腿前侧骨头像是裂开一般，还没等另一条腿落地稳定平衡，就被大力扭住，两条腿交叉被压在大腿后侧。
　　“操！”
　　乔司从后腰摸出手铐，咔咔的手铐齿轮声令嫌疑人惊慌失措，“是警察！”
　　他双腿被控制，只能由双手撑住地面，左手试图往腰间摸索，却因一只手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脸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乔司瞥见对方的动作，头皮发麻，连忙伸手摸了过去，入手的形状让她心里一凉，顿时高喊道，
　　“有枪！”

吃到屎了！、　　　　　　“有枪！”
　　“有枪！”
　　清冽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砰砰——
　　厂子后方传来枪声，砰砰声盖住了乔司的吼叫，周遭的黑暗霎时危机四伏。
　　乔司迅速用手铐将身下嫌疑人的左手和右腿铐在背上，取走了枪。
　　从入手的尺寸看，枪支不大，有点像是6/4式“小砸炮”。
　　“姐，这边搜到一把6/4。”顺子伸手递了过来。
　　乔司焦灼地看了一眼，前方就搜到了两把枪，后面的嫌疑人至少会有一把，她暗暗自责，在踩点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一情况，致使队员们于险情之中，“我去后面看看，你在这等指示。”
　　“哎…那你小心点。”
　　乔司躬着腰沿厂房绕到后方，厂子周围满是垃圾，甚至还有排泄物，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本就有粘稠感，一脚下去带上来一圈的污渍，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久积的粪便味道混着制.毒的刺鼻气味，活脱脱的生化武器。
　　乔司紧张地鼻尖布满汗珠，她无心关注这些，若是后面的队友有人受伤，她良心难安。
　　折过墙角显露出后方的情景，黑暗中只能看见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
　　乔司抓住一个队友的后领，“有没有人受伤。”
　　队友转头，见是她，笑着回道，“没，他们打中自己人了。”
　　乔司追问道，“几把？”
　　“就一把，晓天收着呢。”
　　“什么枪？”
　　“小砸炮。”
　　乔司呼出一口气，放下心，小砸炮威力不大，在全副武装的特警面前，杀伤力很低。
　　她让其再回去拿几块防弹盾牌下来，就随着他们一起安静的等待指令。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做无畏的抵抗……”
　　组长拿着喇叭试图和厂子里的人交涉，特警车内的特制喇叭实在太大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如同炸雷，是一种尖利的沉闷，压得人心脏都沉了几分。
　　但是厂房内无动于衷。
　　乔司眼见着场面陷入僵局，提手联系组长，“舒队，不如直接攻进去，现在距离开始行动不过几分钟，要是给他们太长反应时间反而得不偿失，而且在外面放风的嫌疑人也就三支‘小砸炮’，场子里面制.毒的人应该不会有太多致命武器。”
　　组长思虑片刻，沉声道，“现场由你指挥。”
　　“是！”
　　乔司与队友们撞击大门，邦邦的撞击声混合叫骂声给对方增加了不小的心理压力，那样脏的叫骂声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无法忍受。
　　乔司张了张嘴，实在是没法和他们一样骂出口，便闭上嘴，拿起盾牌加重了手上撞击的力气。“再加把劲儿！”
　　咔嚓——
　　大门脱离铝合板，扯出了手臂宽的缝隙。
　　“啊！他们要进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撕开厂房缝隙同时也撕开了制.毒人员最后的抵抗心，他们如被捅破马蜂窝的蜂群一样四处乱窜。
　　乔司放下盾牌，“你，你，跟我走。”
　　乔司带着队伍从厂房东面进去，下午看到王刚拍的视频时，她就留意到了这边的窗户，应该有可乘之机。
　　半米宽的窗户不大，里头被大铁桶堵死了，几人合力推也不过露出一丝缝隙。
　　晓天甩了甩竭力的手，低声道，“这不行啊，肯定是里面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试试能不能挤进去。”
　　乔司脱下防弹衣，身形一下子薄了许多。
　　她将身体塞进缝隙，使劲吸气，收起腹腔，鼻腔顿时冲入了铁锈的味道，令人反胃。
　　前胸摩擦生锈的铁桶，使劲往里面挤，可胸前扎实的铁桶和背后突起的窗架将她牢牢挡在外面。
　　晓天眼角抽了抽，劝道，“姐，算了吧，这边进不去，那嫌疑人也不出来，咱们直接从大门攻进去也挺快的。”
　　乔司终于点头，放弃了这个入口，她呼出一口气，因吸气而变薄的身形涨开，前胸后背仿佛是被千斤顶互相压着，动弹不得。
　　嘶，卡着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姐，要不——”
　　叮——窗户内传出声响。
　　乔司一把捂住晓天的嘴，连忙往窗外拔自己的身体，晓天也反应过来，勾住乔司的大臂往外扯。
　　可卡住的身体纹丝不动，两人不敢大声喘气，乔司全身紧绷，憋着的气使胸前的压迫感愈加重了。
　　滋滋——窗内有物体移动的声音。
　　乔司的身体慢慢往外边挪动，胸口处拉出一丝一丝的锈迹擦痕，刮得胸标都脱落了一半。
　　滋滋——声音更近了。
　　晓天扯着乔司的肩膀，用力往外拉，几人心跳得极快，乔司没穿防弹衣，要是正巧撞上持枪的嫌疑人，必死无疑。
　　乔司卡在窗户两头，眼眶充血，额头的青筋狰狞隆起，不属于自己的外力拉扯自己，只觉得身体都快裂成了两半，她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放手。
　　咚——
　　胸前压迫的铁桶移开了个大缝，乔司顿觉呼吸顺畅，可还不等她吸两口气，里头钻出个脑袋。
　　几目相对，气氛凝滞到了冰点。
　　“啊”
　　啊字还没发出半个音节，就没了声音。
　　乔司掐住他脖颈两侧，小腿一蹬，拽着他的脖子就跃出窗外。
　　人影飞出窗子，身子像是被风裹挟的风筝，咻得一声胸口着地，嘴巴也磕在地上，摔得发不出声音。
　　乔司用约束带背扎嫌疑人的双手，吩咐道，“把人弄走！”
　　嫌疑人慢慢从失重感中缓过来，意识回归，好在是泥土地，还有很多塑料垃圾做缓冲，并没有太疼，只是嘴里进了稀稀软软的东西，还带着一股恶臭。
　　他来不及想这是什么东西，就被周围的人压得死死的。
　　窗口开了个大缝，铁桶也被移开，乔司穿上防弹衣，两步跃了进去。
　　她弓着腰，嘴里发出咝咝的气音，她的胸口还是很疼，像是被十几块薄刀片切成丝状的痛感，手掌不停地揉着胸口。
　　本来就不大，不会挤没了吧。
　　乔司微转了个身，拉着衣领，低头悄悄往里瞅了一眼。
　　啧，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回去再看吧。
　　她抬起头，入眼就是遍地的大铁桶，锈迹斑斑，桶边缘的铁皮欲掉不掉，锈味腥臭无比。
　　铁桶叠了两层，第一层布满了房间，没地方下脚，第二层只放了十几桶，旁边有几根木棍，应该是用来顶住靠窗的木桶用的，所以刚刚他们死活推不动。
　　乔司小心踩着铁桶边缘突起进入，细细探查四周，确认没危险后，让窗外的队友们进来。
　　“晓天呢？”
　　“压着刚刚那个瘪犊子走了。”
　　前后门满是撞击声、叫骂声，嘈杂的声音盖过了嫌疑人们的张皇失措。
　　乔司背靠墙壁，听不清嫌疑人的反应，试探性探头窥视里间，视线受到建筑的遮挡，但也能够看到他们害怕地四处乱窜。
　　“别乱！别乱！”
　　一个头上纹身的男人端着枪，吼叫着那些四处逃蹿的人。
　　乔司看着他的面相，有点怪异，皮肤很黑，五官立体，绝不是华国人，倒像是晒黑了的曼斯波人。
　　哐当——
　　大门被撞开，外头的人影密密麻麻，叫骂声更加清晰了。
　　有的嫌疑人浑身发抖，前后不住的转身，不知要顾哪边才好，最后崩溃，双手高举朝被攻陷的大门而去。
　　光头纹身男人举起枪就扣动了扳机，几乎没有瞄准，一发击中！
　　砰——
　　嫌疑人还未跑到门边，应声倒下。
　　乔司惊骇，这绝不是普通人，而他手里的枪也绝不是小砸炮。
　　特警队员鱼贯而入，纹身男人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妈的！”
　　此起彼伏的枪击声，剩余的几个嫌疑人被打散，往东西两边退去。
　　纹身男人枪法不错，逼得特警队进展缓慢，他且战且退，朝东面而来。
　　眼见着嫌疑人后退过来，乔司朝前方队友打了个手势。
　　队友看懂了，子弹射在男人稍远一点的地方，吸引他的注意力，为乔司的突击争取条件。
　　待嫌疑人靠近东面房间的房门，乔司疾速冲上前，一手锁住嫌疑人的脖颈，一手扣住对方右手将枪口朝上。
　　光头男人也是个练家子，反应迅猛，躬起身子蓄力，左手抠住乔司肩膀，后腰发力。
　　乔司腰腹被顶住，双脚几乎离地。
　　嫌疑人绷紧了臀，猛得起身，将乔司往肩前摔。
　　乔司的上半身已然过了一半。
　　她顺着嫌疑人的力朝前倾倒，环住男人脖子的手霎时收紧狠扭了一下。
　　咔嚓——
　　男人脑袋歪曲一下，颈部的疼痛让他浑身发麻，全身的力气卸掉一半。
　　乔司腰腹扭动，用自身重量和男人摔她的力拧着男人的脖颈砸在地面上。
　　两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浓厚的灰尘。
　　乔司喊道，“卸枪！”
　　一窝人上前压制住他。
　　……
　　嫌疑人都被制服，乔司组织进行收尾工作，“小心点，搜完身再带走！”
　　“顺子！”
　　乐清听到乔司叫她，小跑过来，“咋啦？”
　　“让他们把皮带、绳子、金属物品全部抽掉，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谨慎点，别出意外，脚铐也全部拷上，到时候分车送回去，尽量不要让他们待在一个车，特别是那个纹身光头。”
　　“哎，知道了！ ”
　　“乔二，你过来看看。”组长招呼乔司过去看另一间厂房。
　　乔司应声往西面走去，入目就是二三十个摆在墙侧的制.毒装置，气味浓烈，熏得她眼泪直流，“咳咳，之前在外面就觉得臭，没想到这么辣眼睛。”
　　“这玩意都有毒，你看他们制.毒的自己都带护目镜。”
　　组长带着乔司继续往西面走，不大的房间被成堆的透明塑料桶塞满，分区装着块状白色结晶、黑色糊状物质，“这些就是原材料了。”
　　组长后怕地摇头，“可怕啊，可怕，这流露出去，得上亿了。”
　　王刚急着回去审问这群制.毒犯，朝组长说道，“安排几个人守着，等技术人员过来检测，先把其他人押回去吧。”
　　“刚子，你和乔二先回去休息，其他的我会安排的。”
　　组长推着两人的后背，继续道，“我让他们把车开上来了，你俩先走，这几天辛苦了。”
　　两人走出工厂，便见两个民警立在山坡上，他们的腿边是一个铐着手铐、不停干呕的嫌疑人。
　　“呕——”
　　那呕吐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两天没休息，乔司疲惫不堪，但怕嫌疑人有什么疾病，多问了一句，“怎么了？”
　　晓天忍不住笑，“吃到屎了，还是你喂的。”
　　乔司愣了一下，“给他弄点水，早点关进去。”

意念恋爱与颁奖、　　　　　　直到上了车，精疲力竭的两人才松了口气，全身瘫软
　　直到上了车，精疲力竭的两人才松了口气，全身瘫软下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人闭上眼躺在座椅上休息，随着车子的颠簸，意识朦胧地回到了单位。
　　乔司凭着最后一丝意识脱了鞋，陷进床里，连衣物都没脱，便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现在不会再有人打扰她们了。
　　嘟嘟的机械声踩在乔司深深浅浅的呼吸上，强迫她保持最后一丝意识。
　　“喂？”
　　听筒里传来细密的雨声，一抹清冷动听的女声仿佛是从遥远空谷中荡漾过来的，一时间，乔司心口酥酥麻麻的。
　　她眼神放空，好久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了，“是我…”
　　“嗯”
　　鹿城不知道说什么，两人的争吵经过几天的冷静早已淡化，一切都说开后不再有愧疚，但那莫名的情愫却堂而皇之地缠绕在心上，已经到了没办法忽视的地步。
　　良久的沉默
　　乔司等着鹿城说话，可听筒那边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她甚至感觉自己置身在深山里的竹屋内，心爱的女人在床边的躺椅上与她说着话，外头淅沥的雨打在半开的窗子上，如同催眠曲。
　　她意识逐渐模糊，“下雨…了吗？”
　　“这么困吗？”
　　鹿城听着她疲惫的喘息，仿佛是刻意加重呼吸来抵抗睡意。
　　乔司早已合上了眼皮，不断滚动眼球企图将眼皮撑出一条缝来，向来清冽的嗓音也粘腻不堪，吐字含糊，“我不困…鹿城…把窗户关上…”
　　鹿城轻笑一声，哄道，“好，我关上了。”
　　雨声被隔绝在外，屋内安静了许多，乔司模糊中听见鹿城躺椅旁的水壶呼噜呼噜地冒泡，“水开了…”
　　鹿城顺着她，“嗯？没关系，你好好睡。”
　　“喝茶…”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席卷的风雨拍打在竹屋上，一浪一浪地，像是要吞噬了它。
　　乔司的心随着风浪一坠一坠的，害怕竹屋会被刮倒，含糊的声音透着惊慌，“鹿城…好大的风…躲起来…”
　　鹿城捂住手机听筒，走到偏僻安静的一处，“我们躲起来了，别怕，过一会大风就没有了。”
　　“唔…”
　　“你听，风是不是停了？”
　　“…停了…”
　　“睡吧，我就在旁边。”
　　听筒里的呼吸声均匀平缓，不再刻意加重，鹿城放下手机，看着手机电量格的红色警告蹙起了眉。
　　摄像师小吴披着雨衣走进屋子，曳了一地的水，“鹿姐，今晚还出去吗？”
　　鹿城收了手机，冷艳的五官在雨衣的遮掩下刻出素描般的阴影，晃荡的吊灯灯光流转在那层叠的阴影上，透出摄人心魄的美。
　　她薄唇轻启，言简意赅，“出”
　　……
　　局报告厅
　　今天的日子与以往不同，进出警局的警察全部着常服，一改往日急匆匆的步伐，个个光鲜亮丽、腰身笔挺，身上硬质的金属标志熠熠闪光。
　　其中还有一批人，胸前斜挎红绶带，面上带着极力克制的兴奋。
　　当然，也有些人是克制不住的。
　　乐清嘴角都快裂到了脑后，完全不知道‘克制’这两个字怎么写，“怎么就一条带子，不是大红花吗？”
　　大熊挺直腰身，大檐帽下的黑脸皮也分外正经，他整理了一下绶带的角度，嫌弃道，“没文化，这叫绶带。”
　　乔司素来平淡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喜气，她指了指第一排座位的尽头，“顺子，你看那。”
　　乐清看过去，是大红花！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全场唯一的大红花！
　　“这是谁——”
　　还不等她说完，大熊打断她，“别说话，开始了！”
　　乔司中队的人在前段时间的枪击案中表现突出，缴获了数把枪.支、数发子弹，极大打击了违法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维护了社会和人民的安全。
　　经过局里讨论，颁发乔司个人二等功与特警二中队集体二等功的殊荣。
　　因着破获案件扎堆，前前后后获奖的民警都集聚到今天统一颁发。
　　获奖的民警占满了前两排，清一色的湛蓝制服，清一色的红色绶带。
　　唯那一人，胸带大红花。
　　颁奖仪式向来都是从低到高开始颁发，最先开始的便是三等功。
　　乐清已经开始紧张了，右脚不自觉地狂抖，“怎么这么慢，这么慢！”
　　大熊沉默，两只手绞着裤子上的布料。
　　乔司看着两人的表现，有些好笑，“干嘛这么紧张，马上就到了。”
　　乐清想反驳她，一想，对方得上去两趟，出两回风头，便住了嘴。
　　以后一定要超过乔司！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了，大屏幕上跳出乔司、乐清二人受伤挂在崖壁上的画面，视频是无人机拍摄的，从近景拉到远景，原本血淋淋的二人变成指甲盖大小，高耸陡峭的崖壁上直入云霄，下深入水库，更显得场面惊心动魄。
　　“我去！这掉下来不得摔死？”
　　“她俩能捡回一条命也算运气好。”
　　“这二等功不亏。”
　　视频播放完毕，女主持人从一侧走出，“下面有请特警大队二中队长乔司，以及二中队队员：乐清、熊吉、黎晓天……上台！”
　　乔司正色，“起立！”
　　二中队一行人跟在自家队长后面走上台。
　　乐清咧开嘴，整支队伍只有她笑着走上了台，她甚至想踢正步走上去。
　　乐清踩在柔软的红毯上，又是兴奋又是嫌弃。
　　又是那一个铿锵的颁奖音乐，幕布、地板统统都是红的，还不如春晚的配色，人家好歹还带点绿呢。
　　要是她当上了局长，一定要把这些俗气的东西换掉！
　　乔司朗声，“向右——转！”
　　一行人整齐右转，面对一排领导。
　　这时候乐清有些尴尬了，集体三等功没有个人的奖章，只有一块大牌子，那是乔司拿的，他们只能干瞪眼。
　　她余光羡慕地瞥向乔司，待看到乔司接过牌子后，立马举起手对领导们敬礼。
　　这个礼敬地格外端正，是她除了入警宣誓那天敬得最标准的礼。
　　“向后——转！”
　　乔司清冽的女声响彻报告厅，一排人面对台下乌泱泱的制服同仁，享受他们眼里或羡慕或欣慰的目光。
　　台下窃窃私语若有若无传到乐清耳里。
　　“这是乔司吧，这都第几次二等功了？”
　　“再来几次，局长都归她做了。”
　　“她旁边那个女的叫什么？”
　　“特警队还有个女的呢？”
　　“有女的怎么了？人家甩你一个二等功。”
　　“那是乐清，跟我同期的！”
　　乐清整个人都快飘了，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敬礼！”
　　最后一道程序结束，乐清恋恋不舍地下了台。
　　二中队的人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后脑勺对着后排，其他人终于把喜色露出来了。
　　乐清隔着大熊，拉扯乔司的大腿，“姐，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乔司笑着将牌子递给她。
　　乐清抚摸着牌匾上的字，“我能带回家给我爸妈看看吗？”
　　大熊的黑皮手捏住牌匾的一个角，“我先带，你再带。”
　　“凭什么！”
　　乔司打断他们，“别吵了，一等功开始了。”
　　大屏幕画面转动。
　　一栋玻璃帷幕大楼映入眼帘，似乎是下雨了，画面阴暗模糊，一位全副防爆服装扮的人只身走进大楼……
　　乐清被屏幕吸走心神，喃喃道，“排爆的啊，难怪能拿个人一等。”
　　“下面有请银市特警支队排爆大队大队长，刘涛上台！”
　　唯一戴大红花的男人走上了台，他神情肃穆，沧桑的眼睛与他的脸庞并不相符。
　　乔司对上他的眼睛，瞳孔瑟缩了一下，那是与彪哥一样的眼神。
　　乐清只专注他的大红花，以及胸口处挂满的勋章，羡慕已经不能言表她此时的心情了。
　　她抬起眼睛，与刘涛对视，脸上堆起笑脸，轻声鼓掌祝贺他。
　　刘涛扯起嘴角，笑容有些僵硬，朝她点了点头。
　　……
　　典礼结束。
　　人群慢慢散了出去，前两排的绶带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直到人走完后，才站起身。
　　刘涛的位置在最里面，此时也缓着脚步走出来。
　　眼看大红花路过自己身边，乐清腾得站起身，喊道，“刘大！”
　　乐清朝他敬了个礼，“我是左阳特警大队二中队乐清！”
　　刘涛依旧是那个僵硬的笑容，眸色似有波动，他拍了拍乐清的肩膀，“好，好！”
　　说罢，他连忙转头走开了，好像还有急事。
　　乐清疑惑，低头看着胸前的绶带又笑了起来，她端起牌匾，招呼大熊过来，“你来一下，帮我端着。”
　　大熊靠近她，一脸不耐烦。
　　“不要靠这么近，哎哟，人不要入镜，一根手指抬着就行！”
　　乐清拿出手机，自拍了一张。
　　画面不是很好。
　　大熊故意在她拍照的时候伸进脑袋做鬼脸，晓天比了个耶，两根手指正好夹着‘功’字，就连乔司也正好叉着腰打电话入了镜。
　　故意的吧，这群人真讨厌！
　　乐清不满意，想再来一张。
　　乔司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牌匾，径直走向门口，“赶紧走，外面在催了。”
　　“谁催了，老娘这么光荣的时刻，多等一会会死啊！”
　　“老金啊，你不怕他再给你踩个急刹车。”
　　“我才不怕呢！”
　　乐清一转头，乔司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哎——”
　　牌匾都被拿走了，她呆在这也没什么用，忙大步跑了上去。
　　“等等我！”
　　她不怕老金，但怕乔司直接把她扔这，这货有前科！

溯州台风、　　　　　　夜晚　　　　　　　　　　乔
　　夜晚
　　乔司躺在满是青草泥土味的床铺上，左手拿起一个透明盒子悬在空中，右手拿着手机变换不同角度拍照。
　　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在没有乐清的夜晚格外清晰，乔司挑了一张最满意的照片发到警花一大群群中。
　　这是她的大学室友群。
　　乔司：不好意思姐妹们，我又拿到一个。
　　蒲葵：一眼为假，你寄来给我鉴定一下。
　　傅学音：哇哦！把它送给你的小姐姐不比你那装甲车强？
　　乔司眸色发亮，手指敲键盘似的。
　　乔司：对啊！清礼，你觉得呢？！
　　蒲葵：清礼去维和集训了，哪能管得了你。
　　……
　　乔司退出群聊，越想越觉得傅学音的建议可行，她两腿一瞪，起身往楼下跑去。
　　很多天没见到鹿城了，乔司有些激动，不过五层楼梯竟跑得气喘吁吁，眼睛亮得像包着泪，凌乱的头发都飞扬了起来。
　　铃铃铃——
　　刚走出特警队大门，三声紧急铃响起，打碎了乔司的好心情。
　　“台风天来了，按照惯例，跟往年一样，支援溯州市。”
　　陈大瞥了眼下面的人，命令道，“乔二，你们去吧。”
　　乔司面色耷拉下来，她的休假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
　　溯州市临海，浩瀚的海域美得惊人，但若是赶上台风登录，海水上涌，能漫上一层楼，淹没家具电器，破坏性极大，居民大多都得在二楼暂避，等待海水褪去。
　　乐清入警不过两年，是第一次去溯州，“姐，咱们每年都要去溯州市支援吗？”
　　“差不多，按惯例，咱们出一队人过去支援，展现一下兄弟单位的情谊，携手共度难关，做一些新闻报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乐清支棱着脑袋凑到乔司面前，可怜巴巴地说，“那咱们回来有休息吗？抓毒.贩的休假还没开始呢。”
　　乔司也烦这接二连三的任务，恐怕这个月都见不到鹿城了，“应该有，我去争取一下。”
　　一行人赶到溯州市，一下车就被及腰深的河流拦住，几人淌过河流到达溯州消防大队。
　　八点的早上比七点的夜晚还要昏暗，静静沉置，那黑暗仿佛就在头顶三尺之上。
　　乐清震惊，“好家伙，这是什么情况！”
　　台风席卷路边的梧桐树，发出鞭子虚空抽打的恐怖异响，承受不住的树干被折断，脱离主体，被吞噬进半人深的脏污洪水中，从高地奔腾到低洼，沿途撞上房屋、悬浮的汽车……直至粉碎。
　　这样泛滥的洪水穿梭在每一条街道上。
　　消防三楼会议室，乔司等人透过窗户看着这异象。
　　乔司有些错愕，朝接待他们的男人说道，“这么严重，为什么没见到报道？”
　　说是接待，但连提供一杯热茶都是奢侈，会议室中一片狼藉，虽然水还没有蔓延上来，但地面上湿漉漉一片，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来过许多批救援队伍了。
　　“就是，你们领导呢？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乐清也皱起眉。
　　男人有气无力，“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凌晨的时候洪水超过了历史水位，昨天水才到半层楼，现在已经漫到二楼了，市政府都快淹没了，紧急电话一直占线。”
　　乔司内心深处的愤怒不断翻涌上来，在战时谎报军情是会被枪毙的，哪怕现在是和平年代，这么严重的自然灾害居然瞒报，会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压下愤怒，冷冷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带来的救援装备完全不够。”
　　“我们现在也自顾不暇，东边椒阳区高地上设立了临时帐篷，洪水短时间上不去，但要是再挨两天恐怕就受不住了。”
　　男人愁眉苦脸，指着一旁的皮划艇，“我们人手不够，还剩下这艘皮划艇，你们可以去临时帐篷区堆沙子，也可以接线救援。”
　　他满身脏污，衣角还在滴水，疲惫地靠在墙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都随你们。”
　　满室静寂。
　　“华西超市那边有没有人！有个小孩困在三楼出不来！”
　　“湖西村有没有人！需要支援！”
　　男人胸口处挂着的对讲机不断发出求援声，怒吼混杂着滋滋的电流，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更显得凄厉。
　　乔司一肚子的气被戳破，“你们的对讲机什么频道？”
　　男人戳了戳自己胸口，让她自己看，累得不再说话了。
　　乐清满脸不忿，正欲开口，乔司拉住她，“算了。”
　　“大熊，你跟单位汇报一下这里的具体情况，请求支援。”
　　男人翻了个身，幽幽说道，“昨晚上基站坏了，抢修队还在拼命，打不出电话了。”
　　乔司静默，深深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思索现有的装备，“先把东西卸下来。”
　　大熊点数完装备，“姐，咱们一共就一只大橡皮艇，两只小艇。大橡皮艇够坐十二个人，小艇只够坐三到四人，能够救援的人数很有限。”
　　乔司皱起眉，一下子摘了警帽，蜷曲的刘海耷拉下来，她伸手撸了撸，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样吧，我、大熊、顺子，一人搞一艘小艇去支援，剩下的人上大艇往椒阳区走，带上救援的物资，沿路能救几个就救几个，到救援区后，配合当地人堆沙子阻隔洪水，老金，你开车回去跟局里说明情况，请求支援。”
　　由于事先对溯州的受灾情况并不了解，单位只调了七人过来，加上各种各样的装备物资，也就将将装了一车。
　　而这七人中，只有乔司三人是正式民警。
　　他们带来的物资也十分有限，大部分是几人自行用的小型急救包和日用品，不过乔司在准备物资时特意多要了几份，综合管理处的‘阿姨’怕出现意外，又多准备了几份，倒是有些富裕，但对整个受灾地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事已至此，能救几个就救几个吧。
　　洪水从窗户下方飘过，浑黄的液体夹杂不明物体向远处滚滚而去，水面不时涌出些树枝，家具，又被翻腾的水浪吞没。
　　三人乘坐划艇渐渐远去，与洪水一起。
　　乔司三人坐在皮划艇中，控制着皮艇的流动速度，暴雨砸在他们的身上，外穿的黑色雨衣灌进了风，把身体鼓成不同的形状。
　　平日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风声，水声，树叶飘动声，大得听不清人声。
　　乔司只能大声吼着，配合手势，下巴满是坠落的雨柱，“熊，你去湖西村支援。”
　　大熊比了个手势，示意明白了，他奋力划桨改变方向，很快便消失在洪水尽头。
　　“姐，你看那里！”
　　西南方向伫立着一棵粗壮的大树，无论风雨如何拍打，它也只是摇摇身子，在漫无边际的洪水中仿佛是一座岿然不动的灯塔，可灯塔下面却卷动着一艘皮艇，无论艇上面的人如何挥动手中的桨，皮艇依旧在原地打转。
　　所幸漩涡还不算很湍急，皮艇上的人还没有性命之忧。
　　不知这里的地形原来是什么样的，略显下倾的洪水在一根大树旁拐了个大弯，流速霎时就快了很多，翻腾的水花溅成白色。
　　乔司甩了一把脸上的水，与乐清说道，“过去。”
　　“喂，看这里！”
　　乔司大喊，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雨幕冲刷掉了她的声音，对方毫无反应。
　　无法，二人打算靠近。
　　但越靠近拐弯处，水流越湍急，撞击的水花拍打在乔司的脸上，她额头的筋脉跳了跳，心口一紧，连忙制止乐清，“顺子，别走了，不然都得陷进去。”
　　她余光瞥见胸口处的哨子，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什么狗记性！
　　乔司拿起哨子，甩了甩里面的水渍，猛得吹响它。
　　尖利的哨声撕开雨幕，在传播的途中包裹了雨水，落在对方的耳中是水润的笛声。
　　对面皮艇上的人也反应过来，埋头操作船桨的人抬起了头，一张熟悉的脸闯进乔司的视线。
　　鹿城？
　　乔司诧异，她怎么会在这里？
　　随即心里慌乱起来，对方皮艇下湍急的水流仿佛滚进了她的心里，搅乱她的心。
　　“姐！”乐清的吼叫声让她清醒过来。
　　乔司冷静下来，发间的水淌下了脸，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她抹了一把脸，想到了个法子，她朝乐清示意了一下绳包，“顺子！”
　　乐清立即领悟，划动船桨退开。
　　困在大树下的其中一人赫然就是鹿城，她接到洪水灾害的消息便立刻与摄像师小吴还有司机赶赴溯州，前几天的报道工作尚算顺利，但从昨晚起水势上涨就开始无法控制，基建被破坏，与外界断了联系，两人乘坐带来的皮艇离开宾馆现场报道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困在此处已经好一会了，若不是她在国外时有出海的经验，对皮艇的操作还算熟悉，不然这样湍急的漩涡，根本坚持不到乔司二人过来。
　　小吴看到救援船只过来，心下一喜，但对方靠近后又马上退开，心又沉沉地掉了下去，他神色慌张，口不择言道，“他们不救了吗？啊？贪生怕死做什么救援队啊。”
　　鹿城冷着脸反驳他，“这边水势湍急，她们在想别的办法。”
　　就算她们过来了，鹿城本也想制止，这样的水势，来一个困住一个。
　　乔司二人停靠在建筑物旁，利用凸起的建筑物将皮划艇卡死，定住位置。
　　乔司吹响塑料口哨，尖利的哨音再次吸引了对方的注意，“绳子！”
　　乔司喊破了嗓子，嘶哑的尾音被洪水撞碎，她又挥舞着绳包，“绳子！”。
　　鹿城放下船桨，将手掌放在头顶，示意明白指示。
　　乔司把绳包沾水，增加一些重量，这样可以抛得更远，她一手拉出绳子一端，另一手后摆，绳包获得惯性，稍使力向上一抛，绳子不断拉长，最后绳包稳稳地落在皮艇上。
　　另一侧的乐清如法炮制。
　　两人准头不错，绳包都落在皮艇上。
　　皮艇上的鹿城和摄影师小吴，一人捡起一个绳包。
　　小吴抖了抖绳包，连忙把剩余的绳子拉出，绕在自己的腰上。
　　鹿城发现他的动作，制止他，“不要把绳子绑在腰上，万一掉进水里，这样绑反而不好挣脱。”
　　她的衣服已经湿透，冷得脸色发白，不知道之前经历了什么，背上救生衣破裂开来，她努力克制声音中的颤抖嘶哑，“跟着我做！”
　　皮艇两端把手的中下端，有两处凹陷的地方，鹿城将绳子绕在把手凹槽上，连续绕了三四圈，直到绳子的厚度超过了把手上端，随后拉紧绳子，双手死死地捏紧缠着绳子的把手。
　　小吴也原模原样地照着做。
　　两根绳子绕在皮艇左右两侧，另一端在乔司和乐清二人手中。
　　“一，二，一，二…”
　　乔司和乐清喊着口号，同时拉动绳索，双手附和节奏前后拉动，陷在漩涡中的皮艇渐渐甩开了桎梏，拉至洪水中央时，对面已经放开绳索，滑动起船桨。
　　鹿城身体前倾，持桨的手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几个呼吸间就划到乔司二人面前。
　　她素白着脸，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鹿眼，像是阳光下小溪底的黑石子，水灵灵闪着光，“你们怎么在这？”
　　“嘿，鹿记者，好巧啊，我们来救援，”乐清咧开嘴笑起来，“你们来采访啊？”
　　鹿城指了指皮艇上包了一层衣物的摄像机，无奈道，“恐怕不太行了。”
　　乐清对他们竖起大拇指，“敬业！”
　　几日不见鹿城，对方好像瘦弱了许多。
　　乔司看着鹿城的脸色，皱了皱眉，手指搭在救生衣的塔扣上，只听见‘崩’几声，救生衣从两边散开。
　　乐清大惊失色，“姐！”
　　鹿城也吓了一跳，“乔司！”
　　乔司迅速脱下救生衣和内里的防寒衣，又将救生衣穿上，长臂捞起防寒衣往鹿城那一甩。
　　防寒衣在空中划出了帅气的抛物线，落在鹿城的皮艇上。
　　乔司没理鹿城，也没有和她对视，只看着漫无边际的水面，不知道为什么，没见面时什么话都想说，乍一见到人却有些陌生的尴尬。
　　鹿城接过衣服，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最后三人都愣愣地看着衣服。
　　乐清睨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吴，食指抚在自己救生衣的塔扣上，皱起脸浑身透着不情愿。
　　鹿城捧着衣服，苍白的脸上有几分茫然，不一会儿展开衣服抖了抖，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包住了摄像机。
　　“哎！”
　　乔司的余光一直凝着她，刚吐露出半个字，又咽了下去，喉咙上下起伏了几下移开了目光。
　　乐清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原本搭在扣子上的手松开，上移到衣领紧了紧，眼角瞥见乔司吃瘪的样子，内心腹诽：呵，装酷。

黑色漩涡、　　　　　　鹿城包裹好摄像机后问道，“你们现在去哪里？”
　　鹿城包裹好摄像机后问道，“你们现在去哪里？”
　　“华西超市，那里还有人等待救援。”
　　鹿城撩开糊在眼睛上的发丝，“我们也一起过去。”
　　乔司不肯，伸手指向东北方向，“你们往椒阳区去吧，那里有临时帐篷。”
　　鹿城摇头，“我们还有报道的任务，如果有伤员，我也能帮上忙。”
　　乔司心疼她那煞白的脸，语气却不善，硬邦邦道，“你那机子都坏了，还报道什么？！”
　　一个破报道哪有人命重要！
　　鹿城从救生衣里面拿出了微型摄像机，“还有备用的。”
　　乔司瞪大了眼睛，仍是不松口，“不行，赶紧回去！”
　　鹿城见说不通她，直接拿起了船桨，“那我们分头行动吧。”
　　皮艇灵活地调转船头，刚划出去半米，被一只浆挡住。
　　“跟着我！”
　　乔司脸上满是无奈，劝不动也只好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乐清在一旁抱胸看着，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
　　啧啧啧，也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这情侣吵架的模样怎么着也是确认关系了吧。
　　一行人顺流而下，来到一处三层建筑前，“华西超市”四个醒目的大字印在灯牌上，高高悬在三楼外墙，电流不稳定导致灯牌忽闪忽闪，在阴云滚滚、狂风呼啸的境地下有一种惊悚的鬼片既视感。
　　树枝不断拍打灯牌和窗户，折断不少枝叶，一个小女孩捂着脸硬杠住树枝的拍打趴在窗沿上。
　　她浑身火辣辣地疼，可再疼也不能离开，万一错过救援队，妈妈就没救了。
　　女孩余光暼见乔司一行人，激动地大喊，“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乔司怕她摔下来，连忙喊道，“你别乱动，我们马上就过来！”
　　几人停靠在墙边，借着电线杆子和墙体的缝隙稳住皮艇。
　　“没事了，你跳下来，姐姐接住你。”乔司双手向上伸，哄着小女孩。
　　“我妈妈还在里面。”
　　“什么？”
　　“妈妈还在里面，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
　　此话一出，四人都沉默了。
　　乐清急切地问，“她现在怎么样，能自己走吗？”
　　小女孩着急地比划起手势，“她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
　　鹿城盈盈的目光注视乔司，开口道，“我上去吧，我懂一点医学知识，也比较轻。”
　　乔司摇头，偏头避开了她的眼睛，对乐清说道，“顺子上去吧。”
　　乐清点点头，开始寻找落脚点。
　　两米多高的外墙对于受过特训的人来说轻而易举，她摸索了一会，在凸起的砖面上轻点两下，翻身进窗。
　　半晌，乐清半抱着孕妇来到窗口，“她还有意识！”
　　鹿城拽住乔司的衣袖，“她肚子很大，很有可能快生了，得尽快送到医院去。”
　　乔司抹了一把脸，脑子高速运转，孕妇体重瘫软，一个搞不好说不定会伤到孩子。
　　一阵轻浪打来，皮艇大晃了一下，乔司连忙扶在墙上稳定平衡。
　　“先稳住皮艇！”
　　浪潮似乎大了些，皮艇很难稳定，但掌握了摇摆的规律勉强能控制住不翻船。
　　“顺子，先把孩子放下来！”
　　乐清用绳子绕在孩子身上，一点点往下放。
　　鹿城的大皮艇上的人和重物多，也比较稳定，乔司将孩子抱到鹿城怀中。
　　小女孩十分乖巧，不哭不闹，润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三楼的窗台，嘴里小声地嘟囔，“妈妈，妈妈。”
　　鹿城抱住女孩，擦去女孩脸上的污水，发现那稚嫩的小脸蛋上满是条状的划痕，她心疼地收紧了手臂，“别怕，很快妈妈就下来了。”
　　孕妇的肚子过大，怕伤到她，乐清只把绳子绕在孕妇的腋下和肩膀，“大姐，你再坚持一下，千万别往上伸手啊！”
　　她一点一点将绳子往下放，坚韧的麻绳勒在手心里，毛刺一寸一寸磨过她的皮肤，生出火辣辣的痛。
　　“再慢一点，顺子！”
　　小吴和鹿城竭力控制皮艇的平衡，乔司抱住孕妇的小腿，护住她的肚子，缓缓往下放。
　　待孕妇完全躺在艇上时，众人都深呼了一口气，鹿城把套在摄像机上的防寒衣取下，披在孕妇的下.身，仔细的检查。
　　“还行，羊水还没破，不过得尽快把人送去医院。”
　　鹿城抬头望着乔司，突然间，矜雅的面容失了色，“小心！”
　　被树枝不停拍打地窗户终于支撑不住，摇晃了几下，由着重力掉落下来，而掉落的方向正是小女孩的身上。
　　鹿城竭力弯曲身体向前扑去，越过孕妇的肚子，双手猛得推开女孩，剧烈的动作彻底撕开了她背上的救生衣。
　　铝合金的窗户直直坠下来，带着一股毫不留情的毁灭气息，眼看着就要掉在鹿城的背上。
　　乔司的心猛得一缩，仿佛被人用手活生生掐住，疼得她下意识用手去砸。
　　砰——
　　手臂和窗户的剧烈碰撞改变了它的运行轨迹，窗户撞上了墙体，铝合金的边缘凹陷了一大块。
　　破旧窗户掉入水中，扁平的形状减缓了它下沉的速度，但洪水翻滚了几下，它仍是逃不过被吞没的命运。
　　“呼——”
　　乔司喘了口气，拍了拍脆弱的小心脏，低头去寻鹿城。
　　“啊！姐姐救——”
　　洪水起了浪，将皮艇掀起半米高，皮艇上的人本就动作幅度大，一时没有站稳，整条皮艇翻了过去，砰得一声倒扣在水面上。
　　救人的皮艇瞬间变成了蒸人的盖，船上的所有人都被它牢牢封在水下。
　　乔司勉强稳定好小艇的平衡，抬起头便见翻了身的大艇，面色刷白，嘶哑地吼道，“鹿城！”
　　破碎的嗓音被洪水吞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乔司惊恐地看着这个仿佛凝滞住的世界。
　　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大艇上的人全部落水……
　　一个孩子、一个孕妇……
　　还有鹿城……
　　咚——
　　乔司跳下水爬上大艇底部，扒拉住它的一端把手，借着身体重量使劲向后拉。
　　大艇就像被吸附在水面上。
　　乔司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全身的力气都在把手上，牙齿死咬着唇，血珠渗出，染红了白齿，“给我起！”
　　大艇与水面渐渐拉开了缝隙，皮革上缀满水花，仿佛是拉丝的胶水。
　　啪——
　　大艇翻转了身，艇底拍打在水面上，乔司坠进水中。
　　乔司从水里冒出头，定睛看去，孕妇趴在断裂开的救生衣上，不停地咳嗽。
　　那是鹿城的救生衣！
　　“姐，这里有一个！”
　　乐清在小艇上使劲拉扯水中的人，乔司游过去，拽住他腰带往上提，两人合力将人拉上了船。
　　乔司唇齿下巴上满是鲜血，扯住他的衣领大吼，“其他人呢！”
　　小吴吐出两口水，看着她要吃人似的面孔，吓得不住地摆手，“不知道，我不知道。”
　　乔司回头看向水面，喉咙发涩，满唇的血腥味，吞吐间像卡着锋利的刀片，从喉咙硬生生划到了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眼眶赤红，一眨不眨地死盯起伏的水面，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似乎都被雨水打湿，沉沉的蒙住耳朵，颤抖的手悬在空中，五指弯曲，却只能抓到湿冷的空气。
　　她第一次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咔塔——
　　乔司解开救生衣，直直地跳了下去！
　　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
　　污浊的洪水溅起水花，在空中的那么一瞬间透明至极。
　　“哎！”
　　乐清一脸错愕，愣愣地看着身上被溅到水渍，滴答落在皮艇上。
　　还有堆在艇上的救生衣。
　　她不停地眨眼，心中涌上一股荒谬感。
　　自从碰到鹿城，乔司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不顾自身安危，没有大局意识，和她认知中无可挑剔的偶像判若两人。
　　她的神被人扯下神坛了？
　　乔司的身子被洪水吞没，像是被无数只手推搡着，无法辨别方位，亦无法轻易控制自己的身体。
　　洪水浑浊得像是胶体，每一次的动作都有极大的阻力，身子没法在清水中那么灵活。
　　她胡乱在四周摸索了几下，手心触到几根翻滚的树枝和尖锐的凸起，又很快扔了出去。
　　忽地，一根柱状物体撞上了她的腰腹，冲击力将她蹂躏成一只任水宰割的虾米。
　　好在洪水也限制了柱子的力，不然这么一下足以撞断她的肋骨
　　乔司忍痛翻转身体，绕开柱子，手心却里触碰到一只柔软的小手。
　　乔司惊喜，连忙抓住她拉了一下，感觉到她的身体有向上推动的力。
　　鹿城也在下面！
　　鹿城的脚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她挣扎了许久也没办法挣脱开，怀里的小女孩已经失去意识，她努力将孩子向上推，感到手上的力气一轻，心里一松，这孩子有救了。
　　无情的洪水下，两个女人一上一下护住中间的女孩，与死神拼命拉扯。
　　似乎命运也在怜惜她们，黑色胶状洪水中，所有的锐物、重物都绕开了她们，漩涡般一圈一圈围着她们转动，给她们一条通往生的道路。
　　乔司顺着女孩方向往下摸索，终于触碰到了熟悉的手。
　　她死死拉住鹿城的手腕往上游，可对方纹丝不动。
　　鹿城在乔司手心比划了什么，写到第二个字，乔司意识到了什么，猛得甩开她的手，强行抱住她往上游。
　　鹿城无法，将女孩塞进她的怀中，最后推了她一把。
　　乔司紧紧捏住左手手心，抱住女孩向上游，女孩下方的力彻底消失了……

回合制爱情、　　　　　　乔司抱住孩子冒出水面，“顺子，接着！”
　　乔司抱住孩子冒出水面，“顺子，接着！”
　　乐清捞起孩子便做起了急救措施。
　　乔司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喂！”
　　乐清按压女孩的胸腹，听到入水声连忙看过去，却只剩下浪打浪的水花。
　　真是见了鬼了！
　　人憋气的时间有限，鹿城在水中的时间已经有一会了。
　　乔司越来越焦灼，她在水中倒转身子，摸着墙体的水管往下探。
　　鹿城胸口的空气一点一点消失，犹如她此刻稀薄的意识。
　　耳朵闷闷的，隔绝了所有的声音，洪水慢慢剥夺了她所有的感官知觉，仿佛置身在真空中，深水的压迫渐渐消失了……
　　她吐出一口气，冒出了几个气泡，水流争先恐后挤进她的口腔。
　　唔——
　　粘稠的胶状水质冲进鼻腔，像是一把利剑，疼痛短暂地换回了她的意识。
　　鹿城用力拔了拔自己的腿，依旧卡在原处不能动弹，胸前卡着一块硬质的物体，像是一扇窗户，将她困在墙体和一根电线杆子之间，进退两难。
　　窒息感占领大脑，眼前忽然出现一掠即过的纷乱回忆。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白色栀子花、悦耳下课铃、白衣高挑少年……
　　她缓缓伸出手，想触碰那张熟悉又陌生、长着青春痘的稚嫩脸庞。
　　恍惚间，似乎真的碰到了什么。
　　乔司抓住鹿城的一只手臂，纤细的似乎能轻易折断，她轻轻握着，慌乱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她不敢用力，从手臂摸索到鹿城的嘴唇，感受到吐出的水流，心下稍安。
　　鹿城还残留一丝意识，捏了捏乔司的手指。
　　我没事
　　乔司点了点她的手心，松开鹿城的手臂，顺着旁边的柱子继续往下探。
　　鹿城的一只脚卡在二楼的防盗护栏内，被两根不锈钢钢管夹着，若是在平时，不小心被卡住，调整一下角度就拔出来，可是一扇窗户卡在柱子和墙体之间，她正好被困在两面墙体和窗户形成的夹角，没有足够的空间调整角度。
　　正是乔司打偏的那扇窗户。
　　乔司有些心虚，她抓住困住鹿城的两根不锈钢钢管，用力朝两边拉开，可右臂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十分无力。
　　无奈之下她翻转身子，脚踩在一边，双手拉住另一边的钢管，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腰腹使力。
　　钢管开始扭曲，手臂越来越痛，弧度越来越大……
　　“唔——”
　　岸上的人静静等了一会，只看见水面浮起几根树枝，湍急的水面似乎都平静了一些，像是水鬼把贡品吞吃干净后，餍足地打了个饱嗝。
　　乐清眼神呆滞，脑子空空，巨大的恐慌充斥进胸口，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乔司下去已经很久了。
　　如果再上不来，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不能再等了！
　　咔塔——
　　乐清脱下救生衣，正要往水里跳。
　　此时，水面上冒出了两个脑袋。
　　乔司附在鹿城的身后，手肘环住鹿城脖颈，另一只手拍打她的背部，大声喊着，“把水吐出来！”
　　“咳咳——”
　　乐清忙划拉皮艇靠近她们，“快救人！”
　　两人被拉上皮艇。
　　乔司躺在皮艇尾部，张大嘴呼吸久违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湿冷的空气灌进口腔中，反涌上来一阵铁锈味，像是在跑道上竭力冲刺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浑身湿透，发根不住地向下淌水，污水糊满了整张脸，她没心力抹去，苍白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栗子眼眯成一条缝，朦胧地看着忙碌的皮艇另一端。
　　鹿城趴伏在皮艇另一边，拼了命地咳嗽，才隐约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但是仍旧十分难受，污水从口鼻进入，像是长了眼睛般钻进血管里上蹿下跳，全身细细麻麻的酸疼。
　　小吴不停地拍她的后背，急切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乐清坐在一侧，目光沉沉地落在乔司身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
　　几人到达医院，医院位置不高，但好在旁边有一处大沟，洪水引到了别处去，医院大厅只淹掉了半层楼，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几人将孕妇送上二楼，一群白衣接过孕妇，众人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疲惫弥漫在走廊中，长时间的救援和精神紧绷的后遗症涌了上来，众人瘫倒在湿滑的地上，不过几秒，呼噜声响起。
　　乔司疲惫，却没什么睡意，余光不住地往斜对面瞧，鹿城闭目靠在墙壁上，双臂环住自己，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丝，青白异常。
　　小吴从一旁靠近她，说了些什么，见她没反应，又靠近了些许，越挪越近。
　　乔司蹙起眉头，眼底沉郁起来，捂着右手的手臂紧了紧，刺痛感席卷而来。
　　小吴贴上鹿城的手臂，俯过身去，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乔司立时站起身，几步跨了过去，左手钳住小吴正要碰到鹿城的手臂，眼底喷出的火像是要烤了对方。
　　小吴被吓了一跳，随后手臂上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两块大石头重重的挤压，他皱着一张脸，“啊，疼！”
　　痛呼声惊醒了鹿城，她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你们在做什么？”
　　乔司冷冷地盯着小吴，松开了手，对鹿城说道，“你跟我来。”
　　语气生硬，但夹杂着关心。
　　鹿城乖乖跟着她，也没有反感对方的语气。
　　乔司今天对她很冷漠，或许还在生她的气，应该正式与她道个歉的，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不是每次都能有今天的运气捡回一条命……
　　在濒死回忆的尽头，她想起的人，想触碰的人现在就在前方几寸之处，命运足够怜惜她了。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这里没人。
　　“你有没有受伤？”
　　鹿城看着乔司一脸紧张，心里涌上暖意，连带着面色也红润了一些，“没有。”
　　乔司仍悬着心，手背触上她的额头，是一片冰凉，“你的脸很白，是哪里不舒服——”
　　鹿城没说话，眼里星星点点，似融了万般柔情，她忽地踮起脚抱住乔司，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两颗心脏不规律地跳动，敲响对方的心口。
　　乔司手臂悬在空中，缓缓搭在她的背上，不敢乱动。
　　恰巧在溯州偶遇，乔司心中说没有一点惊喜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很在意对方在水中推开了自己。
　　乔司推开鹿城，冷冷地看着她。
　　鹿城心一坠，苍白的脸色凝出难以置信，她原以为乔司是对她不一样的，“你…”
　　乔司猛得上前又环住鹿城，将对方的脑袋牢牢压在自己颈侧，浓浓的占有欲，“好了，我们扯平了。”
　　鹿城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原本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拧了一把乔司的腰际，“不许吓我。”
　　乔司偏头，用脸颊摩挲鹿城的发顶，丝丝缕缕的痒意仿佛挠进她的心里，“你先吓我的。”
　　鹿城被乔司压得喘不过气，她微挣扎了一下，换来脑袋上方更加大力的按压，她拍了拍乔司的手背，“松开些，难受。”
　　乔司松了些力气，手腕仍限制鹿城的动作，在鹿城看不到的地方，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刚刚为什么抱我？”
　　她不是木讷，也不是粗神经，她能感受到鹿城的情绪，却要对方先说出口。
　　鹿城试图抬起头与她对视，可脑袋上的手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不再挣扎，“你感受不到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乔司尾音翘着傲娇，明摆着就是要她先说出口。
　　忽地，鹿城松开手臂，乔司直觉挂在脖颈上的力消失了，像是水下彻底消失的力一样，她有些恐慌，忙松开手看向怀里的人。
　　脑袋上的桎梏消失，鹿城退后两步，神情严肃地与她对视。
　　乔司收起得意忘形的嘴脸，战战兢兢，“你生气了？”
　　鹿城双手抚上乔司的脸，“我喜欢你”
　　这句话仿佛是火星跳进柴火房，空气在短暂的凝滞后，瞬间炸起了冲天的火焰。
　　乔司的脸肉眼可见的赤红，半湿的卷发支棱起来，甚至隐隐冒着热气。
　　鹿城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人的生理反应可以表现地这么明显吗？
　　乔司直起身子，木桩子似的挺着，眼珠子三百六十度乱转，就是不敢看鹿城，她双手无措地摆动，靠近鹿城试图抱住她。
　　只有看不见对方，她才能让自己体面一些。
　　鹿城一手抵在她胸口，阻止她的靠近，一手揪住她的尖耳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不许逃避，该你说了。”
　　以牙还牙！
　　乔司窘迫起来，支支吾吾道，“你在水下不是这么说的。”
　　哪怕洪水封住了她的听觉和视觉，但手心里的触感绝不是喜欢二字，是比那更深沉、更浓厚的情感表达。
　　直到现在，乔司都觉得左手手心里仍留着那一笔一划，仿佛雕刻在石壁上那般永恒。
　　鹿城轻笑一声，“我说了什么？”
　　对方明摆着耍赖，乔司皱起脸，“你怎么这样！”
　　皱巴巴的脸软化了乔司平日里的锐利，配上凌乱的卷发倒有几分像是小时候任她玩弄的洋娃娃。
　　这样的认知极大满足了鹿城骨子里的强势，“乔司，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永远在一起，要么不再见面。”
　　她不想再经受失去，如果乔司不能永远属于她，那就不要开始，她不需要尝试，毫无意义。
　　被鹿城情绪裹挟的乔司压根听不见后半句，只觉得在任何事情前加上永远两个字都显得很庄重。
　　乔司心跳快了起来，栗子眼仿佛润着泪，满满的期待，“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鹿城美目对上她的眼睛，“这是你承诺的。”
　　“是！”
　　鹿城抱住她，两人身体间都是沾湿鸢尾花的味道，沉重的香压进乔司鼻腔内，麻痹了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晕晕的，回去要好好查查鸢尾花是不是麻醉剂的成分。
　　乔司深吸了一口气，哪怕是也没关系！
　　她回抱鹿城，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鹿小姐！”
　　走廊一端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两人顿时惊得分开。
　　“总算找到你了，请跟我们回去吧，老太太很着急！”
　　来人身上穿着鹿氏公益救援队的制服，也是狼狈不堪，裤腿上满是污水，紧紧贴在皮肉上。
　　鹿城回头看向乔司。
　　“你先回去吧。”
　　“我在左阳等你。”

人间美味馒头皮、　　　　　　海韵公寓　　　　　　　　一
　　海韵公寓
　　一位满头银丝的老人在公寓楼下来回踱步，虽看着年纪大，但腰身板正，步态稳健。
　　边上候着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扶住老人胳膊，“妈，人已经找着了，咱们在楼上等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欲张口，眼尖地暼见一辆熟悉的车从弯道处拐进来，径直停在她面前。
　　车后门打开，裹着鹿式救援队大衣的女人下了车，鲜亮宽大的衣服显得女人娇弱不堪，可让等了一晚上的老太太有了情绪突破口。
　　她终于有了老人的模样，“你可真是急死我了！”
　　老太太担心地一晚上没睡好觉，要不是鹿侃拦着，非得亲自跑到溯州去。
　　乍一见到孙女，又气又急，伸手正欲往鹿城的身上拍打几下，见她面无血色，哪怕穿着厚衣服也在发抖，心软了下来，落在她身上的手掌也失了力道。
　　那股气没有发泄出来，在心口乱窜，老太太嘴上发狠，“你把记者辞了，回公司上班去！”
　　鹿城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鹿侃眼神示意她，不要反驳。
　　老太太眼眶发红，枯瘦褶皱的手握住鹿城冰凉的双手使劲揉搓，这丫头真不知道像谁，又倔又气人，“以后落下什么病可怎么好？”
　　鹿城无奈，“我这不是没事吗？”
　　“什么没事！人都掉水里好半天没上来，我都没敢跟你爷爷说。”
　　“爷爷还好吗？”
　　“你还想得起他？你去溯州的事怎么没和家里说？”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
　　鹿城心知这是吓狠了，顺着她道，“好好好，我们先回去吧，外面好冷～”
　　一听她冷，老太太再大的火气也憋住了，扯着她进屋，“就你能耐，什么地方都敢去！”
　　鹿城低眉顺眼，少见地乖巧，沙哑的声音带着撒娇，“奶奶～咳咳…”
　　老太太眼里只剩下宝贝孙女，“别是感染了什么脏东西，洪水那么脏，咱现在去医院瞧瞧。”
　　说完便拉着鹿城的手要走，鹿城制止她，“奶奶，太晚了，明儿再去吧，我好几天没睡整觉了，困得很～”
　　老太太拿她没办法，重重叹了口气，“唉！”
　　孙女到底是安全回到家，老太太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忽地想起什么，“那个女警察是哪个单位的？”
　　鹿城垂头，眼神透着几分不自然，“哪个警察？”
　　“啧，把你从水捞起来那个，小没良心的，这才过去多久，转眼就忘。”
　　“她…是特警队的。”
　　“特警？溯州的？”
　　“不，从左阳过去支援的。”
　　啧，这不挺明白的吗？
　　老太太转过身问鹿侃，“现在左阳的公安局长是谁？王塑？”
　　鹿侃点点头。
　　……
　　洪水是从乔司到溯州的第三天开始退的，雨仍在下。
　　街面上的水还没完全褪去，黄油油的泥浆色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梧桐树，水下积攒了厚厚的淤泥，泥里夹杂着破裂的木板、撕裂的树枝……
　　农田被毁，家具被淹，腥臭的味道腌制每一条街道，整个城市都浸在湿冷的空气中。
　　稀拉的雨滴落在满城的泥浆上，点出无数个小漩涡，像是蜗牛从泥土中露头，是这个被重创的城市重新露出生机的模样。
　　乔司一行人准备撤离溯州，参与前期的救援工作已经累得半死，后期的支援已经到位，他们算是圆满完成任务。
　　一堆人整队在街道旁，双腿还陷在泥浆里，身上的制服染着黄褐色的淤泥，上半身的干了，在衣服上结成一块一块的，动动肩膀就能掉下一些泥块，下半身半湿，淤泥的腥臭味裹着双腿，弯下腰就能嗅到，执勤服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大熊舔舔唇，舌尖霎时被沙子的涩意浸透，嗓子里也全是磨砂感，“有吃的吗？”
　　“熊哥，这里还有几个馒头。”
　　四名辅警一开始就往临时帐篷而去，那里物资还算充足，给了他们一袋子馒头，他们没吃完，藏在衣服里特意带过来的。
　　乐清和乔司一人拿了个馒头，大熊就着塑料袋就啃了起来。
　　馒头是鲜亮的白，在黑黄昏暗的洪水中呆久了，冷不丁被这抹白色晃了眼睛，竟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感觉。
　　哪怕它冰冷又发硬。
　　乔司双手都是泥巴，她用两指尽可能小范围的捏住馒头一端，往嘴里送。
　　入口是久违的碳水香气，哪怕它再硬，也比压缩饼干要软和许多。
　　乔司第一口没舍得大咬下去，牙齿揪住馒头上的一点，小心撕扯下来，小半张馒头皮摊在舌苔上，刺激着她几日来快丧失的味觉。
　　馒头皮迅速吸干了舌苔上的水分，温润香甜的味道蛊惑着乔司将它吞咽下去，乔司动了动喉咙，馒头皮顺着食道去往那贫瘠的胃。
　　可喉咙的干涩阻碍了馒头皮的使命，竟直接贴上了喉壁，噎得她喘不过气。
　　乔司伸手往腰后一摸，泥浆色的矿泉水瓶只堪堪留下两口的水量，她用手肘夹着瓶盖拧开，将最后的水冲进喉咙。
　　“咳咳…”
　　纯净水裹着馒头皮滋养了整个胃。
　　乔司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趁着还没干的喉咙。
　　不过两口，馒头就只剩下手指上的那一点，她最后抿了一口，扔掉了沾染黄色的馒头皮，恋恋不舍地看着它被淤泥吞没。
　　“集合！”
　　长时间弯腰堆沙子，铲淤泥，很多队员的脊背没法挺直，佝偻着腰勉强塞成一列纵队，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容。
　　如果说有哪一份职业是累并欣慰的，警察应该是其中之一。
　　乔司也笑着，即使背脊抽痛，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出一节骨头，她勉强直起身子点人数。
　　队员一个不少，乔司放下心，这几天下来实在是太辛苦了，她提高嗓子，“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队员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一个个伸长脖子望着乔司，疲惫的眼睛绽出期冀的光，乔司被逗乐了，短促地笑了一声，“休息三天。”
　　“噢——”
　　队员们霎时乐开了花，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要知道，就算是过年也只放三天的假期。
　　“乔队牛逼！”
　　“好了好了，上车吧。”
　　众人陆续上了车，乔司缀在最后，临上车前看了身后的街道一眼，除了满目淤泥和寂静外，没有任何人。
　　正如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运兵车内脏得一塌糊涂，充斥着淤泥的腥臭味，与卖完海鲜狼藉一片的菜市场海鲜区一个味道。
　　满地都是泥浆砂石树叶草根，混着从裤腿上留下的水滴，在地面上印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制式鞋印。
　　若是不及时清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能形成一个生态圈了。
　　队员们身心俱疲，四天的救援工作几乎没怎么合眼，放下座椅靠背后，眼皮就再也睁不开了，横七竖八地躺着，灰色发黑的座椅也沾上了黄褐色，连着味道一点一点渗进椅背，脏得不忍直视。
　　司机老金龇牙咧嘴，嫌弃道，“你们洗一洗再上车呐！”
　　没人理他。
　　驾驶员是三班轮岗，本身就比普通队员清闲许多，除了出警，唯一的工作就是洗车，送车去保养，偶尔会有长途出差的任务，但都是给足了出差费的，几个驾驶员争着抢着要去，想来这次接队员回单位的活计也是老金抢来的。
　　在这么一个环境下，整个城市都被淤泥覆盖，又能去哪里洗干净。
　　没事找事！
　　乐清偏头闭眼，掩盖下眼中的鄙夷，糊着泥沙的额头抵住车窗，拉出安全带扣上，懒得骂他。
　　一路的颠簸，让本已经透支的队员们颠散了架，虽然饥肠辘辘，但也吃不下什么东西，饭点也没停车，尽快往回赶，踏踏实实在床上睡一觉才是正经事。
　　乐清拧动酸疼的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骨头响，拧断了似的，在车上长时间一个姿势睡觉，很容易僵硬。
　　“咝咝——”
　　她梗着脖子将脑袋换了个方向，一睁眼就看见乔司搭在扶手上的小臂。
　　原本白皙有力的手臂肿起一大片，几乎覆盖整只小臂，变得青紫肿胀，小臂外侧有一小块破损，皮肉模糊，鲜红的血肉混杂着淤泥，倒是起了止血的效果。
　　高高的隆起呈现不规则的青紫，里头浓重的血块撑开了薄薄的皮肤，像是要涌出来般触目惊心。
　　乐清想起这个伤口的来源，嘴角撇了撇，“啧啧啧。”
　　她伸出食指在肿得最高的地方戳了戳，瞪着眼睛看乔司毫无反应的睡脸，又用了点力气戳，肿胀的高处随着她的手指往内凹陷，周边的黑紫色更加浓重了一些。
　　乔司蹙起眉，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手臂上的钝痛，这不轻不重的食指戳在伤口上，像是抹了盐粒子的刀刃切进皮肉，刺痛感十分尖利。
　　她咬了咬下唇，口调很是不耐烦，“你是不是欠揍！”
　　乐清缩回手指，“这得去医院瞧瞧。”
　　说罢，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贱兮兮地说，“你这算是英雌救美，多去刷刷存在感，很容易拥抱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乔司翻了个白眼，转开头去不再理她。
　　在污泥浸染的发丝下，发红的耳尖却十分赞同乐清说的话。

圈外人乐清、　　　　　　医院里　　　　　　　　“嘶
　　医院里
　　“嘶——”
　　乐清看着医生拿药水给乔司清创，牙齿就像漏风了似的，嘶嘶地不停。
　　药水刚倒上去，浑浊的液体就冒着泡泡从伤口处涌出，不一会儿，露出森白的肉。
　　“嘶——”
　　乔司发笑，“这伤是在你身上吗？听得我牙疼。”
　　“还好，伤口不深，”医生盖好药瓶。
　　乐清指着伤口，诧异道，“这还不深？”
　　她推了乔司一把，“你不疼吗？”
　　“不疼”
　　乔司手臂骨裂，手臂表皮也有一定程度的破损，在打石膏的时候，医生的动作有些暴力，骨裂处轻微震动了一下，她才感觉到疼痛。
　　但刚刚才夸下海口，她不好意思嘶出口，抿紧嘴唇强忍着。
　　乐清撇开眼，眉头紧皱，像是石膏打在她的身上，浑身僵硬地立在一边。
　　乔司忽视手臂上的疼痛，强行转移注意力，打趣她道，“你这么怕疼，当什么警察啊。”
　　乐清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警察就不能怕疼吗？”
　　医生动作好像捆猪，丝毫不见温柔，乔司疼得眼角抽了抽，“话说…回来，你进单位后…好像没怎么遇到大事。”
　　乐清微抬起头，搜索了一下记忆，“没有啊，当年信誓旦旦的要当特警，不就是想碰到大案子，做出点成绩来吗？”
　　“哪有那么多大案子，又不是边疆，命案都没有几个。”
　　“哎，姐，你刚进单位的时候不是做过一个大案子吗？”
　　“跟着师父做的，主要都是他做的，帮我捞了个二等功。”
　　乐清一脸艳羡，“姐，你现在两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了吧，三等功虽然不难拿，但是现在特警队想拿个人荣誉真的很难哎。”
　　“你不是也有集体二等功吗？”
　　“哎呀，集体跟个人能一样吗？就一块牌子，只能拍张照片。”
　　医生拍拍乔司没受伤手臂的肩膀，“可以了，跟你说的注意事项要记得啊。”
　　乔司、乐清二人走出诊室。
　　乐清黏黏糊糊地挽住乔司空着的右手臂袖子，边走边晃荡，叽叽喳喳地说她的红色宣言。
　　“等什么时候我拿个一等功，非得让我爸妈敲锣打鼓在村子里逛一圈，多挣面啊。”
　　乔司有些好笑，但也不忍打击她的上进心，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只敷衍听着，偶尔点点头，突然目光被大厅另一端吸引，立在原处不动了。
　　乐清自顾走着，手里的袖子扯不动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喔了一长声。
　　她八卦道，“你真的很喜欢她哎。”
　　被当面戳穿，乔司也没有不好意思，嘴角一扯，“有吗？”
　　乐清嘴角一撇，“连命都不要了。”
　　不远处的鹿城紧蹙眉头，一袭长裙快要曳地，右手捂着左手手肘内侧，被一群人簇拥着，矜雅的面容满是不耐烦。
　　乐清用手肘顶了顶乔司腰侧，“哎，你们那天在水下那么久，没发生点什么？”
　　乔司暼了她一眼，“发生什么？”
　　乐清笑得不怀好意，“什么嘴对嘴渡气之类的？”
　　“你电视剧看多了？这么没常识，下次消防演练你也跟着去吧。”
　　“啊！我就一说嘛！”
　　熟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鹿城放眼望去，看见拉拉扯扯的乔司二人。
　　她勾起唇角，打发走身边的人，笑泠泠走了过来。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见乔司掩在衣服下的石膏手臂，顿时拧起了眉，波动的眸色里是隐忍的心疼，连着脚步也急促了许多。
　　还没走到二人身边，声音已经传到乔司耳畔，“怎么回来了也没和我说？我一直打电话给你。”
　　鹿城今天没穿高跟鞋，身高矮了乔司许多，将将够到乔司的下唇，她靠近乔司，手臂轻放在乔司悬挂在脖颈的绷带上，整个人像是被拢进乔司的怀中。
　　两人眸中倒映着对方，她们站立的位置好似画了个圈，在圈外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圈外人乐清一手挽着乔司的空袖子，一手叉腰，眼睛在乔司和鹿城身上反复横跳。
　　这两人的氛围感跟之前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她觉得自己的牙更酸了。
　　恋人的关心像是镇痛剂，乔司心里愉悦起来，连手上的阵痛都减轻了许多，她笑得腼腆，“手机没电了，我也是刚回来。”
　　乐清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推开，中间似乎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仿佛是两块密度不同的海域硬要融合，她张了张嘴。
　　乔司眼角撇到鹿城刚抽完血的地方，染红的棉签按压在上面，抢先乐清一步，“你来做检查吗？”
　　鹿城点点头，取下棉签，无奈道，“家里人不放心，非要我做个全身检查。”
　　细小针孔处的一点红扎进乔司的眼里，她不自觉地皱眉，“你现在是要回去吗？”
　　终于说到这个话题，乐清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如果没有遇到鹿城，乔司根本不会和对方说起自己的伤势，这么大好的增进感情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说辞终于倾倒出来，“哎哟！”
　　夸张的演技吸引两人的目光。
　　乐清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局里下午要开会，我差点给忘了。”
　　她看了一眼大厅门诊的时钟，神色紧张起来，“哎呀，都这个点了。”
　　鹿城见她有事，“那你先走吧，我送她回去。”
　　乐清把手上的空袖子和一堆检查报告单塞进鹿城的怀中，对乔司使了个眼色，一溜烟跑了。
　　乔司喉咙蠕动了一下，出于隐秘的心思，她没有揭穿乐清的谎话，心跳微微加速，眼帘半遮，怕被对方看出内里的情绪。
　　鹿城沿着石膏手，摸到露在外面的手掌，很凉，与以往的炙热很不一样，她将乔司的衣袖撑了撑，盖住了她冰凉的手。
　　乔司到单位后，向大队长做了简单的报告，换下脏污的外套就来了医院，头发上被泥浆凝成一缕一缕的发丝还没来得及洗，扎得眼睛疼。
　　鹿城拂开遮住她眼睛的头发，白皙的手指染上黄色的泥沙。
　　乔司偏头，“别碰了，脏”
　　她越是这么说，鹿城越是靠近她，整个手掌抚上她的脸，一寸寸擦去污迹，“我也变脏了。”
　　鹿城几乎贴上了乔司的身体，目光水润凝在她的脸侧，偶尔对上乔司的眼睛，便见她飞快地移开视线，眼中漾起笑意。
　　乔司的眼神飘忽在鹿城扬起的脖颈上，微突起的喉结上下游动，性感至极。
　　她脸皮薄，两人也彻底捅破了窗户纸，关系已然变质，她在鹿城面前开始别扭起来，那想看又不敢看的眼神，很没出息。
　　鹿城替她擦完脸，低下头从包里取东西，一侧乌发倾泄而下，露出光洁的脖后，黑与白的交织仿佛是画者笔下的素描，美得不似真人。
　　乔司眉眼低垂，偷觑对方披散着黑发的那一抹雪白，鹿城看不见她，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视线黏在对方身上。
　　冷调的声线晕着一丝鼻音，“除了手，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没了”
　　鹿城不信，乔司就是个小骗子，目光沉沉地盯着报告单，睫毛在眼睑下印出淡淡的阴影。
　　头发遮挡了视线，鹿城将发丝挽至耳后，手臂动作时，肩上的包却滑落下来，皮质包带在丝质顺滑的衣服上格外轻盈，一下子便到了手肘处。
　　滑落的包带恰巧压在刚抽完血的针孔上。
　　乔司眼疾手快，忙伸手拿过包。
　　鹿城抬起手，顺其自然地把包给她。
　　这样的动作像是做过无数遍那般熟练。
　　两人仍立在原地，一人凤仪玉立，一人风姿绰约，一人低头看着检查单，另一人低头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像是与世隔绝。
　　人来人往的大厅中，不断有路人投来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
　　鹿城看完报告单，她轻呼了一口气，语气轻柔，“还要回单位吗？”
　　乔司摇摇头，听话得像是训练有素的警犬，眼里汪着一泓清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
　　鹿城被瞧得心口一烫，“那要去哪？”
　　“我想回家”
　　车厢内
　　乔司目视前方，余光却流连在鹿城的身上。
　　鹿城握住方向盘的手白皙细腻，纤细却不显柔弱，皮肤下方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肘内侧有个针孔，似乎是过于白皙，针孔附近青紫了一大片，随着转动方向盘的动作，那置于血管之上的针孔隐隐渗出血色。
　　“嘶——”
　　扎眼的红令乔司嘶了一声，没受伤的左手在身上的口袋摸了摸，从裤袋中捏出一张满是褶皱的餐巾纸，应该是用过的，她有些尴尬，忙塞回口袋。
　　这一连串的动作映入鹿城的眼帘，“要纸巾吗？那柜子里有。”
　　乔司翻开柜子抽出一张纸，单手折叠轻压在鹿城手肘内侧，“抽了血要按久一点。”
　　鹿城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发酸，她赶忙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道路。
　　明明自己骨折了，还要关心别人流那么一点血，傻子。
　　鹿城鼻音更重了些，“你对自己好一点。”
　　鹿城看过乔司的双手，修长有力的十指，小麦色的健康皮肤，筋脉纵横交错，很是抢眼，她不是手控，也会被吸引住。
　　但细看之下，乔司手心手背都有明显的伤痕，右手靠近手腕的地方缺了一小块肉，没有斑点的掌心血色，只有一圈白色的紧皱，左手手指上，全是刮擦的痕迹，她很难想象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形成这样的伤痕。
　　那么明媚的一个人，疤痕遍布。
　　乔司顿了顿，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你受伤，我会心疼。”
　　一个直球打晕了乔司，她面皮泛红，“大白天的，别乱说话。”
　　鹿城睨了一眼她扭捏的样子，好笑道，
　　“那晚上就可以说了？”
　　她倒是不知道乔司这么正经。
　　乔司偏头，端正坐好，不再理她了。
　　鹿城含笑，“你家怎么走？”
　　“于家湾。”

理想主义、　　　　　　于家湾小区
　　于家湾小区
　　小区很旧，绿化却大得惊人，像是没人打理的野蛮生长，十足的原生态。
　　小区里车位不多，车更少，鹿城弯弯绕绕将车停在绿荫底下，两人出车门时，碰了一脑袋落叶。
　　乔司帮鹿城摘头上的叶子，湿叶粘糊，边缘齿锋利，勾住发丝不好一下子扯开，“这么多车位，你非要停在这下面。”
　　鹿城攀在乔司怀中，手指搭在对方凹凸的锁骨上，一股淡淡的泥腥和青草味裹挟着她，像是躺在下雨天的草原中，心情很是放松，“车子太低，我以为够高了。”
　　几天没洗澡，身上全是泥浆味，鹿城靠这么近让乔司有些尴尬，她微退后一步，借着扔叶子的动作离开鹿城的身体，“这叶子不干净，沾皮肤会痒，等会洗个澡吧。”
　　鹿城眨了眨眼，暼见她窘迫的动作，狡黠道，“在你家洗吗～”
　　本来洗澡也没什么，被鹿城勾人的重复一遍就像两人有不正当关系似的，乔司偷摸暼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扯着鹿城的手肘就往楼栋里走，“大白天的，别乱说话。”
　　鹿城一手拎着曳地的长裙，露出纤细光裸的脚踝，一手被乔司拉着，乔司脚步迈得很大，两人在植物低悬垂挂的走廊匆匆而过，像是走在婚礼的花道上。
　　可乔司狼狈的模样属实不像新郎。
　　鹿城泠泠笑开，“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逃婚？”
　　乔司不说话，加快了脚步。
　　鹿城声音含笑，跟了上去，“胆小鬼，姐姐带你私奔。”
　　鹿城超过乔司的身位，手肘一翻，反握乔司的手跑了起来。
　　花团锦簇的三角梅悬挂长廊下，隐隐有一抹白纱裙摆飘动，它蛊惑着人的魂，勾引着身后的黑衣女人去往她的自由圣地。
　　不像逃婚
　　她们本应如此。
　　……
　　“进来吧。”
　　房子不大，将将够到八十平，年头有些老了，两室一厅的格局，墙面上还挂着山水画，周边的桌椅乃至摆件都是红木，是年轻人不太喜欢的装修风格。
　　鹿城好奇，“这是你自己的房子？”
　　到了自己的家，乔司明显放松了很多，她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我爸单位分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工作以后就搬出来住了，反正家里也没人，一个人呆着太空旷了。”
　　鹿城知道乔司的母亲满世界跑，可记忆中，乔司的父亲一直都是承担着照顾子女的角色的，“叔叔不在吗？”
　　乔司的父亲是政法院校的经济法教授，退休后，唯一的兴趣爱好便是跟着老婆到处跑，看比赛，当啦啦队，做后勤。
　　“我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见他了，他现在就是狂野男孩，哪都想去，就是不想呆家里。”
　　乔司拿开堆在沙发上的抱枕，腾出空位来，“随便坐。”
　　鹿城施施然坐下，“我刚刚请了假。”
　　“嗯？请假做什么？”
　　“你身边没人，难道这个样子了你还要回去上班？”
　　“当然……”
　　‘不会’这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忽地想起刚入警那会有过一次小腿受伤，左腿外侧被砂石磨得血肉模糊，伤口大得两只手掌都遮盖不住，她可怜兮兮地出了医院，一瘸一拐走进单位，几分钟的时间，纱布已经染成了黄色。
　　她记得，当时大队长很是体贴地说，“哟，瘸了啊？那是不好训练了，下午局里有个会，你去坐着当摆设就行。”
　　那个会从中午一点半开到六点半，坐了一下午，她的小腿完全失去知觉！
　　鹿城看着乔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耳边传来一句，“可能不一定。”
　　虽然乔司让中队的人休息三天，但她是中队长，这周本就是她值班，越想心里越毛，“我打个电话吧。”
　　拨通电话，乔司直截了当，“喂，师父，我手断了，上不了班，脑子也进洪水了，开不了会。”
　　鹿城笑出声，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陈安愣了愣，果然是脑子进水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怜悯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这周我替你值班。”
　　“yes！”
　　乔司握拳，转头看到鹿城盈盈的笑，“你住在我这吗？”
　　鹿城假作沉思状，看着对方期待的眸子亮到极致，“不住这——”
　　乔司瞬间失望，全身耷拉下来。
　　鹿城坏心眼地将话补完，“还能去哪？”
　　乔司像个被玩坏的洋娃娃，上天赋予她的情绪却被她交付给前面这个坏女人肆意掌控，可她甘之如饴，“那我去收拾一下，太久没回来了，有些乱。”
　　鹿城挽住她，“乖乖坐着。”
　　让自己打着石膏的恋人做卫生，她还没冷情到这个地步。
　　乔司知道鹿城从小养尊处优，哪怕没有刻意了解过，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家境不一般，恐怕不会做什么家务活，她抱着石膏手，亦步亦趋地跟着鹿城。
　　乔司家里其实不乱，就是长时间不回家有些积灰，鹿城换了床单被套，抹去家具上的灰尘，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可这娴熟、行云流水的动作震惊了乔司，换作是她自己，恐怕也做不到这么利索。
　　她的女朋友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鹿城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照片，照片上有四个穿着学员制服的女孩。
　　她们端正地站在一堵印着绿色大字“青春未来”的背景墙前，每个人都笑得花一般灿烂，手里各举着一朵向日葵。
　　她们有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春、清澈，还有一丝大多数毕业生都没有的坚定和热血。
　　而照片左二的位置，正是处于青涩中的乔司，鹿城起了兴致，“她们是你同学？”
　　乔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柔和，“是我的大学室友。”
　　26岁的年纪怀念21岁的自己，除了感叹时光流逝，更多的还是惊喜自己一路走来的变化。
　　乔司像是要将自己的女朋友介绍给亲人一般，“最右边那个是我们大姐，顾清礼，前几个月入选了维和部.队集训，这么久没有消息，应该是去了维和；第二位是蒲葵，现在在溯州海关，我俩离的最近，不过近也没什么用，几乎没有时间见面；最旁边那个是傅学音，进了国安后，就没再见过面了……”
　　鹿城听着乔司的滔滔不绝，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之情，想来她们之间的感情很浓厚，言语中带着一丝羡慕，“能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份感情足够精神富足了，不必要时时见面的。”
　　乔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她拿起相框擦去久积的灰尘，原本陈旧的四人忽地明朗了起来，“她们比我有出息多了，不是去维护世界和平就是去戍守边疆。只有我，窝在小小的左阳市，过着安稳太平的生活。”
　　乔司的眼里晃着回忆的光影，整个人沐浴在暖光下，透着平日少见的温和与柔软，连她手指上狰狞的白色疤痕都乖顺地晕在光晕中。
　　她口中的安稳生活又何曾太平呢？
　　鹿城心头一软，白皙光洁的手指覆在乔司的手上，指腹摩挲着微微突起的疤痕纹路，宽慰道，“边疆需要人，左阳也需要人，你在这里的意义并不比他们小，不要妄自菲薄，乔警官～”
　　恋人的认可比任何奖章都令乔司欢喜，她反手握住鹿城的手，十指相扣，一时倾诉欲爆棚，“你也这么觉得？可我姆妈总觉得我没出息，当不上大领导，也做不出她那样划时代的功绩，她说我一辈子碌碌无为，不知奋进……”
　　许是从小生活在打击式教育中，一旦有人认可自己，她就会反复向对方确认。
　　鹿城心疼这样的乔司，她紧握住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仿佛这是她传递力量的连接点，鼓励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乔司一时有些想哭，她隐隐察觉到面前的女人在维护自己的梦想，维护那个她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人在意的梦想。
　　“我…”
　　鹿城期待地注视着她，眸色里的每一片光亮都是她的影子。
　　乔司扭捏起来，她怕鹿城会觉得她的理想幼稚，又不想让鹿城失望，俊俏的脸蛋满是纠结。
　　忽地，纠结的脸凝住了，藏在卷发尖的耳朵爆红。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鹿城埋进乔司的怀中，她没穿高跟鞋，下巴正好能搭在乔司的锁骨上，一手环住乔司的腰身，一手仍与她十指相扣，“看不见我会不会好一点？”
　　乔司深陷在鸢尾花香中，颈侧是温热的呼吸，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前那实实在在的柔软触感，以及那与自己错频的心跳。
　　有一个女人，在全然的包容自己。
　　幼稚也没关系，错了也没关系。
　　这样认知在乔司心口炸开，心跳陡然加速，像是要跳到对方心里去。
　　“我…我想要公安改革”
　　话音刚落，乔司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同样的话，她曾在六年前的课堂上勇敢地说出来过，但换来的是哄堂大笑。
　　那些笑容不是嘲讽，更像是对表达幼稚思想的人所给予的正常反应。
　　正是因为正常，所以极其受伤。
　　六年后，成熟的乔司失去了大声说出理想的勇气，只要不说，就不会再有人笑她，像个耿直的懦夫。
　　乔司红着眼眶，“是不是很幼稚？”
　　鹿城也有过幼稚的梦，她能感受到乔司的小心翼翼，“所谓的幼稚不过是世人强行给它们带上的帽子，把不正常、不正当的事情当成常态就是所谓的成熟吗？”
　　乔司眸光发亮，愈发显得清澈，心窝子里的话一股脑倾倒出来，“正义不应该只体现在法律中，如果每个人都能胸怀正义，就不会有罪恶，法律不应该是社会的底线，道德才是。”
　　这番话十足的理想主义，不应该是一个从警四年的警察能说出口的，鹿城短暂地愣了一下，好在乔司没发现，她顺着她，“没错，道德才是。”
　　鹿城埋在乔司颈后的脸有些错愕，乔司比她想象中更理想主义。

表白仪式感、　　　　　　似乎是找到了知心人，那些以往只能憋在心口与自己
　　似乎是找到了知心人，那些以往只能憋在心口与自己对话的烦心事有了商议的对象。
　　乔司扶住鹿城的肩膀，与她对视，“局下设机构职责不清，部门林立，权力重叠，而且枪.支审批权限过高，我能理解枪.支审批的重要性，但特警队机动性强，会出现审批空白。”
　　“还有辅警问题，我写了很多报告，花费大量精力，局里也做了很多努力，将教育成本压到最低，说服单位辅警去提升学历，可除了极少部分人，大部分人都像赶不动的野牛，给再多鲜草都驱使不了……”
　　……
　　这些事人人知，人人视而不见，压在她心头许久，凝聚了浓厚的不忿。
　　鹿城看着乔司脖颈上因激动而浮起的青灰色筋脉，一跳一跳的，生命力十足，配上对方涨红年轻的脸，她忽然觉得现在正在对话的人不是自己与乔司。
　　而是自己与理想中的自己，那个裹着糖衣却被撕碎的、曾经的自己。
　　鹿城有些恍惚，直等乔司说完，她才开口道，“辅警有上升渠道吗？”
　　一语中的
　　乔司愣了一瞬，艰难地说，“哪怕上升渠道狭窄，也不应该放弃自己，穿上这身警服，代表了国家形象…”
　　她越说越没底气，自己停了，面露迷茫，“那我该怎么做……”
　　乔司的一举一动都是严格按照规定和命令的，可埋头遵守这些规定并不能解决问题，没人教她该怎么做。
　　鹿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乔司的卷发是她情绪的外在表现，此刻，那蓬松的头发随着她主人的一样耷拉下来，可怜巴巴的。
　　她心一软，对方再理想主义，也是自己的人。
　　鹿城并不想撕碎糖纸外衣，让乔司认清事实，她给出了实质性建议，“如果想要改革，必须自上而下，一直做基层，最多只能影响到身边的人。”
　　乔司犹疑，“可…什么样的’上’才到头呢？难道做到部长？我没这个能力。”
　　鹿城笑道，“做什么部长，凭左阳公安局长的能力，足以进行地方改.革。”
　　“可单单只有左阳——”
　　“你还记得枫桥经验吗？只要在地方做出成绩，慢慢就会被推广，直到全国效仿。”
　　乔司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也咧得大大的，看向鹿城的眸子里隐隐有崇拜闪动，“那我该怎么做？”
　　“改革是十分灵活的，刻板遵守规矩和上级命令会僵化你的思维，作为一个领导者，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乔司坐在床上消化刚刚的对话，她拿起四人的合照，摩挲21岁的自己，嘴里嘟囔，“在左阳进行公安改.革远比戍守边疆来的容易。”
　　她忽地笑起来，在其他三人的脑袋上轻扣一下，“看来我会比你们先实现理想，到时候姐妹的顺位要重新排序了。”
　　鹿城眼眸凝在乔司的头发上，像是验证实验那般，果然，耷拉着的毛发肉眼可见的支棱起来，笑意从嘴边漾开。
　　乔司扣着傅学音的脑袋，想起这丫头前几天说的话，又激动起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握住鹿城的手，十指相扣，拉着对方进了书房。
　　鹿城任由乔司牵着，紧了紧手中温热的掌心，指腹触摸到不光滑的突起，忍不住摩挲了几下。
　　乔司手背发痒，那股痒意爬进了她的心里，她紧紧攥着，不愿松开了。
　　房间里到处都是积灰，唯独书房的桌子好一些，“你…你打开这个抽屉，我没有手了。”
　　她一手牵着鹿城的手，一手挂在脖子上，确实是没有手了，脸也晕着红，说话结巴，像喝多了似的。
　　鹿城觉得她可爱，空着的手抚上她滚烫的耳朵，逗弄她，“我也没手了怎么办？”
　　这下子，乔司的脑袋都快冒烟了。
　　乔司松开了她的手，窝窝囊囊地自己开了抽屉。
　　抽屉里放了不少东西，最新的就是印着二等功奖章的透明盒子，不用打开盖子，也能清楚看到红底丝绒上镶嵌的五星奖章。
　　乔司小指一挑，盖子便朝着鹿城打开了，像是求婚那般递给她看，只是没跪。
　　乔司的想法很简单，两人在一起时没有任何信物，条件很简陋，除了洪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她想弥补，给鹿城一个完整的仪式感。
　　鹿城凝视着礼盒，墨色的眸子沉沉，“怎么了？”
　　气氛到这了，似乎应该跪，可求婚是不是太快了，在一起的流程和这个通用吗？
　　乔司膝盖颤抖，欲跪不跪，“听说，这里头是纯银的。”
　　鹿城拿起奖章，两指夹着上方的三色金边编织带，质感与乔司的手一样粗糙。
　　她忽然有些难过，哪怕再不懂这些，也知道这是用伤痕换的。
　　乔司的心惴惴，难道这不是纯银？
　　她扑通跪了下去，高举奖章盒子，“我喜欢你，请和我在一起！”
　　鹿城下意识拉住她的肩膀。
　　乔司声音哆嗦，激动过头了，“虽然这是银的，但我会努力拿到金的给你。”
　　鹿城捂住她的嘴，“站起来！”
　　一等功是金的，也是致命的。
　　乔司不太情愿地站起身，鹿城还没答应，她心里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鹿城拍了拍她的裤腿，“你的常服呢？”
　　“穿给我看好不好，像你上台领奖那样，端端正正地向我表白。”
　　乔司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名的情绪在胸口积蓄，心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她跑去卧室，拉开柜门，一整排全都是制式服装，大多都是崭新的。
　　每年都会发制服，特警队更是多了很多套不同材质的作战服，根本穿不完。
　　鹿城拉开抽屉，也全是警式内衬。
　　乔司仿佛完全没有兴趣爱好，与她约会的次数多了就能发现她的私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
　　乔司拆开一套崭新的常服和硬质标志，规规矩矩地往衣服上套，她一只手不方便，鹿城帮她戴上了所有标志和奖章。
　　“你先出去一会。”
　　鹿城笑道，“怎么，刚刚帮完忙就不认人了？”
　　“我要换衣服了！”
　　她说得着急，鹿城也只好出去关上了门。
　　乔司见人走了，开始脱裤子。
　　鹿城突然开门探头，“穿不上叫我。”随即立马关上门，只留下盈盈笑意。
　　“你！”
　　乔司羞愤，提着裤子对空气控诉。
　　鹿城半躺在沙发上，等了良久，那黄铜把手终于向下移动。
　　她目光时刻注视那扇门，蓦地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待婚礼现场中那漫长花道尽头处的另一抹白纱。
　　门缝拉大，似乎有风吹过，那缝隙的空间扭曲起来，明明是简约淡黄色调的房间，却四处镶嵌白紫色梦幻水晶，凭空而出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增长速度缠绕在水晶上，堆簇的鲜花迎风摇曳，像是在问她是否愿意……
　　是梦中的婚礼
　　鹿城眸光潋滟，带着满腔的期待，等候门后的那个人。
　　如果是乔司，她愿意。
　　门一点点拉开，崭新的湛蓝制服和熠熠闪光的银标衬得人正义凛然。
　　鹿城起身缓缓走去，花道太长了，需要两个人一起走。
　　门彻底打开，乔司踏出门口，神情坚定，这会是她有生以来最难忘的日子之一。
　　鹿城目光放在她身上，嘴角含笑。
　　从未见过的卷毡帽遮住了她的卷发、硬挺的上衣空了一只袖子、右胸领口挂着四枚五星奖章……
　　只是她右肩斜着好几条绶带，红得扎眼，破坏了端庄肃穆的气氛，那绶带歪歪斜斜搭在身上，很是诙谐。
　　什么东西？！
　　鹿城顿住脚步，笑容也滞在唇角。
　　乔司受伤的手从衣内钻出，将四五本红艳艳的荣誉证书塞进鹿城，左手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领导，请跟我在一起！”
　　鹿城愣愣地捏着手中的证书，她看向乔司身后的房间，哪还有什么水晶、花道，只有满床的衣服和奖章盒子。
　　她收回视线，美目对上乔司亮闪闪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司眼中的晶亮暗淡下来，“你不愿意么？”
　　鹿城心软，对她要求这么高做什么，可心里仍是有道坎，最终嘴唇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我愿意”
　　乔司笑了，仿佛水波漾开，传染了整间屋子，她单手抱住鹿城的腰身，在原地转圈。
　　鹿城莞尔一笑，那点芥蒂也丢开了，“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我想抱着你”
　　“不累吗？”
　　“不会累！”
　　鹿城瞥见她颤抖的石膏手，有些担心，“先放我下来，把你的衣服换掉，之后再抱好不好”
　　乔司现在热血上头，鹿城是她年少的梦，梦一经实现，后劲大得很，压根听不进去。
　　鹿城无奈，“你的奖章硌到我了。”
　　乔司立马将她放下。
　　鹿城取下奖章放回盒子中，拉开抽屉打算帮她放好，眼尖地暼见一叠花花绿绿的信封，“这是什么？”
　　“嗯？”
　　乔司转过身，手里的衣服才脱下一半，冷不丁看到那一叠信，羞耻感爆棚，连忙关上了抽屉，“没，没什么，可能是我哥留着的吧。”
　　她差点忘了，当年写给鹿城的信藏在家里书房的最角落，有一次被哥哥翻了出来，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抢走了，她恐怕得当众出柜。
　　从那以后，她就把这些信藏到这套房子里，这一藏就是这么多年，她也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鹿城看到了信封上面的鹿字，但乔司极力否认，那红透的脸像是要滴血，她的修养也不允许自己再追问，转移话题道，“你哥哥也住这里？”
　　“没有，他早就成家了，在溯州工作，这里就我住。”
　　跳过了话题，见鹿城没有再追究，乔司松了口气。
　　鹿城暗暗好笑，她自然不会强迫乔司，“你快去洗澡，要我帮你吗？”
　　乔司猛摇头，抱着换洗衣物钻进了浴室，她行动不便，怕鹿城等久了，冲了冲就出来了。
　　鹿城看了她一眼，头发上的泥水印子倒是洗掉了，指甲里还渗有黄色的泥沙，“过来”
　　乔司把毛巾披在脸上，一走一晃地到她面前坐下。
　　鹿城找出指甲钳，替她清理指甲。
　　特警队不许留长指甲，所以乔司的指甲并不长，但泥土渗了进去，反而十分不好剪，金属钳子和泥沙的摩擦发出涩.涩的声响，让人心里很不舒服，鹿城每剪一次都要问，“疼吗？”
　　乔司摇头，看着鹿城手上的指甲，修剪的圆润精致，透着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晕着一层光泽，似乎是淡玫瑰金的颜色，很是漂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鹿城离开她的那天洪水还没退，必然是无法离开的。
　　鹿城剪完指甲，用棉签沾水擦去污渍，认真的样子像是在签署重要文件，她头也不抬道，“昨天凌晨，道路通了就走了，我们能力有限，留在那里也是给别人增加负担。”
　　乔司的手偏大，由于青春期常打篮球，指关节比常人粗一些，还有很多疤痕，好在手指细长，也不显得难看，倒是添了几分刚劲的野性。
　　也许是有恋人滤镜，鹿城倒是挺喜欢这双手的，揉着她的指关节帮她放松。
　　乔司听不得她贬低自己，连忙道，“怎么会？那个孕妇不是顺利生产了吗？你还救了那小女孩。”
　　说起小女孩，鹿城想起了乔司的伤口，她本以为这是在她走后伤到的，毕竟从水中出来，直到将孕妇送到医院，乔司看起来都不像受伤的样子，但细想了一下乐清的表情，她特意问了小吴，这才知道，是因为她。
　　她心口闷闷热热的，觉得她傻，“下次别再这样了。”
　　声音很轻，她低着头，轻轻吹着指甲上的碎屑。
　　乔司弯下眉眼，眼底是溢出的温柔，她知道鹿城在说什么，“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碰到危险了。”
　　鹿城抬起头，两人隔着几寸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染红了脸。
　　乔司眼帘低垂，视线凝在对方红唇上，微微翘起的唇珠抹上一层光泽，她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看清了唇瓣上细细的纹路，喉咙滚动了一下。
　　鹿城心跳加速，过近的距离令她有些紧张，她伸手想抓住对方的手臂，可对方绑着煞白的绷带，她手臂一弯，转而捏住了乔司腰间的衣物，动作有些急促，指尖触碰到她腰腹的肌肉，有些软，又有些硬。
　　像是被触碰到了开关，乔司的呼吸瞬间乱了，腰身抖了一下，只一会肌肉便绷紧了。
　　乔司左手五指分开，与鹿城十指交叉，倾身压了过来。
　　她的身体滚烫，明明还没有碰到，鹿城已经感受到周身的空气炙热起来，背后的衣服贴在身体上，似乎湿透了。
　　乔司微偏开头，颤抖着唇贴了上去……
　　铃——
　　激昂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碎了旖旎的气氛，两人倏地分开，可交握的手还没有放开，鹿城被拉进乔司怀中。
　　乔司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急切地像是要自己跳出来，鹿城伸手探进她的裤袋，摸出她的手机，划开听筒，放在那尖尖的耳朵上，“喂，乔二，赶紧回来了，有任务交给你！”
　　是组长打来的电话。
　　乔司混沌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想起自己还在专案组中，“我这条线不是已经结束了？审讯那是刚哥的事。”
　　“让你回，你就回！”对方火急火燎的，说完便挂了电话。
　　乔司抬起眼帘，看了鹿城一眼，带着小心翼翼，“这……”
　　两人已经确定了关系，仿佛之后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交代一下。
　　鹿城从她怀里起身，拿过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嘱咐道，“你去吧，注意安全。”

征用你的体能服、　　“怎么了？”乔司面无表情地进了组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怎么了？”
　　乔司面无表情地进了组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你跟着老方，把张散这条线也摸了。”
　　组长没抬头，听见乔司的声音便下了命令，好一会也不见反应。
　　他抬起眼，看见乔司的石膏手，嘲讽道，“哟，怎么几天不见，手瘸了？去哪见义勇为去了？”
　　乔司一脸不爽，晃了晃自己的手臂，“能不能请假？”
　　这是她第一次因伤请假。
　　“那不还剩下三只吗？又不用你干啥体力活。”
　　她叹了口气，抓完人，她以为专案这部分就结束了，之前也从来没有参与过专案审讯的环节，况且那本就是制.毒案子，她并不在行。
　　组长瞧她一脸怨气的样子，笑着道，“跟着老方能学不少东西，就这么不情愿？”
　　“我学了也用不上啊。”
　　“你打算一辈子呆在特警队？以后没点打算？”组长站起身，走到乔司身边，弹她的绷带，弹一下就逼问她一句，“等年纪大了，有伤病了，你打算就转后勤去？跟你师父一样在基层呆二十年？你就这点出息？”
　　乔司眉间凝着沉思，没有说话。
　　组长见她似是听进去了，才转了话题，“刚子审那帮毒.贩也有一段时间了，问出了点头绪，你联系老方去张散那摸一摸。”
　　说罢，他摆了摆手，让乔司赶紧滚去干活。
　　虽是继续跟着张散这条线，但并没有什么实质进展，制.毒那批人的口供反反复复，与审讯人员极限拉扯，让专案组白费了不少功夫。
　　乔司皱眉看着一桌子的案件材料，年纪轻轻眉间就有了印子，带上了逼人的威严，“他们的枪是哪来的？”
　　“买的，都是自制枪，”老方边说边将枪支检验的照片推到乔司那边去。
　　乔司随手翻了翻照片，“卖家呢？”
　　“还在查呢，现在忙得要死，这案子牵扯太多了。”
　　老方喝了口水，将不小心喝进去的茶叶呸到一边。
　　“又是自制枪啊。”
　　乔司自言自语，“哪来这么多自制的？”
　　乔司看着看着，回想起狼山杀人案。
　　特警队协助刑侦抓人，一般不会参与后续的工作，对于上一次涉案的枪支，她只依稀有些印象。
　　随即，她打了个电话，“喂，可乐，最近忙着呢？”
　　“什么时候不忙了，还是你们特警队生活规律，我们颠三倒四的。”
　　寒暄完了，切入正题，“上次那个狼山案子怎么样了？”
　　“还没完呢，哎！烦死了！”
　　“证据事实清楚，还拖着干嘛？”
　　可乐愁道，“这不是那把枪嘛，搞不清楚来源。”
　　乔司试探着问，“不是他自己做的吗？”
　　可乐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怀疑是买的。”
　　话音刚落，两人都沉默了，一旦涉及□□，其危害性实在太大了。
　　可乐打破沉默，“从现场残留的枪.支碎片来看，制造工艺不高，但个人应该很难自己车出来，而且我们也去死者家看过了，压根就没有相应的工具。”
　　乔司飞快地在脑海中增添案件信息，尽量将案件主体补充完整，“就不能是去其他地方做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嫌疑人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而且我仔细调查过，这人压根不是左阳人，是半年前才到左阳讨生活的，他不怎么跟人来往，周围人对他都不熟悉。”
　　“那他怎么认识的前女友，还特意买把枪杀她？”
　　“前女友是按摩店的小妹，嫌疑人经常会去做按摩。”
　　乔司左手手指轻扣座椅扶手，过快的频率突显出她的犹疑，“嫌疑人的尸检报告和照片给我看一下。”
　　“那你来我们办公室吧。”
　　乔司挂断了电话，转头对老方说道，“方主任，枪.支来源是谁在做？”
　　老方埋头在材料堆里，“老舒（组长）安排的。”
　　乔司拿着一叠证据照片，敲开了组长办公室，开门见道，“狼山那个案子也是自制枪，能不能跟进一下看要不要并案？”
　　“反正老方那还没线索，你过去看看吧。”
　　组长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嘴角起了个大炮，张大嘴说话就扯出血来，随意打发她。
　　乔司得到批准出了办公室就往楼下去了，经侦刑侦也就隔了一层楼。
　　乔司敲开刑侦办公室的门，里面正在分饮料，她探出个脑袋，“有没有我的那份啊。”
　　可乐夸张大喊，“哟哟哟，稀客！”
　　众人七嘴八舌地打完招呼。
　　乔司坐在可乐的位置上，等着他找数字证书登内网。
　　“哎？我证书呢？”
　　乔司看着他撅起屁股在抽屉柜子内翻来翻去，臃肿的身体紧绷着制服，腰间露出一圈腻腻的肥肉，她嫌弃道，“你毕业才多久，胖了有三十斤吗？”
　　“我这是过劳肥，天天熬夜吃夜宵，不胖才奇怪嘞。”
　　可乐脑袋伸进柜子里面，声音瓮声瓮气的，“找到了，这桌子破个洞，放桌子上漏下去了。”
　　他边插.入数字证书，边反驳道，“不到三十，胖了二十五斤。”
　　乔司无语，“快点，别磨蹭！”
　　可乐扭着一步三晃的屁股坐在桌子上，制服褶子潜进肚皮里，压得本就年久失修的桌子吱呀响，他弯腰按鼠标操作着，“喏，这是枪支检验的照片，上面有很多锉削痕迹。”
　　乔司的眼角扫到一叠文件，瞥见了熟悉的名字，随口问道，“这案子还在弄啊？”
　　“哎呦喂，我的姐姐，您可别小瞧了这小子，背后藏得事情多着呢？”
　　“有多大事？”
　　“自然是比不上您的案子啦，这小子七八年前收到一笔巨款，如果不赌博，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乔司警觉起来，“巨款，哪来的？彩票啊？”
　　“正查着呢，我问他的时候，他还挺慌张的，恐怕不干净，我把案子留了留，再看看吧，你要是感兴趣就跟我一起呗。”
　　乔司答应得干脆，“行，到时候你叫我。”
　　可乐点开页面，“都在这了。”
　　狼山案的枪支碎片，乔司当初在现场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现在看起来倒是多了许多问题，“弹壳的照片呢？”
　　“你往后翻翻。”
　　乔司熟悉枪支构造，问道，“这弹壳和这把SR的弹膛不符吧。”
　　可乐低头瞥了一眼，理所当然地给自己顺好思路，“很正常嘛，这帮人都是亡命之徒，去哪里找正规的地方买匹配的弹，能塞进弹夹就用。”
　　乔司眸色沉沉，“我总觉得怪怪的，你们查锻造工艺了吗？”
　　可乐愣住，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啥工艺…”
　　乔司指着断成几截的枪管，“枪支.制造最关键在枪管上，大体上分为两种，模具铸造和钻造。”
　　“简单来说，模具铸造就是用金属加热至液体，然后倒入模具，等它冷却凝固定型，不过这样做有很多缺陷，液态金属在冷凝的过程中会渗入大量空气，这会导致枪管内存在很多气泡，而且模具加热也会变形产生裂缝，这样加工出来的枪管很容易炸膛。”
　　可乐点头，“也就是说，狼山杀人案嫌疑人的枪炸膛是必然的。”
　　乔司不可置否，接着道，“钻造就是用高强度合金材料直接钻出来，是现代军.械厂主流的制造方式。”
　　可乐喝了一口可乐，“你的意思是？”
　　“狼山案的嫌疑人是炸膛死的，依你所说，如果嫌疑人的涉案工具是买的，子弹数量也很有限，那么在短短几次射击的情况下就炸膛，那它原先的‘厂家’设备是比较差的。”
　　可乐又喝了一口可乐，吧唧嘴的声音像是喝酒，“我还是不明白。”
　　乔司白了他一眼，夺走他的可乐，“模具浇筑工艺很低，很多工厂都能做。”
　　可乐怔住，“你的意思是…”
　　“成品枪支极难在各市之间流通，但要是这个工厂就在左阳市呢？”
　　气氛骤然冷凝
　　可乐毛孔直竖，浑身发冷，他看向空调，是关闭的。
　　他回头看向乔司，那褐色的瞳孔幽幽覷着他，瞳孔里放射性的灰色线条仿佛在扭曲，像是枪管内的膛线，他惊得后退一步，撞上电脑。
　　乔司连忙扶住快要掉落的电脑，“怎么了？”
　　可乐凑近低声道，“你知道全市有多少家模具浇筑工厂吗？”
　　一旦接受了这样的假设，这么多工厂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分布在左阳市各个角落。
　　一旦这些定时炸弹爆了，整个左阳市都会失控！
　　乔司神色平淡，“你怕什么？敢做这种勾当，必然是不引人注目的小厂，你往最近被别人买下的小作坊入手。”
　　“最近？”
　　“狼山案的枪支就是低劣货，极有可能是刚生产的残次品，但我最大的疑惑还不在这。”
　　可乐拍了她一下，“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乔司压着可乐的脑袋靠近，用气音说道，“他们哪来的设计图？”
　　枪支设计图根本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拿到，一个能拿到设计图的工厂，绝对是有权有势的，在经过一段时间磨合后，会制造出更高工艺的枪支，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可乐噎了噎嗓子，“有些枪不用设计图也能做的吧，就是看运气能不能出成品。”
　　乔司定定地看着他，“你破案也用运气吗？”
　　可乐抢回可乐猛灌了一口，“去他大爷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咋滴咋滴！”
　　乔司发笑，“哎，嫌疑人的尸检报告有吗？”
　　可乐翻出报告，“正好在我这。”
　　乔司翻开报告，尸体的面部被碎片砸出好几个洞，上身也有，但不多。
　　乔司大概扫了两眼，瞥见他的胸口，“这是纹身吗？”
　　“应该是吧，你看看有没有记录。”
　　“弧形纹身，倒像是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可乐打了个嗝，“真够怪的”
　　……
　　乔司从刑侦出来后径直回到了专案组办公室。
　　她翻开毒品案缴获的枪支检验照片，涉案工具是小砸炮，但上面并没有编号，看起来很新，应该不会是编.制枪外泄。
　　乔司舒了一口气，笑骂自己多心。
　　滋——手机传来消息。
　　——你家里有睡衣吗？我想洗澡
　　乔司嘴角勾起，心里甜甜的，心神一下子从案子飞进了手机，“我都是穿体能服睡觉，那个舒服，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有新的，你随便穿。”
　　鹿城发了一张照片。
　　乔司点开放大，是她穿过的体能服，边角有些破损了。
　　——新的还要洗，征用你这套了
　　乔司耳尖泛红，“都随你”
　　她等了一会，对面没再发消息过来，想来应该在洗澡了。
　　乔司单手垫在脑后，双腿翘上了办公桌，仰躺在椅背上，心思早就飘回了家，要是今晚不加班，她就可以——
　　嘭——
　　椅子向后翻到，乔司摔了个狗吃屎。

抓人全靠演技、　　　　　　嘭——　　　　　　　　椅子
　　嘭——
　　椅子向后翻到，乔司摔了个狗吃屎，脚碰到桌面上的文件，顿时资料满天飞。
　　乔司呲牙咧嘴地抱着石膏手坐起身，刚刚下意识用右手撑地，纱布摩擦到地面才反应过来右手不能用力，可已经来不及了。
　　剧痛总是缀在剧烈动作之后，像是触底反弹般猛烈。
　　乔司趴在断了椅背的椅子上，牙齿发抖，“什么…破东西…”
　　半晌，她缓过劲，挪动身子，满地的资料文件也跟着摩擦地板。
　　“哎——”
　　乔司长叹一声，认命地坐在地上整理。
　　笔录放这里、尸检报告放这、枪支照片……
　　嗯？
　　照片上的枪支有些眼熟，乔司蹙眉，翻了翻记录，恍然想起是毒品案中纹身光头所持的9/2G式，那握把上的五星都磨得有些光亮了。
　　小砸炮？  9/2G？
　　那种似有似无的怪异感觉又在乔司心口纷乱起来，它们渐渐有了条理，组合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不过几个呼吸，乔司背后冷湿一片，她忙跑到组长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砰——
　　门锁重重摔在墙壁上，组长吓了一跳，手中的笔都飞了出去，他拍了拍心口，骂道，“小王八蛋，有没有礼貌！”
　　乔司将资料扣在他面前，努力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制.毒案中缴获的枪支大多都是小砸炮，我仔细对比过现场搜到的‘小砸炮’，每把都很新。”
　　组长抻着脑袋看，“新就新了，值得你慌慌张张的？”
　　乔司抽出第二张照片，食指重重戳在上面，“但这把9/2G明显旧了很多，而且很多零件的锉削痕迹十分明显，锉削的深浅程度也不一样。”
　　组长霎时变了脸色，又立马恢复平静，“所以呢？”
　　乔司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小声说道，“制.式手枪的编码在枪的表面上，而且，很多重要零件上也会有。”
　　组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照片，眼底似乎翻涌着什么，“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只是有这种可能性。”乔司谨慎道，“这些编码在冲压的时候力道很深，即使磨平了也有比较大可能进行复原，是不是制.式枪到时候一检验就知道了……”
　　组长打断乔司的话，发狠地警告乔司，“你先回老方那去，这条线你别管了。”
　　乔司犹豫，正想再说些什么，抬头见组长一副狠厉的样子，将话咽了下去，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还没走到门口，又被组长喊住。
　　“乔儿”
　　乔司转身，“哎”
　　组长看着乔司年轻的脸庞，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张散抓到后，你就离开专案。”
　　乔司偏离了重点，“张散能抓了？”
　　“对，你去找老方。记住，抓到张散，你就离开专案。”
　　……
　　天色暗沉，日头渐消，温度骤降。
　　大排档门口，几张矮桌子零散摆放着，私拉电线挂着白炽灯，晃得人出现重影。
　　矮桌旁缩着两个人，在冷风簌簌中啃吃早就凉了的烧烤。
　　“方哥，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抓呢？”
　　乔司无语，望着桌上成堆签子，两人从下午开始吃这点烧烤，直到老板已经没什么生意了。
　　“张散狡猾得狠，太多人进去万一被发现就跑了。”
　　“就咱们两个？我还挂着一只手。”
　　“这伪装不就更像了？”
　　伪装像不像是一回事，张散身边有不少人身手都不错，到时候肯定指望不上年过中年的老方。
　　乔司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出意外，抛下老方自己跑的可能性。
　　老方见她犹豫，“哎哟，放心，咱们就进去探探，外边有人守着，情况不对他们会冲进来的。”
　　乔司心底翻了个白眼，她不是第一次跟纪.委合作，他们的脑回路一个比一个清奇，似乎电影里一个打十个能在现实中轻松做到。
　　老方划拉着锡纸里的烤茄子，夹到碗里，也不吃，“这是人家的地盘，要是大摇大摆进去，我们走不到二楼，人就跑没影了。”
　　老方看了眼手机，“他们那边说张散没回家，其他窝点也没有，多半是在这了，可以行动了。”
　　说完，结了账。
　　老方走进旁边的自酿酒家，要了两瓶白酒，十块钱一瓶，雪碧的瓶子可乐的盖，分了一瓶给乔司。
　　乔司拒绝，一本正经道，“任务期间不能喝酒，我们有规定的。”
　　老方将酒倒在手上，涂抹在身上，剩下的一口闷了下去，“哈——有点辣啊。”
　　他拍了拍乔司的手臂，“现在年轻人没几个像你这么死板的了，刚出学校啊。”
　　乔司拧巴地看着白酒瓶子，微突的喉头上下蠕动。
　　或许自己应该尝试做出改变，不仅仅是为了改革，还有鹿城的期待。
　　她照着老方的样子做，但白酒实在太烈了，最后那一口没办法下咽，在嘴里咕噜两下就吐了。
　　两人来到KTV门口，气派的宽大石阶横在他们面前，老方边走边低声与乔司说道，“张散名下有不少娱乐场所，根据线报，他平时会在晚上去几家重点KTV巡查。”
　　乔司不解，“查什么？消防还是卫生？”
　　老方眼角抽了抽，“他们这种人还能干什么，不是寻欢作乐就是卖货。”
　　KTV占地面积很大，灯牌上赫然挂着皇家1号四个字。
　　乔司走进大堂，昏黄的灯光晃得人眼睛不舒服，金碧辉煌的材料堆砌，浓重的香氛味道，奢靡又庸俗，毫无设计风格可言。
　　在大堂左侧角落，像模像样地摆了一张自动钢琴，急促欢快的乐声回响在偌大的厅堂内，有些吵闹。
　　嗯，这酒店要素过多。
　　大堂经理疾步过来招呼道，“您好，请问几位？”
　　“额~我们…我们有人先来了。”
　　老方浑身散发着酒气，朝对方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着，摆了摆手，“不用你们，我们找得到，嗝~，我们总来的，晓得吗？”
　　大堂经理见多了妖魔鬼怪，知道这种人没什么本事还爱装，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好的，您请便。”
　　乔司几乎从不进KTV，对里面浓重的香氛味与暗沉的灯光很是反感，这里到处都是阴暗的角落，似乎冷不丁就会从暗处跳出个人影，令她极度不适，神经高度紧绷。
　　“哎，你这么正经干什么？装醉不会吗？”
　　两人假意拉拉扯扯，晃晃悠悠挪到三楼。
　　老方垂着脑袋，“线人说张散一般都在三楼最里间的包厢招待客人。”
　　乔司拽着老方，“这里跟迷宫一样，你到底认不认路，已经第三次走到这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总来这，你们年轻人没来过吗？”
　　“年轻人就要来这种地方吗！”
　　……
　　两人低声吵着，因为要降低音量，面部表情反而狰狞了许多，像是要打起来了。
　　三楼走廊时不时走过几名服务员，两个酒气熏天的人面目狰狞，总是不免让人担心他们打起来，多多少少在他们身上放了些目光。
　　老方见周围打量的视线增多，与乔司打了个眼色，猛推了她一把。
　　乔司被推得晃了两下，左脚绊住右脚，一个趔趄摔倒在垃圾桶旁边，顺势抱着垃圾桶干呕起来，“唔——”
　　一旁的服务员连忙上前扶起她，“客人，您还好吗，需要我送您回包间吗？”
　　乔司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才抓到对方的手臂，仰起头迷茫地望着垃圾桶上方，似是酒精上头，她晃了两下脑袋，缓缓道，“B06在哪啊，出来上个厕所就找不到了。”
　　“我送您过去吧。”服务员用力拉起她。
　　“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乔司甩开对方的手，自己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
　　服务员对酒鬼见怪不怪，依旧恭敬道，“那您往右拐，直走再往右就能找着。”
　　乔司扯着老方的衣服，往右边走去，“这里的包厢设置呈回字结构，最里间就是东北角那间，B01。刚刚我看了，B06在B01斜对面。”
　　乔司将挂在垃圾桶上方的KTV展示图描述了一遍。
　　两人摸索着到了B01，门口还候着一位服务员，两人对视了一眼。
　　突然，老方猛得将乔司推到对面的墙壁上，怒目而视，扯着对方的衣领，“他妈的，快还我钱。”
　　年轻的演员入戏比较慢，“还……还什么钱，你输给我的，知道吗？”
　　乔司面红耳赤，不服气得甩开对方的手，将其推搡到服务员身上。
　　服务员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一手扶住老方，一手拿出对讲机想叫人支援。
　　“老赌狗，还差二十万，拿不出来就把你房子卖了。”
　　乔司眼疾手快，扯着老方的衣服，将他推到服务员身上，作势威胁他，老方挣扎间“不小心”打掉服务员的对讲机，三人拉扯着撞开了包厢的门。
　　老方大喊，“你这是高利贷，我不还了！”
　　“你说不还就不还？”乔司站起身，狠厉地踹踢老方。
　　包厢中的人停下交谈，直愣愣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坐在沙发中心的男人，面容憨厚，眼神诡异，无疑就是张散。
　　男人无动于衷，戏谑地看着这场闹剧。
　　乔司冲上前，凌空越过了茶几，一把扯开旁边的陪酒小姐，拿出手铐在男人面前晃了晃，“张散，跟我走一趟吧。”
　　男人扯起嘴角，抬起双手露出手腕，“当然，配合警察，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
　　乔司疑惑，仍是扣上了手铐。
　　张散身边的刀疤男人忽地靠近乔司，乔司警觉地抬起手臂格挡。
　　可刀疤只轻轻说了一句，“乔警官断了一只手，身手还这么敏捷，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乔司眼神骤然凌厉，“你什么意思！”
　　……
　　于家湾小区
　　扣扣——
　　“来了”
　　鹿城眼尾含笑，嘴上却在吐槽，“你走得太急，连钥匙也没带。”
　　她打开门，脸上的笑容凝固，“你……”
　　门外高大的身子靠近。
　　瞬间，影子笼罩了鹿城全身。

梦境与现实、　　　　　　乔司使劲按戳电梯按钮，圆形按钮上的薄皮塑料都被
　　乔司使劲按戳电梯按钮，圆形按钮上的薄皮塑料都被她戳了开来，可赤红的电子数字久久停在九楼不动，她心凉了半截，那是她家的楼层。
　　她踉跄着跑向消防楼梯。
　　挞——
　　挞——
　　楼道里回响着密集的踩踏声，空荡放大了焦急的情绪，燃烧了乔司的理智。
　　“呼…接电话！…接电话！”
　　乔司死死掐住手机，额间滴落的汗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下晃出水花，模糊了屏幕，通讯录置顶的号码已经拨打无数次，没有一次接通。
　　她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冷汗在绷带上渗出一层又一层，挥臂幅度受到限制，高频度摩擦在颈后磨出网状红痕，硬生生多出一股外力阻止她。
　　乔司粗喘着一把扯掉绷带，疾速飞奔上楼……
　　快到了…快到了…
　　漆绿铁门渐渐进入视线，斑驳的铁门有许多漆皮掉落的地方，在破损边缘处，有的泛黑，有的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血迹。
　　乔司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究竟是原本就这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汗水滚进了她的眼睛，更大滴的液体又从她眼里淌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
　　乔司躬身立在门口，缓缓靠近。
　　忽然，楼道灯灭了。
　　骤暗的灯光带走了所有的温度，乔司背脊直泛凉意，她不自禁抖了一下，暼见铁门开着一条缝。
　　黑暗中，缝隙漏出来的铮亮光线刺痛了乔司的眼。
　　她记得，出门时她锁了门…
　　乔司喉头蠕动了一下，左手勒紧脏污的绷带，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推开了门
　　屋内的光线倾洒到阴暗的楼道，笼罩住乔司，她偏开头适应强光的照射，待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怔在了原地。
　　久未蒙面的父亲穿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两盘菜正往桌子上摆，不成调的曲子从他鼻腔里哼出，将乔司强行拉进另一个时空。
　　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拿完成绩单放学回家，父亲永远都做好了饭菜等着她。
　　乔司迈进门槛，恍惚地抬起左手，仿佛手心里本该有一张成绩单，她朝父亲走去，伸手递给他。
　　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双手油渍，用手肘蹭了蹭女儿没受伤的胳膊，“回来了，你找你妈吧。”
　　找姆妈？
　　找姆妈做什么？她从来不会给我签字。
　　乔司觉得父亲很奇怪，她看向客厅，陌生的母亲岳溪和鹿城坐在沙发一隅说话，身侧还坐着偶尔点头附和的嫂子南浔。
　　鹿城为什么会在这？
　　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可被乔司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很久没见到亲人了。
　　滋滋——
　　食用油与少量水的化学反应驱使乔司看向厨房，乔司放眼望去，久未使用的灶台前还有个穿围裙的陌生男人在颠锅，似乎是她亲哥。
　　一切都是陌生的，眼前像是加了一层陈旧模糊的滤镜，比梦更加不真实。
　　“你杵在那干什么？去帮你爸爸端菜！”震天雷的吼声。
　　乔司吓得一哆嗦，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恐惧翻涌上来，见到母亲的生理性害怕粉碎了模糊的滤镜，可眼前的美好依旧让她不敢认领。
　　仿佛是跨越了时空，明明都是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地点，但在不可能的场合交叠了，幻化出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场景。
　　乔司双脚钉在地上，生怕自己一动，这场梦境就破碎了。她怀疑是晚上的那瓶白酒，即使没有喝下去，但高浓度的酒精已经渗透毛孔麻痹了神经，才会在眼前出现这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她眼睛眨了眨，喝酒会这么美好吗？
　　岳溪瞧见女儿进了门，站着好一会了，连声招呼也不打，浑身脏兮兮的，手还挂着，看着就来气，冷声道，“还站着？”
　　母亲的冷言冷语就像枪炮，第一炮是警告，第二炮就直往你心口上来了，乔司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真切存在的！
　　她恍然想起鹿城为什么在这。
　　当幻境变成现实，乔司反而害怕起来，像是突然被母亲翻出自己藏匿许久但忘在角落里的日记本，羞耻又害怕，但又期待母亲的反应。
　　她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小心翼翼观察母亲的反应，面色严肃，看起来聊天内容不是很愉快。
　　乔司心里哀叹一声，脚步虚浮起来，不愉快的内容不会是她吧。
　　“姆妈，浔姐。”
　　乔司凑近打了招呼，没去帮父亲端菜，两个大男人在厨房就够挤的了。
　　没人理她。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见母亲没有别的吩咐，慢慢走进三个女人坐着的沙发，神色惴惴。
　　家人来得很突兀，事先也没给她打个招呼，不知道会不会吓到鹿城，她做贼似的与鹿城打暗号。
　　鹿城余光对上她的眼睛，手掌在膝盖上轻拍了拍，示意没事。
　　乔司放下心，乖巧地垂头听她们说话，像每个乖巧的孩子听长辈说话一样。
　　爽朗高昂的中年女声响起，言语中透着一丝自上而下的压迫，“你去过瓦底采访啊，那地儿可不太平，贩.毒又贩.人的，我让我的队员都别去。”
　　冷静理智的女声侃侃而谈，丝毫不落下风，“只要做好保护措施 ，再尝试和那边军方沟通，还是能做到全身而退。”
　　乔司羡慕地看向鹿城，她从来不敢和母亲平等的沟通，她以为没人能够这样，她偷偷瞧着鹿城，暗暗学着鹿城的冷静理性的模样。
　　见说不通这孩子，岳溪在脑海中搜刮着关于瓦低的零星的印象，“哎呀丫头，那地方战乱啊，他们的军人哪算得上军人，用贩.毒筹集军费，真狠下心来，哪管得了你是哪国人，你可得小心呐。”
　　鹿城有理有据，“瓦低国情是比较复杂，军阀四处割据，但大多数军队和民族武.装还是正常的，他们只想获得统一或独立，理念不同才冲突不断。”
　　乔司认真听片刻，尖尖的耳朵一颤一颤地，自以为学会了鹿城的模样。
　　她眼睛转了两下，见鹿城身边没有位置了，拉出茶几下的小马扎坐下，将消化的知识学以致用，对母亲冷静分析道，“也还没到战乱这个地步，大体上还算太平，只是会有小范围的冲突。”
　　岳溪终于正眼打量她，觉得一段时间不见，这孩子好像脑子不太好了。
　　脖子上缀着的绷带已经很脏了，黑乎乎的还有油渍，浑身的酒味与烟味交织，泛着一股欢场气息，她脸色骤然严厉，“你去哪里鬼混了？”
　　乔司语噎，母亲的反应打乱了她的节奏，“我…我执行任务回来…”
　　岳溪面色缓和了些，继续打量她，手臂上的绷带应该很久没换过了，手掌浮肿，呈青紫色，脸色倒是还不错，她心里舒了口气，嘴上冷嘲热讽道，“人家去战乱的国家也能全身而退，你去抗个洪还能断条胳膊。”
　　乔司脸一红，低垂的脑袋有些委屈，她没敢反驳，打着石膏的手往怀里掩了掩，不敢再插话了。
　　或许地位不平等不是性格的问题，是永远也不可能改变的血缘。
　　因为血缘，所以她永远都是自己的母亲；因为血缘，所以她们的地位永远都不会平等。
　　就像此刻，她们一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坐在矮凳上，永远差了一头。
　　似乎是确立了恋人的关系，鹿城对乔司的情绪感知很敏感，那若有若无的委屈纠缠住了她的心，她看不过去，眸子里带着歉意，“阿姨，她是救我受的伤。”
　　岳溪挥挥手，只要人还活着，其他的她并不是很在意，她年轻的时候打球训练，何止断过一条手臂，“她是警察，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该给的荣誉也给她了。”
　　她转过头对着乔司，“你这次拿奖，你爸说要回来给你庆祝一下，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见，好好坐下吃顿饭。”
　　随后拍了拍鹿城的手，“都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吧。”
　　？？？？？？？？
　　乔司懵住了，她们前脚刚在一起，后脚就出柜了？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岳溪误会，任谁去自己女儿家，打开门后发现有一个陌生女人穿着女儿的衣服，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好像女主人似的，都会误会的吧。
　　她也不是老古板，篮球队里这样的恋情很常见，有几个队员私底下在一起，只要不影响训练，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鹿城实在是太符合她对女儿的幻想了，精致脸蛋，眼神干净透亮，见到几人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不局促也不浮躁，仪态举止落落大方，聊过几句后，她发现这女孩子看着小小的身子，但心思缜密，冰雪聪明，也怀有宏远志向，一时间内心十分喜欢。
　　不像她亲生的那个，窝在角落里像个鹌鹑，没有一点气概！
　　没出息！
　　鹿城眼里划过一丝羞意，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岳溪站起来，她的个子很高，比乔司还高出几公分，揽着鹿城的肩膀走去餐桌旁，似乎这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乔司依旧蹲坐在小马扎上缓不过神，南浔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愣着了，过去吃饭吧。”
　　乔司缓缓站起身，有些恍惚，这间屋子里，仿佛只有她才是局外人，每个人都比她像这屋子的主人。

见证、　　　　　饭桌很大，这房子一开始是乔父住，他时常会有学生来
　　饭桌很大，这房子一开始是乔父住，他时常会有学生来拜访，买桌子时就刻意往大了挑，现下六人围坐还有些富余。
　　桌面上的菜品摆得满满的，浸着油光、飘着烟火、荡着菜香，桌边的人各自说着最近的烦心事……
　　热闹又平凡，一家子整整齐齐，是万家灯火最朴实的写照。
　　可这朴实，却是鹿城久未触碰的伤疤，她拿筷子的手微不可觉地颤抖，竭力压制住内心的酸涩。
　　乔父对着女儿叮嘱道，“二儿啊，咱们自己一家人庆祝庆祝还可以，走出家门就不好跟别人去下饭店了。”
　　乔司对父亲比较亲昵，不拘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晓得的，又不是小孩子。”
　　岳溪见她只顾自己，半分照顾对象的自觉都没有，瞪了她一眼，给鹿城夹菜，“小鹿，试试这个虾，味道一绝！”
　　乔司不给鹿城夹菜是因为这里一半都是凉菜，她哥的手艺很差，热菜半生不熟，还不如不吃。她低声在鹿城耳畔嘀咕，“味道不好就不吃，等他们走了我再重新做。”
　　乔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染红了鹿城的脸，甚至烧红了她的眼尾，她轻嗯一声，将虾仁送进口中。
　　半热的虾仁夹杂着碎冰，未溶的盐粒在舌苔上彰显它的存在感，粗嚼两下，破开的虾身又寡淡至原始腥味。
　　很难将一道菜做出这么复杂的味道。
　　山珍海味滋养大的鹿城第一次受到食物的暴击，可她仍是咽下去了，半冷半热的糟糕菜品却带着浓浓的烟火气，熨帖了她的心。
　　父母早逝，爷爷也生病，家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奶奶、叔叔也催她回公司上班，她早已习惯了独立和照顾人的角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做一个孩子的感觉了。
　　鹿城鼻翼微微颤动，真心诚意地说，“谢谢阿姨。”
　　岳溪笑开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喜欢吃就多吃点。”她回身用手肘怼了怼丈夫，“人小鹿，是个研究生。”
　　“是吗？在哪读的书？”
　　鹿城老实回答。
　　“哎呦，好学校啊，乔埔和乔司读书都不行，要不是我盯他们功课盯得紧，大学都考不上。”
　　乔父是名校毕业，也有留洋经历，回国后进高校教书，是大多数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生的两个榆木崽在读书上一点不开窍。
　　乔埔脸色不好看，喜欢人家小姑娘可以，骂乔司也可以，但没有必要踩他一脚吧，他转而瞪了乔司一眼。
　　乔司咧着嘴，仿佛夸她似的，一点都不受乔埔影响，今晚的惊喜于她而言实在太大了，“对对，鹿城还是学金融的呢。”
　　乔父研究的是经济法，顿时更感兴趣了，给鹿城夹了一筷子菜，“是吗！”
　　鹿城乖巧拢住饭碗里的菜，有些受不住他们的关爱了。
　　乔父摸了摸乔司的石膏手，心疼道，“二儿啊，你瞧瞧人家，要不你也去读个研，不想读博也没关系，爸给你找找人，去个大专院校教书也挺好的，你以前那个同学，傅什么来着，她不是也想当老师，你跟她做个伴多好。你今天断条胳膊，明天指不定又出什么事儿了。”
　　乔司连忙摇头，还不等开口，岳溪拉下脸来，“打篮球不行，当警察不行，怎么你女儿就这么金贵？”
　　和谐的气氛夹了□□味。
　　鹿城低头不语，纤手伸到桌下戳了戳乔司的大腿。
　　乔司在桌底下握住鹿城的手，“就是，哪这么金贵，阿爸，你知道的，我不是读书那块料，学音她脑子好，况且人家现在在国安呢。”
　　岳溪终于觉得乔司顺眼了一些，给了她一个好眼色，“干一行爱一行，可不能老换来换去的。”
　　乔司得了母亲的赞许，一时有些得意，借着桌子的掩盖，肆无忌惮揉着鹿城的手心。
　　鹿城面上是得体的笑容，指尖用力扭了她一下。
　　乔司吃痛，抽回手放在桌面上，左手生涩地拿起筷子。
　　坐在她右手边的南浔，瞥见了她手心里的指甲印，摇了摇头。
　　没出息
　　乔司为挽回点颜面，开了个话题，“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岳溪惯用冷嘲热讽，“你要准备什么？这顿饭你有出过一份力吗？”
　　又被噎了，乔司无语，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一家子人里，岳溪拥有绝对的话语统治权，其他人性格要么沉闷要么温和，不会也不敢与她争辩什么。
　　她说一，所有家庭成员都得乖乖立正站好，唯独乔司身上带了丝叛逆，在立正的同时，试图伸出颤巍巍的脚去稍息，被发现后，立即收回腿接受一顿铺天盖地的收拾。
　　乔父碰了碰岳溪的小臂，让她收敛一些，对孩子别这么凶。
　　夫妻二人极少见子女，乔司幼年还好，那时候岳溪在球队不受重视，还有时间陪家人。她那个年代的球员，接受的训练是最辛苦残酷的，没有好的运动场地，也没有什么保护装备，全身的伤病，全靠极强的服从性和忍耐力熬过来的。
　　等岳凝在球队慢慢有了话语权，渐渐没有人能压制住她了。
　　也因此，在对待家人的时候，也会带上这样强势的性格。
　　岳溪也深知自己的臭毛病，试图去改，她软下脸，给每位家庭成员都夹了一筷子菜。
　　轮到乔司，是一大筷子的苦瓜，绿油油带着浅白色，盖住了她半个碗面。
　　乔司夹进嘴里，脸立马皱了起来。
　　苦瓜有些夹生，内里的苦像是凝聚了很多倍，在她牙齿间炸开了，“姆妈，这苦瓜有点苦。”
　　岳溪好不容易放下脸给她夹点菜，她还挑三拣四的，捏筷子的手紧了紧，欲打又止，冷冷道，“我觉得你的命运比它还苦！”
　　这句话放在十年前，乔司至少是要挨上一筷子的。
　　一旁偷偷观望的乔埔低下头，脸埋在碗里，竭力隐藏嘴角的笑意。
　　兄弟姐妹间，一方被骂，另一方只会感到快乐。
　　这大概就是情绪守恒定律。
　　乔埔比乔司大了许多，乔司记事起，母亲就很忙碌了，打骂次数也少，但乔埔直到成年，都是一直笼罩在母亲的阴影当中，他在工作中极强势，一旦母亲在场，就会莫名的害怕，这几乎成了生理反应，他从不敢反驳她。
　　乔司就不同了，她像块没有打磨完全的玉石，外面倒是温顺，内里依旧顽皮，总会时不时挑起母亲的怒火。
　　有她在，家里总是鸡飞狗跳的。
　　乔司埋头下去，把苦瓜堆到一边，嘴里轻轻冒出一句，“就是很苦。”
　　但是谁都听得见。
　　“苦什么苦，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岳溪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腮帮子就不动了，“谁做的菜，苦瓜不知道焯一下！”
　　“肯定是阿兄。”
　　岳溪把苦瓜挪到乔埔前面，“吃干净，不许浪费！”
　　乔司埋头笑了起来
　　乔埔：这守恒定律转换得也太快了！
　　乔父举起杯子，里面是他泡的桂花酒，度数不高，“来，小鹿，让你见笑了，我们家里平时就这么闹腾。”
　　“没有没有，叔叔，热闹一点更好。”
　　鹿城捏起酒杯，微抬起头，一饮而尽。
　　乔司拉住她胳膊，“这个后劲大，别喝这么快。”
　　乔埔被苦得心都涩涩的，刺了她一句，“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喝口啤酒就醉了。”
　　鹿城眼尾嫣红，隐隐有泪水闪着光，乔司以为她醉了，换了杯子，给她倒上橙汁，低头碎碎念，“这酒难喝，后劲又大，放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坏了没有……”
　　乔父瞪了乔司一眼，岳溪一般不喝酒，怕影响身体；乔家两兄妹都是一线执法人员，几乎不碰酒，怕耽误事；南浔怀孕了，更喝不了酒。
　　一家子里找不出一个能陪他喝酒的，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喝两盅，又被乔司搅和了，“你这丫头…”
　　鹿城看着这一桌子的烟火气，久违的温暖凝在她心口，满满都是酸胀，怎么都压不下去，连鼻尖也泛起酸来。清冷的外壳被打破，周身盈了一圈柔和的光。
　　她笑了起来，端起一旁的酒杯，倒满，眉眼间是难得的轻松，潇洒道，“叔叔，我敬您。”
　　乔父笑起来，“好，好”
　　……
　　饭后
　　岳溪带着一家子准备离开，这套房子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临走前，岳溪把乔司拉到一边，语重心长道，“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过，不许三心二意，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见过许多这样的感情，大多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若是感情淡了，散了也就散了，可仍有许多是因为家里阻挠或是不甘寂寞出轨。
　　她不会做那个拆散子女爱情的刽子手，也喜欢这个鹿城这个孩子，真心诚意的希望她们能走到最后。
　　今天所有的情况都在乔司的意料之外，母亲向来强势，甚至□□，她以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跟她提起这件事。
　　她眸子里星光点点，胸腔里填满了承诺的重量，沉甸甸的。
　　她向自己的母亲承诺，想去负责起一个人的一生，“我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岳溪笑了笑，“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拍了拍乔司的肩膀，“好好的。”
　　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大的祝福。

角色扮演、　　　　　　房门关上，送走了一屋子人，落下满室寂静，却不冷
　　房门关上，送走了一屋子人，落下满室寂静，却不冷清。
　　乔司回头就见鹿城站在不远处，双颊赤红，光线在她眸中闪着碎光，“喝醉了？”
　　“没…”
　　声音很轻，只能感受到气声和喑哑的尾调。
　　乔司笃定她醉了，揽住她的肩膀往卧室走，“肯定醉了，今晚你睡主卧，我在客厅，要是不舒服你就喊我……”
　　“我都跟你说了，别喝那么多，我爸的酒量……唔……”
　　烦人的碎碎念被一片柔软堵住，鼻尖充斥着浸泡鸢尾花的酒香味，乔司瞳孔放大，灰褐色的瞳孔映照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鹿城迷离的眼睛也像是装了酒，漾着微微的波纹，红唇一触即离，“我说了没醉…”
　　为什么喝醉的人，她的唇是凉的？
　　乔司没有吻过别人，无法做对比。
　　过近的距离无法看清爱人的全貌，她微拉开两人的距离，眼睛忙不过来似的，一点点往下，路过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瓣……
　　眸光愈发暗沉，似有什么再翻滚。
　　鹿城酒意上脸，可神志清醒，察觉到对方的推拒，不情愿地避开伤臂，攀住她的后背。
　　后背的触感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乔司揽着她腰身的手用了些力气，声音沙哑，“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喝醉。”
　　鹿城见她不信，手撑在她锁.骨上欲推开她，“我能自己走…”
　　入手却是一块微硬的肌肉，触感是粗糙的皱褶，不同于其他肌肉的光滑，这不是正常的皮肤，她清醒了一瞬，“这是什么？”
　　不过两步路，走得颤颤巍巍的，乔司弯下腰，欲打横抱起鹿城。
　　嗯？！
　　乔司盯着自己的石膏手。
　　“扑哧”
　　鹿城笑出了声，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先前的旖.旎气氛消失的无影无踪。
　　乔司耷拉下脸，像条落水狗，怎么在她面前总是出丑。
　　鹿城快要笑出眼泪，酒劲也消退不少，“哈哈哈哈…过儿…哈哈…快过来让姑姑帮你换条绷带……”
　　乔司看着鹿城彻底放开的样子，反而欣慰起来，她总是带着一副面具，或温柔或冰冷，她知道，那都不是她。
　　鹿城极力控制住自己，深呼吸，扇了扇脸上的热气，“好了，不闹了，快过来换，脏兮兮的。”
　　鹿城拉过乔司的手，打量她的绷带。
　　绷带发黑发黄，细嗅之下还有冲鼻的劣质白酒味，洁癖警报在脑海中滋滋作响，她两指拎住绷带扣，嫌弃道，“你刚刚碰了我哪里？”
　　乔司委屈，刚才明明是她主动的。
　　“药箱呢？”
　　乔司偏头想了想，不确定道，“柜子里吧，应该有绷带。”
　　鹿城翻柜子寻找，一拉开抽屉，军绿色的工.兵.铲突兀的出现在眼前，还有一堆刻意做旧的老式模型枪。
　　形式老派，可她能确定这都是新的。
　　鹿城握住铲子手柄，木制的把手很有分量，难怪拉抽屉的时候这么重，“这是？”
　　“清礼送的，她就喜欢收集这些东西，逢年过节会给我们几个送一些，我就都堆在这了。”
　　乔司接过手柄，凌空挥舞了两下，“这是二战时期我国制造的工.兵.铲，当然这是仿品。你看铲面上还有两个小孔，可以用来观察敌情。”
　　说着，她将铲面挡在自己面前，蹲到了桌子后面。
　　鹿城瞧着乔司躬身俯在桌面上摆出侦察的姿势，那漆绿的方形铲面中央露出两道细小的瞳孔光，许是酒意仍在，也起了角色扮演的兴致。
　　她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老派模型枪，在桌面另一头与乔司对峙，“如果我手里有强光源，阁下该如何应对。”
　　乔司像柜台小姐似的，用手抚摸铲面做介绍，入戏极深，“我这里涂了反光绿漆，反弹！”
　　“如果战场在黑夜，阁下又将如何应对！”
　　乔司拉开抽屉，飞速换了一把黑铲面的工.兵.铲，朗声道，“这是二战德国的黑漆铲，足以奇袭——”
　　鹿城趁机开枪，无发射功能的老派枪发出咔塔的模拟声。
　　乔司应声倒地，十分沉浸角色的发出惨叫，“啊——”
　　脏兮兮的绷带又染一层灰，脸上都糊着黑乎乎的一团。
　　鹿城像模像样的收枪，姿势潇洒利落。
　　乔司笑着坐起身，从角色抽离出来，复盘刚刚的战斗场面，忽觉奇怪，“你会开.枪？”
　　鹿城掠了她一眼，“很奇怪吗？”
　　会开枪不奇怪，奇怪的是鹿城的射击方式，是单手据.枪。
　　警队里常见的是正面双手据.枪，这也是大多数影视剧里持枪的方式。
　　乔司试探问道，“单手跪姿据.枪很少见，尤其是女性，你的姿势很标准。”
　　鹿城也不跟她打哑迷，眉眼上挑，挑衅似的拆了手里的老派枪支。
　　卸弹匣、验枪……
　　乔司定睛看着她的手法，流畅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把枪是二战时期日本南部制式枪的仿品，它最大的特点是日军犯下滔天罪行的铁证，其次便是枪支里面是两根复进簧…
　　普通人的认知仅限于开枪，了解多一些的也不过是能拆，但随手拿一把复古枪拆卸重装……
　　鹿城拆下枪管组件，暼见两根复进簧也没有犹豫，继续拆卸，并将所有组件按次序摆放好，最后全部组装起来，用时极短。
　　乔司自问这个速度并不比她差了。
　　鹿城装好枪，拨动枪机，咔嚓一声很是清脆，将枪转了个面递给乔司，下颌微仰，“姐姐玩枪的时候，你还在篮球场哭鼻子呢。”
　　乔司一噎，嘀咕道，“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鹿城暼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不再与乔司玩闹，“快过来换绷带。”
　　两人换完绷带，各自洗完澡，平躺在床上。
　　“你不是要睡客厅吗？”
　　乔司挪动身子凑近，与鹿城手贴手。
　　鹿城眉眼弯弯，嘴上嫌弃，“干嘛。”
　　乔司左手强行穿过她的颈后，想要搂着她，鹿城懒得抵抗，顺势抬了脖颈。
　　乔司得逞地笑，“挂着一只手不方便。”
　　“怎么说的时候没记起自己挂着手？”
　　鹿城想起晚间公主抱的事，又要笑起来。
　　乔司翻身捂住她的嘴，“老翻旧账伤感情的。”
　　鹿城本来没有很想笑，但乔司的过度反应让她想逗她，“扑哧——”
　　黑暗放大了五感，乔司手心满是温热的气息，一阵微凉钻进了领口，她的呼吸渐沉。
　　鹿城指腹蹭到了那块肌肉，微硬的触感生涩，不似正常皮肤，也不像受伤，她想起方才也摸到了这里，旖.旎的心思被好奇占据，“这里是…茧吗？”
　　乔司颤着声，“是”
　　鹿城指甲刮了刮上面的粗糙，“这里为什么会长茧？”
　　乔司忙抓住她的手，塞回被窝，“步.枪射击的时候，后坐力的缘故吧，时间久了就有了。”
　　乔司垫在鹿城颈下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她的视线上方，大拇指动了动，露出没什么纹路又发黄的虎口，“跟这里一样。”
　　鹿城转而摸上她的虎口，比锁.骨下方的茧更加厚，食指第二关节处也有一些，她摸了摸乔司的食指指腹，疑惑道，“为什么食指侧边有茧，指腹上没有？扣扳机不应该是指腹吗？”
　　乔司微转身，面对鹿城，距离近得仿佛闯进鸢尾花丛中，“食指侧边的茧是压子弹（枪支的子弹）留下的，虽然有压弹器（一种快速装填弹药的工具，现役军.警装备），但我还挺喜欢一颗一颗压弹的感觉，就是大拇指压得疼。”
　　鹿城握住乔司的右手，绷带的长时间束缚导致对方的手冰冷又肿胀，她缓缓按压指关节帮乔司放松，“这个习惯挺好的，这个东西不便携带，你们的工作大多是突发性的，携带的作用不大。”
　　乔司惊讶地看着她，“刚刚就想问你，复古枪很少见…你参加过实战？”
　　鹿城仰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匀称的小脸，美目似睁非睁，许是有些困了，“我在M国时也常常去射击馆（正规的），一开始，还是叔叔教我的。”
　　“他教你这个？”
　　“当然，M国不比国内，会用枪更加保险，我的第一把枪还是他送的，FN57，留在M国了。”
　　乔司忽觉胸口发凉，“FN57？防身需要用到这种枪吗？这可能穿透警察的防弹背心。”
　　鹿城指尖在她手臂上戳了戳，好笑道，“怕什么，M国对子弹有管制，不允许使用□□。”
　　乔司勉强放下心来，只道M国还是太自由了，“你们经常去射击？”
　　“隔三差五吧，主要是保持手感，倒是没有磨出茧来，你们打靶训练很多吗？”
　　“局里每年都有耗弹量，有些部门一年到头也不会碰几次枪，很多都得我们去消耗掉……”
　　……
　　说着说着，乔司意识就模糊了，耳畔是熟悉的声音，似是催眠。她忙了一整天，又有伤在身，一放松下来便开始犯困。
　　“乔司？”
　　鹿城听见对方均匀的呼吸，轻笑一声，小心摆好她的石膏手，勾住她小拇指，“晚安”

买一送一、　　　　　　翌日　　　　　　　　一觉睡
　　翌日
　　一觉睡到中午，乔司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翻身便碰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鹿城模模糊糊的动腿，身子旁边钻，“好困”
　　乔司僵住，仿佛有丝绸拂在小腿上，每一寸都是那么的光滑细腻，更让人颤栗的是，那丝绸仍在拂动。
　　她按住怀中的罪魁祸首，“已经中午了，该起来吃饭了。”
　　鹿城清醒了许多，在被子下摸索到石膏手臂，捏了捏那双胖肿的手掌。
　　嗯，暖了不少。
　　“今天有安排吗？”
　　她刚醒，冷质的声线有几分喑哑，落在乔司耳中莫名的性.感诱.人。
　　乔司心思微动，定睛在红润的双唇上，身体倾了下去。
　　“唔——”
　　鹿城偏开头，捂住她的嘴，“没刷牙！”
　　乔司顺势咬了她手指，含糊不清道，“家里没什么东西了，得去买一点。”
　　鹿城双手夹住她的唇，阻止她的骚扰，“那就赶紧起床！”
　　……
　　等两人吃完饭，再收拾出门已经下午四点了，主要责任在乔司。
　　“都是你，还坏了我的口红。”
　　鹿城有些恼，来之前没带什么东西，也就剩下包里的一支备用口红，还被乔司折断了。
　　“谁知道它这么不经用，这是产品质量问题。”
　　乔司没涂过口红，看鹿城涂抹的样子有些跃跃欲试。
　　“你那是用吗？”
　　鹿城见她喜欢也就给她了，教怎么涂抹，可乔司好奇心重，想看看这口红到底多长，直接从口红头部拉扯，她劲儿大，稍一使力就折断了。
　　到底是理亏，乔司勾住鹿城的小指，“我重新买给你嘛~”
　　鹿城睨了一眼她的嘴唇，上面的口红深一块浅一块，甚至抹到了嘴唇外。乔司的皮肤捂了一个冬天，皮肤恢复了白皙，也就衬得那嘴唇过分的红。
　　反复提醒她刚牺牲的口红尸骨未寒。
　　她没好气地撇开眼，拿了乔司的车钥匙，“开你的车！”
　　超市
　　吱——
　　银色购物车发出难以承载的痛苦声响。
　　鹿城仍往购物车里装，乔司不断往外拿，“别拿了，太多了。”
　　乔司留了个心，鹿城拿的东西里除了日常的生活用品，还有很多买一送一、半价销售的小工艺品。
　　可哪怕是买一送一也贵得离谱。
　　这种东西放在家里，只有积灰这一条出路。
　　鹿城没所谓地说，“正好打折。”
　　“它就是白送也没有用处。”
　　“可它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乔司从车兜里拎出两架飞机模型，造型精美，但没有可区分的特点，“一模一样的东西可以提供双份价值吗？”
　　“它们不一样，其中一个是免费的。”
　　乔司眯起眼点头，她有些明白了。
　　鹿城更在意的是商品的折扣，或者说，她的情绪价值是由折扣带给她的。
　　乔司脑子一转，“那买水果不是也可以吗？那边也有折扣活动。”
　　鹿城面露迟疑，“会不会不新鲜？”
　　车子里已经堆了不少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东西，乔司赶忙推着车子过去，“先看一看，不新鲜就不买。”
　　鹿城只好跟着她走。
　　乔司舒了一口气，总算骗过来了。
　　水果区要鲜亮许多，各色的水果整齐摆放在木盒上，看起来很是新鲜。
　　乔司挑了个橙子摩挲，“还挺好的。”
　　说着就拿袋子装了起来，“你要几个？”
　　好半天也没人回应。
　　乔司四周扫了两眼，在切好的水果冰柜旁找到了鹿城的身影。
　　鹿城的眼睛盯着买一送一的鲜切水果招牌直冒光。
　　乔司拉过她的手就想走开，“切好的都不新鲜。”
　　鹿城的双腿就跟钉在那似的，“为什么？”
　　乔司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说别人坏话，“放久了的水果才切好拿出来卖的。”
　　鹿城不解，眼睛仍看着广告牌上的小字，“怎么会？切好的你都分不清好坏，包着果皮的你就能分清了？”
　　乔司嘴角抽了一下，今晚的鹿城格外难缠，怎么都说不通。
　　旁边切水果的营业员小姐走了过来，“我们这里都是现切的，两位可以自己挑选水果拿到我这里切，但只限于这一片区域哦。”
　　乔司放眼望去，极好的视力将价格一览无余，
　　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家超市简直就是在敲诈！
　　所有的水果都比别家贵了三倍不止，打着买一送一的名头依旧贵出不少。
　　骗二傻子吗？！
　　“我想要这个。”
　　‘二傻子’鹿城点了点哈密瓜。
　　呵——
　　乔司提了一口气，走到营业员小姐面前看着她切。
　　钱和质量，总得保住一样吧！
　　然而，她很快就后悔了。
　　乔司守在柜台前，盯着对方娴熟的动作。
　　不得不说，贵还是有贵的道理，果肉饱满多汁……
　　忽地，视线多出了四样水果。
　　耳边的声音是熟悉的清冷，“这些都是有折扣的吗？”
　　营业员面带微笑，语气还夹杂了克制的欣喜，“是的是的，那边的区域也是，您还可——”
　　乔司立时打断，“够了！”
　　“这些就够了。”
　　一共五份水果，买一送一就是十份……
　　乔司暗暗后悔，刚刚就该直接拉着鹿城去结账，过年都吃不了这么多水果。
　　衣摆被勾了勾，乔司转过头，闯入眼帘的是鹿城手中的大西瓜，“最后一个了。”
　　乔司赶忙抱了回去。
　　开玩笑，切好的水果本来就保存不了多久，再加上两个大西瓜得吃到吐！
　　这下子，衣摆被牢牢扯住，鹿城美眸里满是不开心，“是你说来这里买水果的。”
　　“这也…太多了…”
　　鹿城久久盯着她不说话，盯地乔司就快缴械投降，她幽幽开口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能答上来，我就不买了。”
　　乔司为难，“我文化水平没你高……”
　　“是我们的共同经历。”
　　乔司顿时就将西瓜放回原位，一副你输定了的样子。
　　乔警官别的说不好，记忆力是实打实的，况且有关于鹿城。
　　“我们是什么时候重逢的？”
　　乔司自信道，“看守所那次啊。”
　　鹿城淡笑，秀窄的手抬起那颗大西瓜，放在柜台上，“错了。”
　　乔司疑惑，也不在纠结这个瓜了，“不是吗？那是什么时候？”
　　鹿城不告诉她，“你记不得，不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鹿城这是十分坏心眼了，那次只是远远瞧了乔司一眼，当时都并不能确定是她。强行拿那一次偶遇当成重逢，还不告诉对方，是很不公平的。
　　可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向来都是互相亏欠的。
　　乔司真的开始反思自己，鹿城回国一年多，自己经常满市区的跑，或许真是不经意碰了面，而她没发现。
　　她大方笑道，“那是我的错，但这个西瓜拿了就再不能拿了，你又吃不了多少，到时候全得进我的肚子。”
　　鹿城微蹙起眉，不高兴似的，“既然最后都是进了你的肚子，那是我亏了才对。”
　　“是是是，您亏了。”
　　为了赔罪，乔司满嘴哄人，她瞥了一眼已经装盒的水果，有些发怵。
　　再能吃也不能全吃了，会拉肚子的。
　　鹿城眉眼一挑，狡黠地像只小狐狸，“那再提一个问题。”
　　乔司失笑，“你又看上什么了？说好了不能再拿水果。”
　　鹿城指了指一旁货架上的彩色玻璃杯，买二送一。
　　“咱们就两个人，送的那个肯定是用不上的。”
　　鹿城缩了缩鼻翼，琥珀色眼睛水汪汪的看她。
　　乔司心一软，“那你说问题。”
　　“事先说好了啊，我要是答对了，就不能买了。”
　　鹿城点点头，很是乖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时候？”
　　她声音不大，但隔着半米柜台的营业员小姐肯定能听到！
　　乔司脸一红，忙打量对方，好在对方忙着切水果，没注意她俩，她靠近鹿城，用气声说道，“不是昨天吗？”
　　鹿城声音轻轻的，“你确定？”
　　乔司心中警铃一响，可翻了翻回忆，重逢还能是因为忘记了，第一次接吻怎么会忘！
　　但她依旧没底气，“确定吧？”
　　鹿城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了货架面前挑选玻璃杯。
　　虽然知道乔司肯定不记得，但还是有些难过，买杯子也没那么开心了。
　　乔司震惊，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了，难道是什么时候撞到脑子，失忆了？
　　她挪到鹿城身边，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管对方买几个杯子了。
　　“不是昨天吗？”
　　鹿城没理她，自顾自挑杯子。
　　乔司试探地问，“难道是还没有过？”
　　昨天是自己做梦？
　　鹿城冷覷她一眼，“昨天是鬼陪你.睡觉？”
　　乔司讪笑，“我不明白，请领导指示。”
　　鹿城似乎铁了心不告诉她，挑好了玻璃杯就回到了柜台。
　　“您好，这边已经切好了，标签都只贴了一份的，结账的时候请麻烦走人工通道。”
　　鹿城道了谢。
　　乔司边往里装水果，边诚挚的道歉。
　　她不认为鹿城是在忽悠她，这件事情肯定是真的。
　　如果在昨天之前自己真的与鹿城接过吻，那她罪过大了去了。
　　“对不起。”
　　可除了道歉，她好像也说不出什么了，说自己忘了还是什么？
　　怎么听都像是渣女。
　　乔司低垂眉眼，一只手拎起三大袋东西，一言不发走在鹿城旁边。
　　鹿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拿着不可能记住的事情为难乔司，可她喜欢看对方忍让自己的模样。
　　三个大袋子里有很多偏重的商品，勒得乔司的手背筋脉尽显。
　　鹿城心疼了，分担了两个袋子，暗暗琢磨还是告诉她吧。
　　她正要开口之际。
　　“我会想办法记起来的！”
　　乔司眼里星光点点，很是自信的下承诺。
　　她不想鹿城和她在一起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既然那些事情真真实实的发生过，那她就有责任想起来。
　　鹿城眸光晃了晃，眉眼含笑起伏，“好。”

你爱睡哪睡哪、　　　　　　两人拎着大小包坐上车。
　　两人拎着大小包坐上车。
　　鹿城开车，乔司坐副驾驶。
　　乔司调了座位，舒服后仰，“我的车是不是视野好些？”
　　“是啊，我的车太低了，有时候看到边上的大货车还挺害怕的。”
　　“怎么不换一辆？”
　　鹿城因为车的事困扰很久了，“爷爷很敏感，万一惹他生气又得哄很久，反正平时也没什么用车需求，还有司机，就将就着用吧。”
　　乔司点头明白，她没见过鹿城爷爷，想来是个性情古怪的老爷子。
　　鹿城余光暼向她，“不如你跟我换？”
　　乔司刚想答应，女朋友想换车有什么不可以的。
　　想法在脑子过了一圈后，“不行，今天开你的车去上班，明天就得被纪.委找上门。”
　　她一本正经的回答逗乐了鹿城，“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普通民警还好些，当领导的哪个敢开二十万以上的车。”
　　鹿城轻扣方向盘，硬得硌手，“乔队，您的车可不止二十万。”
　　乔司随口道，“我算哪门子领导。”
　　鹿城轻踩刹车，“到了。”
　　乔司偏头覷了一眼街道，“这是哪儿啊？”
　　鹿城停好车，乔司下车环顾四周。
　　七八成旧的老小区铺在街道两侧。这样的小区在左阳很常见，等新区全部建设完毕，这边会统一进行翻新。
　　乔司习惯性瞥了两眼死角和外墙，暂时没发现什么安全隐患。
　　鹿城到后座取了一些东西，悉悉索索的好半天没出来。
　　乔司过去帮忙，“要做什么？”
　　鹿城提出一大袋子，里头大多是重物，死沉。
　　她摇摇晃晃地，也能用一只手提起来，“你跟我来。”
　　乔司诧异，跟在她后头。
　　鹿城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纤细柔弱，腹部和手臂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或许是因为记者时常跑外勤的缘故吧。
　　说是小区，不过是村庄改了个名字，本质上还是农村，并没有门禁。
　　两人来到一户人家，铁门上的红漆差不多脱落完了，锈迹斑斑。
　　鹿城拍门大喊，“有人在家吗？”
　　声音大的有些破音，还有点吓到了乔司。
　　这是乔司第一次见鹿城这么‘不顾形象’。
　　在她印象中，鹿城冷静淡然，从容优雅的形象根深蒂固，以至于记者这个群体都被她印上了这个标签。
　　她也跟着大喊，给女朋友省点力气。
　　屋内拉着窗帘，缝隙中隐隐有亮光，可是两人等了很久都没人过来开门。
　　乔司问道，“是不是没人在家？忘关灯了？”
　　“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开门。
　　乔司使劲拍了两下门，是比鹿城还要响的声音。
　　鹿城按下她的手，“来了。”
　　乔司侧着耳朵听，似乎真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半晌，门锁打开，铁门发出很大的吱呀声。
　　乔司一开始没看到人，视线往下一低，才看见一位没有双腿的老人，双手套着鞋子撑在地上，正要往鹿城身边挪。
　　她有些惊讶，连忙给老人让路。
　　鹿城蹲下身，声音依旧十分大声，“最近怎么样？”
　　老人见到鹿城很开心，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堆，不住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边走边往里屋进，乔司默默跟在后头。
　　漆黑的院子没有灯光，只有老人双手撑地，衣物拖地摩擦的声音。
　　乔司的眼睛未能适应黑暗，听着沙沙的摩擦声就走进了里屋。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屋子有两间，外面那一间有些杂乱，到处都堆着手工活的原材料，一麻袋一麻袋的，不重，都是棉制品。
　　两人勉强在麻袋缝隙挪动，尽量不触碰白色的棉絮。
　　里间冲出一个小女孩，完美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径直挂到了鹿城身上，“鹿姐姐！”
　　鹿城揽住小女孩，甜甜回复，“哎！”
　　乔司侧目，鹿城还没这么对她说过话。
　　鹿城一手托住小女孩，一手拎一大袋东西，在原地转圈，抱着小女孩玩闹。
　　乔司震惊，这还是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朋友吗？
　　两人玩闹够了，小女孩偷偷指了指乔司，小声在鹿城耳边问道，“她是谁呀？”
　　鹿城没有介绍乔司的姓名，“她是警察。”
　　“警察！”
　　小女孩声音尖利，喊完后捂住自己的嘴，黑亮的眼睛透着不知所措。
　　乔司得意地向鹿城挑眉，看我们人民警察多招人喜欢。她伸出左手十分正式地握住女孩的手，清了清嗓子，“你好。”
　　小女孩与她握了一下，很快抽了回去，她从鹿城身上跳下来，搬了把椅子放在乔司脚边，捡去椅面上勾缠的棉絮，拘谨道，“请…坐。”
　　乔司握手的姿势还未收起，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朝小女孩腿边推了推椅子，“小妹妹你坐吧。”
　　小女孩瑟缩着不说话，粗糙的小手揪着棉絮揉了又揉。
　　乔司尴尬地笑了笑，将椅子放到老人身边，“您坐吧。”
　　老人低垂着头，黑色布鞋被里头的手指撑起又落下，欲后退，又硬生生止住，抬起头来朝乔司讨好地笑，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
　　乔司再傻也知道这家人并不欢迎警察，她求救似的看向鹿城。
　　鹿城蹲下抱住小女孩，“别怕，她是保护你们的。”
　　小女孩依旧怯怯，余光偷看乔司的神情。
　　乔司尽力表现出和善，脸都快笑僵硬了。
　　鹿城转移话题，“妈妈好些了吗？”
　　小女孩点头，拉着鹿城进了里间。
　　乔司不敢再靠近他们，只站在房门口望进去。
　　昏暗的灯光足以看清床上正在做手工的女人，她的面部表情很奇怪，嘴角大幅度抽搐，眼睛不时受到挤压，以至于睁一眼闭一只眼，可一只眼也足够看清来人了。
　　但她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自己做自己的。
　　鹿城看了她两眼，似是放心了，对地上的老人说道，“我就过来看一看，你们过的好就好，如果有什么困难，记得一定要跟我说。”
　　老人连忙摆头。
　　小女孩也在一边说道，“我们都好着呢，鹿城姐姐，这是我拿的奖状。”
　　……
　　两人从铁门出来，坐上车。
　　乔司看向后座，水果少了一大半。
　　“你不问问我吗？”
　　“嗯？”
　　鹿城笑道，“我可是问了你一晚上的问题？”
　　“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鹿城抿唇，娓娓道来，“这是我回国碰到的第一起案子。”
　　“这对老夫妇，一个有智力障碍，一个身体残疾，生育了一个女儿。”
　　乔司颔首，这世上仍有很多生活艰难的人，“政府应该有相应的福利措施，他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他们在大街上乞讨。”
　　“乞讨？”
　　乔司疑惑，“左阳很多年前就已经禁止乞讨了，给残疾人的补助虽然不多，但是温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况且，部分残疾人利用路人的爱心骗取财物的新闻屡见不鲜，派出所都不知道抓过多少这样的人，就算再去乞讨，也不会得到多少钱。
　　她没说出口。
　　鹿城面色沉沉，似乎那是极不好的回忆。
　　乔司敏感，察觉到什么，“难道是？”
　　“有人逼迫他们去行乞。”
　　乔司脸色也沉了下来，这种行为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报警了吗？”
　　“没用，逼迫他们的是老人的亲哥哥，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威胁了他们一家。老人并不是天生残疾，给哥哥家里做工的时候出了意外，断了双腿。”
　　乔司皱起眉，“赔偿呢？”
　　鹿城冷笑，“不但没有一分钱赔偿，他还借此冒领他们的低.保，虽然钱是打在老人卡上的，但他们根本不会取，那个混蛋每个月给他们100块钱，剩下的钱全部私吞。”
　　“这完全可以告他！”
　　鹿城摇头，“那些钱是以租借房屋的名义私吞的。”
　　乔司不解，“这里是村庄，村里人都有宅基地……”
　　“当年老人截断双腿，没有钱，把房子过户给他哥哥了。”
　　光听就会让人气死的程度。
　　乔司忍着怒火，“那现在呢？钱还给那王八蛋？”
　　“我拿回了卡，教会他们怎么取钱。一家三口做做手工，拿点低保，勉强能够生活下去，能供养孩子上学。”
　　其实当时的事情也远没那么简单，老人哥哥离他家很近，时不时就去骚扰，防不胜防。
　　鹿城用了些手段敲打了对方一番，就算这样，她仍是不放心，偶尔顺路过来看他们一下，也算是对他有一些警告。
　　乔司气得直哆嗦，“什么东西！残疾人的钱也惦记！”
　　乔司是特警，她抓过杀人犯，毒贩…很多穷凶极恶的人，但她很少感受到一些老百姓的恶意。
　　这样的恶意更让人难以接受。
　　鹿城顺了顺她的胸口，怕她气死了，“你知道左阳市有多少残疾人吗？”
　　乔司偏头看向鹿城，语气沉重，“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吗？”
　　“一个城市的好坏，它的标准不应仅仅只是低犯罪率，更应该把目光放在那些弱势群体身上。”
　　这是乔司从未想过的问题，她看向鹿城，目光隐隐发亮。
　　鹿城怅然，“可个人的能力实在有限。”
　　她低垂眉眼，很是失落，可乔司却觉得她浑身都在发光。
　　她抚上鹿城的手，与之十指相扣，“这是政府该做的事情，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鹿城摩挲乔司左手上的伤疤，“我有个想法。”
　　乔司手背痒痒的，她紧了紧鹿城的手，放在唇边轻抚了一下，“你说。”
　　“鹿氏可以和政府合作开一家实业公司，招纳还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赚钱是其次，主要是提升残疾人的生活水平。”
　　乔司心软得不行，揉弄她的手，心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你叔叔会不会说你是败家女。”
　　鹿城不高兴了，抽出双手，“我哪里败家了。”
　　“后座上那一堆都是您的情绪价值。”
　　“那今晚我跟它们睡，你爱睡哪睡哪吧。”
　　“啊，别嘛！”
　　……

失踪、　　　　　　假期一闪即过。
　　假期一闪即过。
　　“快进去，要迟到了。”
　　鹿城一根一根扒拉开腰间的手，还没完全分离，又被黏上。
　　“不想上班～～～”
　　粘人精乔司借着伤臂，肆意探进鹿城衣服下摆。
　　鹿城眸光一颤，淡妆也掩盖不住骤起的羞意，“这是大街上！”
　　虽是这么说，她也没有制止乔司，接下来几天都碰不到面了…
　　乔司见她没有阻止，愈发得意，仰头靠近她。
　　鹿城被抵得偏头，半阖的双眸看向车窗外，正巧撞上特警队大门站岗的小哥。
　　她打了个激灵，迅速按住胸前的手，恼怒道，“行了，快拿出来！”
　　也不知道这混蛋的车有没有贴防窥膜。
　　乔司见好就收，贴心地帮她整理衣物，“你什么时候回来？”
　　鹿城白了她一眼，在那只不规矩的手背上拧了一下，“少说也要一周吧，等我回来带你去拆石膏。”
　　这么会做坏事，想来早就已经好了。
　　……
　　乔司痴笑着看着银灰色的车屁股远去，尾灯闪了两下，彻底消失在街头，她仍站在原地傻笑。
　　忽地，眼前出现一份晃荡的蓝色文件夹，截断了她过多的相思，“姐，师父说这周你值班，再不点名就耽误巡逻了。”
　　乔司拿过文件夹，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哼着歌，转身进了大门，遇见谁都面带笑意，脚步轻盈，若不是脖子上还悬着笨重的石膏手，说不定就得跳起来。
　　乐清看着那抹愉悦的身影，啧啧了两声，不住地摇头，“恋爱脑。”
　　铃——
　　今天的铃声都格外悦耳，乔司长按开关，一声铃响了五六秒还不愿松手。
　　一排排黑色制服整齐排列在院子里听今天漫长又有病的铃声。
　　乔司站在阶梯上进行集合工作，“报数。”
　　“一中队到齐！”
　　“二中队应到十二，实到八，四人演习！”
　　……
　　乔司向来废话不多，“按任务各队带开。”
　　她走到自己中队面前，“顺子，你们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我带他们训练，大熊他们去消防那儿，说有个什么演习。”
　　手头就剩下乐清和一队辅警，乔司不乐意，自己的工作都没法安排，嘴上嘟囔，“演习演习，天天演习。”
　　她抬起头扭了扭脖子缓解脖颈的酸痛，眼睛撞上了灼热刺眼的太阳，一时被刺激得满眼光圈，连忙低头闭着眼，缓了片刻才睁一条细缝，偏了偏头，瞥见乐清的指甲。
　　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指甲，像是凝了琥珀，表面十分光泽，仔细包裹住了修剪圆润的指甲，在太阳下晃着一抹流光。
　　乐清见乔司盯着她的指甲，心虚地攥了攥，把指甲藏进掌心。
　　乔司的脑袋往下探了探，眼睛跟着乐清的指甲走。
　　“哎呀，我知道了，我去弄干净。”乐清皱着脸，双手一摊。
　　乔司伸出食指，好奇地戳了戳她的指甲，“你这指甲油，可以留多久啊？”
　　“啊？”乐清愣了愣，老实答道，“十天半个月吧。”
　　乔司撸了撸头发，若有所思的走开了。
　　乐清傻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道，“那我这是洗还是不洗啊。”
　　……
　　二楼书画室
　　笔墨纸砚腌制出了金属油漆和胶水的混合味，熏得辣眼睛。
　　乔司捏着刷子小心翼翼地在弹壳边缘擦过，眼睛瞪得酸疼，生理泪水润在眼眶中半掉不掉。
　　她挂着一只手，做这么精巧的活计十分不便，好在右手的指头能动，勉强能配合上，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鼻子渐渐适应了难闻的味道，但鼻翼仍然控制不住的收缩，手指沾染了不少胶水，留下一块块干硬的白色迹子，摸过弹壳时发出吱吱的声音，与弹壳相比，倒不知是谁更硬了。
　　黑滚滚的四个车轮面上还有复杂的纹路，乔司极力做到与真物相似，她梗着脖子，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车轮与车身的契合面上。
　　三厘米
　　两厘米
　　……
　　对接成功！
　　“呼——”
　　乔司终于腾出手抹了一把脸，后仰活动一下肩颈，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看的眉间逐渐聚拢，吐出一口气。
　　装甲车大体上完成了，敞开门威风凛凛，暗黄色的主体零星点缀些黑色与深绿，机械感十足。
　　接下来就剩下刷漆了。
　　大队长匆匆赶回大队，抓住在院子晃荡的乐清，“乔司呢？”
　　“书画室呢吧。”
　　陈安推开书画室的门，一股漆味冲进他的鼻腔，“你干什么呢？”
　　乔司左手拿着小刷子，一寸一寸抹着什么，右手伸出两个指头调整装甲车的位置。她个子高挑，桌子不及她的腰部，整个人几乎俯在桌面上，眉头紧皱，眼里只有桌上那个玩意，似乎也没听见来人的声音。
　　陈安走进几步，猛得朝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没事干了？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乔司左手一抖，来不及控制，在装甲车侧门上划出一道痕迹，“干什么啊，我休息的！”
　　陈安瞥了一眼桌上的半成品，有些辣眼睛，他从来没见过玫瑰金的装甲车，什么品味！
　　屋子内的油漆味太重，他捂住鼻子，“出来，有事跟你说。”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上，陈安一手搭在窗沿，“你已经被推荐上去了，最近一段时间老老实实的，别出事情，要考察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乔司却骤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心中大骇，“师父，我”
　　“怕个屁，你的资质和功绩完全足够，本来我也不报希望，谁想着谈话推荐的时候，那几个不好说话的都推荐了你。”
　　陈安也想不通，乔司太年轻了，三十多岁的中队长还有一大摞，副大的位置哪有这么容易上的，他轻声问道，“你爸妈找人了？”
　　“没，没啊，他们哪顾得了我。”
　　“总之，老老实实的。”陈安叹了一口气，“年底过后，我也得走了。”
　　他摸到栏杆上一处弯曲，指头沿着凹陷抚摸。
　　这是二十年前他留下的痕迹，那时候单位还是周边建筑里最气派的，白净墙面，冷光栏杆，边边角角都是打直的线条。
　　他怅然道，“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从特警队员开始，做到中队长，又被调离去小所做教导员，一路轮换，又回到特警做大队长，兜兜转转二十年了，我也要走了。”
　　乔司还沉浸在刚刚的劲爆消息中，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师父，只要我在这，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陈安看了一眼乔司，眼底闪着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灵动、忠诚、聪明、能力强，是最适合在现在的环境当警察的人，她比他当年优秀太多了，但她走得太顺利了，这究竟好吗？
　　“我靠！”
　　楼下院子里传来大熊的尖叫声，打破了陈安的思绪，却让他更愁了。
　　“你怎么老耍赖！”
　　“手臭就手臭，给我扣什么锅！”
　　今晚是二中队值班，几人全副武装在篮球架下投篮，每人在三分线外投十次篮，中多者赢。
　　乐清在大熊投的时候动不动就拉扯他一下，干扰他的动作，为了这点事，又吵吵闹闹起来，跟幼稚园的孩子差不离。
　　陈安无奈，回过头来看着乔司，这孩子是年轻，但还是很稳重的，“有时候特警工作做多了，脑子容易锈住，不爱想事情，每天训练训练训练，有休息就知道玩，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人就长不大。”
　　乔司往楼下瞥一眼，笑了笑。
　　“你觉得这些中队长有哪些堪用？”
　　乔司敛了笑，沉默下来。
　　目前现任的中队长与她的关系都不怎么样，特别是他们普遍年纪大了她很多，万一真的是她先上的副大，可想而知后续工作有多难开展。
　　“以后不要太显眼了，多磨两年，你队里的那些人，抓紧时间培养，你看看他们的样子，真要放到别的单位去，只有一身蛮力有什么用。”
　　陈安当年提拔乔司是用心筹划过的，乔司中队的队员普遍年轻。年轻就还有初心，还有热血，其他中队的中队长完全被权力人际关系淹没，常出工不出力，有重要任务，他都不敢指派，就怕出意外。
　　乔司犹犹豫豫，“做基层久了…容易升不上去。”
　　陈安眉头一挑，“怎么？你想做大官？”
　　乔司摇头，又点头，支支吾吾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道，“我想改变地方公安的现状，自上而下的改革才适合公安集.权的体.制，哪怕只能改变一小块地方，也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事情了。”
　　陈安第一次听她心里话，有些感动又觉得好笑，“改革哪有这么容易。”
　　乔司站直了身子，端正态度，一板一眼，“我知道很难，那么多前辈竭尽全力依旧无法改变，但哪怕是飞蛾扑火，我也要炽热的燃烧过，为身处迷茫的后辈们留下哪怕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这番话文绉绉的，像是准备了很长时间的话稿，到考试那天，一句不差的背了出来。
　　陈安替她调整了脖子上的绷带，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为人民服务的方式有很多种，踏踏实实做事是，好好培养下一代也是。时势造人，晁阳难道不想晋升吗？他的性格不适应现状，好好待在基层，管好他份内的事就够了，这也是一条路。无论是在基层做一辈子，还是位居高位，能保持忠诚，迂回一些做事也是一样的。”
　　乔司迷茫，“就算失去初心也没关系吗？”
　　陈安知道她在想什么，“乔儿，你师父我脑筋不太好用，只有一把子力气，兜兜转转二十年，还在基层混，可就是这二十年，也足够我学会低头了，我做不了英雄。”
　　乔司连忙道，“师父，你是英雄，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陈安打断她，“最难做的，从来不是英雄，是初心，幸好你还有。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要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做警察。”
　　乔司眼皮猛跳，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恐慌，话头甩出一连串的保证，“我不会的，师父，我会当个好警察。”
　　她相信自己不会，她的信仰如金字塔般稳固，绝不会的！
　　陈安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好。”
　　……
　　几天后
　　“哟哟哟！”
　　乐清打开局内网，乔司的任命文件十分打眼，虽然公示时就知道结果，但实打实的任命文件才是真正的落地。
　　她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要是有机会回校，吹牛的资本又厚实了一些。
　　乔司升任，中队长的平衡被打破，特警队的水又浑浊了许多。陈安煞费苦心，为她安排布置，原二中队由晁队兼任，实际上仍是乔司带着。
　　做好这一切，他之后才能放心离开。
　　乔司扫了一眼任命文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一点都情绪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相反，她心口塞满了喜悦，心跳声如仪仗队的礼炮，轰轰炮声震得她耳鸣。
　　在和平年代，在治安优异的沿海城市，她的晋升不说史无前例，至少是令人艳羡的。
　　“姐，‘小龙坎’吗？”乐清悄咪咪地问。
　　“小你个头。”
　　公职晋升摆宴席是大忌，吃个火锅虽算不上什么，但最近一段时间她都得小心行事。眼红的人太多，随手一个小绊子，说不定就能让她摔个大跟头。
　　她反复告诉自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竭力控制住外露情绪，可她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她才26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乔司给亲人和大学室友们发了升职的消息，便打了电话给鹿城。
　　她这是她最想分享的人。
　　“什么？”
　　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声音惹得乔司心烦，每个字眼都像被粘在牙齿上般模糊不清。
　　“失踪了？！”

自救、　　　　“没办法，那里被地方.军控制，最近几年，就没一个活
　　“没办法，那里被地方.军控制，最近几年，就没一个活着救出来的。”
　　陈安挂了电话，朝乔司摇了摇头，“那边说只能自救自渡。”
　　乔司手指死死抠住办公桌的边缘，指头按得发白变青，下颌紧紧地咬着，牙齿磨得嘎吱响，终于从喉咙中蹦出几个字，
　　“我要 出国！”
　　陈安往背椅上一瘫，手里的笔抛在桌面上，面无表情，“你疯了？哪有这么容易出国。”
　　高层领导出国是需要申请的，乔司还没到那个级别，但也不能说出国就出国。
　　乔司哀声乞求，高高的个子压得极低，“师父，你帮我想想办法。”
　　陈安偏开头，粗眉一颤一颤的，鼻腔发出汽车熄火般的长叹，“我试试看吧。”
　　瓦底
　　乔司匆匆抵达之前鹿城下榻的酒店，大堂聚着十数个穿戴雨衣的保镖。
　　她靠近他们，猛得撂下雨衣的帽子，帽子上流淌的雨珠朝助理和保镖飞溅，“你们这么多人，就眼睁睁看着人被抢走？”
　　“当……当时情况很紧急，对方像是早有预谋，前后连一分钟都不到……”保镖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当时的情形。
　　乔司心急如焚，额头的青筋凸起，雨水从发间沿着眉眼和凸起筋脉滚落，雨网裹挟了整个身子，青灰色和黑色交织出凶狠的犀利。她一把拉过助理，“大使馆怎么说？”
　　“我们联系了大使馆，他们现在也没采取行动，怎么办啊……”
　　助理双颊涨鼓满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起流，摸了摸口袋没有纸巾擦，情急之下卷起衣服下摆抹去。
　　乔司松开了她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袋彻底空了。
　　她站在宾馆门口看着撕裂黑夜般的大雨，冷得哆嗦。
　　瓦低国政.治混乱，军.头横立，地方.军与政.府.军四处割据，常年混战。军费收入很大一部分源自于贩.毒，虽然最几年迫于国际压力，减少了对毒的依赖，但是网络诈骗却花样百出，大行其道。除开种种，赌博，色.情等灰色行业也层出不穷。
　　一个女孩子流落在这里，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些，乔司的心坠入寒冰，她冲进了雨幕中。
　　大雨滂沱，即使穿着雨具，裤管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乔司加速奔跑，也不避让脚下的坑坑洼洼，径直踩碎一洼洼积水，溅起的污水和泥巴糅进鞋子里，袜子里，遮住了原来的颜色。
　　狭窄的小巷子浸在雨水里，没有灯光，黑漆漆的。
　　倏然，一件湿滑雨衣打在她脸上，黑暗瞬间浓缩至周围几寸之处。
　　吱扭——
　　皮肤和雨衣的摩擦声，随后左前方处凹陷进来。
　　乔司听声辩位，立臂格挡，提腿正踢，左手猛得掀开雨衣盖向对方，顺势一个摆肘抵住对方的太阳穴。
　　“你赢了！”
　　被雨衣包成粽子的男人高声认输，生怕大雨糊住了乔司的耳朵，对方听不见直接把自己打死了。
　　男人扯掉雨衣，一巴掌扇在乔司肩头，很是高兴，“嘿，乔，好久不见。”
　　乔司收起戒备的姿势，双手合十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丹拓，十万火急，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很郑重的行礼，丹拓有些惊讶，忙扶起她，从怀里拿出信封塞在乔司手中，“我们之间用不着这样。”
　　乔司双手满是雨水流淌的痕迹，几下便将信封润湿了，她焦急地打开，盯着里面的照片，连日里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仅仅只有这些还不够。
　　“丹拓，能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丹拓抹了把脸，很是遗憾地摇头，“抱歉，现在不是几年前了，中央与各地民族武.装谈判失败，贩.毒贩.人越来越猖獗，很多都受到军方保护，我们警察也无能为力。”
　　他很内疚，不停道歉，“如果还是当年就好了，中央军还会听国际联盟的，我们依旧可以并肩作战，可……”
　　可瓦低政府换届，与周边国家的关系急剧恶化。乔司和丹拓虽身为华瓦两国的警察，但立场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乔司明白他的顾虑，“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
　　丹拓递给乔司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当年我们第一次联合行动的时候，你救了我一命，避开了这把枪开出的子弹。”
　　乔司翻开帆布包，是一把FN57。
　　她将枪还给了他，“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持枪证在瓦底可不起作用。”
　　“你最好带着它，在瓦低，不管是军.警还是毒.贩，大多用的都是FN57，即使丢了也不怕。
　　乔司依旧摇头，“我不是瓦低警察，也不能做毒.贩。”
　　丹拓强行将布包塞进她手心，握实她的手，“你不是要带照片上的女人回家？”
　　乔司默声，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们还能回到当年吗？”
　　乔司背影顿了顿，很快又消失在黑夜里。
　　丹拓看着恢复寂静的小巷子，目露哀伤，想着那永远不可能的可能。
　　……
　　阴暗的房间，不，只能说是一个□□室。
　　被蝇尸裹住的灯泡幽幽泛光，在房间里起着聊胜于无的作用。墙壁黑黢黢的，不知道沾染了什么，门开关时刮过一阵风，就会在墙壁上吹落不少不明颗粒物，掉落在床上。用手拍打出去，不少颗粒物会被碾碎渗进床单，本来就斑驳的床更加黑黢黢了。
　　鹿城花了两天时间，终于视其于无物。
　　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解手时连容器也没有，东南角浸满了排泄物，腐烂发酵的恶臭充斥着房间。
　　这样阴暗恶心的地方却是一些动物的天堂。偶尔窜过几只精瘦的老鼠，咻的一下就从门口钻了出去，还有一些鹿城说不上名字的昆虫，在屋子内外来去自如。
　　“求求你，别带我走，我给你钱好不好……”
　　哀求的女声比昆虫还没存在感。
　　啪——
　　男人一铁棍子扫在她腹部，女人瞬间没了声音。他扯下女人的衣服撕成条，拧成绳子，熟练地绑成龟甲.缚，装进纸箱子里，没有封口。
　　邦——
　　铁棍划过鹿城耳畔，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凹下去一大块。
　　鹿城额际的碎发被劲风扫动，灰污的面色透着遮不住的美丽，刻意涂黑的脸更添了几分战损凄美的柔软。
　　鹿城纹丝不动，余光覷了眼布满凹陷的铁棍，像是被钉子用力狠砸才会出现的密集凹点，盈了一窝一窝的凝固黑血，每一窝都是一条生命的消逝。
　　男人对上她的眼睛，淫.邪地扯起嘴角，“拿过来。”
　　鹿城喉头滑动，眼神怯弱起来，哆嗦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将棍子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棍子，凌空挥舞了几下，呼呼风声打在鹿城耳畔，他见眼前的女人控制不住地瑟缩，笑了起来，“你喜欢粉红色的箱子吗？”
　　鹿城发丝凌乱，遮住了她的眼。男人用棍子抚开她脸上的头发，“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男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抗起地上的箱子离开了。
　　鹿城看着重新封锁的锈门，怯弱一扫而去，目色冷了下来。
　　屋子里本来有很多女人，现下，只剩她一个了。
　　常会有穿制服的男人带着买家进来，像挑选货物一样讨价还价，有时候能买走女人，有时候买家会一脸无奈的离去。
　　被抓进来的女人分为三类，第一类就是高价卖给合适的买家；第二类会教一些基础的诈骗技巧，如果不愿意将会受到一番折磨；第三类就是这里所称的“幸运儿”，进行一系列的血型匹配等等，如果匹配上了，那这个人的人间之旅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鹿城被归到第一类，由于价格太高滞销了，不过，滞销不了多久了。
　　鹿城抬头望着被蝇虫裹，却还露出一点空隙的灯泡，轻轻动了动唇。
　　这里是偷.渡、拐.卖的中转点，封闭性远不如诈.骗园区的铜墙铁壁。
　　屋子里有两扇窗户，被钉死了。门外有荷枪实弹的军人把守。最后只剩下破烂的屋顶，和被雨水侵蚀的横梁。
　　房子窄小，横梁并不高，仔细看的话，黑黢黢的墙壁上还有些许规则的凹陷，隐藏在坑坑洼洼的墙面上，凹陷并不深，但是足够借力。
　　鹿城抚了抚手心，原本白皙纤嫩的手心磨得血肉模糊。
　　夜色渐浓，窗外昆虫的叫声浓密持久，像浪潮般此起彼伏，混杂着门外男人的粗重呼吸声传入鹿城耳中，悦耳至极！
　　鹿城睁开眼睛，眸底含着点点星光，映照着青黑色的天空，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望着破烂房顶的缺口，终于开始行动。
　　将早已扯开的床单系紧，拧成绳状，一头绑着自己的鞋子，一头捏在自己手心中。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一凝，甩动绳子脱手而出，鞋子绕过横梁一圈拍打在柱身上发出碰的一声。
　　鹿城一阵心悸，僵着身子不敢动。
　　喳喳——
　　呼…呼…
　　静听了会门外的动静，鹿城舒展了眉头。
　　她擦了擦手心的汗，晃动绳子，鞋子带着绳子的另一头从柱子的一侧垂落下来。
　　鹿城解下鞋子穿好，将绳子一端绑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在手上缠绕几圈拉紧，抬脚抠进墙壁的凹陷处，绷紧手臂将自己往上提，脚尖用力对抗墙面，紧绷的小腿线条隐藏着爆发力。
　　墙面有些软，似乎是年代久远被风雨侵蚀，按压出来的小坑虽能借力，却不够结实，鹿城脚下稍一使力，那小坑就会变形。
　　她屏住呼吸，怕过重的呼吸会掩盖门外男人的打呼噜声。
　　呼噜——
　　她加大手上的力量，纤细的手臂也凸起了不小的肌肉，手掌死死地拽住绳子，竭尽全力的往上拉。
　　快了，快了……
　　呼噜——
　　鹿城手臂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贝齿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声音。
　　滋——
　　脚尖一滑，在墙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手也拉不住床绳滑落了下来。
　　鹿城小腿抽筋，落地时站不住脚，跪在了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手心勒出一道深红，肌肉也脱力得颤抖。
　　前功尽弃
　　呼噜——嗝——
　　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回合制安慰、　　　　　　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摩擦声音，铮亮的手电筒光从门……
　　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摩擦声音，铮亮的手电筒光从门缝底下钻入，爬上了鹿城的脚尖。
　　鹿城慌忙后挪了几寸，捏着床绳的手骤然收紧，破损翻裂的指甲陷进勒出的深红中，冷汗就像麻醉剂，镇住了所有痛觉，只剩下雷鸣般骤歇的心跳。
　　床绳还挂在横梁上，墙上的两道沟壑十分醒目，并且正对着铁门，幽暗的灯光在沟壑上投出阴影，更显狰狞扎眼。
　　来不及了……
　　卡塔卡塔——
　　厚重的制式靴仿佛踩踏在鹿城的心口，她的心跳声也逐渐与之同频。
　　“人什么样了？”
　　声音隔着铁门有些模糊，鹿城耳畔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狠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促使听觉灵敏起来。
　　“还没死呢，老板不想花钱治，可以下狠手。”
　　“嘿嘿，那让我去试试，这里交给你了。”
　　“真变态，快滚吧！”
　　滋——
　　铁链勾结在铁门把手上，滋滋转了很多圈，拉长的铁链尾巴啪啪敲打在铁门中下段。随着滋滋的声音变频，铁链尾巴敲打铁门的位置越来越靠下。
　　鹿城眸光灰败，几乎料想到了自己结局，她抬头看向蝇尸裹住的灯泡。
　　果然，只有一丝没有被玷污的光，是不能战胜邪恶的。
　　“妈的，钥匙也不留给我，搞变态就这么积极！”男人狠踹了铁门一脚，巨大的砰声过后，恢复了寂静。
　　鹿城屈在地面，轻声喘气平复剧烈的心跳声，冷汗的镇痛效果失效，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撕裂的隐痛。
　　她想松开床绳，手指却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无法张开。
　　咔塔——
　　枪托砸地的声音激得鹿城浑身一抖，破损的指甲带出了掌心的血肉，她无心关注伤势，侧耳听着门外的声音。
　　“呼…呼…”
　　呼噜声打得比刚刚那位还响，鹿城松了口气，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先前的规律，半夜会有人进来巡查一次，这次应该就算巡查了，碍于没有钥匙，对方应该也懒得去拿。
　　是个绝好的机会！
　　可刚才的行动已经耗费了大半的力气，再来一次恐怕还是爬不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
　　鹿城抬头从屋顶破损处望出去，不大的缺口拢着一颗微亮的星星，在黑蓝色的夜空中微不可觉的闪动，她急促的呼吸慢慢稳定，目光逐渐坚定。
　　喳喳——
　　鹿城静静听着屋外的虫鸣，有节奏的鸣叫浪潮般起伏，等到虫浪涌过来时，她终于动手抬起床板，慢慢靠在窗户下的墙面上。
　　虫浪逐渐小去，不一会又大了起来，鹿城再次借着虫声调整床板的位置。
　　床板背后有两条横着的木条，鹿城估计两根木条和窗户的高度，在脑海中反复模拟了几次才行动起来。
　　她抬起小腿踩在第一根木条上，双手绞着床绳往上提，长腿往上踩住第二根木条，借着腿部的力量往上升，另一条腿踩住窗台。
　　此时，距离横梁不剩三分之一。
　　鹿城一鼓作气，蹬腿借力，身体腾空，双臂攀附住横梁的一瞬间小腿缠绕柱子，凭着最后的力气猛得翻身，匍匐在柱子上。
　　“呼…呼…”
　　鹿城额头抵在横梁上，额际的汗水渗进斑驳的横梁中，胸腔剧烈地起伏，心跳震得耳鸣。
　　成功了！
　　她休息了一会，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撑着横梁挪动，待移至屋顶洞口最大处才颤颤巍巍站起身。
　　半身探出屋外，自由的夜风和虫鸣倾压过来，卷走她的恐惧，鹿城笑了起来，张开双臂，大口大口的呼吸。
　　待心情平复下来，鹿城观察屋顶表面，屋顶破烂不堪，恐怕禁不住一个成年人站立走动，若是塌了，也就完了。
　　她匍匐在屋顶上，尽可能大的展开身体，慢慢向屋檐挪动，待摸到边缘时才解开腰间的床绳。
　　楼房只有四层，床单接合的绳子不够长，到半空中就得跳下。
　　没有别的办法了。
　　鹿城在屋檐处绑好绳子，紧闭了闭双眼，将床绳缠绕小臂几圈便沿着墙面下滑。先前消耗了不少体力，虽然下滑不需要多少力气，但是仍需要控制下滑速度，快到床绳尽头时，鹿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控制，径直砸落在地面上。
　　“嘶——”
　　她不敢太大声，只从唇缝里漏出一声极短促的痛呼，可她还是害怕被发现，反应过来后连忙抿紧自己的唇，舌尖抵住下唇，铁锈味霎时充斥口腔。
　　下滑的速度不小，也没有做好准备姿势，好在是泥土地面，长着许多杂草，但仍扭伤了脚。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鹿城卷起舌尖将铁锈味吞入腹中，身子缩进墙角，杏眼静静观察四周，片刻后才小心翼翼扶着墙站起身，步态蹒跚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周边几乎没什么基础设施，一条窄土路维持着不小的交通量，满是车辙印子，除此之外到处都是柚木与乌木，遍地丛生高及人腰的杂草。
　　鹿城一头扎进草丛，身后恐怖的小屋越来越远，野草荆棘遮掩着她的身体，脚下的土路仿佛有了弹性，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脚步的轻盈，粗重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声遮盖了野外所有的声音，经久不散的恶臭发酵味被腥土与野草混合的自由取代。
　　鹿城的眼里满是逃出生天的狂喜，嘴角的弧度越大。她双手拨开前面的杂草，正要钻入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得捂住她的口鼻，鹿眼倏地瞪大，死里逃生的喜悦摔得粉碎。
　　她眼前一晃，栽进草丛中，正要挣扎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别动。”声音低沉得沙哑。
　　鹿城放弃挣扎，整个身子瘫软下来，鼻腔里满是泥土味和身上人淡淡的青草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鼻尖一酸，像是打开了闸门，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乔司捂着她的手更加严实了。
　　微风拂过，参差不齐的杂草摇曳起来，房屋左侧列着一队制服男子，稀稀拉拉巡视四周，手电筒左右乱晃，光束四射。
　　一束光亮闯进乔司眼中，不像之前随意晃过，这束光亮停留在她们身上久久不动。
　　“哎…”
　　那声音仿佛就在头顶。
　　乔司感到怀中的身子僵硬起来，她也冷汗直冒，缓缓抬起头。
　　“嘶…嗯…”
　　一个制服男人叼着手电筒，双手在下腹鼓动……
　　乔司尴尬地低下头，空着的手捂住鹿城的耳朵，可她只能捂住一只，那恶心的声音还是钻进了鹿城耳中。
　　“哎——”
　　远处传来吼叫声，乔司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几步远处的男人似乎加快了速度，没过一会他长嘘了一声，随后就是拉链拉上的声音……
　　光束彻底消失。
　　乔司松开了手，仍俯在鹿城身上，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在对方的背上轻拍着，“没事了，没事了。”
　　鹿城捂着嘴，缓缓转过身来，扑在乔司的怀中，控住不住地啜泣声溢了出来。
　　那啜泣声细细的，奶猫爪子似的挠人，乔司心软得不行，抱紧了浑身颤抖的鹿城，抱得鹿城停住了抽泣、喘不过气来。
　　她又何尝不怕？
　　鹿城忙拍着对方的手臂，连害怕的情绪都消散了不少，“松开些…”
　　乔司松了一些，环住她不放手。
　　这几天她的心就像悬在火上烤，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瓦低失踪，最坏的情况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出现，再找不着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鹿城抱住她，反过来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
　　两人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
　　乔司不顾鹿城的反对，硬要背她，“别闹，你这腿过不了多久就会肿起来，我背你比你跑都快。”
　　鹿城张了张嘴，反驳不出什么，只得环住她的脖子。
　　乔司将带来的外套包住鹿城光.裸的腿，随即背起她在丛林中快速穿梭。
　　丛林树木的枝桠不时划过两人的身体，虽有衣服遮挡，但还是在身上划了不少小口子，刺痛感使逃亡中的二人更加热血沸腾。
　　乔司的两条腿倒腾得越来越快，离人迹越远，她一直压制的呼吸声也逐渐放开了，粗.喘的声音像是狂风吹打破旧的纸糊窗户，破碎又鲜活。
　　鹿城攀住她的肩膀，脸颊贴上她的脖颈，汗湿的皮肤覆盖着鼓鼓跳动的青色筋脉，一下一下，无比真实。
　　她红唇相覆，贝齿深陷，似乎想浸在这不安的真实中。
　　一直跑到血腥味上涌，跑到听不见虫鸣声，跑到山林变成桑田，乔司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腿软地靠着大树，慢慢将背上的人放下，“呼…呼…”
　　鹿城捏起衣角给她擦汗，“好些了吗？”
　　乔司干咳了两声，嗓子火辣辣的，她从包里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后递给鹿城，之后才拧开给自己灌。
　　鹿城见她喝的急，怕水不够，没敢多喝，只浅浅抿了一口。
　　刚剧烈跑完步不能多喝，但乔司嗓子实在疼，本想润一润，润着润着，就喝下去半瓶。她偏头看向鹿城，对方瓶子里似乎没少，“多喝点没事，我带了单兵净水器。”
　　鹿城勾起一抹笑，乔司有时候很粗枝大叶，有时候又敏感过了头，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乔司拧紧瓶盖，小腿一弯就躺倒在鹿城身边，“过来了。”
　　鹿城食指抚去她下巴挂着的水珠，“你怎么找到我的？”
　　乔司眯起眼睛，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
　　鹿城知道对方的意思，轻笑一声，红唇倾覆上去，她本想点到为止，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乔司手掌抚在鹿城的后脑，不重但无法逃脱。
　　“唔——”
　　唇齿间的攻城略地，乔司向来占优势，非但如此，她还容易得寸进尺。
　　鹿城没有抵抗，由她作为。乔司撑起身子，慢慢倾压过去。
　　“嘶——”
　　鹿城拧紧眉头，痛呼出声。
　　乔司赶忙停了，探头看去，“我看看你的腿。”
　　之前只是远远瞧见鹿城从高处摔落，走路姿势不便，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她揭开裹着的衣服，脚踝处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她戳了戳肿胀处。
　　“疼。”
　　鹿城眼尾泛红，晶莹的泪珠欲掉不掉。其实乔司的动作很轻，手指在伤处一触即离，她不是吃不了苦的人，这段时间的绑架让她吃尽了苦头，但不知为什么，自从见到乔司，她连一点小小的疼痛都忍受不了。
　　乔司皱起眉，从包里拿出喷剂对着肿胀处喷了喷：“先将就用着。”
　　鹿城怕她担心，“没那么痛，只是刚刚碰到了。”
　　在扭伤方面，乔司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一看便知有多严重，脚这么肿，最起码今天不能下地。
　　乔司安慰她，“我们跑得远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会，这边是中央军的辖区，他们不会贸然冲过来的。”
　　她信誓旦旦，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轰——
　　几颗曳着红光的炮弹砸进不远处森林里，树木瞬间陷下去一块，地面都跟着颤动。

老公，你倒是说句话呀、　　　　　　轰——
　　轰——
　　几颗曳着红光的炮弹砸进不远处森林里，树木瞬间陷下去一块，地面都跟着颤动。
　　两人视线跟着炮弹起落，然后对视了一眼。
　　乔司尴尬道，“偶尔也会有点小摩擦啦。”
　　鹿城好笑，故意问道，“那炮弹会落到这里来吗？”
　　乔司放眼望去，那地方看着挺近，但隔着山林，实际上距离不算近了，“应该不会，这里有大片农田，是中央军管控的比较中心的区域，没那么容易受到袭击。”
　　说完，她就想打自己一耳光，生怕又显灵了。她皱着脸等了一会，安安静静的。
　　还好还好，不然她俩可能得留在这里做肥料了。
　　鹿城被她逗乐，双手揉开她皱巴巴的脸，捧着她的下巴，“你还没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乔司用下巴磨蹭她的掌心，眉尾扬起，“心有灵犀咯，受命运指引，一路向南。”
　　鹿城松开手去扯住她的耳尖，欲使力拉扯。
　　乔司示弱，缩起脖颈，“别别别，之前和瓦低有过国际刑事合作，认识一些人。”
　　“警察？”
　　乔司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瓦低警方名义上归内.政.部管辖，实际上仍由军方控制。”
　　鹿城聪敏，一下子就明白了，惆怅道，“军方混战，警察也涉及灰色产业，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民不聊生又何止这一处，我们能力有限，管好那一亩三分地就可以了。”
　　乔司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左阳和鹿城。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做好左阳的公安改革，安安稳稳的退休，和鹿城过着重复又幸福的日子。
　　鹿城却不认同，“周边国家不稳定，华国边境永不安宁。”
　　边境时常出现暴.恐，毒.品泛滥，还有趁乱渗透.边境实行民族.分裂的，周边国家战乱的因素占了一大半，唇亡齿寒，迟早会影响到沿海地区。
　　话虽这么说，可谁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不切实际。
　　乔司无心和鹿城争论这个，摊开她的手，想将下巴再搭上去，却撞见一片黑灰色和血肉混杂的惨状，她心一揪，连忙握住鹿城的手腕，没敢使劲，只虚握着，“他们对你用刑了？”
　　鹿城忙着逃命，一直没怎么关注伤势，乍一看手心的惨状，头皮发麻，“没有，刮墙皮时蹭到了，不算重伤。”
　　乔司可不管什么重伤不重伤，径自翻包找药水、手电，用棉签沾了药水细细抹在伤口上，“可能有点疼。”
　　乔司侧着脸擦药，手电投出的光线在她脸上画出阴影，五官更显立体，明明光线很亮了，鹿城却还能看到她眼底盛满的温润清光。
　　鹿城软下神色，不安的心也有了归处，她拿过手电，让乔司动得更方便些，“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
　　乔司轻嗯一声，眉头却蹙了起来，鹿城掌心的擦伤混杂了许多小石子，她极小心地一颗一颗挑出来。
　　鹿城见她因过于紧张而发抖的右手，刚想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的手能拆石膏了吗？”
　　乔司噘嘴吹她指尖上的破口，帮她缓解疼痛，随口道，“可以拆了啊。”
　　鹿城不信，撩开她的袖子，手电一照，顿时寒毛直竖。
　　乔司右小臂肿了一大圈，皮肤呈黄褐色，不完整，布满了白色的裂缝纹路，像是久未下雨的地表干旱，一块一块的，令人毛骨悚然。
　　乔司看着鹿城煞白的脸，宽慰道，“你不觉得这像华国地图吗？”她指了指手臂内侧的一小块，“这像不像湾湾。”
　　鹿城眼神凌厉，语气也沁了冰，“乔司，别和我开玩笑！”
　　乔司似乎真被唬住了，老老实实的，“就是有点肿，药水干了以后撑开了，看着吓人而已。”
　　她从瓶子里倒出一小口水擦了擦，黄褐色的一小块褪成了红肿的肉.色，“你看，是不是没了？”
　　鹿城仍是不放心，乔司有骗人的前科，可语气也软了下来，“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乔司连忙转移话题，“我本来打算关了电闸再进来救你的，没想到突然就停电了，你干的？”
　　鹿城摇摇头，目光流转在那只胖手上，“被关起来以后，那里时常会停电，每天起码都会有两个小时。”
　　“停电？咱们不是和瓦低有什么合作来着，还能天天停？”
　　鹿城解释道，“华国和瓦低北部之间是有能源合作，两边各投资了一家电站和变电站，但是瓦低电网十分薄弱，技术和管理都很落后，而且瓦北和本省的其他两个电力局各自为政，电站与各变电站之间甚至没有通讯联系，跳闸停电是常事，甚至整个电站都会停机失压。”
　　鹿城冷笑了一声，“瓦低因此质疑华国电力技术水平，倒是会倒打一耙。”
　　乔司摇头，“看来在瓦低做生意的华人也不好过啊。”
　　鹿氏集团也有海外生意，涉猎颇广，鹿城对这方面还算了解，“瓦低很排斥华国企业，动不动罢工也就算了，甚至还会拐卖华国员工向企业要钱。”
　　说着说着，鹿城有些心累，“归根结底，战乱国家的人是没有底线的，也是，生存都成问题，何来底线。”
　　鹿城沉浸在悲悯和忧伤中好一会，见乔司没什么反应，她偏头一看。
　　乔司坐在一张巴掌大的薄毯上，手里捣鼓着两包自热饺子，她掀开袋子，红油辣味四散，瞬间侵入鼻腔，勾引着贫瘠的味觉。
　　乔司将鹿城抱到毯子上，亮着湿漉漉的眼睛，歪着脑袋问，“有两种口味，你要哪个？”
　　鹿城有些恍惚，接过冲泡好的袋装饺子，在席天幕地间，一时觉得仿佛出来郊游一般，她看向乔司的百宝袋，有些不可思议。
　　乔司看着她的眼睛因为震惊又大了一些，打趣道，“你要是冬天被绑，我还能带得更多。”
　　“……”
　　鹿城吃的是红油味的，唇边还挂着辣油，其实她并不怎么能吃辣，但是这几天被绑架，每天只能吃到三个馒头一瓶水，连点咸味都尝不到，闻到辣味登时就口齿生津了，她斯哈着说，“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不知道。”乔司吞咽着滚烫的饺子，又伸手从包里摸出个三明治，蘸着汤汁吃，“你来一个不？”
　　鹿城摇头，她食量不大，况且这个饺子是单兵自热食品，本身量就很大了，吃着吃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你就自己来的？”
　　“不然呢？指望你那几个泥塑保镖吗？恐怕我们刚联系上，就被抓了。”
　　“那你也太冒险了。”
　　乔司三两口吞下三明治，“你那几个保镖不可信，我拿了你的证件，只要能找到机场，我们就能回去。”
　　鹿城沉默，这次的保镖并不是第一次合作，先前在瓦底采访都是好好的，这次明明做好了万全之策却被绑架，仿佛有预谋般。
　　乔司替她开了一瓶水，“我让他们留在瓦底继续找，没告诉他们任何消息，等我们回去以后再好好查吧。”
　　鹿城低垂着头，拿着塑料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
　　……
　　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此起彼伏的响起枪炮声，□□的轰鸣声总是能惊起一大片的生物嘶吼，弱小的动物四处逃窜，在茂密的森林中穿梭，发出撕鸣的声音。
　　地方军为追求自治，中央军为了统一，在区域交界处，双方不时就会交火，轰鸣声一声未平，一声又起，间或密密匝匝的子弹声，偶尔冲出几枚信号弹，尾巴缀着白烟冲上天空，凝成一颗亮得发红的太阳，在黑夜中诡秘的存在着，硝烟味在一公里外都能闻见，像是置身在战场。
　　在和平国家长大的人，是没有办法想象这样的生活的。
　　两人时不时的就会惊醒。
　　鹿城被绑架后就一直没睡好，面容憔悴，神经也高度紧绷，一丁点动静就会醒过来。
　　乔司让她睡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捂住她的耳朵，一只眼放哨不敢睡熟。
　　捂着耳朵并没有太大效果，但炮弹声不再尖锐，像是裹了一圈水，闷闷的。鹿城知道乔司一直在身边，安心了不少，倒是真睡了过去。
　　轰——
　　当乔司第十三次被惊醒的时候，天就蒙蒙亮了。
　　乔司知道鹿城神经紧绷，尽量让自己欢脱一些缓解气氛，“早餐是牛奶配三明治，鹿小姐，请问您是要热三明治还是冷的？”
　　一早醒来就听到夹子音，鹿城眉角含笑，“你要怎么热？”
　　乔司撩开下摆，拍了拍肚皮，“这里有天然微波炉。”
　　正值夏季，人身上都裹着汗液，更何况两人都没地方洗澡。鹿城眼皮跳了跳，“冷的就行。”
　　两人坐在毯子上吃早餐。
　　乔司说，“直达回国的飞机场只有两处，一处是低光，不过那里太远了，从各军区里横穿过去，哪怕能走到，也没命坐飞机。”
　　乔司说，“另一处就在隔壁区的隔壁，那里是首都外比市，人口密集，也比较容易脱身。”
　　乔司说，“这里处于两区交界，到首都外比市得穿越一个区，那里是中央军管控，但正因为是首都，地方军也会时不时搞游击。”
　　乔司见鹿城脸色寡淡，好半天没有反应，她夹着嗓子，“老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鹿城刚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恶寒得想反胃，她拧住乔司的耳朵转了一圈，“不许再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关注瓦低的政治情况。”
　　乔司捂着耳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情况紧急，她哪里能考虑这么多。
　　鹿城正色道，“瓦低政府是两套体系，现任文政府的实际领导人已经被军政府控制，想来首都区可能到处都是游行。”
　　乔司瞪大了眼睛，诧异道，“你被关起来了还能看电视吗，待遇还不错啊。”
　　乔司匆匆赶到瓦低，对这些没有太多关注，只粗略扫了两眼，游行好像也就是这两天才开始的事情。
　　鹿城白了她一眼，“低光太远了，一路上变数太大，还是去首都，到时候混入游行人群中，逃脱的机率会很大。”
　　两人敲定了目的地，收拾好东西，乔司依旧背着鹿城。
　　“我背着包不行吗，硌得慌。”
　　鹿城撑着乔司的肩膀，拉扯她的背带，包不鼓胀，但里头似乎放了硬质的东西，膈得她胸口疼。
　　“不行，万一被抓到了，我扔下你就跑，包里的东西我还能再撑几天。”
　　乔司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把鹿城放下，将背包挂在自己的胸前，重新背起她，转过头又欠欠地补了一句：“这叫及时止损。”
　　鹿城低头看着乔司的发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莫名的情绪席卷上来，她鼻尖泛酸，眼底蒙上一层雾。
　　有一个人跨越千里来找她，带她回家，哪怕对方情商低、也不浪漫，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她值得她托付一生。
　　鹿城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眨去泪水，将脑袋轻轻贴在乔司的头发上，蜷曲微硬的发丝摩挲她的脸，疼痒的触感让她深刻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她放任了自己的心，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此时此刻，她不需要看前方的路，不需要辨别方向，不需要想着下一顿能不能吃饱，她只需要看着对方的头发。
　　年轻的发丝乌黑锃亮，发质粗糙略硬且生机勃勃，像是对方的身体，温热又有力。
　　“好像走错了。”
　　乔司略直起身子，探了探头，转身换了一个方向。
　　鹿城：……

亡命鸳鸯、　　　　乔司侧耳听了听，判断炮火声方向，“交界处的炮火是最
　　乔司侧耳听了听，判断炮火声方向，“交界处的炮火是最激烈的，往那边走总没错。”
　　鹿城从刚刚敏感的情绪中抽离，冷静道，“两区的边界线很长，大路上多半有卡口，当地人应该能带我们过去。”
　　乔司点点头，将略微滑下的鹿城往上抬了抬，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鹿城一跳，发出小声的呻.吟。
　　乔司僵了身子，赶忙转移话题，“那就走大路。山林有野兽也有游击，万一被两边夹成三明治就很糟糕了。”
　　天透亮，黑蓝的云雾自二人中心褪去，像是拉花咖啡，白沫循环朝四周晕开，美极了。
　　乔司背着鹿城在田埂里行走，朝阳泼洒在她们身前，她不时踢一脚狗尾巴草，不时跃踏闪光的露珠，将鹿城背得一颠一颠的，颇有几分野游的闲情逸趣，“哎，田地有人在干活了。”
　　田里的男人身材消瘦，皮肤黝黑，面容扁平。他上衣领口大开，俯身间能看到里面突起成排的肋骨，裤腿上沾了许多干巴的泥点，脚上夹着一双满是泥土的人字拖，脚后跟皲裂的缝隙中渗了泥土的颜色。
　　是典型的瓦低人打扮。
　　鹿城抚了抚被硌疼的胸口，掐了一把乔司的肩膀，“别闹了，就他吧。”
　　“小的遵命！”
　　乔司没有放下鹿城，哪怕是广阔无害的田地也不足以她放下戒心。她背着鹿城下了田埂，试探性的华语开了口，看着对方懵懂的样子，又磕磕巴巴地用英语。
　　男人愣愣看着乔司的嘴唇上下翻动，叽里呱啦的语言让他一头雾水，懵懂地摇了摇头。
　　鹿城打着手势，配合着仅会的几个瓦低语，艰难地和对方沟通，男人终于点了点头，比划手势让她们跟着他。
　　两人缀在男人的身后。
　　乔司低声道，“不是说瓦低是多民族国家，有一部分是华国前朝过去的残兵和遗民吗？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鹿城与她咬耳朵，“这部分华人大多聚集在华瓦边境地区，大概有一半的人会说三种语言，越靠近内陆，会说华语的人就越少，而且瓦低的教育普及程度不高，英语基本上只有读过大学的人才能接触到。”
　　乔司恍然，用耳尖碰了碰鹿城的唇，“你说这人能信吗？万一把我们俩拐卖了咋办。”
　　鹿城闻言迟疑了一会，“你带钱了吗？”
　　……
　　男人带着二人来到一间小破屋。房屋悬空在半米高处，由几根柱子支撑，是茅草的屋顶，泛黄干燥的茅草叠得厚厚的，有几簇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窗户，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屋子的南侧还有间小小破屋，周围摆满了杂物。
　　乔司眼睛滴溜溜的转，没看到进口。她留了个心眼，向男人示意自己和鹿城在外面等他。
　　男人点点头，将锄头靠立在木墙上，绕了一圈，从后边进了屋。
　　“这屋子搁台州，一阵台风能给刮咯。”
　　“别贫。”鹿城用手背抹去她脖颈上的汗，“趴久了难受，放我下来。”
　　乔司已经背了她很久，哪怕对方再怎么压制自己的呼吸，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乔司小心放下鹿城，盯着她的脚，“怎么样？”
　　鹿城转转脚腕，瞥见她后腰汗湿了一片，“好多了，你休息一会。”
　　乔司不听话，从地上随意挖了一把泥巴，在手指间揉搓两下，右手沾满了泥土，像个玩闹的孩子。
　　男人走出茅草屋，手里拿着两套本地人的服饰，还有两张通行证，啊呀着边说边比划。
　　乔司连连点头，哦哦了两声。她将手伸进包里，借着包的遮掩，从一沓纸币中抽出三张，用手揉搓一会拿了出来。
　　男人眼睛发亮，死死盯在钱上。
　　乔司小心翼翼地展开脏兮兮褶皱的纸币，明明只有三张，她翻来覆去点数，最后抽出两张递给男人。
　　男人迅速从她手里抽走，眼巴巴瞧着她手中的最后一张。
　　乔司长叹了一声，满脸不舍的将最后一张递给他。
　　男人抽了两下没抽动，第三下终于拿到了钱，开心得手舞足蹈，伸手使劲指着一个方向，“啊呀，啊呀…”
　　两人视线黏在男人手中的钱上，伸手做了一个道谢的姿势便往那个方向走去。
　　“我们俩真是入错行了，当演员说不定还能拿奖，那什么金鸡影后非我莫属，我拿今年的，你就拿明年的，轮流拿。”乔司满嘴碎碎念，没人理她，就自言自语。
　　鹿城手肘撑着乔司的肩膀，看着手中的通行证。
　　说是通行证，不过是盖着两张红戳的白纸，两张平摊在手心也不过半个手掌大，上面用本地语言写着几个字。
　　乔司见没有回应，又将鹿城往上用力抬了抬。
　　鹿城连忙抓紧手中的通行证，“别闹！”
　　两人摸索片刻，眼前露出一条货车宽的泥路，应该就是男人所说的大路。
　　山区开路不便，资源也有限，整条泥路甚至没什么岔路口，只有几条人踩出来的小道从大路两侧衍生出去，要想走岔也不容易。
　　前段时候下过雨，积水处还有些泥泞，路上勉强算是平坦干净。
　　乔司步伐不慢，步印很深，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一长串的清晰脚印，拐弯的时候她余光一瞥，“这么清晰的脚印不拿来做足迹分析太可惜了。”
　　真是按教科书走出来的路。
　　鹿城听她还有闲情开玩笑，“你不怕吗？”
　　此处距离枪炮声已经不远，也许山林中就能窜出一颗子弹射在她们的身上。
　　所幸，还没有。
　　乔司歪着脑袋，“战地爱情，不浪漫吗？”
　　“死也死在一起？”
　　“我不想死，我还没结婚呢。”
　　鹿城笑道，“你和谁结婚？”
　　乔司用玩笑的语气吐露真心话，“和你啊，你不愿意吗？”
　　鹿城掠了她一眼，“乔警官，求婚就算不分场合，也要认真一点。”
　　乔司笑着揭过，她确实还没准备好，最起码还要买个戒指。
　　土路渐渐到了尽头，乔司脚步越来越重，鞋子周围沾了一圈泥土，走动间鞋子带起泥块落在脚尖和裤腿上，留下黄褐的痕迹，待裤腿全染成土色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乔司收起嬉皮笑脸，眸光凌厉，“到了。”
　　两区的交界处设置了卡口，有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前方两侧立着几个木制拒马，拒马尖端缠绕着荆棘，横成一排挡住还算宽敞的土路，中间留着一人能过的空隙，简单粗暴。
　　拒马后方瘫坐着一个制服男人，懒懒散散的眯眼，他没有系腰带，本应该扎进去的衣服下摆放在外面，裤腿一只扎进靴子里，一只堆在靴子口处，嘴里哼哧哼哧嚼着槟榔。
　　吊儿郎当的，没一点军人的模样。
　　这里的每一点都踩中乔司的底线，就像一个洁癖面对一间满是垃圾的卧室，内心的焦躁感快要把她点着了。
　　她攥了攥拳，心底涌上一股无名火，若是队里的人穿制服的时候是这个德性，她已经动手了。
　　忽地，后颈贴上柔软，细腻清凉的纹路抚去她的焦躁，耳骨被人揉了揉，“注意安全。”
　　乔司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将她放下。
　　制服男人眯着眼，察觉到有人来了，用本地语言说了什么，见二人没什么反应，才抬起头细细打量二人，用英语说，“你们不是本国人吧？”
　　鹿城眼皮跳了跳，搭在乔司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
　　乔司堆起笑脸，点头哈腰的，“是是，来旅游的，想去首都外比市，麻烦您请个方便。”
　　鹿城侧目，乔司向来腰杆子比枪杆子还直，没想到还挺会随机应变的。
　　男人继续问道，“日本人？”
　　“华国人。”
　　男人坐直身子，捋了捋舌头，没嚼完的槟榔将右边的腮帮子顶起一个小包，双手回礼，恭敬道，“请让我们用军车送你们去首都外比市吧。”
　　两人对视一眼，华国人这么受欢迎吗？
　　……
　　军车的减震不是很好，几人在车上颠得上上下下。
　　乔司倒是还好，老金开车也就是这个水平，但鹿城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乔司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扒拉进自己怀中，轻轻拍了她的头。
　　鹿城挪了挪脑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目养神，几日的逃亡奔波，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势。
　　军车上一共五人，驾驶员，两名军人，其中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一个胖一个瘦，还有两只在异国他乡的亡命鸳鸯。
　　路况很差，车子的速度并不快，驾驶员时不时高声和车厢内的两名军人聊天，三人说着本地语言，叽里呱啦的，伴随着意味深长的笑声以及投在乔鹿二人身上越来越炽热的视线。
　　乔司听不懂，但直觉像是拿自己和鹿城取笑什么，有些反感，低头皱了皱眉，看着怀里的鹿城，心情愉悦了一些，她收紧手臂，内心发出一声喟叹，怀里的人是她跨越了几千公里翻山越岭才找到的。
　　突然，腰间的肉被揪起来转了转，不疼，有些痒。
　　紧致的肌肉并不好捏，那葱白的手指滑了两下才揪住一大块肉，乔司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鹿城捏着乔司腰间的肉扯了扯，示意她低下头来。
　　乔司的头顺着她低了低，温热的气体喷在脖颈上，声音极低的几个词涌入她的耳朵，脑海中刚升腾起来的旖.旎想法瞬间被击了个粉碎。
　　乔司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如果求婚、　　　　　　乔司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抬起头正好对上对面的眼神
　　乔司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抬起头正好对上对面的眼神，霎时换上了讨好的笑。
　　对面的高、矮军人也笑着朝她点头，露出黄黑的牙齿，还有牙缝间卡着的槟榔屑。
　　鹿城对瓦低语不是很精通，只能勉强听懂些许，但她曾对这个国家做过一些深入研究和采访，而且这三人的谈论实在是肆无忌惮，她反复确认听到的几个污秽词语，揪着的心终究是悬了起来。
　　乔司将鹿城扶到车厢角落，这里距离那俩兵.痞最远，也可以防止晕车。
　　鹿城在她怀里沉下脸，做了几个口型。
　　乔司揉开她紧皱的眉角，用气声说道，“放心，交给我。”
　　她伸手从包中抽出十来张纸币，转身递给面前的兵痞，满脸笑意地用英语说，“一点小心意，请您笑纳。”
　　两人属于底层士兵，听不太懂英语，但从乔司的神情和手中的钱，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高个子顿时笑开了花，张开泛黄烟熏的牙齿，一股恶臭随着笑声飘了出来。
　　乔司忍着恶心，笑得愈发诚恳。
　　高个子松开手中的枪支，黝黑粗糙的手掌伸了过来，枪带也顺着肩膀滑落，卡在手肘上，矮个子也抻着脑袋凑到高个子手中看。
　　乔司笑意愈来愈深，脸颊上的肉都快把眼睛挤没了，透着几分傻气，对恶臭味浑然不觉，俨然一副不值钱的讨好模样。
　　倏然，乔司的手臂动了起来，在空中闪出残影，她迅速夺过高个子挂在手肘上的枪支，在矮个子未反应过来之际，左手拿枪托怼进矮个子笑开的嘴里，右手一拳砸在高个子的喉咙上。
　　灭顶的窒息感从喉咙处传来，高个子下意识捂住脖颈，瞪大眼睛，大脑像是停止了运作，不能呼吸也无法发声，大张着嘴。
　　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乔司对他的太阳穴一重击，高个彻底失去意识。
　　“唔——”
　　矮个子发出含糊的声音，半个枪托塞进了他的口中，猛烈的冲击力撞得几颗牙齿摇摇欲坠，嘴角似乎撕裂开来，扯一个夸张的弧度，满嘴的血液混着唾液沾染在深色的枪托上，倒是分不清是哪里的血液了。
　　他疼得迟疑了一下，随后立即抬起枪支。
　　透着致命危险的枪口对准了乔司。
　　鹿城呼吸一窒，心跳仿佛在一霎那消失不见，她使出全身的劲向矮个子冲撞了过去，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瘸了一只脚，发力不够。
　　矮个子被撞得趔趄了一下，脚步晃了晃就站稳了，枪口顺势朝向闯进他射击范围的鹿城。
　　乔司心头一惊，她提起沾着血迹的枪支，用枪托反手狠狠砸向矮个子的后脑。
　　矮个子眼前一黑，歪着脑袋倒了下去。
　　两具身体东横西倒，占了大半的车子地面。
　　鹿城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心跳起伏不定，她试图站立，腿却不住发软。
　　乔司打横抱起鹿城，放到排座上检查她的脚腕。修长的手指在红肿的脚踝上轻揉，皱眉轻声道，“还好，你这脚再扭一下就不能要了，下次不要这么冲动。”
　　“他枪口都指你脑袋上了！”
　　“那你救我一命，我以身相许吧。”
　　乔司捏住她的脚，不甚在意刚刚发生的事，似乎两人不是在危机四伏的瓦低，而是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调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贫！”
　　乔司自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在对方关保险时制服他，倒真没把这几个人当回事。她半抱住鹿城的脚踝，防止乱动，嘴上哄道，“好好，我再给你上点药。”
　　鹿城无奈，看着乔司头顶的发旋，目光流露出担忧。
　　乔司一直顺风顺水的长大，哪怕招人嫉妒被使小绊子或是受点伤，最后都取得了还不错的回报。她没有受过太大的挫折，年纪轻轻就达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成就，也就导致对自己盲目的自信。
　　鹿城怕她以后吃亏，“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凡事都要小心。”
　　可人只有自己踩过坑了才会真的明白那些粗浅的道理。
　　乔司替鹿城揉开淤血，仰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炫耀，“我又不止双拳，我还有一整支队伍，是左阳市的最强武力！”
　　鹿城叹了口气，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他们能一直跟着你吗？”
　　乔司理所当然道，“当然，他们一直都跟着我，以后我还要带着他们一起改革呢。”
　　“喂？”车头传来疑惑的叫喊声。
　　两人禁声。
　　司机本没有发觉车厢的动静，依旧高声喊叫着什么，时间长了，没有人回应他，渐渐发觉不对劲，缓缓停下了车。
　　车子还未停稳，乔司便从车厢跳下，往车子左边躲去。
　　瓦低的军车是右舵，驾驶员从右边下车，手中端着枪支，谨慎地往车厢走去，嘴里叽里咕噜的发出喊叫声。
　　鹿城躲在车厢口的角落，抱住自己的双脚，尽量减少自己的暴露面积。
　　司机用枪管撩开篷布，往里探头，只望见两具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同伴。
　　铮——
　　重物砸中后脑，他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脑袋撞在车厢边缘又反弹出去，身子软了下去。
　　乔司将三人拖到路边的杂草中，“真沉！”
　　她脱下他们的外套背绑双手，恶作剧的将三双手绑在一起，站起身满意的拍拍手，跑到车厢中捡起散落的纸币，放回包中。
　　赚钱不容易，还是要省着点。
　　“浜浜浜，浜浜浜，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
　　乔司放声唱着歌，像是打赢了胜仗的士兵。平日里出任务，她算是半个领导，在乐清她们面前得端着点，但现在在瓦低，身边是她的女朋友，就放开了许多。
　　“怎么样，我开得稳多了吧，这技术，拿A证都够了。”乔司转过头朝副驾的鹿城吹嘘。
　　鹿城没她那么好心情，“中央军都是这个样子，那和地方武.装有什么区别。”
　　“当务之急是回国，现在不挺好的吗，管他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瓦低这地方，没一个好东西。”
　　乔司拍了拍方向盘，偏头看向鹿城，“天降猛车，穿过这个区就能到外比市。”
　　鹿城冷声道，“转过去，好好开车。”
　　随即开始解衣服的扣子。
　　乔司余光瞥见鹿城的扣子越解越多，“哎！”
　　虽然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她们二人，但保不准就从哪里冒出个人影，况且她们俩也还没到这个地步……
　　鹿城解开前三个扣子，手伸进内.衣中摸索，拿出半个手指大的微型摄像头，“放你包里，安全。”
　　“真…敬业…”
　　距离边境越来越近，周围几十亩种着粮食的地荒败了起来，绿叶发黄耷拉，被虫子啃食地无精打采，像一座无人打理的宝库。
　　乔司有些心疼，“怎么这些菜都没人收啊，都快烂了。”
　　“这块地方原本被中央军打下来了，前些日子的715事件，三方地方军联合行动，又抢回去了，冲突频发，农民怎么敢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季粮食作废了。”
　　“真是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乔司不喜欢瓦低，但百姓说到底是无辜的，谁又能决定自己出生在哪个国家？可除了唏嘘，她也做不了什么。
　　瓦低天很低，天色一暗，就会感觉被黑暗笼罩。
　　两人都没敢耽搁，临近边界，开着军车太招摇，乔司猛踩油门，朝着外比市区前进。越靠近边界，越不敢走大路，但是这车子又走不了山路，再开下去恐怕就会碰上卡口，无奈之下，她们弃了车。
　　“休息一下吧，跑一天了。”
　　乔司拿出干粮递给鹿城，泡开蔬菜干，两人将就应付了一顿晚餐。别的不说，乔司带的食物还是挺周全的，蔬菜碳水蛋白质，甚至还有一瓶可乐。
　　“可能是哪次出差的时候忘记拿出来了。”她打开可乐，瓶口冒出嘶嘶气泡，一股香甜溢出，她嘬了一口，“要不要来点？”
　　鹿城以往不喝碳酸饮料，但那股甜味融进风中丝丝钻进鼻腔，勾引着她尝试，“要”
　　两人分食了一瓶可乐，乔司喝了最后一口，满足地仰躺在土坡上，“哈——”
　　鹿城双手抱膝，坐在乔司身边。
　　星野低垂，山峰耸立，天地间的距离好似只有咫尺，漫天的星星仿佛是凝结了的冰溜子，曳着尾巴垂挂，绚烂又美丽。
　　乔司单手压在脑后，伸手去够天上的星星，“这里的天空好低啊。”
　　鹿城碰了碰乔司，“看那。”
　　乔司侧头望去，越过鹿城的颈侧，繁茂的树林中飘出几只萤火虫，轻盈飞舞，渐渐的，越来越多，离她越来越近，鹿城仿佛置身在星空上。
　　鹿城面容在点点萤火晕染下模糊起来，她本就是清冷疏离的长相，不笑时严肃含威，让人难以接近。但此刻的她盈了一身柔光，软化了锐利的外表，一举一动都蕴含着难得的温柔。
　　周边的一切美好都成了她的点缀。
　　乔司眼里满是惊艳，这一幕深深刻在她脑海中。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子下蹲半跪在地上，膝盖微微陷进刺挠的草地中，她不适地挪了挪位置，手里却不停在包里忙活，发出叮当乱响。
　　“找什么？”
　　鹿城抱着膝盖靠坐在大树旁，轻抬下巴，露出极好看的脖颈线条，鹿眼水汪汪地觑着半开的包。
　　乔司咧开嘴笑了笑，笑得有些大声，从包里拿出裹着黑T恤的礼物，朝鹿城的方向伸出了手。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鹿城纤指轻挑，T恤散了开来，露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荧光中，她看不清是什么，或许是这个物件过于奇怪，她无法在脑海中找到相对应的东西。
　　朦胧间，远处直直打来两束强光，周边飞舞的萤火霎时黯淡了下去。
　　那光照在半跪在地上，手捧着玫瑰金装甲车的乔司身上，铮亮的光线笼着她，漂浮的灰尘裹着她。她浑身脏兮兮的，气质却格外干净，清澈的眼底一片赤诚，透出一股明媚的少年感，是鹿城眼里最清正的形象。
　　清正少年朗声道，“生日快乐。”
　　鹿城眉眼下弯，唇边蓄满笑意，灵动的眸子闪着炫目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纷乱的发丝捂住了嘴，她的心弦不可自抑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乔司求婚……
　　“放心，这不是求婚。”
　　“场合不对，也不正式，我还没买戒指。”
　　鹿城的笑凝滞，这个榆木脑袋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地狱之门、　　　　　　如果乔司求婚……
　　如果乔司求婚……
　　“放心，这不是求婚。”
　　“场合不对，也不正式，我还没买戒指。”
　　鹿城的笑凝滞，这个榆木脑袋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砰砰——
　　乔司脚边的砂石炸开，溅起的尘土戳破了粉红色的泡沫氛围。
　　山林里响起枪弹声，不突兀，但是子弹的目标是乔司、鹿城二人。
　　鹿城回过神，目光沿着两道光线看过去，那是敌人的车灯！
　　乔司也往后瞥了一眼，两道强光牢牢锁住她们，她甚至看到了黝黑的枪管，“卧槽！”
　　她忙将装甲车塞进鹿城的怀里，拦腰抱起对方钻进丛林的小路，心里责骂自己如此粗心大意。
　　刚刚匆匆一瞥，没看清对方是什么车，有多少人，乔司背脊发寒，只能往密集的森林深处跑。
　　“站住！”
　　“就是她们！”
　　“他娘的！”
　　身后的叫骂声渐渐逼近，虽有茂盛的树林遮挡，可对方明显比乔司更加清楚这里的地形，几发子弹射在两人周围，腾起的沙土扑在鹿城的脸上。
　　“呼…呼…”
　　乔司破风箱的喘.息带着半咳不咳的咳嗽，像是呼吸与声带拧在了一起，不顺畅地令人心惊。
　　鹿城紧紧攥着乔司的衣领，贴近她的耳朵，“放我下来，你抱着我跑不了的！”
　　乔司使劲摇着头。
　　扑——
　　乔司一脚踩空，两人摔进一个大坑，她双手护住鹿城的脑袋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呼…有没有伤到？”乔司撩开她的衣服检查。
　　鹿城撇开她的手，甩了她一巴掌，“你说的，及时止损！”
　　这巴掌不疼，却让乔司清醒了。
　　她眼睛逡巡，定格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小沟处，就是这个小沟才让她踩空了。
　　两个人铁定是跑不了了。
　　乔司推着鹿城进小沟，又将背包扔给她，在上方快速挥了几把枯枝，在黑夜的掩盖下，勉强能够躲过去。
　　她不敢看鹿城的眼睛，做好这一切，飞快转身跑了，连句话也没留。
　　鹿城任由她动作，褐色的瞳孔中满是对方的身影，直至她渐渐消失在树林中。
　　乔司折向东边，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有些远了，她将食指和大拇指勾起放在嘴边，运气使劲一吹，尖利的声音直冲云霄，惊动了不少动物，那一片茂密的枝叶不住地抖动。
　　追兵闻声而动，齐齐往乔司的方向而去。
　　鹿城听到一阵悠长的口哨声，随后周围的脚步声减退，周边渐渐寂了。
　　死一般的寂静，心渐渐冰凉，她眼底的狠厉涌起，打开了乔司留下的包，伸手探进去，摸到了一把硬质的、熟悉的……
　　砰——
　　砰——
　　几枚子弹从乔司头顶蹭过，气浪烫到了她的头皮，她疼得缩了脖子，第一次觉得长太高不是什么好事。
　　“他妈的，你什么描边枪法！”
　　那几梭子子弹在乔司身边擦过，愣是没碰到半点，高个子制服男人气得不行，破口大骂。
　　乔司用手扫开荆棘，右臂冷不丁被勾走一块肉，血汩汩冒出，沿着满是裂缝的白肉间流淌，不一会，整幅’华国地图’都浸在了血色中。
　　几个制服男人喘着粗气，用本地话叫骂，“再不停下弄死你！”
　　乔司听不懂，但就算听懂了更不会停下了，被子弹打死也好过被折磨至死。
　　乔司身体素质好，跑山阶也如平地，这帮大头兵平日里偷奸耍滑、吃喝嫖赌，一时半会竟也追不上她。
　　不久，几人分开找寻，想利用地形优势包围对方，似是绝不放过她。
　　“在这里！”高个子男人呼喊着同伴。
　　乔司听到喊叫，解下腰间的强力弹弓皮筋，从口袋中摸出钢珠，拉紧皮筋就弹射了出去。
　　咻——
　　钢珠命中高个子的鼻根，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人的骨头在金属的撞击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啊！我的头！”
　　男人的脑袋被强劲的钢珠打得猛得后仰，鼻腔内有液体冲进口腔，他下意识的吐出，粘稠深色的液体糊满了下巴，脑中嗡嗡的，像飞进了一窝蜜蜂四处乱蛰，又胀又疼，他捂着脸蜷缩在地上，只希望自己现在能晕过去。
　　乔司见他已经失去战斗能力，转身逃开，手里的强力弹弓在月光下泛着逼人的寒光。
　　她私心里并不想杀人，她只要鹿城能够平安回国，况且强力弹弓加上钢珠在近距离足以打穿3㎜的钢板，完全够防身了。
　　周边的草丛中传来丝丝杂杂的声音，乔司眸色一沉，迅速换了方向跑开，直到听见匆忙跑来的脚步声，便立刻隐进草丛，匍匐在地上。
　　来人肩章泛光，在月色下格外刺眼，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比荧光条还要显眼，应该是高级军官。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伸腿踹了踹，“人呢？”
　　地上的人只给了痛呼做回应。
　　肩章男不耐烦，跨过他的身体继续朝前跑去。
　　乔司静静趴着，头顶似乎流出了什么，热热的淌到了额头，她抬手抹了一把，粘稠的液体在脸上晕开了。
　　踏踏——
　　制式靴踩折树枝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急迫。
　　乔司抹去流到眼睛的血，打起精神，浑身紧绷做好准备，待对方的腿迈进视线之际，迅速伸腿勾住对方的左腿。
　　嘭——
　　肩章男上半身狠狠砸在地上，又被地面的冲击力震得向上反弹，身体像条破布被甩来甩去，他脑袋一晕，手中握着的半自动步.枪也被弹出几米远。
　　乔司见他已经失去意识，扒拉下他的防弹背心套在自己身上。
　　刚要起身，男人的膝盖猛顶了上来，撞在乔司的后腰上。
　　玩诈的是吧？！
　　乔司身体前倾，双手挪出去小半米落地。
　　“啊！”
　　肩章男痛喊出声，那声痛呼仿佛还未冲出口就在嗓子眼里炸开，沉重又撕裂，听得人毛骨悚然。
　　乔司抖了一下，探头看去，“嘶——”
　　她手里强力弹弓的两端赫然插进了男人的双眼，只留一柄握把悬在他眉心上方。
　　怪瘆人的。
　　肩章男双手不知所措地抚在脑袋旁边，他不敢触碰自己的眼睛，又疼得发颤，“救我！救我！”
　　乔司听不懂他说什么，但弹弓是自己的，还是要取下来，“忍一忍啊。”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压下发憷引起的汗毛直竖，握住弹弓柄，猛得一抽。
　　“啊——”
　　肩章男嚎了两嗓子，疼晕了过去，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溢出。
　　乔司甩了甩弹弓，上头牵出几丝缠绕的液体，不像血，她嫌恶地擦在男人的衣服上，似乎还擦不干净。
　　她凑近一瞧，“哇，你这眼间距也太宽了吧。”
　　肩章男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任由她冷嘲热讽，两肩肩章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像是鬼火。
　　咻咻——
　　两颗子弹从乔司颈侧划过，扎进了前方的树干中。
　　怎么还有？！
　　乔司拉起肩章男作掩护，用英语喊道，“放下——”
　　一梭子弹嵌入身前男人的身体，打断了她的话，他抽搐了两下，似乎有一瞬间疼得清醒了，下一瞬又没了命，彻底瘫软了下来。
　　人晕倒和死去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乔司能清晰的感受到，身前人生命的流逝，像是翻倒的水瓶破了个口，水流光了，瓶子也就废弃了。
　　她背脊发寒，究竟是什么样的军人，丝毫不顾战友的死活！
　　咻——
　　对方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发子弹就将她拉入战场。
　　人体挡不住子弹，□□很容易穿透身体，乔司将地上的男人向□□倒，他肩上的两点冷光在黑暗中如萤火虫般飘到了右边。
　　子弹也偏向右方。
　　就是现在！
　　乔司瞬间往左侧跑去，一个鱼跃钻进了树丛。
　　子弹扫射的方向顿了顿，又朝乔司的方向疾驰而去，弹雨织网笼罩了树丛，霎时树枝，藤曼，枝叶漫天飞舞，硝烟味混杂树汁的味道，像是点着了森林。
　　扫射停了。
　　子弹射空，换弹夹大概需要1到2秒。
　　乔司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迅速起身，早已拉起的弹弓瞄准得当。
　　铮——
　　钢珠划破虚空，曳出呼啸的风声，在满是硝烟的空气中，像一颗子弹射进男人眉心。
　　扑——
　　刚装上弹夹的男人应声倒地。
　　乔司左手握拳，眉眼得意，“准！”
　　砰——
　　准字还未发音完毕，就被子弹声盖住。
　　一发子弹从右侧射入乔司的上身，高挑强健的身体顿时飞了起来，就像被挥舞着的大锤子狠狠砸中，全身的血液像过了电一般静止了。
　　乔司身体腾空，又重重跌落在荆棘上，细密的刺扎进紧实的皮肤里，浑身的剧痛令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完蛋！
　　黑暗中只有月光还维持着微弱的光亮，萤火虫也跑得不见踪影。
　　对方将手电筒置于枪管的下方，青色光束锁住了乔司，仿佛地狱之门朝她敞开。
　　乔司对着光线看去，长长的光束飞舞着许多灰尘，光束移动了，灰尘也就跟着移动，像是下了毛毛雨，奔丧似的。
　　乔司目光向上移，望着冷清的月亮，听着树枝被风鼓动的簌簌声，和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鹿城应该跑远了吧。
　　其实就算自己不来，鹿城也能自己脱困的，她那么聪明。
　　咔嚓——
　　换弹夹的机械碰撞声刺入耳中，短短的一瞬间，她回忆了自己不长的前半生，似乎也没留下什么遗憾。
　　不对，她还有公安改.革还没做。
　　铿——
　　乔司熟悉枪支构造，这是拉动套筒的声音，下一秒就是失去生命的时刻。
　　有些奇怪，她丝毫不恐惧，心里空得异常，缓缓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女将军、　　　　　　兹——　　　　　　　　刺耳
　　兹——
　　刺耳尖利的异响撕裂时空，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无数根钢针插进毛孔，搅和着几近静止的血液，寒意与沸腾仿佛在同一时间存在。
　　乔司浑身颤栗！
　　男人还来不及叫喊出声就飞了出去。
　　乔司睁开眼，忍着剧痛探头。
　　哇哦，飞得比我远多了。
　　一辆装甲版的吉普车距离乔司两三米远，两道强烈的光束打在男人身上，光束中的灰尘飘扬地十分激烈，像是龙卷风裹挟暴雨。
　　乔司从侧面借着强光看向驾驶室，光亮透过玻璃投在鹿城的半张脸上，她睥睨着飞出去的男子，像一位披荆斩棘势不可挡的女将军。
　　卧槽，真帅！
　　女将军慌忙下车，扫开乔司身上的荆棘，细密的刺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小心解开乔司身上的防弹衣。
　　乔司的右胸口仿佛被铁钎钉在地面上，防弹衣不正常的下陷，鹿城一动她，她就疼得窒息，“侧边…侧边可以解开。”
　　鹿城松开搭扣，查看她的伤势，“你怎么样？”
　　“没事，我摸过了，这件防弹衣加装了防弹插板，不然我已经没命了。”乔司轻拍了拍她的背，“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怕了，要是冷不丁再窜出一个人，她俩都得栽在这。
　　鹿城扶起乔司上了车，随着发动机的启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林间又恢复了寂静。
　　吉普车的舒适度差，从车内到车外都是硬邦邦的，咯得乔司十分难受。
　　乔司半躺在座椅上，衣裳半开，从药瓶中抠了一小指甲的药膏抹在伤口处，伤处已经晕开了两个巴掌大的紫黑色，中心处有些破皮，但还没有流血，肿得有一指厚。
　　药膏清凉，车窗外的风呼呼涌进来，抚在伤处卷走了不少疼痛，乔司眯着眼吐出一口浊气，“呼——，也是我命不该绝，正好打中我的是他最后一颗子弹，换弹匣争取了一点时间，不然你得给我收尸了。”
　　“别乱说话！”
　　鹿城语气凌厉，像一把寒刀。乔司下意识抖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蹙眉，她转头看向鹿城，对方脸色不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连一丝余光也没分给她。
　　乔司委屈，“干嘛这么凶”
　　鹿城依旧冷冰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没凶你”
　　看起来是生气了。
　　乔司收起委屈脸，缓了好一会才道，“当时情况紧急，只能那么做，况且我们不都活下来了么。”
　　“再晚一秒……”鹿城有些哽咽，甚至带上了哭腔。
　　乔司嘴一扁，也要哭了。以往受伤从没人在意她伤得怎么样，突然有人关心了，心里就格外脆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大，手掌忙遮住滑满泪水的脸，可手上还残留着药膏，渗进眼角有些刺痛，眼泪更加无法控制了，她尽力憋住哭腔，越憋越透不过气，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鹿城：……
　　心里那点矫情彻底被这个嗝打散，鹿城柔下脸，捏住袖子替她擦脸，“好了好了，没事了。”
　　“你…别管我…一会就好了…”
　　乔司撩起衣摆盖在头上，在副驾驶上呜咽了好一会，声音不大，但胸腔起伏地厉害。
　　鹿城收回手，目光飘在她露在外面的伤口上。
　　因着伤势，乔司解开了内.衣，虚虚遮掩着曲线，衣服撩了一半上去，大半的伤痕敞在空气中，那紫黑色的淤青蔓延到了下腹，腹部的肌肉块一半浮肿，一半整齐排列，随着呼吸的动作上下起伏，像是正在绽放的黑色郁金香，车内顶灯照射下来，给它涂上了一层蜜色，在极致色差的对比下，竟有种破败的美感。
　　乔司手按在衣服上擦了擦脸，随后拉下衣服，遮住了身体。
　　鹿城收回视线，“好了？”
　　乔司仍红着眼，否认道，“我本来就没事。”
　　鹿城轻笑一声，她没再逗她。
　　乔司转移话题，敲了敲车窗，“这车真不错，你怎么弄到它的？”
　　“他们大多都去抓你了，只留下一个人看车，我在你包里找到了FN57。”
　　“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鹿城疑惑，特警队应该不会配备FN57，“你从哪找来的枪？”
　　“丹拓给的，这里的警察毒.贩用的全是这玩意，刚刚那枪用的是穿.甲.弹，幸好装了插板。”
　　乔司拧紧药瓶盖，擦去手上湿漉漉的药膏痕迹，抬头见鹿城一脸肃穆，眉头紧皱思索着什么，故作轻松道，“放心，看着吓人，实际上淤青一退，连疤都不会有。”
　　鹿城颔首，转过头目视前方，眼神凌厉。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纤细白皙，可上面布满荆棘划下的血痕，手部一用力，肌肉轻微张开，结痂的血块就会撕出裂痕，渗出细密的血珠，浑身透着一种撕裂的野性。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坐姿笔直，动作自然潇洒，柔弱的外表下是与生俱来的桀骜。
　　乔司望着她出神，想自己究竟喜欢鹿城什么？
　　只是肤浅的喜欢对方的容貌吗？
　　是的，但远不止如此。
　　鹿城身上那柔软又坚硬的特质让她沉迷不已。人总是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乔司清楚地明白拨开强壮外表的自己就像初生婴儿般脆弱。
　　……
　　临近首都，两人出了大路，拐进了山林。
　　这辆吉普是军用装甲版，车身不大，迷彩的外形很适合藏匿在山林中，在潺潺的溪水旁，两人在树林的掩护下稍作调整。
　　天色泛青，丝丝光亮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乔司脸上映出光斑，她半躺在石头上，“那几个散兵，没人发现的话，到明早也不一定醒得过来，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要喝水吗？”
　　乔司眯眼轻嗯了一声，阳光微风正好，溪水潺潺勾出了她的瞌睡，但她也没忘了现在是逃亡，强撑着迷迷糊糊的意识。
　　鹿城用单兵净水器在溪水处取了水，坐到乔司身旁。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蒙住了她的眼，她竟觉得此刻头发秃了一块，脸上、手上血迹斑斑、污泥满身的乔司格外美好。她握着净水器的手动了动。
　　乔司迷迷糊糊的眼中，一张柔美的脸放大，然后唇上微凉，湿润。她张开嘴，水从唇边溢出了些，一只有力的手抚住她的后脑，触碰到那一小块经年不长头发、被铁钉扎过的头皮……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组，只剩一口水的矿水瓶、年少的鹿城、炙热的唇……
　　鹿城抹去唇边的水渍，“你还能走吗？”
　　乔司恍惚片刻，回过神，“以我现在的状态，恐怕没法徒步过山。”
　　鹿城拿出细软的棉布擦去乔司伤处蔓延出去的药膏，看着棉布染上一层浅浅的黄，“不如冲过去吧。”
　　乔司默默地看着她，“你不怕吗？”
　　鹿城幽静的眼里噙了一汪清泓，澄澈得倒映出乔司明亮清澈的面庞，她突然笑了，笑得肆意，“怕什么！”
　　临近首都的边界线，路况明显变好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消失了，几十米宽的柏油马路望不到尽头，绵延进城市深处，空旷路边的山峰，层峦叠嶂，嵌在水雾中朦胧得像是一幅山水画。
　　吉普车飞驰进山水画中，发动机的轰鸣与狂风的鼓动在画纸上肆意泼洒沸腾热血，鹿城猛踩油门不放，眼底有癫狂涌动。
　　乔司抓着车顶的把手，脸色难看，“慢，慢点…”
　　鹿城放缓了车速，眼底也平静了许多。
　　一排红黄相间的塑料路锥横隔在马路上，不及半米高，中间象征性的立着一个小型警卫亭，警卫亭旁站着两名背着米制M-1冲.锋.枪的瓦低警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阻拦，冷清得不像个政治中心。
　　“这还不如瓦北呢，人家好歹用的是拒马。”
　　鹿城瞥了她一眼，语气生硬，“把衣服扣上。”
　　“哦。”
　　远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一辆车影，驶近之后，武装人员才看清是一辆军用吉普车。他走出警卫亭朝吉普车做着停车检查手势。
　　鹿城减缓车速靠近警卫亭。
　　宽广的马路一览无余，乔司视线所及之处望见两辆警用摩托车，手指利落地拉动套筒，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机械碰撞，子弹便上了膛。
　　吉普车靠近警卫亭后，车速突然增大，贴着人身疾驰过去，武装人员下意识避开车辆。
　　发动机轰鸣，轮胎高速旋转，几个塑料路锥被撞飞，在空中翻滚几圈后落地裂开。
　　呲——
　　鹿城猛打转动方向盘，车子在小范围内掉了个头，轮胎在地面上磨出黑色的痕迹，车窗斜对着两辆摩托车。
　　武装人员躲开飞溅的塑料碎片，从肩膀处拿下对讲机，“五号警戒点，有人强闯卡点，需要支援！”
　　“需要支援！”
　　砰砰——
　　两声枪声凭空炸开，压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武装人员迅速匍匐在地上寻找掩体。
　　几个呼吸间，发动机声愈来愈远，他们探头出来查看，对着远去的吉普车开了几枪。
　　“快快，追上去！”
　　武装人员快速跑到摩托车旁，可摩托车的轮胎已经没气，轮毂都已经贴到地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乔司就是喜欢看他们奈何不了自己的样子，兴奋地直拍车窗。
　　“别笑了，轮胎被打中了！”
　　乔司一脸无所谓，“没事，这车是华国交付给瓦低的，轮胎用的是半钢特种防爆胎，即使被狙.击.枪穿透还能维持高速行驶三个小时，老天都在帮我们逃脱。”
　　鹿城没接话。
　　乔司偏头，见她一脸严肃，内心惴惴，“…不是吧…三个小时开不到机场吗？”
　　鹿城嘴角一扯，“开不到，机场在首都最北边，要横穿整个市。”
　　乔司：……

绿帽子、　　　　　　越靠近城市中心，设施越现代化，与前两天所经过的
　　越靠近城市中心，设施越现代化，与前两天所经过的地方相比，判若两国。
　　从边界到市区以北的机场途径许多气派的市政建设，包括警察局，可显眼的军车在宽敞的道路上疾驰，没有警察阻拦，路上甚至没有行人，诡异的安静。
　　乔司疑惑，“这是首都吗？”
　　鹿城迟疑了一会，“应该是。”
　　乔司尖耳一侧，食指在唇边一竖，“嘘，你听。”
　　远处传来有规律的喊叫声，在发动机声中忽隐忽现，越靠近越清晰，成群结队的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直到人群截断了唯一的路。
　　乔司皱眉，“怎么办？”
　　鹿城放缓车速，对着堵满人的路口若有所思。
　　路口竭力维持秩序的警察一边推着拥挤的人群，一边腾出手朝对讲机怒吼，“三岔街口全是人，这里才需要支援！”
　　“都tm的别挤了！”
　　炎热的天气外加拥挤的人群，他心中憋着的气直顶脑门，忙乱中瞥见显眼的迷彩吉普，瞬间朝同伴大吼，“喂！在那！”
　　鹿城霎时回过神，大幅度的转动方向盘掉头。
　　市中心寸土寸金，道路两边被市政建设占满，马路狭窄了不少。鹿城拐进小路，将车子横过来挡住路口，“下车！”
　　乔司捂着胸腹，呲牙咧嘴地下了车。
　　鹿城背着包扶起她冲进了人山人海的游.行队伍中，人群穿着奇形怪状的民族服饰，融入其中就像水滴流入江海。
　　“嘶——别挤了！”
　　乔司从挤到她伤口的大姐头上薅了一顶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她汗水不住地往外冒，润湿了额头干裂的血块，紧致的皮肉在阳光下绷得油光发亮。
　　她自觉帅气，朝鹿城咧开嘴笑道，“个子高，太显眼。”
　　鹿城覷了她一眼，绿帽子兜住糊成一团的血丝，在帽檐处融成刺眼的颜色，“你不嫌它是绿的就好。”
　　两人随着人流挤来挤去，汗味、脚臭味、狐臭味混合在一起，仿佛凝成了实质钻进乔司所有裸露在外的口子上，顺着血液的流淌渗进胃中，想吐的感觉从食道涌了上来。
　　“唔，再不走，我不被疼死也被臭死了。
　　乔司觉得自己像颗冷冻牛肉丸子，口味重的主人将她扔进油锅里烹炸，倒入各种各样酸甜辣的调味料，还有折耳根。
　　鹿城夹着这颗半熟的肉丸子在人海里翻腾，她看着游行人群举起的牌子，猜测道，“文政府的领袖被拘.禁，这群人很可能是要游.行到市政府的，机场就在政府以北二十多公里处，这是唯一的路。”
　　乔司胸口闷痛，“二十公里？走过去吗？”
　　“不，游.行队伍的目的在政府，熬过这段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了。”
　　队伍中有的挥着小红旗，有的举着示威纸板，还有的拉着七八米长的横幅。横幅在人群中被挤得七扭八歪，蛇一般蜿蜒在队伍中。
　　尽管如此，示.威喊叫声倒是出奇的一致、规律。
　　乔司没见过这阵势，有些跃跃欲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中就多了一面小红旗，过了一会又多了一块纸板，跟着人群喊着刚学会的几个瓦低语，一手仍捂着腹部，一手高举纸板随人浪摇晃，满脸的愤慨。
　　比本地人还要入戏。
　　前方戴着口罩的大叔被挤了个踉跄，乔司伸手扶了一把，大叔转过头，面红耳赤地大喊：“民主！”
　　乔司跟着，“民主！”
　　“抗议！”
　　“抗议！”
　　大叔使劲拍了拍乔司的肩膀，黑亮的眼睛燃烧着志同道合，他将手中的瓦低国旗分给乔司，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手里的东西太多了，乔司分了一面小红旗给鹿城，“快喊啊，入乡随俗！”
　　鹿城冷漠地接过，随意摇摆几下，像是花了二十元请来的托。
　　队伍行动缓慢，但路总有尽头，人头耸动的上方终是浮现出佛塔状的金色建筑，墙壁上满是突起的小山包，像是佛陀的头发，山包的金箔上点缀着镶满宝石的花蕾，很是夺目。
　　整座建筑，就突出一个富丽堂皇。
　　乔司两眼放光，她手肘戳了戳鹿城，“那是真金吗？”
　　鹿城没理她，眼神盯在附近维持秩序的警卫身上，伺机而动。
　　突然，她举起手里的国旗，压着嗓子高喊，“释放岇善！归还政.权！”
　　市政府前的人流本已经停住，被这一嗓子推动往前挤，加上后面的人流涌动，最前方的人群被挤得向左右两边散开，突破了薄薄的警卫层。
　　乔司仍在往前方挤，似乎真的想知道那是不是真金。
　　“走！”
　　鹿城拉着乔司混在右侧的人群中离开，不过几十米远就有好事人群看热闹，两人钻进一辆出租车。
　　鹿城正要开口之际，被乔司打断，“民主！”
　　司机回过头，双手高举，“民主！”
　　“抗议！”
　　“抗议！”
　　乔司将瓦低的国旗送给司机，“去机场。”
　　司机满脸笑容的点头，路途中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乔司听不懂，只是一个劲猛点头附和。司机疑惑了一会又豁然开朗，不知脑补了什么，最后逻辑自洽了。
　　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两人下了车，乔司从包中拿出几张纸币，司机推脱了几番后抽走两张，手中挥舞着小国旗目送二人离开了。
　　两人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飞机起飞，乔司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瓦低，长长吐出一口气。
　　瓦低，再也不见，永远不会来了
　　……
　　直到踏上挂国国土，两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她们相视一笑。
　　“总算回来了。”
　　乔司是借着疗养的假期才跑到瓦低的，还剩下三天的休假，被鹿城压着去了一趟医院，两人都做了全套的检查，好在都是些擦伤。乔司腹部的伤看着吓人，但是防弹衣挡去大半的冲击力，又将剩下的分散，没有伤到骨头，按时抹药就能消下去。
　　鹿城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去我家吧，休假的几天我给你抹药。”
　　乔司求之不得。
　　海韵
　　走进公寓，望着从落地窗照射进屋内的陈旧阳光，恍如隔世。
　　屋内很干净，钟姨隔三岔五就会过来打扫一下卫生，给屋子通通风，干净整洁得像是高级宾馆。
　　两人好好地洗了个澡，向各自的领导报告情况。
　　“喂，师父，我回来了。”
　　“哟，没死呢？我最近都在帮你看风水好的墓地，死在瓦低可进不了烈士陵园。”
　　乔司笑着接茬，“哪儿的风水好啊，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陈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城郊公墓，风景好，人又少，地段还便宜，现在买我可以给你弄个三室一厅的。”
　　“我要三室一厅干嘛啊。”
　　“活着住不起，死了还不得体面点。”
　　……
　　与师父打过报告后，乔司卸了力，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陷进柔软的床，被软和的布料包围，睡意渐渐涌了上来，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鹿城在书房敲击电脑，将针孔摄像头中的视频导出来一帧一帧地观看，直到眼睛有了涩意，才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还有新闻稿要写，此次的瓦低之行也要做一份详尽的报告，还要调查这次被绑架的内幕……
　　种种压在心头，不过这些都不急于一时。
　　鹿城站起身，长久伏案的姿势使她的骨头发出一阵抗议的响声，她舒展了一会，走出书房来到次卧。
　　次卧的床上拱起一个弧度，乔司的整个身体都藏在被子底下，只在床头处露出几撮乌黑蜷曲的头发。
　　鹿城拉开被子些许，床上的人睡姿良好，双手交叠轻护住伤口一动不动。
　　乔司洗完澡后只穿了运动内.衣，没有扣上扣子，搭在身上勉强护住隐私。两人体型相差较大，衣服并不合适，这件内衣还是上次留宿在这儿换下的。
　　鹿城俯身捞起床头柜上的药膏，柔顺的乌发从一侧倾泻而下，露出光洁的雪颈，是极好看的线条。
　　鸢尾花香的发尾掠过乔司的脸，她偏了偏头，眼帘微不可见的颤了颤。
　　鹿城挑起一小块膏药，浓郁的药味顷刻间扬散了出来，这个味道有些刺激眼睛，她眼眶泛酸，溢出不少泪花。
　　她怕吵醒乔司，敷药的动作很是轻柔。
　　眼前肿胀的淤青依旧可怖，只轻轻按下，指头周围的皮肤就会充血得近乎黑色，滑腻的药膏顺着肌肉纹理散开，灵巧的指尖渐渐移至浑圆下方。
　　这里是伤处的中心，不规则的圆状凹陷浮在高高肿起的淤青上，足以想象当时的冲击力之大。
　　乔司眼角收缩，这药膏太凉了，像是有一块冰在腹部游走，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鹿城的动作过于轻，若有若无的触感十分折磨人，胸腔不规律地颤动。
　　鹿城以为弄疼了她，手上的力道又轻了许多，那处凹陷像是硬生生刮下了一块血肉，浮肿撑得皮肤近乎透明的薄，仿佛多用些力气，里头的淤血就会破皮而出。
　　许久
　　青绿色的药膏覆盖了紫黑色的淤青，怪异的颜色组合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交融，呼吸引起的腹部起伏，竟透出奇怪的生命力。
　　除开骇人的伤口，其他部位倒精致的不像真人。
　　鹿城定睛在乔司身上，久久没离开。
　　乔司的体脂很低，少年时期就是如此，瘦得像竹竿。经过几年的高强度训练壮实了不少，但是脂肪仍旧少得可怜，薄薄的一层皮肤覆在肌肉上方，细小的筋脉纹路清晰可见。
　　鹿城钻进被子中，手指游走在乔司腹上的筋脉纹路，似乎能感受到微微的跃动。
　　乔司耳尖泛红，仍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地，腹上的手指不动了。
　　她半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对方睡容，嘴角不可自抑翘起，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沉沉地睡了。

代购、　　　　　　清晨　　　　　　　　乌云压
　　清晨
　　乌云压境，电闪雷鸣，急骤的雨点机枪扫射般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泛起阵阵冷颤的波浪，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一扇玻璃之隔，窗内昏黄的灯光笼罩客厅的一方角落。
　　乔司闭目倚在躺椅上，手里玩着一根黑色绳子，来回伸缩着拉动，“你身边的人不太干净，工作的时候得罪人了？”
　　鹿城坐在茶炉旁，茶壶口冒着水汽咕噜噜地响，和着窗外狂风呼啸的异动，更显得幽静温暖，她端起茶壶浇杯，“我需要时间查。”
　　“我没有任务的时候，就跟在你身边吧。”
　　鹿城似笑非笑，“你的工作不得罪人？”
　　“有危险的工作我都带面罩，外人不可能知道我是谁。”
　　“这么说来，私人的保护是不是要报酬？”
　　“当然，可以提前付定金吗？”
　　乔司从躺椅上站起身，缓步走到鹿城身后，倾身而下，她下巴靠在鹿城的肩胛骨上，嗅着鸢尾花的味道沉醉其中。
　　鹿城本想推拒，可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心一软，推拒的手攀上了她的肩膀，扯了扯她的背带，“怎么穿成这样？”
　　乔司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指腹顺着下颌线摩挲至另一边的耳垂，轻轻揉捏，音色沙沙，“我以为你喜欢呢？”
　　早上起床时，她本想打开柜子看看有什么能穿的，柜门一拉开，空荡的柜子里只挂着一套衣服，是她前段时间留在这的藏蓝色蛙服，连战术背心都披在上衣上。
　　许是不知道怎么穿戴，背心挂扣系得歪歪扭扭。
　　心思被戳破，鹿城有些羞赧，“谁喜欢了！”
　　乔司轻笑，手里的绳子往肩膀上一挂，唇瓣贴上指腹划过的地方，虎牙不时轻戳对方柔软的肌肤，声音断断续续，“好，你不喜欢。”
　　“你…”
　　鹿城咽下羞人的□□，这混蛋没轻没重的，怕是留下了印子，早知道她这么有活力，涂药的时候就应该疼死她。
　　乔司覆上她的双唇，舌尖轻捻纹路，细细描摹，不听话的虎牙细密地咬着她的下唇。
　　鹿城吃痛，红唇微启，对方得寸进尺地探入舌尖，在口中横扫。
　　乔司几番描摹后还不愿停下，鹿城有些喘不过气，轻拍了她一小巴掌，冷质的声音渗了欲.色，又带着克制，“还不够？”
　　乔司松开她，看着鹿城润着水泽的红唇，眸中翻涌，脑海中已经走过了许多姿势，“不可能够！”
　　“水开了……”
　　鹿城余下的声音被人吞噬殆尽，喉咙偶尔漏出几丝碎吟，也被咕噜咕噜的茶壶声掩盖。
　　乔司身影遮住大半的光亮，颇有气势的将鹿城禁.锢，在这方面，她远比鹿城得心应手。
　　鹿城推了推乔司，没有推开，她不敢用力，也没有力气。她眼底蒙上轻纱，看着茶壶上腾起的白雾有些不确定，究竟是雾气蒙了眼还是……
　　铿——
　　“尘尘！”
　　苍老的声音在两人耳畔炸开，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两人连忙分开。
　　老太太眸子冷冷地盯着乔司，久居高位的威压朝她倾轧而去。
　　乔司腿一抖，老太太个子不高，可那双眼睛就像两颗钉子，戳中她的膝盖，将她牢牢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她又窘迫又惊慌，在女朋友家里亲密被对方家长抓到，本就是令人窒息的尴尬。
　　鹿城拢好衣服，冷清的脸挂上讨好的笑，跑到老太太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奶奶~，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了？”
　　乔司目瞪口呆，她不知道鹿城还有这一面。
　　“你跟我过来！”
　　老太太拉着鹿城进了书房，乔司下意识要跟过去，又被射了两钉子，她尴尬地笑了笑，退回原地不敢动弹。
　　进了书房，责问劈头盖脸，“你怎么回事！”
　　“奶奶，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是自由恋爱。”
　　“那你也太自由了！”
　　“您之前说过的，不逼我联姻，让我自己找对象。”
　　老太太哽了一下，“那生孩子怎么办？”
　　“叔叔不也没结婚生子，我好歹还找了对象呢。”
　　老太太几乎要被气死。鹿城不结婚，她是可以接受的，但生孩子是她的底线，鹿侃年纪越大越不受管教，她奈何不了他，只能由他去了，可她还能抓得住鹿城，“你…”
　　鹿城看她脸色不好，生怕把她气出个好歹，“奶奶，她有什么不好的？人家一家子都是体.制内的，她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大了。”
　　老太太是60生人，曾位居之江省省长，最喜欢的就是根正苗红、清清白白的孩子，可这孩子性别上不对啊，而且这副大的职位还是她找了人，她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别给我强词夺理，先不说我，你爷爷那边你也过不去！”
　　鹿城委屈着脸，脑袋靠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她个子高挑，得弯着腰，姿势十分不舒服，“可我就喜欢她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要个孩子也不困难。”
　　鹿城心里也没底，今天的情况实属意外，她与乔司在一起不久，许多事情都没有捋出头绪，生个孩子什么的，还是太虚幻缥缈了。
　　老太太摸了摸孙女的头，心思活络起来，同性婚姻法案通过还不久，很多条款还不完善，万一两人不合适，分开的话，鹿城未必是吃亏的那个。
　　她松了口，“且不论你这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回公司上班，这次这么多人跟着还被绑架了去，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得把电视台的工作给辞了。”
　　老太太斩钉截铁，说出的话不容置疑，鹿城知道这次是逃不过了，“好。”
　　“嗯？”答应的这么爽快，老太太有些不相信。
　　鹿城笑着抱住她，“那您是同意我们的事了？”
　　老太太只当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哼~，你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喜欢得死去活来，没几年激情就过去了，外面那个看着就不老实，到时候你青春白搭进去，人家拍拍屁就走了。”
　　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乔司了，乔司有一双尖尖的耳朵，配上蜷曲的头发，乍一看有些像外国人，可她的长相偏大气明亮，是传统华国人的面貌。那个年代的老人对长相漂亮的外国人都有一些偏见，觉得对方开放得很。
　　鹿城哭笑不得，“她不会的。”
　　一个正经到几乎从不去娱乐场所的人，怎么可能会出轨。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脑子里，她恐怕都觉得脏。
　　……
　　书房的门开了，老太太先走了出来。
　　乔司站在原地没挪过位置，顶盖直挺挺地后压，站军姿似的。
　　老太太冷哼一声，依旧对她没有好脸色，径直往门口去了，就当没看见她。
　　乔司刚挂起的讨好笑容僵在脸上。
　　老太太换了鞋，对身后的鹿城嘱咐道，“跟你说的事赶紧办了，这次可不是和你闹着玩的。”
　　鹿城扶着她的腰身，“我知道了，下次来就别换鞋了，多麻烦啊。”
　　“行了行了，你要真心疼我，就少出点事。”
　　老太太出了门。
　　智能门锁的声音响起，乔司膝盖顿时松了，一阵酸疼。她皱起脸，曲起腿，捂着膝盖，“啊——”
　　鹿城嘴角的笑意漾开，走了过去，“你就这点出息。”
　　“我本来是想过去送送她的，但是真的动不了。”
　　鹿城蹲下揉着她的膝盖，按了好一会，“还疼吗？”
　　鹿城纤细的手没什么力气，只有羽毛般轻触的按压，疼倒是不疼，但是痒痒的，乔司眼底红了红，又想干坏事，但被老太太刺激了一下，理智远胜于欲.望，“奶奶刚刚说的什么事？”
　　鹿城调笑她，“这么快就改口了？”
　　“啊，叫别的多见外嘛~”
　　“那怎么不当面叫。”
　　乔司就是个怂货，她想起老太太那张脸就发憷。她上前搂住鹿城的胳膊，扭捏道，“奶奶是不是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鹿城白了她一眼，“你刚刚做的事有几个人印象会好？”
　　确实，乔司忽然觉得老太太没冲上来给她一耳光已经算很有涵养了。
　　“哎——”她挠了挠自己的卷毛，瘫倒在沙发上。
　　乔司身形秀颀，一长条占据了整张沙发。
　　鹿城戳了戳她的大腿，让她靠里些挪个位置，冷质的声音含了笑意，“怎么了？”
　　乔司侧身让出半边沙发，拉着鹿城坐下，长臂环住她的腰身，“我们的事，奶奶怎么看的？”
　　鹿城挺直背，没敢靠在她腹部上，“她怎么看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她不会强迫你离开我？”
　　鹿城失笑，“你怎么比我奶奶思想还封建。”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啊。”
　　“你也说了那是电视。”
　　乔司仍是不安，老太太一看就不是善茬，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狠不得将她活刮了。
　　鹿城看出她的不安，踢开拖鞋缩进她怀中，轻触她的下颌，“与其想这个，不如花点心思讨好我？”
　　两人挤在窄小的沙发内，身子纠/缠在一起，边上留出不少空隙。
　　乔司置身在悦动的鸢尾花香中，心神很快就转到了下颌微凉柔软的触感上，她心思泛滥，“如果我求婚的话，戒指你是要金的还是银的。”
　　鹿城愣住，清冷的脸上凝出呆滞的表情，“花心思是让你自己想，不是让你做代购。”
　　许是这个说法戳中了乔司的笑点，她乐不可支，“哈哈…那我再想想…哈哈…代购”
　　鹿城扯住她的嘴角，强行打断她的笑，“你要是不好好想，求婚的事就让给我吧。”
　　乔司认真的想了想，“我们一人一次吧。”
　　这样才公平嘛。
　　她又补充道，“但是，得让我先。”
　　她没什么浪漫细胞，怕比不过鹿城，先做的那个人期待值没有高嘛~
　　鹿城无奈，“我不会等到五十岁吧？”
　　乔司摇头，“要是当年胆子大点，十五岁我们就在一起了。”
　　这下换鹿城笑开了，她想起乔司当年那豆芽菜的模样，“我宁愿单身。”
　　乔司不乐意了，双手挠她的腰侧，“什么叫宁愿单身，我那时候很差劲吗”
　　“哈哈…不是吗…哈哈”
　　沙发上的两人幼稚地挤在一起打闹，笑声填充了空荡的屋子。

H型战术背带、　　　　　　乔司闹够了，也有些累，她放松身体靠在鹿城身侧，
　　乔司闹够了，也有些累，她放松身体靠在鹿城身侧，安静了一会，“奶奶刚刚说的什么事？”
　　鹿城窝在她怀里，闭上双眼感受难得的闲适，“让我辞职的事。”
　　乔司皱起眉，“辞职？为什么？”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了，家里本来也不同意让我做记者。”
　　乔司犹豫着开口，“那你…真要辞职吗？”
　　乔司内心是站在老太太这边的，鹿城的工作太危险，她每次联系不上对方心都会悬起来，这次的瓦低绑架更是让她们命悬一线。可她也没资格让鹿城辞职，她也好不到哪去。
　　“嗯。”轻轻一声，似乎没有不舍，也没有不甘。
　　乔司低头瞧她，对方眼帘低垂，看不见内里的情绪，她心里酸涩起来，“要不咱做不那么危险的记者？你们那记者分不分什么内勤外勤？或者咱们——”
　　鹿城扑哧笑出声，“好啦，我没那么脆弱，本来也不可能一辈子做这行的，有过几年的体验就很好了。”
　　鹿城是独女，将来铁定是要继承家业的，能有几年缓冲的时间允许她做喜欢的事情，家里已经足够开明了。
　　乔司遗憾，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公司上班怎么也比做记者安全得多，她玩笑道，“那以后就得改称鹿总了？”
　　“贫～哪有这么容易，还不是给我叔叔打工。”
　　鹿城笑骂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定定看着她，“回公司以后，应该会很忙，我虽然学的是金融，可是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可能会顾不上你。”
　　乔司表示理解，“你忙你的呗，我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要人看着。”
　　慢慢的，她琢磨过味来，慌忙坐起身，“不是，什么顾不上，老太太还让你干什么了？”
　　鹿城见她误会，拉着她身前的带子靠近自己，“没有，我怕忙起来几个月见不到你，你不会闹？”
　　乔司看起来冷静理智，实则孩子气得很，不如她的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闹起来。
　　乔司似信非信，哪有这么顺利的出柜，肯定是鹿城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她脑补了很多，忽然觉得鹿城辞职肯定是为了自己，一时感动心酸难过五味杂陈，泪水在眼眶转了转，扑进鹿城怀里，“她怎么这样啊。”
　　鹿城拎着她的耳朵尖尖往上提，让她正视自己，“和奶奶没关系，感情上的事，我不会瞒着你。”
　　乔司眼睫毛湿润，鼻尖红红的，就差冒泡泡了，“真的？”
　　鹿城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又无语，伸手抹去她的泪水。孩子的事还是再说吧，乔司根本就没长大，一个都哄不过来。
　　“真的，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和我说，不要闷在心里，不要让我猜，也不要让自己难受，好不好？”
　　乔司乖巧地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我知道了。”
　　鹿城往后缩了缩身子，刚刚两人拧巴在一起，衣衫都有些凌乱了，一抹瓷白呼之欲出。
　　乔司乖巧的眸色变了质，胸口有股邪.火肆意乱窜，她移开目光深呼吸了两下，到底是没压下去，“你等我会儿。”
　　“嗯？”鹿城疑惑地看着她走到门口，咔嚓一声落了锁。
　　乔司几步跑回沙发，打横抱起鹿城，径直往卧室走去。
　　冷不丁的身体腾空令鹿城心慌，她环住乔司的脖颈，知道这混蛋想干什么，美丽的脸上晕出几分羞赧。
　　公主抱需要腰腹支撑，乔司抱得太猛，扯到了腹部，但之前每次做坏事都被打断，现下万事俱备实在不想放弃，她加紧了步伐，嘴里痛呼着，“嘶…嘶…”
　　鹿城失笑，那点羞意消散了，两指揪住她下巴上的软肉，“下次不行吗？”
　　乔司蹙起眉，将她压在被褥上，“我把手机都关了。”
　　鹿城深陷在柔软中，上方也被牢牢禁锢，强烈的压迫感让她有些不适，她伸手推了推乔司，可迎来对方加倍的侵袭……
　　……
　　天光正好，溪水边的树木碎叶摇晃，绿浪携热侵袭，让人心生燥热。
　　阳光照射下的溪水也温热起来，清澈的水质中来回穿梭着一条红黄斑点的鱼儿。鱼儿欢悦闹腾，驰骋着这片独属于它的江海，时而啜饮周身温热甘甜的水，时而点数溪底圆润朱红的鹅卵石，留下它的印记。
　　它在原地逡巡、旋转，玩的不亦乐乎。片刻，它似乎发现了新大陆，摇曳着尾巴朝溪底的鹅软石而去，它用鱼尾扫了扫石头的表面，触感却是柔软又凹凸不平的，它细细描摹那凹陷的纹路。
　　阳光投进水中打了个折，波浪般的溪水成了扭曲的镜子，那鹅卵石也仿佛晃荡了起来，一会陷下去，一会立起来。
　　鹿城的丝质上衣领口大开，上方二颗纽扣不翼而飞，只余下几丝断裂的纤维，与她的主人一样，颤巍巍发抖。
　　她的唇被堵住，碾转时找到空隙吐露嗔怪，“…混蛋…衣服…”
　　“越贵的衣服，质量越不好，你可以扯我的腰带。”
　　鹿城气红了眼，这话属实是流氓，特警的编织腰带中心有锁扣，她不知道怎么打开，双手用力按压，腰带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乔司还穿着H型战术背心，两条半掌宽的带子从背后过肩，压过胸前两侧，系扣在腰两侧，蛙服本就修身，身形曲线和肌肉在透气薄款材质的妥帖包裹下若隐若现，又被缠绕的带子勒出明显的痕迹。
　　明明一块皮肤都没漏出，却性.感至极。
　　也坏透了。
　　溪水愤怒，翻滚起来，似乎恼极了这闹腾的鱼儿，用力将它拍到溪底，哪怕那家伙浑身鱼鳞，也会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鱼儿颤抖，被撞疼了，越发激烈地折腾起来，非要搅混了这干净透彻的溪水不可。
　　它一路往下而去，晃动的水流荡出潋滟的光影，嘴里吐出一个个小泡泡，在光影上留下细密的痕迹，不知为何，泡泡的颜色形状意外的好看，红色、深红色、紫红色…
　　一时间，清澈的水里遍布大大小小的泡泡。
　　鹿城双手无处可去，探进了乔司浓黑的头发中，不时轻拽。
　　鱼儿的鳞片掉落了些许，它没在意，继续在溪水中探险，这里的每一寸都令她沉迷不已。
　　陡然间闯进了海草区域，随意飘荡的海草见到了活物猛得打起了精神，试图阻拦对方的擅自闯入。
　　鱼儿眼眶发红，腮帮子鼓鼓的，身体左右摇摆，扫开了缠绕在鱼鳞上的海草，一溜儿钻进石.缝内，欢喜地不住吐泡泡。
　　“嘶…”
　　鹿城手指顿时收紧，手背上的灰青色筋脉浮现，清冷的面容凝成难耐，凤尾泛红，隐隐有泪光闪烁…
　　似是疼极了。
　　石.缝内狭窄幽长，石壁上还有不规则的突起，层叠，仿佛远古时代留下的壁画，精美绝伦。
　　鱼儿摆动着鱼尾，丝丝绒绒的尾巴拍打在石壁上，扫过层层叠叠的褶皱，戳了戳偶尔遇到的突起，细细探索壁画所承载的意义。
　　它凑近壁画瞧了瞧，呼吸间，一连串的泡泡覆盖了壁画，它模糊了视线，忽然一股有质感的水流从幽长的深处涌出，裹挟着她冲出了石壁。
　　凶猛的失重感涌了上来，鹿城扯开了乔司的蛙服衣领，拉链式的领口很好扯，一下子就开到了胸口。
　　修长的手指抓在乔司的背上，留下几道鲜艳的抓痕，延伸到乔司的后颈，如她下唇压出的血痕一样。
　　乔司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爱你”
　　……
　　鹿城手背覆在眉眼上，平复呼吸，“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乔司仍全副武装，特殊材质的衣服甚至没有褶皱，“我教你。”
　　她握着鹿城的手，带到自己的腰带处，编织带冲压着SWAT的暗纹，与微硬的肌肉互相对抗，长指一扫，腰中间圆圆的锁扣上印着特警二字。
　　乔司润着嗓子，“往内按一下，再用力往右推。”
　　鹿城食指一推，卡塔一响，锁扣解开了，“机关这么多，嗯？”
　　乔司笑了，倾身道，“从来不是防你的。”
　　她脖颈和左腋下挂着的黑绳随着俯身的姿势垂落，黑绳一端的挂扣跌入鹿城的秀发中。
　　鹿城抓住那跟绳子，悬在乔司眼前，“这是什么？”
　　乔司双眼带钩，勾住鹿城不放，“枪带，单点双点结合的。”
　　鹿城不怎么用枪带，看着结成环状的绳子，随手扯了扯，勒紧了乔司左胸口的衣物，“怎么用？”
　　乔司松开胸前的塔扣，整条绳子落入鹿城掌心，她勾起一端拉环，在鹿城手心里拉花，“这个拉环，是控制绳子伸缩的，一拉就会锁紧，中间的挂扣，一边……哎——”
　　还不等乔司说完，鹿城反手将绳子绕过乔司双手，扯住拉环，嗖的一声，黑色枪带束紧了乔司的双手。
　　乔司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小麦色皮肤和黑绳相互对抗，“不要这样吧……”
　　鹿城扯住枪带拉绳一段，按下她的肩头，“剩下的我自己来，不用您教了，乔警官。”
　　……

随便玩玩、　　　　　　乔司推开专案组的办公室大门。
　　乔司推开专案组的办公室大门。
　　“哟，乔大回来了。”
　　“去哪了，面色红润的，修养得不错啊。”
　　乔司笑着打招呼，“在家躺着呢，那什么，对了，你见到舒组长了吗？”
　　“最近我也老见不到他人，哎，你专案这部分不是结束了吗？”
　　乔司转了一圈，走到门口，“还有点事儿找他，你们先忙。”
　　走出办公室，乔司脑中过了几番思绪，便转头去了刑侦所在的楼层，在电梯口碰见正出门的可乐。她叫住他，“可乐！我正找你呢，上次缴获枪支的照片再给我看看。”
　　可乐见到她，笑起来，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看可以，你先陪我蹲点去。”
　　说着，可乐便抓着乔司的手腕去取车。
　　乔司不乐意，“我真服了你了，你这案子不是已经搞清楚了吗？证据链也合得上，你能花这么长时间？不如好好查查狼山案的枪.支来源。”
　　“来源这事能这么好查啊？乔司同志，哦不，现在得叫乔大了。我靠，你怎么升这么快！”
　　可乐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和自己同期的乔司早就甩自己几条街的认知让他面部表情失控，“不行，更得拉你去蹲点了，再过几年，你就只能坐办公室了。”
　　乔司懒得理他，欲走。
　　可乐连忙拉住，拖着她进车里，直到锁上车门，尘埃落定，他开始像模像样地指责她，“这点我得批评你，案子无关大小，知道吗？认真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是负责的好警察。”
　　乔司面无表情，“所以你摸了这么久？”
　　可乐老脸一红，也自知时间拖得有点久，“那不是男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人有问题嘛。”
　　可乐开车，乔司坐在副驾驶翻看资料，随口问道，“这人还做过空管啊。”
　　“对啊，七八年前的事了，有钱以后整天游手好闲。”
　　“有钱谁还上班。”
　　“话是这么说，但凑巧的是，他是被开除的，空管期间出现重大事故被开除，隔了大半年后借了一笔贷款，在赌桌上赢了上千万。”
　　乔司惊诧，“借贷款赢千万？”
　　“对啊，横看竖看都很奇怪吧。”
　　“什么事故？”
　　“八年前一架私人飞机和货机在同一时间、航线相撞，这货就是当年的空管。”
　　乔司翻页的手顿住，眼神登时变了，“什么？”
　　可乐开车目视前方，没在意她的失常，继续说道，“他本来就是负责那一空域的空管，出了这么大的事，被开除理所当然啦。”
　　乔司连忙追问，“当时谁和他一起赌.博的，查不出来吗？”
　　“查了，查到一个叫黄安的华裔，当时也在赌.场，不过这人从小就生活在国外，就回国赌了几个月，之后又出国了，打电话让对方配合一下，人家压根不理你。”
　　这实在太巧合了，乔司脱口而出，“会不会和当年的空难有关？”
　　可乐右手握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赞同的声音，“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嘛，可局领导那边懒得管，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新案子都倒腾不过来。我也到航空公司查了，就为这，我把这家航空的高层都查了一遍，不过人家出入都是高档会所，所以……”
　　乔司着急，“那你去申请经费啊。”
　　“局里的钱大风刮来的？为了一个七八年前的案子，肯定不会批的。”
　　“所以你这个月就在高档会所给人看门？”
　　可乐脸红了红，确实如此。
　　公安工作本就是这样，蹲点盯梢，哪有那么多飞檐走壁的。很多无聊枯燥的工作可能都是无用功，但总不能啥也不做，他反驳道，“那也不算啥收获都没有。”
　　可乐靠边停车，拿出手机，翻出相册，“你看啊，每个航空公司的高层好像都是各玩各的，进的俱乐部、会所啥的都不一样，咱们左阳市是不小，但是他们的爱好也太孤僻了一些，全是不同的地方，跑死我了。”
　　其实可乐自己也知道这些照片大抵是没什么用的，胖指滑动照片很快，只粗粗翻阅一遍，乔司眼珠子跟着飞快转动，“等等，翻回去。”
　　可乐一喜，手指倒回去，“咋啦，你认识？”
　　乔司两指点在屏幕上拉开，照片右上角的男人刚从会所走出，他不是照片的主角，位置有些模糊边缘化，乔司眯着眼思索。
　　不会错的，这个人她曾见过
　　是鹿城的司机。
　　乔司后仰靠在座位上，思绪渐渐清晰，鹿城的影子多次出现在这起案子里，绝不是巧合，她所掌握的信息恐怕远不止当年的案子。
　　乔司迟迟不说话，可乐推了她一把，“怎么了？你有啥想法？”
　　乔司回过神，覷了可乐一眼，心中纠结。这起案子已经超出了可乐管辖的范围，空难案若是真有问题必然牵扯极大，她捏了捏鼻根，指节抵在眼眶处重重按了一下，“你回去好好休息，别蹲了，你看你胡子拉碴的。”
　　可乐摸了一把自己下巴，“有吗？昨儿才刮过。”
　　“后面的活我帮你蹲，我也去看看高档会所长什么样的。”
　　可乐拍了拍乔司的肩膀，惊喜道，“真的啊！”
　　他熬了很多天都没有结果，也没有同事愿意帮他替班，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活。
　　乔司看着他的胖脸，激动的像是法斗犬般两颊抖动，感动又搞笑，“真的，你先回去，剩下的交给我。”
　　“好姐妹！社会主义好警察！”
　　可乐走后，乔司拿起手机查了起来，继续盯梢的意义不大，过去的时间这么久了，就算有痕迹也早已销毁，但空难多多少少都会被报道出来，查出涉事飞机隶属是没问题的。
　　屏幕信息跳转，当年空难涉及的两架飞机，一架隶属于夏季航空，一架是鹿家私人飞机。夏季航空这几年高层变动很大，有升又降，大体上是内部变动，只有两位高层跳槽到了别的航空公司。
　　李海和王裕
　　乔司看着两人的资料，陷入沉思。
　　……
　　下午，天色不好，没有太阳
　　乔司回到大队，直奔大队长办公室。走廊没开灯，尽头处才是大队长办公室，乔司站在楼梯口直直望去，竟有种深不见底的恐慌感。
　　她疾步走过，阴暗自带的寒意附着在她身上，汗毛微栗，她搓了搓手臂，转身进门之际，脑门蹭到了门顶悬挂的‘太队长’牌子。
　　“嘶——”
　　被撞了一下的牌子摇摇欲坠，布满锈蚀，怎么看怎么寒酸，不知道的都可以拿去卖废品了。
　　乔司捂着脑袋进门，就见一个矮圆的中年胖子正屁股对着她浇花，她嫌弃地撇开眼，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后的沙发椅，“师父，把那牌换了吧，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陈安眼里只有他的绿牡丹，一脚踹开挡路的乔司和沙发椅，“换个屁，老子年底就走了，这屋子就让给你。”
　　乔司被踹得原地转了个圈，她长腿一伸，定住椅子，指了指自己，“让给我？调过来的大队长住哪？”
　　这间屋子是大队长的标配，乔司用是超标的。
　　“再隔一间给他不就行了，这么多屋子，反正调过来没多久又会调走，你只管你的活就行，不用跟他多打交道。”
　　乔司不想用特权，也不想在最后这点师徒共事的时间里违背师父，“那你记得把里屋的王八带走。”
　　“什么王八，人家比你贵，哎，等我走的时候，你们几个把这几盆花给我抬走。”
　　乔司见到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花就烦，“差点忘了，还有正事。”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小喷壶，“师父，我最近总联系不上老舒，去办公室也找到人。”
　　陈安抢回小喷壶，“你找他干啥，人家都把你从专案退货了。”
　　屋里没有外人，乔司大咧咧道，“枪.支来源啊，有一把枪可能是有编.制的。”
　　陈安粗短的手指扣在喷壶的圆环把手上，惊得卡住了，“你确定？”
　　“就是因为不确定才要找他啊。”
　　陈安脸皱了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想了一会道，“你先别管这事，我去问问。”
　　……
　　“格斗式准备！”
　　“哒！嘿！”
　　“什么熊样，右拳这么低，人家一巴掌就呼你脸上了！”
　　正在给辅警训练的乐清满脸嫌弃，一回头，就见乔司从楼梯下来，她很是惊喜，“姐，你回来了？疗养去哪玩了？”
　　乔司心里有事，没多寒暄，“随便玩玩，最近带训练怎么样？”
　　“还行，随时接受领导检阅。”乐清眼尖，瞥见乔司手腕上的青痕，“哎，你手怎么了？”
　　“什么？”
　　乔司低头一看，青色泛紫的痕迹在麦色的皮肤上十分明显，她脸一红，手往身后缩，“没什么，你…赶紧训练去！”
　　她转身就走，步伐急促，走了几步竟跑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后颈的卷发飘起些许。
　　乐清5.3的视力捕捉到了几缕血痕，嘴变成了O型，“哇哦，玩得这么花。”
　　啧，随便玩玩。

没有月亮、　　　　　　海韵公寓　　　　　　　　鹿
　　海韵公寓
　　鹿城走出书房，穿过客厅，躺在乔司之前躺过藤椅上，闭目养神。
　　她穿着黑色镂空花纹的紧身背心，下.身是同款的裤子，既显窈窕身材又有几分凛冽的帅气，背心外还披着薄薄的一层纱衣。
　　叮——
　　智能门锁的声音打乱了鹿城的思绪，她抬起头，见到乔司有些诧异，“不是说单位有事，这么快就回来了？”
　　乔司垂头换鞋，在玄关磨蹭了好一会，“事办完了。”
　　鹿城颔首，“没给你留饭，我让人送过来？”
　　乔司没回应，蜗牛似的爬过玄关到客厅的这几步距离，面色纠结，五官仿佛各有各的想法，就差打起来了。
　　鹿城看着好笑，“你青春期到了？”
　　乔司没在意她的打趣，慢吞吞挪到藤椅边，一手环过鹿城的腰身，握住藤椅把手，一手搭在鹿城耳侧，斟酌着用词，“当年…你父母的空难细节能说说吗？”
　　话音刚落，乔司双手绷紧，怕鹿城失控，可对方依旧安稳地躺在椅子上，连轻薄的纱衣都没有飘动一寸，她小心地观察鹿城的表情，似乎没有特别激动的情绪。
　　鹿城神色淡淡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看见你的司机进了凯蒂斯会所，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鹿城掠了她一眼，“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一眼意味不明，像是怀疑自己跟踪她似的，乔司心口一紧，干脆破罐子破摔，“你现在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程度？”
　　“乔司！”
　　鹿城声音有些重，带了些许警告和不安，“我告诉你又能怎样，这件案子牵扯很大，涉案人员位居高位，况且早就没了证据。”
　　“证据？所以真的是胡沛？”
　　“你敢和我说有关于他的案情吗！”
　　“我…”
　　乔司愣住，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不向任何人透露案情信息，这是警务人员最基本的素养。
　　但她无法反驳，心底涌起一阵烦闷，她站起身，扯开外套抛扔在沙发上，内里的长袖卷在手肘上，是之前卷上去忘了抚下来的，右小臂上的伤疤明晃晃敞在空气中，还有轻微的浮肿。
　　鹿城被那块疤痕刺伤了眼睛，她软了语气，“你乖一点，别掺和这件事了，我会处理好的。”
　　乔司不知道她为何缓和语气，但也借坡就下，“那你呢？和家里人说了吗？”
　　鹿城偏开了头，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还没，爷爷身体不好，奶奶年纪也大了。”
　　乔司皱起眉，鹿城还没有涉及家里的产业，这件事如果不跟奶奶和鹿侃商量的话，鹿城完全没有能力和对方相抗衡，这让她怎么放心得下。但嘴上仍是要听话的，“好，我知道了。”
　　听到她的话，鹿城脸色和缓下来，乔司才升到副大，本就如履薄冰，况且她们局长或许也在这淌浑水中，她不掺和这件事才是最好的。
　　“你们专案组的工作结束了吗？”
　　乔司老实回答，“我这部分结束了，明儿就回单位执勤。”
　　气氛安静下来，没人说话了。
　　铃——
　　电话铃声打破沉默的空气。
　　乔司接起电话，大队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乔二，回单位！”
　　她匆匆忙忙捞起沙发角落上的外套，几步跑到了门口，“晚上别等我了，你先睡。”
　　“路上小心”
　　鹿城看着她的背影彻底被大门遮掩住，脸色霎时冷凝下来，长指在手机屏幕上一划拉，拨通了电话……
　　乔司上了自己的Jeep，外套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车子驶往公安局，一路疾驰，正赶上下班高峰期，车流喇叭声剐蹭人的耳朵。
　　电话里催得急，她也跟着着急，右手长按喇叭，视线扫到右臂上顿住，她愣了一下，回想起鹿城的样子，连忙把袖子撸了下来，遮盖住扎眼的伤疤，暗骂自己一句。
　　特警队
　　来不及换衣服，乔司到单位后直奔三楼会议室。
　　漆黑光亮的圆桌会议，围了一圈湛蓝色制服，在墙壁处又靠着一排深黑色制服，个个腰杆笔挺地坐着。
　　屋里黑压压一片，同样的制服盖住了不同的面庞，看起来像是工厂里的制品娃娃，粗略暼一眼都长得一模一样。
　　乔司看得有些发毛，她的便服在里头显得格格不入，她往后走了走，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坐在椭圆桌一端的男人开口道，“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乔司闻声望去，是个生面孔。
　　一旁的舒组长开了个头，“根据我们专案组这段时间里夜以继日的努力，对狼坑杀人案的枪.支来源有了突破性进展。从对嫌疑人的审讯得出一些线索，他们一年前找到一处急需出售的工厂，买下来后就开始从事制作枪.支的违法犯罪活动……”
　　乔司听了大半天，眉头紧皱不下，她举起手，“我有个问题。”
　　众人目光齐刷刷朝她而去，像是平静的水面突起的鳄鱼眼睛，乔司被看得毛骨悚然，她硬着头皮说道，“设计图呢？他们总不会凭空想象去造，枪.支的精度怎么保证？”
　　舒组长朝她压了压手，“制.枪案的嫌疑人目前还没有全部落网，咱们那天抓得隐蔽，还没有透露出风声，根据线报，他们今晚会有交易。”
　　乔司心里仍有疑惑，但没说出口，悻悻坐下了。
　　舒组长继续翻阅文件，笔头倒过来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犹豫，半晌，仍是开口道，“……已经有刑侦的同志侦查过了，这座工厂的的详细信息都在文件里，厂子不高，只有前门和后面的两扇窗户，还有天窗。我建议特警队的同志分三组，一队从屋顶上去，两队前后夹击，把他们一网打尽。”
　　圆桌尽头的男人目光定在乔司身上，“今晚的突袭是趁其不备，希望明早上我能在讯问室看到他们。”
　　明明周边都是人，乔司却觉得这句话就是对自己说的。
　　舒组长拍了两下桌子，做了最后的安排，“对各组任务的安排如下：
　　突击组：突击队和二中队，负责人乔司；
　　机动组：…………
　　……”
　　“此行任务繁重且异常凶险，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出发吧。”
　　众人依次走出会议室，神色沉重。
　　几名黑色制服的队员边走边讨论。
　　“乔大也要参与执行吗？”
　　“不然呢？突击队全体队员都去的嘛。”
　　乔司出了会议室，正好碰到舒组长，她凑上前去，玩笑中带着几分试探，“舒组，你最近也去疗养了？到处找不到你人？”
　　舒组长笑着摆摆手，“没，干活呢。”
　　乔司一寸一寸侦查他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很正常，“那行，我先走了。”
　　乔司加快脚步，往楼梯跑去，矫健的身体两步就跨过了半层，舒组长喊住她，“乔儿！”
　　乔司从栏杆探出脑袋，“哎！”
　　舒组长抬头，看着那张明媚年轻的脸庞，笑道，“今天还是你指挥。”
　　“不是已经有指挥员了？”
　　舒组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皱纹挤在一起，有几分老太太的慈祥，“当初制.毒案就是你指挥的，这起案子只不过是它的延伸，我才是专案的组长，乔儿，我相信你。”
　　乔司大笑两声，颇有几分侠气，“我也相信你！”
　　她继续跑楼梯，对着前方乐清的后背拍了一巴掌，“顺子，我去换衣服，你先去整队。”
　　这段时间乔司不在单位，但乐清一直都有好好训练，正等着来一次机会让乔司好好检查自己的训练成果，她顶着嗓子，极郑重地喊道，“是！”
　　耳朵冷不丁遭受重击，乔司吓了一跳，她偏头看着难得正经的乐清，笑道，“死丫头，快去吧。”
　　装备室里，乔司捞起防弹背心，往里面装填防弹插板。
　　队友打趣道，“乔大，这么谨慎啊。”
　　乔司轻笑，食指扣了扣他的战术头盔，“你要是挨过一枪，插板能塞进头盔里。”
　　她快速换完衣服准备下楼，在楼梯口被大熊拦住，“姐，怎么没我啊？”
　　时间紧迫，乔司没空管他，扣住他的肩膀往旁边推了推，疾速跑下楼，回声荡在楼道间，“你就看家吧！”
　　大熊对着早已没了人影的楼梯喊道，“那你们早点回来，我等你们回来吃小龙坎！”
　　没人回应，大熊听着楼道里自己的回音，有些发寒。
　　……
　　漆黑的夜色，目之所及，没有月亮，是一片虚无。
　　远处呼啸的风声打了个转，径直往特警队而来，冷风扫过庄严的特警队，掠过整齐排列的黑灰色制服和特种车，乘着浓重透天的肃穆卷上灯火通明的旧楼。
　　而院子外面是几欲覆灭的灯火星光，正是大多数人入睡的时刻。
　　大队长沉沉道，“调好频道，行动。”
　　各队负责人整队上车，车子的发动机响起又远去，院子又恢复了一片空寂。
　　大队长圆滚的身子钉在大厅中央，久久凝望着夜空，仿佛在寻找远空中那一抹熟悉的月白，炽热的灯光照不亮他身前的阴影。
　　他低头看了看那影子，良久。

爆炸、　　　　　　——我明早就回来，早饭想吃什么？
　　——我明早就回来，早饭想吃什么？
　　乔司给鹿城发了消息，没等到回复。
　　乐清思来想去想不通，“姐，你说局里怎么找了个愣头青当指挥员，他也就会用个对讲机吧”
　　乔司从手机里回过神，提起头盔下了车，“局里怎么说就怎么做好了，厂子里什么情况？”
　　“喏，就这乌漆嘛黑的，也看不到有没有人。”
　　前方的仓库融入黑暗，没有丝毫光亮，哪怕戴着夜视仪，目之所及也只是幽幽的绿光，散发着噬人的危险。
　　突击组徘徊在工厂外的小树林中，伺机而动。
　　“姐，我总觉得怪怪的，这么大个厂子，连个灯也没有吗？”
　　乔司也疑惑，“再看看。”
　　工厂占地很大，比上次制.毒的现场大得多，屋顶却很低。周围树木高大繁多，但在厂子外面砍出了一圈空地，空地上爬满了凌乱的车辙，夜视仪忽闪过去，车辙中的积水折射出绿光。
　　车辙很宽很深，在最近没有下雨的情况下还能印到这个程度，多半是超载了。
　　乔司眺望道路延伸的尽头，周围都是高大树木遮挡，附近还有砂石厂，车子开到主路上就会融入货车的车流，哪怕装了满车的枪械也不容易被发现。
　　怎么会有这么多车辙？
　　乔司顿在原地不动，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在一团迷雾中，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令她不安，她对这样的感觉很陌生，眼皮跳得不停，她观察良久，正打算将情况上报，耳机响起电流声，是充满命令的语气，带着不耐与责备，“突击组在干什么，还不行动？”
　　乐清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后槽牙咬紧，对这样的态度很不满，又不好发作，吐了口气，小声呸了一句，“这小王八蛋！”
　　随后她转头对乔司建议道，“要不我进去看看？”
　　乔司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对着身边的人布置任务，“晓天，你从上面，顺子你从后面。”
　　“是！”
　　安排完任务，乔司视线转向工厂，长扁的房屋造型在夜视镜中透着妖异的绿光，乔司眨去眼睛的酸疼，竟看见朝东的两扇窗户诡异的动了起来，像是滴着黑血泪的兽眼。
　　——作为一个领导者，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清冷的女声从脑海中穿过，乔司打了个激灵，心中的恐慌达到了极点，脱口而出，“慢着！”
　　刚摸出去没多远的几人又回过身来，静静地等着乔司的命令。
　　乔司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黑夜模糊了他们的长相，但几年的朝夕相处，她对这些人十分了解，这样半侧身的姿势是因为对她信任至极。
　　乔司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晓天跟着我，顺子你还是后边，我前边。”
　　“是！”
　　他们没有询问临时改变计划的理由，接受命令便立即执行。
　　三人各自带几名队员包围工厂，矫捷的身姿如黑夜精灵。
　　乔司贴近工厂的墙壁，从缝隙处朝里探，里面漆黑一片，她将头盔上的夜视仪按下，绿色的视线投入工厂中。
　　一排排大型机器陈列在里面，周边杂乱的堆着钢材和木制箱子。
　　乔司轻叩战术耳机，打开环境放大音，屏住呼吸听着耳机中的声音，依旧诡异的安静，她轻声说道，“你们那边看到人了吗？”
　　“没有啊。”
　　“没有”
　　乐清道，“姐，我进去看看吧。”
　　“小心点。”
　　乐清翻身进入，几声轻微的响动过后，又恢复可怕的寂静。
　　等待是最煎熬的事情，特别是在未知的黑暗中。
　　突然间耳机传来一阵电流声，“姐！”
　　乔司心里一慌，血管里的血液开始沸腾，她怕乐清出了什么事，猛得敲碎玻璃翻身而入。
　　“别过来！”
　　一个男人背靠在一台机器前边，他的前边蹲坐一个人，嘴上贴了胶带，瑟瑟发抖，男人右手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头指着蹲在地上的人。
　　漆黑的枪管在绿色幽光的视线中泛着寒意。
　　乔司瞳孔放大，心跳加速，端着枪的手细微地抖了抖，声音沉沉的，“兄弟，你可想清楚，本来没多大事，但是杀人可就不一样了。”
　　男人很紧张，举着枪的手不住地颤抖，食指抠在扳机上，他发出癫狂的笑声，嘴里重复道，“杀人、杀人”
　　乐清冷汗直下，耳边全是男人的嘶吼，眼睛死死盯着男人抠在扳机上的手，那根粗糙的手指在扳机上的起伏越来越大，枪口抵着受害人的脖子上，时轻时重的砸着，稍不留神，就会走火。
　　男人神智越发不清晰，食指越来越弯曲，扳机逐渐向后移动……
　　千钧一发之际，乐清箭步冲上前，反扣男人的手，将枪压在自己身体下面，侧身露出对方的身体。
　　砰砰——
　　两颗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射入男人的身体，随着子弹挤入□□的声音，男人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乔司疾步上前，确认嫌疑人死亡后，一巴掌拍在乐清的头盔上，低吼道，“你不要命了？”
　　乐清也是一阵后怕，她拍了拍小心脏，嬉皮笑脸起来，“这不是没事嘛。”
　　“有事怎么办？！”
　　乐清笑嘻嘻，没再争辩，她拿起男人手中的枪检查，推开了弹匣，摸了摸凸起的子弹，转移话题道，“哎，这子弹不太对劲，好像小了点。”
　　乔司看她不当回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夺过她手中的枪.弹，“回头再跟你算账！”
　　她脸色发白，依旧没有恢复过来，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非要选择最危险的一条路，她刚刚的心跳都快被吓停了。
　　乐清依旧笑着，探着脑袋看乔司的手心。
　　乔司走到边上，借着电筒光，拿起子弹端详了一会，圆润弹头，粗短的身子，黄铜皮甲，估摸着大概尺寸，这是6/4的子弹没错，但枪膛却明显大了一圈。
　　过小的子弹没办法限位，进入弹膛会更深，在击发时，后部的击针有可能会打击不到，这就会出现哑火的现象。
　　乔司呼出一口气，紧张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朝乐清骂道，“算你运气好！”
　　她四周扫视了一圈，瞥见还腻在身边的乐清，没好气地推开她，“你滚出去接应人！”
　　“好嘞！”乐清深觉自己表现不错，一蹦一跳地朝大门而去，心里开始预想下次上领奖台的画面。
　　一定得自己一个人上去才行，乔司晓天什么的，通通坐在台下看着自己领奖！
　　乔司对着她的背影白了一眼，“天儿，去看一下受害人。”
　　“是！”
　　乔司回头环顾工厂内部的情况，疑惑的情绪又回到了心中。工厂内十分凌乱，宽敞的厂子里摆放着大大小小，不知名的机器，有的机器上头立着尖锐的钢针，上面的棚子很低，有些地方凹陷下来。
　　乔司暗道好险，若是从上面下来，不小心踩空了，极容易被这些钢针贯穿！
　　究竟是什么机器需要做成这个样子？
　　乔司就近摸了摸旁边机器上的钢针，入手冰凉光滑，她捻了捻手指，并没有什么灰尘，而机器下方却积了一些铁屑，边缘位置甚至染上了铁锈，明显是使用过一段时间的。
　　地上散落着不少没用完的钢材和木盒子，但是按照留存机器的数量，这点残留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乔司惶惶不安，太阳穴突突跳着，现场所有的东西都违背了常理，黑暗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们，她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目光移到受害人处。
　　晓天解开了受害人身上的束缚，揭开他嘴上的胶带，他仍是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像是被吓坏了，不愿起身。
　　晓天耐下心来，蹲在他旁边，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已经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受害人似乎更加不安了，粗重的呼吸声在空寂的厂房中越加明显，抗拒的肢体动作也剧烈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啊啊啊！”受害人突然仰起头，口中发出压抑许久的吼叫。
　　乔司蹙起眉，凄厉的吼叫让人背脊发寒，她忍着不适走了过去。
　　受害人一个转身抱紧晓天，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椭圆状的物体，往嘴里送，……
　　巨大的危机感席卷上心头，乔司大吼，“跑！”
　　身边的队友齐齐往门口冲，乔司冲上前一脚踢开‘受害人’的□□，转身压在晓天身上。
　　椭圆状的□□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还没落地就炸开了，漆黑的厂房霎时间铮亮了一瞬。
　　浜——
　　剧烈的爆炸声掀开了棚顶，□□内含的几千枚弹片四处飞射，有的嵌进机器里，有的飞出棚顶，有的陷入人体中……
　　爆炸点燃了周围废弃的火药，明明周边都是金属制的机器，却在一瞬间沾上火焰，几个呼吸间火焰便蹭得漫上屋顶，火光从掀开的屋顶探出，在夜色中起伏摇曳，像是释放出了压制许久的恶灵，几公里外都能看到那一片昏红的天色。
　　漫天的火光持续了几秒，浓厚的黑烟也从屋顶涌出，像一只凝成实质的铁拳，狠狠砸向天际。
　　那一刹那，让在场的人觉得就连黑夜也被击溃了。
　　乐清在门外等着接应，一声剧响刺入耳朵，冲击波撞上铁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铁门一巴掌将她扇了出去。
　　她落地翻滚了两下，一抬头，火焰正吞噬着厂房，空间扭曲，连黑暗都被燃烧殆尽。
　　在做梦吧？
　　滋滋——
　　厂子里的火焰变大了许多，像是加了助燃剂，偌大的厂棚竟像纸一样皱了起来。
　　“啊！”
　　乐清喊出胸腔内的不可置信，脑子里空空的，她挣扎着站起身，冲进了火花四溅的厂房。
　　炙热的气浪打在她身上，卷走了所剩无几的空气，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她眼前的黑烟凝成了实墙，牢牢挡住她的视线，硝烟味弥漫了整个厂子，刺激的鼻尖发酸。
　　“唔——”
　　她想大喊，可一开口就被浓烟捂住口鼻。
　　嘭——
　　前方不远处炸起一个气瓶，撞上棚顶又砸下来，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浓烟中的人。
　　火光中，满脸血的晓天半匍匐在地上，一手俯在地上往外爬，一手拉扯着不省人事的乔司，想把她拖出着火范围，他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嘶吼的嗓子像是被糊住了，模模糊糊的拼凑出，“来人啊……咳咳…来人！”
　　乐清冲进火海，伸手拽住乔司和晓天防弹背心的肩带，卯足了劲，将他们拖出厂房。
　　地面上曳出两道血痕，不知道从哪流出的，瞬息便被浓烟覆盖。
　　“有伤员！救人啊！”
　　远处机动的小组望着漫天的火光发怔，火舌在空中肆意乱舞，在漆黑的夜色中仿佛要吞噬一切，直到听见悲怆的嘶吼声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四面八方跑去。
　　急救车，警车，消防车呼啸进工厂外狭小的空地上，车辙被覆盖了一次又一次，碾碎了里面的水泊。

今天的早饭她吃不了了、　　　　　“快！快！快！”
　　“快！快！快！”
　　救护车、特警车呼啸在无人的街道上，闪灯鸣笛撕裂了黑暗，扰乱了原本昼夜的秩序，路边的居民楼纷纷亮起盏灯。
　　“今儿怎么了，不是消防车在叫，就是救护车在叫！还让不让人睡了！”
　　“少说两句吧，肯定哪里出事了。”
　　“说是城东郊区那边爆炸了，朋友圈有人发了视频，林子都起火了。”
　　车辆塞满了紧急车道，一辆辆担架车冲进急诊大门，后面的车子轧过前面车子的辙子。
　　一辆接着一辆，看得人头皮发麻。
　　“医生！医生！”
　　“怎么个情况？！”
　　“没有意识，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还有！”
　　乐清推着担架车跑，上身夸张的前倾，将所有的力气推在车上。
　　快点！再快点！
　　走廊尽头，白色手术室大门敞开，医生护士一涌而入，砰的一声将她关在门外。
　　乐清趴在大门上愣了两秒，仰头看着手术中的绿牌子后退，直撞到墙上，失去力气的瘫软在角落中，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猩红的血似乎在灼烧，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一顿一顿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抽过去。
　　挞挞挞——
　　跑步声由远及近，一阵风袭来，刹在乐清身前，一个人影盖住了她，“顺子，乔司呢？”
　　乐清听不进人说话，双目含泪，只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陈安蹲下身，捧着她的头盔，强行让她对上自己的视线，“顺，乔司呢？”
　　乐清眸子模糊了一会，渐渐看清眼前的人，眼泪开闸，“师父，我姐会不会死啊！”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血迹半凝固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神经失常，无与伦比，“她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陈安以为她吓坏了，按住她的手，用袖子抹去她的眼泪，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医生会治好她的。”
　　乐清情绪忽地崩溃，“没呼吸了，她没呼吸了！路上就没了！”
　　她拽住陈安的手臂，“师父，你救救她！”
　　陈安身形顿住，猛得站起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啊！”
　　乐清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胸腔里团着的恐惧害怕直往嗓子眼里钻，可她仍记得这是医院，她匍匐下身子，蜷缩成一团，咬着虎口低低悲嚎。
　　手指成爪抓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夜晚的医院走廊灯火通明，锃亮的墙壁反射着灯光，很是晃眼，似乎所有的黑暗都无处遁形。
　　陈安疾步走过，走廊墙壁上倒映出他一闪而过的狰狞面孔，廊中回响着他怒不可遏的牙齿哆嗦声，圆滚的身子像一颗炮弹，迸出凛冽杀气。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这次是意外，下次他们就逃不过了。”
　　走廊尽头的男人着一身板正常服，似乎刚从会议赶过来，他听见脚步声，连忙挂断了电话，回头暼见陈安的模样，眼角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记铁拳，“狗日的！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陈安是少林寺出身，这一拳没留手，打得王局上身撞到墙上，又弹到地面上。
　　咚——
　　王局脑袋狠狠撞击地面，修剪齐整的黑发都因过猛的力道反方向上扬，然后落下，凌乱地散在额头上。
　　他俯身在地，狼狈地捂着脑袋，体面的制服隆起褶皱，连警号都歪曲了一些，阵阵眩晕感晃得他想吐，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捋开乱了的头发，眼睛扫了一圈远处都是人，发黑肿胀的眼眶透出一丝恼意……
　　手术室
　　“医生，没有呼吸！”
　　女医生有条不紊，冷静道，“先推一个呼吸兴奋剂。”
　　“呼吸气囊！”
　　“瞿医生，已经做过全身影像了。”
　　“把她防弹衣褪了！”
　　一旁的女护士连忙上前，她低头一看，浑身发麻，双手不知所措地颤动。
　　眼前女人的防弹衣几近被毁，弹片以各种形状嵌在里面，像是农村里插满碎玻璃的围墙，让她直泛密恐。
　　“愣着干什么！”
　　女护士打了个激灵，咬紧牙关下手。
　　女人胸前的银白色反光条’SWAT’的前三个字母浸在血中，冲压的凹纹蓄了几个打着圈的血泊，最后一个’T’被一块较大的弹片插中，这块区域的弹片比较少，她颤着手从这边入手。
　　女护士从侧面打开防弹衣的锁扣，防弹衣的前襟被掀起，反面已然被穿透，露出发黑的尖锐。
　　黑色的制服本是看不清血迹的，可那粘稠的血多到没地方去了，渗过了厚厚的防弹衣。
　　掀开的瞬间，血液黏连。
　　她喉咙梗住，插进T字母的弹片不止一块，外头大的弹片将小弹片撞进了女人的身体，剜出一个窟窿。
　　那个黑红色的窟窿，正是心脏的位置……
　　鹿城习惯性地往身前一推，推了个空。她睁开眼，发觉自己身子缩在床边，一个翻身就能摔下去，另一边空着大片的位置。
　　“唔…”
　　她撑起手臂坐起身，意识渐渐清晰，看着空出来的床短促的笑了一声。
　　乔司睡觉不老实，老爱动手动脚，她手长脚长，肌肉量大，一条腿就能压得她动弹不得，晚上无意识的拥抱就像身上挂了一只八爪鱼，挣脱开她的手，不过一会又会缠上来，黏人又狡猾。
　　鹿城甚至怀疑这混蛋压根没睡着。
　　两人就这么你进我退，这么大一张床都不够晚上折腾的。
　　想到烦人的乔司，鹿城从床头柜取过手机。
　　——我明早就回来，早饭想吃什么？
　　鹿城眨了眨眼，了然的笑了，每天的早饭都是有人送来的，什么时候让赖床的乔警官准备过。
　　怕是给昨晚上的吵架找台阶下。
　　鹿城暗笑，有进步了，乔警官～
　　她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点击，“送三份早餐过来，百合小米粥做稠一些，糖少放一些…”
　　没多久，门铃响起。
　　送餐的人提着两袋子餐食，欲进来布置，鹿城婉言拒绝，“给我就可以了，您先去忙吧。”
　　鹿城辞了职，还没去公司报道，自然就不必再去上班。她打扮随意，没有化妆，衣着仍旧是昨晚的黑色蕾丝镂空，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垂落的几缕发丝抚在面上，难得透出几分温婉气质。
　　她悠闲地在餐桌上摆盘，上次逛超市两人买了不少成对的餐具，大多是买一送一，款式是一模一样的，还有部分是买一送二，送的是缩小版的同款，乔司洗干净了放在橱柜里，一直没有机会用。
　　精致多样的菜肴盛在精心挑选的餐具中，温热的烟火气萦绕在她身旁。
　　鹿城满意地坐下，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崩溃过后就是无尽的恐慌，像是人掉进无底洞，一直掉一直掉，好久好久触碰不到底。
　　乐清一下一下的掐着自己的大腿，不知是不是神经失常，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是梦！
　　一定是梦！
　　梦里才会有这么可怕的场景，她坐在手术室外的角落，望向漫长空荡的走廊，明明灯光这么亮，可就是看不到走廊尽头，偌大的医院空寂地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她轻笑出声，嘴里喃喃道，“医院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刚刚师父还在这里，一会就不见了，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乐清摸着胸口，轻拍自己跳到崩溃的心脏，“安静一点，等梦醒来就没事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觉得好累好累，神经慢慢放松，意识也逐渐抽离。
　　如果明天早上醒不来，就请个假吧，好累啊…
　　滋——
　　裤袋里的手机振动，震得乐清大腿一麻，好不容易安稳些的心跳陡然加快，她颤着手取出手机，上面赫然是“乔太太”
　　这是谁啊？
　　这是谁的手机？
　　乐清恍惚地点开接听，“喂？乔太太？”
　　听筒那头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乔太太？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清冷动听的女声在电流中有些失真，显得十分虚幻，将乐清的脑子搅得更加浑浊，“有…有事吗？”
　　鹿城听出她言语中的疲惫，想来是忙了一个晚上，“乐清？乔司在睡觉吗？让她接一下电话，她说今早上回来吃饭的。”
　　乔司？
　　乔司！
　　乐清混沌的眼神一瞬间清醒，空寂漫长的走廊忽地挤满了人，地上躺着的，靠墙坐着的，满脸血的，绑着绷带的，低声哀嚎的…
　　满地都是剐蹭和反复滚过的血车轮印子。
　　像是突然闯入地狱。
　　乐清猛得回头，死盯着亮灯的手术室，白色手术大门上的一枚半血掌印扎进她的眼中，她踉跄着凑近，手术门上的玻璃倒映出她的模样。
　　暗红血的手握着开裂的手机，半张脸蹭满了血。
　　这血是乔司的。
　　“乐清？你在听吗？”
　　乐清空洞地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语气轻轻的，仿佛连一丝情绪都无法搭载，“鹿姐，今天的早饭，她可能吃不了了。”
　　……
　　“瞿医生！”
　　“还是没呼吸！”
　　“她心跳停了！”

丧钟为谁而鸣？、　　　　　　“心跳停了！”
　　“心跳停了！”
　　女医生右眼皮跳了一下，喊道，“颖颖，除颤！”
　　女护士连忙推着除颤器过来，“闪开闪开！”
　　砰——
　　毫无生气的女人身体向上弹跳。
　　……
　　“乔大，吃饭去啊！”
　　乔司晃了晃脑袋，朝声源处点头，“好。”
　　她将枪卡回枪套，卷起袖子净了手，走进大队食堂。
　　大队食堂和局食堂不同，不是刷卡的，是小锅菜。单位里的队员经常会出任务，几张大圆桌通常凑不齐人。
　　今儿却奇怪得很，所有队员都在，每人都着执勤服和装备，整整齐齐围在圆桌旁，没人动筷子。
　　乔司一进门，他们齐齐看过来，似乎都在等她。
　　她快跑了几步，去消毒柜取了自己的专用碗，然后跑到唯一的空位坐下，“今天的菜这么好。”
　　餐桌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乔大？你怎么在这？”
　　乔司朝白茫茫的桌面一夹，疑惑道，“我不在这在哪？”
　　“你不是要回家做饭？”
　　“结婚了还跟我们吃食堂呢？”
　　众人哄笑起来。
　　乔司愣愣放下碗，语气中透着不确定，“我结婚了？”
　　她低头暼见自己空荡荡的碗，碗身精美，底部刻着鸢尾印花，不像是她的审美。她向来都是用单位发的制式铁碗，可奇怪的是，她就觉得这是自己的碗，并且不止这一只。
　　有人将手机推到她面前，“这不是吗？乔太太？”
　　乔太太？
　　乔司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乔太太的对话框，看到自己发的消息。
　　——我明早就回来，早饭想吃什么？
　　她一惊，连忙看时间，“这么晚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乔司猛得站起身，塑料凳子在地砖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朝后摆手，“我先回家了！”
　　她一跑出食堂，身后的队员们脸色发白，渐渐流出血，淌满了整张脸，没有人喊疼，都笑着朝她的背影摆手。
　　砰——
　　“有作用，有作用！”
　　“快，再推一支肾上腺素！”
　　“颖颖，接着按压！”
　　“有了，有了，恢复窦律！”
　　众人长呼一口气，女护士吸了吸鼻子，不间断胸外按压的双手开始颤抖，她看着床上的女人热泪盈眶。
　　手术室大门打开，人群一窝蜂涌了上去，却在最前方留了一个空位，留给那个最需要的女人。
　　“医生，怎么样？”
　　女医生掠了眼前的女人一眼，感觉很面熟，“救回来了。”
　　鹿城冰冷的心回温了一些，“谢谢，谢谢！”
　　女医生指了指旁边的女护士，“谢她吧，持续做五分钟胸外按压才捡回来的命。”
　　鹿城感激地看过去，“是你！”
　　面前的女护士赫然就是当初自己和乔司在马路上救下的人。
　　鹿城看了一眼她的工牌，余颖。
　　余颖抹去眼角的泪水，“我尽力了，好在她活了。”
　　女医生插了一句，“但是她的情况不是很好，左腿插入的弹片太多，心跳随时可能会停，你是家属吗？”
　　鹿城回温的脸又失了几分血色，“我…我不是…”
　　女医生摇了摇头，“尽快通知她家属吧。”
　　说完便走开了，留下原地发怔的鹿城。
　　……
　　乔司冲出特警队大门，朝光亮处一直跑一直跑，渐渐的，脚底下浮现白茫茫的草原，跑着跑着，她似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而跑，目露迷茫，脚步也停了。
　　她恍惚地坐在地上，发现地上所有的草都是白色的，她有些新奇，伸手往地上一摸，手指穿透了地面，她吓得拔出手，忽地发现自己的手白嫩圆滑，如初生婴儿。
　　“这…”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洁白无瑕，连颗痣都没有，她欢喜起来，没有女孩子不喜欢光滑柔顺的肌肤。
　　乔司脚步轻点，整个人竟腾空了，“哇！”
　　小时候腾云驾雾的梦想居然实现了，乔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一下子跃出去几十米远，她欣喜不已，接连不断地用各种动作玩耍起来……
　　砰——
　　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乔司捂着脑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嘶——”
　　她抬起头，正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待看清楚眼前的人，惊喜起来，“清礼！你怎么在这？！”
　　顾清礼着一身03荒斑迷彩，头戴蓝色防弹盔、外穿林底色9.5战术背心，双眸清澈坚定，十足的军人气质，配上清俊的面容，很是惹眼。
　　她见到乔司，笑得儒雅温润，“乔儿，好久不见。”
　　很少有警察担得起儒雅的气质，可在顾清礼身上，就像是与生俱来的。
　　乔司两步迈到顾清礼面前，碰碰她的钢盔，摸摸她的背心，“哇，你这头盔也太鲜艳了。”
　　顾清礼任她打量，看她的眼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语气也带着一丝宠溺，“听说你升职了？26岁的副大，离你的理想更进一步了。”
　　乔司有些羞，像是得到了敬重长辈的夸奖，她连连摆手，“还差的远，还差的远。”
　　顾清礼眉眼一挑，含了几分促狭，“你谈恋爱了？”
　　乔司脸红，扭扭捏捏的，“你…怎么知道？”
　　顾清礼觉得好笑，“你在群里发的照片，都快刷屏了。”
　　“我以为你看不到呢。”
　　“我能看到，就是没法回。”
　　乔司有些手足无措，她好久没见到顾清礼了，仿佛在接受什么领导检阅，她拉起顾清礼的手，“走！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叫上蒲葵和学音，我们一起回母校看看。”
　　白光一闪，不远处浮现一堵围墙，上面印有’青春未来’四个大字，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只是染上了时间的陈旧。
　　乔司很开心，孩子气地蹦跳，“就是这儿！”
　　顾清礼微笑着，走到大石头边端正笔挺地坐下，目光怀念，“乔儿，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互相许下的承诺。”
　　乔司很是兴奋，想拉着她飞了起来，“什么？”
　　顾清礼被她扯着站起来，“我们四个的事谁做都是一样的。”
　　乔司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四个的事谁做都一样！”
　　突然，乔司手心一空。
　　她猛得回头，顾清礼的面貌大变，战术背心被撕裂，迷彩上满是血迹，头盔没了一半，身体也没了一半，清俊的脸血肉模糊。
　　乔司震惊地哽住了嗓子，随后腾起滔天的怒气，她像个孩子般追问，“清礼，谁欺负你了！”
　　顾清礼眼睛迷茫了一瞬，也愤怒起来，明明已经毁了容，可乔司就能感觉到她的愤怒，“乔儿，谁欺负你了？！”
　　乔司一愣，“谁欺负我了？”
　　周遭陡然变黑，墙壁不见了，顾清礼也不见了。
　　乔司忽然浑身疼痛，明明周遭是墨色的黑，却能清晰的看见伤疤爬上双手，逐渐变成熟悉的模样，她害怕地大喊，“清礼，你在哪？！”
　　“我姐怎么样了？”
　　放大了无数倍的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大熊的声音。
　　乔司一惊，仰头看去，天上仿佛开了几千盏疝气灯，刺得快瞎了，她忙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周围又恢复成漆黑一片。
　　幽远的女声从上空压下来，“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可能会留下残疾…”
　　“你别太担心了，医生说会醒的。”
　　乔司试探性地挪出几步，身子一沉，不再有漂浮感，整个人摔到了地上，“鹿城！我在这！”
　　没人回应她，天上的声音仍然存在，且越来越清晰。
　　“这都是阴谋！队里伤了这么多人，他们难道一点都不知情？！”
　　“你别冲动！等她醒了再说好吗？”
　　“……”
　　乔司浑身发痒，仿佛有蛇盘旋在她躯体上吐着信子，冷汗浸湿了上衣，她撕扯开衣服，原本平滑的皮肤炸开许多个窟窿，内里的血肉筋脉一览无遗……
　　脑中的神经被拉扯，似乎有什么画面强行塞了进去。
　　始终不说清楚的工厂情况、早有准备的嫌疑人、凌乱又干净的工厂、满地的车辙……
　　那一幅幅画面幽灵般飘荡在她四周，将她团团围住，无论跑到哪里，都无法摆脱包围圈，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口，心脏像是被钟杵撞击撞钟般跳动，每一下都沉重得让她窒息，余音裹挟着恐惧蔓延到了全身。
　　咚——
　　咚——
　　绵长的钟声缀着梵音
　　是丧钟！
　　乔司脑子终于清醒，这丧钟，为谁而鸣？
　　是我吗？
　　“啊——”
　　乔司猛得睁开眼睛，惊醒的余韵在胸口处徘徊，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不断眨巴眼睛才看清楚四周。
　　这是医院。
　　她没死。
　　鹿城趴在乔司病床边不敢睡实，轻轻勾着她的小指。乔司一动，她便惊醒过来，连忙按下床头的呼叫器，做完这一切，她回身轻声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鹿城心口一阵绞痛，乔司浑身插满管子，这副模样的她又会有哪里舒服？
　　乔司从没见过鹿城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自己是易碎品，碰一下便坏了，她想安慰她，可嗓子干得只能发出沙砾摩擦声。
　　一群医生护士涌入，将鹿城挤开。
　　两人隔着白大褂们相望。
　　乔司扯起嘴角，神经拉动伤口，疼得她差点又晕过去，可她仍旧努力扯出笑容。
　　鹿城眼眶发红，偏开了头。
　　医生们走后，病房安静下来，乔司干裂的声音拼凑出一句话，“有…没有人…死。”
　　鹿城垂头不看她，握住她冰冷的手不放，“那天晚上执行任务的人都还活着，你是伤的最重的那个。”
　　乔司松了一口气，都活着就好。
　　“陈大死了”

你的警号贴歪了吗？、　　　　　　“陈大死了”
　　“陈大死了”
　　乔司眼前一黑，她懵懵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病房里白茫一片，还在梦里吗？
　　乔司瞪大了眼睛瞅着几步远处的女人，一寸寸观察她的变化，白墙壁上的光反射在女人身上，晕出淡淡的光圈，整个人像是虚化了似的。
　　未经修饰的脸苍白无神、黑眼圈浓重、头发凌乱、衣服满是褶皱……
　　这不是鹿城！
　　又骗我！
　　乔司怒起来，“你是谁？！”
　　她双目血红，神情癫狂，鹿城一惊，伸手欲按呼叫器，被乔司拽住了手。
　　“鹿城呢？你把鹿城还给我！”
　　鹿城不敢挣脱，怕扯到她的伤口，“你别激动，乔司，你好好看看我！”
　　乔司听不进去，认定了这是梦境，她挣扎着起床，往外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鹿城不敢碰她，看她折腾自己又难过又心疼，声音染上了哭腔，“过几天，再过几天我带你回家！”
　　“会迟到的，我要回家吃饭了！”
　　此话一出，神经持续紧张的鹿城彻底崩溃，“你早就迟到了！”
　　乔司身形僵住。
　　“是你说早上回家吃饭的！”
　　“是你问我早饭要吃什么的！”
　　“我准备好饭菜等你了，可你呢！”
　　鹿城哭出了声，嗓音软了下去，“是你没回来！”
　　“不要折磨我了好不好，你知道这几天我是这么过的吗？”
　　乔司脑中空了一下，一股荒诞感弥漫全身，鹿城从不会这样的。可她的心抽痛，压过了伤口的疼，哪怕眼前的女人是假的，她也不想让她难过了。
　　乔司乖乖躺回病床，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别哭了，我躺下了。”
　　鹿城连忙按下呼叫器，侧过身去擦泪水。
　　乔司手从被子下钻出，鹿城余光瞥见了，快速按住了她，“你又要干什么！”
　　鹿城没用多少力气，一下就制住了她。
　　乔司正在作案的手被抓住，委屈道，“我想给你拿张湿巾。”
　　鹿城自己抽了一张纸巾，随意往脸上抹了一把，“你好好躺着就行了。”
　　“噗嗤——”
　　鹿城怔住了，“你笑什么？”
　　“鹿城从来不会这么擦眼泪，你是装得最不像的那个！”
　　鹿城终于觉得乔司不对劲，“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
　　乔司识破了对方的诡计，有些得意，“你本来就不是。”
　　鹿城顺着她，“那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乔司不说话了，像个藏住秘密的小孩，挑眉得意地看着她。
　　医生进门检查乔司的身体，“还好，伤口没有裂开，别再乱动了啊。”
　　鹿城跟着医生出门，临出门前警告乔司，“不许乱动，等我回来！”
　　病房外，鹿城焦急地拉住医生，“她脑子有没有受伤？她以为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
　　医生皱眉，“按理说她这个程度的脑震荡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可能是她刚醒来，一下子接受不了现实导致的心理回避。”
　　“那有没有好的办法？”
　　医生想了想，“从她熟悉的东西入手，让她慢慢进入到现实中来，接受现实。”
　　鹿城回到病房，她心里想着医生的建议，走得很慢，慢得乔司有些急了。
　　“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家？我女朋友还在等我吃饭。”
　　鹿城想起家里餐桌上没人吃的饭菜，有些感伤，“你怎么知道她还在等你，可能她早就吃完了。”
　　“才不会，我不在家她懒得吃早饭。”
　　鹿城心思微动，“你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我是假的，我就让你回家。”
　　“真的？”
　　鹿城看着稚子般的乔司，不自觉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真的。”
　　“有褶子的衣服她不会穿过夜，跑新闻可能随时会录像，要尽量保持形象。”
　　“她经常熬夜写稿子，眼睛不好，擦眼泪不用纸巾，用涂了药水的湿巾。”
　　乔司狡黠地笑了两声，“最关键的是，她生气了不会说这么多话，只会让我滚远点。”
　　鹿城：……
　　乔司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她眸子里透着稚气，满是伤痕的身体却有一双纯净明亮的眼睛，不染世俗，强迫自己缩在安全区里就会开心吗？
　　你会后悔的，乔司。
　　鹿城看了她许久，“乔司，你还记得公安改.革吗？”
　　乔司明亮的眸子晃了一下，“记得！”
　　“你记得那些陪你一起改.革的人吗？”
　　她嗓音大了一些，“记得！”
　　鹿城循循善诱，“他们是谁？”
　　乔司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顺子、大熊、晓天…”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乔司想了想，“在单位里等我吧。”
　　“不”
　　鹿城深吸了一口气，“晁阳调去了警犬中队。”
　　“乐清被约谈，从爆炸那天开始，现在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到她。”
　　“黎晓天离开了特警队，不知去向…”
　　乔司微张开嘴，神情茫然，意识正逐渐剥离刚刚所听到的东西，可身体却一阵阵发寒，伤口像是被冰溜子穿透似的。
　　鹿城紧紧盯着她的眸色，“乔司，你真的就这么躲起来，让他们自己面对这些吗？”
　　“他们那么信任你，追随你，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放弃他们吗？”
　　质问如同弹片，在她伤口处来回切割，割得她清醒异常。
　　或许鹿城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是对的，这种质问方式远比让她滚来得清醒，像冬天里刺骨的河水。
　　四周的墙壁褪去光芒，虚化的鹿城也渐渐变成实体，消毒水腌制整间病房。
　　乔司眸色褪去稚气，揣着存在感极强的心跳，“队里……怎么了？”
　　鹿城喉咙动了动，“…前天晚上，陈大跳楼…畏罪自杀了…”
　　乔司脑子被这话砸晕，耳畔响起了裹着梵音的丧钟，一声一声撞进她的身体里，“什么……畏罪？”
　　“去年十一月，陈安在执行销毁旧枪的任务中泄露编.制枪，还买通钢铁厂那边做了全部销毁的伪造，制.毒案中的嫌疑人所持的就是本应当销毁的旧枪，东窗事发后，他…畏罪……自杀了…”
　　乔司喉咙胀痛，想发出声音却被什么东西堵住，眼前一阵发黑，她咬牙忍着眩晕感。
　　“不可能！”
　　她拉住鹿城的手，又无力地脱落，眼里透着希冀，似乎在乞求鹿城告诉她这是假的，怯弱又害怕，“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这么做！”
　　鹿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脆弱、无助，又不得不等待命运的宣判，她鼻尖泛酸，喉咙哽咽，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气氛渐渐压抑，消毒水的味道令人格外清醒，乔司眼中的光终于消失了，耳边的钟声不见了，那根丧钟杵狠狠穿透了她的心。
　　鹿城压住乔司的手，清润的声音包裹着每一个残忍的字眼，像一颗被棉花裹住的钉子，深嵌进骨头里。
　　“是真的，特警队里，没有等你的人了。”
　　乔司眼泪从眼角溢出，渗进发间，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心口处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漆黑的洞口深不见底，里头的血液汩汩流出，带走了体温，身体越来越冰冷，冷得她不停发抖，牙根打颤，发出森冷的声音，皮肤惨白地好像是死了一般。
　　鹿城满脸心疼，她知道这有多痛苦，心底的疤痕颤了颤，她曾经也是这样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最后得到一份血淋淋的判决书，判处她终身不得安宁。
　　如今，她的爱人变得与她一样，满身血污了。
　　可宣判并不等于结束，还有漫长的行刑时间，没人能帮得了她。
　　乔司死死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可破碎的抽泣声依旧从缝隙中透出，呜咽声愈来愈大，渐渐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传出病房。
　　鹿城弯下腰，隔着被子抱着她的脑袋，像抱住曾经的自己。
　　……
　　然，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
　　一个月后
　　“熊吉在训练的时候没有做好保护措施，从五楼掉下来了。”
　　“命保住了。”
　　“现在躺在ICU里，很多人在看他。”
　　乔司还不能下地，有两块细小的弹片卡在小腿中，取不出来，她仅仅从病床挪到轮椅上，额头就汗涔涔的。
　　鹿城在她身后推着轮椅，“我们呆会再去，熊吉那边人很多，说不定会撞到你。”
　　乔司点点头，艰难地坐下，她现在很乖巧，鹿城说什么就做什么。
　　一堆湛蓝制服站在门外，肩膀上、胸口上闪着亮光，浑身干净整洁，仿佛刚从领奖台上下来。
　　大熊躺在ICU中，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嘴巴半张，管子像是从他口中长出来似的。
　　“乔司，你也来了啊。”
　　说话的人是王局，乔司脸色平静，没有打招呼，也没做任何反应。
　　“你的伤怎么样了？”
　　乔司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ICU里的大熊。
　　鹿城接了话头，“还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王局点了点头，也没与乔司计较，偏头与旁边的人说道，“熊吉这孩子命大。”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能保住命就很好了。”
　　王局脑袋偏向乔司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现在是可以了，不知道之后怎么样。”
　　乔司手微不可觉地抖了一下，她仰头看向王局，灯光虚化了他的五官，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眶上发黑的青肿。
　　王局察觉到乔司的视线，低下头，“乔司，你恢复怎么样了？还能回特警队吗？”
　　乔司视线落到他胸口，终于开口，声音不复以往的清冽，是火燎过地沙哑。
　　“王局，你的警号贴歪了吗？”

提线木偶、　　　　　哒——哒——
　　哒——哒——
　　犹疑的脚步声叩响医院走廊，逆光虚化了来人的模样，走进了，才看清是个女人。
　　她佝偻着背，踩踏的制式靴头破损，毛絮绽开，糅着干巴了的泥土，像一张破报纸。
　　脚步声停了，女人蹲下.身，抚摸着立在病房门口的花束，纯洁饱满盛开的菊花…
　　“姐……”
　　乐清双眼通红，一向爱干净的她此时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的，左侧太阳穴位置的头发还有烧焦的痕迹，连指甲都是灰黑色的，没有个人样。
　　可她手上拿着一束菊花，通体纯净的绿色，裹了翡翠似的，与脏污的乐清相比，有一种荒诞的拉扯感。
　　“你这几天还好吗？”
　　说出这句话后，乔司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心里仿佛被抽空了，像个年迈的老人向自己几十年未见的同伴问好，荒凉又空虚。
　　乐清不敢看乔司的眼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他们没有为难我，不过…我…可能要调去溯州了。”
　　乐清哽咽了一下，她读书时就跟着乔司，入警后更是寸步不离，一直跟在她身边，一直待在大队里，可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她选择离开。
　　乔司声音很轻，“去溯州好。”
　　人要学会暂避锋芒，这一点乐清要比自己好得多，忍受痛苦远比直接报复需要更多的勇气。
　　乐清将花束放在乔司脚边，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挺直腰背，仰起头，泪水倒流，满脸都是挣扎之色，嘶哑道，“大熊坠楼的时候穿的不是作训服！”
　　说完，她转身疾步离去，病房又只剩下冰冷的消毒水味。
　　和一束透亮的花。
　　许久，乔司低下头，发现脚边的花芯里满是水渍。
　　美丽的花在哭。
　　乔司伸手想抹去它的泪，腰弯到极致也没办法触碰到它。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充斥残破的躯体，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的内心并不强大，以往外表的强壮很好的掩盖了这一点，可现在一切都被推翻了。
　　没有了关爱她替她善后的师父、并肩作战的队友，她引以为傲的作战能力、经数年编织起来的自信轰然倒塌，只剩遍地废墟。
　　她坐在废墟旁，像个没人要的流浪汉，看着自己昔日的辉煌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人或许就是这样，剥离了所有可依靠的外衣后就软弱无比，之前刻意忽略的东西就会浮出水面，乔司看着自己赤条条的内心，新鲜的伤口慢慢爬满跳动的心脏，直到再看不见原来的样子。
　　乔司望着空荡的门口，脑子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哪怕这样的清醒充斥着恐惧，她强逼自己捋清爆炸以来的事件经过。
　　工厂爆炸、师父跳楼、大师兄调离、乐清约谈、大熊坠楼、晓天失踪……
　　所有的一切都揭示了一个事实：他们阻碍了某些人的利益。
　　无论是干涉抓捕布置还是工厂中的种种反常，甚至强拉已经平调的陈安和自己下水，都是想让他们团灭！
　　不，是想让以陈安为核心的一、二中队消失。
　　可大师兄久不参与核心任务，几乎就是半个边缘人物，为什么会影响到他？
　　“嘶——”
　　心口一阵绞痛，乔司弓起身子，捂住抽搐的心脏，太阳穴跳动的筋脉仿佛要破皮而出。
　　没有人能这么强硬的与情绪对抗。
　　鹿城一进病房，就见乔司抓着自己的胸口，手背上的针头掉出，那用力的模样仿佛要将心脏挖出来，她脸色煞白，忙喊了医生，她抱住乔司的身体，轻声安抚道，“是哪里不舒服？先松手好不好？”
　　乔司的呼吸像是撕裂的喉咙，破碎腥红，鹿城害怕起来，哄声愈发轻了，“熊吉已经醒了。”
　　乔司血红的眼珠动了动，沙哑道，“怎么样了？”
　　几名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挤开了鹿城给乔司做检查，重新扎针。
　　乔司任由他们动作，眼睛直直望着鹿城，带着悲切的乞求。
　　鹿城强压下情绪，眸色是意外的温暖，如水般包裹她的伤痕累累。
　　乔司挣扎的时候撕裂了伤口，医生替她换了绷带，重新上药，“肌肉放松，不要紧张。”
　　这是乔司第一次清醒地看到自己身体上的伤口，像是昏迷梦境中生出的窟窿，一时有些恍惚。
　　鹿城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是她的爱人，残酷的现实强烈刺激着她的感官，但她依旧眉目含笑，眼眸似水地看着乔司，静静等待医生包扎完，像是在等待休息日不愿起床的爱人。
　　原来，也还是有人能强行对抗自己的情绪的。
　　乔司望向鹿城，对方的表情很好的安抚了她，她安心了不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相信鹿城会带来好消息，眼睛黏在鹿城身上，像个受伤急需抚慰的孩子。
　　医生走后，鹿城关上门，缓缓坐到乔司身边。
　　乔司抓住她的手，声音干涩沙哑，“大熊怎么样了？”
　　鹿城喉咙动了一下，斟酌措辞，“好好恢复的话，生活自理没有问题，这么高摔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不是自己掉——”
　　鹿城捂住她的嘴，语气过分柔和，“他不记得坠楼之前发生过什么，医生说他大脑受到重创，认知能力也有一定的下降，你们领导打算让他身体恢复以后调去局里做后勤，他是训练时出的意外，公安局会养他到老的。”
　　鹿城隐瞒了不少，熊吉头部重创，颅内出血，不仅失忆，甚至出现了智力障碍，而且那边做出的调任决定也意味深长。
　　乔司不是傻子，她目露悲伤，“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医生说这是暂时的，还是有很大可能会恢复。”
　　鹿城想，熊吉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恢复了。
　　乔司目光空洞地看向天花板，没有再说话。
　　煞白的天花板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原本板正的平面渐渐绕起了一个个旋涡，每个旋涡都像是黑洞，隐秘又蛊惑。
　　乔司向黑洞看去，是工厂爆炸燃烧的场面，她仿佛触到了那凝成实墙的黑烟，空气中满是令人窒息的销烟，她顿时移开视线，猛然发现上方全是一个个燃烧的黑洞正向她砸下来。
　　她双手挥开那些黑洞，可一碰到就烫得蜷起了皮肤。
　　她直面黑洞，忽然不想躲了，双手捅进黑洞。
　　烧吧！烧吧！
　　烧掉我所有的幻想和懦弱！
　　……
　　“疼么？”
　　乔司仿佛被绑在绞刑架上，偌大的康复机器操控她的四肢，往日里矫健灵活的身体，现在像是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
　　也许，还不如提线木偶，它不会痛。
　　乔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太疼了，没法控制面部表情，挤出来的笑像哭似的，“一点点，能忍得住。”
　　细密的汗珠从乔司的额头渗出，翻滚，逐渐汇成股股细流，打湿了额前的头发，卷发更加无精打采地耷拉。
　　用力导致面部肌肉绷紧，她不自觉的牙齿打颤，她怕鹿城担心，一发觉便咬紧后槽牙，下颌骨忽地突出。
　　鹿城红着眼眶替她拭汗，手指划过她的下颌，在突出的骨头上摩挲。
　　乔司松开牙关，骨头缩了回去，她颤抖着唇靠近鹿城，可身体被康复机器束缚，几寸远的距离硬是拉成了0.25倍慢动作。
　　鹿城眼尾一弯，等着她靠近，“慢点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她双手虚围着乔司，哪怕对方绑着安全绑扣，她仍是不放心。
　　眼前的女人太脆弱了，她的血肉筋骨被打碎重组，连生活自理都成了问题。
　　鹿城强忍住嗓子里的哽咽，“不着急，慢慢——”
　　乔司额头青筋浮现，眼帘半遮，遮住内里的情绪，挪过几寸的距离后，她红唇倾覆，柔软相贴，咽下鹿城的话。
　　鹿城动了动唇，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喘息，忙将她拉起。
　　乔司冷汗直冒，却扯出一抹笑，“有奖励，或许会好得快些。”
　　鹿城抿唇，稍微靠近了些，缩短了两人本就近在咫尺的距离，双眸凝视她，“好”
　　病房里，高大孱弱的女人绑在康复器上，一下一下地做着最简单的弯腰动作，矮了许多的女人仰起头，在适当的位置给予她鼓励，将眸子里纳入的点点星辰，献给她最爱的女人。
　　扣扣——
　　病房是虚掩着的，被敲门声敲开了一大半，鹿城闻声看去，愣住了。
　　“你好，请问乔司乔副大是在这儿吗？”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乔司才缓缓偏过头，见到来人，也愣住了。
　　门外立着两位军人，手拿一叠文件。
　　乔司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们，“你们…有事吗？”
　　领头的男人走到乔司面前，挺直背，动了动喉咙，似是在做什么心里建设，好一会，他开口道，“2023年6月1日凌晨，华国驻马里维.和部.队遭到基地.分子火箭.弹袭击，顾清礼警官不幸遇难。”
　　“她没有家人，按照她的遗书，她名下所有的财产和抚恤金，由你们三人继承。”
　　“我们已经去过了申振国.安.局，傅警官在执行任务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如果乔警官以后能见到她，还希望告知一声。”
　　男人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就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
　　乔司仍保持着偏头的姿势，额头的汗水糊住了眼睛，眼前两个军绿色的男人模糊了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
　　清礼怎么了？
　　学音又怎么了？
　　什么失踪？什么遇难？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毫无感情，“蒲葵呢？”
　　“蒲队长已经接受了抚恤金。”
　　“节哀”
　　男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会将自己的抚恤金留给大学同学的人，可想而知，她们的感情会有多深厚。
　　他也由衷地敬佩她们，他们跑了三个地方，无论是乔司、傅学音，还是蒲葵，不是在病房里就是不知所踪，在这样的情况下，接收昔日战友的死讯……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将东西递给鹿城，转身离开了。
　　乔司淡漠着脸，重复做着复健动作，似乎刚刚那一幕并没有影响到她，可她的脸上也没了忍痛的表情。
　　好似所有的情绪都被那两个男人带走了，如今留下的，真真是个提线木偶了。
　　鹿城仰头望着她，竟也悲切地感同身受，一齐失去许多心爱的人。
　　乔司，我的爱人，如今你也同我一样了。

没有信仰的人、　　　　　　轰——　　　　　　　　一堵
　　轰——
　　一堵墙被推翻，砸向地面的瞬间裂成几半，裂缝处黑红色的砖露出，像是在流血。
　　之警院附近正在施工，黄色挖土机裹着泥色杀来杀去，毫不留情。
　　原本的柏油路处处是裂缝，凸一块凹一块，滩滩是污泥。
　　乔司趁鹿城上班，偷偷溜了出来，在淤泥遍布的柏油路上艰难跋涉，她身后有三列或深或浅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值得拿去做足迹分析，像教科书上的另一页。
　　当年的那堵围墙已经发黄，上头印着的“青春未来”四个字塌了’青春’，余下的’未来’也褪了色。
　　乔司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斜角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蒲葵。
　　蒲葵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安静地看着那堵墙。
　　挖土机在碎石上歪歪扭扭地开着，机械臂伸展了两下，铲斗轻轻一推，墙轰然倒塌，’未来’二字被埋在废墟下。
　　墙塌成墓碑墓样。
　　乔司心脏一抽，她们的青春在染上污垢后，彻底失去了颜色，如今未来也被命运硬生生挖走了。
　　她们什么都没了。
　　杀.戮.者歪歪扭扭地开走，轰鸣声渐退。
　　“一百米，你走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前，这堵墙还是完整的。”
　　低沉沙哑的女声响起，在嘈杂的环境中似乎处于另一个声道。蒲葵的嗓音一直如此，四人中，只有她还没有变。
　　乔司挪到大石头边，欲坐下。
　　蒲葵偏头，看着乔司装着固定支架的腿挪来挪去，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发力点蹲下，她抬手敲了敲支架，“新腿还好用吗？看着很机器人。”
　　乔司背后汗湿一片，没理她的嘲讽，努力往下坐，手撑在拐杖上不住地打抖，拐杖底部一划，失去支撑的身体朝淤泥砸去。
　　笨重的身体迅速坠落，乔司嗅到了淤泥的腥臭味，看到了里面翻滚的虫子。
　　“唔——”
　　蒲葵拽住她的衣领，猛得一掀，将她提溜起来，两人四目相对，“读书的时候，你曾这么抓过我的衣领，风水流轮转，被人抓衣领的滋味怎么样？乔队如今怕是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司淡漠着脸，“我那时候还揍过你。”
　　蒲葵嘴角一扯，“清礼在这，我不想揍你。”
　　提到顾清礼，乔司情绪有些波动，“清礼在这，学音在这，我在这，你来又是为什么，蒲督察做大官的理想也需要在这回忆往昔吗？”
　　蒲葵红着眼眶，低沉的嗓子拔高了几个度，闷闷地刺耳，“你以为我想来！”
　　“我早就说过！你们那些狗屁理想统统行不通！”
　　“为什么不听劝！你们有几条命够折腾的！”
　　“二十多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幼稚！永远长不大，永远尿炕上！”
　　“愚蠢，都tmd是傻逼！大傻逼！”
　　蒲葵骂到最后，依旧憋闷难受得厉害，只能宣泄她所有的脏话。
　　乔司挺直背，目视塌墙，任她骂，有种受虐的痛快。
　　忽然，蒲葵抱住了她，极力掩饰哭腔，“你以后怎么办？”
　　乔司鼻翼颤了颤，“不知道，我残废了，他们不会让我回去的。”
　　蒲葵死死按住她的后脑勺，将眼泪擦在她的头发上，“还回去做什么？当光杆司令？拿那么多奖章有个屁用！”
　　“可师父的死还没弄清楚，我不能——”
　　蒲葵凑近她耳朵，“陈安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你再回特警队就是羊入虎口！你看看现在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一回去，你背后全是枪口！”
　　“我的公安改.革——”
　　“什么狗屁改.革！”
　　蒲葵骂声顿住，忽地声音一轻，“就交给我吧，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就让我去实现吧。”
　　乔司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胀得厉害，眸子盈满泪水，“当年在课堂上…公安改.革…属你笑得最大声，你现在改变想法了吗？”
　　蒲葵哭着骂她，“改变个屁，这么幼稚的东西，再过多少年我也笑。”
　　“可我得做，不为国家，不为人民，为你们。”
　　乔司的泪落在蒲葵肩膀上，哽咽道，“我…”
　　“我们四个的事情谁做都一样。”
　　熟悉的承诺一出，两人的情绪都临近崩溃，四人不过四年，就大变样了。
　　蒲葵用手掌胡乱地抹去眼泪，松开了乔司，与她对视，“她们俩不在了…如果有的选，我不会承担这些，但责任在我身上，我不会推脱。”
　　乔司红着眼摇头，“还有我…”
　　“我比你大，再怎么样，也先得到我。”
　　“你只比我大一天。”
　　“大一天也是大！”
　　蒲葵好好看了一眼乔司，目光中有回忆有留念有诀别，“乔儿，没有信仰的人，从来不会被毁灭！”
　　她转身离去，走得很快，在挖土机的杀.戮声中，哭腔溢出，越来越大。
　　乔司，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能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因为，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我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蒲葵，没有变。
　　乔司泪眼朦胧，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那么多的悲痛，光靠眼泪怎么可能流得完？
　　前方蒲葵的背影模糊又□□，她一时不想承认她是蒲葵，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乔司。她们四人在毕业大礼堂的昂扬宣誓，在这堵墙前许下的诺言，都随着挖土机的机械声轰然倒塌。
　　只留下墓碑模样的废墟，埋葬她们的青春和未来。
　　乔司忽地有些恐慌，或许，连蒲葵也留不住了。
　　海韵公寓
　　鹿城站在房门口整理情绪，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露出笑来，打开了门。
　　屋内狼藉一片，地上满是淤泥和枯草，腥臭味充斥房间，却不见人影。
　　鹿城慌了，大喊了一声，“乔司！”
　　空荡的房间响起回声。
　　她快步走向书房，看见熟悉的人影松了口气，依旧轻声道，“你上午去哪了？不是和你说过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做？”
　　乔司低垂着头不回话，身上披着宽大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像她的人一样。
　　她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鹿城走进了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警官证。
　　“就这样放弃吗？”
　　鹿城蹲下身，熨帖平整的昂贵布料起了褶皱，细腻手掌抚上她紧握着警官证的手，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了她。
　　乔司的手紧了紧，青筋凸起，指节凸起，警官证的皮质边缘被握得凹陷下去，证件上带着隐隐笑意的年轻面庞扭曲了起来，那笑意拧成了嘲讽，刺伤了她的心。
　　“这些天，我想了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沙哑脆弱，高挑的个子佝偻起来，连地面上的影子都在发颤。
　　鹿城心里被揪成一团，她贴上对方冰冷的脖颈，安抚道，“先不想了好不好。”
　　乔司身体止不住发抖，“师父……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制.毒案的旧枪他根本不知情。”
　　——乔警官断了一只手，身手还这么敏捷，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乔司神色一顿，慢慢转头看向鹿城，脖颈一顿一顿的，像机器人，双眸癫狂，“是我告诉他的！是我把他扯进来的！是我亲手断送了特警队！”
　　鹿城忍不住落泪，她捂住乔司的眼睛，“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们没有制止，他们会更猖狂。”
　　“编.制枪流入市面必然要有人担责，二中队成了他们的首选，师父一人背下所有的责任保全了我们，他一辈子清清白白，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乔司越清醒，心也就越寒，像置身在极北之地，哪怕外头是炎炎烈日，她依旧冷得发抖。
　　鹿城按住她的手，怕她伤到自己的腿。
　　“大熊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出事，他不会好起来了，他得当一辈子的傻子！”
　　啪挞——
　　乔司猛得把警官证摔了出去，“蒲葵说得对，是我太幼稚了，妄想改.革，妄想改变这一切！”
　　她的挚友用生命给她上了最后一堂课：在拼尽全力找寻理想的过程中，你和理想的距离永远不会改变。
　　甚至，它会剥夺你所拥有的东西作为惩戒。
　　鹿城拾起她的警官证，用力抚平褶皱的皮套，塞进她的手心，连同她的手一起握得紧紧的，“如果连你也要放弃，乐清怎么办，熊吉怎么办，那些对案情心知肚明却苦苦找不到出路的人，怎么办？”
　　“他们只是暂时离开，等待机会，黑暗总会过去的。”
　　“你也不想陈大死得不明不白，对不对？”
　　“那我该怎么办？”乔司眼眸起了雾，声音越来越轻，“我一个人都护不住，都护不住，我比师父差远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和乐清他们一样，暂时离开特警队。”
　　乔司的手握得更紧了，全身的情绪都汇入右手，手臂难以承受地颤抖起来，她的目光无法集中，眼里的雾气渐渐凝聚，在眼眶内积蓄力量，面色透着无措与自责，完全没办法听进别人的话。
　　鹿城冷静下来，腿有些麻，她缓缓起身，带动乔司的手，狠下心道，“不许哭！”
　　乔司眼眶中的泪晃了晃，没掉下来。
　　她微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有了一丝清晰，倒映出鹿城冷静含威的脸，“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婚礼与葬礼、　　　　　　特警大队　　　　　　　　数
　　特警大队
　　数月后再踏入特警队，除了陈旧的单位外壳，一切都变了模样，连门岗站岗的小伙子都是陌生的。
　　乔司站在拐角的队员照片墙面前，伫立良久。照片上的人都着常服，乍一看都长得一样，她眨了眨眼睛，照片墙的面容逐渐清晰，二中队原成员都不在墙上了。
　　而自己照片旁边，大队长的名字很陌生，贺朝南。
　　她被一群陌生人包围了，以至于站在这里都觉得森冷。
　　“乔大！”
　　“乔大！”
　　身后走过刚训练完汗淋淋的队员，身上还散着热气，乔司点头做回应。
　　他们与乔司并不熟络，也知道最近单位大换血，只匆匆打了招呼便走开了。
　　乔司看着他们着体能服勾肩搭背、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时恍惚，他们在楼梯角落的镜子面前停留了一会，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往楼上奔走了。
　　似乎所有警察在看到镜子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整理自己的警容。
　　乔司不自觉走了过去，明亮清晰的镜子映出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淡漠的眼神看得自己都害怕，她偏开头，开始讨厌照镜子。
　　乔司走到三楼尽头，在办公室门口停住，门上摇摇欲坠的’太队长’标志牌不见了，换了崭新的，一笔一捺皆是威严。她走近几步，借着拐杖挺直了背，脑袋距离标志牌还差几公分。
　　不会再碰到了。
　　乔司轻叩，隔着门传出陌生的男声，“请进”
　　……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过医生了，你这腿可不太好恢复。”
　　他就这样大咧咧揭开别人的伤口，乔司知道，这算是委婉的了，对方真实的意图是她副大的职位。
　　她顺着他的意思，“可能会去读个研，大队的事情力不从心了。”
　　“对嘛，你年纪轻轻的，有机会去进修一下，提升一下局里的学历水平。”
　　男人捏起茶盖，抚了抚茶面，表情似嫌弃，“你也知道你们特警队，有几个部队特战出来的，也就是大专的学历，让他们去读点书就跟要命一样，你耐下心去考个试，通过了我马上放你走。”
　　对方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挤没了眼，透不出真实的情绪。
　　但笑，是肯定的。
　　乔司嗅出茶叶的香味，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喝了四年的茶，一闻就知道这是师父的茶。
　　这个陌生的、不知道从哪来的男人，坐在她师父的椅子上、喝着她师父的茶，一举一动都令人讨厌至极。
　　她握紧拳头，眼神愈发冷漠，“不一定考得上。”
　　“你看看国大？公安.部直属院校，对在职民警的分还挺低的，去年治安的那小姚不也考上了。”
　　他拍了拍乔司的肩膀，“你好好养伤，趁这段时间多看看书，大队里的事就别操心了。”
　　乔司忍着恶心，硬挤出一丝笑，“之后我和谁交接？”
　　“徐尧嘛，大队里的领导都考虑过了，徐尧也做了挺长时间的中队长，能力业务都还不错，你放心啊，他就是暂替一段时间，等你进修回来，副大还是你的嘛。”
　　乔司笑意渐冷，哪怕大师兄和自己都离开特警队，剩下的中队长中，徐尧也绝不是能排上号的那个。
　　见她久久不回应，贺朝南笑着眯眼，“怎么，他不合适吗？有意见可以提。”
　　乔司看着这只笑面虎，忽地想起一年多前看守所搬迁的任务，当时大队里所有中队全部出勤，唯独徐尧的四中队缺席。
　　她神色一顿，“他挺好的”
　　贺朝南满意了，在乔司身边转了一圈，坐会转椅上，“那就行。”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通常情况下，大队长没话说就是赶人了，可乔司仍钉在原地。
　　贺朝南抬起头，“还有什么事吗？”
　　“我师父留在这的东西…”
　　“啊，那些东西啊，我让人打扫了，你说里间放个王八像个什么话！”
　　乔司下意识反驳，“那不是王八。”
　　男人随手一摆，“管它是什么了，你师父徒弟那么多，可能是晁阳或者乐清什么的，把东西都拿走了。”
　　……
　　乔司走出特警队，迎面撞上徐尧武装交接。
　　徐尧全副武装，“哟，乔大？恢复得怎么样？”
　　他脸上的肉被头盔带子勒得变形，连嘴角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挂着油腻。
　　乔司冷冷暼了他一眼，视线划至他手中的枪，心里发寒，“新枪？”
　　徐尧朝乔司晃了晃枪，眉眼得意，“乔大，你现在还能两分钟做七十八个引体向上吗？”
　　纷乱的谜团有了可拆解的线头，乔司却没有半点喜意，愈清晰身体愈发冷，她没理徐尧的叫嚣，拄着拐杖走开了。
　　铿——
　　徐尧用警棍抵住乔司的拐杖，不重，但金属碰撞声击破了乔司的心理防御。
　　“你敢向我用警械！”
　　按照使用警械的比例原则，就算是嫌疑人，也不一定会用到警棍，但对一个警察来说，这是极大的侮辱。
　　徐尧藏起故意的笑，用警棍顶部卡进拐杖伸缩的凹槽，控制了乔司的行动，“干嘛这么较真呢？太久没见到乔大了，有点想念。”
　　他手腕一翻，啪嗒一声，拐杖被拧到了地上，他凑近乔司，扶住她快要跌倒的身体，“你不在的这些天，院子里的单杠我每天都会去擦，现在一点灰尘都没有了，七十八个引体向上我也能做到了，本想着和你比试一次，现在看来，乔大可能没有机会了。”
　　乔司用力推开他，却被他死箍住，耳畔全是恶魔低语，“副大的位置会由我代替，乔大就放心离开吧。”
　　“松开她！”
　　冷质含威的女声充满攻击性，徐尧转头看去，笑容满面，“鹿小姐，好久不见。”
　　鹿城冷着脸，拾起拐杖顶开了徐尧的手，“徐警官如今走在独木桥上，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万一掉下来呢？”
　　徐尧扯了扯嘴角，收起警棍，“鹿小姐说得对，我就不送二位了。”
　　鹿城扶着乔司，轻声道，“我们回家。”
　　临上车前，乔司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特警队的夜空。
　　是一片虚无。
　　从什么时候开始，特警队的天空，就看不见月亮了？
　　她钻进鹿城的车，没有再回头。
　　海韵公寓
　　鹿城调整乔司的伤腿，替她揉了揉手臂，长时间撑拐杖，掌心红得厉害，一脱衣服，腋下有磨破的痕迹，还不停地发抖。
　　她心疼得不行，“好些了吗？”
　　乔司没回话，鹿城抬起头，看见她一额头的汗，唇色发白，不止是手在颤抖，她全身都在抖。
　　她心一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乔司唇角上翘，却扯得干裂的嘴唇流血，“我好冷，能抱抱我吗？”
　　鹿城拥紧了她，“好点了吗？”
　　由内而发的寒意一阵阵朝全身进军，乔司冷得眼神发直，“你也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结婚。”
　　结婚？
　　乔司眼睛清醒了一瞬，却看见自己机械的左腿，灰白了脸，“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个残废，你还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愿意。”
　　鹿城贴向她的唇，温暖她的冰冷，“你现在什么都别想，等你好了，我们就举办婚礼，我会永远陪着你。”
　　——陈安的葬礼三日后举行
　　说是葬礼，其实在场的只有陈安的亲属和几位徒弟，曾经威风凛凛的特警大队长，葬礼上一片凄凉，没有花圈，没有国旗党旗，没有湛蓝色警服，连遗体都是破损的。
　　乔司和鹿城着一身黑色来到灵堂，其他人都到齐了。
　　陈安一死，只留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还在读大学的陈里虎以及洗不脱的罪名。
　　老太太身体不好，受不了打击卧床不起，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有来，虎子年纪尚小，担不起事，双眼红肿地跪在灵堂前，与谁都不说话。
　　至亲无法担事，葬礼只能由晁阳主持，他是陈安的大徒弟，也算是半个儿了，倒也合情理。
　　他朝乔司走了过来，言简意赅道，“下午火化，然后就送到城郊。”
　　乔司点点头。
　　天幕渐黑，月色已显，周围的人都走完了。
　　鹿城松开她的手臂，“我在车上等你。”
　　人都走完了，乔司一把扔了拐杖，长时间的站立令她的伤腿抽痛不已，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又骗我，哪有三室一厅的墓地，城郊公墓的地价一点都不便宜。”
　　“你那几盆花，几只王八，我找了很久，顺子没拿过，晁哥没拿过，总不能是你自己带走的，我早就说了，这些东西不要养在办公室里！”
　　她语气不善，仍像是当年梗着脖子和师父吵架的模样，渐渐的，声音软了下来，
　　“顺子会去溯州，那地方山清水秀的，我哥也在那，她会好好的。”
　　“晓天去了边疆，这小子真混蛋，说好了先搞好左阳的改.革，自己一声不吭地跑了，今天就他没来。”
　　“晁哥会一直留在左阳，老太太和虎子会有人照应。”
　　“他说了，养养警犬也挺好的，狗永远不会背叛人。”
　　……
　　“可惜你最终也没能进烈士陵园。”
　　乔司望着墓碑上的白色照片，眼前渐渐模糊了，胖圆的脸一如年少初见，她似乎还能听见那一声‘丫头’。
　　“我…也走了…”
　　金属制的拐杖敲击着石板，空寂的公墓中响起簌簌风声，长长的柳树条互相拍打在一起，幽静又冷清。
　　是安息之地。

野外猪尸、　　　　　　时间一晃，匆匆两年。
　　时间一晃，匆匆两年。
　　曾经的伤痛都随着时间沉淀到心底，乔司看上去好像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即使谈起几年前的爆炸案也是云淡风轻，似乎一切都过去了。
　　两年前，伤势好转后，乔司选择去高校进修，她没去国大，而是花了大力气考进这所老牌政法院校，氤氲浓厚的学术气息比身穿湛蓝制服的热血青年更令她心安。
　　校园里时不时响起熟悉的铃声，路边来来往往的学生带着青春洋溢的笑容，常令乔司有种割裂的孤立感。
　　砰——
　　一颗篮球擦过发侧，乔司下意识伸手一挡，手腕一翻，卸去了篮球的冲劲，稳稳地停留在手心。
　　“乔师姐！”
　　穿着背心短裤的男孩子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篮球网兜，他指了指不远处试图躲起来的男孩，“是他扔的，都说了走过来放，他懒非用扔的。”
　　乔司嘴角扯起一抹笑，在淡漠的脸上有些违和，她递过球，“下次别这样了。”
　　男孩低头应了一声，接过球扔进网兜，疾步跑到朋友身边给了他一脚。
　　乔司看着他们一路打打闹闹，直到走进体育馆才回过神，眼底藏着羡慕。
　　三月的风扫过老牌的政法院校，掠过一栋栋陈旧的教学楼，透着浓厚的学术氛围，卷上高大的司鉴中心。
　　这是学校内最新的楼，也是乔司每日打卡的地方。
　　司鉴前厅大门时常有教授、学生进出，偶尔可以看见几个行色匆匆的蓝色制服。
　　乔司绕过门口处硕大的镜子，走进大门。
　　大多数人止步于一楼，这里是学校唯一对外开放的鉴定机构，往上才是学校内部的研究实验室。
　　楼梯口处需要鉴定中心内部的人员才能刷开。每一层的楼梯都需要刷卡，乔司拿出磁片，‘滴滴’两声，几厘米厚的玻璃门便弹开了。
　　她摸了摸玻璃的厚度，有些安心。
　　听说，这是防弹的。
　　刚进门，在靠墙的桌前，师弟郝军正埋头给大头金蝇抽生.植.器，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乔司说道，“师姐，老师说明天一起去趟山里。”
　　乔司覷了一眼他哆嗦不停的手，“好，注意你的镊子。”
　　“哎哟我去，又夹扁一个！”
　　乔司在师弟背后的工位上坐下，这是新到货的3080，趁着没人先把自己的数据跑了。
　　……
　　单庆山多雾多，山峰多崎岖，雾气一连笼罩数日不散，天空常常像蒙进了没打开的蒸笼，不见日月。
　　一条窄窄的小路在山头间起起伏伏，两边开垦了小块的田地，大多都是深沟险壑，一不小心就容易葬送在这荒郊野外。
　　一辆骚红色的坦克车拱进山里，在一片绿中尽情释放自己的魅力。
　　“大军会不会开车？”
　　郝军面露难色，“会…是会，但在这不敢开。”
　　导师在后视镜瞥了一眼乔司，意味分明。
　　乔司动了动不灵便的腿，“您还是自个开吧，我一脚油门就直接掉悬崖下面去了。”
　　导师撇嘴，没好气骂道，“招你们进来，活全部我做，干脆你们当我导师算了！”
　　一把年纪，脾气不小，打不了人就只能把气撒在油门上。车子提了速，在忽上忽下的山路间体验了一把过山车的感觉。
　　大军牢牢抓住车顶扶手，“啊！太快了！”
　　乔司身高体重，稳稳钉在后座上，纹丝不动。
　　直至山林深处，车速才缓了下来。
　　上次在野外放置猪尸，算算时间，差不多可以收集蝇蛆。为了师弟的课题，今天才有这么一遭。
　　乔司主攻命案现场重现，更偏向于研究血迹，对昆虫的涉猎较少，她没有生物学或医学背景，学起这方面比较困难，今天这一趟就是陪跑的。
　　她看向窗外，再靠近几十米就是大面积的湖泊，不知道是不是水库，水面干净澄清，绿色泛蓝，很是幽静。
　　这里很偏僻，几乎不会有人过来，如果有机会，她想带鹿城来这里避暑。
　　当然，在不告诉她附近都是他们存的猪尸的前提下。
　　湖水上方搭建了一个值班室，里头是一座半废弃的工厂，几乎没有员工，但也安排了值班人员守在这。
　　导师踩了刹车，“到了，下车干活！”
　　乔司拖着腿最后一个下车，在车门的掩饰下绕到后备箱拿工具。从市区开到郊区山上，时间还是比较久的，她的腿又麻又疼。
　　导师两手空空，站在湖面前做扩胸运动，“哎哟，在这有套房子多好，清净！”
　　他往前凑近了几步，耸了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沉闷得刺鼻，一阵一阵的，脸色瞬间耷拉下来。
　　“大军！”
　　大军听到老师的怒吼，忙放下工具小跑过去，“哎，老师，咋啦？”
　　“不是跟你说了猪尸要放偏一点，味道这么大，他们值班室的人又投诉怎么办？！”
　　大军委屈，“已经很偏僻了。”
　　外来人的吵闹声打破了原生态的宁静。
　　乔司摇摇头，一人将所有工具卸下，拖到前方的空地上，自顾靠着车休息，拿出手机寻找好景色拍摄，给鹿城发过去。
　　——这是哪儿啊？环境还不错。
　　乔司手指按得飞快，“老师带我们来踏青，我也觉得不错，下次我们一起来这儿休息两天？”
　　偌大的办公室一隅，鹿城在堆成山的文件后坐了一上午，正是身心俱惫的时候。
　　“鹿总，这是城郊公墓那边的——”
　　鹿城颔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不放，“先放着吧，你先去吃饭，辛苦了。”
　　秘书愣了两秒，忙将一摞文件堆在她面前，快步出门了。
　　鹿城推开面前的文件，搜索了一下地址，是一家废弃转让的工厂，很偏僻，没有购置的必要性，旁边倒是有一块未经开发的地皮。
　　她随手抽了张纸，拾起钢笔做了记录。
　　——好，等我腾出空来。
　　乔司眼里含笑，七个字来回反复的看，脑子里开始琢磨来这里露营需要带的东西。
　　鹿城答应她的事都会兑现，她得抓紧时间安排好，给对方最好的野外露营体验。
　　摄像头一寸寸寻觅露营的合适地点，对上了远处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窗户蒙着帘子，开了一小条缝，风吹进窗子里，帘子被吹得一撑一撑的，屋内昏暗的灯光忽隐忽现。
　　乔司挑了挑眉，大白天的，还开灯吗？
　　汪汪汪——
　　一条土狗从值班室蹦出来，远远的都能看到它身上脏兮兮的。
　　“来福！”
　　大军终于从导师的责骂中脱身，双手在唇边作环状，大喊道，“过来！”
　　来福听到有人招呼，四条腿在泥地上扒拉了两下，尾巴飞快转圈，奋力奔了过来。
　　大军从包里捡出两根香肠，得意道，“每次来都喂它点东西吃，这么久不来还记得我，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由于狗子过于兴奋，跑得太快，前腿还没来得及倒腾，后腿就迫不及待跃起，一个失衡，身体向前翻滚，摔在泥路的积水里。
　　前几天都下雨，泥地坑坑洼洼的积水蓄了不少泥浆。狗子摔不疼，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本就脏兮兮的毛发瞬间裹了巧克力色。
　　大军大笑，“傻狗，为了点吃的至于吗！”
　　他嘴上这么说着，两只手臂大张，双腿矫情地作小跑状，可跑了好一会也仍旧在原地。
　　主打一个面子上的双向奔赴。
　　乔司失笑，用手机对准了来福，放大聚焦。
　　嗯？什么东西？
　　二三十米的距离，四条腿跑过来都不用几秒钟，狗爪子在泥土路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近了近了
　　大军的火腿肠已经剥开了包装，“放心放心，今天给你两根！”
　　汪！
　　一股腥气扑在乔司的脸上，嗅觉感受器立马被激发，她拽住大军的手臂，警觉道，“有问题！”
　　土狗一跃而起冲向大军的手，它大张的嘴想将香肠吞掉，也想将大军的手吞掉。
　　乔司眼疾手快，一掌拍开了狗脑袋，狗牙齿蹭断了半根火腿肠，扑通一声倒地。
　　土狗翻身起来，眼神凶狠，前腿在泥土地上刮出一道道痕迹，鼻腔发出怒音，像夜晚炸街的摩托车。
　　大军吓了一跳，手头剩下的半根火腿肠也扔了出去，“不是，这狗怎么这么凶了，上次来还好好的，嫌过路费少吗？”
　　来福狗眼血红，凶相毕露，朝乔司的方向欲扑又止，见对方无动于衷，转而去怒吼大军。
　　牲畜天生就会欺软怕硬。
　　乔司长手一伸，对大军道，“到我后面去。”
　　大军这会不再娇俏，长腿一迈就往乔司背后躲去。
　　不过一步的距离，大军的脚还未落地，来福四脚腾空跃起，狗嘴大张，腥臭的味道重得快凝成了实质。
　　乔司眸光一凛，一把拽开了大军，以右腿为轴，身子一侧，狗子扑了个空，还不等狗四脚落地，她提起左腿弹踢踹上狗鼻子。
　　汪——
　　狗叫声断了，扑倒在地，软趴趴的。
　　大军从惊吓中缓过来，他喜欢狗子，见到来福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忘了刚刚差点被攻击的事情，他扯了扯乔司的袖子，“师姐，它不会死了吧？要赔钱的。”
　　乔司养过警犬，知道鼻子是狗最脆弱的地方，“我收着力的。”
　　乔司靠近它，右腿蹲下，左腿微屈着岔开，她掰开来福的嘴巴，黄白红的牙齿插着什么东西。
　　大军凑近瞧，被熏得捂住了鼻子，“咦～师姐，这啥啊？”
　　“这狗留不得了。”
　　“为啥？”
　　“这是人耳朵。”

不忍的艳羡、　　　　　　“这是人耳朵。”
　　“这是人耳朵。”
　　“卧槽！”
　　大军猛得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跌坐进泥坑，“它…它不会扒拉人家坟了吧！”
　　导师扶了他一把，“哪来的坟？”
　　乔司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师弟总有种令人窒息的天真。她甚至开始回忆自己还未工作时，是不是也满眼都是清澈的愚蠢。
　　大军看着导师和师姐的反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离谱，他挠了挠头，试图缓解尴尬，“老师，来福咬死人了吗？”
　　导师蹲下身，抿开来福下巴黏成一绺一绺的毛发，“有人死了，出血量不少，可能是失血过多，耳朵是死后咬下来的，没有生活反应。”
　　乔司眼角一缩，抬头看向值班室，窗户一撑一撑的帘子诡异变形，仿佛在向她招手。
　　导师拔了两根草擦手，站起身，也看向值班室，“过去看看。”
　　去往值班室仅一条供一辆四轮车通行的泥路，昨天下过雨，地上几条摩托车轮印格外明显。路两旁有巴掌宽的寸长青草，三人小心踩着青草靠近值班室，尽量不破坏车轮痕迹。
　　越往值班室挪去，臭味愈大。
　　乔司与导师对视一眼，已经能确定这必然是尸臭。
　　三人缓缓靠近厂子的值班房，推开房门。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子臭鸡蛋在臭水沟里沤十月般的窒息味道扑面而来。
　　“咳，这味儿也太——yue！”
　　一具尸体跪趴在床上，说是跪趴也不准确，一根一指粗的钢钎贯穿他的胸膛，钢钎底部怼着床铺，把死者的身体撑起一个弧度，额头抵在床铺上，像是在磕头。
　　穿透身体的钢钎尖端沾染了血迹，血迹变色凝固，结痂掉了些许。
　　饮过人血的尖端散射点点寒芒，好似引鬼的路标。
　　“啊！”
　　哪怕见过再多照片都没有亲眼看见来得震撼大。
　　大军一声惊呼连连后退，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就消了干净，胃里翻江倒海，好似尸体上的蛆虫随着尸臭飘荡，从他的鼻腔钻进胃里，欢欣鼓舞地游荡。
　　他脸色苍白，扯着衣领压住鼻孔，几欲作呕，浑身哆嗦，冷汗直流。
　　导师蹙眉，“大军，报警！”
　　大军捂住口鼻的手不得不暂时松开去找手机报警，一边打电话一边呕，又可怜又滑稽。
　　乔司视力极佳，一双鹰眼直勾勾盯着床上的尸体。
　　血迹以被褥为中心向床沿流淌到地面，汇成大大小小的血泊，又沿着地面上的沟壑向低处流去，劣质的地砖满是缝隙，有的甚至缺了几块，这些血液似乎仍觉得自己在人体的筋脉中，顺着裂缝肆意流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光。
　　放眼望去，倒像是地狱外渗的岩浆。
　　床铺到窗前桌子的几步距离洒满滴落血迹和成排覆盖的脚印，离床头不远处还有一只血掌印，仿佛是恶灵爬出地缝留下的。
　　血迹也沾染在其他地方，墙壁上，床头边，被褥里，大部分已经干涸，尸体满脸血迹。
　　蛆虫在他口鼻处繁衍，密集的虫卵撑开了鼻孔，五官几乎没有空隙。
　　唯一双瞪大的眼睛直直射向门口，血丝裹住的眼球几欲跳出，透露出临死时的恐惧挣扎。
　　饶是乔司出过这么多次现场，也被死者的眼神吓了一跳，她没有偏头，反而直视他的眼睛。
　　三人并未走进现场，在门口粗略查探一下，便在门外等候警察。
　　郝军跪趴在草地上，口鼻埋进腥草中呼吸，他头一次觉得大自然是这么的美好。
　　几乎与尸体是同样的姿势。
　　“哎哟，大军，你到车上去嘛。”导师向他摆摆手。
　　“不用。”微弱又沉闷的回声，说话间还伴着轻呕。
　　乔司瞥了一眼他，对方有气无力的样子像是马上要晕了过去，她轻叹一声，“我也去车上了。”随即扯着大军上了车。
　　师母容易晕车，导师在车里常备风油精。
　　乔司给自己抹了点，微辣的凉意充斥鼻腔，她皱起眉，闻惯了尸臭，这种味道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把风油精递给大军，嘱咐道，“在鼻子下面涂一点，等会警察来了，你要下车就拿着。”
　　大军点头接过，乔司见他恢复了不少，正准备下车，却被按住了肩膀。
　　“师姐，那人是被谋杀的不？”
　　他脸色蜡黄，眼睛却精神得很，又菜又好奇，乔司发笑，“你觉得呢？”
　　“我记得谭老师说过，情杀仇杀的怨气大，凶手就越残忍，尸体就越‘可怜’”
　　政法院校的学生不一定会做警察，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进检察院法院，对现勘有所了解并没有坏处。
　　乔司坐回位置上，试着引导他，“按你刚刚看到的，你能做个初步分析和侦查方向吗？”
　　大军有些哽住，他并不重视现勘课，只能零星的记得一些，“我看到床上有好多工具，刀啊什么的，尸体上伤口这么多…”
　　他眼珠子朝上转，背课文似的，忽地福至心灵，“对了，师姐，你说会不会是那种变态杀人狂，选了好几种凶器，一样一样的在受害人身上试，目的就在于折磨他！”
　　“凶手很恨他，不是情杀就是仇杀！”
　　乔司眯起眼，“你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
　　“犯罪心理啊”
　　……
　　山路不好走，且地方偏远。警察来得有些晚，现场勘验交给对方，三人跟着警方回公安局做笔录。
　　从警局出来已经傍晚，大晚上在崎岖山路开车很危险，再回去采集蝇蛆也不现实，今天的蝇虫采集算是泡汤了。
　　乔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腿软得像踩棉花，她自嘲地笑了，到底是年纪大了，以往通宵的干活也不会这么累。
　　她轻轻推开门，嗯？还没睡吗？
　　寝室里常住的只有乔司和另一个女生陆雪，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她早就休息了。
　　乔司心中疑惑，“还不睡吗？”
　　陆雪手执笔，余光却有一下没一下地看向乔司，声音矫揉造作，“哎哟，这法考视频怎么都看不完。”
　　乔司暗笑了一声，也不说破，自行去洗漱，躺在床上休息。
　　过了好一会，对方终于忍不住了，“乔姐，你们今天出去是不是碰到案子了？”
　　乔司明知故问，“谁告诉你的？”
　　陆雪一噎，没想到乔司不按套路出牌，结结巴巴的，“哎…那什么…就听说的嘛！”
　　下午发现的尸体，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警方那边说不定都还没勘察完，又能上哪听说。
　　陆雪见乔司迟迟不说话，有些怕这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女人，“乔姐，你就当没听到，我也没问…”
　　乔司对这几个室友并没有太多同学情谊，她比她们大了不少，年纪和阅历的差别导致她看她们总有一种不忍的艳羡，她还是希望她们能少走弯路。
　　“陆雪，你是不是想当警察？”
　　陆雪一听有戏，马上精神起来，“是啊是啊，我想做刑侦外勤，我本科实习就在区公安局，就跑了三次现场，一次命案都没见过，有大案子，他们都不太想带我。”
　　她语气弱了下去，“乔姐，女生是不是很难出外勤啊。”
　　乔司看着天花板，目光柔和，说出的话却让人格外难受，“你能不能接受以后当警察只能做内勤，能不能接受即使出外勤也不一定能主办案子？能不能接受即使拼尽全力努力过了，也无法改变现状，你依旧只能做陪衬？”
　　“陆雪，在左阳，刑侦一线民警中只有一名女性，而且她到现在还没能主办案子。”
　　陆雪沉默了，过了许久，久到乔司都快睡着了，“乔姐，那我以后都没机会了吗？”
　　没机会？
　　乔司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从心脏直逼向颅顶，逼得她眼角溢泪，“机遇很重要，如果有领导赏识你，你也愿意钻研坚持，也许会成功的。”
　　陆雪情绪低落，乔司的话将她盖棺论定，哪怕给了建议也像是安慰，“会有这样的领导吗？”
　　乔司忽地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就这么抹去一个女孩的理想抱负，极其不负责任。
　　未来对方遇到再大的挫折，能不能承受，能不能走出来，那是她应该经历的。或许她能浴火重生，或许她就是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呢？
　　自己只能给出现实让她参照，而不是堵死她的路。
　　乔司喉咙动了几下，声音坚定，“会有的，陆雪。在我之前，左阳从来没有过女特警，是我师父力排众议，给我机会。”
　　有了具体的例子，陆雪仿佛看到了希望，“好厉害！那乔姐，你是为什么来读研啊？”
　　一句话戳破了乔司的坚定，她眼神躲闪，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想出了一套说辞，“外勤也需要很多理论知识，像曲老师（乔司导师）的法医昆虫学、植物学在实践中应用很大…”
　　陆雪连连点头，暗下决心去补补曲老师的课。
　　两人就这么你问我答，直到半夜才睡下。
　　清晨
　　铃——
　　乔司脑子还未清醒，闭眼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的手机，“喂，老师？”
　　“跟我去一趟昨天的现场。”
　　乔司甩了甩迷糊的脑袋，“怎么了？”
　　导师做过法医，帮助警队破获过不少案子，学校和公安局也有多项合作，他手中的命案现场重建就是其中一项。但公安那边需要帮忙昨天就应该说了，何必等到今天。
　　“厂子里丢了五十公斤的氰|化|钠！”
　　乔司瞬间清醒了，“什么？！”

我家那位、　　　　　　“曲教授，这次又得麻烦你帮忙一起看看了。”
　　“曲教授，这次又得麻烦你帮忙一起看看了。”
　　说话的男人已过中年，身材挺拔，声音洪亮，朝着导师点头示意。
　　乔司认得他，单庆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王敏。之前跨省抓捕的时候有过一些合作。
　　当然，也有一些不愉快，两人属于相看两厌的程度。
　　王敏无视乔司，越过她对曲教授说道，“尸体在局里，等这边结束，咱们再回局里看看？”
　　“要得要得。”
　　老曲没抬头，嘴里随意答应着，此时已经穿戴好现勘服勘验现场。
　　乔司也没理他，自顾自蹲着查看现场。
　　“这值班室门锁早就坏了，谁都能打开，死者是个单身老汉，也懒得修。”王敏跟在曲教授身后说案情，他指了指桌面，“除了打过标记的那些，其他物品积灰状况正常，没有发现可疑的移位痕迹。”
　　乔司竖起耳朵听，结合现场分析案情。
　　现场乍一看触目惊心，但血迹主要集中于床铺附近。
　　被褥上有大量的渗透血液，红得发黑，墙上布满飞溅状、擦拭状血迹，血顺着床沿滴落，在地上形成血泊，血泡在上面漂浮着，微微起着小漩涡旋转。地上血脚印杂乱，有一枚血手印。
　　和昨天在门口看到的大差不差。
　　乔司指着床上的痕迹固定线，“这里放了什么？”
　　王敏侧身背对她，“哦，那是射钉.枪、斧头、菜刀。”
　　乔司凑近，用手掌比对了一下凶器的距离。
　　王敏等了一会，也没听到对方回应他什么，生起了气。
　　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没礼貌！
　　他不再搭理乔司，继续输出案情，“昨晚上就走访了死者邻里，死者父母早没了，离异无子女，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也不和其他人来往，经常就住在这值班室里，和那只狗为伴。”
　　曲教授蹲在血泊旁边，“这么孤僻呀。”
　　王敏一屁股顶开了旁边蹲着的乔司，两只大脚钉子似的嵌在地面上，后脑勺对着她，依旧朝曲教授说话，“可不，不过最近有邻居看到他精神气挺好的，总是笑眯眯的，还以为他得了什么好事。”
　　“他的资金流水查了吗？”
　　“查了，没什么重要的，都是些生活基本支出。”
　　“附近监控呢？”
　　“这里太偏僻了，压根没什么人来，监控早就坏了。”
　　曲教授似乎早有预料，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脚挪开。”
　　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带着浓浓的指令。王敏呲了呲牙，这死丫头到现在都学不会怎么和领导说话！
　　他不理她，仍蹲在原地。
　　“踩到物证了。”
　　王敏吓得跳了起来，踩坏物证可了不得！
　　钉在地面上的脚掌拔起，显出一只压瘪了的埋葬甲。
　　他脸上露出被戏谑后的愠怒，该发脾气也不是，这也确实算得上物证，不发也不是，他心口堵得慌。
　　但他还要是呛回去，朝乔司指了指床铺，“你要虫子，那里多得是！”
　　乔司从善如流，没和他呛，倒真去床上和墙壁上收集了一些蛆虫和苍蝇。
　　王敏盯着她的后背，这丫头转性了？以前说一句能顶三句，搞得全世界就她会说话似的。
　　老曲不知道他俩的猫腻，一颗心沉浸在现场中，“这氰|化|钠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王敏头都大了，“氰|化|钠丢失的消息我也是昨天刚知道，这厂子的老板也快忘了这事。”
　　“昨天匆匆忙忙跑来跟我说，哎——我都快吓死了，现在分了大批警力出去找，案子侦查就剩几个人，实在是没办法才找您来了。”
　　单庆是直辖市，王敏副支队的职位级别很高，本来这起案件还不需要由他出面，但剧.毒物丢失很有可能严重危害社会公共安全，与普通的杀人案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
　　厂子里丢失了近五十公斤氰|化|钠，而毒死一个人却只需要零点几克。
　　从丢失它起，王敏的脸色就沉闷着，瞳孔布满血丝，昨儿一夜都没敢睡觉。每每打来一通电话，他的心脏都会骤停，这东西要是找不着，他这心脏也坚持不了几天了。
　　“杀人的和偷东西的是一拨人吗？”
　　“不清楚，这老板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丢的，这厂子本已经半废弃，就剩下一些设备和材料没搬完，需要找个人看着，平时也没有员工会来这里，值班人死了，他才好好整顿了一下厂子，这才发现丢了。”
　　“有谁知道厂子里的氰|化|钠放在哪？”
　　“老员工基本都知道，现在还在一一排查。”
　　老曲思索一番，沉声道，“去看看尸体。”
　　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局里，检验尸体。
　　年轻的法医早就候着了，对曲教授问了声好，“师兄，好久不见。”
　　乔司默默缀在一群人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导师的师兄弟遍布全国，单庆更是如此，全是因为师公是前单庆刑侦总队总队长。
　　这种“一脉相承”的方式让现在的乔司又怀念又难受。
　　年轻法医带着口罩，说话嗡嗡的，“我也好久没见到死得这么惨烈的尸体了，上半身几乎没什么完整的地方，衣服倒还算整齐。”
　　乔司凝眉，“死后穿上的？”
　　“不是，贯穿胸口的捅创也刺破了他背后的衣服。”
　　乔司点点头，目光聚在尸体身上。
　　死者下颌被射钉.枪打穿，皮肉内陷，射入口撕开整个下巴，形成星芒状不规则创口，创口大概长四五公分。
　　乔司用手掌比对了一下，这创口足以塞进四指并拢的掌面。
　　沿着下巴往上，大张的嘴舌头肿胀炸开，像是煮沸火锅中炸开的脆皮肠，一头裂出了几瓣，撑得整张嘴夸张的大。
　　他的牙齿也不剩几颗，嘴唇撕裂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创缘创腔内都有烟熏痕迹，对应的人中射出口处有圆环状黑色烟灼痕迹；脖颈左侧有四五道位置相对集中的捅创口，不深但长。
　　乔司右手成手刀状，模拟脖颈刀伤的成因，反复几次也觉得奇怪。
　　法医暼见她的动作，“威逼伤，在这种尸体上很常见。”
　　乔司觉得不对，但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转而问了别的，“胸口的捅创就是致命伤吗？”
　　“对，但在钢钎插进去之前，里头就有两枚射钉了。”
　　众人心口一紧，毛骨悚然。
　　乔司越听越觉得奇怪，继续观察尸体。
　　尸体捅创周围有一圈青褐色的弧线，周边也有两条扭曲的弧线，断断续续的不清晰，但还算新鲜。
　　似乎在哪里见过……
　　夜色笼罩天幕，几颗星星点缀在其中，若有若无，昏暗异常。
　　振兴面馆
　　泛着油光的桌面，用手捻一捻，便会糊上一层油腻，师徒二人随意抹了抹，面对面坐下了。
　　老曲从筷桶中抽出一次性筷子，拆开，倒扣在桌面敲了敲冲齐，“老板，两碗大排面，一叠牛肉！”
　　“好嘞！”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在橱窗后煮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面条。
　　“来咯，大排面！”
　　清水煮开的面条，然后再加上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大排，那里面的油水可能还没有桌面上积得多，自然好吃不到哪里去。
　　乔司挑起面条放在鼻尖，嗅了嗅，只闻到手上残留的福尔马林味，顿时没了胃口，又将面条放了回去。
　　她皱着眉头，问出了藏了一天的话，“老师，脖颈处那几道伤痕会是威逼伤吗？”
　　“有可能咯，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哦，对了，公安那边说在现场采集到半枚脚印。”
　　言外之意，很有可能是嫌疑人的。
　　老曲吸溜着面条，碗中上升的蒸汽在他的眼镜上形成雾蒙蒙的一片，嘴角泛光，“搞了这么久，嫌疑人都没得一个。”
　　“尸检怎么不让师伯来，之前有疑难案子做切片，不都是请师伯的吗？”
　　“哎，换局长咯。”
　　乔司顿了顿，不想再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望着碗里飘着的葱花，换了个话题，“作案工具都找不到凶手的痕迹，下手狠毒，看着像个老手，可现场的血迹分布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她眼中带着几分茫然，“杀一个人要这么费劲吗，还是说必须要这么做？”
　　“所以明天的现场重建就交给你了，现在好好吃饭咯。你也是老警察了，啥场面没见过，该吃的还是要吃。”
　　老曲从肉碟中夹了一筷子的牛肉放入乔司的碗中。
　　薄薄的肉片整齐堆叠在一起，乔司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做的尸体切片。她的筷子抖了抖，颤巍巍地探进碗里，终是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随后眉头舒展开来，嘴里吐出一口气。
　　这家店做面不行，买的牛肉还不错。
　　“现在是初步勘验，还没有投入大量警力，你如果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改变侦查方向，”老曲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以后就好立项啦。”
　　很现实的说法，乔司不喜欢，也没反驳。
　　她低头点亮手机屏幕，已经22：00了。
　　老曲暼见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忽地想起了什么，“哎？听说你要结婚了？”
　　提起鹿城，乔司不自觉眉眼上扬，“没有，订婚。”
　　老曲叭唧了两下嘴，眼珠贼兮兮地转，问道，“你对象做什么工作的？”
　　“她…她做点小生意。”
　　老曲啪得放下筷子，小臂搭在桌面上凑近乔司，“呐，你看啊，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最重要的是稳定，对吧？”
　　乔司很是认同，“是。”
　　“怎么样才算稳定嘞，最好是一个做生意，一个在体制内。”
　　乔司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但就目前的话题，她还是比较认同的，脑袋点个不停。
　　老曲笑得眯起眼，“体制内的工作也分三六九等的，干基层民警多累啊，没日没夜的。”
　　乔司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老曲图穷匕见，“继续读我的博，以后留校工作，在高校不比你去拼体力强？你也不想家里人整天担心你吧？”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乔司。说实话，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乔司的身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有了以往的冲劲和热血，夜晚常常会惊醒，会害怕。
　　可师父的死是跨不过去的坎。
　　乔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得跟我家那位商量一下。”

烈士的颜色、　　　　　　翌日清晨　　　　　　　　阳
　　翌日清晨
　　阳光滤过劣质窗帘，在旧黄瓷钻地板上荡起斑驳波影。
　　轻微吱呀声响过，一双赤足踩进波影中。
　　乔司蹑手蹑脚起床洗漱，出门往鉴定中心而去。
　　路过广场，有不少学生坐在阶梯上晨读，朗读声融进微风，弥漫整个广场，说不出的惬意与青春。
　　道路两旁的大树一年四季都是枝繁叶茂的，乔司不知道这是什么树，高大茂密，下雨天经过都可以不用打伞，风吹过呼呼作响，伴随着学生们的轻吟，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条路，乔司走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认真的感受，努力捕捉自己曾经拥有的快乐。
　　她已经好久没有快乐过了，皱起眉回忆的时候，似乎只剩下学生时代的生活。那时的日子很苦，但她不用操心执行的命令会不会出错，不用纠结不同领导的命令该如何权衡……
　　那时候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背后的敌人。
　　但哪怕重新回到了学生的身份，那样的青春，那样的生涩，那样的无知无畏却再也找不到了。
　　她终究是回不去的。
　　已经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司鉴中心
　　自从重伤后，乔司已经不太会熬夜工作了，虽然起得还算早，但这会同门都已经到了。
　　乔司收回神，对前方的女生打了声招呼，“大师姐，早。”
　　“乔姐，老师说让你安排工作。”大师姐递来白大褂和手套。
　　师姐已经博一，但是论起年纪来还没有乔司大。两人经历过几次尴尬地打招呼后，慢慢形成了这种各叫各的古怪形式。
　　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同门中男孩子比较多，年纪都比较小，一个个目光炯炯地望着乔司。
　　自从知道乔司是特警，每次她出现在组会或聚会上，这种现象就会重演一次。本来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一听是乔师姐，全都到齐了。
　　导师的学生其实并没有这么多，但法医的名头实在吸引人，慕名而来的本科生挤在人群中，跟座谈会似的。
　　“那我们开始吧。”
　　乔司戴好手套，鼻尖是熟悉的塑胶味，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血迹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过道拥挤，两人一排能富裕的走过，乔司后面缀着十几个人，队伍稀稀拉拉、叽叽喳喳排得很长。人群到了后又堵住门口，越过门框伸长脑袋，这帮人不像做实验，倒像是来观光的。
　　每当这个时候，乔司总觉得自己是只猴。
　　既然有这么多人，就把实验当案例来做一遍也没什么，血迹实验没有那么多讲究。
　　“现场就是平时常见的值班室，门口朝北，床放在南侧，西侧靠墙有张小桌子，东面墙和地面床上都有大量血迹。”乔司提笔在白板上画着，“进来两个人把纸贴一下。”
　　两个男孩子眼冒精光，像是捡到钱了，往后扯开同伴，“我来我来！”
　　把纸贴在天花板上，墙上、地面上，一是为了好拿下来扫瞄分析，做好数据保存，汇总后说不定得交给刑侦；其次也是好打理。
　　乔司戴上没有度数的眼镜，她视力好，本来也用不着戴眼镜，可不知为什么，戴上它有种别样的安全感，“开始吧。”
　　……
　　众人忙了一整天，血迹斑斑的纸张晾干后由师妹拿去扫描入库，满地的血迹几乎无法下脚。
　　虽然血迹模拟大部分都能对得上，但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充斥在乔司心头。从当警察起，这样的感觉帮她躲过了很多次致命的危险，它的来源毫无由头，但她深信不疑。
　　也正因为此，明明现场情况和证据如此明显的案件，她却迟迟不敢下定论。
　　大师姐记录下实验数据，下意识看向了乔司。
　　实验室换装了昏黄脏污的灯泡，也是现场模拟的一部分。
　　乔司立在暗淡的灯泡下面，高挑的个子背脊挺直，站姿却斜斜的，矮了一截，但依旧高出自己不少，大气明媚的五官明明很讨人喜欢，却一直皱着眉头，板着脸，给人十分的距离感。
　　她想上前询问一二，却有些露怯，眼睛着急地转了转，瞥见乔司长发间若隐若现的尖耳朵，心中放松了许多，眼底带着丝笑意，缓缓走上前去。
　　没有人会害怕这么可爱的耳朵吧？
　　大师姐轻声问，“哪里不对吗？”
　　“墙上的飞溅血迹很奇怪。”乔司的声音清润，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人皱起眉头。
　　小师妹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气，“师姐，那个不是下颌的伤形成的吗？”
　　大师姐沉思了一会，解释道，“按照我们刚才的推断，下颌的伤应该是在床上形成的，在射钉.枪的作用下，床角才有小型的偏向喷雾式的血迹。”
　　“而且心脏的捅创是致命伤，必然是在床上形成，其他伤不足以形成这样的血迹。这么看来，墙上的飞溅血迹找不到对应的伤口。”
　　挤在门口的男孩子举起手，“有没有可能是嫌疑人的血？这么大面积的血迹分布，他们搏斗的时候也会受伤的吧。”
　　“现场没有发现除死者外的第二个人的血迹。”
　　众人沉默。
　　这也正是乔司觉得奇怪的地方。死者是农民，年纪还不算很大，有的是力气，且地上的血脚印证明，他在整个过程中都是有意识的。
　　可现场几乎没有找到搏斗的痕迹。
　　乔司转身拿起桌面上的现场照片，对比模拟出来的血迹。
　　血迹模拟并不容易，需要把控的因素太多，这种血溅得到处都是的凶杀现场，已经有区域多次血液覆盖，这部分模拟是很难精确为什么原因的。
　　但墙角的血迹不同，它孤立得异常，仿佛游离在命案现场之外。
　　乔司歪着脑袋思索，白炽灯光笼罩着她，几缕头发飞散，在发尾微微勾起，攀爬在白皙的脖颈上，黑与白的交织，有一抹别样的性.感。
　　些许小飞虫在她头上转来转去，旋转扑向灯泡，一接灯管便被粘住，燃烧了生命，只留下一个个小黑点。
　　乔司被强光照射地眯起了眼睛，出神地看着灯泡上面的黑渍。
　　她喜欢这虫，黑暗时无声无息的晃荡，清清冷冷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轻得不存在；在光明下却能毫不犹豫的燃烧自己，将这份炙热融进命中注定。
　　那一点点黑，是烈士的颜色。
　　乔司挑眉，脑中灵光一现，转头问大师姐，“师姐，你们之前做实验的蝇虫还有剩下吗？”
　　“怎么？剩下的种类不多，大军的项目肯定不够的。”
　　“量够就行，麻烦师姐和大军做个小实验了。”
　　乔司指着照片中的血迹，分析道，“有没有可能是蝇类沾了尸体的血，然后蛰伏在墙上拖拽形成的血迹？”
　　大师姐眸光一亮，“金蝇属，个头比较大，冬季也能存活，但是蝇类拖拽形成的血迹，得做出实验来看看。”随即她叫上几个人就跑去了昆虫实验室。
　　实验室空了下来，乔司一人立在满是血迹的房间内，手里拎着模拟作案的工具，锐器刃端盈着血光，与她身上的白大褂形成了强烈反差，远远望去，倒有几分瘆人的寒意。
　　她面色沉沉，似有化不开的郁气。
　　即使墙上的血迹真的是蝇类留下的，也不过是完善了现场重建，并不能消除她心中的疑惑。
　　乔司瞥了眼窗外，夜幕已悄然落下，远近的景致影影绰绰，十分混沌。她收回视线，看向实验室门外，一帮孩子疲惫不堪地站在走道上，茫然木立。
　　乔司机械地扯起嘴角，朝他们摆摆手，“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有新的进展会告诉你们，今天辛苦了。”
　　疲惫的孩子们表情松了些，“师姐辛苦了，有需要就叫我们……”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乔司保持着微笑，直到人走完了，又变成那张郁结的脸。
　　她关上实验室的门，将椅子摆在房间的正中央，仰头瘫靠在椅子上，放松自己久站的腿。
　　墙壁上贴满了沾染各种血迹形态的纸，就连天花板上也未能幸免，桌子上有现场的同款作案工具，由于未能及时擦拭，有的还在滴落血迹。
　　一滴
　　两滴
　　血液在下坠的时候拉出线性的形状，又凝结起来，滴落下去，在托盘上形成小血泊……
　　乔司放空地看着，这样的滴落血迹，现场也有，大概是在现场窗户和床头之间，有两三排，部分血迹有重叠。
　　滴落血迹形状比较圆润，通俗的说就是血从伤口垂直滴在平面上。
　　现场中心的血滴没有这般圆润，有一些轻微的变形和突出。
　　这也不难猜测，这是死者受伤后在屋内缓慢移动所导致，有了速度，血滴落地后仍然保持一定的惯性，才会发生变形。
　　可他为什么要移动？
　　正常人受到攻击后，要么反击，要么呼救，死者走到窗前很有可能是为了呼救，可哪怕行动不便，在惊恐的状态下，会有这么圆润的滴落血迹吗？
　　况且他最后又为什么回到了床上？
　　乔司翻开桌上那一摞照片，长指快速抽动，找到现场中心血迹的照片。
　　她歪着脑袋变换角度观察照片，白大褂下的长腿已经走到了相应的位置，顺着血迹变形的方向缓慢移动，想象自己是重伤后的被害人。
　　她紧紧捂着自己的下巴，面目狰狞，舌头被打烂，她无法发声。
　　就算能发出声音又如何呢？
　　这里是荒郊野外，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她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然后，
　　就死！
　　不行，她要活着！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没力气穿鞋了，光脚踩在地上，可地面上有个大坑，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染着血的手掌在地砖上印出血手印，下巴对应的位置留下一大摊血。
　　她惊恐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窗户挪动。下巴上的手捂得太死，汩汩的血液溅开些许，在一旁留下小范围的飞溅痕迹。
　　她继续往前走，指缝溢出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留下轻微变形的圆润血迹，直走到窗前的塑料桌边，缓缓蹲下身。
　　她在桌子底下翻找很久，桌前也留下了一大摊血迹，一层一层的覆盖。
　　这么小范围的覆盖血迹，说明动作不大，她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但是那东西不好拿，她在原地呆了好一会。
　　拿到想要的东西，她站起身往回走，又留下一路的滴落变形血迹，正好与另一边的血迹方向相反。
　　她光脚踩在血滴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乔司脚步顿住，眼睛盯着照片上相应位置血迹的旁边，警方在那提取到半枚脚印。
　　那枚脚印并没有染血，但死者踩到血液后溅出的微型飞溅血液缺失了一小部分。也就是说嫌疑人一开始就站在那儿，死者踩到血迹溅出的液滴有一小部分溅到了嫌疑人的鞋上。
　　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乔司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死者受伤后所有的行动轨迹，凶手都看在眼里，他一直在现场！
　　可为什么呢？
　　凶手为什么要让死者重伤后还走来走去？
　　是胁迫他做什么事情？
　　凶手留在现场的脚印并不明显，警方也只提取到了半枚，说明他的行动轨迹并不大，要是全程动手和胁迫，他脚印必然是会沾染血迹的。
　　乔司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拉扯内里的神经，一阵一阵抽痛，这是在警告她需要休息。
　　她想揉一揉过度运作的脑袋，但双手都是血迹，如果揉上去，满脸血迹的样子大概看起来会很像个杀人凶手吧。
　　她不禁笑出声来，刚当完受害人，又要做凶手。
　　铃——
　　乔司瞥了眼视频显示，陡然直了身子，她脱下沾满血迹的手套，将椅子挪到门口处。
　　这是整个实验室唯一干净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衣领处，还算干净，把摄像头对准头部，点击通话。
　　“乔警官，现在接电话的速度也退化了哟。”

披肩、　　　　　　“乔警官，现在接电话的速度也退化了哟。”
　　“乔警官，现在接电话的速度也退化了哟。”
　　视频那头，鹿城手撑着下巴，耳垂上的珠子晃了晃，笑吟吟地打趣。
　　“鹿总有何指示。”乔司假作严肃，标准地敬了个礼。
　　两年前，鹿城空降鹿氏总经理，引起集团内的轩然大波，不过在鹿侃的镇压和悉心培养下，她并没有吃多少苦头，顺利完成了两代人的交接。
　　鹿城扑哧笑出声，嘴角翘起，明明是清冷的面容，眼里却含妖含媚，像极了雪地里勾引人的白狐。
　　乔司也跟着笑了起来，细细打量了她的打扮。
　　长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露出饱满明润的额头，脖颈上躺着的吊坠泛起光泽，衬得肌肤愈发洁白无瑕，浅紫色晚礼服包裹着身体，披肩还留在肩膀上，虚掩着精致的锁骨。
　　乔司眼睛凝在她半遮半掩的锁骨上，喉咙发涩，“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鹿城’一不小心’抚开披肩，又盖了回去，委屈道，“你不在家，还不让我应酬吗？”
　　扣扣——
　　“大小姐，药来了。”
　　乔司朝鹿城身后看去，似乎是钟姨，她皱眉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小心撞了一下，青了好大一块呢。”
　　“我看看！”乔司的嘴像上了发条，急冲冲地脱口而出。
　　鹿城狡黠地笑了笑，头微向□□了倾，发尾滑向一侧，细长的手指勾住披肩往后缓慢移开。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一帧一帧的，牵动乔司的心神。
　　只是再慢的动作也总会揭开，乔司的视线沿着锁骨挪到肩头，微不可觉地咽了咽口水，最终瞧见肩头有一小块淤青，不足两指宽，淤青周围还有几丝划破的血痕，很浅。
　　鹿城暼到乔司的颈部突起，吞咽着上下蠕动，笑意更加深了。
　　乔司看着鹿城乐不可支的样子，知道自己又被逗了，倒也不局促，都老妇老妻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那一抹青肿让她皱起眉，语气沉沉，“谁弄的？”
　　“你不常在家，女朋友被人欺负了也没办法。”
　　她故意装委屈，那就不是真被欺负。乔司发笑，“谁敢欺负你，你这不会是跟人家抢地皮伤的吧？”
　　鹿城脸一僵，竟然猜的大差不差。
　　她截胡了狼山西侧的山林土地使用权，对方公司咽不下这口气，半夜砍坏了她们公司门口的发财树，正好她路过的时候，发财树倒了下来，砸中了肩膀。
　　越是顶尖的公司，商业斗争越原始。
　　“哈哈哈哈哈哈！”
　　乔司快要笑岔气了，“这怎么…哈哈哈…怎么这么抽象啊。”
　　鹿城也很无奈，她有家里人护着，合作的企业大多都是自小就认识的叔叔伯伯，在自家公司上班反而比当记者轻松，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蛮不讲理又损人不利己的可笑报复。
　　“我总不能找人砍回去，这也太幼稚了。”
　　乔司深吸了两口气，忍住笑，“不过，你买狼山的使用权做什么？你在上面不是有茶场吗？”
　　“正是因为有茶场才要全部拿下来。先前狼山归属地比较复杂，只能拿到一部分的使用权，前段时间我听到风声有人转让，就拍板了。”
　　乔司啧了一声，有些疑惑，“狼山大是大，可部分区域太陡峭了，你买下来能有什么用途？”
　　鹿城随口道，“造森林公园啊。狼山的旅游资源很丰富，有草场、湿地、湖泊……”
　　乔司挑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左阳的经济实力强悍，旅游产业也很发达，压根不需要再去开发什么森林公园，开发狼山对鹿氏这种大企业来说更像是鸡肋。
　　鹿城知道骗不过她，柔下脸，“好啦，左阳多山，可大多海拔不高，也不陡峭，唯独狼山横跨了三个市，政府那边也希望由一家公司承包下来，以后便于协调。”
　　她说得不算清楚，可乔司听懂了。狼山不仅不能赚大钱，它的坑点还很多。左阳人口流动大，外来人口拔高了犯罪率，这些人在本地没有亲戚朋友，一旦犯罪，最有可能爬上狼山，逃到邻市去。
　　乔司还在一线时就对此头痛不已，狼山面积大，几个市在搜捕过程中很难协调一致，浪费了不少警力，若是开发了狼山，对隐蔽区域实行监控，减少罪犯的逃跑路线，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乔司润着眸子，爱恋隔着屏幕倾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鹿城受不了那灵灵的双眸，嗓音少见的含了几分羞赧，但她还是大方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以后的打算，如果你还想回去，我想尽可能还你河清海晏的左阳。”
　　乔司心涩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欲坠，她忙垂下眼帘，“我…”
　　鹿城柔声打断她，指腹不自觉地抚上镜头中那颗低垂的脑袋，“不用这么早做决定，你可以慢慢想。乔司，按你自己的意愿去做，不要给自己留遗憾，无论你回不回左阳，我都会打扫好家等你。”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鹿城，赤诚强大又柔软如水，仿佛天塌下来，她也会替你扛着。
　　乔司不忍心她这样付出，脑海中天人交战，最终说出口，“昨天…我导师和我谈了一下读博的事情，他想让我以后留校。”
　　鹿城一怔，欣喜不已，“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她支持乔司的任何决定，但对方要是能放下过往重新开始是再好不过的。
　　乔司也不想让鹿城失望，还没考虑清楚的事情先说出口，就是为了逼自己下决心。她一咬牙，浑身紧绷，“我…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从来没考虑过读博留校的事。如果…师父的事能弄清楚，我回不回特警队都没关系的。”
　　鹿城听出她的不甘，有些许失落，但没有逼她，“这件事先放一放，眼前可还有一件大事等着你。”
　　“什么？”
　　“我们订婚的日子不远了，乔警官的戒指准备好了吗？该不会还在考虑买金的还是银的？”
　　乔司松弛下来，想起以前的傻样有些忍俊不禁，“现在想起来，你眼光没我高，我自己都受不了以前那个德性……”
　　话题一转，乔司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鹿城也放松下来，目光流淌暖意，柔和慵懒地看着屏幕中的恋人，时不时低声附和几句。
　　她好久没见乔司了，乔司所在的学校与鹿氏有几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只有在周末才会在一起，平时就靠视频电话联系。
　　公司里事多且繁重，虽然有人给她兜底，但她也不想让手下人看扁，一直绷紧神经对待，每天一次的视频电话是她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灯光下，乔司白皙的脸庞泛着粉红，鬓角处的头发勾到耳后，还留下几缕浅浅垂在耳边，一举一动，顾盼生姿。
　　鹿城听着她说最近的趣事，笑着看她因说话而忽隐忽现的酒窝。
　　乔司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今晚不知怎么了，就连昨晚上洗了几只袜子也要描述一遍，又话痨又爱撒娇，晶晶亮的眼里仿佛容不下别人。
　　“啊，这么晚了！”
　　乔司看了眼时间，催促着鹿城赶紧去休息，有些懊恼自己说着说着又忘了时间。鹿城的工作压力很大，时常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周末回家吗？”鹿城的话透着委屈，拉起时不时滑落的披肩，眼睛一眨一眨地闪动，鼻翼微微收缩，可爱又性感。
　　乔司仿佛能听见她细细的吸气声，“回！”
　　她经不住诱惑，手触在屏幕上想扯开那块披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遮住所有的旖旎。
　　挂断了视频电话，乔司脑海中还萦绕着鹿城精致的锁骨，染着唇釉的红唇，勾着披肩的手指……
　　乔司耳根通红，双手捂脸，用力地揉搓几下，又拍了拍，“清醒，清醒！还得干活！”
　　她站起身，膝盖咔咔响了两声，睨了一眼褶皱苍白的手掌，拿了双干净手套戴上。
　　实验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透进来，乔司没有发觉。
　　乔司两指夹起死者照片的一角，一寸寸扫描，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爆得不成样子的口腔、被狗撕咬下的左耳、胸口莫名其妙的痕迹……
　　死者胸前的衣服没有受损，背后的衣物却有被血迹浸染的洞……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乔司赶紧将尸体的几张照片摆在一起，手指在几张照片中划动，细致地对比，眼睛也在几张照片间来回转动，忽地抬起头，眸色发亮。
　　“乔姐，昆虫拖拽血迹的实验需要时间，明早上应该能看到结果了。”
　　大师姐在门后站了好一会，等到乔司思考完了，才开口说道，“是有什么发现吗？”
　　乔司眉眼舒畅，望着大师姐笃定道，“明早再重新模拟现场，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大师姐看着乔司伏在桌子，双臂撑在桌角，左腿有些无力的耷拉着，这样的姿态明明比自己矮了许多，却让人不自觉的信服她的话。

渣女语录、　　　　蔚蓝的天空一尘不染，阳光洒满司鉴中心。
　　蔚蓝的天空一尘不染，阳光洒满司鉴中心。
　　实验室的白大褂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的喜悦，不似前几天沉闷的气氛。
　　一男孩怼了身边同伴一肘子，小声说道，“哎，这次的案子要是破了，咱们能提上名吗？”
　　“你干啥了就提名，臭不要脸！”
　　“怎么就臭不要脸了，我们是一个team，知道不？”
　　乔司听在耳里，轻笑一声，嘱咐道，“实验结束以后，把器材都收起来，上次借师伯的刀没还又被骂了。”
　　“好的，师姐！”
　　风风火火的女声从门口闯进，“乔姐，你看。”
　　大师姐拿着一叠昨晚上做的血迹拖拽结果递给乔司，“细看有些许不同，但是大部分都与飞溅血迹的形态很相似。”
　　乔司点了点头，“等这边的现场重建结束，就一并给公安送去吧，”她翻看实验报告，“这些都扫描过了吗？”
　　“放心，都弄好了的。”大师姐顿了一会，凑近问道，“你怎么想到是自杀？现场可还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乔司眨了眨眼睛，总不能说是和女朋友打擦.边视频来的灵感，她想了一下措辞，“机缘巧合而已，尸体身上的衣服除了后背的创口外，其他伤口都没有在衣服上造成破裂口，只能是死者自己解开的，兴许是故意避让利器穿破衣物。”
　　大师姐眼睛亮了亮，恍然道，“自杀的人确实会存在这样的情况，那他脖子上的伤痕呢？”
　　“那不是威逼伤，是试探性损伤。死者身体上有多种工具造成的伤口，若是被人谋杀，完全不必这么麻烦，光是射钉枪就足以让他死亡。死者下手缓慢迟钝有犹豫，是符合自伤的行为特征的。”
　　乔司用手刀架在脖颈上示范，“如果是自杀，那就符合尸体身上的创口。”
　　大师姐偏头想了会，摇了摇头，“可警方不一定会采纳，他们在收集到的苍蝇中提取到嫌疑人的血迹，再加上那半枚脚印，可以肯定现场有第二人，况且还丢失了大量氰|化|钠。”
　　她更倾向于相信乔司，可是她代表不了公安局。
　　乔司抓住大师姐话语中的关键词，觉得荒诞，“提取苍蝇中的血迹？”
　　她之前也做过这方面的实验，整个流程并不复杂，打开苍蝇的消化道，用试剂提取扩增内容物，但苍蝇中有大量消化液，这消化液会分解部分DNA。
　　从理论上说得通，但实际很难成功。
　　她皱眉道，“是谁做的实验？昆虫物证向来都是交给我们这边做的，公安局那边可没有时间琢磨。”
　　大师姐犹豫了一下，“呃，应该是导师做的，他现在不是打算提高昆虫物证在法庭上的证明力嘛，所以就……”
　　乔司明白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论是昆虫还是血迹，在法庭上的说服力都不高，只能算是一种推测，用以证伪。导师这些年来一直在这方面奔波，又是写书又是联合行业大牛制定标准，就是为了提高证明力。
　　若是利用昆虫破获重大刑事案件，对他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
　　不过乔司并不认同这种方式。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不知想到了什么，周身的气质一下子冷漠起来，“警方是什么态度那是他们的事情了，我们只负责模拟重建，得出相应的结果，其余的事情我不想参与。”
　　大师姐不知她的态度为何骤然转变，笑得柔和，带着一丝安抚，“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老师最近在忙别的案子，你也可以偷点闲。”
　　乔司勉强勾出一抹笑，“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师姐了。”
　　……
　　明天就是周末，下午没课，乔司和室友们打了招呼，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离开学校了，到左阳时还不到四点钟。
　　这个点就算去了鹿城的公司，她也没空搭理自己，倒不如先买好菜。
　　说起来，乔司从小也是不干家务的主儿，妈妈是很凶，但也不曾让她干过家务活；爸爸爱在嘴上唠叨几句，但也边发牢骚边把家务给做完了；哥哥年长她许多，她记事起，他就上大学了，记忆中找不到他干家务的画面。
　　乔司和鹿城本来在这方面半斤八两，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倒是发现了自己这方面的天赋。
　　她有些得意，就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好的。
　　乔司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有贤妻良母的潜质，她不喜欢玩乐，对现在年轻人的娱乐方式不感兴趣，太过正经的她，甚至接受不了他们的一些玩笑话。
　　渐渐的，也没有人约她了。
　　正好，她巴不得。一有空闲就回家，给女朋友做饭，她现在很珍惜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只是普通的做一顿饭，都能感觉到幸福。
　　以往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见个面就像特务接头，约会约一半把对方扔下也是常事，可鹿城从来没有抱怨过。
　　想起这些，她又心疼起来，挑选瓜果蔬菜也格外认真，仿佛上面有一丝破损的纹路都配不上她高贵美丽的女朋友。
　　按着约定，半个月回家见一面。两人都是事业型的人，各有各的忙碌，半个月见一次既保留了新鲜感，距离感又恰到好处。
　　这是鹿城的说法。
　　乔司并不认同，她明明天天都想看到对方，每天都有新鲜感，这样的理由在她的认知里就是渣女语录！
　　海韵公寓
　　嘀嗒——
　　鹿城打开门，空气中盈满了热菜热汤的香味，烟火气暖了她的眸色。
　　她的爱人一边哼歌一边颠锅，在噼里啪啦的翻炒声中自然散发着女性的温柔和英气，举手投足一派潇洒。时光没有苛待她，年近三十的乔司依然还有蓬勃的少年感。
　　铃——
　　乔司摸出手机，瞥见来电显示，脸拉了下来，手指紧了又松，还是接起了电话。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周身的气质霎时变得沉闷阴骛，炒菜的铲子怼在锅底梆梆响，油渍迸裂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们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情！”
　　鹿城赶忙走过去，连鞋子都来不及换。乔司自从那次的爆炸起，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一点就会炸，她花了很长时间引导对方的情绪，效果显著。
　　可同样的，乔司对她产生了极强的依赖，这也是为什么在对方身体状况好转后，她会提出半个月见一次的要求。
　　慢慢拉开两人的距离，乔司才有真正恢复的可能。
　　鹿城自身后抱住乔司的腰，伸手去够她耳边的手机。
　　乔司敏捷地侧身，抓住她的手，强硬扣在自己的腰身上，语气仍是冷冰冰的，“我不会改我的报告，事实怎么样那就是怎么样！”
　　鹿城靠在她锁骨上，脸上是一副乖顺无害的样子，没有再做其他动作刺激她，耳朵却谨慎听着手机外泄的中年男声，“这是你导师做的实验，那什么苍蝇蚊子里抽出来的血，很有可能是嫌疑人的，你干嘛这么固执。”
　　王敏就是想刺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想看她认错，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乔司听不得这个，脾气愈发暴躁，讽刺道，“哦？你连苍蝇蚊子都分不清楚，就过来挑我的毛病了？”
　　他俩的注意点已经不在案子上，像两个被挑起胜负欲的孩子，非要争个高下。
　　鹿城抚上她因为情绪过激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心里抱怨起电话那头的人，乔司是受了巨大的打击才会变成这样，可对方一把年纪了怎么也跟孩子似的。
　　电话那头的王敏想了想，他是认真看了曲教授的报告，但上面写的昆虫种类太多，又过于学术，他只记得最关键的结论。
　　不过在他的常识里，苍蝇好像是不吸血的，那就应该是蚊子，“蚊子啊。”
　　乔司抓住把柄，狠狠打击他，“蚊子在水里产卵，不是来自尸体上的蛆虫，案发现场并不是密闭的，你怎么知道它里面的血就是嫌疑人的！”
　　王敏一哽，结结巴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坚定了，“我…又没说，一定是嫌疑人的。”
　　“啊，对了！那死者流了那么多血，蚊子就不能是在血里产卵。”
　　对方的示弱很好的缓解了乔司暴躁的情绪，她没有那么激动了，但仍旧是嘲讽的语气，“呵，蚊子只吸新鲜的血，况且只有母蚊子在产卵的时候才会吸。”
　　“你是研究这个的，我说不过你，不过你别忘了，现场有第二个人的脚印，还有氰|化|钠也丢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王敏啪得挂了电话，生怕对方再反击。
　　乔司阴沉地看着挂断的电话，她刚刚来不及怼回去，心里十分不爽。但她也没再打回去，她隐隐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幼稚，而且拿自己的专业研究方向去攻击压迫外行人，是极为自大和蛮横的表现。
　　她忽然有些惶恐，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狂妄又易怒。
　　鹿城美目注视着她，仔细分析她脸上掠过的一丝一毫的表情，良久，她才道，“呀，菜都糊了。”
　　甜腻的声音勾起乔司的注意力，她回过神，仿佛现在才发现鹿城回来了。
　　鼻腔满是焦糊的味道，青菜叶子已经发黑，比碳好不到哪里去。她关了火，懊恼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鹿城。
　　鹿城莞尔一笑，勾起她的手指走出厨房，“今晚做了什么，好香啊。”
　　计划是四菜一汤，一个素菜糊在锅里，餐厅的桌上还有做好的三菜一汤。
　　乔司表情僵硬，老老实实数着，“糖醋排骨、鱼香肉丝、辣子鸡、海带冬瓜骨头汤。”
　　乔司饭量大，喜食肉，鹿城正相反，她通常都会做三荤一素一汤，可是今天的素已经变成碳了。她歉意地说，“我再做一个。”
　　“不用啦，最近你不在，我一直都是吃素的，今天就吃荤的吧。”
　　鹿城意味不明地打量乔司的身体，手指钻进乔司衣服的下摆，在里面肆意打着转，拂过紧致的线条、微硬的肌理，往腰带下而去。
　　乔司隔着衣服按住她的手，清正的脸上浮起欲.色，低沉道，“先吃饭。”
　　“尝尝这个，我熬了好久。”
　　鹿城端起乔司替她盛好的汤，用勺子舀着，小口小口地抿。她喝完了才拿起筷子，夹了几片海带，慢慢嚼起来。
　　吃饭时，两人极少交流，眼神交错间，互相帮忙布菜，默契十足。吃完，乔司收拾碗筷，等她出了厨房，客厅不知什么时候放起了轻缓的音乐，灯光昏暗，一切都刚刚好。
　　鹿城从几步远处扭动腰肢走过来，扬起手臂，眉目含妖。乔司心领神会，下巴微抬，跟着音乐扭动。
　　两人愈来愈近，只剩下几尺的距离时，乔司张开手覆在她的纤腰上，鹿城顺势贴近她的下腹，借力迅速做了下腰的动作，发丝随着有力的动作飞舞起来，刚劲与柔美巧妙结合在一起，有种肆意的飒。
　　两人默契的松开手，跟着鼓点各自起舞，细碎的舞步，飘逸的裙摆，说不尽的风流。几个转身间，鹿城向上跃起，手臂交叉搭在乔司的脖颈后，乔司右手环住鹿城的腰肢，左手撑住鹿城的大腿，在原地转了几圈……
　　四目相对，笑颊粲然。
　　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她们热汗交融，情意渐浓。
　　乔司保持着姿势，鹿城的手指点在乔司鼓起的大臂上，随着肌肉线条划动，划过细长的脖颈，沿着下巴到了唇瓣。
　　乔司抿住鹿城的指尖，微微用力地咬了咬。鹿城微狭长的眼眶泛着红，手指在对方唇瓣上勾勒着。
　　乔司喘.息着将鹿城靠压在墙面上，腾出一只手缓缓拉开她衣侧的拉链，她拉近对方的身体，裙子没有了束缚滑落堆积在两人腰间。
　　鹿城感到一阵微凉，迷蒙的眼睛清醒了一瞬，瞥见春.光乍泄的自己。
　　月色倾洒在露台，窗子开着不小的缝隙，微风飘入将帘子撞得飞舞起来，朦胧的灯光下，只能瞧见一人埋首在另一人的怀中，亲密异常……

工伤、　　　　　　左阳有一个习俗。
　　左阳有一个习俗。
　　订婚时就要领结婚证，等到有了孩子，孩子长到三四岁可以当花童了，再大办婚礼。
　　鹿城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国外，不怎么习惯这样的习俗，可奶奶和乔家都很传统，也就这么计划了。
　　乔司倚在沙发一端，左腿打直，弯曲的右腿上摊着一本册子。
　　鹿城靠坐在沙发边，手肘搭在乔司小腿上，微偏头，一侧乌发倾泻而下，柔美异常。她秀指翻动页面，“这套礼服怎么样？”
　　红裙材质高级，款式低调简约，又不失落落大方。
　　乔司怕委屈了她，“就这款吗？会不会太低调了点？”
　　“不用太华丽了，订婚只是小办。”
　　订婚所有的仪式流程，两人都没让双方家长插手，小到请柬大到蜜月旅行，都是她们抽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鹿城合上册子，有规律地揉捏她的腿，“你那边还有要请的人吗？”
　　乔司接过册子放到一边，犹豫了好一会才道，“蒲葵吧，我过两天联系她一下。”
　　“你们很久没联系了吧？”
　　乔司自离开特警队后，有意回避以前所有的朋友，像是对不起他们似的，没脸再联系对方。
　　鹿城能明白这种心理，说到底还是乔司心理负担太重，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把特警队出事的责任强锁在自己身上。
　　乔司强颜欢笑，“本来联系也不多，她这人性格太差劲，我才懒得和她说话。”
　　鹿城轻笑，撑着沙发沿欲起身，“那你们怎么做起朋友了？”
　　乔司扶着她的腰，也要起身，“我们读书的时候就不对付，要不是清礼在，天天都能打起来。”
　　鹿城按住她的肩头，扯掉她的上衣，“乖乖坐着，前几天刚到的祛疤膏，说是效果不错。”
　　乔司假作娇俏的捂住胸前，“哎哟～干嘛这么粗鲁，人家又不是不愿意。”
　　她面容羞涩、肩颈赤.裸，休养了几年皮肤也变得雪白，昨夜留下的红色斑点愈发瞩目。有那么一瞬间，鹿城倒真想欺负欺负她。
　　药膏味清、质透明，有点像是芦荟胶。
　　鹿城食指在药膏里一勾，涂抹在乔司胸口的疤痕上。疤痕较周边肤色白一些，摸上去有凹凸不平的褶皱，顺滑透亮的药膏填补了凹陷的缺口，手感质感很好，仿佛是一块雕刻精美花纹的玉。
　　可这是疤。
　　鹿城低垂眼帘，偏头去抹乔司背上的疤痕。
　　乔司看着胸前涂了一半的伤疤，苦笑一声，伸手往后寻鹿城的手腕。
　　鹿城低哑着嗓子制止她，“别乱动，刚涂好的。”
　　声音不复清冷，乔司手顿了一下，悻悻收回，却发现小指蜷着几根头发，她举起手掌歪头看了看，“你最近脱发吗？”
　　鹿城莫名其妙，抬头就见到那几缕本属于自己的头发，忽地想起早晨起床的时候，乔司沉重的身体压掉了自己一大撮头发。
　　心涩的酸胀被怒气取代，她扯住残发，“还不都是你，睡觉不老实，迟早被你压秃！”
　　乔司动了动小指，释放那几缕可怜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光滑的皮肤上有细密的纹路，是头发的压痕。她转头指着后肩头，“你看我这。”
　　凌乱细密的红纹布满白皙的右肩头，像是一场异风后，折断的红梅枝铺满了白皑皑的雪地，透着疯狂后的性.感。
　　“这算不算工伤。”
　　鹿城笑着摇头，贝齿印了上去，红纹间又多了一枚齿痕，“这就是了。”
　　乔司转身抱住她，胸腔随着笑声起伏，荡在暖室里，两人紧紧相拥，很是温馨。鹿城喜欢乔司抱着她，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仿佛自己是对方的全世界。
　　她摩挲着滑腻的肌肤，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昨天怎么又生气了？”
　　这话像是道家常。可鹿城知道，如果昨天就问，乔司的逆反心立马就会激起。
　　一晚上过去，乔司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没什么，老曲想要公安的支持，在已有的证据下做了偏向公安的报告，王敏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拎不清。”
　　她的话听起来很平淡，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一口一个公安，分明是把自己摘出来了。
　　鹿城知道她这是开始抽离出这起案子，无论之后案子如何发展，她都不会再关注了。她抿了抿唇，纠结一番仍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你们会做出截然相反的结果？”
　　“任何案子都是在常识的基础上发生的，哪怕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那也是因为我们还无法抓住当事人的常识。”
　　“办案子不能仅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走，一个人的经验往往很局限，可年纪越大的人越觉得自己是块宝，常常拘泥于已有的案件来判断，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浪费警力。”
　　她毫不客气地评价一个直辖市的刑侦副支队长，真是应了王敏所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可鹿城觉得她可爱，波光水润的眸子里带着明晃晃的崇拜，“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杀，如果把案子的侦查方向扭转过来，你不是立了大功？”
　　爱人的夸赞比成百上千陌生人的恭维还管用，乔司隐隐有些得意，她本就崇尚英雄主义，自然也希望能成为英雄，但现实倾了她一湖冰水，冻得她现在都缓不过来。
　　她摇摇头，怅然道，“这边的公安就会比左阳好吗？”
　　鹿城看她的眼中若有若无的希冀，趁热打铁，“你不是说王敏人不坏？那边毕竟是直辖市，而且中纪.委才来过，今年才新换的局长……”
　　乔司仍是害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脸埋进沙发里不愿说话了。
　　鹿城暗叹了一口气，慢慢来吧，转移话题道，“你今天下午回去吗？我让司机送你。”
　　“我周一没课，后天中午再回去。”
　　“可我要上班。”
　　“啊~”
　　“你事先不说，我工作都没有安排。”
　　“啊——”
　　鹿城眉目含笑，“你真烦人！”
　　她嘴上嫌弃乔司，还是留在家中办公了，不重要的会议文件延后，但还剩下一些工作需要处理。
　　乔司无所事事地乱逛，又晃悠到鹿城的书房。
　　书房比卧室要大，放了几排书架就显得有些小巧了，再加上一张厚实的大书桌，便没有什么空余的地方。
　　乔司等了鹿城许久，对方也没有工作结束的迹象，“我也想有个桌子。”
　　鹿城眼睛凝在电脑屏幕上，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她，“次卧有。”
　　“我想放到书房里。”
　　“不行。”
　　“那我用你这张桌子的三分之一。”
　　“不行。”
　　鹿城的桌子很大，足够四五个人并排坐还有富裕，三分之一已经十分靠边，在她工作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在视线范围内。
　　乔司不放弃，“四分之一。”
　　鹿城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不行”
　　“那就这个角。”
　　鹿城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就在那吧”
　　桌角呈半圆弧状，乔司拖了一张转椅，在桌上放了几张白纸，高挑的身材缩在角落涂涂画画，手脚也局促地缩着，可怜巴巴的。没一会她又觉得无聊，磨蹭到鹿城身边。
　　“哇，你好有钱啊，我这是榜上富婆了吗？”乔司望着鹿城电脑屏幕中红红绿绿的数字，两眼发光。
　　“富婆这个词太难听了。”
　　“1、2…6、7、8……”乔司数着鹿城账户数字的位数，惊讶地合不拢嘴，“全是炒股赚的钱吗？”
　　“当然不是，大部分是公司的分红。”
　　乔司羡慕地不行，“那也好多了，你说我的钱投进去，翻个几番，赚它个几百万的，能不能行？”
　　鹿城毫不留情打击她，“做梦。”
　　乔司耷拉下脸，大脑袋挡住了整个电脑屏幕。
　　鹿城挪开她的脑袋，不再搭理她，自顾看起了文件。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乔司小声吐槽，自己下载了同草顺有模有样的琢磨起来，还时不时拿笔在白纸上勾画着，似乎是真的要靠股票发家致富。
　　黑幕降临，星月高挂。
　　鹿城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放松一下脖颈，余光扫到桌子的角落还有一颗黑色的脑袋晃来晃去，奋笔疾书的样子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她诧异道，“你怎么还不睡？”
　　对方没有回应。
　　鹿城起身，肩上的衣服顺着曲线滑落，飘飘然搭在椅子的把手上。单薄的吊带睡衣包裹着若隐若现的窈窕身体，如果细看，那里还藏着暧.昧的绯色，若是平时，乔司早就扑过来了。
　　她走到乔司身旁，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倾身靠近，桌角已经堆着几张写得满满的股票信息，忍不住浅笑一声，“你是来真的？”
　　乔司没有抬头，摸到鹿城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你先去睡。”
　　鹿城抚了抚她的耳尖，小小的，柔软的突起，轻轻地按下去又会弹起来，可爱极了，摸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房间。
　　时钟滴答走过，窗外的夜幕深了。
　　偌大的书桌，乔司埋首在角落中，凳子腿周边掉满了纸张，突然，她猛得抬起头，目光怔怔，只觉得满心的荒唐，嘴里吐出一句脏话，“卧槽！”
　　乔司的心像是被藤曼困住，每跳动一下都能感受到紧缚感，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她忙跑回卧室。
　　床头灯还亮着，女人还没睡，见她慌慌张张的，取笑道，“怎么了？赚到你的几百万了？”
　　可随后乔司说的话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欲沉的浮草、　　　　　　　　　“你叔叔会不会也参与了当年的空难
　　“你叔叔会不会也参与了当年的空难事故！”
　　鹿城一怔，脸上褪去情绪，“什么意思。”
　　乔司见她并不怎么吃惊，心中的那股荒诞感越来越浓，要炸开似的，“我觉得我们需要信息共享！”
　　鹿城挑眉，“你发现了什么？”
　　乔司掀开被子上了床，长臂一扫，将鹿城揽进自己怀里，慢慢捋思绪，“当年这起案子我曾经调查过一段时间，有一定的进展，当时与空管员胡沛在一起赌博的其中一人叫黄安。”
　　鹿城喃喃道，“黄安…”
　　乔司摸出手机，翻找两年前可乐发给她的资料，幸好她恋旧，买了新手机后把以前的照片资料全部导了进来。
　　她情绪波动剧烈，手控制不住抖了起来，“这人是个华裔，从来没来过中国，可14年的四月份回国赌.博，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
　　鹿城握住乔司颤抖的手，自顾翻动屏幕中的资料，她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咀嚼透。
　　“我查了14年上半年上市的公司，在我们市的只有两家企业。”
　　鹿城停了手，眼底终于有了些情绪，“你想说什么？”
　　“黄安是否有可能从股票中获取大量收益，然后通过赌.博的形式送给胡沛。”
　　鹿城似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联想太夸张了，乔警官，凡事都要讲证据。而且这和我叔叔有什么关系？”
　　“其中有一家公司的实际控股人，就是鹿侃！”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鹿城绷紧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空了力气，气色也差了很多，但依旧冷静。
　　乔司心疼她，软下语气，搂紧怀里的身子，安慰道，“也不一定，这个想法确实夸张了一些，我到时候托人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到黄安的证券交易账户。”
　　鹿城卸了力，躺在乔司怀里，目光怔怔地看向前方，“我怀疑过的。”
　　“父母去世受益最大的就是他，但他从来没对我动过手，我原以为回公司会受到阻碍，可是没有，他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了我。”
　　乔司眉头一松，“那应该就只是巧合吧，是我太鲁莽了，应该查清楚再和你说的。”
　　鹿城觉得有些冷，牙根发颤，“不是巧合。”
　　“当年他带着鹿氏搜救队第一批到达坠机地点，找到了三个黑匣子，缺的那个……”
　　“恰巧是货机的语音记录仪。”
　　乔司知道一架飞机上通常有两个黑匣子，一个是飞行数据记录仪，另一个就是语音记录仪。她皱起眉，“当年官方的搜救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黑匣子吗？”
　　“官方去得晚……或者说，是鹿侃去得太早了……”
　　她已不再称呼他为叔叔。
　　“当年我只顾着我父母那架飞机的黑匣子，找了几家权威的机构做了对比，结论都是一致的，而且货机的飞行数据记录仪，里面的飞行数据也符合货机飞行员操作失误导致的撞击。”
　　“我才认为，这真的是意外。”
　　鹿城的声音愈来愈轻，“两架飞机的残骸坠在山谷里，我去年又过去了一趟，几乎把那里翻遍了，也没有找到最后一个黑匣子。”
　　她攀着乔司的肩膀，仰头看着对方，目光空洞，“这么多巧合还能是意外吗？”
　　乔司不解，“可他想要什么呢？如果要公司继承权，他不婚不育，没有孩子，又把职位让给你了，他为什么要布这么大的局杀害自己的亲人？”
　　“我不知道……”
　　鹿城摇着头，满心的无力，心口像是泛了大水灾，毁天灭地的翻涌，可仍有一丝希望如浮草漂在上面。
　　只是那草湿漉漉的，沉重的，几欲沉底。
　　她几次三番拧开真相的盒子，在即将揭开的一瞬间又盖了回去，她害怕，怕那里面又是一张血淋淋的判决书，一如十年前。
　　十年的谜团，千丝万缕的线索，如今都清晰地摆在眼前，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便是终点，可那终点后是悬崖还是坦途，两人心里都已经有了预感。
　　鹿城苍白着脸，“只要查了黄安的证券交易记录，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乔司喉咙动了动，艰难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你该怎么办？”
　　鹿城身体发凉，心底空空的，不知是不是麻木了，连痛觉都丧失了。她声音微弱，“送他去坐牢”
　　她不希望是他，父母过世，爷爷奶奶年迈，她几乎是鹿侃一手带大的。没人能接受自己既是受害人家属，又是凶手的家属。
　　这样的伤害远远不止是双倍。
　　可事实快要浮出水面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纸遮掩，哪怕不捅破，也能隐隐看清底下的字。
　　乔司摇头，“这些不是直接证据，没办法将一个人定罪。”
　　鹿城闭上眼，偏头缩进乔司的脖颈，试图寻找一丝暖意，“这么大一笔钱，必然涉及了违规内幕交易，还不能算证据吗？”
　　“他完全可以推出手下的人，这奈何不了他。”乔司捂着脸揉搓，声音被盖住，显得闷闷的。
　　气氛沉寂了下去。
　　忽地，鹿城直起身子，眼神清明，“也许突破点仍然在胡沛身上。”
　　乔司倾身靠近，“为什么？”
　　“当年的空难为什么即使放到现在来看也是一场意外？”
　　“缺少货机的语音黑匣子。”
　　“如果这个黑匣子已经被鹿侃找到销毁，那就说明这里面必然有什么东西是他不允许存在的。”
　　乔司耷拉下眉眼，“哪怕有证据肯定也被销毁了，难道保存好好的等我们发现？”
　　“你觉得那个黑匣子里面会是什么？”
　　“既然是语音记录仪……”乔司恍然，“胡沛跟货机飞行员的通话！”
　　“可胡沛会留证据吗？”
　　“我不知道，但人都想要保命。”
　　乔司努力搜索记忆，胡沛的案子她参与的不多，等她发觉不对的时候，特警队就出了意外，也就没有心力再管这个了。
　　她边搜索记忆边捋，“14年胡沛拿到一千万，然后被航空公司开除，这十几年来他一直没有工作，不是赌博就是玩乐，直到被我们抓到……”
　　忽然灵光一闪，“车！”
　　鹿城疑惑地看向她。
　　乔司解释道，“当年提审的时候，他几次三番要求我们把车交还给他父母，可一个身价数千万、早就习惯了大手大脚的赌鬼，怎么可能会在意一辆普通的车？”
　　鹿城也极认同地点头。
　　乔司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衣服。
　　鹿城跟着她下了床，“你去哪？”
　　“找车！你在家待着！”
　　门扑通一声关上，屋内顿时冷清下来，鹿城缓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光脚站在玄关，脚底的寒意直往上蹿。
　　乔司的车送去保养了，她骑着摩托车疾驰在路上，此时已至深夜，路面上几乎没有人，街道里空荡荡回响着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
　　天空黑压压的，压弯了路边的梧桐树，狂风呼啸，树木枝繁叶茂，倾身间，枝叶垂落下来似乎将一辆车宽的马路笼罩了起来。
　　落叶像子弹似的打在头盔上，仿佛有无数藤曼纠缠在一起，拉扯着乔司，车身摇摇晃晃，险些闯进路边的田野。
　　乔司冷静下来，控制好方向，放缓车速，思绪活络起来。
　　胡沛的案子早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但他的车子并不是涉案工具，应该转交给了他的父母，虽然当年抓他的时候是在湖县，可他的父母是住在左阳农村的。
　　吱——
　　乔司靠路边停下，拨通了电话，“喂，可乐？”
　　“乔儿？！”
　　熬了半宿神志不清的可乐陡然清醒，拿下手机确认了一遍来电显示，“真的是你啊！你…你最近还好吗？”
　　乔司坐在摩托车上，直视车灯射出去的光亮，“我很好…你呢？”
　　可乐声音哽咽，有明显的哭腔，“不太好，我后悔分到局里了，你们出事以后，局里气氛就开始怪怪的。”
　　乔司叹了口气，“大熊…他还好吗？”
　　“他很好，我去过几次技侦，他跟着彪哥学，彪哥很照顾他，前段时间还破了个案子，人家还送锦旗了。”
　　乔司擦了擦坠在下颌的泪，嗓子发涩，“那就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听筒里只有互相错频的沉重呼吸，压得可乐快要崩溃。他吸了吸鼻涕，“那什么…你这么晚打给我有啥事？”
　　“可乐，你信我吗？”
　　……
　　乔司挂断电话，有些急切，生怕胡沛的父母把车子卖了。她转动手腕，发动机的轰鸣划破黑暗。
　　夜深人静的农村
　　乔司不明白，明明路边直挺挺立着路灯，可没有一盏灯是亮的。农村本就没什么娱乐设施，一到半夜家家户户熄了灯，整片区域都黑了下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乔司将车停在村口，摩托车发动机响，一开进去整个村子的狗都能被唤醒。
　　她悄悄摸进村庄里，对比着可乐发来的照片，在一户户房屋中寻找。
　　农村的自建房建得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怕地址上写了几号，可真到村子里，没有一户贴标志牌的。
　　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滋——
　　乔司连忙扶住快要倾倒的垃圾桶。
　　呼，好险。
　　咻——
　　一抹黑影朝乔司扑了过来。

老婆，你辛苦了、　　　　咻——　　　　　　　　一抹黑影……
　　咻——
　　一抹黑影朝乔司冲了过来，她下意识立臂护脸，左摇闪躲过。
　　沙沙——
　　黑影速度奇快，蹭过乔司耳侧，落地后发出刺耳的擦地声，立刻转了方向，朝乔司腹部袭来。
　　乔司后退几步，摸到石质护栏，手臂一撑，身子轻盈跃上护栏。
　　黑影扑了个空，从护栏间隙蹿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湖水中，尖利地叫喊一声，“汪！”
　　乔司探过护栏，一团毛绒绒瞬间被水淹没，又马上浮上来，毛发贴皮，体型小了一大圈。
　　好险！
　　农村里的土狗是护院的好手，而且很多没打疫苗，也比较凶狠，被它们咬一口可有的受了。
　　乔司回过身，鼻腔瞬间冲进一股子腥味，她抬手一抓，入手是扎人的毛发。
　　“汪…呜…”
　　乔司定睛看去，是一只小型犬。
　　今天是捅了狗窝了？
　　咔嚓——
　　正对门的人家打开了门，铁门擦地发出刮黑板的声音，令人直起鸡皮疙瘩，随后苍老的女声幽幽响起，“小黑…”
　　乔司吓了一跳，远远望去就见一佝偻着背、穿白衣的老妇人在井口边叫喊。手里的狗有了反应，挣扎着扭动身子，“汪汪！”
　　不好！
　　乔司拎着狗单手翻越护栏，顺着河岸滑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入水声。狗子骤然入水受了惊，汪汪汪个不停。
　　乔司放开它，隐入水中。
　　没了禁锢的狗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犹疑地转圈游来游去。
　　“该死的！你们又跳水里干什么！”老妇人趴在栏杆臭骂，“快上来！”
　　狗子认主，挥着狗刨上了岸。
　　乔司扶着河岸冒出头，扯去挂在手上的绿藻，在渔网的遮掩下观察岸边。
　　“老太婆，你大晚上不睡觉又干什么？”
　　乔司忙缩回水中，心里暗骂，怎么还没完了？
　　“我睡不着。”
　　老妇人揪住狗子的后颈，将它提溜起来甩干，朝老头子说道，“我前几天找律师问了，说是能假释还是什么的？要不，我们借点钱，把儿子捞出来先？”
　　“借什么借！这畜生就是被你宠坏了，老子养条狗都比他省心，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
　　老头子拉着老妇人，边踢踹湿淋淋的狗子，“赶紧回去睡觉！”
　　铁门刺啦声响起，砰得关上。
　　乔司爬上岸，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建房二楼的灯光，待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她也行动起来。
　　这套房子没有围墙，院子也不大，乔司转了一圈，绕到后门，发现一块空地。空地堆积了不少垃圾碎石，杂草丛生，高及人的腰部。
　　却藏不住高大的车子。
　　车子轮胎被杂草淹没，只在黑夜中框出一块更黑的车架。
　　乔司嘴角扬起，靠近车身，她带上手套，食指在车尾巴轻蹭了一下，铺了一指节的灰，虽多但并不厚。
　　这辆车有一段时间没开过了，但应该有人来打扫。
　　乔司垂眸思索了片刻，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拧干，擦去身上的水珠，又在冷风中吹了好一会，才打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她上下左右摸索，把能打开的、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乔司额间冒汗，目光地盯着车顶，脑中高速旋转：
　　如果胡沛真的留下了证据，他还会留在这辆车上吗？
　　会不会已经被人取走了？
　　乔司回想起胡沛那张阴鸷狡诈的脸，摇了摇头。像他这种人，不可能将自己的护身符留给别人。
　　可他会放在哪里？
　　他当年被抓是涉嫌故意杀人，与他的私车并没有什么关系，警方检查的时候也不会过于仔细。但再不仔细，也是会把表面上能搜的地方都搜过的，要找到早就找到了。
　　乔司突然有些头痛，她不主办案子，大多流程只是知道，并没有真的实践过。
　　她锤了锤额头，想！快想！
　　最传统的录音保存方式就是U盘，它可以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也是最隐秘的保存方式。
　　乔司环顾整辆车，这么大一辆车可以存放的位置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上报公安直接拖走彻底检查……
　　乔司猛得摇头，王局说不定也参与了这件事，真要发现U盘，恐怕再也拿不回来了。
　　一切都得靠自己！
　　思绪渐渐清晰，人却没发冷静。
　　乔司开始发抖，脸部肌肉不受控的抽搐。不是冷的也不是激动，而是打破规则所导致的恐惧和报复性解脱。她从来都是重规则守秩序的人，但今晚所有的举动，包括与鹿城信息共享都违背了她以往的原则，甚至是违反纪律。
　　她如金字塔般坚固的信仰满是裂纹，已然岌岌可危，她又艰难维持了两年，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盘，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她自己亲手摧毁的。
　　痛苦吗？
　　是痛的，怎么可能会不痛呢？
　　满地的碎片都曾是她一块一块搭建起来的，哪怕它们没有经历过打磨，也浸染了她的汗水。
　　但除了痛苦，更多的是快.感，一种终于解脱的快.感。
　　她推翻过去所有的一切，带着血的经验教训去重新搭建自己的信仰。
　　这一次，不再搭金字塔了。
　　她仍觉得秩序没有错，遵守秩序的人也没错，可有的人错了，他破坏秩序，埋葬正义，只有他死了，秩序才有被重新尊重的可能，正义才能降临到左阳每个人身上。
　　师父说得对，她要学会迂回做事，在正义到来之前，她可以用任何手段！
　　乔司掏出一把折叠刀，将衣角垫在车门隔板上，用刀背插进缝隙中，用力一撬，因为肌肉紧绷，隔板猛得上弹砸在脸上，她疼得清醒了许多，但血液依旧沸腾。
　　她探了进去，隔板里有一个GPS，汽车里装这个东西很常见，更何况是贷款车。
　　乔司摸了摸GPS的表面，塑胶的黑色外壳有些笨重，她颠了颠，没有发现有用的东西。正抬手将GPS装回去，GPS底部有一处未紧闭的缝隙。
　　乔司晃了晃它，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用刀尖插了进去，一拧，GPS一分为二，露出了电子原件和一块被黑胶布粘住的小U盘。
　　“呼——”
　　看到了想要的东西，乔司舒了一口气，她将车子中的一切归为原处，合上车门，去空地角落挖了一把砂石，在手心抖了抖，大块的石头掉落后只剩下颗粒和粉末状的沙子。
　　她对着掌心吹气将灰尘抚在车把手上，细微的颗粒在风中翻滚，最后着落在车把手、车身上。
　　一切恢复原来的模样，她在黑夜的遮掩下离开了。
　　海韵公寓
　　“我回来了！”
　　鹿城紧张地一晚上没睡，听到门口的动静便冲了过去。
　　乔司呆立在玄关处，不换鞋也不进来，眸光柔软地凝着她。
　　鹿城看着她鞋子不断外渗的水，蹙起眉头，“怎么这么湿？”
　　乔司得手后就立马赶回来了，速度极快，她身上的衣服都吹得半干了，可仍能看出湿透的痕迹。
　　鹿城摸了摸她的衣服，夜晚的气温很低，穿着这么一身骑车回来，明天指不定就会感冒。果然，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是刺骨的冰凉，“快脱了！”
　　乔司眼睛泛光，眸中还有未平息的癫狂，“我回来了。”
　　鹿城不懂她为什么重复说这句话，催促她，“赶紧去洗澡。”
　　她推了乔司两下，没推动，疑惑地看向对方。
　　乔司忽地抱住她，怕她冷，只虚抱着，“老婆，辛苦了。”
　　她知道鹿城这两年承受了什么，没有人能一直容忍自己的恋人孩子般软弱，可她的鹿城守了她两年，还愿意与这样的她共度余生。
　　鹿城拧着她的衣角，有些不知所措。今晚的乔司格外不对劲，吃错药似的，以往让她说点亲密的话，她能把自己别扭死。‘老婆’一词，鹿城还是第一次听她说。
　　怪肉麻的
　　鹿城耳根泛红，强忍羞意，“先把衣服脱了。”
　　乔司仍站在原地不动，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不动，鹿城根本奈何不了她，只好动手扯下她的衣服，“不是说去找车？找到河里去了？”
　　“车子找到了。”
　　鹿城脱.光了她上半身，继续解她的裤腰带，“有东西吗？”
　　她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事情过去了十年，她早就习惯了在无望中寻找。
　　乔司终于回过神，“有东西！”
　　鹿城解腰带的手顿住。
　　乔司双手在身上的口袋中摸索，才发现自己已经赤.裸，“明明在这儿的。”她捡起地上的衣服，触碰到硬质的东西，“在这！”
　　鹿城神色慌张，抢过衣服自己翻找，耳畔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眼前也模糊起来。她在脑海中已经演绎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她骗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去寻求真相，去相信别人告诉她的‘事实’。
　　鹿城握住口袋里的东西，紧闭双眼，她还是想要真相，哪怕万劫不复，她缓缓睁开眼，看向手里的东西。
　　两团黑黢黢卷了一圈绿藻的螺蛳。
　　乔司一脸歉意，“啊！我想起来了，我怕衣服太湿弄坏它，就放车上了。”
　　鹿城铁青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乔司心惴惴，转身握住门把手，“我…我现在去拿！”
　　“你打算出去裸|奔？！”

渐明、　　　　　　鹿城催促乔司去洗澡，自己去车库拿u盘，待一切准
　　鹿城催促乔司去洗澡，自己去车库拿u盘，待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像在等待判决书。
　　插入u盘，屏幕跳了两下。时间过去太久，不能保证U盘还能使用，两人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喂？”
　　声音有过处理，听不出是男是女。
　　“提前让苏格—731下降……”
　　“事成之后，一千五百万分期到账……”
　　几十秒的音频结束，尘埃落定。
　　乔司转头看鹿城一动不动，“还有一段，还听吗？”
　　“听”
　　滋——
　　“苏格—731，苏格—731，请立即下降规避。”
　　“滋滋……731收到……”
　　黑暗的房间，一片虚无，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小小的照着面前的人，鹿城一只手捂在脸上，呼吸沉重，久久都没有动弹。
　　乔司缓缓抱住她，紧紧地，两颗跳动的心脏互相舔.舐残缺的伤口。
　　“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怀里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分外清晰，如玻璃掉在了地上。
　　“什么？”
　　“我们公司下设的制药厂，生产了大批量甲胺基.苯丙酮盐.酸盐。”鹿城抬起头，面无血色，目光凝在乔司脸上，“简单来说，这种医药中间体内含甲卡.西酮。”
　　乔司瞳孔地震，甲卡.西酮是众多毒.品的原材料，而且受到相关部门的严格管制，怎么能任由企业生产？
　　“大批量是多少？”
　　“十几吨。”
　　乔司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量，企业必须向政府申请才对，核准申请的部门究竟在干什么？
　　乔司头皮发麻，忽然觉得整个左阳都有问题。随即，各种疑惑涌上心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瓦低回来的时候，那时很疑惑，瓦低一行十分隐秘，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了，身边跟着的都是自己人，绑匪就像事先知道我会出现在哪里。”
　　当时乔司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保镖和助理都不可信，所以才打算自行逃脱，“那些人你都查过了吗？”
　　鹿城摇摇头，“没有必要了，你再看看这个。”
　　她从桌面角落里拉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拖出一个视频，点击。
　　视频画面抖动得厉害，镜头还盖了一层纱，不是很清楚，隐隐能看到暗绿色的制服男人挥动铁棍，呼呼棍声格外刺耳，每一下都缀着尖利的哭喊和骤停的痛呼。
　　许是因为看不清，这些声音更显凄厉。
　　“这是？”
　　鹿城拉住乔司的领口，一用力，贴上她的颈侧，“你知道的，在瓦低被绑架的时候，我放在内.衣里的摄像头。”
　　她似乎很倦了，每说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力气，哪怕声音就在耳畔，也听得模糊，“回来后，我就导出来了，视频太长，我看了很久很久。”
　　乔司心疼，想看看她怎么了，却被按住，“让我靠一会…就一会…”
　　乔司转而摸向她的额头和颈动脉，不凉，搏动也正常有力。乔司放心了，任由她靠着。
　　砰砰——
　　视频中的铁门敲响，制服男人打开门，是一个女人。
　　与其他被蒙眼睛束手的女人不同，她是昂首挺胸走进来的，挥棍子的制服人停了手，将手中的女人扔到一边，给她腾出了相当大的位置。
　　女人四周环顾了一圈，定睛在鹿城身上，径直走了过来，弯腰仔细观察，整个屏幕全部都是她放大的脸，再模糊，都能看清她的五官。随后她与旁边的制服男人指了指鹿城，男人点头，两人并没有说话。
　　女人接了个电话，不知说了什么，又朝男人摆了摆手，离开了，再没回来过。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乔司搜索记忆，不确定地说，“我好像没见过她。”
　　鹿城却很笃定，“十八岁那年的绑架，她也是参与者。”
　　乔司当年被砸到脑袋，全程迷迷糊糊的，而她也没有因为那起绑架失去什么东西，记忆并不算深刻，只朦胧感觉到似乎确实有个女嫌疑人。她疑惑，“你确定？你认识她？”
　　“即使过去十年，我也不会忘记她长什么样，而且她也很轻易就认出我了。”
　　“看面相，她不是瓦低人，可那帮大头兵似乎很尊敬她，说起来，这帮’人’其实算不上军人，更像是有执照的亡命之徒，连上级的生命也可以随便牺牲。究竟是什么人，才会让他们低头？”
　　乔司与他们打过交道，仍对他们蔑视队友生命的行为感到心寒。
　　“不知道，其实在看到视频之前，我怀疑过鹿侃，不过很快就打消了。”
　　乔司很理解她的心情，“没关系，谁都不想接受亲人…”
　　“不是这个原因，我是他带大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他想杀我完全不必这么麻烦，他似乎只想绑架我，并不想杀我，可绑架我又有什么用处呢？”
　　鹿城目光游离，却能理智分析所有的线索，仿佛强行剥夺了自己所有的情感，“如果说当年绑架我是为了制造我父母的意外，现在呢？只要他不想，我根本进不了鹿氏核心。”
　　乔司神情茫然，“对啊，他究竟想干什么？”
　　鹿城似乎有了些力气，从乔司颈侧起身，关掉了视频，“当时奶奶勒令我辞职，我也开始怀疑他了，就顺了奶奶的意思回公司上班。”
　　乔司看着鹿城强撑的模样心口泛酸，她觉得自己身陷囹圄，周围的一切都在背叛自己时，她最爱的人早已受烈火炙烤，却还忍着疼痛安抚她。
　　她甚至问不出为什么对方不早些告诉她，她怎么有脸问？
　　可她好难受，心口像是被硫酸腐蚀，整个胸腔都软化了下去。
　　鹿城抚上她的脸，抿开她额角崩起的青筋，“我早就有了思想准备，没有那么难挨的。”
　　缓了好一会，乔司涩着嗓子问，“你觉得这么大一批原材料是送去哪里？”
　　“你还记得当年你们打掉了一个制.毒窝点吗？”
　　乔司目露回忆，顿时僵了一下，“记得，你是说……”
　　“鹿侃极有可能与李佁等人合作，或者，幕后黑手就是他。制.毒案仅仅抓了当时在厂子里的人，背后的主谋和毒.品原材料来源还没有查到，你们就出事了。”
　　“陈大一死，特警队出了大乱子，整个市局的人事调动非常大，两起案子草草移送检察院。”
　　提到陈安，乔司一阵恍惚，“所以…我们不仅是编.制枪案的牺牲品，也给制.毒案做了陪葬。”
　　“不，最关键的是毒.品窝点，你们抓的制.毒案嫌疑人供述出了制枪工厂的线索，他们立马就能用制.枪案引诱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都活了下来，但必须有人担了泄露制.式枪的罪名，无论陈大是不是自杀，他们都达到了这个目的。”
　　制.枪厂就是个骗局，或许他们真正的窝点还在别处，可制.毒窝点被掀，其中牵扯了太多的利益，非法核准大量毒.品原材料、泄露制.式枪支、谋害一线民警、草菅人命……
　　这帮人……
　　这帮人！
　　乔司眼眶发红，攥紧拳头砸在桌子上，实木的桌子闷哼一声，完好无损，无法发泄的情绪逼得她几欲崩溃。
　　鹿城环住她的腰身，眼泪浸润她的衣服，声音沙哑，“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乔司恨意的喘息，良久，她冷静下来。
　　“顺子走了，晓天走了，我也走了，我们丢下了自己的家乡，丢下了自己曾经守护过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鹿城，满眼悲怆，“那里以后会变成什么？”
　　……
　　左阳市公安局技侦大队
　　偌大的办公室，头发黑白参半的年轻人呆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绿点久久不动，佝偻着背，像个迟暮老人。
　　踏踏踏——
　　寂静铮亮的走廊中脚步声回响，荡进了耳畔，年轻人回过神，身体紧绷。
　　近了近了……停了
　　咔塔——
　　脚步声踢进办公室。
　　年轻人脖颈僵硬，没法回头，眼前的绿点开始模糊，一圈一圈的布满整个屏幕。
　　身后的人俯身盯着年轻人的屏幕，温热的吐息令人生理不适，“今天怎么样，大熊？”
　　大熊脖子歪了歪，离他远了一些，“王局…还好，那边没什么动静。”
　　王局左手搂住大熊的肩膀，稍稍用力，将他拉近自己，背在身后的右手放在他面前，啪的一声，一瓶牛奶砸在桌面上，“快，趁热喝，特意给你热的。”
　　大熊看着已经开封的牛奶，眼底闪过一丝畏惧，“我…我不渴。”
　　王局将牛奶推进大熊怀里，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拒绝，“快喝，对身体好的。”
　　大熊颤着手，对准口子猛灌了下去，喉咙不断蠕动，直至喝完了，他忍着反胃的感觉将罐子倒过来，只漏出了几滴，“嗝…没了。”
　　王局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着急。哎，对了，刑侦那边有问题吗？”
　　大熊犹豫了一会，看着王局的眼睛点了点头，“陈可乐的账号有异常，他翻阅了已经移送的案子，给别人发了信息。”
　　“哦？谁啊？”
　　“乔司。”

拜菩萨、　　　　乔司大病了一场，她的身体在爆炸后一直不太好，过激的
　　乔司大病了一场，她的身体在爆炸后一直不太好，过激的情绪在残破躯体内肆意乱撞，再加上掉进冷水中，一下子就起不来了，萎靡不振地瘫在床上。
　　她不敢睁开眼睛，动一动眼皮会拉扯到脑子里的神经，像有人挖开自己的脑壳，倒了188颗花椒和一大块牛油。
　　又麻又辣又疼。
　　鹿城用小扇子在她头边轻扇，想将她哄睡，这么一直清醒着确实太痛苦了，“我给你请了半个月假，你好好在家休息，过阵子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微风携着鸢尾花香抚在乔司太阳穴边，镇住了些许疼痛，她好受了些，沙砾般的声音从嗓子眼磨出，“去…哪儿…”
　　鹿城停了扇动的手，放低声音，朱唇在乔司耳朵尖尖上欲碰又止，“上次不是说好了要去露营？我看了天气，下周都是大太阳，到时候我腾出时间，就我们两个，我开车带你去好不好？”
　　乔司朦胧间感觉到耳朵热热的，像被人含.住，她不能确定，过一会风吹过来，耳尖又凉凉的，她有些委屈，“你…不能…占我便宜…”
　　鹿城失笑，哄着她，“那你快些好起来，让你占回来？”
　　乔司心里好受了些，艰难地碰到鹿城的手，戳了戳，“扇…凉快…”
　　鹿城只好又摇起了手腕，“东西我会让人准备好，你的任务就是在下周之前把身体养好。”
　　乔司眼睛微微开了一条缝，看见鹿城身体周边盈了一圈光晕，圣洁地像个菩萨，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些怵，“露营…那里死人了…”
　　菩萨说，“我知道，所以那块地皮也没什么人争了。”
　　乔司混沌的脑子又糊涂了一些，她想不明白菩萨怎么会说地皮的事，走在自己的逻辑上，“我得去庙里…”
　　这下轮到鹿城懵了，她侧耳贴在乔司唇边，“去哪里？”
　　一股馨香在鼻子上方游荡，勾得人心痒痒，乔司欲追过去，却怎么都差那么一点距离，她烦了，猛得张嘴咬了上去。
　　“嘶！”
　　乔司动作迅速，不像个生病的人，但咬完后就没了力气，沉沉砸进枕头，像是砸在水泥地上，嗡得一声，脑子里所有神经都在颤动，疼得她面目狰狞，把自己疼哭了，“嘶…呜…”
　　鹿城捂着耳朵气笑了，被咬的还没说什么，咬人的先哭上了，但她哭得凄惨，许是因为大声哭也会痛，她哭得很小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可怜巴巴的。
　　到底是心疼，鹿城伸手抹去乔司滚到发际的泪水，“好啦，别在乱动了。”
　　眼角旁的按压牵动神经，乔司哭得更厉害了，“轻点…轻点”
　　鹿城拿她没办法，俯身吻去泪水，沿着泪痕游移，“这样呢？好些了吗？”
　　鹿城的唇是微凉的，吐息却是热的，冷热交替令敏感的神经来不及反应，倒真的没那么疼了，乔司哼哼唧唧，“嗯…”
　　“为什么要去庙里呢？”
　　“那里有死猪…”
　　“为什么会有死猪？”
　　乔司说一句话顿三秒钟，“我们扛到山上去的…还有很多胖兔兔…都是我敲死的…我得去庙里拜拜…积德…”
　　鹿城明白了，又用扇子在她耳边轻扇动，她了解乔司在学校的所有人际关系，论辈分和资历，这种活都排不到她头上。疑惑道，“为什么是你敲？”
　　刚刚哭闹的时候，许多泪水滑进头发里，大片头皮湿润润的，此时微风绕过头发在头皮上拂过，清凉舒爽，有种躺在竹林里，迎接四面八方清风的惬意感。
　　乔司面容舒缓，身心放松，困意上涌，“他们害怕…”
　　“再害怕你也不能一直替他们做，总会有第一次的……乔司？”
　　乔司没有再给出反应，苍白的脸不再紧皱，脸上细细的绒毛跟着呼吸声一摇一摆，可爱又稚气。
　　呼～终于哄睡着了。
　　鹿城眸色温暖，摸了摸她的耳尖。
　　给我一点时间，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
　　……
　　“咳咳…”
　　乔司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她起身下床，踩着拖鞋进浴室，定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颓废、无光，什么都没做就变成这副样子，真没出息。
　　她挺直了背，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人精神了许多，只是面色依旧苍白。
　　乔司用力咬住下唇，一抹红色涌了上来，铺在唇上，显得精神多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浴室，那抹红又沉了下去，昙花一现。
　　乔司打开柜子，翻出她入警时第一套常服，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褶皱，穿戴在身上。
　　她比两年前消瘦许多，警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抚不平的褶皱很显旧，整个人像是刚熬过暴风雨的残花，唯一双眼睛闪着坚韧的光。
　　好歹，是熬过来了。
　　她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所有的债，我都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
　　……
　　“拿好了，这是35万，可别弄丢了。”小秘细细嘱咐，伸手将卡递给陈里虎。
　　虎子面色涨红，他还不习惯抛下面子去求人，但钱总算是到手了，他直勾勾盯着卡，咧开嘴，眼看着要接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胡。
　　乔司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薄薄的卡片，右手还提拎着一个保温桶，她两指磨砂了一下卡面突起的纹路，淡淡问道，“什么35万？”
　　虎子的脸霎时惨白，两片嘴唇上下动了动，目光躲闪，喃喃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鹿氏总经理办公室，空气凝结，气压低沉。
　　鹿城倚坐在乔司的身旁，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乔司听完了陈里虎的自我剖析和忏悔，低头沉默不语，过颈的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灯光映射下，地板上的脑袋影子像脸盆一样大。
　　陈里虎不敢看乔司，又想知道对方的反应，只能盯着地上的影子。只见本来团成一团的影子逐渐拉长，缓缓朝他移动过来，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黑影盖住了他的脚，直至吞噬他的身体。
　　他眼眶发红，瑟瑟发抖，脑袋像是被挂在胸前，怎么也抬不起来。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陈里虎下意识回挡，反应过来后僵在原地，直愣愣地说，“姐，你打死我吧，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个垃圾！”
　　乔司神色淡淡，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臂，也拍到了他的脸上，她抓握他的肩膀往上一提溜，冷冷道，“过去吃饭。”
　　这一巴掌抽得陈里虎脑子里嗡嗡叫，脸上针扎似的刺痛，羞耻感立刻涌了上来，他偷瞄了一眼鹿城，见她只看着乔司，压根没有关注他，悻悻低头。
　　鹿城特意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放置一张小茶几，偶尔乔司过来送饭，两人就会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吃饭聊天，一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悠闲自在。
　　那时候的乔司娴静淡雅，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身上，她会懒洋洋地伸个腰……
　　是鹿城理想中岁月静好的样子。
　　如果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经历过人生巨变、褪去青涩的乔司，身上的气质沉静了不少。呃，也不算是，前几天还躺在床上哭哭啼啼的。
　　这时候的乔司神色平静，将带来的餐食摆放开，一边给两人布菜，一边絮叨着前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鹿城静静听着，时而淡笑，时而回应，两人都没再提刚刚发生的事情。
　　陈里虎一言不发，仿佛是个局外人，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给他什么就吃什么，心里惶恐不安，他知道这是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是在特警队长大的孩子，特警队的队员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最怕的就是乔司。
　　他考警校前的体能考试，是乔司和乐清帮他训练的。女人比男人要狠，训练起来压根不把他当人看，尤其是乐清，更是将自己以前吃过的苦施加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女人比男人更懒，在高强度训练下，还得帮她们整理内务，那一整个月，叠的被子、跪在地上用牙刷刷地的次数比他这辈子都多。
　　只要一看到她们，他的胸腔就会生理性的干涩疼痛，膝盖也不自觉地想跪下擦地。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们。
　　可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35万不是一个普通人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在他认识的人中，只有鹿城有这个实力。
　　一餐饭的时间总是要结束的，鹿总大忙人一个，吃完饭便离开会客去了，离开前勾了勾乔司的手指，亲昵地说，“好好说，别生气。”
　　乔司反扣住她的手，紧握了两下，让她不要担心。
　　乔司收拾完茶几上的残羹冷炙，提着保温桶出了办公室。两条长腿交错摆动，脚步不急不缓，微笑着和大秘小秘打招呼离开。
　　陈里虎低着头，一言不发跟在她后头。
　　虎子随着乔司上了车，车子启动后好一会，乔司冷不丁问道，“究竟第几次赌了？”
　　刚刚他在办公室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巡视组、　　　　　　“究竟第几次赌了。”
　　“究竟第几次赌了。”
　　刚刚他在办公室说的话，乔司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大学生，第一次赌.博就能赌输了35万，他怎么敢的！输完了就能马上想到向鹿城借钱，多半是把周围能借的钱都借了个遍，才会想到鹿城。
　　乔司余光瞄了一眼副驾驶的人，见他目光游离，嗫嚅不语，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可越是心里清楚，越是难过。师父才死了没多久，虎子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心一狠，“你不说，这35万就自己想办法，你奶奶那里也必须知情。”
　　乔司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戳进陈里虎的心，少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愤愤不平，却又不敢反驳。
　　“你现在就把那些没用的自尊扔掉，35万，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乔司冷言冷语，“为什么绕过我去找鹿城？我是你爸的徒弟，我该管你，但是鹿城跟你没关系，你明白吗！”
　　要是今天她没撞见这回事，兴许这三十五万能解一时之急，可一旦有人给赌狗兜底，他们就会无止境的赌下去。
　　乔司余光观察对方的反应，陈里虎脸色涨红，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她心里一凉，乔司了解这孩子，被师父宠得受不了半点委屈，平时说他一句能顶回来三句，看来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越是这样就越要逼他说实话，车头一转，往虎子家去。
　　少年看着方向，目露哀求。
　　“虎子，你爸已经没了，”乔司顿了顿，眼尾红了，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再没有人能帮你兜底了，我不会替你还钱，你该承受由你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
　　“不能告诉奶奶了，之前赌.博的钱，她帮我还了，我答应她了不再赌了。”男孩面带愧色，潸然泪下。
　　“那你说清楚，为什么要赌！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赌的！借了多少钱！”
　　“别人…别人带着我赌的，他们说赌一百块钱就赢了两千，一个月生活费就有了，一开始我没赌，我就看看他们玩…”
　　男孩自知理亏，语气软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缓缓补充道，“我爸是罪犯，我毕业以后不能参加公安联考，我想着能赚点钱，以后能多条出路，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一开始我就只试了一百块钱，真的能赢钱的，后来又输进去了……我就从网贷里借了点钱，想着等赢了就还上……后来，后来就还不上了，利息太高了，我跟奶奶说，她又哭又骂地打了我一顿，帮我还上了。”
　　乔司心里涌上来一股无力感，“那为什么又赌。”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刚好发来了一条网贷的短信，我点进去看了看，就想贷一点钱出来……”男孩的脑袋越来越低。
　　乔司突然问道，“你觉得赌.博恐怖吗？”
　　虎子打开了话匣子，“恐怖，很恐怖，平台都是被操纵的，看你赢钱了，就让你输掉，如果我当时赢了就不赌就好了……”
　　乔司一听就知道他依旧没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不再说话，目光直视前方，脸色愈加冰冷。
　　虎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知趣的闭了嘴。
　　陈安一家住在农村，平时虎子要读书，为了离学校近，就跟父亲一起住在单位，周末回家看看老人。陈奶奶年逾七十，身子骨还算康健，这个年纪了还在做农活。
　　车子驶进郊区后便是满山的田野，南方的田地大多是东一块，西一块，连绵的山像是打了补丁。这田地每家每户也分不到多少，留个一亩三分地，种种绿色蔬菜够自己吃就不错了。
　　宽敞崭新的柏油路铺设在山野之间，幽静又清新。农村附近没什么工厂，退休老年人又多，时常会去打扫一下路边，造了几年的柏油路还与新的一样。
　　乔司的车子在错落有致的自建房穿梭，停在一户半旧三色瓷砖的房屋面前，她下了车，在大门前喊，“阿麽！”
　　隔壁的阿姨正在洗衣服，顺口回了句，“不在咯，这个时候都在田里干活，”
　　“哎，谢谢姨。”
　　虎子拉着乔司进了家门，关上大门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一定听话。”
　　乔司甩开他的手，从侧边走进里屋，虎子连忙起身，跑到她面前又跪下。她去哪里，他就跪到哪里。
　　“退学”
　　虎子怔愣在原地，抬起头怯弱地看着乔司。
　　“不是说听我的吗？那就退学，把赌.博戒了再说。”
　　乔司见他没有反应，话语又刻薄了些，“怎么？这点决心都没有？”
　　虎子目光空洞，事情似乎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对于一个还未出社会的学生来说，退学恐怕就是天塌下来的事。
　　乔司面上毫无波动，任由他跪在原地，自行去了厨房。
　　老人家的厨房很干净，靠墙的这边是柴火灶，两口大锅嵌在灶台上，沿着锅边放了日常的调味料，老式的白瓷砖做贴面，瓷砖缝隙间都是胶水的黄白色，没有一丝油污，烧火的位置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干柴；靠窗那边是煤气灶台，台面干净却没有人气，看起来似乎很久没有用过了。
　　乔司打开煤气灶的柜门，晃了晃备用桶，已经空了。
　　“我退学！我退还不行吗！”男孩靠在门边，眼眶发红，呼吸急促，像是受了万般的委屈。
　　乔司语气平淡，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你多久没回家了。”
　　“上次要完钱就没再回家吧？”
　　虎子语噎，动了动嘴唇，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
　　乔司懒得理他说了什么，命令道，“把煤气桶搬到车上。”
　　空煤气桶依旧很重，但是一个成年男性提着它走两步歇三步的样子，让乔司看着，心中涌起怒气，脸也沉下来。
　　虎子是警校生，乔司的本科学校，她十分清楚当年读书时的训练量，对虎子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达到了极点，眼神也愈加冰冷。
　　虎子刚刚下跪时没有控制好力道，情绪涌上来了就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现在还闷闷的疼。他将煤气桶塞进后备箱后，转头对上乔司的眼神，浑身打了个冷战，畏惧地弯了弯膝盖。
　　“滚上车去！”
　　虎子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只好闷头坐进副驾驶，一声不吭。
　　在煤气点换了煤气桶，又去超市采购了不少东西，乔司油门一踩，又回到了彩色小楼。
　　陈奶奶骑着旧电瓶车从巷子口拐了出来，直到进了院子才看清两个大活人，瞬间笑容满面，皱纹也深刻了许多，下了车后拍了拍虎子的后背，朝乔司喊着，“小乔，吃饭了吗？留这吃饭。”
　　乔司弯下眉眼，“没吃呢，就赶着过来蹭口饭吃。”
　　“好，好，阿麽来做。”
　　乔司将奶奶电瓶车上的细柴抱进厨房，整齐堆在墙角，“阿麽，给你换煤气了，就用煤气做饭嘛，背柴太重了。”
　　“细柴不重嘞，晁阳前些时候来过，那粗柴都是他背进来的。”
　　“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奶奶在柴火灶起火，留虎子看着火，自己则在锅里放猪油，开始做菜，“猪油炒菜，香得很。”
　　乔司笑着点头，大气的长相笑起来很是舒服，十分讨老太太的欢心。她余光一瞥，看到灶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这都腌着什么啊？”
　　“大瓶子都是酸萝卜，也香得很，回头你给乐清带点走，这丫头喜欢吃，怎么好久没来了？”
　　“哦哦，她…她调出市了，回来不方便，到年尾了肯定得回来给您拜年。”
　　“小瓶子里头，都是自己家酿的米酒，你走的时候稍点儿。”
　　“哎”
　　……
　　自虎子上大学后，奶奶就是一人独居，平日里的活动不是去田里种种菜，就是去山里捡捡柴，乍一看见两人，很是高兴，握着乔司的手不放，时不时的拍两下，絮絮叨叨地说话，“虎子在外面读书不常回来，你们老来也麻烦，不用总惦记我。”
　　她年纪大了，喜欢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说，乔司不停地点头附和，目光落在老人手背上斑驳又层层叠叠的皮肤，“不麻烦，一脚油门的事儿。”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坎，人总要向前看，把现在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乔司偏开头，嗓子哽住没说出话来。
　　虎子坐在灶台后面，他块头不大，脑袋往下缩就能对准火口，暖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弯腰从墙角取柴添火，偷偷抹掉眼尾的泪水，轻抽了一下鼻子。
　　吃完饭乔司就准备离开了，奶奶舍不得道，“不再坐会了？”
　　乔司上了车，“不了，阿麽，明早上我来接虎子，送他去学校。”
　　“哎呀，你等会。”奶奶佝偻着背，缓慢地小跑进厨房，拎着两个大罐子，塞进车窗，“拿着，拿着。”
　　海韵公寓
　　门口响起智能锁的电子音，随后又关上，踢踏踢踏走进来一个人影。
　　乔司将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熏过香的抱枕中，什么都不想，放空了脑袋。
　　接二连三的出事令她身心俱疲，不过两年，脑袋上的白头发就像游击队，随意翻一翻就会冒出来几根，怎么都消灭不了。
　　鹿城为此拽着她看了不少中医，喝了不少药，也没见好。
　　脑海中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五官就会很灵敏。
　　乔司似乎听见了浴室里滴答的水声，闻见了鸢尾花的甜香，心思泛滥了起来。她从抱枕中拔出脸，伴随着膝盖咔嚓声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飘落了几件衣物，氤氲的水蒸气从浴室门缝窜出，缠着乔司扔在地上的布料。
　　乔司按下银色的把手，陷进了浓厚的水汽中。
　　……
　　鹿城皱起眉头，“嘶~”
　　“疼？”
　　“有点胀，可能生理期要提前了，今天腰也很酸。”
　　“那还要吗？”她虽是询问的语气，手却下去了。
　　“……嗯”
　　乔司半坐在水中，温热的水漫过了她的肩膀，半长的头□□浮在水面上，水草般笼着她的身体。她脑袋后仰靠在浴缸边上，眼帘半合，漏出的视线看着腰腹上的女人。
　　鹿城觉得热，坐起了身，自己控制力度和速度，这样的感觉不浓烈，但舒适，像是置身在平静的海洋，微风漾过湖面，只撩起层层细微的波浪，“我把鹿侃可能涉嫌贩.毒的事与奶奶说了。”
　　乔司没什么反应，老太太知道是迟早的事情，她动了动腰，让对方动作更加舒适一些。
　　“她安排我和巡视组的组长见了面。”
　　乔司瞪大了眼睛，猛得坐起身，溅出去不少水花，鹿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神俯身她，像高傲的女王般命令她，“别动，躺回去。”
　　乔司乖乖躺了回去，她卸了力气，脸上满是急切，“哪里的巡视组？”
　　“中央的。”
　　“他们知道左阳的制.毒案吗？”
　　“嗯，恐怕筹谋很久了。”
　　“那…那怎么还不抓人？”
　　“这起案子牵扯很多，似乎涉及……边疆。”
　　乔司眉头拧起，“他们要怎么做？”
　　“如果有需要，他们会找我们配合，但不希望我们贸然行动，打乱他们的计划。”
　　乔司陷入沉思，巡视组的出现，让她看到一丝希望，但没见过对方，她始终有些不安心，“我能见见他们吗？我经历过制.毒案、爆炸案，了解许多案情，或许能给他们提供一些线索。”
　　“不行，他们并不是以巡视组的名头来的，谁都知道你是两起案件的亲历者，你去，太过显眼了。”
　　鹿城揉开了她紧皱的眉头，“左阳的案子迟早会有个结果，他们蹦跶不了太久了，你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好不好？”
　　乔司点点头。
　　鹿城吻上她的唇，吐气如兰，“专心点……”

汤圆妲己、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氤氲的锅里漂浮着些许米粒，吹开团团蒸汽，晕着红糖的水面意欲起伏，两大块米酒散开，如两支集合部队，被中间沸腾的江海分隔两岸。
　　块状米酒派出许多精锐尖兵小米粒，偷偷漂浮到江河上方，趁敌方不备怒气冲冲闯进对方的阵地，与其混战在一起，大部队仍埋伏在锅底，随着快沸腾的热流翻滚。
　　乔司搓着面团，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的局势，战争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丢失阵地。
　　她的手指有规律地蹂躏面团，待软硬合适了，搓成细长条，估摸着一个指节的长度，拧断，从不同的方向丢入锅中。
　　一颗小汤圆导弹般炸开一大群即将离散的部队，双方似乎终于意识到它们存在共同的敌人，在激烈的战斗后联起手来，统统化整为零，散在水中，与恶劣的偷.窥者打起游击战。
　　数以千计的米粒四散开，在热气的遮掩下，挡住了水面上的窥视，死死掩护自己残存的部队。
　　锅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乔司的视线，她退后了半步，绕开热气，满室荡漾着红糖的香味，缠绕于她的鼻尖。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掌控一方局势，像个运筹帷幄的女军师。
　　忽然，背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一只白皙的手从她的腰间绕过，拾起锅铲，在糖水中搅拌了几下，霎时搅乱了锅里的战争局势，泠泠的声音自颈后传出，“要粘锅了。”
　　乔司的目光从战场上抽离出来，那一铲子拨开了米粒士兵遮挡的水面。
　　她看清了，集合部队已全部打散，她赢了。
　　乔司心情大好，“前几天新学的手艺，还不太熟练，你尝尝看？”
　　鹿城是被香味勾醒的，她闭着眼靠在乔司肩头，冷质的声音有些亲昵黏人，“我闻到了红糖的味道～”
　　乔司抬头回忆了一下，“是叫红糖米酒汤圆还是米酒红糖汤圆来着？”
　　“所以是把所有的原材料都叫上？”
　　乔司想了想，还真是的，被戳中了笑点，“哈哈，好像是没有放别的东西了。”
　　“还有水呢。”
　　“那不就是‘汤’。”
　　“哦~，那圆就是面粉团了。”
　　乔司恍然，张大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哇，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个天才。”
　　“你在说自己吗？”鹿城收紧了手臂，踮起脚，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歪着脑袋看她。她看着乔司夸张的表情，忍俊不禁，轻拍了乔司一下，“别这样，好丑。”
　　乔司故意皱起眉，假作沉思，“这名字倒不是我起的，不过把圆的换成方的，叫米酒红糖汤方就是了，这名字就送你了，拿去注册。”
　　鹿城踮脚有些累了，收起靠在她肩膀上的下巴，贴在她的背上，说起了最近乔司的烦心事，“怎么样了？真打算让他退学？”
　　乔司眉眼松了下来，挺直了背，让后面的人靠得更加舒服，浅笑道，“不会。”
　　陈里虎这孩子本质不坏，出于师徒情谊，她会尽量拉他一把，但他的事到底与鹿城无关，是她没注意到，才会让这孩子变成这样。乔司换了个话题，“最近公司忙吗？”
　　鹿城也不是真的想管虎子的事，见乔司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在过问，“是啊，你不如来帮我？”
　　乔司将汤圆装碗，扇凉，“我要是去了，不得被奶奶说成妲己。”
　　鹿城细细打量她，觉得好笑，“你可以反驳她，没有这么大块头又会做红糖米酒汤圆或米酒红糖汤圆的妲己。”
　　……
　　“啊！不用退学吗？！”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了，虎子惊喜不已，在乔司车里都快蹦了起来。
　　乔司本就是吓唬他，因为师父的事情，虎子被迫断了当警察的路，但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文凭寸步难行，再怎么着那也是个本科学历，“怎么？你很想退学？”
　　虎子拼命摇头，眼角湿漉漉泛着光，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信任，当年考警校也是废了很大力气，哪怕当不了警察了，也不想就这么退学。
　　乔司淡淡道，“休学一年，改改你身上的臭毛病，改不了你就彻底废了。”
　　虎子刚摇完头又拼命点起头，“不会了，再不会了。”
　　“休学手续办完，就去银行把你的征信拉出来。”
　　虎子耷拉下眉眼，可怜兮兮地说，“姐，我说的都是真的，真没骗你。”
　　“废什么话，让你拉就拉！”
　　拉完征信，乔司拿着笔在纸上圈了圈，“你这两万有记录吗？”
　　“有”
　　乔司在圈中的地方打了个勾，又问道，“韦达小额贷的一万八。”
　　虎子在几页纸中翻了翻，哗啦啦的翻动声都是他的债款，他不确定道，“好像……没有。”
　　这声音传进乔司的耳中，无端升起一阵烦闷，她没好气道，“什么叫好像？”
　　“……没有！”
　　35万，上征信的有十万七千，贷款年利率都在24％以内，两人一家家跑过去协商降低利息，大多数都不是什么正经公司，虎子卖卖惨，乔司用警察的身份说两句软硬话也都给了面子。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体谅这个可怜的孩子。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的，他本身资质就不行，在我这借钱我担了多少风险？换别的地谁能借给他？本金和利息一毛钱都不能少！”
　　乔司好话说尽了，对方态度依旧强硬，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指着缩在一旁不敢说话的虎子，“你告诉我他有什么资质？一个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学生，你们凭什么借给他钱！你们资质审核在哪里？！”
　　男人噎了一下，他们本来就专找赌狗借钱，喝的就是赌狗家属的血，哪里真会去审核资质。但他横行霸道换了，强硬道，“一毛钱都不能少，要不然就法院见！”
　　乔司冷笑一声，指着贷款利率，“超过36%的利率已经算是高.利.贷了，我们有权利不还，再有，你们公司的贷款都上不了征信，别说利息，我可以连本金都不还，你能拿我怎么样？”
　　男人起身反驳，乔司一把按压住他，压迫感碾了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什么勾当，去法院起诉？你们敢吗？前些年非法催收、暴力催收，你们是一点没碰过是吧？”
　　男人仰头看着上方凶恶的女人，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你既然知道我们干这个，就不怕——”
　　乔司打断他，“我怕你？你只要敢干，我能把你整个公司送进看守所去，你可以试试看，是你刷油漆快，还是我给你戴银镯子快。”
　　男人不服气，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挑衅，“哟，这年头可不兴刷油漆，谁家没个老人小孩…”
　　乔司松开他的肩膀，坐回椅子，淡淡道，“冬白山腰上有两栋毛坯别墅、狼山水库附近有一个破木屋、木达小区3幢6003……”
　　男人听着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些全是聚众赌.博的窝点，是他生意的源泉。他握住乔司的手猛摇，“姐！姐！你是我姐行不行！你说利息多少就多少！”
　　乔司阴着脸，捞起男人的后脑勺，“出来混的都要讲点脸面，该还的钱我都会还你，但祸不及家人，我跟你在这掰扯这么久不是让你耍横的，你要是敢碰我家里人，看守所就不是你呆的地儿了，明白吗？”
　　男人变脸很快，敞着笑点头，“明白明白！”
　　乔司画了画利率，“4%，并且，延迟还款期限。”
　　“这…姐，银行都贷不出来这么低的。”
　　乔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男人缓缓低头，咬牙道，“成！就当我交姐一个朋友！”
　　三人重新敲了合同，临走前，男人和乔司交换了联系方式。
　　乔司走出公司，有那么一阵子恍惚，这种猥.琐的半压迫行事风格倒是有些像蒲葵，不过，还蛮爽的。
　　高.利.贷通常都会和赌.博搅和在一起，毕竟正常人没事不会借这么高的利息，可左阳人口流动太大，出租房子多，山群多，给这些灰色.产业提供了条件，要想彻底清除是不可能的，但怎么大幅度减少呢？
　　至少不能让一个傻啦吧唧的学生就能接触到，不然被毁的家庭太多了。
　　“姐！你太帅了！那货还得点头哈腰的送我们走呢！”缩了大半天脑袋的虎子终于直起身，连蹦带跳的，丝毫看不出他身上还压着几十万贷款。
　　乔司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力气再骂人，拉着他继续跑，直到走完所有的公司，夜色弥漫在两人周围。
　　乔司买了两个肉饼和矿泉水，扔给虎子一份，两人的嘴唇和瓶口都冒着油光，车厢内流淌着干菜肉的味道，吃着香，吃完后就难闻了。
　　两人将车门全部打开通风，窝在车里对着款项。
　　乔司整理好一大堆资料，顶在座位间的扶手盒冲齐，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她用食指顶在眉心揉了揉，“利息少了八万，但是你还是要多还三万块，差不多38万。不过大头都已经延期了，今年你至少还出10万来。”
　　她突然觉得这小子是真没脑子，向鹿城借钱也只借本金，利息都没算。
　　虎子已经麻木了，愣愣地说，“哦，那我这个月的还款怎么办？”
　　“不还。”
　　“啊？可是征信会黑的”
　　乔司还是不放心，赌.博没那么容易借，“征信黑了，你就贷不了款了，也能收心思好好戒.赌。”
　　虎子低着头，刺猬头冲着前方，一下一下地磕方向盘。
　　乔司看他可怜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之后把贷款还完了，五年后征信就会恢复正常。”
　　虎子抬起头，“真的？”
　　乔司笑着点头，“都大学生了，动动手指查一下不就行了？”
　　虎子刚放松下来，乔司一张纸拍在他脸上，“这些都只是开始，之后的规划在这。”
　　虎子拿下纸张，上头印了他嘴角的油渍，“啊？一天就15块钱，现在一碗大排面就得24。”
　　“你可以吃青菜面，六块钱。”
　　虎子面露乞求，可惜眼泪汪汪的样子打动不了乔司，“你算算每个月得还多少钱，一个月送外卖要是跑不了一万，你就给我吃空气吧。”
　　说还十万的时候还没感觉，但是一个月就要还一万马上危机感就上来了，“啊？这么多钱？”
　　乔司当然知道跑外卖赚一万很困难，也做好了帮他垫钱的准备，但前提是对方必须拼命赚钱了。她冷漠地说，“跑不了就进厂打螺丝去，你动动手指就花出去的三十五万，我倒要看看你能花多久赚回来。”
　　“哦——”

自杀or他杀、　　　　　　“唉，好烦啊！”
　　“唉，好烦啊！”
　　陆雪用力抖了抖手里的一大叠英语资料，怨气冲天，“研一考学位英语，研二考警务英语，英语英语！没完了是吧！”
　　乔司的英语烂得出奇，四级考了六次才过，至今没过六级，看着手里的警务英语资料大半天没动静，一下午的效率低得可怕，满腔郁闷无处宣泄。
　　警务英语是一位国.安学院的女教授教的，全程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能不能跟上，自己讲完就结束，连ppt都来不及拍，到最后扔一堆资料，说考试就从这里出。
　　乔司看了一下午，十个单词九个不会，还有一个叫police，整个人都快奔溃了。她朝陆雪道，“还是得问一下国.安那边的同学，至少整个翻译出来。”
　　资料内容大多涉及反.恐，专业词汇过多，没法用翻译软件弄。
　　陆雪手指在手机都快按冒烟了，“我去！他们说有大段是《古岚经》，还有泛突.厥主.义和泛伊.斯兰主.义的内容。这老太婆想干什么，我们侦查没必要学到这个程度吧？”
　　乔司脑袋咚得一下撞在桌面上，彻底摆烂了，“再问问上一届的师兄师姐，看有没有答案。”
　　陆雪一边发挥她的人脉优势，一边吐槽，“老太婆也太过分了吧，侦查和国.安一起上课，内容全部出反.恐，这么偏爱国.安的，明明我们的录取分数线很高啊。”
　　乔司在桌子上给自己的脸翻了个面，“有没有问到啊。”
　　陆雪突然激动了一下，“哦！哦！”
　　乔司也弹起来，跑过去，“有答案？”
　　陆雪将手机屏幕立在乔司眼前，“他们说老太婆是因为她老公因公殉职才变成这样的，以前老优雅的一个妹子。”
　　乔司回想了一下那位女老师的形象，其实也不能喊人家老太婆，她才四十多岁，打扮成熟，乍一看挺有气质的御姐，就是不能开口，一开口真的好刻薄。她回过神，“快找答案啊，考试又不考她的家庭成员！”
　　“啊！对！要来不及了，就剩一周了！”
　　乔司死气沉沉地回到位置上，划拉了一下手机，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几通虎子的未接电话，她连忙拨了回去，“什么事？”
　　听筒那边全是呼呼风声和撕裂的吼叫，“姐！我快到…你们学校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各种不好的可能性涌了上来，闪电般在脑海一一过了一遍。乔司想了想最近虎子的表现和前不久才拉出来的征信，心稳了稳，不断默念冷静冷静。
　　黄.赌.毒，无论是染上哪一种瘾，都很难戒掉，而只要沾上一种，其他两种就像连着骨头的血肉，嗅着腥味就能沾上。
　　乔司找出伸缩棍，用力一甩，机械扣的撞击声连响了三次，半米多长的棍身泛着金属的冷光。
　　嗯，很流畅，还能用。
　　她已经竭尽全力去帮虎子了，如果他还是复赌了，不如直接打断手脚扔在家里，每天喂一口饭，也比在外面被人打死强。
　　乔司收起棍子，藏在后腰，怀着极尽平和的心去见虎子。她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两下，又回到座位上，装了几个室友给的猕猴桃，用到哪样东西取决于等会对方的表现。
　　乘坐校园摆渡车到大门口，刚下车，就看到一个身穿小黄马甲、黑了好几圈的男孩骑着小毛驴冲了过来。
　　乔司侧身险险躲开。
　　虎子一下车，就将头盔摘下，猛得甩了两下头，湿乎乎的头发就像脱水的拖把，高速旋转，朝四周溅出水滴。
　　乔司嫌弃地抹了把脸，但看他的样子，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那根伸缩棍是用不上了，她把猕猴桃递给他，“怎么了？今天这么早就不送了？”
　　虎子大手一挥，扯着乔司躲进了角落，远远望去，两人像是接头特务。
　　“我今天送货的时候，在城东小区那儿看见几只死猫。”他取下电瓶车上的垃圾袋，“喏，在这呢，我本来也没在意，但我闻到这死猫身上有股苦杏仁味，这不就跟老师讲的氰.化.钠一样吗？”
　　乔司心一沉，头皮发麻，连忙拿过塑料袋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味道，“你确定？”
　　虎子震惊，“这么大味道，你闻不出来？”
　　乔司深深看了他一眼，氰|化物的苦杏仁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闻出来，似乎与个人的体质有关，或许虎子真的能闻到。她追问道，“具体位置在哪？”
　　“城东的巴山小区，我看到死猫，然后我就跟着扔垃圾的那个男的，发现他进了一间破出租屋，我拿着别人的外卖假装晃悠过去，就看到一地的矿泉水。那男的把水倒进碗里喂猫，没一会，那猫就死了，就赶紧来找你了。”
　　乔司点头，摸出手机打了电话，“王敏，之前那起案子的氰.化.钠找到了吗？”
　　“没呢，可能是哪个人偷去电镀了吧，大大小小的工厂跑了不少，现在还在找呢。我想着偷东西的和杀人的是两拨人，毕竟东西是在厂子里，人又是死在值班室的床上……”
　　乔司懒得听他拙劣的分析，“我弟弟在城东巴山小区发现氰.化.钠的线索，我们现在正赶出去。”
　　王敏正躺下想眯一会，一下子蹦了起来，急切道，“确切吗？我现在就过去，咱们在建苑路口碰面。”
　　无论确不确切，这一趟他都跑定了。
　　乔司二人到路口时，王敏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到二人就焦急地跑上前，“怎么个情况？”
　　虎子一五一十的又讲了一遍，王敏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小伙子，里面一共几个人？”
　　“我只看到三个，还有没有别人我就不知道了。”
　　考虑到氰.化.钠的严重危害性，王敏与同事们简短的商量一番，与房东确认租房的是三个男人，就冲进去将人压在地上，碰倒了一大片矿泉水瓶。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身着黑衣黑裤，踩着一双人字拖，一只半挂在脚背上，一只飞出了两米远，弹在乔司脚边。
　　王敏扣紧对方的手，膝盖压在他肩颈上，大声吼他，“你这瓶子里装的什么？”
　　男人吃痛，呲牙咧嘴地用外地方言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王队换了本地方言，“少给我装蒜，你个龟儿子。”他转头吼道，“赶紧通知现勘的过来，把这小子带回去，赶紧审，动作快！”
　　乔司捡起男人飞过来的拖鞋，打量了一番，又抬头看向整间出租屋。
　　出租屋不大，没有什么家具，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时间遗留的斑驳，不算脏但也不干净，唯一吸引眼球的就是满地的矿泉水瓶，密密匝匝的罗列着，和平日里喝的矿泉水没什么两样。
　　几个便衣民警挤在里面，踩着所剩无几的空地，便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乔司站在门口，从上到下扫视屋子，瞥到墙角处堆着几个纸箱子，看样子是还没有装水的空瓶子。
　　她踮起脚溜到墙角，拿起一个空瓶子，细细查看瓶身，干净透明的塑料瓶子裹着崭新的标签。她凑近端详了一番，没有找到出厂日期的黑色印戳。
　　她从另一个箱子中拿出瓶盖盖上，“咔”的一声，瓶盖和瓶身严丝合缝。
　　王敏蹲在地上，试图查看塑料白桶内的东西，听到一声低沉的女声，冷静却带着命令的语气，让人很不舒服，“氰.化.钠是剧毒，来不及审讯了，先把附近所有店铺和自助饮料机的矿泉水全部下架。”
　　王敏挑了挑眉，拍拍找到的大白桶，“全部下架？这还剩不少呢。”
　　乔司举起刚刚盖上的空瓶子，用手拧开，发出“咔”的一声，如同街面上买的新矿泉水打开的声音，“这是拧口防盗扣，这种盖子完全可以将二手的瓶子做成新的一样，而且这个包装的矿泉水，是个店铺都能卖。”
　　乔司将空瓶子扔给王敏，又指了指满地的矿泉水瓶，“将近50公斤的氰.化.钠，还剩下大半瓶，哪怕在野猫身上做了大剂量的试验，现在地上的矿泉水还远不到数量。”
　　王敏的脸越来越黑，将水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瓶子碰地就凹下去一块，弹起又落下，滚出去老远。他臭骂一句，“狗日的！”
　　乔司继续道，“最近还没有中毒死亡的人，昨天和今天都是工作日，运出去的矿泉水也许还没上架，或者刚在架上，重点封锁超市、店铺的库存。”
　　她语气沉沉的，“王支，你的时间不多了。”
　　乔司第一次称呼王敏的职称，却像是在索命。
　　王敏留下两人守在出租屋，赶紧往外跑。
　　“等等！”
　　“怎么了，姑奶奶，现在十万火急啊！”
　　乔司拎起那只拖鞋，“你忘带物证了。”
　　王敏真是服了她了，朝角落里的同事招招手，“小王，你帮乔大装一下物证！”话还没说完，他就冲出去了。
　　小王拿过物证袋，“乔大，交给我吧。”
　　乔司问，“之前值班室那个案子，你们怎么定的？”
　　小王知道乔司定的是自杀，他看过乔司的报告，很专业，说服力很高，他也倾向于自杀，但他说了不算。他犹犹豫豫回复道，“…他杀，现在还在找嫌疑人。”
　　“有进展吗？”
　　“没有，最近一直忙着找氰.化.钠，现在找到了，就能集中警力找人了。”
　　“不用找了，你们已经抓到了。”
　　小王错愕，“啊？您不是定自杀吗？”

大卡车、　　　　　　“快！快！”
　　“快！快！”
　　王敏将情况上报给局里，抽调了大量警力往大型超市、商店赶。
　　从警二十年，这是他碰到的波及最广、性质最恶劣的案子，如果毒物鉴定确认瓶子里含有氰.化.钠，他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无论是这个城市无辜老百姓的生命，还是自己的乌纱帽，统统都会被毒死！
　　“喂，王支！你们送过来的样本，每瓶都检测含有大量氰.化.钠，足够毒死一头牛！”
　　王敏挂了电话，五官都挤皱在一起，配上几天没刮的胡子更显狰狞，不像个警察，更像劫匪，他一边从超市的自动扶梯疯狂冲上去，一边宣泄恐惧，“我靠！我靠！我靠！”
　　“老板呢！老板出来！”
　　……
　　警力始终有限，偌大的城市，矿泉水何其普遍。
　　乔司食指和大拇指互相捻动，感受着指纹的纹理，整理自己的思绪，目光远远眺望，却没有焦点。
　　学校里有部.队挂靠的国.防班，若能叫上他们，至少不用担心保密的问题，但是他们平时单独训练学习，没什么接触，沟通起来会有些麻烦，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这样看来，只有国.安班和公安学下设的侦查班，可侦查班最近已经派出实习。
　　国.安…
　　一想到国安，那一大叠的警务英语资料就在太阳穴直突突。
　　乔司烦得头疼，长嘘一口气，目光凝聚，一辆车拐进视线，从驾驶座下来一个女人，赫然就是警务英语的’罪魁祸首’——向菁教授。
　　向菁晚上还要开会，接女儿放学后便回到学校。她把女儿从后座抱下来，“晚上去二食堂吃筒骨面。”
　　女孩瞬间耷拉下脸，“啊，已经吃好几天了…”
　　“向老师！”
　　向菁正要训斥孩子，被叫喊声打断，她抱着孩子转过身，看见乔司回忆了片刻，倒是怀里的女儿先打了招呼，“姐姐好，我叫裴多多。”
　　小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很惹人喜爱，乔司扬起大大的笑容，摸出块包装精美的糖果，是前段时间和鹿城订喜糖时留的样品，递给她，“你好，我叫乔司。”
　　小女孩肉眼可见的欣喜，胖手抓着糖果没有拆，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甜甜道谢，“谢谢姐姐。”
　　向菁终于有了印象，她拿过女儿手里的糖还给乔司，“我记得你，侦查的，我不会修改你的平时分，贿赂也不行。”
　　乔司好笑，把糖果塞进女孩口袋中，“不是因为这个，是想请您帮个忙。”
　　乔司将氰.化.钠事件与她讲了一遍，请求国安班的同学支援。
　　向菁没有犹豫，立马就同意了，“支援可以，但不准让学生受伤。”
　　“当然！”
　　向菁不爱与人多交流，联系上国安班长便要离开，正转身之际，“向老师，为什么警务英语要考《古岚经》？考双.泛主义我能理解，可让学生们学宗.教的东西可能不太合适。”
　　向菁寡淡的神情有了些许起伏，“我记得你是在职民警。”
　　“是的。”
　　“那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
　　向菁说完便离开了，乔司莫名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背脊挺拔得很刻意，透着一股被命运逼迫的生硬的倔强。
　　是个奇怪的女人。
　　乔司收回神，打电话给国安班长，大致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半晌，整个国安班一共二十一名学生，整齐列队在校外巷子中。
　　“乔姐，人都在这了，晚上是老任的课，可能就得他自己一个人上了。”
　　“谢谢，谢谢，各位辛苦。”她简明扼要，“有没有本地人？”
　　齐刷刷举起十只手，乔司点点头，示意放下，说道，“你们以后大都会进入体制，应该知道保密的重要性，今晚的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外人提起，明白了吗？”
　　众人扬起脑袋，中气十足，“明白！”
　　他们越发挺直了自己的脊梁，任务越隐蔽、越艰险，就越能挑起他们的心，一张张年轻的脸，仍带着未涉世的稚气，清澈的眼中透着坚定，仿佛下一刻让他们英勇就义，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乔司恍惚想起，自己入警宣誓时也是这么年轻，眼中也满含坚定，身边也有这么多这么多的挚友同伴。
　　他们是公安和司法的未来。
　　乔司心底忽地漫上一股暖流，淌过曾经裂开的缝隙，渗透进心脏，包裹住那一道道伤疤。
　　她不忍心，不忍心这些清澈眼睛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样子。
　　乔司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嗓音是少有的铿锵掷地，像个刚入职的警察那般认真，“以本地人为主，两人一组，第一排都有！”
　　第一排齐齐化稍息为立正。
　　“对附近的自助饮水机贴上封条！第二排都有！”
　　第二排立正听候命令。
　　“对小巷子里的小店铺进行监控，不要让店铺卖出矿泉水！第三排！”
　　第三排立正。
　　“收集路边遗弃的矿泉水瓶，只要瓶子里有一滴水都捡回来！”
　　“我都说明白了吗！”
　　队列里一个男生举起手，“他们非要买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记住，你们现在没有执法权，注意行为方式方法，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
　　“行动！”
　　二十几个年轻人四处散开，一个个蓬勃青春的身影，背负着他们曾立下的誓言，朝这个城市最阴暗的角落而去。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通勤的人们大多回了家，行人越来越少。
　　“哎？怎么又坏一个，现在自助饮料机都没人管了吗？真倒霉！”刚下班累了一天的男人捶了机器一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从巷子口冒出两个女生，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相视一笑。
　　余晖下，染了深红颜料的夜明珠挂在山头，整个城市都泛着暖意。
　　“哎哟，哎哟。”
　　眉清目秀的男孩捂着肚子蹲在花坛旁，旁边的女孩拿着沾了碘酒的棉签，弯着腰，往男孩青肿的眼眶擦去，“你坐在花坛上不行吗？我涂药多不方便。”
　　男孩哎哟声不断，“我站不起来～”
　　“出息”
　　“我被踹了一脚，你还说风凉话！”
　　街头走来两个高大的男生，合力抬着三箱矿泉水，蹲着的男孩憋着气喊，“班长，你们进货去了？”
　　班长说道，“小店没什么货，干脆就买下来了，都不要一百块。你怎么了？”
　　女孩毫不留情地嘲讽，“我们刚到那自助饮料机，正好有人买水，他上去就给人家拍到地上，就被人揍了。”
　　“揍得好，这眼睛肿得，真帅。”
　　“来来来，我让你帅一个。”
　　……
　　眼看着二十一个人都回来了，乔司问道，“瓶子都收完了吗？”
　　“乔姐你放心，别说一瓶矿泉水，垃圾桶里的水瓶子都全部清出来了，我差点跟捡垃圾的奶奶抢起来了。”
　　众人哄笑起来，又开始互相嘲讽脸上带青的同学。
　　乔司没打断他们，立在一旁笑着看他们打闹，青春朝气热血，哪怕每个人浑身都脏兮兮的，也让人心生美好。
　　年轻真好啊…
　　铃——
　　乔司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心一惊，糟了！
　　她连忙接起电话，“喂…鹿城…”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不是说好了去拿喜糖分给学校的同学？”
　　“对不起对不起，一下子忙忘记了…”
　　鹿城没计较，“你那边需要多少？”
　　“大概就…”乔司一回头，就看见国安班的那二十多个人，探着脑袋听她手机里的声音。
　　“乔姐，你要结婚了？喜糖有我们的不？”
　　“我能多拿两盒吗？”
　　“我寝室里还有三头猪。”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到听筒对面，鹿城有了数，“那我多带一些过来，你在学校门口等着。”
　　乔司一言未发，看着挂断的电话发愣，屏幕黑下来，亮出熄屏显示。
　　“哇！大美女耶！”一个女孩指着乔司的手机，“乔姐，这是你未婚妻吧！”
　　二十多个人又齐齐围了上来。
　　“真的耶！好漂亮，是明星吗？”
　　溢美之词淹没了乔司，她觉得脚底发软，人有些飘飘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还点开了自己的相册，大大方方的让周围的人继续看。
　　这个世界上最单纯最好奇最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们，看着二十来个人围着什么东西，越来越多的人聚了过来。
　　人多到遮住了光线，乔司脑子清醒了，艰难挤出人群，她生怕搞出踩踏事件，大吼道，“别看了，都回学校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嘟——
　　绵长的汽笛声镇住了哄闹的学生，校门口的街道极少出现大型车辆，许多个黑脑袋朝后看去。
　　夕阳西下，腌黄的光线留恋在梧桐树上，两边的树叶泛出波光粼粼的海面特效，一辆大型红色卡车曳过绿浪驶来，仿佛破开了次元壁，惊艳又不可思议。
　　乔司奇怪于突然出现的货车，待看到副驾驶上坐着的女人，脑子突然宕机了，只无限循环着一句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绝世美女，有一天她会开着红色大卡车来娶我。

陌生人的祝福、　　　　　　单庆山多，学校是老校区，校门口的车道除了开学放
　　单庆山多，学校是老校区，校门口的车道除了开学放假一般不会有大的车流量，卡车更是少见。
　　更何况是款式相同、整齐列队开过来的三辆红色大卡车，光气势就镇住了一大片人。
　　学生们快速让出道路，整齐立在马路牙子上探着脑袋，愣愣地看着卡车队伍，嘴里傻傻地微张，“哇啊～”
　　乔司愣愣地看着愣愣看着卡车队伍的学生们，心里暗想喜糖可能不够分。
　　卡车车队停在校门口，车门离地面高，鹿城开了车门直接跳下。
　　学生们，“哦哟～”
　　待鹿城走进了才看清她穿了一条宽松工装裤，裤脚卷在登山靴上方，却仍显腿长，上身着紧身背心，露出大片的腹部皮肤，两条精致的马甲线从背心延伸至裤腰，外套一件防风衣，又美又飒。
　　从高处跳下震开了外套，挺直的裸.肩敞在空气中，与冷清严肃的面容有着极大的反差。
　　学生们，“哦豁～”
　　鹿城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后的高个子，“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学生们齐齐转头看向乔司。
　　有那么一瞬间，乔司很想找个缝钻进去，她目不斜视，忽视周边那一双双揶揄的眼睛，直直朝鹿城走去。
　　还好她高，只要抬头挺胸，就都看不见了。
　　有人窃窃私语，“哎，你说她俩谁在上面。”
　　“身高识攻受嘛～”
　　“年代不一样了，现在都是看气质的，我压卡车姐！”
　　乔司脸腾一下红了，这群小兔崽子！
　　鹿城也听见了这些话，面上丝毫不慌，大大方方地拉过乔司，与她十指相扣，朝人群喊道，“很荣幸在这里见到各位，过几天我们就要订婚了，如各位不嫌弃，我们想将这份喜悦分享出去！”
　　隆——
　　卡车厢门打开，罗列整齐的红色跃进人们的眼中。
　　“哇～今天运气真好，还能碰上结婚呢。”
　　“那个帅姐是咱们学校的吗？”
　　队伍快速排成两排，不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凑热闹跑过来的、已经在队伍里连忙通知室友出来的，都挤进队伍里。队伍越来越长，从校门口一直延伸的广场。
　　乔司鹿城二人站在车厢后分发喜糖和果酒。
　　喜糖是暗红丝绒的方形盒子装的，正反两面都有烫金字体，一面是囍，一面是乔司和鹿城的首字母加变体的爱心形状，看起来很是高档。
　　还有一瓶果酒，也是暗红丝绒的桶装，桶身四分之一处用金线缝了一圈做装饰，不至于太单调，桶面也有相同的烫金字体。
　　乔司暗暗道，“孩子们喝酒…”
　　鹿城笑着解释，“放心，全都换成了饮料。”
　　一个双马尾的女孩接过喜糖和饮料，“师姐，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谢谢！”
　　“师姐，早生贵子！”
　　乔司：……
　　天色暗下来，路灯开了。
　　车厢里山堆的红色渐渐矮了下去，换成了一句句诚挚的祝福，一份份喜悦被带着笑容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带走，悦动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乔司看向身边的鹿城，眼前的女人是她年少的梦，曾经是那样的完美，那样的清冷，那样的遥不可及。
　　如今，她已牵过她、抱过她、吻过她。
　　现在，以天为证，以地为媒，以数千人的祝福为聘，她们的爱情点亮了夜空中的星辰，自此永恒……
　　学生们渐渐散去，卡车里喜糖也派发完了，装进了疑是含有氰.化.钠的矿泉水瓶子，乔司嘱咐司机和国安班长，将矿泉水送到鉴定中心，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两人坐上乔司的Jeep，鹿城坐在驾驶座，正系上安全带，忽然肩头一凉，又重了很多。她偏头一看，乔司撩开了自己的外套，大脑袋靠在她的肩头上。
　　乔司蹭了蹭细腻光滑的肩头，暗叹未婚妻的皮肤比自己好太多，“怎么穿成这样？”
　　鹿城挺直了背，“露营，现在不去，后面没时间了。”
　　乔司小媳妇似的缩了缩，心里暖洋洋的，鹿城对她向来事事有回应，给足了她安全感。她扭扭捏捏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鹿城摸了摸她的脸，有点湿，“感动哭了？”
　　乔司侧头在她背心带子上擦了擦，“没有，都是汗。咱们什么时候去？”
　　鹿城嫌弃她，拉起略湿润的带子用纸巾擦拭，“讨不讨厌？”
　　鹿城上身本就单薄，这么一拉，一览无余。乔司眯着眼睛偷看，却看见鹿城心口处发红青肿，还有两条奇怪的弧线，她伸手摸过去，“这什么？”
　　她大咧咧扯开背心，车外还有学生走过，鹿城脸一红，连忙压下背心连带着压住了乔司的手，“别闹了！”
　　乔司手触到点点微硬的柔软，像是结痂，“你这怎么弄的？谁欺负你了？！”
　　鹿城大无语，冷声道，“手拿开！”
　　乔司见她生气了，悻悻拿出手，垂头老老实实坐在副驾上。
　　“这是纹身，领证那天弄的。”
　　乔司猛一转头，便看到鹿城掀开纹身处，一簇妖异蓝的花束从她心口长出，花瓣根部到尖端是渐变的蓝，形状蝴蝶，栩栩如生。
　　可细看之下，根茎处有细密的出血点，半结痂的红点更添了几分凄美。
　　乔司嘴巴扁了扁，感动得不行，欲哭又止，一时也想纹个身证明此生此爱，但她不能纹，“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去了！”
　　鹿城低头小心遮住纹身，莫名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妈妈结婚的时候也纹了鸢尾花。”
　　嗯？鸢尾花？
　　乔司哽了一下，好像似乎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鹿城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乔司，“你不会是——”
　　乔司握住她的手指，“老婆，赶紧开车吧，今晚出去住，再晚学校出不去了！”
　　“还没办婚礼呢，不许乱喊。”
　　“证都领了，我就喊！”
　　翌日
　　银色Jeep穿越小道，翻过了山头，路过了工厂值班室，鹿城脚下一踩，车子疾速远去。既然是露营，还是离死过人的地方远一点吧。
　　乔司指着不远处的小山包，“那里是我们放猪尸的地方，一开始没这么偏，被人投诉了好几次，就只要放那里了。”
　　鹿城瞥了一眼车窗外，“为什么不在实验室里做？”
　　“尸体腐烂后，蝇蛆的先后到来时间，生长周期等等在不同的地区、季节、气候会有很大的差异，毕竟人不是总死在室内的，常规的死亡时间判断偏差也会很大。”
　　鹿城对尸体不感兴趣，但也不畏惧，也就陪着自己的未婚妻聊下去，“研究这个就能判断出精确的死亡时间吗？”
　　“当然没有到精确的地步，尸体发现的越晚误差越大，如果已经到白骨化，就很难推断了”
　　“蝇蛆有多少种？”
　　“很多，还有许多没有分类，每一种蛆虫都要收集培养观察，记录在不同场景下的生长规律，其中耗费的时间精力太大了。”
　　……
　　车子在小道缓慢行驶，像是观光小火车。
　　车子右侧是漫天的山野，各色的绿层叠在一起，夹杂着几抹清淡的粉，左侧是幽静的湖，水面绿得发蓝，映衬着透蓝无云的天际，美得像一幅山水画。
　　如此美景，车子里的两人却在讨论现代侦查的转变趋势。
　　“咱们现在的侦查方式很科技化，暴力犯罪，那就查监控，有时候都不用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就能抓到嫌疑人，刑侦的活大多都在走程序上了。但学校里有许多干过警察的老教授，和他们沟通一段时间才有深刻体会，传统的侦查方法有种说不上来的美感。”
　　鹿城失笑，将侦查与美感结合在一起的乔警官似乎更有趣一些，她调侃道，“有多美？”
　　乔警官话刚到嗓子眼，突然情商上线，含情脉脉地看着鹿城，“没有你美。”
　　鹿城语噎，她一点都不想跟这种东西比美。
　　车子驶进小路，七拐八拐竟开进了村庄，乔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指了指田里正往外走的老婆婆道，“往那靠一靠。”
　　鹿城莫名，但也靠了过去。乔司拿了两盒喜糖下了车，笑着递喜糖，“阿婆，还记得我伐？”
　　老人家迟疑地接过喜糖，“你是…啷个？”
　　鹿城刚下了车就听到乔司在胡说八道，“我二姑从这个村嫁出去的，跟那个杨国福以前还是邻居嘞。”
　　老人家模模糊糊有了印象，“哪个杨国福嘞？”
　　乔司贼兮兮地凑近低声道，“就前段时间，村里头被杀的那个。”
　　“噢！老杨头”
　　乔司点头，“我就说嘛，村里头的事像您这样的干部肯定晓得噻。”
　　老人家皱巴巴地笑了，“我这样的干部，你啷个看出来我是干部噻？”
　　乔司假装不懂，硬夸，“就这个气质，不是妇女主任也得是个网格员儿。”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啥干部都不是，就是个丑老太婆。”
　　乔司笑过后，终于步入正题，“那个老杨头咋个死的？”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被人家捅死的！他死的前两天我见过，咧着嘴笑的跟我打招呼，可吓人！”
　　乔司疑惑，“怎么个吓人？他平时都不笑啊？”
　　“对噻，老杨头老光棍一个，家里穷得叮当响，每天都顶着一张死人脸，跟谁欠他钱一样，现在倒好了，笑了几天，人没了。”
　　老太太见乔司不说话，以为她不信，“可不止我一人看见的，那天他在村子里头遛弯儿，见谁都笑起，不是找到相好的就是捡到钱了。”
　　乔司陪着笑脸，“有道理，人哪有突然变性子的。”
　　“就是说嘛，人呐，不能太得意，太得意了容易被老天收去咯。”老太太紧了紧手里的喜糖，看见乔司身边的鹿城，“你们俩女娃娃结婚？”
　　乔司心里咯噔了一下，同性婚姻才通过不久，年轻人尚且还行，老一辈不认同的大有人在。她生怕老太太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拉着鹿城欲走。
　　“女娃娃好！老婆子吃你两颗糖，以后好好过咯！”
　　乔司连忙鞠躬感谢，“哎！谢谢奶奶。”

我的选择从来没有别人、　　　　　　“乔警官这么敬业，订婚前带我跑现场？”
　　“乔警官这么敬业，订婚前带我跑现场？”
　　乔司喜悦溢于言表，牵着鹿城的手不放，“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我们结婚是对的，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是真的开心，鹿城也被她感染，“好好好，再不到露营地点，天就要黑了。”
　　“我要划船！划到湖中央去大喊我们结婚了！”
　　“好”
　　“我要爬到山顶，对着空谷大喊我们结婚了！”
　　“好”
　　……
　　湖水远处看很干净清爽，近距离也不算脏，只是有许多落叶漂浮在上面，有些已经发黄发黑，是腐烂的颜色，兴许视觉也会影响嗅觉，就连空气中也浮出几丝烂味儿来，将这幅仙境般的画卷拖入凡尘。
　　一挺小舟曳进湖水，倒映着山树的湖面模糊起来，画卷被小舟重新勾勒。
　　乔司娴熟地推动双桨，在平静的水面闲适荡漾，耳畔是哗啦的划水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点湿烂味儿的空气也能沁人心脾，这本就是大自然的味道。
　　她惬意道，“从来没有这么安静的划过船，来这里露营是对的。”
　　真到了山顶，到了湖中，她倒也真喊不出口，乔警官向来只敢在窝里嘴炮。
　　鹿城半躺在乔司腰腹上，纤手探入湖水，水流在手腕上涌起小浪，发蓝的水质清澈起来，衬得手腕有些玉石的质感。
　　她感受着湖水的微凉，近来忙碌的烦躁也散去了些，“以前你也经常划船？”
　　乔司调整了一下双腿，小腿内侧紧靠在鹿城腰两侧，万一翻船了，她也能第一时间捞起对方，“训练啊、演习啊，到处都是喊叫骂声，水流也很急，整个世界都是吵的，领导恨不得让我们在水面上跑起来。”
　　鹿城轻笑，“以前除了工作就没有出去放松过？”
　　乔司想起那时候的日子，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有些惆怅，“放松什么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分之一在出差，三分之一在训练，剩下三分之一在补休的幻想下加班。”
　　鹿城提起手臂，晶莹剔透的水珠滴滴落进深色的水面，骤然消失。她玩得不亦乐乎，起了兴致问道，“那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印象深刻的案子？”
　　乔司乍一想，脑子空空的，努力搜刮了一下，在记忆碎片里兜起了零星片段，“倒是有那么一起，也不是什么大案子，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协助刑侦抓的诈骗犯。”
　　“诈骗？”
　　乔司朝湖中央划去，那里没有树木遮蔽，鹿城躺在她身上可以更好的看天色，“是啊，案子不大，但是人多，得有四五十号人吧，一整个公司都被我们押回来了。我记得那时候接近年关，大家都想早点干完回家，可带队的民警非要把这一片彻底摸透了再走，归期一拖再拖，人手也渐渐不够了。”
　　乔司嗓音清冽，在哗啦水声的伴奏下，鹿城听得很是惬意，她在乔司腹部找个了合适的角度，看着天上渐变的云彩，“然后呢？”
　　“发展到后来就剩下我和一个辅警看着十来号人，当时年纪又小，怕出事，而且他们这本来就不合规矩，又急又气的。”
　　乔司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当时外面的楼房在贴墙砖，我就捡了两根绑脚手架的绳子，穿进嫌疑人的手铐里，给他们穿成串串。”
　　鹿城有了画面感，也笑起来，“那不是互相都靠得很近？他们不会串通吗？”
　　“会啊，叽里呱啦的说方言，我又听不懂，当时烦死了，有很多民警很凶的，他们吼两声就能把他们吓唬住，但是我怎么吼他们都当我不存在。”
　　“那怎么办？”
　　“我也是没办法了，在哪个嫌疑人的工位里翻到一副扑克牌，让他们每人嘴里含一张，谁掉下来了，我就让他蹲着，不好好配合，吃点苦头也是他该的。从那时候开始，我抓人就变得凶凶的了，凶凶的才能镇住嫌疑人。”
　　鹿城听到’凶凶’两个字从乔警官嗓子里冒出来，莫名觉得可爱。她笑道，“所以这么多年还记得这起案子，就是因为一夜之间，乔警官完成学员到警察的蜕变？”
　　乔司放下船桨，也躺了下来，与爱人看同一片蓝天，“那倒不是，将嫌疑人带回来的路上，有个男的开车一路跟着我们回左阳，从海南到左阳也得有将近两千公里的路程，他就一直这么跟着。”
　　鹿城向上去摸乔司的手，摸到了，与她十指相扣，“他的亲人在你们车上？”
　　乔司一手与她相扣，一手抚上了她的头发，时揉时缓，“她老婆是公司里的会计，两人刚结婚没两年，孩子也才刚过哺乳期，可能是热乎劲还没过吧。当时就觉得这男的真傻，跟过来有什么用，该咋办还是咋办。”
　　鹿城不认同，“处于那样的情境中，多少都会放心不下，就像当年在瓦低，你为什么来找我？那可不止两千公里。”
　　乔司皱眉反驳，“那怎么能一样，她是罪犯，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你是受害人。”
　　鹿城不与她争，“你们开什么车回来的？能装下四五十人？”
　　乔司一想起这个就腿肚子打抖，“是大巴车，坐得我两条腿都快失去知觉了！那个带队民警真是抠死，坐高铁不是又快又省力？将近两千公里的路，一大帮人坐大巴车来回，大巴车还是我们特警队的车，司机也是我们的人！”
　　鹿城感受到她的不忿，愈发想笑，“也许人家考虑了高铁不安全？毕竟这么多人。”
　　乔司拒绝妻子为外人说话，“你哪边的啊？！”
　　鹿城顺着她，“你你你，你这边的，后续呢？”
　　“回来以后，不还得审讯嘛，又是熬夜的活。一大堆嫌疑人挤在办案区，就会接连不断的有人上厕所，特别是女嫌疑人。一般嫌疑人上厕所，厕所门都是不允许关实的，也要有人看着她们上厕所。”
　　说到这，乔司顿了顿，瞥了眼鹿城的脸色，继续道，“正好那个会计上完厕所就说涨.奶，我见她可怜巴巴的，也就让她弄了，可她真的一点不避人，就正对着我挤。”
　　鹿城翻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就没有避开？”
　　乔司正色道，“不能避，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些嫌疑人都很看人下碟的，如果知道你好欺负，知道你容易害羞，之后就尽找你麻烦。”
　　鹿城眸色幽深， “所以她就正大光明的对着你挤.奶，你就正大光明的看着她挤？”
　　乔司纠正她的措辞，“我是被迫正大光明看她。”
　　鹿城躺了回去，不说话了，乔司等了一会，只能听到船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她心里忐忑起来，眼珠子转了转，转移话题道，“哎，如果当年是我在瓦低，你会来找我吗？”
　　鹿城故意闭上眼睛不说话，乔司推了推她，“会不会嘛～”
　　鹿城面无表情，“不会，我再重新找一个。”
　　乔司不乐意了，双手伸进鹿城的腰侧，威胁道，“不行，你重说！”
　　鹿城扭动身体欲逃，“就是不会，下一个更乖！”
　　乔司动了真格，揉动她腰上的软肉，鹿城受不住痒，挣扎起来，“哈哈哈…别闹…船要翻了…”
　　“那你重说！”
　　“就不！”
　　……
　　小舟一改笔直的路线，歪歪扭扭地朝岸边挪去，曳过的湖面泛起大片层层皱纹，在美如画卷的大自然勾下调皮的一笔……
　　黑夜降临，夜晚的声音悄然而至。
　　湖岸边的空地上立起了一顶小屋形帐篷，宽敞的帐篷里依偎着两个女人，灯光昏暗。
　　乔司靠在鹿城肩头，轻抚她胸口出血点的结痂，“为什么要纹这个？”
　　鹿城胸口微疼，高于自己体温的手游走在纹身处，肆意点火，疼中带烫。她脸色泛红，强忍着不适，“象征意义吧，妈妈说外婆也是这样的。”
　　女儿结婚，父母理应在场的，可她早已没了父母，所能做的这些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乔司想起领证那天，敲了钢印的红本终于到手，她不知有多开心，可那天鹿城领完证便借口有事离开了，“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
　　鹿城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她握住胸口的手，起身单手撑在乔司上方，垂下的乌发挡在两侧，将两人与外界隔出一个私.密空间，眸色格外认真，“从今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回左阳，我们就住在海韵，你想留在单庆，我就把总公司迁过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闷热暗沉的空间营造出暧.昧的气氛，乔司动了动喉咙，眼神逐渐迷离，对方柔软曲线上的花瓣仿若蝴蝶动了起来，她伸手欲抓住颤动的蝴蝶，极力克制住想捏紧的破坏欲，“和你结婚，就像做梦一样，为什么你会选择我？”
　　鹿城脖颈汗湿，鸢尾花香溢满帐篷，乔司恍惚间觉得自己躺在鸢尾花海中，耳畔远远的传来一声
　　“我的选择从来没有别人。”

打报告、　　　　　　扣扣——　　　　　　　　“
　　扣扣——
　　“进！”
　　王敏习惯性放下笔去摸水杯，二郎腿也已经就位了，一抬头整个身子定了一瞬，“哟，稀客，乔大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乔司仿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毫不客气地坐在一旁会客的沙发上，“上周的矿泉水检测的怎么样了？”
　　王敏看着办公桌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额头青筋跳了跳。
　　除了副市长，还没人敢直接进来就坐在大沙发上！
　　王敏忍着没开口讽刺她，语气极力保持漠然，“这几个王八蛋把矿泉水低价卖给超市，人家压根不要，除了一家小型超市违规买了百来箱囤着，其他都守了规矩。小店铺就麻烦一些，送货的都是小贩，拉着三轮送货的时候，他们趁没人给直接掉包了。”
　　乔司心里有了数，“也就是说大头都散在学生们找的小巷子里，一共有多少瓶？”
　　王敏落了面子，百来个民警还没几十个毛头学生找得多，语气隐隐带着烦闷，“零散的都在偏僻的小卖部，人流量小，所以才没人中毒。一共是一百七十二箱，再加上散放在街面上的五十瓶，全部回收了。”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群二货不知道打哪来的，竟然会觉得有人会捡大马路边上的水喝。
　　“总之呢，这案子也算告一段落了。”他的乌纱帽保住了，如释重负，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这几天他都不敢合眼，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中。
　　乔司笑了笑，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她是带着几十个孩子的期望来的，“这是参与这起案子的学生名单，还有一开始提供线索的那个孩子。”
　　王敏拿起来看了看，“没有你？”
　　“我本就没有参与搜找。这帮学生已经大三了，近一半都是单庆本地人，有几个脑袋很灵活，适合来刑侦磨练一下，而且他们很仰慕王支…”
　　王敏听懂了，笑得眼尾纹泛滥，“你放心，肯定大大的奖励，奖状锦旗什么的，都不会少！”
　　乔司深谙这帮中年老男人的心理，心里暗笑，又拍上来一堆孩子们手写的收据，“还有，帮我把钱报销了吧，孩子们买矿泉水的钱。”
　　在小卖部买东西不可能开收据的，这些纸张连个抬头都没有，王敏不认账的可能性太大了。
　　毕竟，他们单庆公安一直都这么抠门。
　　刚刚隐晦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王敏笑呵呵地收下了，“行，我直接转你得了。”
　　其实这点钱不是主要的，乔司拒绝他手机转账，“孩子们更想要纸质的收款收据。”
　　中年老男人终于理解了，“哦哦哦！你早说嘛。”
　　乔司见孩子们的期望落实，心情也愉悦起来，不是每个警校生都会有这么好的机会的，这段经历将会一直留在他们回忆深处，这才是真正的精神财富，是他们以后迷途黑夜最坚定的支撑。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啥子？”
　　“我能参与这起案子的审讯吗？”
　　王敏笑意褪去，坐直了身体，脚底贴地使劲扒拉了一下，转轮椅子轻碰上办公桌，摆起谱来，“这——得打申请。”
　　乔司了然，转身准备离开，正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我参与了之前值班室杀人的案情分析，这起案子很有可能是那起的衍生。”
　　王敏手指抠了抠桌面，“这申请好打，你回去等消息吧。”
　　乔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得洒脱，似乎刚刚的要求也不过随口一提。眼看着就要走出门了，王敏一急，“哎，等等！”
　　乔司身形顿住，背对着他的脸笑意泛起，“怎么？”
　　“你现在还觉得值班室那人是自杀？”
　　乔司目露精光，这才是她来找王敏的真正目的，她又一次转过身，“你们应该在嫌疑人的拖鞋上检测到血迹了。”
　　谈到正事儿，王敏摸出烟盒，夹了根烟在指间，“没错，这不更加说明是他杀？”
　　“动机呢？”
　　“为了氰.化.钠？”
　　“呵。”乔司无奈地笑了笑，“你查到昨天的嫌疑人来自哪里了吗？”
　　“没有，但肯定不是本地人”
　　“既然不是本地人，那他们如何得知厂子里有氰.化.钠？”
　　“你的意思是…厂子里有熟人和他们里应外合？”王敏敲了两下烟屁股，眉头皱起来，“这也说不太通啊，既然有熟人，何必杀人呢？难道是正好撞上了值班人？”
　　乔司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捋案子了，“死者就是他们的熟人。”
　　“过河拆桥？这也算说得过去。”
　　乔司耸了耸肩，说了大半天对方还是在自己的思维上，“那三个嫌疑人身上是否有刺青？”
　　王敏想了想，登录局内网找到案件信息，“有。”
　　“照片呢？”
　　王敏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眸中有精光闪过，“你的意思是？”
　　“等你的申请打好再说吧。”说罢，乔司抬腿往外走去。
　　“哎——”王敏站起身跟了过来，扯着笑，“申请事后再补呗。”
　　他拉着乔司的手肘，将她拽到办公桌后，直接把位置让给她坐，“照片在这呢。”
　　照片上的嫌疑人赤.裸着上身，胸口纹了几条弧线，看不出是什么。
　　现在的人刺个青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算纹得满身都是，路过的人顶多就是皱皱眉头，但在这么恶劣的案件中，涉及刺青就有些敏感了。
　　王敏一头雾水，这样的图案不奇怪，但纹在身上似乎毫无意义。大多纹身的人都会纹句有意义的话，或是流行的、凶猛的一类的图案，纹个圈圈线线是个什么意思？
　　乔司眼睛定在照片上许久，开口道，“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图案。”
　　王敏竖起耳朵，凑近了几步。
　　“两年前，左阳市有一起自制.枪支杀人案，嫌疑人在抵抗的时候，枪炸膛死了，他身上就有这样类似的图案；还有一起制.毒案，涉案人员的身上也有类似的图案。”
　　她手指在电脑屏幕上，沿着纹身的纹路游走，语气夹杂了丝难掩的恨意，“值班室自杀案的死者，也是这个图案。”
　　“这还没定自杀呢！”
　　乔司语气淡淡的，却割人心肺，“你还没想到吗？怪不得升不上去。”
　　“嘿，你！”王敏哽了一下，说不过她，“别转移话题，说纹身！”
　　“你知道这个图案的寓意吗？”乔司指着那条弧线。
　　王敏顺着她指的方向，盯了两秒，不耐烦道，“别卖关子行不行，搞快点。”
　　乔司叹了口气，配合着无奈的眼神，显得对方十分无可救药，“我已经把四起案件的相似度告诉你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确认四者确实是同一个图案，然后根据他们的共同点，确定侦查方向。”
　　王敏立起身，拎起了话筒，临到头又觉得不太对劲，“可值班室死者身上的纹身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啊？”
　　几人的纹身确有共同点，但值班室死者身上的潦草许多，几乎只有一个浅浅的轮廓。
　　乔司索性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第一起案子，自制.枪支，不是左阳市的人，无法查明身份来源，只知道去过边疆。”
　　“第二起，制.毒案，曼斯波人。”
　　“第三起，值班室自杀案，本地人，无家人朋友，丢失大量氰.化.钠。”
　　“第四起，投毒，外地人。”
　　“我想，你去查查他们的经历，除了第三起的死者，其他人极有可能去过边境，或者……来自边境”
　　王敏沉思，“你是说那边的人跑到内陆来犯罪？”
　　“死亡可以获得永生。”
　　“这句话是不是很熟悉？”
　　王敏面色惊异起来，“边疆那批页教恐.怖主.义？”
　　“页教的旗帜是日月旗，意为与日月同寿。”
　　王敏看了看照片中的纹身，像日月，又不太像，“这纹得也太粗糙了点吧。”
　　乔司道，“他根本就算不上真正的教.徒，为了得道升天，必须得为教.会‘纳贡’。而氰.化.钠，就是他给的贡品。投毒的那批人应该是真正的教徒，他们给死者纹上了标志，这本来就只是象征意义，代表死者死后可以上天堂。这也就是为什么死者在临死前一反常态的狂喜，能上天堂可不是该狂喜吗？”
　　其实乔司怀疑过当年工厂爆炸的那两个人，可惜尸体被烧得黢黑，看不清身上的纹身了。
　　王敏还是疑惑，“为什么会是值班室的死者呢？他没有钱，一贫如洗的，就给工厂看看大门而已，要不是工厂里恰巧有氰.化.钠，他对于页教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邪.教就是邪.教，他们本就是广撒网，让鱼儿自己游进来，况且死者没有家人朋友，没有事业，他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寄托，很容易就能掉进所谓的‘日月同寿’，‘上天堂享福’的陷阱。”
　　王敏心里直发毛，“如果真的涉及恐.怖主.义，这起案子就得转交了。”
　　“不仅如此，你还得打报告，对全市来自边境地区的人进行排查。”
　　王敏奇怪，“向谁打报告？”
　　“巡视组应该来单庆了。”

只能生女孩、　　　　　　乔司走出单庆市公安局，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猜测
　　乔司走出单庆市公安局，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猜测那一团团波云诡谲的浮云走向。
　　巡视组的行踪琢磨不定，让她无法心安，作为所有案件的亲历者，她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疑惑，为什么巡视组还没有找上门？为什么所有案子都已经浮出水面了，他们任岿然不动。
　　究竟在等什么？
　　还是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还不知道的？
　　铃——
　　“事办完了吗？回家吃饭了。”
　　暖心的烟火味从听筒传了过来，乔司嘴角不可自抑地扬起，“马上回来了，要带点什么东西吗？”
　　“顺路去景顺把汤带回来，省得他们再跑一趟，路上开车小心点儿。”
　　乔司满口答应，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的’乔太太’三个字出神。
　　鹿城早就与巡视组有了联系，却刻意避开她，领证那天明明说好了回家，可她彻夜不归。
　　鹿城两次暗示她，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是怎么个结束法？
　　乔司讨厌这种明明身处漩涡之中，却偏偏什么都摸不透的感觉。可她也不想去为难鹿城，她的妻子费劲心血去维护她，怎么能让对方为难。
　　唯一能确定的是巡视组一直监视着她们，王敏是直辖市刑侦副支队长，有足够高的级别联系上巡视组。
　　或许，这次巡视组应该坐不住了。
　　……
　　乔司小心翼翼捧起碗，透过青白色的薄碗壁能看清颗颗饱满的大米粒，可摸起来又不烫，漂亮得像个艺术品，“这又是买一送一的？”
　　“送二。”鹿城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缩小版的同款，给乔司添了碗汤，嘱咐道，“不准把汤倒进饭里。”
　　任何东西缩小了都是很可爱的，乔司捏起小碗转了转，将自己的碗与鹿城的放在一起，嬉笑道，“像不像一家三口？”
　　同色系的碗并不完全相同，但花纹颜色走向是相似的，甚至并列一排，能组成一幅抽象的画。
　　鹿城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大碗夹着小碗，碗口飘着丝丝热气，乔司说话带风，将热气聚到了一起，倒真有几分灵性在里面。
　　她想到了什么，看着乔司的神情试探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要孩子？”
　　乔司甚至没有思考，“不要。”
　　说完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这么斩钉截铁的决定像极了姆妈在家里的霸.权主.义，“我的意思是…这个…如果需要第三人…”
　　鹿城夹了一筷子绿叶菜放进她碗里，“不会，孩子只会是我们俩的。”
　　乔司惊奇地忘了这是她最讨厌的苦麦菜，塞了一大团进嘴里，“唔…怎么生？”
　　“提取骨髓细胞，分离干细胞，培育成人造.金子，然后试管.受金。这项技术日韩已经开始实行了，成功率很高。”
　　十年前，韩国的生育率跌破0.5，备受伦理争议的人造.金子技术首先在韩国试行，勉强拉高了一些生育率。毕竟，韩国生育率低的根本原因并没有解决。
　　乔司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知道这项技术，但还停留在会生出残疾宝宝的印象下，“这个国内好像还不允许吧。”
　　“是的，不过有放松的迹象，去年通过了不孕夫妻可以申请人造培育的规定。”
　　乔司心里涌起一股初次认识这个世界的新奇感，清澈的眸子里闪着稚气的光，傻傻地问道，“那从女人身上培育的金子还能有y.染色体吗？”
　　鹿城抿了一口汤，无语地掠了她一眼，“当然没有，我们只能生出女孩。”
　　乔司想起已经两岁多的侄子，有些一言难尽，“乔南太淘了，还是女孩好。”
　　鹿城不可置否，反正她们也生不出男孩，“所以你同意了？”
　　嗯？
　　这不就是随便聊聊吗？怎么就同意了？
　　乔司看着缩小版的青白碗，又看了看鹿城的神情，“你…是说真的？”
　　鹿城点点头，“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提上日程，省得以后要起来麻烦。”
　　鹿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乔司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似乎好像也确实没有不要孩子的理由，可她就是觉得有些畏惧，她看向自己的心口，是在怕什么呢？
　　鹿城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一直关注对方的反应。乔司在她面前不会掩饰，所有的情绪都浮现在脸上。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人是生来就会做父母的，在孩子长大的过程中学习，和她一起成长，弥补小时候的缺失，这样不好吗？”
　　乔司的母亲给了她很大的心理阴影，她在自己母亲面前就像个罪犯，不敢挺起腰板说话，偶尔的反抗也会伴随着严厉的道德训斥，以至于在小辈面前也会自然而然的成为母亲的角色。
　　压迫、霸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训斥每一个不合规矩的孩子。
　　她很怕成为自己的母亲，却没法改变自己的性格。
　　这是不正常的家庭关系，她不想带给自己的孩子，可凭这个就要剥夺鹿城想要孩子的权利吗？
　　乔司很是纠结，下意识抬头看向鹿城，捕捉到对方来不及躲开的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涌起愧疚，“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鹿城知道她真的在考虑了，也没有非要现在要个结果，她换了个话题，“当然。你…联系蒲葵了吗？我们订婚她来不来？”
　　乔司打过电话，对方依旧是那欠揍的语气，也没说来不来。她赌气道，“爱来不来，谁稀罕！”
　　鹿城浅笑，“邀请人哪有用这个态度的，你好好跟她说，她一定会来的。”
　　乔司内心也希望蒲葵能来，当年的四人组只活了她们俩个，多少怨也抵不过经历生死，如今的她对蒲葵的感情很复杂，讨厌得五味杂陈。但她仍然嘴硬，“她要是有心，自己就会来的，反正我通知过了。”
　　鹿城又替她添了一碗汤，“好好好，安排她坐在大哥那一桌可以吗？”
　　和乔司大哥一桌自然就是至亲了，乔司没反驳，把汤倒进米饭里，“今天这汤有点咸。”
　　鹿城看着她的举动有些恼火，“不是说了不能混着吃！”
　　“这么多年的习惯哪是说改就改的，以前吃的慢就没得吃了。”
　　……
　　吃完饭，两人休憩片刻去洗了澡。临进浴室，鹿城暼了眼瘫在沙发上的乔司，犹豫了一会，没有锁门。
　　明天就订婚了，今晚就由她吧。
　　浴室里哗啦的声音比以往持续得要久，鹿城都快洗秃噜皮了，也没等到乔司进来，心里窝了一团火。她随手擦干水珠，披上浴袍，走出浴室，眼前的一幕令她彻底无语。
　　乔司坐在客厅地毯上，宽大的茶几摊满了资料，她用黑笔趴在资料上涂涂抹抹，见鹿城洗完了，屁股挪了挪，让出位置给对方，撒娇道，“老婆，帮帮我～”
　　鹿城走近一看，“明天就是订婚了，我陪你在这学英语？”
　　“没办法，订完婚回去就考试，要是挂了补考更难。”
　　鹿城无奈，但也不能不管，优雅地坐在沙发一端，双腿并拢朝一侧倾斜，抽了一叠资料翻了翻。乔司的英语不是不好，而是生理性抗拒，只要她好好学，拿出考研的状态来，成绩是很可观的。
　　不过她翻了几页后，眉头紧皱，“这是…《古岚经》？”
　　乔司以为鹿城要帮她复习，连忙钻进她怀里拍马屁，“老婆，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鹿城觉得荒诞，“你们学这个做什么？”
　　“鬼知道，除了公安基础知识那块，其他的我真看不懂。”乔司用可怜巴巴的小狗眼望着鹿城，双手讨好地伸进浴袍内揉捏她的大腿，“老婆，你帮帮我。”
　　鹿城没有深入学习过经书，但她看过圣.经，这两本内容有许多相似之处，“在国外的时候，有人专门找华国留学生传教，当时有个同学好奇，一直参与其中，渐渐不能自拔，荒废了学业，到最后人也不见了。”
　　乔司见鹿城没有阻止，手越来越偏，“专门找华国留学生？”
　　“嗯，大概是这一类人看起来比较单纯吧。”
　　鹿城看了十几分钟，心里有了数，拍开浴袍下作乱的手，拎着乔司的耳朵让她好好听讲，“短时间把它背下来是不可能的，毕竟只是通过考试，理解为上。”
　　对乔司来说，理解就已经很困难了，她忙不迭地点头。
　　鹿城给乔司科普了三大宗教的起源，再慢慢梳理经书脉络，乔司脑子里大概搭起了框架，当她再重新去看手里的材料时，已经没有那么晦涩难懂了。因为在她眼里，这已经变成了一部神话预言故事。
　　她躺在鹿城双腿上，“所以说，那帮狂热的宗.教恐.怖分子就以这本神话故事为圣.典，做着所谓的拯救世界的恐.怖活动？”
　　鹿城拧了拧她的耳朵，勾着耳垂折起又放下，“你没有宗.教信仰当然会觉得荒唐，你说它是神话故事，但它的内容涉及了宪法、刑法、婚姻继承、债务纠纷等等一系列原则，说它是经典不为过。只是有些非法分子歪曲经典教义，才会形成有组织的犯罪。”
　　乔司努了努嘴，随便它是什么吧，我只要能通过考试就好了。
　　乔司举起那叠被鹿城做满标记的资料，灯光透过白纸，飘逸俊俏的字迹仿佛立体起来，勾引着她去学习每一条教.律。
　　似乎…也不是很难嘛…

订婚、　　　　鹿氏集团的大小姐今天订婚，业界传出了消息，但谁也不
　　鹿氏集团的大小姐今天订婚，业界传出了消息，但谁也不知道具体地点在哪里，结婚对象是谁？是男是女？
　　所有信息都锁得死死的，空出来的头版头条愣是填不进内容。
　　“怎么样？能定位到具体位置吗？”
　　副驾驶位的人佝偻着背，脑袋都快扎进面前的仪器中，“不好弄，周边的信息源太多了，是不是还有人也在找她们？”
　　“那肯定啊！鹿氏集团的大小姐结婚，明儿股价都能震一震，谁会和钱过不去？那帮狗仔早半个月前就到处踩点了。”
　　副驾驶位上的人觉得好笑，“呵，咱们这样跟那帮狗仔好像没什么区别。”
　　鹿城做过记者，很清楚如何隐藏消息，也知道那帮记者的手段是什么，想躲过他们的探查并不容易，但也不难做到。
　　恐怕以往的同行没人能想到曾经与自己共事过的女记者就是主角之一。
　　而且乔鹿二人的婚礼只邀请了双方至亲挚友到场，甚至司仪也只请了乔家大嫂——南浔。
　　没有任何外人可以接触的机会。
　　这场婚礼她们筹划了近半年，她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鹿城一袭简约的红色礼服，盈盈立在礼堂一侧，她唇色涂了与衣服同款的暗红，衬得皮肤愈发冷白，冷清的气质被满身的喜庆包裹，像是仙女堕入了凡尘。
　　说是仙女并不准确，她牢牢掌控着礼堂内的一切，不容许出一丝差错，明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却有着掌控人间的企图，强烈的违和感更添了几分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
　　南浔眉眼舒展，看着眼前的女人，暗叹乔司好福气。她拿着婚礼流程靠近鹿城，“你很紧张？”
　　鹿城泠泠笑道，“紧张什么？”
　　南浔也说不出来她在紧张什么，她和乔司早就领了证，这次的订婚不过满足两家的传统观念，更多的还是满足乔司的仪式感。
　　领证那天，乔司在家族群里活跃得像只跳蚤，烦人又弄不死她。
　　两张戳着钢印的结婚证在手机屏幕里刷屏，手指划拉几次都到不了底，南浔自己的结婚证也就看了两次，愣是把她俩的结婚日期记得牢牢的。
　　南浔四处看了看，晃了晃手里的流程，“小乔就这么把事情都扔给你，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鹿城也跟着看了一圈，没找到乔司的身影，但也不想她被误会，“她很上心，这婚礼现场是她布置的。”
　　南浔失笑，“那就难怪了。”
　　鹿城的审美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的。
　　订婚不能大办，而且所有大型的宴厅都被记者、狗仔们盯住了，因此这个大厅不大，但很精巧，布置也不是年轻人所喜欢的梦幻水晶的模样，而是最传统的大红暗红，各种红的结合。
　　更像老一辈的审美，倒不是不好看，就是怪了些。南浔实在评价不出什么，“也只有你能忍得了她了。”
　　——嘟嘟嘟，您拨打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毫无情绪波动的声线反复三次，乔司终于放弃再打。屏幕上的联系列表中，蒲葵的号码拨打了七次没有一通接起来。
　　或许是出任务，海关的活不比基层轻松，但乔司仍是不安，在通讯录里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个不曾拨打过的号码。
　　——嘟嘟，“喂？”
　　“颜渊师姐？我是乔司。”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我联系不上蒲葵，今天我结婚…”
　　“结婚？”听筒那边的声音停滞了好一会，再说出口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乔司发愣，“怎么…是蒲葵做了什么”
　　“是她说的分手。”
　　——嘟嘟
　　对方挂了电话，乔司心口涌起一阵荒诞感，当年蒲葵和颜渊的爱情闹得全校皆知，蒲葵甚至为了颜渊跑去海关，究竟什么事才导致她要分手？
　　乔司喉咙发涩，她隐隐有种预感，蒲葵出事了。
　　“你怎么在这躲着？外面这么多人在。”岳溪找到缩在角落里的乔司，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快出去，这么大人了一点不懂事！”
　　乔司褪去愁容，回过身，“哎！我马上出去！”无论如何，也得等婚礼结束再做打算。
　　乔司回到大厅，径直走到鹿老太太身边坐下。
　　两家人分开坐，鹿家那一桌人少的可怜，哪怕算上钟姨，也空着大半的位置。乔司趁机挤入鹿家爷爷奶奶中间刷存在感。
　　南浔远远就看见那个机灵鬼的举动，与鹿城调笑，“我第一次见小乔的时候，她躲在房间里不好意思出来，现在终于有成年人的样子了。”
　　鹿城也看向乔司，如此长袖善舞的乔警官倒是看不出一丁点害羞的影子，一身红衣黑裤极吸人眼球，交际花似的逗得老人合不拢嘴。“是么？”
　　可惜乔司没有办法穿裙子，她身形好，体态健美，穿上裙子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美感，可当年的弹片几乎把她刮成了马蜂窝，除了下意识护住的脑袋，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弹片的伤痕。
　　除了她，没人知道那精美礼服底下，是怎样的身体。
　　“可不是，我花了不少力气和她打好关系，以前她还问我浔姐，你为什么要结婚，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小豆丁也要结婚了。”
　　乔司小时候内向孤僻，南浔花了很大的力气与她相处，早就超出了姑嫂的关系，更似长姐。
　　鹿城听着起了兴致，“她以前恐婚？”
　　南浔叹了一口气，“倒不算恐婚，她怕组建家庭。你也知道她母亲…小乔的身体天赋很好，岳指导对她期望很大，从小就是按着球员的标准培养的，小乔小时候性格比较软，硬被逼着和一群大男孩打篮球，对抗性的竞技体育本就吓人，撞起来又没轻没重的，她很害怕，就跟父亲说，可他在家里没有话语权，第二天反而换取了变本加厉的训练……”
　　说着说着，南浔心酸起来，“她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家庭都是压迫和被压迫的组成，一个家里只能有一种声音，她既不想成为压迫别人的人，也不想被压迫……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那她当警察…”
　　“当年把岳指气坏了，她期望的母女在球场上的划时代传承幻想破灭，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乔站起来反抗，那模样…虽然她听了肯定不高兴，但确实很像她母亲。岳指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孩子并不是完全没有得到传承，哈哈哈。”
　　鹿城也跟着笑起来，美目看向乔司的位置。
　　奶奶拉着乔司的手不放，指着厅堂布置的红花比划，不知乔司说了什么，奶奶忽地笑开了，眼角的皱纹如繁花层叠，比婚礼现场还要喜庆。
　　是了，这样的婚礼现场是奶奶最喜欢的，但乔司也不算是为了奶奶刻意布置成这样，只是恰好她们的审美撞车了。
　　两个隔代人的审美，经过不同年代、阅历、成长环境而达到惊人的统一。对鹿老太太来说，这个长得很像外国人的孙女对象，是为数不多振兴华国优秀文化的良才。
　　连这副看不惯的皮囊也顺眼了起来，满眼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欣喜。
　　鹿城想，或许除了乔司的性别，其他各个方面奶奶对她都应该是满意的。如果奶奶再年轻个30岁，站在这里的可能就不是自己了。
　　南浔看了眼时间，“哟，差不多了，开始吧。”
　　鹿城颔首，端起茶杯朝乔司身边走去，一靠近她便听到，“哟，我就让你在这呆一会，有人就等不及了。”
　　乔司朝身后看去，调皮地笑着，“那我就在您这呆着，婚也和您结，瞧我们这一身多搭。”
　　乔司穿得是与鹿城同色系的暗红色衬衫，领口系了一条蝴蝶飘带，垂落的两条带子在腹前滑动，丝滑的材质丝绸般流淌在身上，宽松却又包裹住了每一块皮肤，简约又大方，配上黑色长裤，衬得两条腿格外修长。
　　鹿老太太穿得也是一身暗红唐装，倒真有几分相配。老太太笑开了，一巴掌拍开了她，“去去去，跟你原配折腾去！”
　　乔司假意踉跄两步，跌进原配的怀里，鹿城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们打闹，手指在乔司腰间拧了一下，“别闹了，该敬茶了。”
　　乔司正经起来，端起茶杯和鹿城敬完鹿家这一桌，来到乔家那一桌。
　　面对母亲总是恐惧的，乔司暗暗深吸一口气，将茶杯奉上，“爸妈，请喝茶。”
　　岳溪看着眼前躬身垂首、着一身婚服的女儿，有些惆怅，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对女儿很苛刻，随着年纪渐长，看淡了许多，功利心也没那么重了，她想和女儿搞好关系，可她说不出软话，最终接过鹿城的茶喝了。
　　乔父等妻子拿完茶，才拿走女儿的那份。
　　乔司感觉到母亲拿了鹿城的茶，眼眶抑制不住的发红发酸，她偷偷牵住了鹿城的手，想汲取一丝坚强的力量。
　　鹿城懂她，用力的回握，像每个噩梦惊醒的夜里及时的拥抱。
　　乔司想，母亲或许仍旧不认可她，但她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她会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一个没有压迫、责备和辱骂、但是有鹿城的家庭。

祭奠、　　　　　　红是喜庆的颜色
　　红是喜庆的颜色
　　南浔立在乔鹿二人之间，笑容满面，“请两位新人签订订婚书！”
　　红纸烫金的订婚书印下两人的名字，乔司的字迹端正秀气，却过于规矩，鹿城的字迹潇洒肆意，甚至特意拉长了笔画，勾住了乔司的名字，牵扯她一生。
　　南浔也被喜气感染，嗓音高亢，不大的礼堂荡起她的回音，“请两位新人宣读订婚书！”
　　订婚书只有一份，乔司和鹿城一人捏住一边，余下的手互相揽住对方的腰身，红黑浸染，暗红层叠，庄严肃穆，
　　“订婚书：乔司（鹿城）
　　经双方长辈同意谨于公历二零二五年七月七日订立婚约
　　从兹
　　琴瑟和鸣，凤凰于飞
　　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
　　谨订此约。”
　　清冽和清冷的嗓音融合在一起，有种初春的料峭寒意，将婚书上的每一个字冰封起来，万年不变。
　　南浔朗声宣读这场婚礼的最后一道程序，“从此刻开始，你们正式订婚，彼此间已经定终生。”
　　自此，礼成。
　　鹿城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冰川融化，眉眼温柔，缓缓朝乔司伸出手。
　　乔司快要哭出来了，一手挡在眼角，一手去握鹿城的手。
　　她们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可这份感情不曾受过磨难，在一切都伤痕累累的情况下，仍互相保留了最诚挚的那部分。
　　从表白、求婚、领证到订婚，所有的流程都干干净净的。
　　这是乔司唯一能给鹿城的，最完美的，爱情的模样。
　　鹿城勾起唇角，轻轻抹去她的泪痕，“我们结婚了，以后——”
　　砰——
　　一群人从礼堂大门闯了进来，背光的他们黑影绰绰，乔司眼泪还未褪去，一时看不清，但也能感受到那股来势汹汹，当黑影涌到离她们几米外时，乔司认出了带头的人。“方主任？”
　　带头的人是曾经与乔司在制.毒案中合作过的纪委。
　　方主任挤出一抹笑，眼角的皱纹重叠，显出几分刻薄，“乔儿，这几年变化好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乔司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握紧鹿城的手，将她拉到身后，高挑的个子甚至透出一丝乞求，“方哥，今天我订婚，喝喜酒我很欢迎，我再摆两桌出来，哥几个坐下慢慢喝…”
　　“乔儿，哥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哥。”
　　乔司脸色冷了下来，“你们想怎么样？”
　　方主任脑袋一偏，对着她身后的鹿城道，“请鹿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鹿城眸色沉沉，眼尾是愠怒的红，紧抿的唇色发白，连口红也遮不住了。
　　乔司肌肉绷紧，反扣住身后的人不放，“什么意思？”
　　“鹿小姐为获得大批量甲胺.基苯丙.酮盐酸盐，向药监局局长行.贿近千万元，请和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话音刚落，两名制服女子从左右两侧靠近鹿城，伸手欲扣住鹿城的双臂。
　　乔司一掌甩开她们的手，“你们一定是弄错了！那起案件发生的时候鹿城根本没有参与公司的事情！”
　　方主任与乔司有几分战友情，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好言劝道，“乔儿，我们只是请鹿小姐配合调查，事情还没有定论呢，等查清楚了，真不是她，我亲自把她送回来行不行？”
　　鹿城攀住乔司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没事的，婚礼还没结束，你好好照顾家里人。”她嘱咐完了，从乔司身后走出，“我跟你们走。”
　　方主任松了一口气，让两名女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挽上鹿城的手，像一个嫌疑人的样子。
　　这样的姿势极大的刺激了乔司，她忽地想通了许多，压制几年的暴虐，一下子被激发，她拽住方主任的领子，血红着眼睛，剧烈的动作令身上的婚服血一般流淌，悲愤低吼，“当年专案组你也在场！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制.毒案的嫌疑人能这么快布置下陷阱，一定有内鬼！”
　　方主任身后的两个男人上前拉开乔司，可那双手臂就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方主任，“乔警官请你冷静一点，我们也是按命令行事。”
　　“什么狗屁命令！你们究竟还要夺走我多少东西？”
　　方主任任她抓着，没有反抗，“乔儿，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了的，明白吗？如果你在我的立场上，今天，就会是你亲手抓你的妻子！”
　　“是我老了还是死了，你们一个个抓人都抓到我面前来了！”
　　鹿老太太见到一群人涌进大厅便预感不对，连忙让人将老爷子送出去，现下才腾出空来，“方舟山！你们要抓我孙女！”
　　好久没有听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还是这么连名带姓杀气腾腾的，方主任天灵盖一凉，“哎哟喂，我的老领导，这白纸黑字上写着呢，监.察留.置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不是？您就别为难我了。”
　　他嘴上讨饶，可行为强硬，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带走鹿城。
　　婚礼现场一片混乱，方主任带来的人比乔鹿两家人加起来都多，且两家都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不懂事的孩子，一时间争吵的争吵、安抚的安抚，全然没有了喜庆的模样。
　　“够了！”冷质的声音沁了冰，寒意四起，倒真镇住了所有人。
　　鹿城捡起被碰掉的订婚书，轻轻拍了拍，塞进乔司手中，“听话，等我回来，把爸妈爷爷奶奶安顿好。”
　　说罢，鹿城大步朝前走去，穿过方主任带来的人群，径直走向被刺眼光芒笼罩的大门。
　　她一袭红服，走得高傲，走得洒脱，甚至没有留恋，周围反应过来的纪.委连忙跟了上去，一群人簇拥着鹿城离开礼堂，不像是被留.置，倒像是女王登基。
　　红是悲哀的颜色
　　空旷的礼堂高悬暗红花，层层叠叠的笼着，是乔司不顾鹿城反对，自己搬来梯子，一朵一朵镶上去的，锋利的钉子划破了她的手，血滴渗进红花，眨眼间就被吞食了。
　　乔司怔愣地坐在礼堂台阶上，身上的红与背景融为一体，模模糊糊地像被花丛吞噬了。她手里捧着订婚书，看着大门早已经消失的那抹倩影，心坠入地狱。
　　乔大哥和南浔迅速安抚下老人孩子，将他们送回家，不过片刻，热闹欢喜的礼堂只剩下乔司和她的父母。
　　踏踏——
　　又一波人涌了进来，可乔司没有再想看清来人的欲.望了，直到那波人走到她面前，她也没有抬头。
　　“乔司，你涉嫌滥用职权，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调取公民个人信息，跟我们走一趟。”徐尧蹲下，晃了晃手铐，“你懂规矩的。”
　　门口的光打在手铐上，折射在订婚书的烫金字体上，乔司和鹿城的名字一闪一闪的。
　　徐尧凑近订婚书一瞧，“哟，跟鹿大小姐结婚呢？后半辈子不用努力了，耶，也不一定，我看着前头那波人好像是老方他们啊。”
　　乔司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鹿城的名字，缓缓合上订婚书，交给自己的父亲，朝徐尧轻声道，“走吧。”
　　徐尧愣了一下，没想到乔司这么配合，他今天特意叫了很多人，足以将乔司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滋滋——
　　两名男子挡住乔司的去路，徐尧刻意抖了抖手铐，金属碰撞声提示乔司她曾经所拥有的权力。“乔大不是很讲规矩的嘛。”
　　乔司悲从心来，攥紧拳头紧了又紧。
　　忽地，高大的身影挡在乔司面前，山那般沉重。
　　岳溪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高的，又经历了数十年的球场杀伐，气场压得两个男人退了两步。
　　“我请你们给一名在职警察一个应有的尊重。”岳溪说着请，可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心里清楚，这副手铐应该铐在谁的身上！”
　　两人回头看向徐尧，徐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算了，“岳指导风采不减当年啊，如果有机会指导指导男篮就好了。”
　　岳溪神色缓和，“抬爱。”她转身拍了拍乔司的肩膀，“别怕，姆妈去找人。”
　　乔司红着眼看向母亲，内心悲凉，她忽然觉得姆妈瞧不起自己是对的，自己坚定选择的路最后却要这样收场。
　　难堪，又无能。
　　到头来，她还是什么都护不住，哪怕最后一丝体面。
　　乔司什么都没说，跟着徐尧走了。岳溪看着那抹渐渐远去的身影，恍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走进过女儿的心里。
　　她从来都不是女儿的依靠。
　　大厅里的灯关了，满屋子的暗红花透着丝丝的黑，像是祭奠着什么。
　　“来，让我们乔大坐后座。”
　　乔司钻进后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左一右的制服男子坐两边，是标准的控制模式。
　　副驾台上摆了一台仪器，上面有许多个忽闪忽闪的绿点，是乔司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乔司视线移了过去，一颗黑白发参差的脑袋在仪器前晃动，她心口一窒，浑身发凉。
　　黑白发脑袋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年轻又沧桑的脸，“姐，你结婚怎么没有叫我呢？我找了你好久。”
　　乔司喃喃不可置信，“大熊…”

彼岸花开、　　　　　　黑色私车驶入空旷的大道，城市化渐退，山林田野浮
　　黑色私车驶入空旷的大道，城市化渐退，山林田野浮现在道路两侧。
　　徐尧开了车窗，清爽的空气涌入车内，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大声的呼出，“哎——这地方环境真好啊，适合养老。”
　　他看着后视镜中的乔司，“乔，你应该熟悉这段路啊，前几年看守所搬迁，你不也参与了吗？”
　　乔司心里空荡荡的，涌入的空气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凉意遍布全身，她毫无情绪地掠了窗外一眼。
　　是了，新看守所在左阳市区去溯溪镇的路上。搬迁的时候她带队在这条路上布控，几年过去，角色反过来了。
　　徐尧的心情很好，言语也带上几分旧友聊天的悠闲，“这新看守我也进去过几次，里头比我们大队都新，环境又好，前段时间还被评优上了。哎你说，对犯人这么好干什么？这帮人不就该关猪一样关吗？”
　　就是因为有这种人的存在，办案区才会连一包卫生巾都没有，嫌疑人最基本的权利也没有办法保证。
　　乔司想自己应该生气的，但她提不起力气反驳他，终归是一无所有的人，连疯狂都用尽了。
　　车子开了许久，终于驶入看守所前面的院子。宽敞的院子很大，但并不远，从路口到大门的直线距离不过十几米，乔司在车内都能看见围墙上六道极细的铁丝，以及铁丝上每隔几米安置的摄像头的红点。
　　车子一动，红点即随，像狙击枪在敌人身上瞄准的激光红点。
　　乔司毛骨悚然，脚后跟死死抵住地板，她已然成了猎物。
　　院子东西跨度很大，一直折到拐角处，百来个栅栏将院子隔成来回转弯的闸道，硬是将十几米的距离延长到百米。
　　这是为了防止送看的警车过多，而临时搭建的排队通道，但对坐在警车内的嫌疑人来说，无疑延长了沉浸在恐惧中的时间。
　　乔司放眼望去，今天没有一辆送看的警车。
　　哦，也不是一辆都没有，自己就是。
　　闸道不宽，车子开得很慢，可路过两道铁门都没有停，乔司隐隐觉得不对，警觉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徐尧打了个喷嚏，“啊嗤，前面还有一道门呢。”
　　新看守所建成没多久，特警队就出事了，乔司没来过几次，不清楚到底有几扇门，但明明没有排队的警车，却刻意错过入口，绝对不正常！
　　“乔，冷不冷啊，空调调高一点？”徐尧一路碎碎念，也不管车内有没有人回复他，烦得像只夜里快要入睡时出现的蚊子。
　　乔司强忍着灭蚊的心，脑子终于开始转动，重新捋了一遍事情发生的经过。
　　她是调取了胡沛家的地址不假，但她本就参与了胡沛案子的抓捕和审讯，就算主办案件的人不是自己，她的行为也够不上滥.用职权。
　　滥.用职权需要造成一定的严重后果，可她的行为并没有危害性，严格论起来也是为了破案，说破天了也只能给她记过。
　　况且，就算坐实自己涉嫌滥.用职权，也应该进留.置所。
　　怎么就进看守所了呢？
　　有阴谋！
　　乔司额头冒出冷汗，她右手紧握左手手腕，体温低得感受不到心跳，她觑向后视镜中的自己，暗红衬衫映得脸上面无血色，像是早已死去的吸血鬼。
　　她无法想象这一系列的逮捕流程通过需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明明有这么大的漏洞，却依旧能将自己抓进看守所。
　　乔司下意识想逃，她身体受创再没有高强度训练不假，但凭着多年留存的底子，摆脱他们不成问题。
　　可刚一有想法，她马上打消了。
　　跑了又能怎样，所有的程序都是标准合法的，一旦跑了罪上加罪，她的家人还在这。
　　鹿城…鹿城应该去了留.置所…
　　“去年底单位终于搬了，新单位的浴室都有洗澡隔间了，不用再光屁.股对门洗，可惜你没能赶上。”
　　徐尧似乎真的替乔司感到可惜，“女厕所也留着呢，明明现在单位里已经没有女队员了。也是，女孩子家家的，干点后勤的活多好，跑到一线去又累又苦，干嘛这么折腾自己呢？”
　　想到鹿城，乔司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情绪起伏过大，耳畔又全是苍蝇般的嗡嗡叫，不耐地低吼打断，“徐尧，不如给我个痛快！”
　　徐尧闲聊的嘴噎了一下，“啥…啥痛快？”
　　“你们抓了我老婆，破坏我的婚礼，给我硬贴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究竟想要什么！”
　　吱——
　　徐尧踩了急刹，车内的人齐齐向前倾倒，他不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了啊，一个没看住，差点开过头了。”
　　他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快，请我们乔大出来。”
　　乔司一下车就愣住了。
　　放眼望去是一片泥土空地，高一块低一块，低洼处还有浅浅一片水塘，泥土颜色也不均匀，像是刚松过土。
　　可松土为什么要一块一块有规律的松？它的大小差不多一致，可形状不规整，颜色深得像从几米往下挖上来的。
　　乔司面色难看，她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难道是活埋？
　　就当乔司打算放倒所有人逃命的时候，徐尧拿出逮捕证递给她，“婚礼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以后你想补办一个，我随两份份子钱。”
　　乔司脑子卡壳了，事情的发展走向似乎有些奇怪，她接过逮捕证一看，压根没盖公章！“你们！”
　　徐尧笑道，“我本来还想着逮捕证给你遛一眼，直接按倒带走，没想到这么顺利。”
　　“什么意思？！那鹿城…”
　　徐尧指了指前方，“鹿大小姐的留.置是真的，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往前走吧，穿过那个林子，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乔司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空旷的泥土地尽头是一横排的树木，它称不上树林，透过树叶枝桠就能看到破碎的蓝天白云。
　　可它们的存在很奇怪，树木高大繁茂，几乎遮住了对面的景色，只有森林，才会有这么高大的植株，可它们却孤立地出现在空地上。
　　乔司回头，徐尧和送她来的那辆车不见了。
　　此时她心情反而紧张了起来，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表面的样子，但鹿城的留.置是真的，她必须得了解所有的真相，带鹿城回家。
　　细密叶子组成的破碎天空，自带一种虚幻的滤镜，乔司走近了才真切感受到这颗树的庞大，仿佛万事万物都被它朦胧遮掩住。
　　它后面就是真相了吗？
　　走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她的爱人、她的师父、她的挚友、所有被蒙蔽的案子，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吗？
　　乔司穿过林子，世界变了模样。
　　青草绿地、溪水潺潺、鸟声四起，一破旧茅草立在河对岸，细嗅之下，还有植物腐烂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有人生活在这里。
　　乔司走到溪边，倚在一颗树上，正对着茅草屋，喊道，“有人吗！”
　　耶哈——
　　轻声低吼带着劲风从右后方袭来，乔司猛得压低身体，一只穿着作战靴的脚砸在树干上，树皮撕裂，露出芯。
　　乔司就地滚了一圈，与对方拉开距离，还没等右腿站立，对方的鞭腿迎面扫来。
　　脑袋对上腿显然是吃亏的，乔司立起双手防御拍档。
　　砰——
　　腿和手臂一接触，那裤腿仿佛几百年没洗过，脏兮兮地满是尘土。
　　用力拍档使灰尘扑了上来，乔司吸入灰尘，鼻腔呛疼，眼前模糊，无法辨认对方的方位。
　　看不见是大忌！
　　乔司双手护头，偏位暴露空当，左脸挨了一拳，她连忙补位格挡，可对方的拳头像是长了眼睛，钻进她格挡的缝隙，一拳正中鼻根。
　　她眼前发黑，脚步后退，扑通一声摔进小溪中。
　　溪水不深，乔司躺在水中也不过没过耳朵，她暗红的上衣渐渐浸湿，贴服在肌肤上，绷紧精致的线条若隐若现。
　　还未湿透的布料随着溪水的流动轻轻摆动，清澈透底的水质夹杂了一丝红、一抹红、一簇红……
　　仿若彼岸花层叠盛开。
　　乔司躺在水里不动，没再防守，她从水中抬起一只手捂在脸上，淅沥的水珠混合着她的泪水，又重新落入溪水中。
　　哪怕没有看清，她已然能确定对方是谁。
　　乔司胸腔剧烈起伏，不是受伤、不是害怕，是浓重的委屈开了闸门，“师父…”
　　一双没有系好鞋带的作战靴灰扑扑立在溪边，熟悉的中年男高音自头顶压下来，“这几年你没训练吗？反应这么迟钝，换个人你早死了！”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公务车驶入寂静无人的森林，车内却传出争吵声。
　　“为什么突然闯进来！不是说好了婚礼结束后再行动？”
　　鹿城脸色难看，脑海里满是自己离去时乔司悲恸的双眸，她们筹划了这么久的婚礼被破坏，不知道她会多难过。
　　方主任好言安抚，“啊呀，我守在外面好一会了，你们念完婚书才进去的，整个流程都走完了呀，不算破坏你的婚礼吧。再晚一点进去，这戏就没法演了。”

双线并进、　　　　　　左阳市西南端，簌簌风声摇动幽幽山林，浪一般的树
　　左阳市西南端，簌簌风声摇动幽幽山林，浪一般的树林掩盖着一座小型基地，灰黑色的建筑，不高，米黄色的围墙上拉着电网。
　　这就是留.置基地，地图上找不到具体位置的地方。
　　基地由两座大型建筑构成，一座高点，一座矮点。矮点那栋楼的一楼是被留.置人员居住的地方。
　　“来，换身衣服。”方主任的话是对鹿城说的，衣服却给了两名女性工作人员。
　　鹿城隐隐有了猜测，心底不悦，可周围全是人，没办法提出异议，只能给方主任使眼色。
　　方主任久经官.场，鹿城一皱眉便知她在想什么，但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和人，也不可能刻意放水，假装看不见她的示意。
　　等鹿城搜完身，被人盯着换上这里的衣服，踏踏实实地坐在留置监室中，方主任彻底放了心。
　　他和一名女纪委进了监室，开始谈话，“这边呢，规矩就是这样，摄像头到处都是，该遵守还是要遵守，我争取尽量让你早点出去。”
　　这种假大空的圆饼鹿城吃不下，她没说话，看向旁边的女纪委。
　　方主任微微仰头，“没事，这里你可以随便说。”
　　鹿城松弛下来，“有被记者拍到吗？”
　　“应该没有，我们做得够谨慎了。鹿家大小姐被抓，这么大的新闻早就爆了，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鹿城点点头，心里多少轻松了一些，她肯将鹿侃涉.毒的证据交给纪委，与对方打配合，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答应了帮忙保住鹿氏。
　　几代人的努力不能砸在鹿侃手上。
　　方主任翻开笔记，写下‘钟姨’两个字，重重画了几个圈，问道，“你确定她能把消息带给鹿侃？要是这个环节出错了，咱们这出戏就白演了。”
　　鹿城漠然地看着那个名字，“鹿侃费尽心思把锅扣在我头上，总要有人替他做内应。”
　　方主任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万一呢？”
　　鹿城眉头一挑，眼里含了几分警告，“如果你要打鹿氏的主意，合作终止。”
　　方主任到底是人精，心里的小九九装满了，面上堆起歉意的笑，“随口一问嘛。”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没有更好的计划了，只能干等着。
　　方主任收拾了东西，准备呼叫陪护人员进来，“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先这样，我明儿再来陪你聊天。”
　　鹿城仍是在意婚礼的不完整，喊住他，“为什么行动提前了？”
　　老方刚起来的屁股又坐了下去，“差点忘了这回事。得到可靠消息：玫家出事了，玫老爷子病情加重，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情，边境的那几股势力也不稳定，鹿侃今天中午就离开了海关。”
　　鹿城右眼皮狂跳，鹿侃突然提前的计划令她不安，“去了哪里？”
　　老方摇头，“不清楚，事发突然，不过你被留.置的消息应该能及时传达到他，也许他会回来继续掌控公司，毕竟偌大的家业现在完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鹿城有种预感，这次是真出了事，“如果他没回来呢？”
　　“那情况就很糟糕了，边境恐怕要乱。”
　　……
　　乔司换了衣服，久违的作战服、作战靴，只是衣服不再贴身，有些空荡。黑色的制服本就显瘦，这么一瞧，瘦得像根电线杆子。
　　陈安捏起她手臂空出来的布料晃了晃，居然能拉出半个掌心的布料，语气不悦，“当初给你们女孩子特意定制的衣服，就是穿起来贴身好看些，现在好了，没人看着，训练也落下，衣服都撑不起来。”
　　“一天不练，倒退一年；一年不练，人就废了！”
　　乔司任他骂，一言不发，眼眶里的泪水欲掉不掉，就这么半清楚半模糊地看着矮了一个头的师父。
　　如果是梦，那也让她梦得久一些吧。
　　这么多年，即使做梦梦见师父，也从一开始的相信到后来真真切切觉得对方是假的了。
　　如此真实的师父，她有些想相信了。
　　乔司个高，陈安一凑近她就得抬头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是一副傻子落泪的模样，很是嫌弃，“干嘛？脑震荡把你震傻了？”
　　乔司说话一抽一抽地，“师父…你怎么这么年轻啊…我都长了好多白头发…”
　　吱呀——
　　破草屋的门比鹿城家的门铃还响，两人应声看去，门口进来两个男人，拱卫着一位白发老人。
　　陈安连忙推开乔司，从她身后搬出一条凳子，放在木床的对面，“领导，坐这儿。”
　　乔司看着师父这副狗腿的模样很是不可思议。
　　白发老人上下打量乔司，越看目光越亮，“像啊…很像…”
　　他凑近想拍拍乔司的肩膀，可她太高了，转而拉住她的手臂，“来，孩子，坐下说。”
　　屋子里统共就一张床一条凳子，连张桌子都没有，那条凳子还是师父狗腿搬过来的，她没胆子坐，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动。
　　白发老人拉不动乔司，乔司也没情商地钉在原地。陈安都感觉到气氛中的尴尬了，一时紧张，一脚踹上乔司的大腿。
　　这一脚有劲，但卸了力，不疼，乔司退了两步稳稳坐在了床上。陈安挤出一抹笑，对白发老人道，“她坐这就成。”
　　乔司脑子浆糊一般稠在一块，非是她迟钝，只是太多超乎常理的事情发生，她有些接受不来。前一个小时，她还处在会被活埋的逃亡情景中，这会儿师父死而复生，不仅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向别人卑躬屈膝。
　　假得过于荒唐了吧？荒唐却又得像真人。
　　白发老人身体不便，光坐下都费尽力气，“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裴，裴中奎。”
　　乔司眼神闪了一下，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裴中奎是多年前的中纪.委书记，可他现在应该已经退休了。她能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当年女篮高层也有一些问题，裴中奎彻查后，下马了不少人，她当时年纪不大，了解的不多，但也知道母亲从那开始才在女篮慢慢起势。
　　乔司微弯了弯腰，恭敬道，“裴老。”
　　裴中奎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外了，我跟你母亲还有几分交情，叫爷爷都行啊。”
　　乔司笑了笑，没改口。
　　裴中奎又看了乔司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你可以随便问，我知道都会告诉你。”
　　乔司忽然很心酸，整颗心脏仿佛泡在醋里，酸软地让人提不起力气。她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的伤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给她一个说法。现在终于有人能回答她，她却害怕知道了。
　　可再害怕，事情都是要解决的。乔司咬紧后槽牙，克制颤抖不停的面部肌肉，“当年工厂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裴中奎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最终仍是开口道，“是我的疏忽。这些年左阳有些乱，我本想用那批退.役枪放个饵，钓出那群魑魅魍魉，没想到他们心这么狠，想彻底灭了你们。出事之后，只能顺着这条路硬着头皮走下去，也许是这场事故损失太大，后面的事情反而顺利了很多。那群混账真的以为自己只手遮天，行事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大熊是怎么坠楼的？”这些说辞她都可以接受，但大熊没有参与任何一起案子，为何会落到这种下场。
　　“熊吉这孩子很聪明，但是太冲了。当年的制.枪工厂其实就是他们的大本营，只不过他们将枪.支弹.药全部提前运走了，这孩子估摸着车轮印，乱打乱撞居然真让他找到了转移的地点……可他只有一个人…唉…等徐尧赶过去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气了，好在命保住了。”
　　畜生！
　　乔司攥紧拳头，又松开，指腹上全是月牙印，“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是机密，就连你师父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我本没打算告诉你们，但形势所迫，你们必须入局。”
　　自此，案情彻底明了。
　　乔司仰头，鼻翼颤动，当她低下头的时候，陈安看见几道消失在发际线的泪痕。他揽住了她的肩膀，“那时候的特警队不适合你们再待下去，晓天、大熊、顺子……我都给他们安排了去处。”
　　乔司低着头，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溅到了陈安的手上。他抿去那些泪水，神色悲哀，“我有时候想，当初教你们刚正不阿、正直果断、不忘初心……可这些玩意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成了要命的东西。你这孩子更是让人头痛，这么傻傻的守规矩，只会让他们吃得骨头渣都不剩啊！”
　　裴中奎笑道，“人受了挫折总是会成长的，私自调取嫌疑人信息找到证据的感觉怎么样？”
　　陈安眉头一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乔司。
　　乔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眉顺眼，“证据放在家里，我会上交的。”
　　裴中奎越看乔司越满意，“好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也应该听听我的要求了。”

玫家大小姐、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也应该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也应该听听我的要求了。”
　　乔司连忙问道，“什么要求？如果是左阳的案子，我会全力以赴，还有我的妻子…”
　　裴中奎摇了摇头，“和左阳有点关系，但不止如此，鹿城的事稍后再谈。”
　　果然他们清楚鹿城是无辜的，乔司脑子里绷紧的弦松了，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只要鹿城没事，一切都不是问题了。“您请说！”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无论是自制.枪还是制.毒工厂都有边境的影子”
　　乔司点头，“是的，最近还有一起氰.化.钠投毒案，我怀疑也与他们有关。”
　　裴中奎道，“近些年，边境的暴.恐袭击越来越多，已经严重影响到边境地区的安宁了，甚至，他们已经渗透到沿海地区，我们的很多同志……”
　　话不需要说满，乔司已然明白了。
　　“左阳出现的问题只是表面，要想解决也很简单，但是过了十年二十年，又会复生，治标不治本。”
　　乔司隐隐不安，对方接下来的话恐怕会超出她的心理预期，“您想让我做什么？”
　　裴中奎沉声道，“我想让你去治本。”
　　乔司愕然，“我？为什么是我？”
　　“这次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需要一个有勇有谋的人潜入敌方做卧底，但一旦去了，你会失去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在华国内的所有，我们也无法保证你的性命，一旦牺牲，我们不会承认你，当然，你有选择的权利。”
　　乔司沉默，这番话太过突然，就像有人临时通知你需要上前线打.仗，除了满心的不知所措就只剩下荒谬。
　　边境…暴.恐…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裴中奎虽是这么说着，又开口道，“鹿城以身犯陷，进了留.置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鹿城是乔司的死穴，几乎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就会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鹿侃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将毒.品原材料的进出库文件签署改成了鹿城的名字。”
　　乔司背脊发寒，忙替鹿城说话，“当年鹿城不过是一个记者，并没有参与家里的生意，她有保留鹿侃涉.毒的证据——”
　　裴中奎摆手打断，“当年的已经无从查起，但现在的确实是鹿城签的字，那批原材料从海关出去了，也是我们的人签了字。”
　　乔司霎时明白了，这是给鹿侃下了套，但她又不明白，做这么大的局究竟为了什么。“鹿侃出国和解决左阳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裴中奎笑了笑，卖关子道，“后面的就是机密了，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乔司犹豫，对方所说的代价太大了，仅仅这么一点信息就让她去付出全部，她不是一无所有的人，她有父母兄弟姐妹和爱人，还有师父的冤屈没有洗，虽然师父还活着，但罪名依旧牢牢盖在身上，她还有很多很多牵挂。
　　裴中奎看出她的犹豫，精准抓住了乔司的软肋。“不论卧底是否成功，我都会还左阳市一个清明，陈安的案子会翻案，鹿城也会洗脱罪名。”
　　乔司猛得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裴中奎，“你说真的？”
　　“当然，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我也想左阳好起来，这并不以你去做卧底为条件，无论是陈安还是鹿城，他们都在为这个国家付出，这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时间问题…咳咳……”
　　裴中奎身体不好，话说多了就极累，他缓了一会，继续道，“如果卧底失败，鹿侃仍有回国的可能，为了摸透鹿侃背后的势力，鹿城也许得一辈子背负罪名。”
　　乔司脑子转得快，从对方的言语间捕捉到蛛丝马迹，“鹿侃是否涉及境外恐.怖势力？”
　　裴中奎摊开双手，无可奉告。
　　乔司脑海飞速转动。一切都太巧了，鹿侃在张散背后操控着一切，鹿氏家大业大，产业十分繁杂，明明有涉及娱乐行业，却唯独没有碰过KTV，究竟是真没碰还是在幕后？
　　制.毒案是他，爆炸案是他，瓦低绑架是他，也只有他有能力贿.赂左阳的高层，假借自己母亲的名义为所欲为！
　　鹿侃所犯下的案子全部都有恐.怖主义的影子，而且出了左阳的海关，跨过茫茫大海便是北美洲，他所掺和的局大得难以想象。
　　这样的罪名压在鹿城身上，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为什么这么傻？
　　乔司心脏狂跳，手不受控制地哆嗦，“我…同意…”
　　裴中奎笑了起来，脸上的褶皱挤在一起，他笑得欣慰又苦涩，国家和人民的安危总需要人去守护，可这么说服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付出生命又何尝不痛苦。
　　自己就像个刽子手，持着正义的刀，夺去每一条有血性的生命。
　　他心里苦叹一声。“十几年前，边境恐.怖活动频发，毒.品泛滥，华瓦边境上的毒.贩与恐.怖势力融合，借着恐.怖犯罪，将毒品侵入华国，谋取高额利益，严重危害我国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我们在几年前盯上鹿侃，他与边境的毒.贩势力有来往，时常借着购买玉石的理由出入瓦低，从那边带走了不少瓦低制.毒人员进入我国内陆和沿海地区。你之前经历的制.毒案，其中的涉案人员大多都是瓦低人，他们会说华语，长相与我国窄西人相似，无法查明身份，让你们当初头痛了很久吧。”
　　乔司垂眼听着，她只负责抓人，没有经历过那帮人的审讯，自然不会头痛。
　　“这帮毒.贩居于我国边境线外，但华瓦两国边境线长达2000多公里，防不胜防，无法彻底清除毒.品问题以及混合的暴.恐问题，我们已经为了布这个局耗费了十数年，多少人牺牲了却只能留一座空碑……”
　　裴中奎顿了顿，喉头泛酸，吞下哽咽，“现在终于等来了一次机会，那帮毒.贩也不是一条心的，你知道瓦低边境的玫家吗？”
　　乔司眯眼思索了一会，点点头。
　　裴中奎扬着脑袋，笑得慈祥，“你说说看。”
　　乔司道，“我记得玫家的历史是有记载的，明朝万历帝兵败逃入瓦低，新皇上位后，万历在瓦低被处死，部将四散逃亡，玫家老祖宗就是当年的部将之一，之后的就不太清楚了。”
　　裴中奎接着道，“没错，他们逃亡到华瓦边境驻扎下来，后来两地经贸发展，玫家渐渐壮大。明朝覆灭后，清王朝任命玫家世代守护此地，从此开始了它的政治生涯，积蓄了不少势力。不过清朝灭亡后，瓦低政府废除了玫家的政治合法性，玫家从此两边不讨好，只能在华瓦边境里夹缝生存……”
　　乔司正牢牢记着，便听裴中奎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选择你吗？”
　　他树皮般的手指递过来一张照片，“你和玫家大小姐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
　　鹿城接过方主任推过来的文件资料，细细看了起来，她看得极快，一目十行，“这个岵鳍是谁？”
　　方主任挪了挪屁股，虽然凳子包裹着软布，但是就这么坐着三四个小时还是有些吃不消，他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打心底里佩服这个逻辑缜密的女人，就这么谈话几个小时，还是精神十足的。
　　“他是玫家的自卫队队长，专门给玫家贩.毒、走.私.军.火的，这么多年下来积攒了不少势力和名望，老爷子要是死了，玫家就剩下俩兄妹，肯定不愿意再屈居人下咯。”
　　鹿城一身陈旧的‘家居服’，领口宽松变形，更显得身形憔悴消瘦，可那双美目凌厉寒人，透着精光。“他上位的概率有多大？”
　　方主任啧了一声，“我觉得很大，玫家那俩兄妹都不到三十岁，家里的实权还没把牢，我要是他们，干脆卷钱跑了，保命要紧。”
　　鹿城心里谋算起来，玫家百年基业，是华瓦边境毒.品倾销的源头地，这么大的一块肥肉，恐怕不止岵鳍一人盯着。“那批恐.怖主.义分子也是玫家的吗？”
　　方主任实在是坐不住了，双手撑在凳子上，屁股微微离凳面，双腿轻轻前后摇摆放松关节，一听到问话，咚一声砸回凳子。“那不是，玫家就专心制.毒，光靠贩.毒的钱就富得流油了，实在没空搞什么暴.恐。玫家虽然是在华瓦边境，但还是比较靠近瓦底的，真正游走在华国边境的势力是这伙人。”
　　他翻了翻公文包，又抽出一大叠资料，“喏，铊滨、塔河两兄弟，他们曾经是难民，阴差阳错下拜入日月神.教，形成了自己的一股势力后就脱离了海外的日月教，变异成更为可怖的恐.怖主.义，杀害的人不计其数。”
　　不过翻了几下，鹿城便对这股势力有了大概的了解。“实行暴.恐需要培养势力，要钱要武.器装备，他们的收入哪里来？”
　　“贩.毒咯，没有任何一项黑色收入比这个来钱快。他们是玫家的下线，玫家算是世界毒.品的发源地，而铊滨、塔河两兄弟负责华国路线，他们借着毒.品赚来的钱，搞恐.怖活动，没钱了就继续贩.毒。”
　　那问题的关键仍然在玫家，鹿城问道，“有玫家两兄妹的信息吗？”
　　方主任低头看笔记的眼神闪了一下，抬起头时是无比的坦诚，“没有，他们极少与外人接触，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

她的承诺、　　　　　　“你和玫家大小姐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你和玫家大小姐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乔司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被人押着拍照，她衣着凌乱，神情凶狠，眼神满是不屑，仿佛落入阶下囚的人不是她，满头的脏辫特立独行，脖子像是有颈椎病似的挺不直……
　　是那种乔司看一眼都要去洗眼睛的人。
　　和我有七八分相像？
　　谁？
　　她？
　　陈安从乔司手中抽过照片，视线在照片和乔司脸上来回移动，努力在两者之间找到共同点，他嘴角抽了抽。“领导，这模样是不是勉强了一点？”
　　乔司无疑有一副好皮囊，只是乍一看并不像是华国人，卷发、尖耳、褐色带灰的瞳孔、高大的个子，若不是五官还有些华国人的柔和，这副模样更像是边疆人。
　　可她再像边疆人，接受的也是最为传统的华国教育，低调谦逊、端正规矩、正直善良，与照片中的人有着云泥之别。
　　裴中奎笑眯了眼，从身旁的男人包里又翻出一张照片。“这是进看守所后，整理过的样子。”
　　陈安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乖乖，这确实…太像了！”
　　剪了脏辫的女人被削去了十分的嚣张跋扈，规整的看守所蓝色马甲更添了几分熟悉感，许是习惯了看守所的生活，除了仍旧不屑的眼神，神情只余漠然。
　　没有表情加持的五官，确实与乔司很相像，就连乔司自己也疑惑了，是拿自己的脑袋AI换头了吗？
　　裴中奎道，“玫家的当家老爷子死后，就剩下两兄妹，当晚，玫家自卫队队长就造了反，两兄妹从瓦低逃出，我们根据卧底的线报，牺牲了一名同志才抓到他们两个。”
　　牺牲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似乎是怕吓到乔司，又似乎是一时间心痛得没了力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积蓄力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坚定一些。“你的任务就是成为她，取代她在玫家的地位，彻底拔掉华瓦边境的毒.枭势力。”
　　这听起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任务，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乔司面色凝重，沉思许久，觉出不对来，“鹿侃的制.毒工厂确实制造了大量毒品，可他才建起来不久就被我们打掉了，当年抓到的那些吸.毒者必然是吸了很多年了，那些毒品是从哪来的？”
　　裴中奎解释道，“边境还有一股势力——日月教，他们也会贩.毒，一开始鹿侃与他们有过合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掰了，鹿侃也就自己干了。至今为止我们都还没弄清楚他们的渠道在哪里，又是如何将毒品运到沿海的……无论如何，打掉源头玫家，就成功一大半了。”
　　乔司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肩上压下无形的重担，肩膀不自觉挺立了起来。
　　裴中奎越看她越顺眼，坚毅无畏，是个有血性的女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乐清在一个月前去了边境。”
　　“黎晓天两年前就过去了。”
　　“还有十数名便衣渗透在边境，但是，你要记住，他们并不是以卧底的名义去边境的，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尽可能帮助你。”
　　乔司道，“蒲葵呢？她是不是也参与进来了？”
　　裴中奎道，“鹿侃能出海关，其中有颜渊和蒲葵的努力，你们的任务有重合部分，但她有她的使命。”
　　知道蒲葵没事，乔司松了一口气。
　　她仰起头，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又像回到当年入警时那般无畏，满腔热血。“无论如何，左阳都会恢复太平吗？”
　　“是的，不过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但请你放心，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乔司眸子湿润，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乡终于有了着落，哪怕当初的理想没办法完成，她也心满意足了，唯一亏欠的便是鹿城，自己许下的承诺，恐怕也要落空了。
　　也许今生走的路就是错的，不然，为什么所有的阴差阳错带来的都是失败呢。
　　乔司喉咙发涩，“我什么时候离开？”
　　“三个月后申振国安会去你们学校招人，等他们的程序走完后，你也会同时消失。在这之前，你需要在这里接受死亡特训。”
　　“死亡…特训？”
　　“乔司，卧底只有赢和死的区别，目前华瓦两国关系紧张，国际方面也紧盯着这一块，如今华国在国际上备受抨击，绝不能有华国军警活跃在他国边境线内！”
　　乔司明白了，目光渐渐坚定，“我会忘记我的一切。”
　　裴中奎眸中透过一瞬的感伤，很快又理智起来，“但你也别忘了，你背后还有强大的祖国和十数亿同胞做支撑，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其他的话不必多说，最后，裴中奎抽出一份文件。“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但这是规矩，如果你需要，就签个名。”
　　乔司看过去，是一份冻卵文件。她目光暗沉，久久凝视，忽地温柔地笑了，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
　　留.置所的日子不好过，别说通讯设备，但凡是硬的东西都不存在，连牙刷都是椭圆状的橡胶把手，单人单间的设置意味着鹿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唯一能获取信息的渠道就是方主任每天过来谈话。可该谈的东西都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于是，两人开始家长里短。
　　方主任从食堂打了红糖汤圆，端给鹿城。“今天运气，食堂煮了红糖汤圆，你尝尝味道。”
　　留.置所给被留.置人员的餐食是不准带有任何坚硬食物的，比如鱼、带骨头的肉、鸡蛋、玉米棒……他们能吃的食物比较单调。小吃甜品之类的更不会有，今天的红糖汤圆是方主任特意留下的。
　　甜腻的味道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有些煮化了的汤圆粘稠在暗红的汤料中，卖相不是很好看。
　　可再不好看，鹿城见到这碗汤圆心情也好了许多，对于味道，多多少少存了几分期待。
　　鹿城用调羹匀了匀，舀起一颗扁扁的小米糯送进口中，浓重的甜迅速包裹后槽牙，甜得齁人，比乔司做得差远了。“没有米酒吗？”
　　方主任道，“米酒？一般不放吧，老一辈才这么做。”
　　老一辈？
　　鹿城突然笑起来，乔警官的生活方式似乎确实老态了一些，她不喜欢变化，每天按部就班。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她甚至可以天天吃同样的菜也不会腻。“我在家里都这么喝，乔司会做，不会太甜，淡淡的酒香可以留存很久。”
　　她语气平淡，方主任却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他揶揄道，“哟，乔儿还有这一手呢？她们做警察的不是很忙吗？”
　　鹿城眉眼柔和，想起乔司第一次做菜的慌张模样。“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再忙也会抽时间学，现在家常菜都会做了。”
　　方主任有些佩服乔司，纪.委的工作忙起来也是日夜颠倒的，一出差更是一两个月不回家，成天都是食堂外卖，见到的都是半冷不热的成品，别说腾出手来给家人做菜，就是生的蔬菜都认不出来几个。
　　这种工作性质注定了他们会忽视家人，甚至是刻意忽视。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大半的力气都放在了工作上，其余时间自然想放松一下。
　　而像乔司这样仍然能够挤出时间，尽自己所能去爱另一半的人，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都在自己之上。
　　他有些唏嘘，如果当年乔司没有受伤，或许已经达到让人无法企及的地步。“说起来，出去以后你是什么打算？乔司以后还做警察？”
　　鹿城摇头，“她答应我了，会继续读博，以后留校任教，在学校教书有长假期，像她父亲一样，可以跟着妻子到处跑。”
　　她泠泠笑道，“她说每个假期都要学做几道硬菜，十年后就能做满汉全席，每年过年都能露一手。”
　　方主任脸僵了一下，“也是，一线民警太辛苦了，平平淡淡过日子挺好的。”
　　似乎是太久没和外人接触了，二十四小时铮亮的光线让鹿城无法安眠，想起乔司，心里防线脆弱了许多。“她身子不好，这些年来精神状况也忽好忽坏，我不想让她承担太多，以后的日子还长，等她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准备要孩子……哎，我记得你有个儿子？”
　　她们两个都经历了家庭的不幸，而重新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已成为她们唯一的愿望。
　　但在方主任看来，也许这普普通通的愿望，已是奢望。他哽着嗓子点点头，“俩儿子，闹得狠。”
　　“小孩子哪有不闹人的，他们多大了？”
　　眼前素颜的女人不似以往的冷清，眉间的笑意舒展温柔，似乎对未来的愿景满是期待。
　　或许，乔司已然是她唯一的支撑。
　　可他们带走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带回来。
　　方主任微微抬起头，强光反射在他眼镜上，遮住了那快要从眼眶里溢出的愧疚，嗓音掩饰性地压低，“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等回家，他也想学做几道菜，给包容他数年的妻子。

我会回家的、　　　　　　三个月后，边境看守所。
　　三个月后，边境看守所。
　　黄昏阳光是寒冷的，安静肃穆的看守所在十米外就能感受到冰冷。
　　这里本就是镇压罪恶的地方。
　　高挑的女人立在巨大厚实的铁门前，在地面上印出细长的影子，远远的，在墙角处折断。
　　“老实点，别到处乱看！”
　　女人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走动间发出悉悉索索的金属碰撞声，她按了按手铐，还剩下几个齿轮的距离却按不动了，她知道，这是把手铐锁死了。
　　她熟悉看守所的所有流程，甚至闭上眼睛也能猜到前面的警察手里拿的什么资料，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铿擦——
　　是铁门底轮滚动的声音。
　　女人看向铁门生锈的红迹，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是一颗孤勇的心。
　　——边境的布局是从十年前开始的，我们派出去不少卧底，牺牲了很多同志，但好在有几个渗透成功，你记住他们的代号和暗号……
　　——他们有的是华国人、有的是瓦底人、有的是华瓦混血，但接受的都是华国教育，我们进行了严格筛选，你可以相信他们……
　　女人的手腕脚腕红了一大圈，隐隐破皮，她领取了看守所的小马甲，披在身上，跟着民警缓缓走进森严的看守所大门。
　　——从现在开始，你叫玫红。
　　“在这等着！”
　　女民警拿着资料探头与武警岗哨沟通，几句话后，第二道铁门缓缓拉开，进去后就是监区。
　　——几乎没有人见过玫红的真面目，若不是玫家突发巨变，我们也没这么容易抓到她。
　　——真正的玫红不会再出现在边境，没人知道你是冒牌货。
　　监区的铁门逐渐合上，女人暴露在冰冷的监控器下，漆黑的半圆塑料闪着红点，随着她的方向转动。
　　——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失败，近百名卧底的性命就会白白牺牲。
　　女人路过许多监室，在走廊的最里间停了下来。
　　民警打开她的手铐脚铐，“进去吧。”
　　——乔司，抛掉你身上所有警察的痕迹，做一个罪犯。
　　乔司盯着眼前斑驳的门，一靠近便有一股硫磺的沉闷味道侵袭鼻腔，里面的阴暗与湿冷仿佛拧成了旋涡，要将她吸进去。
　　一道门槛横在脚下，里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悠远的光亮在走廊入口处隐隐约约，而她的前方是无尽的昏暗。
　　乔司没有回头，背着那一丝隐隐约约的光亮，走进监室，企图照亮那黑暗的未来。
　　步履坚定。
　　破！
　　这是乔司进入监室的第一印象。
　　与左阳新装修的看守所不同，边境的看守所至少要落后二十年，墙壁的裂缝补过很多次，左一块右一块补缝的材料是灰褐色的，看起来很脏。
　　监室不大，只有十来平米，明亮的灯光充斥着每个角落。
　　角落处有一处蹲坑，无遮蔽敞开在空气中，蹲坑洞口周围的黄渍呈放射状，一直延伸进洞口内。
　　乔司有些反胃，视线挪到墙壁的另一边。
　　靠墙的通铺上躺着十来个人，只在最里侧留下一个逼仄的位置，正对着蹲坑。
　　见到新来的，通铺中扬起几个脑袋。
　　乔司凌厉地扫了一眼，几颗脑袋畏缩进被窝。
　　这里的人和牲畜一样，都爱欺软怕硬。
　　通铺最靠里的位置挤堆着军绿色的被子，被旁边的人压住，褶皱的不成样子。
　　乔司抽出被子抖开，裹在被子里的湿臭味散开来，被子反面染着大片的黑红污渍，她眼角缩了缩，翻了个面。
　　另一面不知染上了什么，干硬一片，但至少从感官上来说，没有之前的那么刺眼。
　　乔司侧身躺进墙角，位置太小，侧身躺仍然逼仄，她双手撑在身前女人的背上，猛得一推，六七个女人挤成一团，给自己腾出一片空位来。
　　“狗东西，挤什么挤！”
　　“他妈的，新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十几个女人同时回过头，眼神不善。
　　一阵阵尿骚味飘来，蹲坑也在不遗余力的发挥它的作用。
　　乔司屏住呼吸，目光透过一排的脸，面无表情地侧躺着，任由她们骂。
　　余光却装作不经意地撇到靠门第三张脸上。
　　——监室里还有一个人，是塔河的小老婆，专门帮他在内地洗.钱，后续的计划会用上她，这是她的资料，记得和她打好关系，这是你渗透毒.枭基地的第一步。玫家已经被岵鳍占了，你只从别的地方入手。
　　乔司平躺下来，闭上双目。
　　打好关系？
　　呵
　　半夜，监室里灯火通明，一旁站立着值夜的犯人，眼珠子在通铺上来来回回打转，脚掌小幅度的转动，缓解久站带来的麻涨感。
　　这是看守所的规矩，二十四小时灯不灭，犯人轮流值夜，分前半夜和后半夜。
　　时间转过三点，站着的女人呼出一口气，高高的抬起腿，感受小腿肌肉的颤动，她走到角落，一把掀开乔司的被子，“轮到你了！”
　　她声音不小，丝毫不在意是否会吵醒同寝的其他人，只要在规矩的框架内，她可以肆意散发恶意。
　　乔司眼睛开了一条小缝隙，长手快如闪电，抓住对方后颈的头发，猛得往下压，嘴里冷冷地吐出一句瓦语。
　　头皮被扯动，女人疼得眼冒泪花，也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大喊，“狗日的贱货，给老娘放手！”
　　看守所内的女嫌疑人或犯人大多比较服从管理，整个监室24小时监控着，她们每天严格的遵循监室规矩和条例，为了争取减刑，因而这一幕发生在女监里倒是格外显眼。
　　通铺上转过来一颗颗脑袋，朝着内里的角落，是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唯有一人，眼底透着疑惑，她听懂了刚刚那句瓦语，心里对眼前女人的身份猜测起来。
　　明显，对方的长相并不像是瓦低人，蜷曲的头发，有些异常的瞳色，倒像是华国混血，但那句瓦语十分地道，是他们那边骂人的黑话。
　　意思是飞不起来的贱民。
　　制.毒上游的人被称为机长，吸.食称为飞行，买不起的人自然就是飞不起来的贱民。
　　极其具有上位者蔑视感的俚语。
　　“干什么！”
　　女管教打开铁门，门重重摔在墙壁上，磕出锁的印记，泛黄的墙皮掉落些许，磕碰的地方白了起来。
　　乔司瞥了一眼那墙，原来这墙一开始用得就是白腻子吗。
　　值班女嫌疑人见到救星，连忙打报告。“是，管教！我们交接换班，她无缘无故打我！”
　　说话前后必须加上‘是，管教’，要宏亮大声，这是规矩。
　　女管教很是不耐烦，指了指乔司，“你，出来！”
　　乔司站直了身子，一米八几的个子比管教高了半个头，眼睛半合，漏出的视线满是不屑，一副睥睨的神态。
　　女管教拳头紧了紧，一掌拍在铁门上，门锁再一次砸在墙上，那处墙皮纷纷扬扬的落下，乌黑的墙角积了不少白，“快给我出来！”
　　乔司歪着脑袋，晃晃悠悠跟在她身后。
　　夜晚，过道上，也是铮亮的。
　　女管教带她进了偏僻的禁闭室，“进去！”
　　乔司跨过门槛，进入禁闭室，一阵灰尘扑面。“咳咳”
　　禁闭室只有一张审讯椅，孤零零钉在地上。
　　女管教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随即语气一转，“但别给我闹事嘛，大晚上的，瞎折腾什么？”
　　乔司自觉坐进审讯椅上，合起椅子上的锁铐，阴冷的锁具箍住她的手腕，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你们的禁闭室得打扫一下了，沙尘暴似的，卫生不达标。”
　　女管教白了她一眼，“给你住单间好不好啊。”
　　乔司捂着鼻子，声音嗡嗡的，“所以说，你们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身份？”
　　“没人知道，偶尔也会接这样的任务，我只负责你如何进出看守所，其他的一概不知。”
　　乔司道，“你们接受的命令是什么？”
　　女管教道，“在适当的时机让你们离开。”
　　乔司挑了挑眉，“我们？”
　　“废话，你进来度假的吗？肯定要带人走。”
　　乔司点头表示明白，女管教见她没什么想问的，打了个哈欠。“你就好好在这呆着吧，我要去睡觉了。”
　　“哦，对了，只有我和所长知道这件事，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不过，你最好还是动作小一点，那么多犯人，别让我面子上不好看，到时候我不好管理，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也是。明白？”
　　乔司微仰起头，拉长了音调，“是~管教~”
　　铁门一响，禁闭室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乔司仰头，看着上方的白炽灯，冷冰冰的亮着，蜘蛛网状的裂缝爬满天花板，这里所有的监室都是这样的。
　　泛黄的墙皮有些潮湿，墙皮冷不丁就会掉落一些，露出灰黑色的内壁，看起来脏脏的，似乎这些经年的墙壁都听不下虚伪的悔恨，在嗤之以鼻的同时没有控制好力度，一开始还是粉末状，渐渐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抖……
　　乔司眸光渐渐涣散，鹿城在留置所，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她出来没找到自己，会不会害怕……
　　鹿城，等等我，我会尽快结束这一切，我会早点回家…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
　　左阳市的西南端，留.置所
　　时至半夜，高建筑中走出两个瘦长条，脖子上的挂牌晃晃荡荡，在月光下晒出影子。
　　她们走进隔壁的矮建筑前，玻璃门门禁闪着亮光，她们拿起卡刷了进去，一路弯弯绕绕，穿过透风的走廊，密闭的过道，一共刷了四次卡，最终打开了厚实的软布包裹的门。
　　房中躺在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但她们可以肯定她没有睡着。那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榻榻米。床正对的墙角凹陷出一个矩形，那是她身下榻榻米的形状，等明儿一早，她还需要把床塞回去。
　　整个房间都用软布包着，干净明亮，像是宝宝房，是令人轻松的蓝白色，可里面没有一个人会感觉到轻松，每一面墙都听过贪官污吏、亿万富豪的犯罪史，这个漂亮女人想来也是。
　　听说是哪个集团的老总呢，有颜有钱的，干嘛想不开犯罪呢？
　　她们习惯了半夜轮岗，对方应该也习惯了，站到自己的位置后，前面的同事转身离开。等出门的门禁一响，交接便完成了。
　　鹿城闭目躺在床上，神志清醒。她身边的看护两个小时就会换一班，二十四小时轮班看着她，防止她自伤自残，她本对此没意见，直到上厕所时，她们也跟着她……
　　她提过要求，原本就是配合纪.委引出鹿侃，没有必要真的把她当留.置对象看待。
　　方主任说，“忍耐一下，队伍中有被污染的迹象，我们已经着手在处理了，还需要一点时间。”
　　鹿城只能点头，留.置最长只能到半年，时间一到，她怎么都能出去。
　　只是乔司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着急？
　　乖一点，别乱跑，很快一切就结束了，我会回家的……

舟形乌头、　　　　　　玫红生活在瓦低边境，会说瓦语、英文以及华语，不
　　玫红生活在瓦低边境，会说瓦语、英文以及华语，不过她生性高傲，不愿与贱民们为伍，对这帮普通的犯人自然不会说华语。
　　乔司在禁闭室坐了一晚上，第一天到这种地方不可能睡得着的，更何况她心里装着事，硬是睁眼到了天明，眼底明晃晃坠着黑眼圈。
　　“进去吧，以后老实点！”女管教冷着语气，哐当一声将铁门锁了。
　　此时，一排女人跪坐在通铺上整理被子，见管教走远了，上下两片嘴唇小幅度动着，声音压得极低，却散发极大的恶意。“该！昨天关了一晚上禁闭室，你看，这就听话多了吧。”
　　“就是，一开始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外国人了不起啊。”
　　“哎——你说她是哪国人呐。”
　　“傻啊你，这面相还不好认？M国人呗。”
　　乔司坐回到自己的位置，斜靠在墙上，好笑地听着她们骂自己。这帮人以为她听不懂，当面说她的坏话，眼神却不敢看她。
　　哔——
　　外面传来哨声，监室里的人连忙站起来，排成一排，乔司仍然坐在床上没动，一旁观察许久的女人挪到队伍边上，用脚碰了碰她，一句轻轻的瓦语。“管教点名了，快排队。”
　　乔司抬起头，无所谓的看着她。
　　女人心中涌起一股火气，这混蛋的眼睛就跟被人揍了似的，永远只能睁开一半，明明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还低不下头！
　　她用力踹了乔司一脚。“快起来！”
　　乔司慢悠悠站起身，挤进队伍里，人是站直了，却透着一股玩世不恭。
　　女管教立在门口，嗓子也像是这面泛黄的墙壁，粗粝陈旧，满是时间的味道。
　　“李梨花。”
　　“到！”
　　……
　　“金柳。”
　　女人大喊一声，“到！”
　　“玫红。”
　　乔司不标准地回了一声。“到～”
　　华国的看守所只叫姓名，不允许称呼犯人编号或外号。
　　金柳眼神闪了一下，姓玫吗？
　　“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30分钟洗澡，九点结束关水，回来整理内务。都听明白了吗！”
　　“是，管教！”
　　灰白的浴室内，充斥着阴凉，三面墙壁嵌着几十个淋浴头，没有挡板隔间、没有灯光、没有氤氲的热气，哗啦啦的水自上而下，是凉的。
　　虽仍在六月，凉水洗澡还是有些发抖。
　　浴室只在天花板与东面墙壁的连接处开了一扇小窗，位置高得就算两个人叠起来也出不去，阳光从那泼洒进来，拢住的几枚淋浴头下占满了人。
　　身处在黑暗中的人，都是渴望阳光的。
　　不过，也有人是不稀罕阳光的。
　　金柳走到浴室角落，享受唯一独处的时光，哪怕这一隅不足一平米。
　　凉水滚在肌肤上，卷走了不少心中的焦急，进来已经小半年了，无法与外界联络，她不知道塔河是不是放弃她了……
　　啪——
　　一个洗脸盆从高处落下，掉在铺满水的瓷砖上。正在思考的金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偏头看去。
　　旁边的淋浴头下站了个人，对方高大的个子快要顶上莲蓬头，细小的水柱还没有在空中享受几微秒的自由就陷入对方的发间。
　　渐渐的，水流在对方背上挂起水幕，淌过数个狰狞扭曲的弹片伤，伤痕处凹陷褶皱的皮肤阻碍了水流，水幕在那上面跳了跳，像是鳄鱼浮出水面，张开可怖的嘴吐水，泛着令人胆寒的危险。
　　金柳汗毛直竖，凉水像是从毛孔渗了进去，冻得她五脏六腑仿佛刚从冷冻室拿出来，她忙收回自己视线。
　　乔司扯起嘴角，半转过身，“好看吗？”
　　对方的话充满了挑衅，金柳不服气地睁大眼睛直直扫了过去，心中大骇，玫红的胸口纹着舟形乌头！
　　乌头状花形，通体渐变的紫，花尾部是紫黑色的花瓣，往上慢慢变淡，最上头花瓣的紫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粉。
　　被水润色的纹身妖异得栩栩如生，呼吸间，那缠绕的花抖了起来，好似十分喜欢这微凉的水，绽放得更加艳丽，枝条交错间隐隐拱卫出一个‘玫’字。
　　这是玫家的族徽！
　　金柳心脏咚咚跳，连忙转回眼，掩饰溢出的狂喜。
　　玫家人极度排外，他们掌握着最新的制.毒技术、积累大量的货，是最顶层的上游。
　　她没见过玫家真正的族徽，只听塔河说过几次，玫家对靠近华国边境线的他们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每次去买货，对方都跟施舍似的。
　　他们兄弟俩极讨厌玫家，又不得不屈居人下，很是憋屈。
　　玫家人丁不旺，除了老爷子就剩下两兄妹，看这图案的精美程度，玫红难道会是……
　　金柳狂喜过后，又涌上疑惑，玫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被抓到？这么多的伤是怎么来的……
　　无论如何，玫红身份非同一般，若真是玫家大小姐，玫家不可能放任她不管，与她打好关系，说不定能出去！
　　……
　　“被子要折成这样才行。”
　　金柳用自己的被子演示了大半天，玫红连眼睛都不带睁一下。“不会”
　　金柳呼出一口气，忍一时海阔天空，她挪到乔司的位置帮她折了起来。
　　乔司被挤开，退后几步，眼睛凝在她弯腰的背上。金柳的能力不错，一直在国内帮塔河打理人脉、疏通下线、洗.钱，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她关进来都快半年了，塔河从来没找过她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接上头了？
　　不，若是接上头了，金柳不可能这么低三下四的来讨好‘玫红’。如果金柳没有裴中奎他们想象得对塔河那么重要，那自己还有必要带她出去吗？
　　金柳细细戳开被子的四角，尽量将它弄得有模有样。可她心头的焦急远没有手上的动作那般从容。
　　卖.货讲究的就是一个上下线通畅，她作为那弄基地安插在华国的货物中转点代理人，失联了近半年，下线客户还能留存多少且不说，那弄基地会不会已经找人取代她了？
　　塔河，是不是不要她了？
　　金柳将折好的被子推靠向墙，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很多东西必须得自己去争取，就像当年靠近塔河一样。
　　“你是玫家人？”金柳目光炯炯，试图探听她的消息。
　　乔司面无表情，心里舒了一口气，终于问了，这女人真能忍。“我不是，难道你是？”
　　那不屑的眼睛上下扫视她，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金柳仍是没能习惯她刺人的态度，在心头再记她一笔，待日后有机会悉数还给她，她腰弯了弯。“您是玫家哪一位？”
　　乔司挑了挑眉，岵鳍造反不过三月，金柳还不知道玫家变故，若是知道了，恐怕没有这样好的态度。“你又是什么东西？”
　　金柳咬紧了后槽牙，难怪塔河这么讨厌玫家，只听了几句话，她都想碎了玫红。“您应该听说过，那弄基地。”
　　那弄基地，塔河的窝点，在久积雾气的山林间，不知道究竟在何处。
　　正中乔司下怀！
　　乔司歪了歪头，目露精光，故意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是两日来，金柳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情绪，想来对方还不相信自己，“我是塔河的人。”
　　乔司眼睛迷茫了一会，迟疑地点了点头。“哦～那个‘农夫’”
　　‘农夫’也是行内黑话，意为种植原材料的人。
　　严格来说，铊滨、塔河两兄弟不算是‘农夫’，他们虽然也有种植原材料，但两人加起来产量还不足玫家的四分之一，而且玫家拥有高精尖技术，毒.品这东西很看质量，失之毫厘，差之百万。
　　两兄弟经常需要将自己基地种植的原材料送给玫家，再添一笔高昂的加工费，换取成品。
　　因此，用‘农夫’称呼他们，是极具有侮辱性的。
　　金柳掐了掐自己，眨去眼底的怒火，再忍一时，先出去再说。“是的。”
　　乔司上下打量了金柳一眼，似是不相信。“你会种地吗？”
　　“我帮塔河在华国打理下游。”
　　“哦~”
　　金柳看着玫红的神情，对方似乎无所谓自己是谁，又软软的靠在墙上，她有些着急。“您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金柳被哽了一下。“您不相信我吗？”她问出这句话就觉得自己犯蠢，换做她是玫红，也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
　　乔司懒懒的，“相信啊。”
　　金柳一喜，“那您——”
　　“那又怎么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金柳急了，没错，对方确实和自己没有关系，可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我可以跟您交换，我手里的信息足够您带我出去，您带上我只是顺手不是吗？又可以获得一个大消息，何乐而不为？”
　　乔司眼皮动了动，“什么信息？”
　　金柳眼睛亮了亮，赶忙凑近俯在她的耳边细语。
　　听罢，乔司一把推开了她的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我凭什么信你。”
　　金柳连忙解释道，“这条路十分隐蔽，也是唯一一条没有埋设地雷的路，为了方便，铊滨的人带大批货出去的时候，都会走这条路。”
　　乔司眯起眼，开始思考金柳话中的真实性，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把铊滨的消息出卖给自己，铊滨是塔河的哥哥，她又是塔河的情人，难道这样的关系还有什么隐情？
　　铊滨与塔河不和？
　　或者说这条路也是假的？
　　见乔司不语，金柳继续道，“我会把大致的路线画给您，只要到时候对比一下，您就知道真假了不是吗？我要是给您假的，您收拾我还不是随手一抬的事？”
　　乔司想了想，确实如此，金柳不知道玫家出事，塔河和铊滨尚且需要看玫家脸色，她要是撒谎，很有可能连骨灰都被‘玫红’扬了，那这条路多半是真的。“路呢？”
　　金柳嘴角牵起一抹笑，“等出了这地方，我自然会给您。”
　　乔司闭上眼睛，红唇动了动，“成交。”
　　……
　　晚上，单人思想教育
　　女管教从抽屉里提溜了一串菠萝，扔给乔司。“把表填了，意思一下就行，这菠萝给你的，改善一下伙食。”
　　乔司边填写桌面上的纸张，边啃了口菠萝，酸涩的汁水渐到了表格上，随手一抹，写好的字糊了一大片。她轻声说道，“尽快准备让我们出去。”
　　女管教打开保温杯，“好。”
　　“需要多久？”
　　女管教吹开热气，“看时机。”
　　“看时机是什么意思？”
　　女管教呸了一声，吐掉吃进去的茶叶。“大姐，我总得找个合理的理由送你们出去，这里知道情况的只有所长和我，所长这段时间培训去了，就我一个人，还得瞒过那么多眼睛，你以为过家家呢！”
　　乔司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下次能带点熟一点的菠萝吗？这个拉喉咙。”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女管教感受到那个无奈眼神传递的信息，似乎是在说她没用，就像这菠萝一样。“嘿，你……”

水土不服、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挂在三脚架上的瓦罐溢出浓香，一只修长有力、白皙漂亮的手悬在罐子上方画圈试温，然后迅速捏住瓦罐盖，揭开，放到一边，大拇指和食指捏上自己耳朵，不一会儿，耳朵就红了。“好烫好烫。”
　　瓦罐下方是十几根斜立的木柴，不是附近找来的，是乔司自带的。劈砍整齐、干净的柴头顶着昏黄火光，隐隐照亮一隅黑暗。
　　还不等鹿城看清乔司的模样，那只手又揭开了瓦罐口的锡纸。
　　捂了四个小时的汤气猛得朝上晕开，模糊了黑暗。鹿城透过烟气，朦胧地看到一只颤动发红的尖耳，按照乔司的身高，似乎位置有些低了，想必又是佝偻背歪歪扭扭地坐着。
　　乔警官在外人面前一副人模狗样，在家里就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人。
　　或许是今天的氛围太好，明明一直在一起的人，却像好久好久没见了，鹿城心里有种揪心的暖意，没纠正对方。她笑道，“嘴上说不来这里露营，偷偷摸摸带了食材。”
　　清冽的女声染上了烟气，听起来有些远，却有着让鹿城心跳不已的勾人。“陈奶奶养了不少土鸡，现在左阳在规划新农村，不让养牲畜了，十几只鸡总得有个去处，我拿了两只，剩下的晁哥包圆了。”
　　微冷的夜晚有篝火美食相伴，微亮的四周也只有爱人与自己，氛围暧.昧又和谐，因此，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规划新农村也就显得有些破坏气氛。
　　不过，乔司向来就是这样的人。
　　鹿城紧了紧身上的薄毛毯，打趣她。“你给安排的去处就是煮进罐子里？”
　　那只手很是忙碌，揭完锡纸又拿勺子，也不知另一只手在做什么小动作。鹿城想了想最近的日子，似乎也没到什么节日。
　　手的主人调皮道，“也可以炒进锅里、装进盘里、吃进肚子里。”
　　鹿城笑开了，心里却泛起苦涩，似乎很久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这里只有一只，你背着我偷吃了一只？”
　　“哪敢背着你偷吃，明早把另一只炒了，做大盘鸡，喜欢吗？”修长的手指拂开些许烟气，露出的汤面泛着浅绿的油光。“来，闻闻味道，可香了。”
　　鹿城心里积蓄的苦涩蔓延，难受得想哭，话语带着一丝撒娇的抱怨，身体向瓦罐靠近。“大早上吃那个太油了。唔——”
　　一不小心吸入一大股烟气，鹿城呛得冒出泪花，“都怪你，咳咳……”
　　鹿城捂着嘴咳嗽，心里却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样的自己好像过于娇气，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可呛得实在难受，她来不及反应这些，就被更奇怪的感觉压住了。
　　以往这个时候，乔司早就跑过来抱住她了，可朦朦烟气后面的那只尖耳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想看清乔司的脸，黑乎乎烟滚滚的一片，只有一只泛红的尖耳。“乔司？咳咳”
　　鹿城站起身，披在身上的毛毯掉落在地，她缓缓走过去，还没有走近，便被什么东西绊倒，跌进柔软的怀里。
　　“嘶——”跌得不疼，但是吓了一跳，她撑着乔司的身体站起来，可手中的触感却不对劲。
　　这似乎是赤.果？
　　鹿城脸上发烫，虽然这附近没有别人，一片漆黑，但毕竟是野外，怎么能…“快把衣服穿上！”
　　鹿城想遮住乔司的隐私.部位，伸手却触到又韧又长满枝叶的根茎，细细摸索，还有微刺的绒毛……
　　眼前的黑暗和烟气渐渐散开，鹿城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乔司半身入土，赤.裸上身，她的右半边身子爬满乌头花，柔软皮肤上的根茎一鼓一鼓，像是在吸.食什么，几息之间，根茎就粗了一圈，卷着她的腰身往地下拖。
　　乔司一手撑在地面，手背旧伤开裂，深可见骨，五指陷进泥土，死死地与乌头花向下的力对抗，另一只手干干净净的，轻轻扇走瓦罐上的烟气。
　　鹿城惊愕，“乔司！”
　　乔司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吃大盘鸡，清蒸鸡可以吗？”
　　鹿城疯了般拔掉乌头花，一把一把的拔，却一丛一丛的长，长长的根茎缠绕住乔司，几乎快将她拧断，而那只尖耳因充血更红了一些。
　　鹿城放弃了地上的乌头花，扯开乔司身上的，繁茂的乌头结成网状，一撕一大片。
　　“啊！”
　　乔司的痛呼声打断了鹿城的动作，她抬起头，整个人钉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
　　那些乌头并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它们最毒的根部长在乔司心口，被她扯断的花茎断口一吐一吐涌出汁液。
　　是粘稠的、血腥的、黑红的……
　　鹿城猛得睁开眼睛，铮亮的灯光刺得她大幅度翻身，惊动了一旁站立的陪护。“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鹿城冷汗涔涔，心悸不已，满脑子都是乔司脸色苍白的模样。“我要见方主任！”
　　……
　　“哎哟~”
　　乔司捂着腹部，脸色发白，冷汗涔涔，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金柳艰难扶住她，这混蛋实在太重了。“管教，她疼了很久，可能要撑不住了。”
　　女管教皱起眉，看了眼位置。“阑尾？真麻烦，这说不定得到外面去手术。”她拍了拍乔司的肩膀。“喂，玫红，是哪里痛？”
　　金柳抢着说，“管教，她不会说中文，我陪她去找狱医吧。”
　　看守所有翻译人员，但几人都默契的没有提。
　　女管教无奈地点点头。“那行，你跟我走吧，真是麻烦，大半夜的。”
　　她心里暗自窃喜，终于要把这桩麻烦事给送出去了，推着乔司的担架车就往外走。
　　金柳跟在管教后面，内心狂喜，这个呆了近半年的十几平小破监室不是她住过最简陋的屋子，但却是她最度日如年的地方。金柳低下头，看着黢黑的水泥地，生怕控制不住的情绪漏出一丁点。
　　今晚！今晚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愧是玫家大小姐，人脉遍布全世界。她在这呆了这么久，硬是没发现这个严格的女管教是黑.警。
　　几人各怀心事到了看守所内的诊室。
　　“这里痛？”狱医按了按乔司的腹部。
　　乔司想了想阑尾大概的位置，应该是这个地方没错，哼哼唧唧地出声。“嗯…”
　　“这里呢？”
　　怎么还换地方了，这里好像也像是阑尾？
　　乔司点头，面上维持着痛苦的表情。
　　“这呢？”
　　乔司：“……嗯”
　　狱医抬起头对女管教说，“这得拍个片子，可能要动手术。”
　　女管教点了点头，一脸不耐烦，拿着狱医开的单子，长叹一声。“哎——这一晚上又睡不了了。”
　　狱医拉住她。“你直接送她到旁边的公安医院啊，很快的，不用跑县城了。”
　　女管教懵了，傻傻地问，“啊？什么医院？”
　　“你不知道？前几年所长提的申请，每次有犯人需要开刀都得送县医院，看守所本来就偏，赶过去都好久，再加上医院里社会人士太多，影响不好，还得好几个民警跟着陪护，浪费警力，就申请开了公安医院在看守所旁边。”
　　女管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次怕是出不去了。“我…我知道啊，那不是还没建好吗？”
　　狱医道，“上个月刚建好呢，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运气你了。”
　　女管教愣住，什么运气！怎么还赶上这事了呢？
　　金柳垂头乖顺地立在一旁，手却伸进乔司大腿下面，狠掐她了一把。
　　乔司吃痛，后槽牙都咬酸了，脸上的痛苦表情更加真实，狱医啧啧了两声。“瞧瞧这小脸白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去啊！”
　　乔司假装肚子疼得缩起身子，躲开了金柳的手，借着翻身掐住了女管教的大腿。
　　疼转移到了别人身上，不仅肉.体上的痛苦得到解脱，心里上的郁闷也得到了释放。
　　女管教绷紧大腿，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马上…马上就去。”
　　狱医也想到隔壁的公安医院去瞧一瞧。“哎，听说那里精密的设备都有，我帮你推她去看看吧。”
　　乔司无语，这么破的看守所也有资金建公安医院吗？怎么不把墙刷一刷！
　　她使劲扭了管教一把，管教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扭成小龙虾。“哎，那什么，这也不一定是阑尾对吧，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
　　几人推着乔司去了隔壁的医院，乔司本以为两者再近也得有些距离，大不了打晕了狱医跑掉，可没想到——
　　看守所与公安医院内部是连通的，两边都有值守的武警，不说能不能在打晕狱医之后立马跑掉，光是武警站岗的距离，他们的余光足以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要她敢动手，狱医还没晕倒在地，一梭子弹就能穿透自己的身体。
　　乔司放弃了，翻过身平躺下来，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装什么阑尾痛了。“好像不疼了，可能水土不服，都是因为你们看守所太破了。”
　　女管教：“……”
　　乔司和金柳二人又回到了熟悉的、破烂的监室。
　　金柳：“……”

乔司在哪里、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凌晨叫人过来，换做别的留.置对象，方主任还真不一定来，可谁让是这位大小姐呢。
　　他衣服勉强穿得规整，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那一片更是摊成大饼状，毫无形象可言。
　　没有形象，却很坦诚，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堑壕的战友。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鹿城眸色沉沉，意味不明地看着方主任。
　　明明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她出去，为什么非要关她在这里？
　　虽然鹿城出国是计划之中，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还没有回来，真的还有必要再等下去吗？
　　许是那个噩梦过于真实，让鹿城极其不安，说她敏感也好，矫情也罢，她就是想现在见见乔司，只要确认她还活生生的就好，哪怕只有一张照片。
　　她心里全是乔司，嘴上却不漏分毫，余光覷向方主任。“鹿侃回来了吗？”
　　方主任紧绷的肩头松弛下来，拉出那条已经坐得凹下去的软布椅子坐了下去。“没呢，可能外面真出事了。”
　　不出所料。
　　鹿城垂下眼帘，起了别样的心思。“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一直想不通鹿侃为什么会这么做。从记事起，他一直都很照顾我，父亲也曾让他去公司工作，他也并没有多大兴趣……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彻底改变了他。”
　　方主任拧眉，意外她说起这些。“现在这个还重要吗？”
　　“如果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促使他变成这样，事情反而更加简单了，他不是贪钱贪权的人，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怀疑他的原因。”
　　方主任点点头，“你继续说。”
　　鹿城目露回忆，脑海中条理渐渐明晰。“我父母出事的时候，爷爷虽然悲痛，可还是坚持护住公司的运转，没多过久，精神突然就崩溃了……或许他知道鹿侃究竟遭遇了什么…”
　　方主任隐隐觉得不对，“你想怎么做？”
　　鹿城揭开目的，“让我出去，弄清楚这些案子的真正起因。”
　　事情说得很明了了，鹿侃不回国，困她在这里毫无用处，放她出去反而能获取更多线索，可方主任沉默不语，连在这个问题的可行性上都没有犹豫纠结过哪怕一瞬。
　　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出去？
　　鹿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快得恐怖。“乔司在哪里？”
　　……
　　乔司蹲在蹲坑旁，发呆许久。
　　许是长时间窝在这个屋里，头一天来时嗅到的硫磺味和厕所的酸臭味已经闻不太到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闻不到味道，她靠蹲坑极近，要是有人朝她屁股踹上一脚，她的脑袋就会正中坑洞。
　　在恶意遍布的监室里，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一两个，但到底是没人敢真动脚。
　　乔司手持毛都快掉完的刷子，在蹲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刷子柄不长，一掌的距离，像乔司这样的大手，只握住了一小半的尾端，刷子根本使不上力气。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磨洋工。
　　久被摧残的刷毛早已不是纯白的颜色，一小坨一小坨的黄将几撮刷毛凝在一起，毛端底部还有几缕勾拉的青苔，一刷子下去，原本放射状的坑壁黄渍更加密集。
　　“啧”
　　乔司有些嫌弃，拿起脚边的洗洁精不要钱似的倒，却被一只手飞快抢走。
　　金柳看着所剩无几的透明瓶子，气不打一处来。“今天轮到我们洗碗，你全倒完了，之后我们用什么！”
　　看守所里并没有什么洁厕灵、84消毒液，除了洗澡洗衣服用的硫磺皂，所有的一切都用洗洁精洗，而这洗洁精也是共用的，这大概是最方便最安全的管理方式了吧。
　　每个监室都会安排人轮流打扫蹲坑，还没轮到乔司的时候她就在想，万一这个坑堵了该怎么办，除了这巴掌大的刷子，好像没有别的什么工具了。她好奇道，“这坑有堵过吗？”
　　金柳推开乔司，很是自然地握紧刷子刷厕所。“当然，十天半个月就得堵一次。”
　　人家的刷是真正的刷，手都快伸进洞离去了，动作剧烈地溅起不少黄点。乔司两手抱胸，连忙退开两步。“那怎么通呢？”
　　金柳抬起头，见乔司离得远远的，气得头痛，自己明明是替她干活！她冷哼一声，举起手臂。“用这个！”
　　乔司啧啧两声，脸上满是钦佩之情，双手还配合鼓掌。
　　金柳实在没了脾气，软下语气。“咱们出不去，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着什么急，你能硬闯出去吗？”乔司确实不急，这次意外出不去也让她清醒了一些，差点就被金柳牵着鼻子走了，她必须得牢牢把握主动权。
　　哔——
　　“开饭了！”
　　“是，管教！”
　　看守所的饭菜好不到哪里去，如果要好菜，需要额外掏钱买，钱自然是家属送进来的，玫红显然不属于有家属的一类人。
　　乔司看着手心里的饭碗，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盆。米饭、荤的、素的混在一起，让人毫无食欲。
　　她曾经去过看守所的警用食堂吃饭，因为太难吃，就没再去过第二次。现在想想，当初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乔司捏起塑料勺巴拉了两下，挑起仅有的几块肉塞进嘴里，又塞进两大口米饭，腮帮子挤得鼓鼓的。
　　小蓝食盆已经没有肉了，素菜也不是绿色的，黄油油的一大坨。
　　忽地，盆边缘掉进来两块肉。
　　乔司偏头看去，金柳若无其事的吃着自己的饭，嘴里还小声道，“快吃，别让别人看见了。”
　　乔司夹起肉片晃了晃。“这比你要告诉我的秘密实在得多。”
　　金柳吓了一跳，对方的嗓音不小，虽然她说的是瓦语，但看守所是有翻译员的。“你小声点！”
　　乔司嚼着那两片肉，干涩没油水，但却是这里面少数能吃到的正经东西，她的心到底软了一下，眼睛定定地看着金柳。“你已经在这里关了半年了，如果不出去，你或许天天都能有这么两片肉吃，出去了，就不怕塔河翻脸？”
　　毒.枭是最不讲情面的东西，今天你是他的下线，明天就翻脸想杀你。
　　金柳愣了会神，随即笑出了声。“大小姐是想招揽我？”
　　乔司不屑。“我只是惜才，铊滨塔河做的是二手生意，你难道不想当人上人？跟着我，你可以拿到整个T国的代理权，而且都是现成的，不比你在华国冒着生命危险发展下线强？”
　　金柳双手捧着碗，目光温柔地看着碗里的米饭。“大小姐，除了人上人，你还有别的珍惜的东西吗？”
　　这话听着奇怪，乔司眼角瞥向她，唇边含笑、脸生红晕、就连那双天生上挑显得有些刻薄的眼角都弯了下来。乔司嫌弃道，“你不会要跟我谈爱情吧。”
　　“您出身高贵，生来便什么都有，但我不是，我在瓦底最贫穷、最肮脏的地方出生长大，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和守护它的方式。”
　　乔司看她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几乎已经猜到接下去的故事走向，无非是毒.枭闲来无事救了她一命之类的，赶忙叫停。“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出去后跟我走或是回到塔河身边，我不会强迫你。”
　　如果金柳选择跟她，她会诱导对方说出那弄基地的实情，这样也算大功一件，在定罪量刑上会轻一些。如果对方选择回到塔河身边，那她也无话可说。
　　金柳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似乎有晶莹闪烁。“大小姐，你有爱过什么人吗？”
　　乔司脸色铁青，她有想过金柳多半会回到塔河身边，但对方如此恋爱脑已经恶心到她了。她就是因为这群人面畜生才抛弃家人、爱人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卧底，现在竟然有人问她有没有爱过人！
　　乔司冷笑一声，“执迷不悟！”
　　金柳见她生气也没在意，大小姐当惯了就受不了别人反驳她，哄着就是了。“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我是被强.奸生下来的孩子，母亲带着我逃往边境的时候被武.装分子打死，是塔河给了我一条命。也许遇到塔河是错的，可我生来就是错的，我这一辈子都是错的，就让我错到底吧。”
　　她低下眉眼，看不清情绪。
　　乔司看着她，有些伤感，换作任何一个人处在她这样的境地，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如果这个女孩生在和平的国度，她应该会有个健全美好的家庭。
　　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在一个政.治混乱、武.装林立的国家，她只不过是其中最渺小的不幸。
　　乔司不再说服她。“塔河应该不止你一个女人”
　　金柳动了动唇，不情愿地说道，“是…”
　　乔司眯起眼，两人都聊到这份上了，或许可以再深入一点。“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
　　金柳抬起头听着，只要对方的问题不过分，她都可以适当透露一些当做自己的筹码，和玫家人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您说。”
　　“铊滨和塔河都一把年纪了，怎么来取货的还是他们几个？”
　　裴中奎给她的资料大多是玫家的信息，百年老家族人脉广、下线遍布全世界，安插人稍微容易一些，但铊滨兄弟俩是近二十年才发展起来的，人手有限，只找熟人做生意，人脉十分狭窄，相对的，也没法安插人。
　　要是能从金柳身上获取更多的消息，说不定就是突破口！
　　金柳笑着说，“去玫家取货，自然是当家的出面更加隆重，更配得上玫家的风范。”
　　这话完全就是拍马屁了。
　　乔司不屑。“要想做好生意，就得赶紧培养下一代，他们俩连个蛋都没生出来，年纪一上去，下面的人能反了他们。”
　　金柳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乔司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资料有误？他们有后代？
　　哔——
　　“集合！”
　　乔司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幸好集合哨响得及时，她跟随众人放下食盆，第一次中气十足地大喊。“是，管教！”

这样她们才相配、　　　　　　“乔司在哪里？”
　　“乔司在哪里？”
　　方主任不敢与鹿城对视，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待他琢磨过味来，恍然明白鹿城的真正目的。
　　什么鹿侃回国、什么突发事故都是借口，探取乔司的下落才是真！
　　这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方主任暗暗懊恼自己露馅，刚刚的沉默几乎落实了乔司出事，现在无论如何也忽悠不过去了，可他也不想再忽悠了，本就不该是这样的，哪能这么瞒着一个新婚的女人，她的爱人去了何处呢？
　　鹿城眼眶发红，心口绞痛，昨夜的噩梦在脑海里反复涌现，而对方的沉默也拧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她甚至问不出第二遍。
　　方主任抬起头，对上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说出口。“她在边境看守所。”
　　鹿城微仰起头，不让泪水滚落，颤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方主任不忍心看着她说，偏开了头，“这次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她是当卧底的不二选择。”
　　鹿城嘲讽地笑了，“怎么？卧底还有天选之子一说吗？”
　　“玫家生变，玫老爷子突然就不行了，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玫红出逃被我们抓住，她的信息极少人知道，乔司完全可以取代玫红，搅乱边境的毒.品上下线，这比我们在边境凭空渗透卧底成功率要高得多！我们等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才熬出来的线索，没有道理不抓住！”
　　方主任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那些牺牲的同志都可以得到安息，可鹿城与他们打了很久的交道，心里很清楚他们对瓦底边境的毒.枭了解得有多匮乏。
　　这绝非乔司一人就可以做到的。
　　鹿城的心透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揪着她的家人不放，非要夺走她的所有才肯罢休吗！
　　鹿城再也没法控制住情绪，任眼泪滑落，“为什么是她？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要给她！明明还有这么多人不是吗？！”
　　她愈发崩溃，清冷的嗓音撕裂，口不择言，“她已经残废了，难道连她一条命都不能留给我！”
　　方主任也红了眼，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他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组话术来应对那些卧底的家属们，哪怕心里再难受，也要把这套流程也要走完，可今天，他不想这么说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哄人，又像是被残酷现实压得喘不过气，“鹿城，你信命吗？有的人生来就要背负巨大的责任。乔司，就是这样的人。”
　　死一般的沉默
　　鹿城靠在椅背上，浑身发抖，她试图控制一直颤栗的牙齿，狠狠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充斥口腔。
　　她渐渐冷静下来，眼泪仍然在淌，可不显丝毫柔弱，她本就是强势、要掌握所有主动权的人。
　　如果乔司生来就要背负巨大的责任，那么，她也是。
　　这样她们才相配。
　　鹿城泛白的唇角溢出一丝红，清冷的声音再不漏情绪，“让我出去”
　　方主任为难，“上头说了，六个月后就让你出去。”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要见裴中奎。”
　　……
　　“喂，洗洁精用完了，你去和管教申请！”一名女犯人立在乔司床铺前面，乔司睁眼掠了她一眼，又闭上。
　　她记得这个女犯人，好像叫李梨花，来监室的头一天晚上，就是这个女人掀了她的被子。这才过去几天，又要找事了吗？
　　找事确实是找事，可这回李梨花是有正当理由的：每个监室的洗洁精都是共用的，还要写下记录，用在哪里、怎么用的、一次大概多少的量，谁用完谁打报告。
　　乔司昨天洗蹲坑倒了整个监室半个月的洗洁精用量。这回的找事，李梨花心里很有把握，非要把这新来的锐气磨一磨，报那一晚扯头发之仇！
　　女管教努力撑着困得要死的眼睛，瞥见监控里又围成一堆的犯人们，长叹一口气。自从这个不省心的卧底来了之后，她的头发掉的比以前多得多了。
　　砰——
　　铁门怨念地砸向墙壁，墙屑掉的也比以往多得多。“干什么呢！”
　　李梨花喊道，“报告，管教！”
　　女管教不耐烦，“怎么了？”
　　“管教，洗洁精用完了！”
　　女管教还没睡醒的脑子立刻清醒了，怒斥道，“不是刚发下去的？！你们拿来吃了吗？”
　　非是她故意嘲讽，确实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有女犯人装头晕，找狱医开药，趁对方不注意，整瓶药都喝了下去，很快就昏迷了，一群人连忙送她去医院洗胃、透析。几个民警和狱医轮流守夜，熬了几个通宵，人才醒过来。
　　看守所里的女嫌疑人，大多都不是暴力罪犯，有这种勇气喝药自杀的也算少见，出这么大事自然处罚了不少当值民警和分管领导，看守所里所有危险性的东西都处理了一遍。
　　这也是所里没有84消毒液之类的强效清洁用品的原因。
　　不过，喝洗洁精会死人吗？
　　女管教陷入沉思，她已步入中年，在条件艰苦的边境呆了十几年，早已满面沧桑，这幅不说话皱眉思考的模样颇有几分黑脸判官的狠厉。
　　李梨花余光瞥向乔司，心头冷笑，面上正义凛然，“她们两个昨天刷厕所的时候浪费了大半瓶！”
　　女管教听完松了口气，没有拿来喝就好，可脸上依旧沉沉没有变化，细长的眼睛觑向靠墙假寐的乔司。这混蛋怎么老惹事，虽然用点洗洁精不算什么，但今天不处罚她俩，明儿其他人有模有样的学，她还怎么管理这群人！
　　在看守所里，学坏是最快的事。
　　女管教指了指乔司和金柳，没好气道，“你们俩跟我出来！”
　　出了监室，女管教就给她们俩带上了手铐，虽然监室的铁门只在上方开了一个小口子，但光是手铐齿轮卡响的清脆声，就足以让里面的人听清楚外面在做什么了。
　　李梨花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活该！
　　一般来说，除了死刑犯或者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犯人，才会在所内带上械具。这种熟悉又冰冷的齿轮金属声落在李梨花耳中，很是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女管教带着乔、柳二人走向所里的活动区，那里地方宽敞，可以看清周边没有别人，灯光也不明亮，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三人挤进一处墙角，女管教责备道，“不是和你说了安分一点？这样我还怎么管理？”
　　乔司微眯的眼睛开了一条缝，大半夜的，实在太困了。“一点洗洁精而已，等我出去了还你一车。”
　　女管教听着头大，这是洗洁精的问题吗！
　　金柳在一旁不停地鞠躬认错，半年来她已经习惯示弱，哪怕这口锅并不在自己身上，她也不敢真的理直气壮。
　　这可是华国看守所，对方也是玫红的内线，与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说抛下自己就能抛下自己，她不敢赌。“管教，她不是故意的，以后绝对不会了！”
　　金柳认错态度良好，女管教下巴朝她不断鞠躬的背上扬了扬，眼神示意乔司，看看人家多听话。
　　乔司微眯的眼睛彻底闭上，后背贴在墙上，不再搭理她，’玫红’的人设可弯不下腰。
　　女管教见她不知悔改，一副摆烂的模样，头皮都气麻了，抓住她的手铐链子让她站直。
　　忽然，整个大地波浪般荡了一下，女管教脚底发软，像踩上了蹦床，她本就没站稳，一个大力朝乔司撞了过去。
　　轰——
　　满是裂纹的墙面外陷，像掰开的干脆面，崩裂的碎砖四溅。
　　乔司和女管教上半身在墙外，下半身在墙内，身下是硌得慌的残砖。
　　一个不规则大洞凭空出现，黑黢黢地透着风。
　　是自由的味道。
　　这是…地震？
　　三人怔住了，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震感消失。
　　女管教先反应过来，从腰间摸出手铐钥匙，替乔司解开。“快走！这里是监控死角，等发现你们不见了怎么也得到早上饭点的时候了。”
　　这句话是说给金柳听的，女管教和乔司心里都清楚，只要跑掉了，不会有人来找她们。
　　乔司心里有些慌，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通过这些天的套话，她渐渐发觉裴中奎等人所掌握的信息很有限，而且有许多错误。如果凭着这些不知道真假的N手消息潜入毒.枭基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咔嚓——
　　手铐的解开意味着自由，可乔司心底阴霾一片。
　　扑通——
　　重物砸在胸口，乔司闷哼一声，待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金柳发狠的眼色还未褪去，双手紧握的石头比乔司的脑袋都大，她扔下石头，用力把昏迷的女管教扒拉到一旁。“只是晕了而已，这是为她好，现在我们两个跑了，她拿什么交差！”
　　道理乔司都懂，可刚刚金柳的神情像是要杀人，她摸了摸女管教的鼻息，还有，松了口气。
　　金柳解开手铐，拉着乔司逃进茫茫黑夜中。
　　乔司回头看了一眼半身埋在废墟中的女管教，只希望明早她能尽快被发现。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恶劣的皮囊、　　　　　　呼呼——　　　　　　　　跑
　　呼呼——
　　跑得足够远了，乔司拉住金柳，“行了，图纸呢？”
　　金柳扶腰喘气，手往腰腹而去，撩起衣服下摆。
　　乔司注意力全放在那抹腰线上，只要拿到路线图，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咻——
　　草丛蹿出一个影子扑向乔司，巨大的冲击力压倒了她，影子大吼，“金小姐，快走！”
　　金柳认出对方，是塔河的亲信，心中一喜，他没有放弃她，随即涌上一阵不安。“那是玫小姐！”
　　乔司被砸在地上，冲击力压着她摩擦地面，石子像是平白在地上插了几道的刀片，在背脊上划得生疼。
　　她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底涌上一股怒气，右手握爪，迅速卡住对方的喉结，长指陷进去一个指节的长度。
　　影子霎时失去了呼吸与说话的能力，瞳孔大张，窒息感充斥大脑，濒死的恐惧如洪水奔涌而出，双手紧紧抓着乔司的手臂试图挣脱开来。
　　影子的鼻涕泪水唾液不受控制地溢出，些许溅到乔司手背上，她嫌弃地皱眉，松开了右手。
　　男人躬起身子，双手捂住脖颈，大口喘气，挤扁的喉咙打开了阀门，新鲜空气汩汩流进口腔鼻腔，他从未觉得空气是这样甜美。
　　“咳咳…呼哧”
　　乔司叉着腰，眼睛往四周看去，黑夜溶解了所有的光线，远处除了瘫在地上的荒草，便是潮湿发臭的夜风，早已经没有了金柳的影子。
　　她捏紧拳头，该死！
　　嘶嘶——
　　乔司耳尖颤了颤，左手抓住男人的头发狠狠砸在地上，只一下，还没享受几秒空气的男人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乔司朝草丛边翻了一圈，隐了身体。
　　黑夜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一抹黑影猫着腰窜出来，跑动的身体看不出男女，肢体都糊在一起，像个不明生物在移动。
　　“我靠，什么玩意？”
　　黑影被地上的东西绊倒，伸手摸了摸，是一具温热的身体，吓了一大跳，“哎哟我去，不会死…”
　　没等他说完，后颈传来窒息的压迫，他的右手被后压在背上，侧脸紧贴地面，动弹不得，“谁！”
　　一张嘴，地上的砂石就跑了进去，他吐了吐，对方又扣紧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往地下陷进去。
　　他头一次知道自己的手柔韧性这么好，能被压出这样的形状，憋着气问道，“嘶——朋友？你混哪儿的？”
　　乔司仍用瓦语说话，“金柳在哪里？”
　　黑影终于反应过来，试探道，“玫红？”
　　乔司眯起眼，禁锢他的手松了一些。
　　黑影含着沙子说话，“咳咳…我是图刚。”
　　乔司知道这个名字，在裴中奎给的卧底资料中，他是真正的瓦低人，妻子被毒.枭所害，才混入其中给华国警方提供消息，玫家兄妹逃跑行踪的泄露就有他一份功劳。
　　乔司松开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图刚捂着手臂，动作极缓慢的起身，钝痛感堵在肩膀，没法放松，他斯哈着回话，“我刚刚接到看守所的消息，你们不见了，上级指派我们过来的。”
　　那也就意味着女管教被发现了，乔司彻底放下心。
　　图刚手臂上的钝痛缓解了不少，他抻了抻胳膊，“金柳呢？”
　　乔司淡淡道，“跑了。”
　　“啊！跑了？！”
　　乔司沉思，“塔河的人恐怕早就埋伏在看守所附近了，一路跟到了这里。”
　　图刚发愁，“那怎么办？”
　　乔司朝地上昏迷的男人抬了抬下巴，“先把他带走吧。”
　　金柳跑了，乔司与裴中奎原先制定的计划就泡汤了，只能再做打算。
　　……
　　“就这了。”
　　图刚指着前方的小破棚房，“这算是临时据点，咱们这样的不好出入公安局。”
　　乔司顿住脚步，“我什么样的？”
　　图刚走在前头，见她没跟上来，回头道，“你什么样的？你刚刚从看守所出来，哦不，你那叫越狱。”
　　棚屋虽破，但有灯光。
　　图刚现在才看清乔司的模样，他在玫家外围卧底十年，只匆匆暼见过玫红一次，记忆中的那张脸早已模糊不清，新的这张脸并没有太多毒.贩的特点，就这么把宝全压在她身上，真的值得吗？
　　可他没有选择，努力十年也不过卧底在外围，他又有几个十年？这个女人也没有选择，如果失败，所有人都会死。
　　而眼前的女人会死得很惨。
　　质疑在此刻是毫无必要的，但敲打是必要的。
　　图刚走近乔司，“无论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就叫玫红，是个毒.贩，明白？”
　　乔司眼角抽了抽，毫不示弱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我永远，也不可能是个毒.贩。”
　　一个拥有极高纯洁度内核的警察，会形成一张怎样恶劣的皮囊？
　　乔司自己都没有把握，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可既然没有人见过玫红，又何必断定她是个恶劣皮囊的人？
　　伪装成一个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才是最大的破绽！
　　图刚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卧底最怕的不是死亡，是被污染，一个拥有生杀大权、富得流油的土皇帝，谁能不动心？
　　被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背叛远比有血性的死要窝囊！
　　图刚笑道，“是吗？那你好好记住你的话。”
　　两人个子都高，在黑夜里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姐！”
　　熟悉的声音拉得乔司偏开了头，她往棚房看去。
　　乐清撩开门帘，几步冲了出来，她一把撇开图刚，抱住了乔司。她们许久没见了，数年后竟然在边境碰头，她心里很是开心。“上面说今晚会来一个卧底，我还想着是谁呢？”
　　乔司事先就知道乐清来了边境，但她仍是问道，“你怎么来这了？”
　　乐清傻乐，“我过来带训练啊，五年，五年后就得回去了。”
　　“晓天呢？”乔司与黎晓天也多年未见，当年爆炸后就再也没了联系，她惦记他好多年了。
　　“他今天值班，之后有机会见面的。”
　　乔司拍了拍乐清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乐清与几年前大不一样了，她黑了不少，手上的指甲也不再光洁发亮，拥抱时能感受到衣服下肌肉的爆发力，似乎所有人都从痛苦中走出来了。“刚刚差点没认出你来。”
　　乐清苦笑，“人总要长大的。”
　　被晾在一边的图刚打断道，“好了，别叙旧了，还是谈正事要紧，祁局在里面等着呢。”
　　三人走进棚房，屋内只坐着一个人。他明晃晃的穿着制服白衬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警察。见到乔司进来，他满脸不悦，“金柳跑了？”
　　“是。”乔司挑眉看向图刚，报信这么快？
　　图刚转开眼看向别处，人家是领导，他当然得随时报告。
　　白衬衫大怒，“那你还怎么渗透进敌人内部？这步棋都走废了！”
　　乐清心底一阵烦躁，这男人从她刚来边境起就一直找茬，一会说女性教官无法适应边境复杂的暴.恐势力，一会儿在暴.恐分子袭击市政府后，匆匆忙忙到‘外地’开会，回回找茬，回回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附在乔司耳边轻声道，“别理他，咱们直接接受国.安的命令，与本地公安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毕竟还需要他们配合。”
　　乔司微微点头，“金柳逃跑确实是我的失误，但也不是毫无收获，带回来的那个人是塔河的手下，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白衬衫不满她轻飘飘的语气，“你不该为这次失误负责吗？”
　　乔司皱起眉，这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她起了疑心，卧底这活本来就是走钢丝，她没空与无关人员打交道。
　　想好的计划暂时搁置，乔司双手一摊，靠在椅子上，“我要见边境国安厅长。”
　　图刚眼瞅氛围不对，连忙打圆场，“塔河的人一直在看守所附近埋伏，就玫红一个人也守不住金柳。”他转过身来对着乔司道，“祁局也是谨慎，不是那个意思。”
　　乔司不吃这一套，“厅长不来，后续的工作我不会展开，手里的情报也无法告知。”
　　白衬衫狠拍了一下桌子，“你！跟我闹情绪是吧？”
　　他大张着嘴，唾沫横飞，“这么多人送了多少条命才能有现在这个局面，女人！眼光就是狭隘！”
　　乐清翻了个白眼，又是老一套，这老王八蛋是怎么坐上局长位置的。
　　乔司不为所动，眼神都没留给他一个，图刚两边不讨好，闷声不再说话。
　　祁局见没人理他，忍不了满室的尴尬，摔门而去。
　　“姐，这怎么办？”乐清见讨厌鬼终于走了，开口问道，“勾着金柳出来？”
　　乔司摇头，“金柳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玫家出事了，也就不会再在意我这个所谓的‘玫家大小姐’”
　　图刚道，“那突破口只能在抓来的那小子身上了。”
　　乔司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骨头的响声，一夜没睡有些疲惫。“着重问他们近期的活动，金柳的重要性远超我们的想象。”
　　乐清赞同，“我去审吧。”
　　“不行，你身上的警察味太浓，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是警察，要以玫家的身份。”乔司眼眸深沉，“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言下之意，就不会是多温柔的手段了。
　　“我去吧，这活我熟悉。”图刚忽地笑了声，“不知道他们抗不抗得住。”
　　他本就不是警察，在毒窝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对他们的手段门清。
　　乔司点头，“速度要快，时间不多了。”
　　图刚出门，没几分钟又跑了回来，“那小子死了！”

火锅和脑花、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乔司三人冲进关押室，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光是这个味道，乔司就确定这个人死的不能再死了。
　　眼前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捆绑着悬空垂落，两条腿并不完全是膝盖着地受力，小腿后侧和大腿的夹角超过了一百度，按理说这样的姿势并不能维持住一个人的跪姿，稳定姿势的最大力在他的脑袋上。
　　男人整个脑子插进了铁桌的角上，许是冲击力太大，生锈的桌面溅出不少粉白色脑花，一坨坨纹路清晰、满是沟壑的脑花被翘起的铁锈削成小块，在桌面黏连成一片。
　　白衬衫脸上、身上也染了一大滩血，胸口直挺的标志勾缠着碎裂开的脑花，他目光呆滞，怔愣在原地，见到乔司几人，魇住似的说道，“我就是想审审他…”
　　说完，便晕了。
　　乔司三人：“……”
　　乐清又是惊呆又是无语，“这个祁局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司也疑惑，这个局长看着很年轻，不像是到了穿白衬衫的年纪，而且看面相也不是边境人，情商智商似乎都低于常人。
　　图刚瞥了一眼晕倒的白衬衫，悄声道，“首都来的，任期马上要到了，可能想做点成绩出来。”
　　乔司一听就烦，“找人把他扛走。”
　　图刚愣住，指了指死了的男人和晕了的白衬衫。“你说哪个？”
　　乔司没好气道，“还活着那个，送医院！”
　　谁知道这货会不会吓死！
　　荒唐戏剧性的突发事故以白衬衫进医院落幕。
　　好不容易搜集到的线索又断了，乔司三人三个大块头，挤在铁桌子前看手机里的监控。
　　手机屏幕很小，三人看得很费劲，都不用刻意去瞧，用余光就能暼见对面角落男人开裂的脑壳。
　　监控倒回半个时辰前，恰好是早上六点整。
　　还活着的男人腰背挺直，双手放在两腿之间，两条腿被绳子缠在凳腿上，双眼紧闭，嘴唇蠕动。
　　不到半分钟，白衬衫走进房间，大声嚷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类似的套话他喊了好一会，男人没理他，自顾闭目念叨什么。
　　白衬衫刚刚受了乔司等人的冷落，哪里还受得了男人的无视，一脚踹向他的胸口，对方连人带凳后仰翻倒在地，腿上的绳子也松了。
　　原本漠然无视一切的男人突然爆发了，可他也没有袭击白衬衫，径直撞向桌角。
　　砰得一声，前后不过几十秒，一条命就没了。
　　有用的视频内容就是这些。
　　图刚起身将衣服盖在男人的脑袋上，这么正对着看心里还是有些发毛。“这小子也太烈了，能用这种方式自.杀，折磨再多也不一定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来。”
　　乔司拉开男人的上衣，胸口上的日月纹身极其醒目，她想起几年前工厂爆炸案中那两个精神失常的’受害人’，那种行为与此人突然的病态行为无异。“我们疏忽了很大一个问题。”
　　乐清应声问道，“什么？”
　　乔司定定地看着纹身，眸色狠戾。“铊滨、塔河不仅仅是毒.贩，还是邪/教头目，这个纹身就是他们的标志，他们手底下的这批人恐怕没办法用暴力屈服，越是折磨，越会坚定他们精神上扭曲的信仰。”
　　乐清恍然附和，“这么说起来，最近击毙的实行独狼.式袭击的暴徒身上都有这个纹身。”
　　乔司抓住关键词，“最近？”
　　乐清点头，“是啊，边境这几年一直不太安稳，最近几个月类似的袭击多起来了，不过有些奇怪。”
　　图刚追问，“哪奇怪？”
　　乐清细细回想，“虽然他们还是随意砍杀，但有很多人被拐，我们以为是那群疯子要举行什么仪式。”
　　乔司皱眉问道，“被抓走的人有什么特点？”
　　乐清道，“大多都是孩子。”
　　“孩子？”图刚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胡子，“会不会是抓孩子培养成教.徒？玫家也经常抓瓦低小男孩养成自卫队，每天给他们洗.脑，这样长大的自卫队队员会更忠心。”
　　乐清很是赞同，“这就说的通了，抓走的孩子里有男有女，现在暴.恐活动中女性的身影也越来越多，因为外形柔弱反而更容易被忽视，杀伤力不容小觑。这帮王八蛋真该死啊！”
　　乔司垂眸沉思，没有给出反应，好一会她才道，“玫家的自卫队是怎么个洗.脑法？和这个男人一样病态？”
　　图刚摇头，“那倒不是，玫家的自卫队传了百来年了，只培养他们忠诚可靠。这帮人只听家主号令，守卫基地，顶多参与参与军.火走.私，没想到那弄基地（塔河老窝）的狗崽子们这么难搞！”
　　乐清耷拉下脸，“那怎么办？就算再抓到这伙人，可能也问不出什么。”
　　乔司脑袋抽痛，她掐了掐鼻根，清醒了不少。“既然最近他们在拐人，可能还会再出现，金柳和我说过那老基地（铊滨老窝）出入华国路线的大概方位，无论如何，先蹲点看看。”
　　图刚眼睛发亮，“这个可行！需要准备什么吗？”
　　乔司道，“所有参与的人必须忠诚，面相挑长得像瓦低人的人。华国人的长相尽量不要出现在瓦低边境内，顺子你就别去了。”
　　图刚本就是瓦低人，当年与他一样渗透玫家做卧底的也有不少，找这么一群人倒是不难。“我明白了。”
　　乐清有些不乐意，“从沿海过来的那群便衣都是华国人面孔，那不是都用不上了？”
　　乔司轻笑，“会有机会的，那群便衣都是警察？”
　　乐清也想去，试图撒娇。“师父从少林寺挑来的，个个身手不凡，不用太亏了，姐。”
　　乔司在伤后去过少林寺，给师父的师兄弟们报丧，也见过师父那群师侄徒孙们，身手不凡不假，可太年轻了，有的才十来岁，还是先放放再说。
　　大体上都布置完毕，乔司对图刚说道，“来之前，我从未接触过玫家，仅有的信息也不过是裴老给的资料，你在玫家潜伏了这么多年，应该对他们的了解很深。”
　　图刚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玫家基地很牢固，他们特别排外，不仅排斥华国人，也排斥瓦低人，我们渗透这么多年，也不过在玫家外围游荡。”
　　乔司叹气，敌方势力盘根错节，甚至积累了百年，密密麻麻的线索纠缠在一起，不知从何处开始下手。“玫家与铊滨塔河两兄弟一直有来往，你从来没去过他们的基地吗？”
　　图刚抓了两把头发，很是苦恼。“玫家排外，很嫌弃那老、那弄基地，货物交接都在地雷区外围…”
　　乔司眼中闪过精光，一把拉住图刚手臂。“也就是说，铊滨塔河从没进过玫家基地，没见过玫红？”
　　图刚不确定道，“我这个外围区的，也只见过玫红一次，他们俩应该没有见过吧。”
　　乐清不解乔司的兴奋，直白道，“这不是啥情报也没有嘛。”
　　图刚黑了脸，“小丫头片子会不会说话。”
　　乐清冷切了一声，卧了十年就知道这么点东西，也好意思显摆。
　　“我知道玫家的军.火.库在哪里。”图刚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一脸得意看着乐清。
　　乐清一向能屈能伸，挂上讨好地笑。“哥，你继续说，继续。”
　　图刚能知道军.火.库的位置，还是因为岵鳍造反的那夜，基地里面一片混乱，爆炸声、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黑夜。
　　当时他在外围巡逻，趁乱溜了进去，大批头围黑巾的男人背着武器跑出来，等他们跑远了，他才敢踩着他们跑过的路摸索进去。玫家基地有许多地雷区，自己人误踩一不小心被炸死也是常有的事。
　　直摸索到靠近山体的地方，一艘废弃木制货船突兀的出现在他眼前，就像茫茫沙海中陡然显现出高楼大厦般诡异，上面还摆放着两个半新的大型集装箱。
　　他确定这就是玫家的军.火.库。
　　乐清撇嘴，看着图刚一脸你不夸我就不说的模样很是无语，中年男人没一个不小心眼的，她不走心地夸了一句。“哇~你是怎么知道的？”
　　图刚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这段经历，眉飞色舞下是黝黑的皮肤、横亘疤痕的侧脸以及远比实际年龄更沧桑的过去。
　　铮亮的灯光铺洒在满是脑花的桌面上，滔滔不绝的男人在空气中肆意喷洒唾沫，细小的飞沫在光线中漂浮，男人对面坐着的乐清是一副不得不听、不得不虚伪夸赞、以及时不时挥去那带味儿飞沫的无奈模样。
　　乔司有些恍惚，这般场景像极了多年前特警队还没出事的时候。他们师徒几人坐在氤氲的火锅店中，锅底一沸腾，在座的人脸都红了，师父也仿佛喝醉了一般，翘起二郎腿，粗短的手在锅上的水汽中指点江山。
　　那锅底起伏的透明冒泡是掩护他的山包，翻滚的爆裂脆皮肠是他的迫.击.炮，红艳的汤油炙热如血，硬生生成为他唇齿下的壮烈战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参加了二.战。
　　图刚食指与拇指夹起，比了一个肉眼看不清的距离，夸张道，“就那么一眨眼呐，比一秒钟都还要短，我一个空翻就从船上翻下来了，要不然那颗流弹正好能击中我的脖子。”
　　乐清眨了眨眼睛，“你咋知道正好能击中你的脖子。”
　　图刚噎住，本就是添加一些无关痛痒的情节来增强画面感，这丫头怎么还较真呢？
　　乔司回过神，轻笑出声，若是师父，顺子是不会拆台的，她随手捡了张纸递给图刚。“把位置画一画吧，这份情报很关键。”
　　图刚画完图，想起一件事，问道，“咱们这次行动要告诉祁局吗？”说完他便有些尴尬，但祁局毕竟是领导，越过他好像也不太好。
　　乔司手指在铁桌上轻扣两下，摇头道，“上报他失误弄死关键线索人物，把他调离这起案子中心。”
　　这是保护他们自己，也是保护那个蠢货最好的办法。
　　图刚心领神会，对乔司竖起大拇指，他也早就看这货不顺眼了。

她要走她的路、　　　　　　——尘尘，有的人就是留不住的，奶奶年纪大了，别
　　——尘尘，有的人就是留不住的，奶奶年纪大了，别再折腾了行吗？
　　——乔司已经离开看守所了，你就算现在赶去也是错过，在家里安安稳稳等她回来，这也是她所期望的。
　　——这是冻卵同意书，你想等她便拿走，想开始另一段感情便扔掉。无论选择哪一个，她都祝福你，这是她的原话。
　　——尘尘，鹿侃有他的命数，乔司也是，别折磨自己，随他们去吧……
　　鹿城恍恍惚惚地回到海韵，胸口沉闷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身上，挣脱不开。
　　她早上从留.置所出来，去老宅见了爷爷奶奶，去见了裴中奎，奔波了一天，本该劳累，可神经却紧绷得快要断了，脑子又疼又清醒，拖着疲累沉重的身体，一趟一趟地在各个房间穿梭。
　　好像这样无意义、重复的动作，可以减轻她的痛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干什么。这个屋子满是乔司留下的回忆，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真实到心痛的记忆是那么清晰的浮现在她眼前。
　　客厅里那张未恢复原状的按摩沙发，一到休假，乔司在那上面一躺就是半天。她不仅自己躺，还要扯着熬夜工作的自己躺下睡觉，明明卧室有床，她却格外钟意拥挤的沙发。
　　厨房橱柜里全是成套的碗筷，有一套的其中一个缺了个口子，是她拿去单位吃饭，与人家抢饭时磕到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抢的，特警队难道还不给她吃饱饭吗？
　　卧室原本挂在衣柜里的藏青色蛙服被她压到了柜底，自她受伤后就再也没穿过了。
　　浴室角落里还放着她行动不便时用的洗澡椅，身体好转后，那洗澡椅又有了别的用处，两人共浴时总会在那上面胡闹……
　　这些回忆或新或旧，只是没了那个人，都没了味道。
　　天色暗沉下来，屋子里没开灯，黑暗笼罩了一切，家具摆件的轮廓模糊起来，被乔司挤满的空间一下子空旷了，仿佛她在这里的所有都不存在了。
　　鹿城神色慌张，脚步急促，平日里柔软的地毯也像是阻碍，每踩一步都会深陷下去，她腿一软，摔在床头，额头磕在床头柜尖锐的拐角上，失手打翻了柜上的装甲车模型。
　　皮肉的疼痛缓解了脑海内的胀痛，鹿城清醒了不少，连忙捡起地上的装甲车，入手是金属的冰凉，指尖一下一下抽疼，好似这样的冰凉是它所不能承受的。
　　鹿城曾经无比嫌弃这个模型的配色，却依旧把它放在了床头。
　　——为什么把它做成这个颜色？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指甲就是这个颜色。
　　乔司总会在意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你以为她毫不关心，她其实全都记得。
　　——可我没用过玫瑰金的颜色。
　　——不可能，那天你就是用的这个颜色。
　　乔司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鹿城想破了脑袋，终于想到，或许是那天涂的指甲油在阳光反射下的颜色偏向玫瑰金。
　　鹿城有些想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乔司，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
　　鹿城想了想，乔司不会，她会强硬坚持自己那天涂的就是玫瑰金。
　　乔司一直都是这样，自我得令人讨厌。
　　鹿城把装甲车埋进怀里，勾起唇角，眼泪却溢了出来，她体质微凉，体温的流失让她不停地打冷颤，牙齿哆嗦。
　　啪塔——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机关。装甲车的顶盖弹出，两侧和后侧车门上的小窗口也打开，天女散花似的，指甲盖大小的窗户还悬着精致的锁扣，随着骤开的力道一晃一晃，精巧可爱。
　　车厢内亮起明黄色的灯，一闪一闪，照出鹿城眸中细碎的光，那涟涟的泪亮而碎，揉进了满室的孤寂。
　　滋滋——
　　车厢内传出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鹿城等了一会也没见它们出来，她转动装甲车，视线从小窗口透了进去。
　　车厢正中间有两簇钢丝，顶着一个圆形的平台缓缓旋转而上，平台上面摆放了小型炮.筒，一边上升，一边旋转。
　　或许是炮.筒没有放准，又或许是刚刚那一摔摔歪了它，筒口一下一下撞在顶盖边缘，像是程序设置不完全的路面人工智能，遇到障碍物不会转弯，只会重复冲撞。
　　鹿城破涕而笑，眼泪从凤尾滑落，落在玫瑰金的车窗上，碎成细微的晶莹。
　　有的溅入车厢内，有的洒在地毯上。
　　鹿城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盒子的位置，故障清除，两簇钢丝像是仪仗队的士兵，拱卫着中心的炮筒，走向它命定的路。
　　炮筒完全露出后依旧在旋转，但不再上升，威风凛凛地视察着周围的环境。
　　很有乔司风格的礼物，但按照她的脑回路，应该不止如此。
　　鹿城拨动了一下炮身，底座死死粘在平台上，机关不在这里。她又摸了摸引线的位置，有些松动，两指拈住拧紧结实的白线，轻轻一拉。
　　炮筒颤动了两下，砰得一声，黑黢黢的筒口喷出了什么东西。
　　“嘶——”
　　鹿城胸口一疼，像是被尖锐的小石子砸中，比额头上的伤要痛得多，她没去管伤得怎么样，连忙抖动衣服，闪着光的石子从衣料中掉出。
　　鹿城伸手一捞，一枚戒指躺在她的手心…
　　她失笑，捂着刺痛的胸口。
　　乔司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的这东西会砸死她的妻子？
　　笑着笑着，颤抖的手心积满了掉落的泪水，与银制圆环上的钻一起，在窗台洒进的月光下，熠熠发光。
　　鹿城现在才想起来，她们连订婚戒指都还没来得及给对方戴上，她给乔司的婚礼，好失败啊。
　　除了戒指，乔司什么东西都没有交代，连封信都没有。
　　信…信？
　　……
　　于家湾小区
　　鹿城打开房门，几月未有人打扫的屋子积了不少灰尘，无论往哪里伸手一抹，都会留下痕迹。
　　她放下钥匙，径直走向书房，按着记忆拉开抽屉，一叠信封规规整整躺在里面，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白皙的手指抚过信封上的黑字——鹿城，是她的名字无疑。
　　既然是写给她的，理应由她来拆。
　　信封陈旧，染着时间的黄。信纸是当年流行的花哨款式，敲着紫粉色的半透明印花，在灯光流转下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旗袍女人。
　　她清冷的脸浮掠一丝笑意，倒是相称。那个时候同性婚姻法还未通过，要找到这样的信纸并不容易，想来乔司也寻了很久。
　　鹿城转念一想，又有些可惜，她们在一起时从来没穿过旗袍。
　　她拆开第一封信……
　　第二封……
　　第三封……
　　内容全是小姑娘暗恋的青春酸涩往事，看到第一句就能猜到最后一句，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可鹿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了。
　　奇怪的是那一笔一划、过分清晰的字体，并不像是乔司的字迹。高中时乔司的学习成绩不好，但字还是有几分秀气的，这纸上的字写得很认真，却有着控制不住的歪歪扭扭，信纸背面的笔迹突起也比平常的鲜明许多，可这么拙劣的字迹通篇没有一个字的删改。
　　应该是用左手写的。
　　乔司高中时的文笔幼稚得可爱，不知是为了整洁故意不改还是没有看到，“白首”写成了“自首”。
　　鹿城忍俊不禁，像个为小学生改作业的语文老师，无奈又好笑，以现在的心境去看爱人年少写的情书，她实在无法带入。
　　乔司的信不多，十八封便彻底结束了她的暗恋生涯，也是，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又能坚持多久呢？
　　短暂的愉悦转瞬即逝，空荡荡的屋子将鹿城拉进蒙尘的现实，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乔司去了吃人的边境。
　　鹿城不明白，她费劲心力想要护住的人，为什么自己所信任的人都要推她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
　　乔司已经残疾了，她退出了一线，也让出了副大的职位，偌大的国家找不出一个健康的人吗？
　　鹿城知道这样想不对，甚至这已不是对与不对的问题。
　　个人生死与国家安危，孰轻孰重，这是个三岁孩子都能明白的道理。
　　可她的爱人呢？
　　那些牺牲在边境的人甚至留不下名字，除了他们的家人，还会有谁在乎？
　　如今，事已成定局，再多埋怨也无济于事。
　　躲在家里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向来不是鹿大小姐的性子，她的妻子渗透进毒.枭基地做卧底，那她便与她做个外应。
　　成，便一起回家安稳度余生。
　　败，就痛痛快快死在一起。
　　签个冻卵协议就想将自己绑在左阳，乔司这个混蛋，恨不能亲手扇她一耳光。
　　什么狗屁选择，她什么都不选！她要走她的路！
　　鹿城恨恨地俯下身，清瘦的背脊隆起令人心疼的弧线，笔触重重落在信纸上，在“白首不相离”旁边写上一个“好”。
　　她笔锋凌厉，下笔刚劲，是一行潇洒肆意的好字迹。
　　那一笔一划、字体透过信纸许多许多。
　　乔司，看呐
　　真正爱你的人，即使是未寄出的信，也会得到回应。

这不会是你私生子吧？、　　　　　　瓦低的天空比华国低了很多，星月悬在头顶三尺之上
　　瓦低的天空比华国低了很多，星月悬在头顶三尺之上，点着明黄色的光，触手可及，这里的夜晚不必点灯，也能看个半清半楚。湛灰的天捂在黑云里，那黑云遮不住月亮的光辉，却能将那抹明黄染暗，像一块黑布遮住了夜明珠，仍亮，可缠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流动，腐蚀进月亮内里。
　　这么美的瓦低
　　这么千疮百孔的瓦低
　　乔司想起几年前和鹿城在瓦低逃亡的日子，区区千日，她又回到了这里，这次不仅仅是为了鹿城，也是为了那两千多公里边境线后的所有人。
　　乔司弯下眉眼，这样的理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支撑任何一个孤勇的躯体。
　　“他们真会走这里过吗？”图刚收起匍匐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发臭的腐草上，这比硌人的石头子舒服多了。
　　这里已经是瓦低边境线内，几人分布在杂草荆棘丛中，已经窝了三天了。
　　乔司压住身下的杂草，一松手，杂草又恢复原状。“这里的草生的很茂盛，它们大多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扬起下巴朝前方点了点，“那边的草有折断的痕迹，他们最近从这里出来过。而且金柳说的路线大概就是这个方位，应该是这里没错。”
　　“要不要再往里探探？”图刚有些着急，他很相信乔司的忠诚，但对她的专业性保持怀疑，不然金柳怎么就跑了？
　　乔司不同意，“这里人迹罕至，已经不是普通人会涉入的地方，一旦被发现，对方立马就会察觉，这帮人常年混迹在山林，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清楚。”
　　图刚暗自叹气，他们唯一有用的情报就是这条路，还是谨慎点吧。
　　乔司抬头看了看乌云半遮的圆月，忽觉今日应是团圆的日子，她情绪低落下来，“轮岗吧。”
　　图刚正要起身，被乔司一把拉住，她耳尖动了动，缩了缩鼻子，很是确定道，“有人来了。”
　　图刚应声趴下，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没听到有什么声音，他跟着乔司的样子缩了缩鼻尖，只嗅到隐隐的粪便味。
　　几人在腐草上吃喝拉撒，有这样的味道也是正常。他疑惑，声音还能靠闻的吗？“哪有……”
　　一队捂着面罩的男人从草丛蹿出，这帮人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身上背着奇形怪状的布条缠绕的东西，不大，将将盖住整个后背。
　　来的人数出乎乔司的意料，她示意自己人不要乱动。
　　待人群走远了，乔司冒出头，“通知乐教官那边，尽量抓活的。”
　　图刚道，“明白。”
　　乔司几人远远缀在那行人后面，直至他们翻越华国边境线。
　　无疑，对方就是铊滨的人。
　　华国边境
　　眼见着那伙人远离闹市、走进郊区，乔司松了口气，看来他们这次过来并不是实行暴.恐活动。
　　郊区空旷，没什么建筑设施，跟得太近容易被发现，乔司拉开了与前面的距离，停在原地。“乐教官那边怎么说？”
　　图刚道，“他们已经往这边赶了，十分钟内能到。”
　　乔司眺望渐渐没了那伙人身影的远处，喃喃道，“那就好。”
　　目前任务还算顺利，可头疼的还在后面，对这帮人打骂无用，该怎么从他们口中掏出消息呢？
　　路面上驶过几辆白色面包车，速度不快，且行且停，挡住了乔司的视线，她脑袋歪了歪，试图越过车子估摸那群人行走的方向，却被面包车身上印着的殡葬专用车几个黑字吸引。
　　乔司目露疑惑，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可一次性出这么多的殡葬车会不会太多了？“最近有出什么事吗？”
　　图刚也看到了那些殡葬车，叹道，“前阵子的暴.恐活动，砍伤了不少人，可能有几个没扛过去吧。”
　　乔司眸色发冷，手一挥，继续跟上那伙人。
　　几人跟到一处废弃的圆拱形建筑附近，灰黑的墙面即使在十米外也能看清原来精美的墙体图案。
　　乔司掩在旁边的建筑垃圾中，给乐清通信，“他们进了教堂。”
　　前后不过五分钟，乐清袭一身特警反.恐装备，领着一队人涌入那幢建筑。半晌，耳机传出带着电流的女声。“姐，五楼有一屋子孩子！”
　　乔司心骤凉！
　　难怪，难怪这伙人不往闹市去。
　　滋滋——
　　五楼的窗户口爬出一个男人，他一手攀住窗沿，一手勾住一个孩子，摇摇欲坠的身体风筝般摇晃。
　　窗外是光裸的墙体，没有任何踩踏的地方。
　　乔司按住耳机，“顺子！把阳台上那男的拉进去！”
　　“还再破门，不敢用力，他们把孩子贴门背后了！”
　　“乐教！有汽油味！”
　　砰砰——
　　枪弹、砸门声穿插着电流声极其刺耳，可奇怪的是，屋子里明明有一群孩子，连乔司都受不了的声音，却没有一个孩童哭泣。
　　窗沿男人手中的孩子同样没有哭，若不是那孩子浑身缩成一团，乔司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浜——
　　砰——
　　“抱头蹲下！”
　　乐清戴着护目镜，眼前是朦胧的熏烟，窗帘起火，吞噬着阳台入口。“先转移孩子们！”
　　她拾起盾牌，顶着火焰，一路冲撞进阳台，抓住男人的后颈衣服往上扯。“王八犊子，给我上来！”
　　窗户上的男人挣扎不已，甩手将孩子砸向墙壁，用瓦语威胁乐清。
　　那么娇嫩的孩子撞在墙上是什么声音？
　　乐清血红着眼，决心要将这男人活剐了。她松开手，“我不动你，你自己上来！”
　　男人见乐清示弱，奸笑起来，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试图跳到斜对面的阳台上。
　　被砸的孩子没有哭闹，他的身子被倒拎着，两只小手死死抱住自己刚刚被砸到墙壁的脑袋，一声不吭。
　　“哼哧…哼哧…”
　　男人手抖了抖，拎着孩子脚踝的手左右大幅度摇晃。
　　乔司忍不了，这个混账是想把孩子扔到斜对面的阳台上，两层楼的阳台间隔很大，万一没扔准，摔下来铁定没命！
　　乔司猛得从掩体后蹿出，冲向废弃教堂，她腿部肌肉高高隆起，一瞬即起的爆发力仿佛要冲破了皮肤，脚尖抠在地面上，每跑过一步，脚后跟处都翻出些许沙土，留下浅浅的凹陷。
　　“啊！”
　　男人坚持不住了，仰头吼叫了什么，撕扯破碎的嗓音预示着他癫狂的想法，他手臂一曲，紧抓着孩子衣领的手送开了。
　　孩子在空中划出一个浅浅的曲线，还没越过一半的距离就垂直掉落下来！
　　乔司竭力迈长腿，大腿内侧的撕裂感就像是人为抽筋剥皮，可仍旧还剩一点距离。
　　快点！
　　再快点！
　　她纵身一跃，双手前伸，长长的身体没有弯曲，笔直的线条像是点了火的火箭，燃烧了所有火药去缩短最后一点距离。
　　这样的姿势落地极容易受伤。
　　孩子缩成了一个球状，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乔司似乎看到了他紧闭的双眼。
　　小臂触碰到孩子的一瞬间，乔司弯曲手臂减小缓冲，腰腹发力蜷起身子，滞空了一瞬后半转体右肩落地。
　　乔司抱紧怀中的孩子，向前冲的力量还没完全消退，背部在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后将将停下。
　　接住了！
　　“呼…哈…”
　　乔司松开手，仰躺在地上，呼吸进的空气炙热得要烧化了她的胸腔，就连眸中的夜幕也染上了淡红色。
　　孩子稳稳趴在她胸腔上，她摸了摸他，毫无反应，乔司一瞬间白了脸，低下头去看。
　　怀中的孩子紧闭双眼，嫩白的眼眶附近满是用力形成的褶皱，足以证明还是活着的。
　　乔司放心了，脱下衣服包住孩子，起身跑开这个地方。
　　她的这张脸很敏感，越少人见过越好。
　　挂在窗台上的男人眼睁睁看着乔司抱着孩子跑远，怒吼了两声，手臂动了动，正要松手之际，被乐清和几名警察拉住，拖了进去。
　　教堂五楼处的浓烟一股股往外冒，不知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几乎每层楼的窗户上都有暗色的火光。
　　废弃教堂位置偏僻，周边没有路灯，天际被黑绸布笼罩，丝丝黑气萦绕的火光仿佛是黑夜内生出来的，诡秘又危险。
　　图刚在掩体后蹲立不安，犹豫着要不要冲过去帮忙。自己是卧底，就这么明晃晃和警察站一边，万一被有心人看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可玫红这个卧底头头都冲过去了！
　　正当图刚下定决心要冲过去时，玫红从火烧扭曲的空间跑了出来，她背后浓烟滚滚，肩头衣服破损，糊着泥块和血迹，浑身满是与死神搏命的痕迹，手里捧着个娃娃，垂头低眉间，竟也有几分温柔似水。
　　有那么一瞬间，图刚真的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可以拯救世界。
　　乔司抱着孩子窝进掩体中。
　　图刚掀开衣服，可怜的孩子仍旧蜷缩着，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他柔声逗了逗他，对乔司说道，“现在还没进入瓦低边境，你还能这么做，如果这一幕出现在那老基地，那帮毒.枭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还这么干？”
　　乔司没回答他，搓了搓孩子细短又冰凉的手，疑惑道，“你不觉得这孩子奇怪？一声哭的都没有。”她又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孩子的人中处，确实是活的没错。
　　图刚这才反应过来确实不对劲，他稍用力掐了掐孩子，孩子身子蜷缩的更紧，却依旧不睁眼不说话。“是不是被喂了什么东西？”
　　乔司拍开他的手，揉了揉孩子被掐到的地方。“好了好了，别怕，没事了。”
　　许是到了年纪，又或许是这孩子长得得她心意，乔司心软了几分，哄人也多了几分耐心。
　　怀里的孩子是典型的边境人长相，高鼻梁白面皮卷头发，他年纪还小，耳朵还没发育完全，顶端有些尖，五官也还未立体起来。
　　图刚越看越熟悉，暼了两眼乔司，又对比孩子的五官，惊奇道，“这不会是你私生子吧！”
　　乔司无语，没理他，替孩子扯了扯衣服。
　　咔擦——
　　扣子崩开了一个，露出青黑色的淤青。
　　乔司眼角一缩，两指挑开孩子的衣服。
　　图刚探头一瞧，“卧槽！”
　　原本应该是鼓鼓胀胀的幼儿肚皮，现下是一副瘦骨嶙峋，青黑色的淤青像是用鞭子抽出来的，不规则地横卧在肋骨旁，紫黑与瘦骨共生，青肿与嶙峋共存，是一个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痛苦。
　　不知是觉得冷，还是疼，孩子瑟缩地更厉害了。
　　乔司语气冰冷，“畜牲！”

它只要五折、　　　　　蒲葵收到暗号，马不停蹄赶到市场入口，她有些担心，
　　蒲葵收到暗号，马不停蹄赶到市场入口，她有些担心，黑.市里鱼龙混杂，没几个正经人。
　　不，应该说没有正经人。
　　要是把乔司的宝贝妻子弄丢了，她没法交代。
　　黑.市里的人大多面相不善，路过几步就能碰到熟人，也就衬得入口处的女人异常显眼。
　　气质清冷，模样美到极致的女人出现在全世界最脏乱恐怖的地方，有种空间扭曲错位的诡异感。
　　蒲葵眉眼舒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秋小姐？”
　　鹿城转身，衣袂飘飘，明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上衣，周边是再脏乱不过的环境，也能硬生生晕出几分仙气来。她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女人，“你是蒲…”
　　蒲葵忙打断她，“别叫真名，叫我卅就行。”
　　鹿城瞳孔微张，难以置信，她见过蒲葵的照片，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不笑时冷酷疏离，不易近人、笑起来却门牙白亮，有几分兔子成精的既视感。
　　而现在的蒲葵，皮肤炭黑、左眼一道长疤、枯糙的黑发外层下是扎眼的白。
　　没有丝毫相似了。
　　鹿城莫名心酸，“卅…小姐，你见过我？”
　　蒲葵扯起嘴角，唇边的酒窝深陷，许是皮肤太黑，酒窝中的阴影过深，笑容也藏了许多苦涩。“乔司就差把你的照片贴到我脑门上了。”
　　提到乔司，鹿城眸色掠过一丝暖意，“她也和我提起过你。”
　　蒲葵起了几分兴致，追问道，“提我什么？”
　　“大学的时候，你照顾她很多。”
　　蒲葵大笑，“她不可能这么说，不说我拖后腿就已经很有良心了。”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因着乔司，互相交了信任。
　　蒲葵给鹿城手腕上缠了块半破的黑布，嘱咐道，“别看这布破，也是花了不少钱的，相当于入场保护费，咱们进去后，那帮人看到这块布就不会来纠缠你。”
　　鹿城扬起手腕，破布上的漏洞边缘发棕蜷缩，不是自然损坏，是用火燎过的。
　　蒲葵见她好奇，补充道，“黑布哪里都能买到，这是做标记用的。”
　　鹿城明了，“这保护费多少钱？我补给你。”
　　蒲葵自然拒绝，玩笑道，“我在这混出了一点名堂，几块黑布还是能弄得到，如果你今天买的东西多，我这仕.途说不定能往上蹿蹿。”
　　蒲葵引着鹿城进入黑.市侧门，这黑.市坐落在一个孤岛上，往西百里就是非洲大陆，其他方向便是无尽的海域，只能坐船来回。
　　鹿城刚下船就闻到了一股异味，她原以为是这里发展落后、卫生管理比较差，可跟蒲葵走进市中心后，那股异味迅速浓缩了几百倍，恶臭熏着整个市场中心。
　　很难分辨出这是什么味道，像是尸体腐烂，又像是人畜粪便的发酵，这个臭味重得像是能渗进毛孔里去。
　　鹿城想捂住自己的口鼻，可蒲葵没有半点异常的反应，她怕自己的行为太过娇气，便忍着，找了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刚刚那大门不能进么？”
　　蒲葵专心注意脚下，努力领着鹿城走干净点的路。这边的路黑漆漆坑坑洼洼，如果用无人机上天拍照，能让人看得密恐，而且这坑里积的污水粘在皮肤上，过敏发烂也是说不定的。“能进，我带你抄的近道，要是从大门进，中午都不一定能走到核心圈。”
　　鹿城点头，“原来如此。”
　　脏污的泥路两边是一个个竹棚，简单的用稻草遮阳，棚子里放着许多个放大版的石舂，以鹿城的视角，只能看到灰乎乎的脏水，虽然臭味没有具体的方位，可她几乎能确定那就是味道的源头。
　　鹿城又指了指那些石舂，“那里面是什么？”
　　蒲葵顺着鹿城指的方向看过去，余光瞥到她微蹙的眉头，连忙掏出一块灰色方巾递给她。“差点忘了，这里味道大，用这个捂捂，放心，是干净的。”
　　鹿城感激地接过方巾，捂住口鼻，嗅到一股刺鼻的风油精味，但比起外面的生.化武器，风油精的味道算是沁人心脾了。”
　　蒲葵解释道，“那些竹棚是市场的外圈，售卖动物皮的，什么鳄鱼、蜥蜴、鬣狗…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抓不到的。”
　　鹿城声音嗡嗡的，“保护动物？”
　　“这些在非洲可不是保护动物，是欧洲的私有财产，那些奢侈品包的皮毛很多源自这里。”
　　鹿城对包并不怎么在意，但也有不少，心里多了几分惭愧。“他们以这个为生？”
　　几个黑人估摸着不过十来岁，他们从石舂捞起灰扑扑的动物皮，一路拎到竹棚后面的竹架子上晾晒，淋淋滴落的脏水从棚内流出，汇进泥路的坑中。
　　那些黑人衣衫破烂，还没有竹架子上的皮完整，可颜色确是一样的灰。
　　蒲葵叹道，“勉强糊口吧。”
　　能来岛上的还不是最源头的卖家，最源头的在与猛兽博弈。
　　赢了，便有一块廉价的皮。
　　输了，便让野兽饱食一餐。
　　这是动物间的博弈，原始又可悲。
　　鹿城觉得荒唐，奢侈品包动辄几万、十几万，最源头的皮毛卖家居然只能糊口吗？
　　蒲葵看她一脸惊异的模样，也没有解释，“这里是人间地狱，是动物的，也是人的。”
　　啊——
　　凄厉的叫喊携着骤起的炙热在空气中炸开。
　　蒲葵脸色一凛，扯着鹿城跑进了竹棚里，这竹棚再烂，也是岛上的财产，没人敢随意打杀的。
　　鹿城朝声源望去，一团火焰在脏水横流的泥路上打滚，试图压灭火焰，近处跑来一个强壮的黑人，手持白色塑料桶，快跑到那火人跟前时，用力一泼。
　　“啊！！！”
　　火焰腾起一米多高
　　那是汽油！
　　鹿城煞白了脸，转开头，再不忍看下去。她知道自己无力救人，更不能给蒲葵招惹麻烦。
　　蒲葵却直直看着那人，直到他再没有了挣扎。“那是火刑，戴伪造的黑布进市场就会被这么烧死，用火燎布，是辨别真伪的标志，也是违背规则的惩罚。”
　　鹿城垂眸，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到。“你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混迹在这里？”
　　乔司偶尔也会谈起昔日旧友，她嘴上总说讨厌蒲葵，可订婚连乐清都没请，只请了蒲葵。剥去乔司加在蒲葵身上那复杂的情感，鹿城模模糊糊拼凑出蒲葵的特征：她是一个极受人欢迎、有远大前程、有体面生活的人。
　　可蒲葵现在困在恶臭熏天的小破岛上，连名字都不能完整的说出来。
　　蒲葵冷硬的心软了一下，躲开那双让人向往美好的眼睛。“有些命定的事需要完成。”
　　鹿城希望有朝一日，乔司和蒲葵能像那张布满灰尘的照片一样，拿着向日葵，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肆无忌惮地笑。“什么时候能结束？”
　　鹿城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又跟着一句迷茫的回复。“我不知道。”
　　……
　　泥土路上的坑渐渐消失了，路面也恢复泥土原本的颜色，蒲葵遥指前方那冒头的白色穹顶建筑。“那就是这里的最核心圈，军.火售卖圈。”
　　一个黑瘦、带着白色毡帽的男人从那栋建筑走出来，他看到蒲葵，目光发亮，很是兴奋。“嘿，卅！你说的有大买卖？”
　　蒲葵上前半步，挡在鹿城面前，半玩笑半认真道，“我身后的女士是大主顾，你长这么丑别把她吓跑了。”
　　男人倒是认真了，他摘下毡帽，半遮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嘿，尊贵的女士，请跟我来。”
　　男人颇有几分风度，与外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若不是刚刚才目睹了一起焚人事故，鹿城会以为自己漫步在哪个欧洲小镇上。
　　只不过欧洲小镇上应该不会在屋内放置这么多种类的武器。
　　数量不多，似乎只放了样品在屋内以供展示。
　　男人边走边介绍，“这是截获的M国武.器装备，迫.击.炮、重型.炮和弹.药统统都有，秋女士，你想要要点什么？”
　　鹿城拉着蒲葵落后男人两步，悄声问她，“他们怎么敢截M国的武器？”
　　蒲葵笑道，“哪里是截，M国军.方内部有人会出卖一些不适合作.战条件的武器，他们嘴上说得夸张些，好提价。”
　　鹿城本就是商人，有人透底心里便有了数，与毡帽男人打了几个口水战，买下了不少装备。
　　蒲葵在一旁忍着笑，心里不停计算着自己的业绩，就这个体量的业务能让她在那个狗屁老大面前漏一回脸。
　　干卧底不容易，哪里都要求业绩。
　　东西买完了，蒲葵准备送鹿城离岛，临了，毡帽男人指了指大厅正中。“秋小姐，这架飞机要不要？也是好货色。”
　　蒲葵低声道，“这架军.…用飞机是自动驾驶半成品，作战条件很依赖天气，雾气能见度低一些就不行了，太过鸡肋，你别要。”
　　鹿城点了点头，拒绝了毡帽男人，两人迈着长腿朝大门走去。
　　男人碎步跟上，“唉唉唉，我就剩一架直升机也没什么意思么，我打个折，四百万，你们拿走！”
　　蒲葵漠然走过，她被这货坑很多次了。
　　男人不放弃，跟着她们，“八折，行不行？”
　　鹿城潇洒的脚步顿住，“五折”
　　男人生怕鹿城反悔，“成交！”
　　蒲葵猛得转身，什么败家娘们花几百万买个鸡肋！她拉着鹿城道，“你是去接应卧底，不是去空.袭，搞一架飞机干什么？！”
　　鹿城理所当然道，“可它只要五折。”
　　蒲葵眼角抽了抽，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清冷模样，有些熟悉。
　　这有钱又抠门的样子……

腌萝卜、　　　　　乔司把孩子交给乐清，与图刚等人先行回了棚屋，在门
　　乔司把孩子交给乐清，与图刚等人先行回了棚屋，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乐清终于来了。
　　乐清已经换下警服，只着简单的黑衣，面容隐在夜色里看不分明，手里提溜着一兜子塑料盒饭，凑到久等的两人面前低声道，“死了两个，抓了十七个人，有一个看起来身份不一般。”
　　乔司揽着她进屋，图刚关上门，三人围坐在铁桌一角，闻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密谋。
　　铁桌子还是上次铺满脑花的那张，洗是洗过的，但桌子生锈得厉害，残留的淡粉色随处可见，甚至能看到铁皮夹缝间的纹路沟壑。
　　至于为什么不扔，他们现在一个比一个穷，这桌子好歹也算是一件家具嘛，不然密谋都只能蹲在地上。
　　乔司问道，“人呢？”
　　乐清铺开盒饭，推到图刚面前，白色泡沫塑料盒在斑驳的铁桌上擦过，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嵌进不少粉色纹路，她边推边提供信息。“十七人全部关进特殊监室，上面的意思是看有没有劝反做卧底的可能，剩下的那三个，我都拖过来了。”
　　图刚见盒饭都堆到自己面前，受宠若惊，但他也不推让，一一弹开盒饭扣子。
　　两大盒干巴巴的炒粉，一坨一坨粘在一起，用筷子戳起一坨来，半盒子的粉都起来了，那股被偏爱的喜悦荡然无存。
　　只是人家好心带饭，也不好再要求什么。他汴唧了两下嘴，回她，“拖？”
　　乐清白了他一眼，语气也差劲，“死了不得拖？”
　　“死的拖过来干什么？”
　　“那不是还有一个活的。”
　　“活着干嘛要拖？”
　　“晕了一直没醒过来。”
　　乐清与他拌了两句嘴，小心从兜子里端出一个保温桶，又拾出一块塑料布垫在桌上，才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图刚刚塞进嘴里的粉坨坨瞬间硌得嗓子眼疼，两个破塑料盒子、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傻子都知道里头肯定装的好东西。理智告诉他低头别看，可脖颈弯不下去。
　　拧开的盖子边缘坠着水珠，随后就是一股带香的热气，那香有醋的调味、有蒜的辛辣、有玉米的甜味…
　　图刚生生将粉坨咽了下去，就着这股人间美香。
　　忙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乔司饥肠辘辘，闻到这香味也忍不住咽口水，可她更在意那伙人的信息。“你带了两个死的，一个活的？那活的呢？”
　　“关在隔壁了，有人看着，等他醒了再审吧，姐，先吃点东西。”
　　保温盒里有三层，第一层是醋蒜混拌的辣椒酱，第二层是腌萝卜，萝卜白亮带须，第三层是半罐子白汤饺子，翠绿的葱花在圈圈油花里荡漾。
　　乐清道，“猪肉玉米陷的，我妈怕我在这吃不好，每过一段时间就包一箱子寄过来，腌萝卜是陈奶奶给的，听说我要跑边境，连夜腌了几罐子塞给我。”
　　乔司捞起一个饺子，咬了半个，汁水混着玉米粒淌在勺子上，不说鲜美异常，单那股熟悉的味道便让她眼泛泪花。
　　不过几个月，她就想家了。
　　想她沉默寡言的父亲，想她不言苟笑的母亲。
　　想她刚结婚的妻子……
　　乔司吸了吸鼻子，埋头一口一个饺子，连带着眼泪和思念一齐吞入腹中。
　　软弱在此刻是不合时宜的，待饺子吃完，所有的思念都停止了吧。
　　与毒.枭比心硬，才是唯一能活下来的方式。
　　图刚见乔司脸都快埋进保温桶了，有这么好吃吗？也说不出分一个饺子尝尝这种话来，咽了咽口水，继续戳自己的粉坨。“你抓得这伙人都有纹身吗？”
　　乐清点头，“日月纹身，应该是暴.恐的那批人没错。”
　　图刚偷偷摸摸往那叠腌萝卜伸筷子，“那不就是铊滨的人？”
　　乐清颔首，一掌拍开他的筷子，只将辣椒酱挪过去些。“如果金柳说的是真的，他们只能是铊滨的人，塔河的那弄基地靠海，进华国边境不走陆路。”
　　图刚暗骂这丫头偏心，筷子尖碰碰辣椒碟，往嘴里送，眸光一亮，这玩意还真不错，全都拌进粉里。“知道他们靠海，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摸出过他们的具体位置？”
　　乐清也不是很清楚，下意识看向乔司，只见她眼神放空，不锈钢勺子在晕白的汤里搅拌，有一勺没一勺的往嘴里送，完全游离在他们的谈话外。
　　“姐，”乐清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没反应，凑到她耳边大喊，“姐！”
　　乔司打了个激灵，回神道，“他们要孩子做什么？这帮孩子呆在这里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教堂里救出来的孩子有四十二个，大多都是三四岁的幼儿，且无一例外，全部受过虐待。
　　图刚探头看她桶里，早已没了饺子，啧了一声。“不是培养成教.徒？”
　　乔司犹疑着摇头，“培养教徒和培养自卫队不一样，教徒并不需要从小开始，拐十几岁的学生不是性价比更高吗？”
　　乐清想起这些孩子的伤，眼底闪过不忍，“他们怎么都不肯说话，已经让心理医生介入了，短时间不会有成效的。”
　　既然孩子都已经得救，当务之急，还是在那老基地的渗透上。
　　图刚有些急切，现在已经比之前规划渗入基地的时间晚了一些，一旦岵鳍在玫家基地融合完毕，与那老那弄基地重新建立贸易关系，那‘玫红’卧底的作用也会大打折扣。“孩子的事先放放，铊滨这边才是大问题。”
　　乔司终于上了心思，“铊滨怎么了？”
　　图刚顿觉无力，这姐们做卧底是真不怕死啊，他又将先前的谈话重复了一遍。
　　乔司思忖片刻，道，“据说，二.战的时候，为了阻止M方，瓦方在瓦底附近水域埋了不少水.雷，至今没有清除。”
　　乐清惊奇，“真的假的？”
　　乔司点头，“应该是真的，铊滨、塔河不过难民出身，没有任何家底，游荡到华瓦边境后，只二十年就发展出这么大规模的暴.恐和贩.毒队伍，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图刚恍然，趁二人不注意，迅速夹了一根酸萝卜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唔…玫家和那老那弄基地之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大壕沟，双方只靠上面唯一一条铁索桥沟通，那壕沟虽然很深，但也不至于无法攀爬，难怪玫家出事，那俩兄妹死活不从壕沟下跑。”
　　他一拍大腿，“好家伙，陆地上有地.雷，水里有水.雷，还让不让卧底活了。”
　　乔司已经不吃了，乐清也就不在意图刚偷得那一两个腌萝卜，连白眼都懒得翻，拧眉思索。“你们说，都是二战时埋的雷了，现在还能不能炸了？”
　　乔司道，“二战时残留的水.雷早就不可用了，但不排除铊滨两兄弟重新布置过了，这或许也是塔河敢从海路去华国的原因。”
　　乐清道，“地.雷呢？”
　　乔司道，“地.雷和水.雷不同，金属制的尚且需要二十多年才能锈蚀，更何况是塑料外壳的，埋七八十年说不定也能炸。”
　　图刚包圆了剩下的萝卜，酸辣味充斥口腔，很是满足地后仰在椅背上。“算了，毁灭吧，身上绑满手.雷，抱着铊滨塔河去死，这是最行得通的了。”
　　乔司附和，也仰在椅背上，“你说得对，就这么办吧。”
　　乐清两眼发愣，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摆烂姿态，“你们不是说真的吧？”
　　当然不是真的，但也差不离。
　　乔司闭目养神，说到底禁.毒这事走到了卧底这份上，结局必然不会是善终，最难看的死法是怎么样的，已经在她脑海里走了千八百回了。她掀开眼皮，踹了一脚图刚，“去把人弄醒，赶紧审了。”
　　棚屋条件差，为了营造氛围感，特意腾出狭窄的杂物间。
　　黑漆漆的屋子只有一盏外露电线的灯泡发亮，连扇窗户也没有，进出只有东南角不到一米八高的门。
　　图刚一进门就撞了头，他捂着额头，觉得有点丢面子，好在晕倒的小子没醒，他找了处凳子坐下缓了会，待心理预备完毕，一盆冷水泼醒了那小子。
　　……
　　监控并没有装在高处，比两人坐姿的头部略高一些。这样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嫌疑人的面部表情。
　　图刚是瓦底人，长相扁平普通，扔进人群中就像水滴入海。但此刻的他气质与方才几人密谋时完全不同，带着一股强烈的肃杀气息，隔着屏幕都能刺眼。
　　只是图刚并没有对男人动刑，审讯效果多少打了折扣。
　　乔司忽然指着嫌疑人的脑袋，“等等，这监控能不能放大？”
　　乐清不解，但也老实照做。“能是能，但那范围就比较小了。”
　　“没关系，对准那人的嘴。”
　　乐清拉开定位框，怼在嫌疑人头上，在放弃一定清晰度的基础上放大了他的嘴。
　　嫌疑人闭目嘟囔着什么，嘴唇不停地闭合，马赛克般的糊点黏连在一起。
　　乐清不解地回头看乔司，见她的唇也跟着上下开合，频率和嫌疑人似乎有些相似。“姐，你这什么意思？”
　　乔司掠了一眼时间，眉头舒展，冷笑了声。“这小子跟我们演戏呢。”

是儿子？是兄弟？、　　　　　　“这小子跟我们演戏呢。”
　　“这小子跟我们演戏呢。”
　　乐清愕然，“演…演戏？”
　　“他有没有见过你的脸？”
　　乐清忙摇头，“没有，当时我们都戴着面罩，而且里头全是烟，他们看不清的。”
　　“你们抓的其他人年纪大概多大？”
　　乐清回忆道，“二十多到三十多都有，手段狠辣，肯定不是第一次出活了。”
　　乔司按住她的肩膀起身，膝盖咔咔作响。“你呆在这儿不要露头，我去耍耍他。”
　　乔司低头走进阴森的关押室，离墙面一米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手腿牢牢绑在椅背和椅腿上。
　　那男人的面相比图刚更像瓦低人，身材矮小孱弱、皮肤黝黑、年纪约莫二十出头。
　　不过瓦低人长相普遍显老，这小子可能不到二十岁。
　　这是监控视频看不出的信息。
　　有人进来，嫌疑人没有睁眼，仍旧闭眼嘟囔，乔司却瞥见他脖颈抽动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有了七八分的确定。
　　图刚偏头朝乔司使了个无奈的眼色。对邪|教分子来说，这不能打不能骂的，什么审讯技巧都白搭，这混账东西连眼都不睁，他再厉害也唬不住他。
　　乔司点头，指了指凳子让他坐下。
　　图刚乐得有人接手，一屁股砸在凳面上，饶有兴趣地看她，到底是专业出身的，他倒想看看有什么过人之处。
　　砰——
　　乔司一脚踹上嫌疑人的胸口。
　　嫌疑人胸前印出个大泥巴脚印，上半身后仰，连人带椅倒在墙角，后脑撞在墙底，两条凳腿悬在空中，过大的冲击力在触地的凳腿上晃了晃，整个人的着力点只剩下两条蹬腿。
　　这对他们来说属实算不上暴力，这帮暴.恐分子手里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
　　图刚心头一震，努力控制住惊愕的面部表情。
　　不是说不能打人吗？这又是唱哪一出？
　　乔司弹了弹腿，刚刚那一脚有些没发挥好。“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们也不是故意找茬，从警察手里把你们三个抢回来，就是有笔生意想和铊老大做。”
　　嫌疑人折叠的脖颈压迫了气管，说话瓮声瓮气的，“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生意？”
　　乔司脚尖顶住翘起的凳腿，用力压下去，男人的下颌折到了胸口。“你要搞清楚，你，还有外面那两个，本来应该死在那个破教堂里，我没向铊滨要你们的买命钱就不错了。”
　　嫌疑人脑袋充血，昏沉沉的，喉咙被下颌挤压着，说话像是卡了口痰。“你们要做什么生意？”
　　乔司嗤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跟你谈有用？”
　　嫌疑人半闭上眼，无所谓道，“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乔司转身示意图刚，让他随意发挥。
　　图刚了然，猛拍了一下桌子，拎起射.钉.枪便走了过去。“真该让你试试这玩意。”
　　射.钉.枪不打在要害，能让皮肉吃一番苦头，也是毒.贩们敲打下线的惯常招数。
　　嫌疑人一声不吭，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脚背却绷直了贴紧凳腿。
　　乔司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这人和昨天挂在窗沿上的男人相比，相差甚远，不说毒.贩子，就是十几岁叛逆少年都比他有骨气。
　　乔司坐下，这个视角能看清嫌疑人的神情，对图刚说道，“你一上来就订了他的手指，要是他还不说，之后怎么办？”
　　图刚不知道乔司要做什么，顺着她说，“那怎么办呢？”
　　“不是还有两个人吗？”
　　嫌疑人绷紧的脚背松了松。
　　乔司心里想笑，嘴上冷声道，“全部打死！”
　　图刚假作疑惑，“那他要是还不说怎么办，全死完了。”
　　乔司躺在椅背上，面色倨傲。“我玫家人还没到非和人合作不可，既然人家没这个意思，那就算了。”
　　嫌疑人猛抬头，脖颈却贴在墙壁上直不起来，只能滑稽地向前伸，像只走路探头的鸡，那双眼里满是惊骇。“你是玫家人？可玫家…”
　　“怎么，你觉得我们死光了？”
　　嫌疑人不信，咬唇不说话，可身体的一系列反应却不再掩饰，腮帮子哆嗦不停。
　　“姐，还有个事，这小子的身份不一般，那两个死了的嫌疑人就是为了掩护他，才被我们打死的。”
　　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暴.恐分子会在意别人的命吗？
　　所以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乔司眸光发亮，假意撸头发遮住耳机，手指掐了掐酸疼的后颈。“还愣着干什么，外面那两个人不要留了，早点解决完，我要睡了。”
　　她语气慵懒，似乎不在意这场合作，像是为了应付上级的安排匆匆忙忙来交涉一翻，能不能成功完全不重要，她只在乎到点下班。
　　嫌疑人咬着后槽牙，死不吭声。他不信，他第一次出来做任务就碰到了玫家人，或许是哪来的小喽啰想黑吃黑。
　　图刚面上无奈，又不得不服从她的命令，手中的射钉枪一抛，落在桌子上弹了两下，又滑出几寸的距离。
　　嫌疑人偷觑了一眼远离的射钉枪，不自觉地放松了僵直的背，椅子带着人滑落几寸，整个人像是耷拉在岸边的死鱼。
　　图刚出了门，朝乐清悄声道，“哎，随便放两枪就行，我把尸体拖进去。”
　　乐清了然，上膛虚空打了几枪，棚屋位置偏僻，视野开阔，枪声极响。
　　砰——
　　嫌疑人抖了一下，蹭出了靠墙最后几寸的距离，连人带椅摔在地面上，折叠的脖颈也放平了。
　　砰——
　　嫌疑人眼球死死往唯一一处出口——东南角的门看去。
　　砰——
　　……
　　连着响了五发，怕对方死不透似的。
　　室内死一般寂静，乔司半眯着眼睛，困得不行。
　　“拖我就不拖了，脏得很，我拉你去看看吧。”图刚的大嗓门在寂静的室内如同刚刚那几声炸雷，吓得嫌疑人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后立马压下了面上的情绪。
　　死了两三个小时的尸体已经发硬，拖进来多半会露馅。
　　图刚钳住他一条腿，用力一抬，凳腿和嫌疑人的大半身体都悬空了，只剩他的后脑着地，原本放平的脖颈又折叠起来。
　　图刚一路拖，嫌疑人后脑勺一路摩擦地面。
　　临时搭建的棚屋当然是没有地板的，光秃秃的地还有凸起的石块，拖上几步，嫌疑人的脑袋就会往上弹一次。
　　图刚就这么硬拖着他到了门口，用力踩了一脚凳腿，嫌疑人便像坐跷跷板似的立了起来。“喏，你的好兄弟们，最后道个别吧。”
　　夜把视线内的所有都染成黑色，连月亮也是透着黑的，嫌疑人只能朦胧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朝他大张着嘴，可哪怕看不清那满地的粘稠的流动是什么，也能闻到腥臭的铁锈味，箭似的，从鼻腔直冲脑顶，钉得他两眼发直，一动不动。
　　他死命眨眼睛，看清了他们的长相。
　　乔司弯下腰，手肘搭在他肩膀上，轻声道，“看来铊滨省了不少钱，这几条命他是买不走了，可惜了，培养几个忠心的狗崽不容易。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买到你的命。”
　　恶魔低语渗进耳朵，肆无忌惮席卷他的心脏，像只绿着瞳孔的黑猫从角落里拖出老鼠般，勾出他心底深处的恐惧咬得四分五裂，再拖拽到胸腔中，恐惧的碎片散落的全身都是。
　　他转过脖子，发出僵硬许久的咔咔声，“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乔司懒着眸，“我说话从不说第二遍。”
　　“好！我和你们做生意！”
　　乔司扣住他的后颈，猛得一砸，嫌疑人又摔在地上。“你还是没明白我的话。”
　　嫌疑人唯唯诺诺起来，“那…您想做什么？只要您说，我肯定配合。”
　　乔司眯起眼，没有漏过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躲闪，换战术了是吧？还挺聪明。“图刚，请…这位怎么称呼？”
　　嫌疑人忙缩住自己的脖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我叫尹素。”
　　尹素？呵
　　乔司道，“请尹素先生回到原位。”
　　图刚好笑，这王八蛋装孙子装得有一手，他一把拽住椅背顶端，三两下就扯回了原位。
　　乔司坐在桌上，拿起桌面的射钉枪把玩，她抬眼，居高临下的看着尹素。“我听说，那老和那弄基地有名有姓的人物，除了铊滨塔河，就是军师了，尹素这个名字么”乔司一步越过两人的距离，将射钉枪口怼在他胸口，“不会是胡编乱造吧？”
　　嫌疑人吃痛，那枪口好像刺进了皮肉里。“怎…怎么会，我就是个小喽啰，怎么跟铊老大和军师他们比？您当然没听说过我的名字。”
　　铊老大？
　　乔司敏锐地抓住他话语中的关键词，挑眉凝思。
　　塔河极受铊滨重视，两兄弟从难民一路走来变成一方毒.枭，算是难得的福祸同享了，铊滨很是爱护这个弟弟。因此，哪怕是铊滨的人，对塔河也必须十分尊重，这是连很多华国下线都知情的事儿。
　　尹素只称呼铊滨和军事，似乎对塔河有些不满。
　　那，会有这种想法的人会是谁呢？
　　乔司想起在看守所时，金柳的欲言又止，难道铊滨真的有后代？
　　半晌，乔司心里有了打算，她朝图刚使了个眼色，继续试探道，“塔河是什么时候分到的那弄基地，那可是个好地方。”
　　图刚应声，“可不是，少说也得有十年了吧。”
　　乔司道，“都说塔河是铊滨的亲儿子，两兄弟再好也好不到这份儿上。”
　　尹素的脸色有些难看，面部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
　　图刚诧异，他可没听说过这话，愣了一瞬，跟上她的话，“我听说铊滨对塔河有求必应，给武器、给货毫不手软，难道他俩真不是兄弟？”
　　乔司道，“是亲儿子就正常了，人这辈子享受够了，不就是为了给子女留点东西？”
　　尹素垂下眼帘，遮住了内里的情绪，同时，也看不见外面的变化了。
　　乔司与图刚笑着对视一眼。
　　图刚故意说道，“再过十年可就说不准了。”
　　乔司假作好奇，“怎么呢？”
　　尹素眼皮颤了颤，依旧没掀开。
　　图刚道，“做这行的，儿子干翻老子的事多了去了，铊滨一个劲的给塔河喂大，塔河将来能有几分孝敬的心思就说不准了。”
　　乔司恍然，“说得也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万一塔河不是铊滨的儿子，只是兄弟，就更好翻脸了。”
　　他们这一声声儿子兄弟，跟石子似的噼里啪啦打在尹素身上，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按捺不住反驳。“玫慎不也被岵鳍干翻了？”
　　图刚一脚踹翻了他，“玫慎也是你能叫的？”
　　乔司在他脑袋边蹲下，射钉枪强硬怼进他口中，低沉的声音沙哑阴暗。“主子永远都是主子，属于我的，我都会夺回来。”
　　“唔…唔”

两妻妻同赴瓦低、　　　　　　“没想到这小子是铊滨的儿子，咱们可真走运。”图
　　“没想到这小子是铊滨的儿子，咱们可真走运。”图刚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这帮龟儿子竟然瞒得这么严实。
　　乔司绷紧的神经此时才敢松一松。“幸好他的命还在，要不然计划会全盘打乱，”她转头朝乐清道，“你们枪.口长眼了？”
　　乐清笑道，“什么呀，这货怂得很，一直躲在后面被人护着，不是这样也看不出他是个人物。”
　　图刚好奇，“你怎么知道这小子是铊滨儿子？资料里没有他啊。”
　　乐清也好奇地看向乔司。
　　乔司挑眉，故作高深道，“你们知道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吗？”
　　乐清想了想，“我之前用手机放在他们嘴边录过，他们只有嘴型，没有声音。”
　　图刚见乔司笑着不说话，拉住她的手臂不耐道，“到底是什么啊？”
　　乔司拍开他的手，也不卖关子了。“是古岚经。”
　　图刚歪着脑袋，嘴型夸张地重复了一遍，“古……啥经？”
　　图刚没怎么读过书，可乐清是知道这个东西的，她很诧异。“姐，你咋知道古岚经咋背？咱们党.员可不能信教啊。”
　　乔司乐了。“信什么教，凑巧碰上的。那小子背错了，他以为我们不懂，也就无所谓对错了。”
　　话说到这份上，乔司想起向菁教授那刻薄的言辞、无理的考试要求，都是有原因的啊。
　　恐怕她的丈夫也是在华瓦边境牺牲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裴？
　　裴？！
　　是裴中奎的儿子吗？
　　乐清的桃花眼瞪大，钦佩仰慕之情倾泻而出，对乔司的盲目崇拜几乎渗进骨子里。
　　不愧是我姐！之警院刑侦第一人！
　　图刚吃了没文化的亏，但也不是傻的。“一本经书怎么也有好几百页，光凭口型就能确定他念错了？”
　　乔司道，“是时间。”
　　“时间？”乐清和图刚像两个好读书的小学生，老师说什么，他们跟着重复一句。
　　乔司向来是个好老师。“古岚经的信.奉者一天要祷告四次，从零点开始，每六小时一次。一到这个时间点，他们不会管外界的纷扰，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每个时间点，祷告的内容也不同，分别占了古岚经的四大模块。”
　　图刚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这帮暴.恐分子怪有仪式感的。
　　乔司继续道，“其实光靠这些我也不敢确定，最关键的是他们每次祷告大概只有十分钟，正午会超过二十分钟，这小子怕吃皮肉苦，从图刚进去到我进去，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这对教.徒来说是大忌。”
　　当初的警务英语只考了古岚经的其中一部分，鹿城给她普及了大量的三大宗教知识，凑巧用上了。
　　这功劳向菁老师占40%，鹿城占60%
　　不愧是我老婆！
　　偏心的功劳分配结束，乔司正色道，“尹素肯带我们进去，计划就成功了一半，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明晚就跟着他进基地。”
　　乐清不放心，“姐，这小子不会框我们吧？”
　　乔司半开玩笑道，“应该不会，如果他真这么小心，铊滨会彻底失去儿子。”
　　乐清耷拉下眉眼，铊滨会失去儿子，她也会失去姐姐。
　　乔司拥住她，在她耳畔轻声说，“这次进去是险招，铊滨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我会沿路留下记号，你们尽量隐蔽跟进来，一旦记号消失就立刻退出去，不要找我们。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把那老基地的确切位置送出来，外面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你得靠自己。”
　　乐清点点头，很是低落。
　　“从明天晚上开始，不要相信别人，包括我。”
　　乐清抬头，一时看不清乔司。
　　第二天晚上
　　夜幕遮掩下，几十个人影穿梭在华国边境，晚风鼓动他们的衣角，更显挺拔的躯体。
　　乔司眉眼柔和，似乎在等什么。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催，大家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呼…呼”
　　远处跑来一个黑影，什么开场白都没有，径自塞给乔司一块被布料包裹的硬物。“姐，这个拿着。”
　　几年未见的晓天在今天终于匆匆见了一面，两人甚至来不及拥抱，只短短打了个照面。
　　乔司笑了声，没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也没问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收下后朝边境线而去，再没有回头。
　　面罩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坚定清澈的眼睛，三年过去了，晓天不知道她有没有变样，有没有一眼就认出他。
　　直到黑夜彻底消去他们的身影，乐清一行人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齐齐敬了个礼。
　　“跨过那条线，就是没名没姓了。”乐清冷不丁说了一句，在场的人心都泛酸了。
　　晓天转头问道，“你愿意失去姓名死在异国吗？”
　　乐清没回答。
　　晓天看着乔司远走的方向，那个他跟了数年的女人、那个会为他挡弹片的女人，晕了泪水的目光里有倾慕、有向往、有敬佩，却独独没了跟随的欲.望。“我不愿意。”
　　乔司边跑边掀开那块布料，是两层缝合的枕头套，她略思考一番，便笑了起来。“臭小子，真讲究。”
　　晓天当过兵，部队有个说法：枕头套是用来装骨灰的。
　　他们都不畏惧死亡，却想死得光荣、体面。
　　可异国他乡，没名没姓，这最后一点期望已是奢望。
　　那，用家乡的枕头套装骨灰，会不会有几分魂归故里的安慰？
　　深黑、一望无际的大海散发无尽的恐惧，它会不断敲打船体，摇晃和巨大的噪音拖拽你的灵魂入海，一瞬接着一瞬，抽离你的七魂六魄，渐渐目光呆滞，不能呼吸。海浪撞击泛出白色泡沫，这是黑海中唯一一抹别样的夜色，像野兽觊觎美味流出的哈喇子。
　　鹿城走到雾气蒙蒙的甲板上，什么都看不见，耳畔烦人的噪音滤出脚步声。“为什么停船？”
　　脚步停在鹿城身侧。“大小姐，您先回舱里，外面雾大船又晃，我们还在筹划下一步的方案。”
　　这是鹿家的出海商船，刨去了鹿氏所有的标志，装载了大量武.器装备，从非洲一路摸索到瓦低海域。
　　当然，除了那架亮瞎眼的直升机用篷布盖住，其他装备都塞进了船只最底层，并用成吨的粮食种子做迷惑。
　　鹿城紧握扶手栏杆，任腥咸雾气拍打在脸上，她猛吸了一口空气，胸腔涌起一股血腥味。“说实话。”
　　她语气不重，可那清冷的声音裹了浓重水汽，更让人浑身发寒。
　　来人凑进一步，那张黑红的脸钻出雾气，是这艘船的轮机长。“不能再过去了，那片海域有水.雷，船过去指定炸。”
　　鹿城反问，“为什么他们的船敢进？”
　　鹿城从非洲过来，无意间发现当年绑架自己和乔司的那个女人，只一眼，她就确定是她了。
　　她一路跟随，果然，那个女人所乘的船只驶进瓦低海域。
　　几方势力同时涌入瓦低边境，是巧合吗？
　　鹿侃是否也在船上？
　　玫老爷子的死已经过去几个月，为什么他们现在才行动？
　　还是那老基地和那弄基地发生了什么？
　　乔司已经渗进毒.枭基地了吗，她做到什么地步了？
　　“自导式水.雷已经有识别敌我的功能了，不过瓦低穷破，这种武器也能搞到手吗？”轮机长看不上瓦低，这个小破国家毒.枭当道，连艘像样的军.舰都没有，哪来的钱搞那么多武.器装备。
　　事实如此，可他这会也拿这块海域没办法。
　　识别敌我？
　　鹿城沉思片刻，“这种武器怎么识别敌我？”
　　轮机长道，“其实这东西就是锚雷和鱼雷的结合，通过感应敌我船只的磁场来定位攻击。”
　　鹿城挑眉，“也就是说它们只攻击船只？”
　　轮机长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愕然道，“您不会是想……”
　　鹿城秀脸严肃，“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轮机长咬着牙说老实话，“理论上不排除会炸到人。”
　　鹿城轻笑一声，卸去了迫人的气势。“他们驶入的方向大概是什么位置？是玫家还是华瓦边境？”
　　轮机长有些为难，“雾气太大，玫家和华瓦边境距离不远，现在很难分清具体位置。”
　　无论是去玫家还是华瓦边境，那艘船能驶进布满水.雷的海域，就足够证明鹿侃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而这不一般，恐怕已到达亲密的地步。
　　如果鹿侃去的是玫家，他应该与玫老爷子早就相识，可现在当家的是岵鳍，这个人连玫家兄妹都要赶尽杀绝，为什么还能让鹿侃进入基地？
　　难道玫老爷子的死和鹿侃有关？
　　鹿城眉头紧皱，似乎摸索出了什么，又似乎仍旧蒙在雾中。
　　肯定还有什么关键信息不知道。
　　那还有其他可能吗？
　　如果鹿侃去的是那老、那弄基地呢？
　　鹿城摇头，以鹿侃的性格，应该看不上那两个暴发户，而且鹿侃没有任何宗.教倾向，与那群暴.恐分子很难相处。
　　这么一捋，鹿侃去那老那弄基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乔司那边的形势便不会那么紧张。
　　“大小姐，还是等雾散了再做打算吧，或许过几天就有别的机会了。”
　　鹿城颔首，心里却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且正渐渐完善。
　　轮机长暗嘘一口气，他刚刚被鹿城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是鹿家最后一根苗，万一出事了，他们也无颜回去和老太太交代。
　　鹿城主意很正，心里有了成算便不会再考虑别人的意见，哪怕这成算九死一生。
　　从这方面看来，她们两妻妻半斤八两。

九死一生的疯狂、　　　　　　“只能进去两个人，卸下全部武器！”
　　“只能进去两个人，卸下全部武器！”
　　图刚不悦，两条粗眉斜了起来。“你们就这个态度？”
　　平头抬起脸，鼻孔朝着几人，鼻毛茂盛地在鼻孔附近打圈圈，语气倨傲。“这是规矩！”
　　图刚看不惯这二愣子，正想动手教训教训他，乔司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平头见这女人识相，笑得更嚣张。他站得高，正好与乔司平视，见她模样虽凛人，却自有一份韵味，笑容变了质。“你的枪我收了，晚上还你一把。”
　　乔司讥笑一声，从腰后拔出枪.支，手心握住枪.口，枪机对准他。
　　比较谦卑的递.枪姿势。
　　平头笑得眯眼，伸手往乔司手背摸去，一口吐出嚼了半天的槟榔，熏黄牙齿塞着的槟榔屑都没空抠，只想着推了晚上的牌局。
　　乔司提臂迅速砸向他的鼻孔，快得闪出残影，扳机护圈黏在手指上似的绕了半圈，最后握把朝内，枪.口对准平头。
　　极具危险性的递.枪姿势。
　　“啊！”平头疼得大叫。
　　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平头身后的人看得愣住，一时没得顾上他。
　　乔司语气平淡，仿佛刚刚砸人的不是她。“我们是来做生意的，自然要守规矩。”
　　平头的后脑被撞地后仰了一下，汩汩鼻血从鼻孔溜出，长长的鼻毛糊在鼻沿上，他低头摸了一把，腥咸夹毛的红色令他怒火迸发，他抬起头对上女人的眼睛正想发难，对方阴寒的眸子像是一把冰冷利剑插进他的眼中，陡然浇灭了怒火，背脊漫上一阵寒意。
　　他冷得抖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夺走她的武器，朝图刚吼叫，“还有你的！”
　　图刚大笑，掏出一把左.轮塞进他怀里，摸小狗似的摸他的脑袋。“年轻人，不要鼻孔对着别人，血流进气管里也会呛死的。”
　　平头下意识低头，反应过来后挂不住面子，虚张声势道，“关你屁事！”
　　类似的刁难在进入毒.枭基地后时时发生，乔司知道，现在的命是真的悬在钢丝上了。
　　平头一脚踹开房门，门狠狠地砸向墙，又反弹回一半的距离，他下巴朝门内努了努。“进去！”
　　屋内一股腐朽的木头味，一臂宽的门缝露出一张床、一套桌椅，再推开些，就没别的了。
　　不说要什么家具，图刚和乔司这一男一女连房都不分，可谓是不诚心的。
　　图刚挑眉，“就住这？”
　　“对！不要随便外出，要是踩到地.雷，砰——炸死你们！”平头双手做了个爆炸的手势，配上鼻头还未擦干的血，边狞笑边跑开了，十足的中二少年。
　　图刚眯起眼睛，微不可觉的扯起眼角。“看来铊滨是真不想好好做生意了。”
　　乔司余光朝那边瞥去，隐蔽的角落有微弱的红光。
　　“混账！”
　　铊滨怒极了，蒲扇大的手掌扇起呼呼风声，闷在尹素的脸上。
　　尹素脸部肌肉颤抖，霎时麻了，像是从耳朵爬进了数十只蚂蚁，肆意在他脸上啃食神经血肉。
　　他面红耳赤，脸上的疼痛不算什么，可周围还有许多父亲的亲信，这一巴掌打碎了他的自尊。“爸，他们已经在我们的地盘上了，你怕什么？！”
　　“你脑子里装得是屎吗！这么大咧咧带人进来，路都被让人家摸清了！”
　　尹素终于反应过来，红脸煞白，那老基地易受难攻很大程度就是依靠位置的隐蔽性，他害怕起来。“阿爸，我也是没办法，虎涂他们都被杀了，如果不带他们进来，我也就没了！”
　　铊滨心一阵阵抽痛，双手钳住儿子的肩头。“虎涂他们都没了？”
　　尹素看向军师，对方却偏开头不理自己，他一时绝望，忽地脑子一转。“有内奸！”
　　他声音大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增强信服力。“阿爸，我一出去就碰上他们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肯定有内奸！”
　　儿子第一次出任务，铊滨是慎之又慎，在自己亲信中几番挑选，跟着他出去的全是那老基地核心圈的人，培养了十几年，死一个都能让他好几个月缓不过来，如果他们有问题，那不就是在说他有问题？
　　铊滨看着儿子到处推卸责任，没有一点男子气概，恨铁不成钢。“你去横滨呆着吧！”
　　这个儿子被自己保护得太好了，他自己全须全尾的回来，没有受过一点虐待，就这么不带脑子的把敌人带回家，既无勇也无谋，他只觉得心里发寒。
　　“阿爸！”
　　去了横滨相当于远离了那老的权力中心，不再能接触到暴利的核心产业。尹素心凉，他抓住父亲的手。“我难道不是你亲儿子吗？为什么你可以给塔河装备、武器、基地，到我这，你连一次错都不能容忍！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死了那么多心腹，铊滨对儿子也不过是失望，可这会儿眼神冰冷得要杀人。“外面的人说什么了？”
　　尹素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的眼神，淬了毒似的，哪个父亲会这样看自己的儿子？他浑身颤栗，发热的脑子也清明了起来。“没…没什么”
　　铊滨五指抠在他的脸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你要不是我亲儿子，现在已经去喂鲨鱼了。”
　　哗——
　　一头座头鲸跃出海面，几十吨重的体量溅起无数浪花，轮机长在甲板上被淋了一身，暗骂道：你以为你是海豚吗？
　　“没发现鹿侃的影子，就那个女人在船上指挥来指挥去的。”轮机长用衣服擦去额头上的水渍，跨进船舱，止步于桌边，抻着脖子去看鹿城手里的东西，生怕她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鹿氏的员工大多比较忠心，轮机长更是比普通员工多了几分赤诚。他的父亲在鹿氏慈幼园长大，有了他后也将他送进了慈幼园，那里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的父母也全是鹿氏员工，这些人对鹿氏的情感到底是不同的。
　　鹿城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轮机长没等到什么吩咐，脚掌朝前磨蹭了几公分，掠见几缕线条。
　　是地图吗？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他没话找话，“那个…今天午饭加了个汤，要不要试试？”
　　鹿城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钟。
　　轮机长猛然想起才吃过早饭，尴尬地手足无措。
　　“坐吧。”鹿城没在意他的小心思，摊开手中的画，秀指并拢推到轮机长面前。“有事和你商量。”
　　轮机长方才还想偷摸看，这会大方让他看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您直说就好，不用商量。”
　　鹿城淡淡道，“等雾散了，我要潜入玫家。”
　　“好的。”轮机长忙不迭点头，反应过来后猛摇头，这是疯了吗？“大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引爆了水.雷，不说当场炸死，就算侥幸逃过也会被陆地上的人发现，那么大一片海域，屁点掩体都没有，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啊！”
　　“而且咱们带了这么多武器，就等在这里多好，他们迟早都要出货的，这是必经之地，到时候直接截了他们，又安全又能达到目的……”
　　鹿城等他絮絮叨念完，“你知道我结婚了吗？”
　　“啊？”轮机长一时卡壳，愣愣出口，“知道啊，说是个警察？”
　　鹿氏大小姐结婚是公开在媒体新闻里的，但结婚对象的任何信息都没透露。他是鹿氏子弟，私底下多一层消息渠道，但最多也就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当时还与几个关系好的兄弟姐妹八卦，不知道哪来的臭警察能配得上大小姐。
　　“我妻子在里面做卧底。”
　　“啊？”轮机长嘴巴张得大大的，思维的迟钝显得面部表情呆滞可笑。
　　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过载。
　　大小姐只通知他要出海，任务很危险，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同意了，出个海能有多危险？直到装了一船的武.器装备，他心里才开始犯嘀咕，鹿家出了一个鹿侃，这基因不会遗传吧？
　　因此，他照看鹿城会多一些，生怕她提着这点武.器去攻打瓦低，但事实显然比他想得更复杂。“女警察？做卧底？”
　　非是他瞧不起女性，现在大多数卧底都不会让真警察去，而且还是女警察，毒.贩子是世界上最恶的一帮人，女性的生理特征在他们眼里就是原罪。
　　女卧底……被发现会被折磨得很惨吧……
　　鹿城扬起头，眉心已留下紧蹙的痕迹。“所以，你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吗？”
　　轮机长平时不怎么敢看鹿城的模样，那通身冰冷又强势的气质，再加上对鹿氏的滤镜，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对她敬而远之，有任务就老老实实做，没事就角落呆着。
　　可忽然对视，他才发现这张脸并没有想象中的拒人千里之外，这张脸很疲惫很脆弱，眉心的深纹勾勒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虑。
　　年轻却又沧桑，强烈的反差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那您…想怎么做？”
　　轮机长亲眼看见一张憔悴至极的脸笑了，像是枯萎的花在颤抖，似乎终于有人认同她的疯狂。
　　认同她九死一生、不顾一切的疯狂。

各怀鬼胎、　　　　　　来了几天也没见到铊滨，乔司知道，对方是存心想谅……
　　来了几天也没见到铊滨，乔司知道，对方是存心想谅自己几天。
　　铊滨为人阴险小气，且十分谨慎，当年从玫家拿货时就低声下气的，现在身为玫家人的‘玫红’有求于他，自然要端起架子。
　　乔司内心平静，随意从破烂桌角抠出一块木条，双腿架在窗户上，膝盖有一下没一下的弯曲。
　　瓦低天热，屋里只有一扇窗户，自进门起，她就大开窗户，昨晚就这么翘腿在窗沿闭眼睡过去的。姿势肯定是不舒服，但胜在空气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那老基地山体多，云雾缭绕，屋子大多悬在悬崖边上，倒不必担心什么隐私，反正屋内有监控，铊滨的人也没必要跑到悬崖外边监视他们。
　　图刚坐在桌上，踹了一脚她的椅子。“你一点都不着急？”
　　被卸了武器，兄弟们又在基地外边，自己和乔司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还是自愿上钩的那种。
　　乔司动了动腿，长时间不动的关节僵硬地咔咔响，她略微抬起来些，酸胀得又落回去，如此反复几次才收回腿。“嘶——他今天肯定得找我们。”
　　图刚挑眉，“哟，这都晾咱们好几天了，要是他们不来怎么办？”
　　叩叩叩——
　　敲门声打破了两人的沟通。
　　图刚惊奇地看向乔司，回声道，“什么事！”
　　“铊老大请两位商讨生意。”
　　……
　　“多年不见，玫小姐倒是变了个样子。”铊滨身材偏胖，眼睛小，假笑拉扯了法令纹，更压制了眼眶，看不清内里的情绪。
　　乔司拉开主位的凳子，歪歪扭扭地坐下，似笑非笑。“我倒是不知道铊老大见过我。”
　　铊滨刚要拉凳子的手扑了个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乔司的不要脸。
　　图刚屏住呼吸忍笑，拉开自己与乔司中间的副手位的凳子。“铊老大坐吧，小的给您上杯茶？”
　　乔司坐直身子，朝图刚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好了，别整这些没用的东西，既然让我们过来，铊老大也应该拿出诚意来。”
　　言谈举止都是上位者的姿态。
　　铊滨脸上的横肉一抽，这么讨人厌的人只能是玫家人了。他忍了忍，到底是不想被他们俩夹着，在乔司正对面坐下。“玫小姐想做什么生意？”
　　乔司直截了当，“岵鳍出卖我和我哥，我要报仇，暂时需要和你合作。”
　　“合作？”
　　玫家人自觉高人一等，玫家还未覆灭之时，与他们合作心里总是不舒服，玫红虽鲜少出现在人前，但看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铊滨那股积攒已久的怨气涌了上来。“玫小姐，那是求人，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他心知对方走投无路，手下无人无军.火，只能找他合作，自然是有恃无恐，况且当年玫家覆灭，他隔岸观火，心里可痛快的很。
　　乔司冷笑，“求人？看来铊老大现在还没认清形势。”
　　铊滨不受恐吓，不屑地回道，“什么形势？”
　　乔司挑眉，佯装不解道，“你难道现在还没有发觉岵鳍的野心？”
　　“什么？”
　　乔司指腹捋了捋自己的眉毛，有几跟掉落下来，她一一捡起玩弄，也不着急回复，像别人求她似的。“他卖给你的货越来越少，越来越贵了吧？”
　　岵鳍当初给玫家做护卫时，主要是做东南亚的生意，再远一些就是欧洲，那些国家禁.毒力度比华国弱，而且有更大的利润，上台后，他也没有放弃经营许久的销路，把大批量的货物卖给泰国和欧洲。
　　当然，他也没想过放弃华国。
　　只是造反耗费了他不少人和钱财，急需回血，往欧洲倾售总比在华国做老鼠卖货来得快。
　　铊滨皱起眉头，回忆起最近拿货时，岵鳍坐地起价的样子。“玫小姐的意思是？”
　　乔司玩够了，轻轻一吹，几根眉毛四散开，她眼神跟随它们的走向，嘴上懒散地回道。“他已经准备放弃华国了，最近几年，华国禁.毒越来越狠，打掉的货比卖掉的多，你能从他这里拿多少货？他已经打通了欧洲通道，那边的利益可比你这里多几倍不止，玫家种植有限，能分给你们的也只会越来越少，你猜他还会不会理你？”
　　那双戏耍好玩的眼睛从眉毛移到铊滨身上，看得人心里毛毛的。“铊滨，等他彻底经营好欧洲通道，你还能靠什么活着？”
　　那老基地易守难攻，地势险峻，常年云山雾绕，见不到太阳，是极好的掩饰基地，但相对的，这里很难种植毒.品原材料，而且他也没有制.毒师。
　　没了玫家，他就没了收入来源。铊滨深吸了一口气，“带玫小姐下去休息。”
　　他自然是没有完全相信‘玫红’，但玫家确实存在她说的现象，他本以为岵鳍才上台没多久，货价有升有降很正常，便想冷着那边一段时间。没有那老基地，玫家根本打不开华国通道，难道他们还会放弃这么大一个国家？
　　总会降价的。
　　可现在，他有了一丝疑惑，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多，凝聚成巨大的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偏了偏头，低声道，“你再去玫家要点货，看看他们的反应。”
　　“是。”
　　几天后，铊滨亲自来请乔司。“玫老板，请。”
　　铊滨主动拉出主位的凳子，自己则坐在副手。
　　十足的谦卑姿态了。
　　乔司悄悄舒了口气，看来玫家那边确实冷落那老不少，面上愈发桀骜不驯。
　　行为上铊滨足够客气，言语却刻薄。“玫老板想要我出人出力，总得有点好处，你说是吧？”
　　乔司扯了扯嘴角，“若是成功占领玫家基地，一人一半，我只要泰国和欧洲的通道，华国的，你自便。”
　　“呵。”铊滨嗤笑一声，这简直拿他做傻大头兵呢。“玫老板，做生意要有诚意。”
　　乔司烦他不知好歹，“你想灭了岵鳍，难道是看我可怜？突发善心？”
　　“省省吧，你我都有不得不灭了岵鳍的理由，这样的条件并不过分，退一万步说，我靠着祖辈在海外的资产，足够我外面这帮兄弟挥霍到死，你行吗？”
　　又是这样的目中无人！
　　又是这样的居高临下！
　　铊滨眼底的怒火喷了出来，他忍了又忍，生生将怒火压下，鼻腔里发出厚重的鸣声。“哼，你想报仇？就靠人头去送？”
　　乔司倨傲，“我有玫家的全地图，包括所有的地.雷区，军.火区和战.备力量。”
　　铊滨讥笑她，“呵，你以为玫家还是当年的玫家？岵鳍不会换？”
　　“再换又怎么样，先不说他会不会想到我回去复仇，就算他想换，清除所有地.雷和转移军.火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出卖我们兄妹俩的时候，耗费了不少人手，兴许现在都没有缓过来，如果再磨蹭下去，你我都会错过最佳时机！”
　　乔司越说越激动，眼底刻意燃起的恨意就差烧到铊滨脸上了。“还有，玫家的地.雷区，岵鳍并不知道所有。”
　　岵鳍当然不知道，乔司自己都不知道，她手里拿的是虚构的地图，只有军.火库和部分地.雷区是真的，其余全是图刚等卧底根据经验和直觉描绘的。
　　她在赌，赌铊滨对玫家一无所知。
　　铊滨沉默良久，终于道，“地图呢？”
　　乔司笑了一声，“我把它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铊滨道，“最安全的就是这里。”
　　乔司意味不明道，“你对我还没有最起码的信任。”
　　铊滨眯起眼，“玫老板的意思是？”
　　“把我屋子里的监控都撤干净。”
　　被人戳破监视，铊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点头同意，又接着道，“仅凭你手里的地图和人，玫老板，我很吃亏啊。”
　　“玫家的战备力量你是知道的，哪怕当初折损了不少人，留下的人手也不容小觑。”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况且，玫家附近的地方武.装会不会趁虚而入，也是两说。”
　　乔司心头大喜，铊滨能谈到地方武.装，就说明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对地方武装来说，是你还是岵鳍，有区别吗？”
　　铊滨眼前一亮，“什么意思？”
　　“他们为什么要耗费精力占据玫家，那块地方是华瓦边境，离他们斗争解.放的地区十万八千里，如果真的占了玫家，那解.放区就会被政.府军占领，他们将彻底在解.放战争中失败。”乔司眼底燃起怒火，灼热得烫伤了铊滨的眼睛，“况且，当年岵鳍谋反，他们和你一样，不也是隔岸观火？”
　　铊滨拍了一下桌子。“好，且当地方武装不会介入，你们又能提供多少军.火？”
　　这是乔司最大的软肋，她不可能拿着华国的武器大咧咧出现在铊滨面前，她沉思片刻，退让一步。“我可以不要玫家，但我出人出力，总不能什么都捞不着。”
　　乔司本就不想要基地，她又不是真的毒.贩。她人手不足，即使要了，说不定也会被抢走。这是一块巨大的蛋糕，没有人会想与别人分享，况且后面还要处理那弄基地（塔河老窝），若是因为玫家基地的分成与铊滨交恶，倒不如给铊滨卖个好，博取信任。
　　“你确定？”铊滨不可置信，玫家是百年基业，玫红真的能这么大方？还是她别有所图？
　　“玫家留在基地内的不过是制.毒师和毒.亩地，大多数财产我都转移到了海外，此次回来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报仇，我不过是再找一块毒.亩地而已。”她神情悲怆，目光透过铊滨向他后方看。
　　那是玫家的方向。
　　铊滨眯起眼，试图分辨对方言语的真实性，毒.亩地不是那么好找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玫红轻飘飘就放弃了玫家基地多半有诈。
　　军师俯到他耳畔轻声道，“不如先答应她，他们人手军.火都不充足，到时候占领玫家，她玫红就是想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铊滨颔首，对玫红道，“你想要什么？”
　　“内陆的通道，还有……M国。”乔司故意加上M国，笑得高深莫测，心思也异常活跃。
　　鹿侃把锅甩到鹿城身上，提前出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携款潜逃？还是怕老太太收拾他？
　　老太太虽仍有余威，在政界有些人脉，但她已经退休十多年了，而且从不过问公司的事，如何收拾得了正当盛年的鹿侃？那可是她的亲儿子，况且鹿侃抛下的那口锅将鹿城扣得严严实实的，若不是本就是请君入瓮，鹿城绝没有翻身的机会。
　　如此，鹿侃去M国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虽如此想着，乔司心里也没底。
　　铊滨怔了片刻，走到角落堆着的箱子旁，拍了拍。“玫，你知道这些货值多少钱吗？”
　　乔司心脏狂跳，不断眨眼睛，掩去眼底的惊喜。她万万没想到，M国竟然真与瓦低有关系，突如其来的惊喜将她打蒙了，忘了回答铊滨的问题。
　　铊滨似乎也没真想让她回答，他遥指南方，是玫家。“货在那边值四万。”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在这，四十万。”
　　“在华国内陆沿海，那就是四百万。”他神色逐渐癫狂，仿佛那些钱已经进了他的口袋，“送去M国，你猜是多少？”
　　他自问自答，“四千万！”
　　“M元！”
　　“我花了十几年才打通了从瓦低到M国的华国通道，花了多少钱，废了多少人。”他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唾沫乱飞。“你动动嘴就想要走？”
　　“四六，否则你这的四十万永远只是四十万。”乔司体内的情绪激动地四处乱蹿，面容克制地扭曲。“铊滨，玫家已经让给你了，做人，不要太贪心。”
　　一点点的让步，直到让出玫家，这是乔司的底线。在鹿城身边呆了几年，也算是学到一点谈判的皮毛。
　　“成交！”铊滨终于答应。
　　他是个十足贪心的人，但他对自己的势力和资源也有清晰的认知，只要掌控玫家，那时常困扰他货物不足的问题将迎刃而解，而且他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出货，到时候无论是东南亚、欧洲，还是华国通道，都得从他这里拿货。
　　他将是最上游的卖家！
　　这是至高无比的荣耀！
　　况且，华国通道并没有完全打通，他虽花了十年的时间，买.通官.员、拉拢关系，但华国境内的禁.毒十分严厉，几次都差点将他们十数年养成的小道给断个彻底，最近内陆的陆先生联系不到，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将这样一条路让给乔司，换了玫家基地的控制权，是划算的。
　　两人怀着别样的心思，开心地笑了起来，交握的手握得紧紧的，倒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了。

百年战场、　　　　　　瓦低海域　　　　　　茫茫雾
　　瓦低海域
　　茫茫雾气终散，拉开绚蓝天幕，远处的悬崖峭壁渐渐露出，却又有些海市蜃楼的虚幻，那就是玫家的靠海岸。
　　一座顽固百年的毒.品老巢。
　　多日阴沉雾蒙，一出太阳，便是此生难得一见的美景。
　　天空低垂，厚实的云层耷拉，层次分明，像触手可及的棉花糖，一团一团被撕开，随意分布在悬崖边上，悬崖后头晕出日落昏黄，照得整片海域暖阳阳的。
　　扑通——
　　碎金冒尖的海水涟漪荡出一个小洞，几息，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动态的美好宁静，藏住了历史与现在的战.场。
　　海下，深不见底的黑。这黑，是渐变的。
　　鹿城直直往黑暗游去，她的脚底，是人间美景。只不过，离她越来越远。
　　一米，昏黄的岸上色彩渐渐消失…
　　五米，体感水温有了变化，水色蓝黑…
　　十米……
　　一束聚拢狭窄的光投进海底，脑袋大的光源限制了视线，鹿城悬在海水中不敢随意挪动。
　　这里已经是水.雷区了。
　　光线没有规律的游动，忽然折叠了一下。
　　鹿城心一凛，拧松光源，光线扩大稀释，一条条凸起排列整齐，若是刮去附在上面的海生物，应该是有规则的。
　　这是……集装箱吗？
　　那这里应该不止有集装箱才对。鹿城手臂一动，光线四散。
　　扑——
　　似乎撞到了什么，鹿城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僵在原地好一会，半晌，她才缓缓摸过去。
　　入手是软的，虚惊一场。鹿城用力一捏，竟扣下来一块，拇指与食指搓了一下，细细的木屑散开，泯灭。
　　光重新聚在一处，上下扫射，陈旧的长杆斜在海水中，水草般细密繁茂的生物裹住杆子，一动一动的，像在吸食什么。
　　是桅杆啊
　　这片海底几十年前就有人到访过了，那时热闹过一阵，留下了数千条生命，不知当年的英雄有几人为后辈熟知？
　　鹿城握住斜插着的桅杆，双臂用力往下，双脚虚站在翻倒的船底上。终究是土地养活的人类，脚底没有东西，心里总是不踏实。
　　此刻的水色深蓝近黑，抬起头还能看到最上层极小极浅的蓝。鹿城眼睛适应了黑暗，用稀释放大的光源勉强看清海底二.战时的战况。
　　不，不止二.战。
　　各个年代产出的残骸堆叠在一起，木制船、钢制船、集装箱、汽车、数不尽的方形盒子……
　　甚至还有早期的螺旋桨战.斗机，机头部位断裂，想来是入海撞击时就没了。
　　鹿城吐出一口郁气，这么近距离接触历史的沉重，总让人忍不住想起浴血奋战的先辈们、那屈辱的近代史。
　　只是，历史再沉重也已经过去，她面对的，是骤现的水.雷！
　　鹿城不过翻了翻手腕，光源霎时对准了一颗巨大铁球，铁球长满触角，只一寸的距离，就会碰到触角顶端。
　　好险！
　　鹿城头皮发麻，再不敢乱动，只能借助光线四处摸索。
　　这一照，却照得心凉。
　　比大腿还粗的铁链垂满四周，每条铁链下方的一头落进海底，避免移位，上方那一头嵌着长满触角的巨大铁球。一颗接着一颗，布成牢固的水.雷网，别说普通船只，军.舰也会被炸沉。
　　这片海域的战.场属性从来没有消失。
　　越是心凉，鹿城越是冷静，她微微下蹲，避开最近的水.雷。她方才仔细看了，这些水.雷虽密集，但比较稳固，许是布置它们的人也怕炸到自己人，几乎没有移动的迹象。
　　慢慢游过去，小心一些，应该也能躲过。
　　鹿城这么想着，立马就要落实，可还不等她双脚离开船底，上方彻底黑了！
　　黑暗吞噬所有的光，水压骤大，周围死人般不动的水.雷晃动起来，像孩子手中不可控的氢气球，随时可能飞了，至于飞向何处，不得而知。
　　鹿城脖颈僵硬，定格动画似的一帧一帧仰起，巨大的物体悬在她上方，不知离得有多近，她觉得似乎再仰头就会碰上……
　　深海…巨物…
　　刻在生物DNA里的恐惧肆虐，鹿城感受到血液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迸裂，细密连绵的寒意由内而发，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毛孔张开了，冰冷漆黑的海水渗进去，她要被分解了，像那根腐烂的桅杆，最后泯灭……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鹿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那硕大的物体终于游走，黑海投进一点点光线，她捂着自己的心脏大口呼吸。
　　“呼呼——”
　　扑——
　　水浪波动，铁链乱甩。
　　鹿城偏头看去，瞳孔里倒映出一颗迎面砸来的水.雷……
　　乔司笑得灿烂，心里也如脸上的表情一般，笑得便多了几分真诚。谈判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又有什么理由不笑呢？
　　“玫，我带你逛逛我的王国。”铊滨也高兴，似乎玫家已经收入他囊中。
　　乔司乐意之至。
　　那老基地绝大多数都是山体，地势不平，房屋都是架在悬崖上的，一开窗就是仙境般的雾气缭绕。美是很美，但住久了湿气重，阳光也照不到，大多数人脸上都显出明显的病态。
　　这样的特征兴许可以帮助边境反.恐识别偷越过境的暴.恐分子。
　　乔司还眼尖地发现，这些屋子的建造位置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距离稍微远一些，便会隐藏进雾气和山体里，远处就完全看不见了。“那老基地有精通风水的人？”
　　铊滨笑道，“玫老板聪明，军师有几分这方面的天赋。”
　　两人继续沿着山体走，乔司故意落后他半步，每走一步，脚步踏得很深。
　　由对方主导的巡视，自然有了偏重，走了大半天，也不见军.火.库的位置。
　　乔司知道铊滨还没有信任自己，刻意绕过了重点区域，但她不明白，既然不信任，又为什么要搞这一出，换做自己是他，也绝不可能在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就带人巡视自己的基地。
　　她一头雾水，但笑脸相陪，就算不知道军.火.库，能知道一部分地.雷区也是好的。而且，整座山就这么大点地方，只要掌握了大概的建造规律，军.火.库的位置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推算出来的。
　　要论懂风水，华国人才是鼻祖！
　　前方的云雾忽隐忽现，波云诡谲，两人走进了几步，慢慢显出里面的建筑，海市蜃楼般。
　　乔司定睛一看，是嵌进山体的一栋屋子，通体的黑色，在石骨尽露的崖壁前泛着阴森的寒意。“这是做什么的？”
　　铊滨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恶魔低语。“你进去看看。”
　　呼呼——
　　呼呼——
　　那危险的屋子似乎有极大的吸引力，蛊惑着乔司靠近，两人所站的地方与那处屋子之间是一条柳树围拱的小道，除此之外，便剩下穿过的风。她还没走进入口，四起的阴风，带着腥气扑进她的鼻腔，像是野兽张嘴吐露的气息，令人直犯恶心。
　　乔司屏住呼吸进入过道，走了一半才发现自己一人，她回过头。
　　铊滨站在出口处笑，“我在这等你。”
　　前几天没发觉，铊滨这老混蛋这么爱笑吗？怪渗人的。
　　乔司继续走着，之前站在远处不觉得，走在过道上方感受到这柳树的不同寻常。
　　沙沙——
　　啪啪——
　　柳树摘得不密，却茂盛，阴风赤.果.果压过，树身被压弯了腰，细长的枝条匍匐在地上，被风鼓动，响着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如地狱恶鬼。
　　乔司快走几步，绕过了树枝缠绕，那柳条像是发怒了，指挥着它的叶子，千军万马地杀向她。
　　这些叶子也许沾染过恶鬼的唾液，像一条条绿舌头舔.舐着乔司的全身，绿舌头上长满了眼睛，封住她的口鼻四肢，企图带走她的灵魂。
　　乔司浑身发寒，又回头，铊滨依旧立在原处不动。
　　他笑而不语，那笑，带着腥气，与这些绿舌头一般。
　　见了鬼！
　　终于到了门口，乔司掀掉身上的叶子和柳条，触摸到手臂的一瞬间，满手的鸡皮疙瘩又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忙搓了搓。
　　滋滋——
　　啪嗒——
　　滋——
　　啪嗒——
　　密集又奇怪的声音漏出门缝，里头应该正在做什么活动。
　　乔司立在门口好半天不动，眼底满是厌恶，她可以想象到背后那双眼睛正在戏谑地看着她，她讨厌这种被看笑话似的神秘。
　　这屋里定然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铊滨究竟想干什么？
　　乔司五感灵敏，缩了缩鼻翼，嗯？什么味道？
　　黢黑的门缝透出几丝奇怪的味道，闷闷的却又刺鼻。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味道她很熟悉，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究竟是什么？
　　背上的冷汗透出衣物，又黏糊又凉。她抖了抖衣服，缓缓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掌抚在朽门上，轻轻一推。
　　里面的东西没有了门阻挡，汹涌的刺鼻铺天盖侵袭过来，乔司瞬间被那股味道裹挟，满屋的荒唐冲击得她说不出话来，浑身的汗毛竖起，汩汩的血液倒流。
　　是福尔.马林！
　　其浓度、数量比之解剖室、比之司鉴的标本保存室，要高得多！
　　乔司震惊，甚至害怕，在她的认知里，有多少福尔.马林，
　　就会有多少尸体！
　　她视线凝在进门的那一平米内，不敢移开，她怕事实真如她想象的那样。
　　“是玫老板？”瓮声瓮气的声音，像鬼片里蛊惑人的巫婆。
　　乔司微微抬头，来人戴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护目镜里有雾气凝结的水珠，模糊了他的眼睛，也让外人看不清他表情。
　　那人见乔司不说话，面具里漏出几声讨好的笑。“铊老大打过招呼，说您会来看看，这里平日也没什么人来，都嫌味道大，嘿嘿。”
　　乔司终于抬起头，屋内的一切都冲进了眼睛，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里迈进。
　　有些东西铊滨想让她知道，她也想让自己知道。

恶鬼盛宴、　　　　　　屋内一片狼藉。
　　屋内一片狼藉。
　　左边靠墙一侧列着十三排货架，上头摆满箱子，形状各异，颜色五彩斑斓，许是架子上放不下了，墙角也堆着相似的箱子，宽敞的屋子被这些不知名的箱子用去一大半。
　　乔司凝视这些箱子，眼睛被熏得泛酸。
　　有的箱子是透明的，能模糊看到里头弯曲的手指，几个半大小子站在一堆箱子中间忙活，不时碰到那些透明的箱子，里面的淡黄色液体晃荡起来，带动断指，仿佛还在挣扎似的，透着活着的痛苦。
　　只一眼，她便不忍看了。
　　浜——
　　浜——
　　两个空箱子从乔司身前飞过，摔到屋子右侧的角落，横七竖八地堆着，没一会又丢过来一个，堆上，丢垃圾似的。
　　有的空箱子还算干净，只湿润了些，倾斜的箱角滴落水滴，染湿地面，股股流到乔司脚下。
　　乔司动了动脚，这地面的湿是掺了血肉的。
　　有的空箱子黑乎乎的，四壁粘着一层糊状物质，也从倾斜的箱角缓缓蔓延，它比水流走得慢些，但到了最边缘的位置，就会涌出，大块大块的糊在地上。
　　乔司提起沉重的腿，绕开水渍，走进看了，那黑色物质掺着暗红色，再细看，上头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纹路。
　　乔司眼眶泛疼，偏开头，又绕开去。
　　左右两侧都是箱子，屋子中央也还是箱子，围着黑皮围裙的几个男孩弯腰忙碌，他们一个接一个打开箱子，开箱子的塔塔声像是怨灵呻.吟。
　　乔司听出来了，每个箱子痛呼的声音都不一样。
　　屋内除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剩下的都是半大男孩，一张张本该出现在校园里的脸，此刻埋头在恶臭熏天的气味中，脸上是麻木到可怖的稚嫩。
　　乔司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位置，一张口，生涩的嗓音像是锯木头。“这是什么？”
　　离她最近的男人抬头看了看她，随意挑了一个箱子，用黑抹布擦去塔扣上的血渍，拖到乔司面前。“自己看。”
　　其实不用打开，充斥着整个房间的福尔.马林与尸臭的味道已经堂而皇之的揭示了答案。
　　乔司垂在身侧的手指抖了抖，竭力克制住呼啸的情绪，她缓缓蹲下.身，拿起那块放在塔扣上的抹布，仔仔细细抹去上面脏污的痕迹。
　　男人笑她，“再擦也就这样了，都是肉，出去洗个手就行。”
　　乔司心知自己不该表露出情绪，捏着抹布的手指死死掐住手心，可她感觉不到痛，是梦吗？
　　男人心里嘀咕女人就是麻烦，嘴上讨好道，“要不我帮您打开？”
　　乔司颔首，退后一步，手中的抹布掉落，浸着血肉的抹布沉沉砸在地上，裹成一团的布料摊开，一抹标签彻底刺穿了乔司的心。
　　这不是抹布，是一件华国警察制式内衬。
　　那污渍浸染的标签还有一枚小字：裴。
　　这会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男人解开箱子的塔扣，挪开盖子，冲进乔司视线的便是泡着透明液体的内脏，在炙热的灯光下有些微黄。
　　右边角落是心脏，比乔司的拳头大，裂开的缝隙吞吐着液体，像活着一样。
　　那个是肺…
　　那是脾…
　　那是什么，她不认得了。
　　男人兴致勃勃向她介绍，“这箱还没多久，是个缉.毒.警，哎呀，也是个软骨头，挨了几天就死了。我们老大还特意给他弄了个罐子装脑子，喏，就是那罐了，特殊待遇。”
　　乔司望过去，橘子罐头里满满盈盈地塞着一团混杂的沟壑物体，似乎是瓶口比较小，这个物体在塞进去的时候变了形，就成了这么一副惨淡的样子。
　　她心口胀了一下。
　　“您再看这口箱子，够大吧，好像就是前几年的，也是个卧底，跟了我们老大好几年了。哎，我们老大对他也够意思了，特意把他老婆也弄来了，所以给了个大箱子。”
　　……
　　耳畔杂音隆隆，眼前乱世横生。
　　男孩们将箱子里面的液体倒入白色大塑料桶，水柱涌进桶中汇成漩涡，细小的碎肉块拍打水面，翻腾起的味道令人作呕，像是凝成了无数只骨爪子，专往活人最脆弱的地方插进。
　　乔司频繁眨眼睛，那爪子插.进她的眼睛，断裂成了一根根骨节，跟着倒流的血液奔腾，猛得撞上她的心脏，戳出密密匝匝的小洞，却不见一滴血流出，那惨白的骨节像蛆虫似的蠕动，吞噬着什么，渐渐亮起骇然血色。
　　她浑身发冷，是发自心底的寒。
　　男孩们倒完福尔.马林，桶里剩下肉块与内脏，只是这样仍不肯放过它们，它们被扔进大一点的箱子中，与兴许素未谋面的许多人混杂在一起。
　　乔司眼睛好痛，脸上都是湿漉漉的痕迹，她想，她的眼睛流血了，伸手触了一下，是透明的血液，她哑着嗓子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男人带着护目镜，瞧见乔司满脸的泪水，带着防毒面具的口中漏出闷闷的笑声。“哎哟，您看我这记性，快给玫老板拿副眼镜和口罩。”
　　乔司轻声拒绝。“不用了。”
　　戴眼镜就不会流血了吗？
　　应该是的，他们还在笑，是没有流血的。
　　但是她不想带，她只有这样一些廉价的眼泪，祭奠那些永远不能知道姓名的亡者。
　　那些与她一样的无辜者。
　　死得如此屈辱
　　乔司的心口仿佛撞上了烙铁，狠狠地撕开一块，肉焦味刺激得她反胃，她喉咙蠕动了一下，咽下窒息狂暴的怒火，可这些横冲直撞的东西总要有地方去的，它们暴戾、全然不听管教，在伤痕累累的胸腔内肆意杀人放火，企图毁灭所有还活着的东西。
　　她好疼啊…
　　“老大吩咐了，要是能把玫家收了，咱们就得自己制.毒，这屋子就得腾出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乔司满口血腥，颤着嗓子问。“你们怎么处理…这些？”
　　“这玩意太臭了，老大说要火化，响应国家号召嘛，变成灰，随便找地方洒了就不占地方了，还干净的福尔.马林倒出来，还能留着下次用。”男人熟练的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突然，他侧过身呵斥道，“干嘛呢？都跟你们说了倒干净些，这箱子还要用！”
　　被呵斥的男孩愣住，麻木的眼睛终于显出恐惧，怯怯地说，“这…这个都化成浆了，肉跟水融在一起，糊在箱子里面倒不干净。”
　　“蠢货！”
　　男人走过去，在他面前挺直腰杆，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从已经倒出来的福尔.马林桶中舀了一勺，倒入箱子里，合上盖子，用力晃荡两下，再将稀释的肉.浆倒入旁边的尸块箱子中，原是块块分明的内脏上，浇了一层黑红肉.浆，像是给地狱恶鬼献祭。
　　他指了指箱子，好不得意。“这不就干净了？”
　　男孩点头，“我知道了，虎哥。”
　　男孩继续打开其他箱子，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的麻木，他将不同尸体的尸块倒在一个大箱子里，尸块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坡，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中间高高，两边倾斜，山顶上的肉块摇摇欲坠滚落了下来，掉在地上，被男孩一脚踩成肉泥，在湿润的地面上，四散开来，悄消失了。
　　乔司的嘴唇微不可觉地颤抖，眼睛追寻着那肉泥，直到它消失不见。
　　“你看这一大箱子，怎么着也能装下三四个人，虽然他们不一定认识，但以后也算一家人嘛，哈哈哈哈哈。”男人自以为是的说着地狱笑话，看着乔司面无表情的脸色，慢慢敛了笑。
　　乔司扯起嘴角，极致对抗生理情绪的笑显得面部扭曲。“是吗，那你可真是好心了。”
　　男人得到乔司的认可，谄媚地笑起来，“玫老板，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知道乔司是铊滨的红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筹谋什么，但自从乔司来了以后，基地就开始大变动，长了眼的人都知道乔司前途不可限量，讨好她不会有错的。
　　乔司绕开污水，走近那一排排架子，她眼睛被刺得模糊一片，架子上的小箱子只能看出个发光影子，像重度散光人士。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仿佛看见了那新新旧旧的灵魂从箱子里探出，茫然地在她身边绕着圈。
　　他们看起来什么都忘了。
　　忘了自己的姓名，忘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忘了所有的一切……
　　可乔司想知道，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自己的同胞。“这些人全都是警察和卧底？”
　　“不是，老大之前好奇高血压的人和低血压的人被砍脖子，究竟是不是高血压喷得远，和军师吵起来了，就特意做了个实验。”娱乐般的语气，就像吃顿饭那样的平常。
　　她不该问的，这帮丧心病狂的人能做出什么正常的事情？问得清楚又怎么样，除了让自己更仇恨外，她竟然没法找出第二种情绪。
　　这里的每一条冤魂，无论是因为什么躺在这里，都应该算在他们头上。
　　“铊老大这么一搞，这屋子压根装不下这么多尸体。”他下巴朝窗口一拱，“喏，全堆在那边啦。”
　　乔司朝打开的窗口望过去，一根直径两三米的木头悬在半空中，悬得诡异、悬得让她害怕。她违背自己的生理反应走过去，却不见这根奇怪木头的全貌，直到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子，终于看到那木头的顶端被挖土机的机械臂戳穿。
　　像个放大百倍的锤子。
　　她预感到了什么，低下头，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长长的柳道旁边是一个大型圆土坑，坑壁泥土松软，插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土坑底部的泥扎实透红，似乎锤了千万遍。
　　这是个尸舂，捣碎了乔司最后一丝奢望。
　　乔司出了屋子，又走在那条柳树小道上，风鼓动她的身体，柳条鞭挞她的身体，树叶舔.舐得她全身都是，她没有躲开，一步一个脚印地爬出来。
　　铊滨在出口等了好一会，正不耐烦，回头见乔司出来了，脸上堆起笑意。“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嬉笑着，得意着，炫耀着，他有种种人的情绪
　　却不是人。
　　铊滨
　　我不会再问你究竟会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会不会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你们不需要经过审判，那屋里几百条冤魂已将你们定罪，即使是阅案百万的审判员，也会震惊于你们的罪恶，你们没有挽救的必要。
　　请原谅我的愚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一点。
　　这条柳树路，最后会由你们来走，去受恶鬼的舔.舐和鞭打，去受地狱之火的烈烤，来洗刷你们的罪恶。
　　我会亲手送你们到这里。
　　乔司笑了，回应他，“这里很好。”

一座山的光、　　　　　　扑——　　　　鹿城偏头，瞳孔里
　　扑——
　　鹿城偏头，瞳孔里倒映出一颗迎面砸来的水.雷！
　　千钧一发之际，鹿城迅速撕开腰带，腰部两侧的铅块配重漾开，身子一轻，整个人上浮。
　　水.雷撞击的方向与鹿城的上肢错开，袭向她的下盘。
　　上浮的距离显然不够，粗壮的铁链此刻像布条一样乱甩，刺猬状的铁球完全失去重力，眼看着就要撞上她的小腿。
　　铁球上的‘刺’粗.长，碰一下倒是不会被戳死，但会引爆它的本体！
　　一旦炸了一个，这片水.雷网全都会被引爆，别说残肢断臂，就是一根头发丝儿都会彻底泯灭在海底，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当年死在海底的那数千名战.士一样。
　　鹿城修长的双腿裹在潜水服中，急踩海水加速上浮，果断的姿势更显双腿精美的流线型，只是这会却成了累赘。
　　铅块虽已剥离腰身，可腰带并未完全散开，虚虚垂落至她的小腿，形成致命的束缚。
　　铁球已至！
　　人在极端危机时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大多数人会遵从自己的本能逃命，两腿拉开，强行扯开配重带，拼命上游，能游多远就游多远。
　　至于配重带、腿和水.雷三者之间会不会触碰到？
　　全看命。
　　可鹿城违背了生理机能，双腿不分反收，脚腕轻轻一挑，配重带由拉面形变为O形，她按下左腹上的BCD排气按钮，身体不再上浮，反而略显下沉。
　　鹿城配合重力腰腹蜷曲，上肢险险擦过数个触角，双脚灵活地保持配重带的O型，一点一点避开水.雷的触角，配重带的形状竟能正好套进水.雷。
　　鹿城身体倒置，双手握住铁链稳住晃动的身体，一寸一寸摸到海底，远离上方磕..药了似的铁球。
　　配重带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鹿城的腿，它完美绕过所有触角，套进铁链，顺着铁链和她的双腿滑落，最终又回到了她的腰际。
　　砰——
　　砰——
　　鹿城紧握铁链下端不动，海底充斥她的心跳声，地震一般。她久久才缓过神，睁开紧闭的眼睛，慢慢倒转身体，双脚点在海底，一手握住扭动的铁链，一手叉腰，茫然看着眼前诡异又好笑的海底奇景。
　　长时间未有外物侵入这片海域，使得这些水.雷的重力和浮力保持平衡，才有之前死人般的安静，刚刚巨大的物体驶过，打破了它们的平衡，死人复生，一时疯狂。
　　海域渐渐恢复寂静，不少水.雷仍旧海草般扭动跳舞，只是没有之前那么剧烈。
　　鹿城心口还未舒缓的砰砰声给水.雷舞卡点伴奏，还是DJ版的。
　　不知是长时间潜水还是身体倒置过久，她有些头晕，眼前的海水似乎凝成了实质的胶体，随着心跳声一阵一阵悦动，仿佛一个醉鬼置身于灯光暗沉的夜店舞台。
　　荒谬、不切实际的想象令她恐慌，在这样的境地中失去清醒只会走向死亡，鹿城绷紧神经，剔除悠闲的情绪，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这些水.雷的布置很巧妙，方才那么乱的甩动，铁球都没有互相撞到一起。
　　她依稀记得水.雷最开始的设计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可目标过于明显，很容易躲过，才加装重物沉入水下，它的触角需要感应磁场或遭到撞击才会爆炸，这也就意味着大多水.雷不能距离海面太远，但这片水.雷的铁链已经沉入海底，那不远处应该就是玫家老巢。
　　水下难辨方向，水.雷网的布置倒让鹿城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错，可即便如此，揪着的心也没有丝毫放松。
　　她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以乔司的性格，她一定会想速战速决，而岵鳍掌控玫家的速度也不容许她慢下来，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渗进了那老基地——那个暴.恐与毒.枭分子结合的窝.点，在鹿城心中，远比玫家要危险。
　　鹿城害怕，怕自己就晚了那么一步，她得尽快淌过这里，到乔司身边才行。
　　鹿城犹疑的眼神坚定起来，她松开手中的铁链，从海底摸索着一根根夺人性命的爆.炸物前进……
　　岵鳍死都想不到，他特意浅置的水.雷竟成了引敌的指向标。
　　扑——
　　细密漩涡遍布的海面钻出一个奇怪的身影，她拂开水面往岸边游去，淅沥的雨声盖住她留下的所有痕迹……
　　悬崖高耸，黑夜和雨水蒙住了它的尽头，这样的条件不适合攀岩，鹿城只能找一处凹陷的崖洞，先行换衣避雨。
　　崖洞简陋，勉强能避雨，鹿城披着乔司当年来找她时带的毛毯，吃着当年的同款红油饺子，喝着泡开的蔬菜汤，蹲坐在洞口边缘，眺望悬崖的另一端。
　　瓦低天空低垂，没什么污染，夜晚只靠一抹圆月也能照亮世间轮廓，只是今天不凑巧，下雨雾气多，山林若隐若现不肯露头，那一点点能享受的美景也是奢侈。
　　鹿城有些遗憾，当年与乔司浪迹瓦低，虽时时有追兵，但是乔司有分苦中作乐的逸致，那段日子回忆起来并不血腥，颇有几分浪漫和甜美。
　　如今爱人不在身旁，一人看美景似乎也没有那么快乐了。
　　鹿城轻笑，紧了紧身上的毛毯，那便算了吧。
　　她草草吃完晚餐，开始整理背包，对各种登山设备进行试用，以免临到头出问题，明天夜里如果不下雨，就得立马动身。
　　鹿城摸到一只特制的夜视仪，这是乔司闲暇时自己购入组装的，按她的说法，这里头加装了秘密武器，全世界独一份。
　　鹿城有些好奇，这独一份究竟独在哪里，她擦了擦镜头，戴上试看。
　　暗沉白色勾勒出悬崖形状、小山包的形状……
　　除了颜色看起来舒适一些，好像没什么什么特别之处。
　　鹿城好笑地摇头，暗骂自己总是这么相信这混蛋的鬼话，正打算放下夜视仪，余光却瞥见一束刺眼的光。
　　这是！
　　远处，被雾气笼罩的高山在发光！
　　像是一束束的流星雨齐齐落在同一座山上，只是这些‘流星雨’的方向是自下而上的，动态往天际而去。
　　鹿城惊愕，放下夜视仪，揉了揉眼睛，那座山恢复原状，沉闷黑暗阴森。她再次戴上夜视仪，那一束束光亮弱了些，温润柔和，像无数条灵魂幽幽飘往天堂转世。
　　再细看，那些亮光是有层次的，高一些、低缓一些、方形的、不规则的……
　　为什么……
　　鹿城惊愕犹疑的眼神骤然惊喜，一定是乔司！
　　她还好好活着！
　　除了鹿城，这世上仍有许多人为这抹光而感动，惊喜。
　　“有了！有了！”面庞稚嫩的大男孩举着夜视仪摇晃，低声喊着，“乐教官，那边全是荧光！”
　　乐清还来不及高兴，一把抢过男孩的夜视仪戴上，刺目的亮彻底逼出了她的泪水。乐清等人与光源处很近，能清楚看见那犹如分子炸开的团团光亮，在黑夜中宛如白昼。
　　这是数十年卧底渗透计划的第一缕光明，亮得所有人都想哭。
　　乐清哭了。
　　没人能知道她这几天心里都在想什么。
　　乔司只与图刚两人进入毒.枭基地，连一把武器都没有，
　　万一铊滨不信她姐怎么办？
　　万一铊滨压根不在乎什么玫家大小姐，直接把她姐弄死了怎么办？
　　万一铊滨折磨她姐怎么？
　　万一……
　　所有的万一其实都不是万中之一，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乐清每天一闭眼，就会梦见拾到她姐的残肢，后来，她就不睡觉了。
　　乐清取下夜视仪，目镜晕了一滩水渍，她捂住眼睛，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男孩看着她颤抖的身体，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可对方的情绪隐忍酸涩，他的眼泪控住不住地流下来，他试图缓解气氛，可一张口就是一个响亮的哭嗝。“嗝…为啥哪里…嗝…会这么亮。”
　　乐清没理他，抹去眼泪后立刻联系专人刻画那老基地的地图，推测军.火.库和地.雷区的位置。
　　晓天觑了一眼出声的男孩，男孩叫程辉，在少林寺长大，还不到二十，身手很好，性子单纯，是师父千挑万选送过来的。想起数年未见的师父，他目光柔和，主动接了他的话。“玫红的鞋子涂了特制发亮的涂料，这种涂料很容易附在泥土上，但是它又不稳定，一下雨，这些涂料就会飘起来。”
　　男孩傻傻地问，“为什么会亮呢？”
　　晓天今天尤为耐心，“就像猫晚上发亮的眼睛，这种涂料就是模仿这种动物特质。”
　　其实这种涂料有很大的缺陷，它无法大量随身携带，能附在脚底的量不多，每一点都必须用在刀刃上。而且它不是不稳定，是极其不稳定，一接触地面就会贴上，只有对毒.枭基地完全有把握了，才能用它。
　　可有几个卧底敢用自己的命去试这‘完全’？
　　涂料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附在泥土中的时间很短，如果没有碰上雨天，很快就会消失，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因为它这种不稳定的特质，乔司在鞋底附上涂料后，又糊上了一层薄胶皮。
　　在她进入那老基地的那晚，在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在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的情况下，她在窗沿用极细微的动作磨了几个晚上才磨开。

看不清的太阳、　　　　　　吱呀——　　　　　　　　门
　　吱呀——
　　门开了，图刚满屋子踱步的腿顿住，甩头望去，见乔司面容无神、垂眸进来。
　　图刚心一凉，不会是被戳穿了吧？也不对啊，要是被戳穿了他俩早就被喂鲨鱼了。他一把扯住她的小臂，一手关上了门。“什么情况？铊滨怎么说？”
　　乔司挣脱他的手，一屁股砸在凳子上，双脚不再搭窗沿，反而老老实实并拢，她双手搭住下巴，悲悯地眺望窗外雾气缭绕的悬崖，没说话。
　　图刚用手在她眼前上下晃动，又推了推她。“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急死我？”
　　乔司陪铊滨逛了一晚上，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没吃饭没休息，一点力气都没有，被他一推，后仰在椅背上，竹制的椅子吱呀作响。“成了。”
　　“卧—”图刚欲喊又止，刚发出声音就扼住了后面的那个字，他满脸兴奋，扁平的五官漂浮起来，压低声音道，“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道，应该快了，铊滨他们也要等时机，我猜是要到取货的时候。”
　　图刚很是认同，激动得大脚在原地反复地跺。“没错没错，这个由头合情合理，那我们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乔司勉强笑了一下，“乐教官他们应该已经在准备了，我们这边只要确定好攻打玫家的时间，再通知她们就行。”
　　图刚兴奋地大掌一拍，合拢，生怕自己的情绪溢到屋子外面去，虽然铊滨已经拆了他们房间里的摄像头，可外面走廊上全是他的人。上头的情绪褪下些许，图刚觉出些不对来。“那不还是得通知乐清她们吗？铊滨会让我们通信？”
　　“玫红是正统的玫家继承人，有忠心的护卫队帮她在玫家做内应，行动那天需要和他们里应外合。这个理由够不够？”
　　图刚竖起大拇指，“厉害！这样咱们自己人也能渗透进来，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睡觉了。”
　　图刚这会儿和做梦差不多，十几年的卧底生涯似乎能看到头了，他搓了搓脸，干裂的手心与粗糙的脸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良久，他终于发现乔司的情绪不对劲。“你咋了？愁眉苦脸的？”
　　乔司寡淡的脸晕出几分疑惑，“好奇怪…”
　　她声音很轻，图刚得趴在桌子上听。“什么？奇怪什么？”
　　乔司喃喃道，“那老基地是邪/教和贩.毒的结合窝点，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很少看见宗.教的影子？昨天他带我逛了刑房，里面的尸体更像是被折磨致死，我看不到有宗.教的含义。”
　　图刚的关注点和她不同，“他带你去刑房干什么？”
　　乔司道，“想向我施压，彰显他的权力地位，在玫家的分赃中他要占大头。”
　　“嘿，这老不死的。”图刚臭骂着，他当年在玫家外围做卧底时碰到过铊滨来取货，那低头哈腰的没出息模样还历历在目。“这老东西当年就是给玫家舔鞋的，他们搞邪/教的不是骨头很硬吗？一言不合就要撞桌子，这货一点骨气都没有。”
　　乔司又望向窗外，昨夜的大雨很及时，似乎上天也想帮他们一把，下了一整夜雨的山林，雾气愈发缭绕，她探着脑袋想找太阳。“所以说才奇怪啊…”
　　图刚摆了摆手，“无论如何，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一定要把握住了。”
　　看似顺利的谈判，其实所有人都在赌，乔司在赌，她背后的整个高层都在赌，就凭图刚等人的直觉和经验绘制出来的玫家地图，他们就敢把宝全压上，已然是被逼到绝路上了。
　　图刚道，“这会渗透进来的人，他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乔司摇头，事出紧急，她完全没有机会和外界沟通。“乐清会处理好的。”
　　“你就这么相信那小丫头片子？”
　　乔司嘴角一耷拉，闭上眼。“我没什么人可以信了。”
　　从爆.炸案起，高层的一切举动都立在国家利益上，却从来没有顾忌过被爆.炸案波及的个人，她一步步走向卧底，看似自愿，实则也是被逼到了无路可走。
　　乔司敬佩裴中奎，为了大义，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儿子，可这不代表她会无条件信任他。
　　她想活着，哪怕是爬，也要爬回家和爱人团聚。
　　她的同伴中，唯有乐清，是真真切切想让她回家的人。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刻，乐清的一念之间，将会决定她这条命的去留。
　　明明她还是她，懒散地躺在椅子上，可图刚却觉着乔司周身的气质陡然变了，阴冷厌世，和他心底深处隐藏的荒凉一模一样。
　　做卧底的人都敏感，图刚理解乔司，他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点了一支烟。“你结婚了吗？”
　　乔司嗅到烟味，睁开眼睛。“结了。”
　　图刚撅起烟头，鼻腔里钻出丝丝缕缕的烟。“来一根？”
　　乔司不抽烟，但玫红抽，她取了一根，点燃，夹在手心没动。“瓦低人真奇怪，女人爱抽烟，男人爱嚼槟榔。”
　　图刚撇嘴。“得，我这也算女人的爱好了。”
　　乔司夹着烟身在两指间滚动，瓦低烟好找，但这是个混乱的国家，烟农指不定在烟里加了什么，干净的烟少见。“哪弄的？”
　　图刚过了肺，爽快得眯起眼。“人呐，总得有点念想，你知道，我怎么在玫家窝了十年吗？”他喃喃道，“十年呐，人生有几个十年。”
　　乔司抖了抖烟灰，一小簇一小簇的灰白烟尸掉落，在地面上砸了个粉碎，像是他们。
　　图刚凝视地面的灰烬，“来时豪情万丈，觉得自己是为家国、为人民，但时间久，什么都没意思了。很多事情一旦强加了太多高大上的意义，人就会很累。”
　　乔司看向他，眸子里似有波动。
　　图刚继续道，“人是很脆弱的，他脊梁的承重有限，太多的责任强加上去，一定会折。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你自己，为你的家人，你不得不来。”
　　乔司的心被触动，清冽的嗓音磨出沧桑。“时势造人，两年前的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来边境，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伟大高尚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只是顺带背起了大义。”
　　坦白承认自己格局小是需要勇气的，不过这些东西说出口，乔司心头的苦闷减轻了许多。
　　她没得选的，从她卷入毒.品案开始，她就已经入局了。既然没得选，就只能勇往直前。
　　图刚笑道，“做这行，别的都是次要，心态是第一位的，不然你哥我能做十年？”
　　乔司跟着他笑，“你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图刚皱眉回忆，“得快二十年前了吧，我闺女都好大了。”
　　乔司惊讶，她之前看过图刚的资料，那颠沛流离的生活很是悲惨，妻子早亡，竟然已经生子了吗？
　　图刚见她不信，“怎么？哥年轻的时候很帅的好不好！一大群女人倒追我！”
　　乔司笑着摆手，“你帅你帅。”
　　“说真的，要不是为了老婆孩子，我也早放弃了，个人能力实在有限，我就是卧一辈子又能怎么样？还是死那么多人，还是有那么多毒.品，”图刚想起了什么，伤感起来。“但放弃吧，哥舍不得，我老婆已经没了，我女儿不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手上的烟燃到了头，烫到了指腹，图刚两指一松，带着火星的烟头坠地，他用脚抿了抿，熄灭了火星，也熄灭了他短暂的伤感。“你还没说呢？你啥时候结的婚？有没有孩子？光我一人在这巴拉巴拉的。”
　　乔司羡慕他，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快抽离悲伤情绪的，她也努力按压下自己的情绪。“干嘛探听别人隐私，你还有这方面癖好？”
　　图刚本想了解她的家境，万一有意外，他如果还活着，必然会照顾她的家人，可转念一想，这丫头的战友那么多，怎么都轮不到自己去，也不再追问了。“得得得，这一帽子扣下来，我得挨上流.氓罪。”
　　乔司笑他，“你又不是华国人，算不上流.氓罪，而且流.氓罪早就取消了。”
　　图刚又点了一支烟。“你们这流.氓罪就很不靠谱……”
　　两人就二十多年前被废除的法律条例问题争吵了半天，毫无意义的争辩令他们面红耳赤。
　　敞开的窗户被风刮得吱呀作响，像是在为其中一位呐喊加油，窗外的薄雾像是被拉开的棉絮，丝丝绒绒纠缠在一起，被削弱好几个量级的太阳不再刺眼，小电筒般的光亮透过棉絮穿进来，不温暖也不真实，只让人觉得，它存在着。
　　这世间的正义，有时候就像这模糊的太阳，遥不可及、无法感受，可它就是存在着，吸引那些被黑暗笼罩的人们去追寻、去拼命。
　　哪怕失去生命，流淌的鲜血若能染透一丝缠绕着太阳的棉絮，凝固变干的血液就会加重棉絮的重量。
　　总有一天，棉絮会落下，太阳会恢复它的光辉和荣耀，所有的正义，将散满人世间。
　　所有人都这么相信着。
　　数日后
　　这是乔司第一次见到军师，身材、长相都和她想象得相去甚远，与其说是军师，他更像个军.人，笔挺的M式制服，双排六扣的西装外套，胸口挂着三星奖章，整洁得像是去参加授衔仪式。
　　显然，从面相上看，他并不是M国人。
　　他的这一身在雾气缭绕的山野中格格不入，甚至像个表达欲旺盛的精神病。
　　乔司带着几分疑惑和好笑问道，“今天是有什么仪式？”
　　军师听出她语气中的讽刺，没搭理她，自顾回头朝身后的人张罗。“都快点！磨磨唧唧的！”
　　图刚贼兮兮地凑到乔司耳畔，声音夹杂几分嘲笑。“这货就是爱装.逼，之前铊滨不知道从哪截来的一批货，就有这么几身衣服，铊滨给他的亲信分了几件，铊滨自己不常穿，他倒是总穿出来显摆，我在玫家外围的时候见他来取货总穿这个。”
　　乔司目光也变了，透着明晃晃的戏谑和嘲讽。她现在觉得玫红的人设挺好的，可以抛下所有的德行和规矩，只要看不惯某个人就可以表露出来。
　　这种不受规矩束缚的感觉真好啊。
　　若是陈安看到乔司现在的模样，不知心里会作何感受？
　　当年那个刻板遵守规章制度的徒弟，被他、被裴中奎、被毒.枭们，一步一步逼至另一个极端。
　　军师背对着他们，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看不惯乔司，但目前对她无计可施，况且她揽下了捣毁玫家军.火.库的任务，且先放下个人情绪。
　　一队皮肤黝黑的男人肩扛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植株篮子，往返于仓库和吉普车之间。
　　那老基地和玫家之间只有一条半旧铁索道，大车过不去，只能用吉普运，货物满满当当地装了三辆车。
　　乔司目光逡巡，定睛在第三辆车后的十几个木箱子上。
　　那些箱子不大，也就和她的手臂差不多长，半米宽，与其他原材料和物资比起来，它们的包装算得上是精致了。
　　乔司好奇，走到军师身边，对方正在核对手上的清单，她余光一瞥。“原材料十二箱，什么原材料啊？”
　　军师烦她，“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这里东西你还能全认识？”
　　乔司被冲了一下，也不生气。“让我送货过去，还不能知道东西是什么？”
　　乔司能认出绝大部分的毒.株与二三代新型毒.品，这些木箱子没有沾染一丁点的泥土，也没有异味，应该不是毒.株，二三代毒.品是他们要去玫家取得货，这箱子里头装了什么也就让她有些上心。
　　军师自顾上了车。“要走赶紧走！”
　　图刚拉住乔司，轻声嘱咐道，“先别管这玩意了，你过去后注意玫家外围环境，一般卸货到取货核对得有一个多小时，你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机会隐藏起来，然后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路线，就能找到军.火.库……”
　　吉普车传来吼叫，“快点啊！还走不走了！”
　　乔司拍拍图刚的肩膀。“行了行了，你说过很多遍了。”
　　她几步踏上吉普车，三辆车歪歪扭扭朝悬崖边而去，图刚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眼底是浓重的担忧。
　　如果这次没有一举成功，他们将再也没有机会了……

黢黑的手、　　　　　　几近直立的悬崖怪石嶙峋，不生草木，却有许多藏人
　　几近直立的悬崖怪石嶙峋，不生草木，却有许多藏人之处。许是玫家也知晓这一点，时常会有人在崖边巡逻，长期龙头地位稳定下来的安逸，导致这帮人并不专心，一眼一晃也就过去了。
　　鹿城紧贴崖洞洞沿，崖壁色的登山服赋予她隐身的特质，单筒高倍望远镜架在眼前，窥视对面悬崖上方的一切。
　　前几夜见到的那座光山推迟了她登崖的计划，她不清楚乔司是什么打算，如果贸然出手，会影响对方的计划。但很明显，那座光绝不是给她看的。
　　鹿城嗤笑，什么全世界独一份，恐怕那座山的某一处早已隐蔽了许多人，人手一份才对。她又在心里记下一笔，待回到乔司身边，再一一和她算账！
　　人总是这样，一开始担心爱人性命不保，只要她能活着，什么委屈什么苦累都能受了，一旦得知对方活得好好的，那些强压下去的苦和委屈就会加倍算在她头上。
　　要收拾人的心蠢蠢欲动，给了此刻的鹿城无尽的动力，可再有动力，也得找到人再说。
　　那座光山的意图很明显，位置远离海域，不是塔河的老巢。鹿城猜到是刻画那老基地的地图，但是光源范围很大，层次亦有分明，不是一个普通人就能到达的范围。
　　短短几月，乔司难道杀了铊滨，自己当上那老基地的头了吗？
　　按她的性格，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对付玫家的计划还要执行吗？
　　那老基地、那弄基地才是华国边境暴.恐和贩.毒的罪魁祸首，铲除他们足以安边境，玫家下线遍布全世界，没了华国通道并不会伤筋动骨，短时间内，边境不会再起风云。
　　鹿城不是圣人，这个世界太大，大到一部分的人幸福必然会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失去华国通道的玫家是否会变本加厉地毒.害他国，那已不是她能考虑的了。
　　唯有华国人民和乔司，才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随着年纪的增长，鹿城逐渐接受了这不完美的世界，可她年轻时也曾有过安天下的远大志向，一时内心凄凄。
　　吱吱——
　　带着朽木仿佛迸裂、铁链仿佛拉断的庞大撕扯音从上空坠落。
　　鹿城臻首微垂，仿崖壁色的吉利服顺势落下，土黄色的破烂布料盖住悬崖上的外来物，只余一抹圆润的镜头。
　　今天薄雾蔽日，倒是不怕反光。
　　镜头对上声源处，崖洞上沿突出，挡住大半段的铁索桥，年久失修的桥面波浪般起伏，欲掉不掉，下方有着距离桥面几十米高的暗流，看得人心惊胆战。
　　一辆灰扑扑的吉普驶进镜头，这吉普似乎八百年没洗，原色已经看不清了，却别有一股积年风霜的韵味，很对乔司的怪异品味。
　　乔司的座驾是一辆银色吉普，之所以买这个颜色就是喜欢那种脏脏带磨砂的质感，开车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侠客浪子，专为打抱不平。
　　中二病十足。
　　鹿城烦自己总想起乔司，凝眉专心观察敌况，可高倍镜过于清晰，那吉普的灰随着浪桥起伏，似乎要扑上镜头，她下意识想去擦擦镜面，秀窄的手指还没来得及伸出去，一只泛黑的手夹着烟从车窗伸出。
　　鹿城一怔，连忙调整角度对准那只手。
　　手的颜色分层，黑黄下是浅褐的底色，不似印象中的白皙干净，夹烟抖灰的手势娴熟老练，怎么都不会是那个人。
　　可高倍镜下连灰尘都是真实分明的，那只被血污和太阳磨砺过的手掩饰不了曾经的伤痕。
　　指节上的黑有细微的错层，一点点勾勒出鹿城熟悉的模样。
　　乔司手背有大量擦伤，伤好后无法恢复肉.色，泛白光亮，微微突起，清晰可见。她的左手中指指节上有一个鳖牙印，伤痕凸起有纹路，鹿城夜里时常用指腹抚摸入睡，不同于普通肌肤的质感，那样的伤痕又软又韧，摸起来很舒服，莫名有种催眠的效果。
　　那纹路的形状，鹿城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来，尽管她不想承认那只黢黑的手是乔司的，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早该想到的，当了卧底能落个什么好？
　　鹿城心头酸涩，那只手像抓住了她的心，不管不顾的用力挤压，心口又胀又疼。她怼着那只手看了十几秒，直到三辆吉普全部驶出她的镜头。
　　撤下望远镜，土黄色的破烂布料塌下去一块，雾风吹进涯洞，裹挟布料舞动，又湿又冷，若是细看，那布料并不是风吹起来的，是布的下方透出来的、隐忍的颤栗。
　　鹿城知道乔司要做什么了，无论今晚的天气如何，她都必须攀上悬崖！
　　乔司讨厌烟。
　　亿万烟颗粒组成的气体钻进人的毛孔，抽得时间久了，整个人都被腌制入味了，又臭又头晕。
　　在瓦低，不抽烟的女人是很另类的，只要有外人在场，乔司必然要点一支维持人设，为了少抽几口，她将烟放到车窗外，风会加快耗尽烟的寿命。可在人前，多多少少都要抽一口，她见烟身已过半，放进嘴里猛吸一口，猩红一下子燃到烟头。
　　痛苦扭曲的表情是生理反应，可那张脸竭力扯出愉悦爽快就有些变态了。
　　军师开着车，余光时不时瞥向乔司，心里直泛嘀咕。
　　都说玫家老爷子对子孙管教严厉，严禁自己人吸..毒，可看玫红的样子，应该没少吸，玫家老的老、小的又废，难怪权力被岵鳍抢去。
　　江山易夺不易守啊，子孙不成器，就像铊滨那扶不起的儿子一样。
　　说起铊滨的儿子，军师又起一股气！自从尹素被发配到横滨，他的地位也有明显的下降。
　　铊滨只有一个儿子，他自然想多与尹素亲近，以后他上位了，自己的位置也能更加稳固。所以得知尹素想出货的时候，他举双手双脚赞同，在铊滨面前好说歹说，铊滨犹豫再三才同意，十分谨慎地选了一队精锐护送尹素出货。
　　他本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出货入账都由专人来做，只要尹素乖乖听话，回来就能接手一部分核心业务。
　　可谁承想！这白捡的任务硬是让玫红搞砸了！
　　二十个精锐一去不复返，铊滨恨玫红，可他现在依仗玫红炸军.火.库，又舍不得太过责怪儿子，只能把所有的锅砸在他身上！
　　这段时间他被铊滨冷落，不经意间又听到铊滨带着玫红逛基地，一时又惊又怕。
　　他是华国人，早些年读了几本风水堪舆书，四处行骗敛.财，被发现后无处容身，只得逃往边境，恰好撞上刚刚起势的铊滨、塔河两兄弟。
　　他的术论并不深奥，打着信息差诓骗铊滨二人带着他一起干。正好一人出钱出谋，两人出命，跌跌撞撞闯出一条血路来。
　　说到底，那老基地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可铊滨势力越来越大，话语权是掌控在武力手中的，他虽有些钱，可天大地大无处可去，也只得窝在这么一块方寸之地。
　　铊滨待他还算不错，在基地里也有些地位，可塔河壮大的势力令他不安，现在又加上个玫红，危机感更甚！如果能夺取玫家的控制权，兴许他也能分到一块小基地。
　　天大地大，自己当老大才是最大的！
　　可军师越想越不得劲，玫红这废物能炸了自家的军.火.库吗？她连自身都难保，要是岵鳍发现了她，第一时间就会扬了她的骨灰。
　　可转念一想，全部的计划都是以军.火.库的爆.炸为起点，就算玫红失败了，他们悄悄撤了便是，哪怕岵鳍问起来，他们连一枪都没开过，他也没办法计较，算来算去都不会亏的。
　　前方便是铁索桥和陆地的交界处，军师猛踩了一下油门，车子拱上地面，一股烟气从侧面扑来，他一不小心被呛了一下。“咳咳…你干什么呢！”
　　乔司侧身斜坐，翘起的脚掌乱晃，右手搭靠在座椅上方，食指和中指把玩一根新烟，眼睛似有似无地瞄着烟的走向，一副控制不住烟.瘾的绔纨子弟模样。“我实在是很在意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军师烦她，面上也没有遮掩，讽刺道，“玫小姐说笑了，这一箱箱东西不都是送进你们玫家，你会不知道？”
　　乔司笑道，“以前我很少参与华国的下线，倒是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我和铊滨已经敲定分利，事成之后，华国的四成由我接手，不如军师提前告知？”
　　军师冷哼一声，“玫小姐还是先完成任务再说吧，到时候是四成利还是一盒骨灰还说不准呢。不过，”
　　他挤出油腻的笑，熏黄的牙嚼着槟榔，长时间咀嚼的槟榔已经丝丝分明，柴得肉眼可见，上头的唾液都泛出了白沫。“您要是不嫌弃，就用那些木匣子给您做棺材也可。”
　　那白沫也不是纯洁的白，像厨房里布满油渍、发黑的白色美缝，动态地在她眼前蠕动。
　　乔司忍住胃里的涌动，暗暗发誓，如果这次能活着回那老基地，她一定会销毁基地里所有的槟榔！

你是在拉屎吗？、　　　　　　夜色浓重，像是要滴墨，午间的暴雨弱化成绵绵细雨
　　夜色浓重，像是要滴墨，午间的暴雨弱化成绵绵细雨，雨小了，却更冷。
　　鹿城手撑洞沿，宽松的登山服上缩露出系满各式装备的腰际，显出几分硬挺的帅气，她戴着装好夜视仪的头盔，半身探出崖洞，观察攀岩路线。
　　野外、夜间、雨天、攀岩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极为危险，更何况她几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好在这个悬崖并不算太高，只有五六十米的陡壁，不过下方就有隐藏水.雷的暗涌，深色海水倒灌进两竖崖壁的夹道，湍急地泛起白浪，几乎没有平静的地方。
　　鹿城仿佛看见海底下的水.雷扭头蹦迪、邀她跳舞的画面了。且不说入水是否会倒霉的正好撞上水.雷，就是这个高度，十有八九也会摔死。
　　鹿城不再往下看了，她的目的地不在那里。
　　鹿城不算登山爱好者，在国外时，鹿侃总会带她鼓捣这些，教她开.枪、教她潜水、教她攀岩……教她怎么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以往只是好奇，小时候又好动，听到这些激动得不行，现在想来，鹿侃的所作所为都意味深长。
　　似乎他已经预料到了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鹿城越来越看不透他，鹿侃身上的迷雾拨开一层，又会有截然相反的另一层，所有的推测和假设都无法形成合理的逻辑闭环。
　　一定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这种未知令鹿城不安，她隐隐察觉鹿侃与玫家老爷子的死有关系，而前段时间那个陌生女人出现在玫家靠海岸，却不见鹿侃的身影，她总觉得他还在闷声密谋什么。
　　“呼——”鹿城吐出冷气，往腰后一摸，一把羊角锤握紧手中。
　　现在，尽快爬上去才是当务之急。
　　常见的登山开线就是用电锤钻孔，然后打进装好挂片的膨胀螺丝。电钻很重，噪音也大，这里是崖壁的夹层，回音又响又连绵，要是真这么干了，就可以吵醒上面那群吃干饭的巡逻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施工现场。
　　玩笑归玩笑，鹿城头没有这么铁，她只能寻找天然的岩缝，用木把羊头锤一点点磨出勉强合适的形状，放置岩石塞以代替膨胀螺丝的挂片。
　　岩石塞不比膨胀螺丝有安全性，它全靠自身形状和岩缝内部形状的互相抵抗来固定，一旦受力方向没有把握准，万一脱力冲坠，岩石塞极容易脱落，湍急的水流和嗑.药的水.雷也就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不过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办法，总比徒手爬上去要安全。
　　寂静黢黑的深夜，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中满是湿润、清新的植物味道。
　　悬崖峭壁不如以往的无聊，在细微处艰难攀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每爬一段距离都会停下来捣鼓什么，腰际垂着的重物仿佛要将她扯下去，夹壁内的呼呼风声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丝丝冷雨沿着她的脖颈渗进内里，带走她的体温……
　　砰——
　　骤起的枪声吓了鹿城一跳，上踩的落脚点一滑，身体失去重心，下意识伸手贴近岩壁，可眼前的夜视仪抵住岩壁无法靠近，整个人被撞得翻了个面，胸腹朝外。
　　好在岩石塞拉住了她，她反手摸到一条岩缝，两指插.进，用力一挑，翻身面对崖壁，四肢都有了着力点，她才敢放声喘气，登山衣里冰凉一片，裸.露在衣外的手反而比衣服里面更暖和。
　　哪来的枪声？！
　　是乔司行动了吗？
　　鹿城心悸过后，忽觉不对劲，枪声短促，不近，若不是她距离海面不远，怕是听不到，似乎在靠海岸那边，难道是鹿侃？
　　鹿城抬头看着依旧遥远的悬崖尽头，无论是谁，她都得尽快了……
　　悬崖尽头会是什么呢？
　　尽头处有大片的空地，空地靠北侧有几间木屋，由长长的木制走廊连通，走廊的屋檐下零星亮着几盏灯，在漆黑无月的夜晚聊胜于无。
　　与那老基地不同，这片区域很隐蔽，没有埋地.雷，外侧就是悬崖，又占据了制高点，易守难攻，经常会有人在这里巡逻，哪怕真有不长眼的攻入玫家，恐怕这块地方也是最后被侵占的。
　　空地上有早年留下的防御工事——战壕，还在使用。那战壕开口狭窄，角度刁钻，在战火不断的瓦低是很常见的。
　　因着雨，不到一人深的战壕积水严重，巡逻的队员们都跑去屋檐下、屋内躲雨休息，若是身体长时间泡在污水中，人不废也烂了。
　　“哎哎，再来一把。”
　　“不来了，老他妈的输！”
　　“那一边去，他不来我来！”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喝酒打牌，或躲雨打盹，随身的装备搁在一边。
　　平日里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今晚下雨，更是多了几分偷懒闲适的氛围，他们比以往醉得更快了。
　　唰唰——
　　唰唰——
　　这样的雨声仿佛盖住了全世界，战壕深沟盛了半人多高的泥水，几天来都是差不多的水位，像是吃不饱似的。
　　滴答——
　　雨落入污水中，晕出小幅度的涟漪，渐渐的，水花越来越大，水面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一个人影破水而出，在雨夜中格格不入。
　　她半张脸露出水面，下巴仍浸在水下，发间悉悉索索淌水。
　　乔司抹去脸上的污水，佝偻着腰，警惕四周，小口急促喘息，缕缕的空气穿过泥浆缝隙钻进鼻腔，腥中带甜，耳边只有滴答的雨声，她心下稍安，继续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屋檐下的灯分出几缕照在水面上，若不是上面此起彼伏的荡漾着涟漪，谁都会认为这是一道泥泞的土路。
　　战壕不到一米宽，水下的乔司十指扣住两边的泥墙，用力一拉，身子就往前送了几米，偶尔还能撞上留在底部的不知名物体，她就这么靠手游路直至战壕尽头。
　　叮咚——
　　乔司攀住泥墙，小心地贴墙站起，大半的水借着墙面滑下。头发，下巴，衣服上的水珠滑落，掉进污水中发出轻微的叮咚声，与正在下的绵绵细雨交融在一起。
　　没人发现！
　　乔司嘴角勾起，颊旁小酒窝盛着泥水，莫名可爱，她双脚交替踩在泥墙上，爬出了战壕。
　　“呼——”她长嘘一声，又不敢大声，憋着气小口小口地呼出。
　　战壕前面就是一大块空地，毫无掩体，斜左方二十多米处就是巡逻队员们休息的屋檐，只要他们抬头往这边瞥一眼，就能看见战壕边有一长条泥人正在蠕动。
　　啪——
　　乔司吓得一抖，霎时停了，余光死死盯着他们，耳朵贴在草地上，只能听见自己疯狂敲鼓的心跳声。
　　“唉，长点眼睛，走火了怎么办？”一黢黑男人扶起长.枪，对着摇摇晃晃非要站起来的男人说道。
　　“我…嗝…你…替我一下…”
　　一群人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又恢复了喧嚣。
　　呼——
　　乔司继续动了起来，绕开士兵们的视线，曲线往军火库爬去。她身后晕出的泥水从战壕处一直延伸到空地上。
　　叮——
　　极小声的金属碰撞声！
　　乔司身体僵直，肌肉绷紧，膝盖抵在地面一动不动。如果她没有听错，这是压到了地.雷。
　　是谁说这里没有地.雷的！
　　她慌张了一瞬，马上冷静下来，这应该是松发式地.雷，不然压到的同时就会爆炸。这片区域她已经过了一大半，一路过来都好好的，突然踩到的地.雷极有可能是二.战时期留下的，玫家人恐怕自己也不知道。
　　乔司咽了咽口水，身体湿漉漉的，嗓子却干得剌喉咙。
　　“哎哟！”一个男人醉醺醺地晃荡到乔司旁边，左脚踩到右脚，重心不稳摔了过来。
　　他身体肥壮宽厚，绷得军.装都扣不上扣子，一看便知是时常偷奸耍滑的人。
　　黑夜照不出黑影，可他的身子坠下来却自带一股窒息感，让人心里一跳。若是被这么一砸，当场就能晕倒！
　　乔司连忙撤开，身体后倾，以膝盖为圆点转了个圈，避开了男人。
　　砰——
　　男人扑在草地上，没受什么伤，踉踉跄跄站起身，嘴里嘟囔道，“哎哟，摔死老子了。”他双手抚了抚怀胎十月般的肚子，脚步不稳，扭了两下竟到了乔司的身侧，“撒尿撒尿。”
　　什么？！
　　乔司咬牙，暗道倒霉，她的右手与男人的大腿只有两寸多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手背上的汗毛。
　　乔司全身竭力往后倾倒，只膝盖仍留在原地，姿势怪异搞笑。
　　悉悉簌簌的水声淋在草地上，还有浓重的尿骚味。
　　“哈——”男人喟叹一声，抖了抖，提上裤子。“喝酒喝酒……”
　　他喝得不少了，四肢不受控制的乱甩，一个转身，踢在乔司的大腿上。
　　“我——”乔司憋住大喊的欲望，身体努力缩到了最小。
　　“咦？”男人似是酒醒了，发现脚边有一大坨东西，缓缓蹲下身。
　　乔司屏住呼吸，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她右手往后腰摸去，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男人粗黑的手指虚晃了晃，醉醺醺地嚷嚷，“你是在拉屎吗？”

喜羊羊被煲汤、　　　　　　“你是在拉屎吗？”
　　“你是在拉屎吗？”
　　乔司一时语噎，握着刀把的手松了松，顺着他的意思点头，赶紧走吧！
　　“快拉！快拉！”男人傻兮兮地笑，蹲在乔司身边不走了，为她的拉屎加油鼓劲。
　　乔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朝他招了招手。
　　男人好奇，俯身过去，他的肚子阻碍了他俯身的幅度，只能高高翘起自己的臀部。“要帮你…拉屎吗…”
　　只一瞬，他嬉笑的脸就没了表情，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乔司扣着男人的肩膀，将他拖到身前，眸色沉沉地盯着自己陷进泥土里的膝盖。
　　松发式地.雷爆.炸的范围不大，一到两米左右，但膝盖一挪开，地雷受力不均衡，瞬间就会炸开。
　　若是有足够的力量在她撤出的同时压上去，或许不会炸，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地.雷对压力变化很敏感，而且这男人的身体是很重，但他爬伏在地面上会分散体重，压在地.雷上的重量也许不够。
　　唯有一种脱身的可能。
　　用这男人的肉.体当人墙，替她挡去大部分的冲击力，自己兴许会受伤，但他一定会死。
　　乔司掐在男人肩膀的手紧了又松，抓得他本就不合身的军.装崩开了扣子，溢出三层厚的脂肪肉。
　　啪——
　　一滴泥水自乔司的下巴落在男人的脸上，很快就晕开了。
　　乔司下意识伸手去擦，满手的油腻，她搓了搓手指，水渍裹着厚厚一层油脂。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老基地刑房中那一箱箱不知名的肉泥。
　　乔司忽地轻笑一声，她什么时候这么虚伪了，竟为一个本就该死、吃着人油的畜生考虑这么多？
　　乔司，狠心一点！他们本就该死，死在你手上还是死在黑吃黑上都没有分别，你牺牲的同胞的生命都应该算在他头上。
　　你是他们的审判者，他们理应判处死刑。
　　他该死！
　　乔司的手颤了颤，眸光深邃，终于下定决心，强硬绷紧自己的手臂，她试探性做了一下动作，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成功。
　　成败在此一举了！
　　乔司扣着男人的腋下，猛得往膝盖下抽，与此同时，脚掌蹬地，在男人后背上翻了个身，滚到一旁迅速趴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安静如鸡
　　乔司谨慎地抬起眼，男人趴在她刚刚跪着的地方一动不动，没有爆.炸声。
　　是听错了，不是地.雷？还是年代久远，变成了哑.雷？
　　乔司疑惑地挠了挠头，抬手间，一股子尿骚味冲进鼻腔。
　　卧槽！
　　她忙把手掌贴在泥草地上使劲摩擦，恶狠狠瞪了一眼晕过去的男人。
　　没挨上地.雷，倒是挨上一泡尿，乔司无语过后又觉得庆幸，匍匐下身继续朝玫家的军.火.库爬去。
　　贴地的衣服粘了一层泥草，匍匐过的地方留下长长的痕迹，但凡屋檐下的大头兵们瞥上那么一瞥，乔司也不会爬得这么顺利。
　　距离木船越来越近，剩下十数米，乔司解下腰间的防水包。
　　砰——
　　平地一惊雷。
　　乔司肌肉反应，双臂护头趴下，还没抓稳的防水包抛了起来。
　　爆.炸声和四溅的泥土终于惊动了走廊下的大头.兵，他们纷纷捞起武器、毫无次序地奔跑过来。
　　“怎么回事！”
　　“快快快！”
　　脱手的防水包里是炸药，乔司吓得连忙往空中伸手一抓，翻身躲进了悬空走廊底下。蹬蹬蹬的踩踏声临在她脑袋之上，她抱住防水包，暗暗透出一口冷气。“呼…好险”
　　接连不断的制式靴子从廊上跃下，重重踩在泥水中，溅起来的泥点扑了乔司一脸。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乔司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把刀、一支枪，子.弹的数量还不够打他们一半的，她攥紧了手里的炸药，努力汲取一点安全感。
　　嗯？这个手感好像……
　　她低头一看，手中只有一块捏得皱巴巴的防水布，一偏头，炸药大咧咧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嘶——
　　要死，要死！
　　大兵们仍然在一个接一个地蹦，像失眠的夜里数不尽的绵羊，绵羊们瞎了似的，看不见地上明晃晃的炸药，甚至匆忙间，一脚后跟踢飞了它。
　　乔司心一梗，直勾勾盯着炸药起飞的弧线，到了最高点后快速坠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弹了弹，滚进她怀中。
　　乔司愣愣地环住怀里的炸药，心中升起一股荒诞感，荒诞到她觉得自己能在地狱难度的此刻保全性命。
　　幸运之神保佑！
　　乔司双手合十，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手势，也不知是感谢哪个神仙。
　　走廊的大兵都跑了出去，军.火.库仿若无人之境。
　　乔司猫着腰挪出来，朝目标小跑而去，渐渐地，没人注意她，她直起身子跑，大摇大摆的模样比那些大兵更像个兵.痞子。
　　乔司不紧不慢地安装好炸药，原路撤回。
　　按照原先计划，她算是提前放置了炸.弹，还需要撤离出爆.炸范围，在规定的时间按下引.爆器，爆声起，铊滨那边才会开始行动。
　　乔司脸上漾起一抹笑，军.火.库炸了，玫家的实力就砍掉了一半，剩下的就是铊滨和岵鳍狗咬狗，她只要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了。
　　砰——
　　砰——
　　突然，基地左侧方向响起枪弹声，惊动了还堆挤在西南角研究为什么地面会无缘无故爆.炸的大头.兵们。
　　“怎么回事？”
　　浜——
　　咚——
　　沉重的炮火声迭起，远不是枪.弹声能比拟的，生物基因内对炮.火的畏惧在血脉中翻滚，寂静的雨夜顿时喧嚣起来。
　　“有人入侵！”
　　“海边有人，快取武器！”
　　海边入侵？
　　乔司疑惑，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而且她这边还没炸呢，铊滨这老东西不可能提前动手，可现实来不及她细想。
　　大头.兵们无头苍蝇般乱窜，有的躲入战壕，有的躲回屋子里，还有许多人往军.火.库跑来。
　　战壕外也冒出了一队人影，径直往军.火.库而来。他们身材匀称、步伐整齐、头戴黑布，俨然肃穆，远不是那几个喝酒打牌的废物能比的。
　　应该是玫家的正规军。
　　乔司心头一沉，这个角度再过来五六米就能发现她，来不及跑出爆.炸范围了，可也没法冲出敌人的视线范围，她咬紧后槽牙狠了狠心，大拇指按下引.爆按钮，趁乱扑进战壕中。
　　浜——
　　随着毁天灭地的爆声，一道修长的身影重重撞进战壕的泥墙，反弹到另一边，随后摔入泥水中，她后腰别着的枪也甩飞了出去。
　　无声的气浪以军.火.库为中心翻涌而出，地面上的一切霎时全被搅碎，像是按下了一键清零的按钮，连雨都停滞了一瞬。
　　在那一瞬间，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没有生命，整个世界坠入真空中。
　　也就只有那一瞬，接连不断的爆声打破空寂。
　　爆.炸引燃弹.药，集装箱里四溅的火.药在空地随机燃烧起来，原本漆黑空荡的空地被火光映照得十分亮堂。
　　此时，原来空无一人的战壕热闹非凡。
　　乔司冒出水面，她呛进了几口水，拼命地咳嗽，泥沙从鼻腔灌进口腔，不过片刻，舌苔上满是涩意。
　　噗——
　　噗——
　　水面上不断冒出人头，典型瓦低面相的脸如雨后春笋般疯狂窜出，将乔司团团围在中间。
　　两方势力挤在不到一米宽的狭窄空间中，一方是人多势众的大头兵，一方是爆.炸的罪魁祸首。
　　乔司终于体会到喜羊羊泡在狼堡大锅里，看着几十只狼围着他跳舞是什么感觉了。
　　“军.火.库炸了！”吼叫声撕裂破碎，却传不出几米远，倒是把身旁的乔司震得耳聋，她撸下头发盖住脸，悄悄往人少的地方挪去。
　　战壕内的人没有一个爬出去，谁也摸不准这两大集装箱的弹.药究竟溅到了哪儿，往日里十分嫌弃的战壕反而成了香饽饽。
　　乔司挪了几寸便停了，无措地看向周围，她的相貌在这群人中过于显眼，她甚至不敢出声，嘴里含着的泥沙都快嚼碎了，最终腮帮子鼓动几下，咽下了粉末状的泥沙。
　　四周都是玫家大头.兵，虽人数不多，但她在这逼仄的战壕中无疑成了瓮中之鳖，得尽快逃离此处！
　　乔司慌乱中碰到一只腿，对方没在意，反而亲昵地靠过来，一声干瘪的瓦低语在她耳边响起。“兄弟，好像是军.火.库炸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我炸的。
　　乔司身体愈发往边缘蹭，压低了声音，嘶哑地用瓦语回他，“是的。”
　　大头兵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哆嗦，“不会是又有人造反了吧！这才安稳几天啊！”
　　不远处的爆.炸此起彼伏，熊熊燃烧的火舌吞并周围的木屋，似乎是觉得美味，火焰蹿上了屋顶，也吞噬了战壕周边的黑暗。
　　阵阵灼热感扑面而来，大头兵有些害怕，愈发抱紧了乔司，一转头，一张鼻梁挺立、眼眸深邃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闯进他的眼睛。
　　好看，但陌生。
　　“你！”

是谁在包庇罪恶？！、　　　　　　轰——　　　　　　　　正当
　　轰——
　　正当无聊的悬崖饶有兴趣地观望这个外来女人时，从未有过的巨大爆炸令它止不住地颤抖，崖壁陡然成了跳楼机，依附在壁面的所有生物上下摇晃。
　　鹿城四肢的着力点不再由重力往下，反而有了一定程度的跃升，原本保持平衡的身体与崖壁失去接触，突如其来的受力改变似乎预示了命运之神不再眷顾她。
　　咔嚓——
　　鹿城秀容灰白，这是岩石塞脱离岩缝的摩.擦声。
　　长长的银色细铁索擦过崎岖的岩石缝隙，一点点带出卡在岩缝深处的锲形金属头。
　　只要摩.擦音一结束，鹿城最后的短距离冲坠将会彻底与崖壁分离！
　　等待她的会是撞上山体砸死、摔进水面粉身碎骨亦或是被水.雷勾走灵魂。
　　或许，这些都不是并列的选项。
　　鹿城心腔空鸣，窒息感扼住喉咙，眸子凝在最后不到三米的崖壁尽头，满是不甘。
　　如果注定会失败，为什么偏偏要在胜利前夕！
　　她和乔司来阻止这个世界的罪恶，有什么错？！
　　幸运为何只留给那些收割无辜性命的人？！
　　短短一瞬，鹿城没有回忆与父母的短暂快乐时光、也没有回忆与乔司的浪漫曾经，而是第一次质疑自己与乔司舍弃所有来到边境的初衷。
　　究竟是谁在包庇这个世界的罪恶？！
　　许是世界也胆寒于这样的罪名，终是插手拨动命运齿轮，几团黑影被冲击波抡下悬崖。
　　“啊——”黑影四肢乱挥，手脚并用去抓石壁，无果，重重砸在鹿城腰际与岩石塞相扣的绳索上，绳索过细，只一接触，他的身体失衡，翻了个个子，擦着崖壁往海面落去。
　　咔——
　　原先脱离卡位的锲形头被骤然出现的力量改变方向，平滑的倒三角立起，上宽下窄地卡在岩缝之中。
　　鹿城冲坠不到半米便稳稳停住了，她慌忙寻找着力点，四肢终于又有了安全感。
　　啪——
　　重物砸在水面的声音令鹿城一激灵，她死死维持住姿势不动，耳际贴在崖壁上，感受心口来不及反应的情绪变动。
　　兴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再有这么剧烈的情绪起伏了。
　　巨大轰鸣的爆声过后，一切都不再平静，惨叫与求救的声音在起伏的爆鸣中声嘶力竭，割人心肺，不过几秒，泯灭，复而又起。
　　崖顶宛若人间地狱。
　　鹿城调整好心态，磨破的十指动了动，往地狱爬去……
　　叮——
　　安全绳与锁扣脱离。
　　鹿城爬上崖顶，浑身的水珠线条般滑落，有雨有汗，渗进脚下的泥土，所过之路，曳下一段湿润的痕迹。
　　玫家基地的西侧亮如白昼，炮.火烧红了天际，像是打落了天边的太阳，硕大的红日砸落在海边，溅起了海浪般的融水，洋洋洒洒铺在海面上，硝烟味沙尘暴般铺天盖地压过来，封住人体所有的感官，除了窒息的危机感，便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鹿城捂住口鼻，脏污的脸已看不出清冷的模样，她眯起眼睛，黑夜与凝成实质的硝烟模糊了视线，只能狼狈地匍匐在地上。
　　湿透的登山服沾上厚厚一层泥土，身子越来越重，要是让乔司看见这一幕，会不会嘲笑她不协调的四肢？
　　吸入过多的烟尘，鹿城脑子开始昏沉，她仿佛真的听见了熟悉的清冽嗓音。
　　——把湿衣服脱了，捂住口鼻
　　咳咳……混蛋
　　鹿城听话的脱下衣服，湿泥裹住的布料满是土腥味，在这地狱里却是难得的人间之物，她呼吸深重有异响，像个肺癌晚期患者。
　　脑子清醒一些了。
　　鹿城用衣服裹住半个脑袋，手臂试探性地向前摸索，每前进一次都极其艰难，突然，手心握住了橡胶触感的圆筒，她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后退。
　　好一会也不见有动静，她大起胆子望过去，模模糊糊瞧见硝烟中有个平躺的人影，一动不动，在这样的场景下，失去意识乃至死了都是合乎常理的。
　　鹿城爬过去，穿越烟墙，旋转的浓烟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身体，逐渐看清躺在地上的人，他胸口上染出一片粘稠的液体，白大褂灰蒙蒙的，面上带着防毒面具。
　　哪怕用湿衣服捂着口鼻，浓烟也像是长了眼睛般钻进身体里，五脏六腑仿佛裹了一层沙，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和沉重。
　　鹿城眼眸盈泪，泥沙裹面，还没滑落到脸颊就干涸了，在眼尾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她快速摘下对方的防毒面具，套在自己头上，也顾不得是不是死人用过的了。
　　砰——
　　砰——
　　那老基地方向传来炮.火声，这次的交.火没有悬崖时的爆炸那么猛烈，但很密集，弹.药不要钱似的发射，连地面都在隐隐颤抖。
　　鹿城刚站稳的身子又摔了下去，耳朵满是嗡嗡的鸣声，像是隔了一层水膜，炮声远在天边，内里却是针刺般的疼痛。
　　她咬了咬牙，记起乔司教她的，匍匐在白大褂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努力将自己的身形缩小。
　　许久，炮声没完没了，好在慢慢淡化，鹿城本就耳鸣听不太清楚，现下误以为已经结束了，她忍着疼痛缓缓前进。
　　破皮流血的手指裹住灰尘，匍匐片刻又渐渐湿润，一抹抹暗红触目惊心，浑身的疼痛麻痹了鹿城的神经，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乔司！
　　防毒面具下的眼睛很是坚定，她不是一腔热血过来送死的，她要带着她的妻子回家。
　　大爆.炸后，人流往来更加频繁，鹿城几次遇见黑面巾都趴在地上装死，等人走远后又慢慢爬动，如此反复，终于靠近一间房屋，暂时躲了进去。
　　鹿城缓缓站起身，防毒面具内充斥着自己的喘.息声，雾气朦胧了眼镜塑料板，看着这陌生的房间有些失真。
　　屋内杂乱，似乎有过短暂的哄抢。铁盆铁锅混乱散落，红色大塑料脸盆里装满了白色液体，纯净的白，没有一丝杂质，在混乱的交.火战场中显得格格不入，黄白色的大塑料桶倒扣在铁架子上，靠墙排布着十数个一样的塑料桶，桶身上的泛黄颜色是时间留下的，想来已经工作了许多年……
　　鹿城一眼便有了答案，这就是制.毒的地方。她在原地站立一段时间，隐隐的痛感涌了上来，湿漉漉的身体裹了不少泥土，仿佛身上挂了几只水鬼，阴冷又沉重。
　　她拿起堆在桌面上的白大褂，拭去肩膀上的泥块，阻力比她想象得要大，水和泥混合粘得这么牢固吗？她蹙起眉，手上的力气愈发大了。
　　砰——
　　铁门大力扇在墙壁上，在炮火声中不太明显，却足够引起鹿城的注意，她抬起头。
　　“别动，手举起来！”
　　鹿城手上的白大褂一松，掉落到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闯进来的三人明显不属于这个基地，端着枪翻找着什么东西，有个人还踢翻了一盆白色液体。
　　男人捡起地上的白大褂，染着泥土的褂子脏了一大块，他伸手抖了抖，抻开，放在鹿城身上比对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防毒面具，点了点头。“就是你了，跟我走！”
　　鹿城嗡声嗡气，“我……”
　　男人不耐烦，枪口堵住她防.毒面具的呼气活门。“少废话，快走！”
　　……
　　“就一个？”
　　“外面还死了几个，能有一个就不错了，谁让你们乱开枪的！”
　　“那也不够数啊，玫家出货量这么大，总不能只有这几个制.毒师吧？铊老大可说了，至少要带回来三个。”
　　“唉！真烦，留一个人在这看着，其他人再出去找找！”
　　鹿城头上套着麻袋，双手被绳索束缚，听着对方的谈话，唇角渐渐勾起，心思活络。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们将自己当成了制.毒师，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混进那老基地，与乔司汇合就更加快了！
　　铊老大……制.毒师……那老基地方向的炮.火声……几个显而易见的词汇渐渐勾出完整的线索链。
　　今晚的玫家真热闹啊。
　　西岸的鹿侃势力与玫家交火，那晚在海底看到的庞然大物恐怕就是鹿侃送来的军.火，大爆.炸过后，铊滨进攻玫家东侧，两方势力同时出现会是巧合吗？
　　应该不是，大爆.炸后铊滨势力才开始行动，与鹿侃有一个明显的错位。
　　那乔司在其中的作用是什么？爆.炸是她引起的吗？这么大的爆.炸有没有伤到她？
　　鹿城如此想着，耳畔乍起一声吼叫，“喂，你过来看人，我去撒泡尿。”
　　“哎哎，您去！”粗糙的男声由远及近，随后一屁股坐在鹿城身边，见人跑远了后才知，哪里是去撒尿，去干什么快活事才是真的。他呸了一声，“狗东西，仗着铊老大使唤你老子！”
　　原来，那老基地兵分三路围攻玫家，这男人是跟着军师一路的，在埋伏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波武.装齐全的黑面巾，那时候大爆.炸还没响，军师正想打哈哈过去，这群黑面巾却一点不听解释，端起枪就扫射。他们被打散了，混乱间他闯进铊滨一路人的攻占范围。
　　男人撸了一把脑袋，烦得要死，偏头间，瞥见身旁的人手指，纤细修长，似乎是个女的。
　　女的！
　　他心思泛滥，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揭开了女人的头套，一张满是灰土、却能清楚分辨出女性特征的脸显现出来。
　　一看，便惊艳住了。
　　脏污的尘土遮不住女人绝美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柔而不弱的坚韧，女人看他的眼神冰冷不屑，却更加激起他征服的欲.望。
　　鹿城嫌恶地覷着男人的丑态，冷声呵道，“滚！”
　　嘶——
　　男人一把扯开她的领口，白皙圆润的肩头彻底点燃他的欲.火，他狞笑着。“我们一起滚吧。”

做自己的救赎、　　　　　　男人扯开她的领口，狞笑着。“我们一起滚吧。”
　　男人扯开她的领口，狞笑着。“我们一起滚吧。”
　　鹿城被扯开的领口下，只余一件单薄半透明的运动内衣，单薄至能看清那美好起伏下栩栩如生的刺青，半朦胧的花瓣颤动仿佛要穿衣而出。
　　男人的三角眼勾着鹿城的胸口不放，喉咙不停地蠕动，裂唇半张，哈喇子在下巴淌成水幕。
　　许是人都有向往美好的一面，男人粗鲁的动作温柔起来，粗糙大手欲摸那朵盛放的鸢尾花。
　　这样的动作令鹿城愈发恶心。肩膀的裸.露带来的不是寒冷、害怕，而是被侮辱燃起的羞愤、怒火、以及久违的恨意……
　　无论这帮人有多么的无恶不作，贩.毒也好、杀人也罢，对鹿城而言，他们的恶是尚未触碰到的真实，她为那些恶行所震撼、悲愤，同时也怜悯、同情无辜的受害者，但她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而人一旦有过类似的苦难，凝聚起来的情绪堪比火山爆发，尤其是女性，她们的同理心，会让任何一个罪犯付出惨痛的代价！
　　鹿城忽然短促地轻笑一声，似嘲讽又似挑逗，冰冷又含媚。“你撕过几个女人的衣服？”
　　男人看呆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美又识时务的女人，她不会疯狂尖叫，也不会扯住他的头发辱骂，仿佛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爱恋。他暗自决定，最起码坚持一个月不与兄弟们分享她。“数不清了，没有几十也有上百，但你和她们不一样，哥哥不撕你的，你脱给哥哥看怎么样？”
　　不一样？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鹿城嘲讽地觑着他，她抬起被束缚的双手，捏住被撕裂摊开在肩头的破布，用力一扯，半个肩膀和手臂的布料都扯了下来。
　　“嚯！”男人越发兴奋，双腿难耐地夹紧，他一手钻出斜跨的冲锋.枪枪带，两手都腾出来，但他留了个心眼，把枪撇到了背后，拧着两只大手继续看女人脱衣。
　　鹿城将布料丢给他，美目水润，红唇轻启，“可惜了。”
　　男人双手颤抖地接住布料，边咽口水边回道，“可惜什么。”
　　鹿城趁机手肘迅速上挑，钻进男人双手以内，肘尖重戳他的下巴内侧。“可惜！可惜我不再是十八岁！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浓重的呕吐感堵住喉咙口，随之而来的是真实的呕吐物，可接连的窒息感封住口腔，想吐又吐不出来，憋得男人脸色黑红。“呕…呕…”
　　以凶狠闻名的泰拳重视肘击、膝击，而肘部尖端几乎没有软组织，硬度甚至超过了许多金属，一肘击碎石头也不少见，许多搏击比赛都是禁止肘击的。
　　鹿城双手被束，无法做到单手肘击那么灵活，但那数百名受害女性给予的力量不知叠了多少buff，直戳得男人半天缓不过来。
　　车厢狭窄，腿的力道也没办法充分发挥，鹿城满腔愤怒无处释放。
　　砰——
　　车门弹开，男人身体倒转轱辘摔了出去，还没等他落地，车内跃出的女人凌空在他之上，脚后跟重重顶了一下他的背。
　　男人原本虾仁般的背脊猛得蹬平了，胸腔直直砸在地面上。“咳咳…”
　　双手被缚、裸.露肩膀的女人明明更加弱势，却如女王般昂首挺立，她一脚揣向男人侧肋，激愤大声地宣判他们的罪名。“你们这无耻的一生，只敢向弱者出手，有没有想过今天这副模样！”
　　“呕！”终于吐出来了，男人好受了很多，可随之而来的背部和侧肋的剧痛占据主导，这女人下手狠厉、专往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攻击，他不自觉缩起身子保护自己。
　　鹿城立起脚后跟，直朝男人后颈踩去。“我猜你一定想过，每天晚上是不是都要锁好门窗、蒙紧被子，害怕那群女人的冤魂找你索命！”
　　后颈一凉，求生欲促使男人狼狈翻身躲过致命一击，他连忙伸手往背后摸，捞过冲锋.枪。冲锋.枪连着单双点结合的枪带，此刻枪带不规范的垂在他脖颈两侧。
　　鹿城一个正蹬腿蹬在枪身上，男人脱力松开枪，她夺过握把，一扭，枪带形成封闭圆环，牢牢圈住男人脖颈。
　　男人脸色大变，连忙去解枪带的环扣。
　　鹿城将枪抛向车子顶部的行李架下沿，卡住，两手拉住枪带拉环，死死的，浑身大力地颤抖。
　　过于用力导致大脑缺氧，鹿城恍惚间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女孩，衣衫破裂、青涩的身体黑紫遍布，手中死死捏着一块勾连眼珠的铁钉。
　　与以往梦中见到的景象不同的是，女孩的眼神不再绝望疯狂，贝齿也不再咬住下唇，而是轻轻笑着与她告别。
　　时隔多年，三十岁的鹿城终于救回了十八岁的自己……
　　先前去’撒泡尿’的男人终于回来了，他绕过车屁股，突然见到同伴以极其诡异的姿态跪在车门边，脖子断了似的垂着，双手在空中破布般摇晃，像是对什么人赎罪。
　　而他跪着的朝向，有一个女人倚靠在车门边，把玩着冲锋.枪，见到自己，她唇角勾起弧度。“我要见铊滨。”
　　鹿城以雷霆女战神的姿态撕碎困境，可还有一个人，就没有这般威风了。
　　热闹的战壕中，大头.兵拥着乔司的手僵硬，刚开了口。“你！”
　　乔司眼泛狠厉，迅速往腰后摸去，摸了个空，心底陡然一凉，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手却已经抽出晓天给的军.刀，锋利的刀刃在虚空中发出‘叮’的颤动，闪电般划过他的脖颈。
　　呲——
　　大动脉破裂，血柱喷射四溅，腥咸的味道盖过了泥浆的腥臭味，空气中弥漫出嗜杀的寒意。
　　大头兵竭力捂住脖颈，但无济于事，血液仍从指缝中挤出，短短几秒间，响起沉闷的人体入水声。
　　“啊！”
　　“有敌人！”
　　余下的大兵们愣了一瞬，下意识端起枪，不知是谁扣动了扳机，子弹擦过战壕壁反弹，没打中乔司，反而她身后的大兵闷声倒了下去。
　　“别开枪！用刀！”
　　大兵们纷纷卸下尖刀嘶吼着扑了过来。
　　乔司看着接连不断的敌人，进退两难，她抿紧嘴唇，偏厚的唇瓣只剩下一条细缝，无奈之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得扎进水中，钻入尸体的身下。
　　敌人扑上来的速度不减，顺势提起尖刀插进水面，水花四溅，
　　啪——
　　刺耳的水面拍打声甚至压过了弹.药爆炸。
　　噗嗤——
　　上方的尖刀穿透尸体插.入乔司小腹。
　　腹部一阵刺痛，所幸刺入不深，乔司咬牙推开上方的尸体，拔出埋在体内的尖刀。
　　发觉水下女人的动作，敌人也抽出尖刀，染血的尖刀顶端在泥浆水的冲刷和战友尸体的擦拭后，又恢复森冷的寒，倒映出持刀人狰狞的面孔。
　　乔司来不及顾忌伤口，手握军刀在水中摸索，摸到对方大腿后，估摸位置使劲全力捅进他的大腿。
　　“啊！我的腿！她在这！啊！”
　　水上传下来一声声沉闷的叫喊，乔司顺势用力下压，刀刃在肉中沉了沉，喷薄的液体扑在她的脸上。
　　是粘稠的、有质感的，与泥水很不一样。
　　两个兵翻开乔司身上的尸体，尖刀胡乱劈进浑浊的水中。
　　他们惊恐地狂吼，哪怕着了军.装和刀具，在面对水中恶魔的杀戮下，只有疯狂才能抑制窒息的恐惧。
　　乔司彻底化身杀神，她拧动军刀把手，搅断了对方大腿中的血肉筋脉。
　　此间种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兵惨叫一声，跌进水中，泥水淹没了他，他的身体与生命一同献祭给了恶魔。
　　恶魔一刀插进他的心口，泥沙水进，血液涌出，几个呼吸间，他便不再动弹。
　　周围腥气浓重，已经分不清是泥浆多一些，还是血液多一些。
　　乔司肺里的空气消耗殆尽，刀卡在男人肋骨间，来不及抽出，她倏地蹿出水面，大口喘.息，腾起的泥血花溅到周边敌人的身上。
　　恶魔褪去水的伪装，在刺眼的火光照耀下，渐渐显出人的模样。
　　她没什么可怕的。
　　她是可以被杀死的。
　　“上啊！”
　　“砍死她！”
　　敌人一拥而上，前后夹击。
　　后方的敌人反手握住尖刀，斜劈在乔司背后，从左肩至右腰，几乎要将她劈成了两半，那迸发的血液也如一把刀，挥洒在身后敌人的身上，留下一道斜斜的血迹。
　　“唔——”
　　乔司额头暴起青筋，眼眶充血，剧烈的疼痛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除了血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呲着森白染红的牙齿笑了笑，迷蒙的眼睛似乎透过前方的敌人看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向前倾倒。
　　前方的敌人被她诡异的笑容闹得心里发毛，巨大的求生意志驱使下，他挥起手中的尖刀砍下去。
　　咻——
　　尖刀上方开了七道血槽，火光在每一个凹槽上跃动，像在取笑她的自不量力。
　　乔司抬手抓住前方敌人劈过来的刀身，刀刃嵌进手心，她四指按灭了烦人的火苗，刀面反射出她身后的变故。
　　前方的敌人左手扣住乔司的肩膀，后方的敌人趁机将尖刀对准乔司，跨过水下的尸体猛扎过来。
　　乔司腰身一扭，尖刀刺过她的腰侧，她紧抓前方敌人腰间的弹.药带，借着自身身体的力量拽着前方的敌人后倾，穿过乔司身体的尖刀也刺入了前方敌人的身体里。
　　扑——
　　乔司半身沉入水中，激起的水花又在脸上敷了一层泥，她靠坐在水下的尸体上，彻底没了力气，身上刚成为尸体的敌人太重，压得她动弹不得。
　　死了也要变成阻碍，真是恶心人。
　　乔司忍不住咳嗽一声，舌苔尝到了一口甜，随即就是满嘴的咸味和血腥气，口中喷出一抹血雾。
　　数不清的红点高高地上去，又纷纷落在她的脸上，点点晕染开，如梅花蕊。
　　好累啊…人这么多…杀也杀不完…
　　——起来！
　　熟悉清冷的女声命令着，乔司眸光亮了亮，回光返照似的。“去哪里？”
　　——回家
　　回家？！
　　乔司双手胡乱寻找支撑力，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手上嵌入的尖刀更加深入。半晌，她眸子清醒过来，躺在尸体夹层中，彻底放弃挣扎。
　　不知为何她笑出了声，与脸上的血渍一起，如梅花盛开般，带着透骨的寒意。
　　身后的敌人打了个寒颤，转身从同伴的那里拔出刀，他全身肌肉绷紧，似乎想一次劈开她，刀刃高举在脑后蓄力。
　　乔司瞳孔中映出森森白刃，在火光的照耀下，刀尖泛着金黄的暖意。
　　她食指轻轻动了动。
　　刀刃愈发近了，细细看去盈满了血迹，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狰狞的笑脸，竖在刀后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乔司咳嗽了一声，鼻尖冒出细密的血泡，一个个炸开，又从鼻孔中吹起，瞳孔中晕着火光的白刃渐渐放大。
　　“去死吧！”
　　此刻，乔司的脑袋瓜里竟想着：两半脑袋的人也能骂人吗？

我们的家、　　　　　　“去死吧！”
　　“去死吧！”
　　两半脑袋也能骂人吗？
　　乔司不怒反笑，食指抽出拉环，手臂一扬，轻巧上抛。
　　昏暗中一个不明物体成抛物线落在战壕上方的积土堆中。
　　敌人预感不对，侧头望去，圆筒状的深绿手.雷扎进眼里，与他腰间弹.药带中的手.雷同款，熟悉得致命。
　　这是他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乔司猛吸一口气，抱着身上的尸体，后仰沉入水中。
　　嘭——
　　一声沉闷的爆炸，污水晃了晃，荡起小浪尖，战壕上方洒下不少积土，水面又浑浊了不少。
　　爆炸的冲击力与少量弹片的弹射夺走了敌人的生命，他的脑袋炸成了开花脆皮肠，脑浆混合血肉搅和成火锅汤底，连带着身体一齐摔进水里。
　　身上的重量陡然变大，压得乔司的身体又下沉了一些，身下的尖刀噗嗤一声，完全没入她的身体，只剩下光.裸的把手……
　　此起彼伏的枪.弹声、爆炸声和雨声揉成一团，远远的，不甚真切，而火光冲天的基地北侧却有一种苍凉的空寂。
　　这里是结束的战场。
　　窄深的战壕中爬出一只手，死死扣在堆积的黑土上，清晰勾连的水声过后，那只手拖上来一具行动诡异的女性躯体。
　　泥浆糊满了她的全身，看不清原来的面貌，身体微微发着抖，右手半张开，敞开爆裂的皮肉吐出泥浆，间或涌出些血液，虚虚地搭在右腹前，左腿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她边走边在身后曳出湿润拖拽的痕迹，像是受尽虐待的水鬼。
　　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温暖的火光，呼吸声起伏不定，渐渐扯出一丝血红的笑。
　　她是这片战场唯一的胜利者。
　　唯一的！
　　乔司高傲又狼狈地离开玫家基地北侧，这里是军.火重地，位置上远离山林与居住的房屋，但是在军.火库东北侧几百米处，也就是差不多与战壕平行的位置，有一堆残破的木头砖瓦碎片。
　　军.火库爆炸的气浪摧毁了这个不知名的房屋。乔司有些庆幸，若是没有及时躲进战壕中，她会与这屋子的残骸一样，支离破碎。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拖着残腿挪走。按计划，她要与乐清汇合，带走一批真正的自己人。
　　计划走到这一步，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已经非常顺利了，今天过后，她会有自己的势力，不必再孤军奋战，与铊滨的较量会更平等、更有把握。
　　之后会更加顺利，回家的期限也在急速缩短。
　　很快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鹿城，你再等我一会，就一会儿……
　　乔司离开前给了鹿城选择，但她从没想过鹿城真的会放弃她，她自负地认为自己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优秀，特别是在她刚从杀伐场上胜利而归的此时此刻。
　　浑身的伤与痛都不值一提，她完美诠释了自己幼年幻想中英雄的模样。
　　看呐，她不是一无是处，她不是瘸腿废物，残疾又怎么样？她照样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雨势越来越大，大颗的水滴密集地砸在乔司身上，泥浆渐渐褪去，露出鲜活的身体。
　　她兴奋地想大叫，残存的理智封锁住她的喉咙，但是控制不住她的肢体。她在昏暗雨中艰难转着身体，挥舞着双臂，接纳猛烈的洗礼。
　　倏地，那灿烂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双脚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恐慌的情绪从脚底直冲心脏，乔司用力擦了擦眼睛，清晰地看见不远处倒塌的房屋下面压着一具小小的身体。
　　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身体。
　　她拖着残腿跳跑过去，不顾伤势，掀开破裂的遮挡物，一具赤.裸的男童尸体撕裂了她的瞳孔。
　　黑色狰狞的缝合线从他的颈部一路络到下腹，灰白的肤色浸染黑土，安详的面容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假娃娃。
　　乔司颤抖地脱下自己的上衣，擦去他身上的黑泥裹住他，抱起他起身时，左腿使不出力气扑通跪在了地上，她的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撑在地上，伤口崩开更大的裂缝，血液浸入黑土，颜色更加暗沉了。
　　乔司咬了咬牙，艰难地站起身，侧头却又对上一只短小的胖手。
　　她的牙齿颤抖起来，眼睛通红，呼吸也大的吓人了起来。
　　乔司放下怀中的孩子，发了疯般掀开所有的断壁残垣，血手印抹在钢筋上、墙板上、木头上……
　　一个
　　两个
　　三个
　　……
　　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
　　有的孩子胸口有缝线，身体冰冷，早已死去，可还有几个孩子尸体温热，体内有硬物，不是被杀死的。
　　乔司跪在孩子们中间，头深埋进废墟，弓着半.裸的上身，左肩到右腰处斜着一条外翻的刀痕，刀痕在中间断开，这才让破裂的束胸得以挂在原位，黑红的血液染红了整个后背，她像颗鲜红的花蕊，围在苍白的花瓣间，被埋进罪恶的黑土中。
　　不再干净了
　　不再狂妄了
　　她是个罪人，匍匐着忏悔。
　　——原材料十二箱，什么原材料啊？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这里的东西你还能全认识！
　　——我实在是很在意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您要是不嫌弃，就用那些木匣子给您做棺材也可
　　是她，乔司，亲手，给恶魔送了十二个孩子
　　……
　　乐清赶到废墟时，就见到这样一幕。苍白与黑红在雨水下融合，天地间都染成了暗红色的光，风尖利地刮着，雨凛冽地抽打着，呼啸的灵魂在乔司身上盘旋，说不出的凄凉。
　　乐清快步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乔司的背，入手冰凉。“姐，我来了。”
　　乔司的手指颤了颤，神情恍惚，似是不认识她一般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
　　乐清从没见过这样的乔司，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心中酸涩，脱下外套披在乔司背上。“玫家残兵已经全部击毙，不用再担心身份会暴露了。”
　　乔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顺子，你知道从这里回家要多久吗？”
　　乐清虚抱着她，不敢用力，眉目越发柔软。“从瓦低底光坐飞机回左阳，只要七个半小时，姐，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鹿姐也在等你呢。”
　　“七个半小时…”乔司愣愣重复着，“带着一个婴儿…”
　　乐清不明白，“带着婴儿？”
　　乔司缓缓转过头，看着乐清，眼底是坠落摔碎的痛楚。“还带着毒品。”她摸了摸孩子的遗体。“你说这些婴儿最后会出现在哪？”
　　乐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嗓子干涩。“在哪儿？”
　　“左阳江！”
　　“顺子！我们的家早就被侵犯了！”
　　乐清面上的血色尽褪，瞪大双眼一寸一寸地凝视那十二个孩子。
　　头颅开裂的孩子、黑色粗.长的缝线，胸口诡异的日月纹身……
　　几乎与当年在左阳江打捞起来的男童尸体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乔司崩溃了。“我们曾经离真相这么近，这么近！为什么没有查下去？！”
　　她已然无法控制情绪，从天堂掉到地狱的一瞬间彻底摔碎了她的三观。“是我亲手把他捞起来的！是我拉上了他的裹尸袋！”
　　乐清的震惊令她无法给乔司坚实的底气，以至于安慰都显得虚假。“姐，这不是你的错…”
　　残酷的现实总是不被世人所接受，命运也不会维护勇士的荣耀，被黑暗污浊浸染的人究竟要如何洗脱？
　　乔司选择质疑自己。“是谁给我的权力，让我没有追查下去？满江的尸体，轻飘飘一句交通事故就这么过去了！”
　　“我害死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乔司喃喃重复，“顺子，我会下地狱的…”
　　“姐，这不是我们的错！当年是司鉴的车子翻了，那么多尸体兴许就只有那个孩子是载体，而且断定是交通事故也是他们刑侦说的，我们从头到尾只是协助啊！”
　　一直都很安稳的左阳，有理有据地出现一江的尸体，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他们是毒.品载体的。
　　乐清一直都知道乔司心思太重，总是强行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可很多事情的因果本就不清晰，就像当年乔司成为特警突击队唯一一名女性队员，她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觉得不争气就是给所有女性丢脸，可没人会在乎这些，很多女性甚至都不知道女人可以做特警！
　　乔司破碎的目光凝聚了些，“司鉴的车？”
　　乐清见乔司有些振作，连连点头回应。“是啊，姐，你忘了吗？司鉴的那些陈年器官要统一送去殡仪馆火化，这是很正常的流程啊！我们不可能想到的！”
　　“殡仪馆！”乔司偏厚的唇微张，唇瓣颤抖，下颌咔咔响，鬼附身似的。“顺子！彻查华国边境到内陆的所有殡仪馆和丧葬车辆！”
　　乐清正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熟悉冷静的命令勾出她的肌肉反应，她大声回道，“是！”
　　喊完乐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不再是那个最基层的小特警，她需要知道更多的线索布置任务。“姐，殡仪馆怎么了？”
　　“那老基地贩.毒从来都不是为了实行宗.教暴.恐活动，宗.教暴.恐才是掩饰他们贩.毒的工具，杀越多的人，既可以制造混乱，转移警察注意力，又可以用殡仪馆的车运走毒.品载体，没人会去检查死人和那些悲伤的家属是不是有问题！”
　　乐清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难怪这么多年来，裴中奎他们怎么都找不到毒.品的运送渠道。”
　　有了硬撼残酷现实的依据，乔司化忏悔悲痛为动力，反而呈现出一股势不可挡的杀意。
　　她颤抖地站起身，不是疼的，是克制不住那无处释放的弑杀，她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声音轻不可闻。“把他们带走吧。”
　　战斗持续了一个晚上，玫家残兵被消灭后，那老的援兵也在赶来的途中，乐清不能久留，她紧紧抱了一下乔司的脑袋，带走了那十二个孩子，留下了师父送来的二十个孩子。
　　和数件在玫家缴获的大型武器。

我不用麻药、　　　　　　乔司找了块空地坐下，佝偻着背，毫无生气的目光眺
　　乔司找了块空地坐下，佝偻着背，毫无生气的目光眺望远方，静静等待那老援兵的到来。
　　二十个年轻人面露纠结，互相看了一眼，推搡出一个平头男孩，男孩握着狙.击枪的手紧了紧，走到乔司旁边蹲下。“师叔，我叫程辉，是之江少林寺罗汉堂的，他们都各自隶属于不同的部门，我们都在寺里长大，没怎么露过面。”
　　乔司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反应，程辉求救的看向身后的兄弟们，他们各自转移了视线，他只好回过头来，弱弱地问，“师叔，咱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乔司张口，声音虚弱。“这些武器是什么意思？”
　　辉子听见问话，急忙回道，“是这样，那老方面提前撤退，炸了铁索桥，留下图刚一波人在玫家和黑面巾激战，我们武装介入后，才把玫家势力清除干净。乐师叔觉得必须留一些重型武器，不然到时候没办法解释。”
　　辉子话音刚落，空地驶进几辆战损吉普，哼哧哼哧地停在乔司不远处。
　　军师先下了车，头发油光发亮的梳在后脑，一身干净整齐的咔叽布军装，手里端着玉米芯烟斗，双脚落地后在原地跺了跺脚，将大腿上褶皱的布料抖平，大摇大摆的走了几步。
　　在一片惨淡的废墟中，他的装扮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反感。
　　乔司按捺的杀意有了突破口，她抢过辉子的狙击.枪，拖着残腿走得飞快，眨眼间就到军师面前，辉子不知她要做什么，连忙跟在她的后面。
　　对方来势汹汹，血红的身体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军师面带惧意，后退几步，色厉内荏地喊，“玫红，你想——”
　　咔——
　　枪托正中鼻梁，军师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的鼻根被剜出一个月牙形的深坑，深可见骨，过大的冲击力将少得可怜的鼻根皮肉挤堆上去，把眉毛拉成了一字眉，看起来滑稽可笑。
　　乔司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扣扳机的手指，抓着枪杆子的手在军师脑袋上死命地捣。“混账！畜生！”
　　十八岁的乔司只能骂出这些，三十岁的她依旧只会这几个文明的脏词。
　　“你他妈的住手！”枪托也是会砸死人的，军师吉普车上的男人吼叫无果，抽出枪，上了膛。
　　辉子眼疾手快地抱住乔司的腰往后拉，他拉得很有水平，将乔司拉出吉普驾驶座的视线范围，可乔司的枪托还能怼到军师的下盘，嘴里高喊着。“误会误会，别开枪！”
　　怼不到要害不解气，乔司立起枪托最底部，猛得一击。
　　“啊！”军师捂住裆.部，浑身抽搐，涂了油的头发很黏土，头发被泥土结成一块一块的，终于有点打仗的模样了。
　　铊滨这时才从车后座下来，手中夹着石楠根烟斗，不紧不慢地说。“玫，我知道这次的行动让你很生气，但是军师私自炸毁桥梁，也是为了保全我们的剩余兵力，总不能全都没了，你说是吧？”
　　桥梁一毁，黑面巾过不了悬崖，同时也将乔司和图刚彻底隔绝，在战场上，这几乎就等于谋杀战友！
　　炸毁桥梁是铊滨的命令，现在他却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他特意在这时候出来也是想让乔司先撒完气，万一她气急了，和自己发生冲突，自己反而下不来台。
　　铊滨瞥见乔司嗜杀的眼神，握枪的手筋脉暴起，若不是有人拦着她，怕是要将军师活活打死，心里几番利益平衡后，退让了一步。“玫，你消消气，咱们最后不是完全胜利了吗？这样吧，你想要的那条华国毒品线，我全部都给你，包括所有的下线名单、运输渠道，我一成都不要了，你看如何？”
　　见乔司不动心，铊滨一咬牙，“你身后的兄弟也照样跟着你，军.火你们优先分！”
　　乔司闭上血红的眼，缓了缓呼吸，再次睁开眼睛时，暴起的青筋平复了下去。“好，所有的渠道和下线名单，我都要知道！”
　　铊滨昨晚上被黑面巾打得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乔司背后明晃晃的重型武器，以及一看就知是练家子的二十个青壮年存在感十足，实在没必要再和她起冲突。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本以为乔司会借机争夺玫家的控制权，不过一条半死不活的毒.品线就打发了她，铊滨顿时笑开了花，上前拍了拍乔司的肩膀。“当然当然，肯定给你全套的！”他又朝后招呼道，“赶紧送玫回去，找医生好好治疗。”
　　铊滨很胖，手掌同样粗壮，拍在肩膀上像扛了半扇猪肉，乔司忍着恶心受了两下。
　　玫家的军.火库距离住房比较远，因此大部分房屋都保存下来了，虽然多多少少有些枪.弹攻击的痕迹，但休整一段时间完全可以。
　　铊滨吩咐打扫出一间干净的房间，让随行的医生给乔司医治。
　　医生是个头发半白的男性，跟了铊滨小半辈子，处理过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只是在给半圆状的银针消毒时，戴着小圆眼镜，眯着眼哆哆嗦嗦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很不放心。
　　药箱子里装着一些瓶瓶罐罐，不像是医院里医生的药箱，像是自己制作的药瓶，粗制滥造，华国内陆的假冒伪劣产品都比这些看起来有信服力。
　　白头发医生取出一只注射器，轻推活塞，针头滚落几滴晶莹的水珠，乔司看着心底一寒。“我不用。”
　　声音很轻，比天花板上墙皮掉落的声音还轻，白头发医生眼神不好，听觉倒是灵敏。“不用？会疼死你。”
　　“我…不用。”
　　“疼死你活该。”医生小声嘟囔了句，放下注射器，用镊子夹起针头穿透了乔司的皮肤。
　　乔司混沌的意识顿时清醒了不少，可清醒的只有脑袋，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甚至能清晰的感知那尖尖的针头正在刺破皮肤，轻巧地钻进皮肉里，从另一边钻出，连带着尾部穿过的细线，在伤口上爬过一次又一次，阵阵刺痛泛着寒意。
　　“哟吼，你背上的弹.片伤不少啊，窟窿眼子这么多，老子都不好缝。”斜劈的伤口正好劈开了一处凹陷陈旧的弹片伤，医生用针头在凹陷处来回挑了几次，挑不出合适的缝合位置。
　　“靠…”乔司翻了个白眼，差点就厥过去了，强撑着最后的意识。
　　滋——
　　医生拽着细线一拉，乔司感到伤口两边外翻的皮肤被抽紧，紧绷的意识骤然涣散了。
　　啊哈，真的好疼啊……
　　直到医生走了，她才敢晕过去。
　　等乔司再次醒来时，手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洁白的纱布透出鲜绿色的草药汁液，一股香料奶味冲入乔司的鼻腔，她吓得心脏骤停，胃部像是被倒入硫酸，一阵阵炙热翻腾，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粗暴扯开手上的绷带，疯了般用力搓着手上的伤口，冲洗绿色的草药，血色与绿色诡异的融合在一起。
　　——嘛咕毒.品靠吸食摄入，敷在伤口上很难上瘾的。
　　乔司猛得抬起头，猩红的眼睛还未褪去凶狠，盯着镜子中的一团人影，干瘦冒黑气的脸，参差不齐像被狗啃的头发，赫然是她的模样。
　　而镜子的另一半盈盈立着她的女人。
　　美丽，清冷，干净，与她截然不同。
　　剧烈的胸前起伏逐渐平缓，乔司关上了水龙头，鹿城的幻觉出现太多次，她已然知道那是假的，却还是一厢情愿地听从幻觉的话。“你说得对，这不是毒.品。”
　　她痴痴地望着镜子中虚幻的影子，垂在身侧的右手淌着血绿色的水滴，凶狠的眸子荡漾温柔。“你看起来好像胖了一些。”
　　——不好看吗？
　　乔司眨了眨眼，虚幻间那影子又完美真实了一些，像是按着她想象的模样去凝聚。“很好看，很漂亮，很健康。”
　　——我帮你包扎一下手吧，疼吗？
　　乔司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浴室，栽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
　　乔司乖巧地闭上眼，马上又睁开，屋外的光亮洒进来，刺得她眼前满是光晕，迷迷糊糊看见屋子中央坐着一个人影，她一低头，手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
　　梦醒了。
　　“你这样不请自来，闯进女生的房间很不礼貌。”
　　屋中央的人影动了动。“我跟你差了一轮，老子把你当女儿看的。”
　　乔司知道他怕自己冷不丁断气了，脸上身上的灰尘硝烟都没洗过，说不定在外面守了一晚上。她笑着说，“你女儿多大了？”
　　“得上中学了吧”
　　“那她肯定很讨厌你。”
　　图刚摇了摇头，“她应该记不起她老子长什么样了。”
　　谈到孩子，乔司免不了又想起那十二具冰冷苍白的遗体，心口泛滥的酸疼，对图刚的女儿也多了几分在意。“她现在在哪？”
　　“在华国，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去找她。”图刚脸上的皱纹堆起，少见的露出几分柔和，只是灰尘满面，多少带着僵硬。
　　乔司眉目温暖，贴心地满足他那份遥不可及的美好愿望。“那你得准备好礼物，生气的小女孩很难哄的。”
　　图刚笑得更僵硬了，这是他所能表达出来的极致喜悦，他摸进胸口，好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又摸出一块干净漂亮的玉佩，悬在乔司眼前。“你帮我看看，你们小女孩会不会喜欢这个。”
　　青绿色的环形佩被屋外的光亮穿过，那抹绿仿佛流动起来，复活了盘亘在上面的一对龙凤。
　　不是凡品。
　　乔司轻敲了敲它，有清脆悠扬的响声。“她肯定会喜欢，你哪弄来的？”
　　图刚抽回玉佩妥帖藏好，正要张口。
　　叩叩叩——
　　图刚高喊，“什么事？”
　　“铊老大请两位去用午餐！”

乔鹿重逢、　　　　　　战争打断了瓦低边境脆弱不堪的电力系统，短时间内
　　战争打断了瓦低边境脆弱不堪的电力系统，短时间内想修复是不可能的，于是，复古又诡异的一幕呈现在乔司眼前。
　　屋外天光大亮，奢华的玫家餐厅却暗如黑夜，餐厅模仿中世纪欧洲建筑内饰的浓重色彩，在昏暗中给人以十分的压抑，屋顶悬着几个奶白色灯罩，里面的灯泡被取出，放进了点燃的蜡烛。
　　蜡烛本就比不得灯泡明亮，半裹在灯罩中更是暗淡不少，照得餐桌上的影子都比人的清晰。
　　可铊滨对自己的布置满意极了，石楠木的烟嘴叼在嘴角，不时吐出丝丝缕缕的烟云。“这次能够大获成功，玫老板功不可没，大家都敬她一杯。”
　　在他左手位的乔司很给面子地端起酒杯，与周围众人举杯示意，一口咽下，颇有几分江湖豪情。
　　铊滨再一次举起酒杯，正要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哟，这么热闹呢？也没人请我？”
　　来人嬉皮笑脸，铜铃大的眼睛明目张胆地绕着餐桌转了几圈，他上身套着M制的战术皮衣夹克，胸前铁质的标志涂了漆，应该是服过役的制服，不知是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拉下来的，下身着半旧迷彩裤，脚上的战术靴没系鞋带，松垮垮垂在地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乔司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搜索记忆，这人应该就是塔河，倒是和他哥一样胖。
　　“你不好好呆在你那，乱跑什么？”铊滨放下酒杯，杯底接触桌面发出砰得一声，餐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塔河几步靠近铊滨，半拥着他，玩世不恭道，“哪有乱跑，我都安排好好的，过来看看我亲哥都不行？”
　　铊滨的亲卫连忙搬来一条椅子，放在长桌的另一端，正对铊滨。
　　塔河走过去，整个人躺了上去，夹克衫打开敞向两边，露出腰间的棕黑色流线型的枪.把，他的后脑勺上方悬着一枚蜡烛，半开的灯罩缺口正好能照亮他的上半身。
　　铊滨皱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过来要提前发消息。”
　　“你去灭玫家也没提前通知我啊。”
　　餐厅里流淌的氛围复杂起来，塔河一人暴露在灯光下，心安理得地端起酒杯嘬饮，徒留在座其他人在各自阴暗的小世界里訇訇翻腾。
　　铊滨看起来严肃，却并不怎么生气，倒是有着几分对弟弟的无奈。
　　反观他右手边的尹素，脸比周遭昏暗的阴影还要深几分，塔河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很有可能会分走原本属于他的利益。他眼睛往旁边的军师转，都快翻出白眼了，也没能勾到军师的注意力。
　　军师的眼珠子比尹素还要忙，他不止动眼睛，桌下的脚也有一下没一下戳着身旁黑红肤色的男人，可对方的无动于衷令他上火，眉眼一皱，扯到了鼻根上的纱布，顿时疼得溢出眼泪，透着一股狡诈的喜感。
　　那黑红肤色的男人旁边，坐着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男人，似乎是两兄弟，他们垂着眼皮，一声不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图刚借着喝酒的姿势掩去嘴角的笑意，他对无聊的餐桌会议很不耐烦，这帮穷凶极恶的毒.贩子不但吃人不吐骨头，也学会了假仁假义的那一套，可塔河的不请自来就有意思多了。
　　他的眼角斜了些，瞟向乔司，她包着纱布的右手手心朝上，搭在椅子扶手上晾着，左手捏着一根插了半截玉米的细棍子，眼睛盯着餐盘中点缀的花草，似乎在思考这东西能不能吃，完全不在意周围的暗涌。
　　他挪动腿碰了碰她的椅子。
　　乔司的眼睛终于从装饰花移到图刚的脸上，将那半截玉米递给他。“你要吃？”
　　轻轻的一句话在空气中炸开。
　　塔河饶有兴趣地打量说话的女人，对方微蜷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帖服在头皮上，只在颈部的发尾处微微翘起，侧脸划了几道新鲜的血痕，衬得面皮更加没有血色，半旧的棉质衬衫下，不规整的身体起伏能看出裹了厚厚的纱布，虚弱的喘.息似乎下一秒就能断了气。唯有那一双褐色带灰的眼珠，流动着血腥的波影，闪出令人胆寒的光。
　　塔河眼角眯起，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这位我怎么没见过？”
　　铊滨兴致勃勃地介绍。“玫老板，是这次消灭岵鳍残兵的大功臣，单枪匹马就炸了他的军.火库啊。”
　　塔河面露遗憾，“全炸了？那可太可惜了。”
　　军师暗道不好，向铊滨拼命眨眼间，奈何铊滨不懂他的意思。铊滨莫名其妙地看了军师一眼。“怎么会，还是缴获了不少。”
　　“是吗？那这次可没白来，前段时间我走了批六百万的货，被条子断了，折了不少兄弟和武器。”塔河顿时声泪俱下，鳄鱼眼泪涌出，哭嚎不停，“哥，你可得帮帮我啊！”
　　铊滨疑惑，那弄基地是两兄弟的发家之地，走的都是老路线，几乎没什么危险，怎么会一下子被端了这么多。
　　塔河见哥哥久不回应，酒杯摔进盘子。“哥，这帮条子这么嚣张，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做！”
　　乔司低垂着头，眼角猛缩。他们所谓的找点事，极有可能是实施暴.恐活动。
　　铊滨摆了摆手。“这事先放放，大好的日子，别讲消化不良的东西。正好今天你来了，这次玫家被我们炮轰得七零八落，我想让尹素留下重整基地。”
　　塔河的笑凝住了，心底一万个不乐意。玫家坐拥近千毒亩地，简直就是躺进了聚宝盆里，但他也不想放弃那弄基地，只能阴阳怪气地讥讽几句。“那武器怎么调配？”
　　这话说得很是无耻，他一分力气都没出，张口就是理所当然的要。
　　铊滨居然没觉得不妥，稍思索了一番。“玫家这边虽然地势还过得去，但是处于政府.军和民族武.装的交界，武器装备肯定不能少，我打算……”
　　铊滨将缴获的军.火分成三份，一份让乔司先挑走，一份留给尹素，再把自己那份分了四成给塔河。
　　塔河勉强同意了，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他低下头吃东西，懒得再说话。
　　他是满意了，在场的所有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乔司埋头吃饭，余光不经意扫了一圈，铊滨对弟弟过分的偏爱迟早会毁了自己，或许自己可以……
　　“哦，对了，还有个人介绍给你们认识。”铊滨止不住笑意，似乎对来人十分满意。
　　乔司兀自吃着餐盘里的食物，没有抬头，仿佛吃一顿饭对于她来说是很困难的事。
　　这里没有筷子，也没有刀叉，本地人都是用手抓着吃，那熏黄的指甲尖还有黢黑的泥土，这边的口味喜酸喜辣喜油腻，吃完一餐饭，手掌都成了腌制的腊肉。
　　这太原始了，乔司无法接受，自己削了两根木棍当筷子，用贴身的匕首片肉。她背上有伤，腰无法弯得太低，索性后坐，微仰起头，操着匕首上的肉片往嘴里送
　　在别人眼中，‘玫红’本就是百年世家大族出身，行为精致些倒也正常。
　　木质走廊叩出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铊滨高声道，“进来吧。”
　　在座的人眼睛齐齐看过去。
　　乔司也瞥了过去，身子霎时僵住了，匕首险些划伤她的嘴唇。
　　巨大的冲击感震荡了她的心脏，她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一下。
　　又是幻觉吗？
　　为什么最近频频出现鹿城的幻觉，是太想她了？还是无意中被注射了毒.品？！
　　乔司第一次理智的分析以往不敢深究的美好幻想，她已然不再相信命运的公正。胸怀大义的人总是受尽折磨死去，恶人总是逍遥法外，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卧底，生与死都不会受到命运的眷顾。
　　她开始害怕，甚至恐惧，如果真的染上了毒，她还能回家吗？
　　叮——
　　餐盘翻倒的声音。乔司闻声望去，却注意到周围人相似的反应，那一张张脸流露出或惊艳、或戏谑、或淫.邪的表情，眼神都黏在门口站着的女人身上。
　　乔司挣扎的眸色褪去，迸出抑制不住也不想抑制的狂喜。
　　这不是幻觉，真的是鹿城！
　　她的妻子跨越千里来找她了！
　　在桌尾背对门口的塔河抬起头，莫名这安静奇怪的氛围，扭头朝后看，愣了几秒。“哟，这是哪来的美人，哥，送给我吧。”
　　乔司不悦地攥紧匕首，握把深深陷进掌心，绷带渗出了暗红色。
　　“胡闹！这是玫家原先的制.毒师，铜琅小姐。”铊滨没有几分责备的语气，像是教导一个玩闹的孩子。他转过头看向乔司，“玫老板应该也认识。”
　　门口立着的女人施施然走了进来，她冷着脸，眸光含冰，视线所及之处都泛起了寒意，可身形却是妖娆的，破损的衣服被撕开一小半，白皙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或紫或黑的淤青为她染上了几分野性，矜冷与性.感的碰撞，火花刺激着每个人的眼睛。
　　就连在场唯一一名的女性，乔司，也被夺去了目光。

她是我的女人、　　　　　　“听说铜琅小姐与玫老板一起长大，玫老板不会不认
　　“听说铜琅小姐与玫老板一起长大，玫老板不会不认识她吧？”铊滨怀着几分别样的心思故意问道。
　　玫家固然很大，可军.火被乔司炸了大半，黑面巾持剩余的武器负隅顽抗，那老基地几乎掏光了家底去拼，拼出个两败俱伤。
　　要说亏了，那千亩毒亩地却是实实在在的，但要说赚了，也实在不是短短几年就能缓过来的。那可是培养积累十几年才有的精锐和装备啊！
　　铊滨一边心痛一边又告诉自己值得。可攻占玫家，到头来只抢到这么一位制.毒师，哪怕这个女人的说辞有漏洞，铊滨也留了她一条命。
　　毕竟，今后毒.品的成色全寄托在这个女人身上。
　　铊滨去瞧乔司的反应，见她慌张失态，反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尾座的塔河可没他哥想得这么多，他离门口的女人最近，最能直观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他惊艳过后，奸笑一声，伸出刚抓过食物滑腻的手，往女人腰线上探去。
　　一个女人而已，哥哥会让给我的。
　　咻——
　　寒光乍现。一把插着肉的匕首划破虚空刺入塔河的座椅，染着油腻的刀身泛起暗蓝色的光，冲击力在插进座椅顶端时仍积蓄着力量，荡得握把不停地颤抖，在握把底部勾出一指的残影弧度，带动刀刃中间的肉片。
　　塔河脖颈一凉，肉眼可见的毛孔直竖，探出的黑手硬生生顿在空中。
　　“何止认识。”乔司回过头与铊滨对视，眸子里血腥的波影绕成漩涡，是明晃晃的警告。“她是我的女人。”
　　餐桌霎时一片寂静，只余烛火随风摇晃，照出众人畸形的影子。
　　铊滨眼神晦涩，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定定看向鹿城。“哦？怎么没听铜琅小姐说起过，早知道你与玫老板有这层关系，昨晚就不会这么怠慢你了。”
　　鹿城眸色平淡，好一会，红唇轻启，勾出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大小姐又不止我一个女人，这么多年不见，自然不敢高攀。”
　　玫红喜欢女人？
　　铊滨对玫家知之甚少，但玫家向来爱拐些童男童女，谁知道除了做载体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癖好，这个铜琅不就是被拐进去的吗？
　　他转眼又看向图刚。图刚面无表情，无所谓的与铊滨对视，心里却在暗骂乔司，这又是什么桥段，怎么事先没商量过！这个女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乔司忍痛站起身，垂在腹前的手微不可觉地颤抖。
　　惊喜、疑虑、后怕…种种情绪在她心口炸开，她无法想象到底要有多少巧合才能糅合出现在这幅场面，她甚至不敢看鹿城的眼睛，害怕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控制力彻底崩溃。
　　从餐桌主位到尾部，区区五六米，乔司却觉得无比漫长，背上的伤牵扯着她的每一块肌肉，每每迈出一步，只要迈得距离多了一寸，骤然抽痛发麻的皮肤就会发出迸裂的警报。
　　残腿的旧伤也在彰显存在感，它像是独立于自己的存在，哪怕给予了所有的关注，也不为所动，只顽固地、机械地连在膝盖下方，稍有不慎，它就会大声告诉别人：它不正常。
　　乔司走得有些慢，慢得凝重，慢得优雅，慢得充满爱恋，这样程度的慢是她所能调动仅有的控制力而呈现出来的最好的平衡。
　　鹿城为了她的腿，不知跑了多少家医院、求了多少名医，耗费无数精力，才堪堪将它维持住一个正常人的体面，她不能也不想破坏这样的体贴。
　　就算所有人乃至她自己都不在乎瘸腿，但她的妻子在乎。
　　所以，美好的重逢是该喜极而泣？还是紧紧相拥？
　　都不是。
　　乔司想让鹿城安心，哪怕身处在硝烟未褪的战场中，她只想让她安心。
　　如这般想法的，只有乔司一人。
　　她的妻子，鹿城，曾躺在她身侧上千个日夜，安抚过她数不清的噩梦惊醒，又如何看不出她的伪装。
　　只是更生气，气得更心疼罢了。
　　鹿城冷眸冷脸，仿佛话题中的女人并不是她，可细细看她的眸子，清亮的琥珀色瞳孔独独映出乔司一人的影子。
　　铊滨从难民一路爬上一代毒.枭，是个少见的人精。这个叫铜琅的女人明显对玫红有情，在自己的基地中，唯一的制.毒师和掌控一定势力的玫红有关系，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如果玫红当真有过许多女人，那是不是也可以从这里入手……
　　路，总会走完的。
　　乔司贴近鹿城左臂，挡住她裸.露的肩膀，微凉熟悉的触感令她忍不住喟叹，她修长的手指虚虚圈住鹿城的小臂下滑，若有若无的触碰，直至牵住鹿城的手掌。
　　再不会分开了。
　　乔司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在铊滨面前晃了晃。“多谢。”
　　铊滨面色难看，不过，也没说什么。
　　乔司牵着鹿城离开，路过塔河座位旁边时，抬手拔出匕首，拇指与食指捏住磨砂黑的握把，把刀背贴在塔河脖颈上。“你老老实实待在那弄，钱、货都不会少你的，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明白？”
　　塔河的眼神让乔司恶心，她第一次不想顾及那么多，而现在的她，也不必顾及那么多。
　　鹿城一言不发，顺从地贴在乔司身后，冷眸觑在塔河身上，带了几分嫌恶。
　　脖颈上的滑溜油腻让塔河恼羞成怒，玫红的行为相当于直接打他的耳光，他不信玫红会杀他，硬顶着刀刃站起来，伸手摸进外套内侧扯了几下，外衣撑出棍状的轮廓。
　　显而易见，是枪。
　　乔司挑眉，拉着鹿城后撤了几步，反手用匕首握把底部撞向塔河的喉结，厚重的靴子头翘起踢向他的小腿骨。
　　小腿前侧剧痛，反射地后弹了一下，塔河还未完全站立的身子又倒了下去，他一手掏出一把哑光的枪，一手捂住猛烈咳嗽的喉咙，下巴狠狠地砸在餐盘上，震得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
　　乔司高挑的身子彻底挡住鹿城，戏谑地看着他。
　　塔河咳得眼泪鼻涕直流，搅和进油腻的餐盘里，混得红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像是埋进了泔水桶。
　　狼狈的姿态令他颜面大失，眼底涌上的怒火仿佛要把眼前这个该死的女人烧尽了，他握着枪把的手转了转，直直对准乔司。
　　黝黑的枪.管在烛光下能看清枪口内部的扭曲膛线，像是一团卷好的麻绳，随时套取人的性命。
　　乔司抛下匕首，眼疾手快地压住他的枪管，手指一挑，弹匣滑出掉落，脚尖适时一伸，稳稳接住弹匣。
　　与此同时，她的掌心刷地一下推动套筒，机械卡槽碰撞，已经上了膛的子弹从抛壳口弹出，啪嗒落在餐桌上，犹如玻璃球掉在玻璃上那般清脆刺耳。
　　乔司余光瞥进抛壳口，枪.管已经空了，她脚尖上挑，弹匣跃上塔河的餐盘，扑地一声，陷入泔水中。“下次记得别把枪束在背后，又丑又容易死。”
　　她舀起掉在塔河身上的匕首，在他肩上用力一擦，一片肉弹出，顺着他的外套滚进手掌心。
　　塔河骇然，下意识朝肩膀摸去，只有黏糊糊的油腻，他低头看向肉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片猪肉。
　　乔司牵着鹿城离开餐厅，不再理会这一桌子的魑魅魍魉。
　　玫家的基地建设比那老好上不少，至少木制走廊不会常常发出吱呀声，乔司得以放松脚步，走得重一些也没关系了。
　　走廊两侧都是铊滨的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鹿城的左肩，乔司被塔河挑起的厌恶愤怒还未彻底消除，又被这群人添了把火，一时气血上头，几乎要站不住了。“闭上你们的狗眼！”
　　这帮人向来看人下菜，乔司如今的地位已凌驾于军师之上，远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忙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鹿城躲进乔司怀中，裸.露的肩膀藏在乔司大臂下，巧妙地环住了她。在外人看来是乔司抱着她，实际上乔司大半的体重都在鹿城身上。
　　乔司没再逞强，顺从地靠在她肩上，只是内心酸软不止，眼尾泛红。还是被她发现了。
　　两人依偎着走过长长的走廊，拐过镂空的石砖墙，穿过长势茂密又杂乱的竹林，终于到了乔司暂住的地方。
　　小屋外守着程辉和另一个小伙子陶江磊，二人见到乔司身边的女人，什么话都没敢问，忙打开屋子让她们进去，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周围。
　　关上房门，所有的外界因素都隔绝在外，只余屋内久未相见的两人。
　　空气中只有轻微喘气的声音，乔司仍是未开口与鹿城说话，也不敢看她，径直在陌生的柜子里找出一件半旧的衣服，披在鹿城身上。
　　鹿城任由她动作，眼神凝在她脸上，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解释，愈发生气。“大小姐在瓦低混得风生水起，想来是真的忘了自己已经结过婚了。”
　　乔司慌忙抬起眼，“老婆，我…”
　　啪——
　　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在乔司下颌。

妻妻档卧底、　　　　　　啪——　　　　　　不轻不重
　　啪——
　　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在乔司下颌。
　　鹿城眼尾薄红，清冷疏离的姿态被打破，颈侧青灰色的筋脉忽隐忽现，显然是气得不清，她一字一句地细数乔司的罪过。“自作主张！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那你和我结婚干什么！”
　　挨了一巴掌的乔司反而没了之前的紧张，她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立在原地任她出气。
　　啪——
　　又是一巴掌打在乔司另一侧的下颌。
　　“自以为是！整个国家难道只有你能做卧底？你就非来不可吗？”
　　乔司极少见到情绪起伏如此剧烈的鹿城，被打了两巴掌的她不怒反笑，透出几分包容宠溺的意味来。
　　鹿城见她毫无悔改之心，气得失去理智，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始乱终弃！”
　　乔司忙按住她的手，轻揉两下，贴在自己脸上。“别的我都认，始乱终弃又是哪里来的？”
　　“你和裴中奎说了什么？让我重新开始另一段感情！”鹿城用了些力气挣脱。“你还要祝福我！混蛋！”
　　乔司将她的手牢牢按住，柔韧的指节戳在脸颊上，矢口否认。“我没这么说，是裴中奎乱说的。”
　　反正裴中奎不在这里，这口锅让他背一下也无妨。
　　鹿城冷笑，“那冻卵同意书是给谁看的，你想让我一个人在左阳生孩子吗？”
　　话语缀着委屈的颤音，撞得乔司红了眼，她牵着鹿城的手放在唇边不停地亲吻。“对不起，老婆，我答应你，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和你回家生孩子，专心呆在你身边好不好？”
　　那股久压的气就这么打了三个不像样的巴掌，又被乔司三言两语给消去了。鹿城缓和了许多，因愠怒染红的眸子也褪去了。“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乔司半含住鹿城的指腹，口齿含糊不清。忽然，吻到不一样的触感，她摊开鹿城的掌心一看，以往白皙完美的手不复存在，五指指头上都有程度不轻的损伤，一层薄薄的痂覆在上面，盖住了发黑的灰尘和小石子。
　　鹿城向来都是矜贵大小姐的模样，乔司连个碗都不舍得让她刷，这样的伤出现在她的手上，乔司一时难以接受。“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她拿起匕首就往外走，鹿城忙扯住她的衣服。“没有，是我自己弄伤的。”
　　这一扯，本就陈旧的衬衫扣子脱了出来，露出大片裹束的白色绷带。
　　白得扎眼，白得令鹿城窒息。
　　绷带几乎覆盖了整个上身，丝丝缕缕未包裹进绷带的皮肤也布满干涸的血渍和浅浅的伤痕，隐隐湿润的绿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在白色布料上凝成块状，这里就是浓重草药味的源头。
　　鹿城记忆中的身体不是这样的，她无法想象这绷带下的身体是怎样的残破。
　　她颤着手，虚抚在乔司身前，“疼吗？”
　　乔司笑着宽慰她。“不疼。”
　　怎会不疼，她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胸腔的起伏一不小心就会扯破伤口，能感受到丝线从裂缝抽离的痛感，像是没封好的衣服，一用力就劈里啪啦地断了。
　　鹿城勾起她的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我好疼。”
　　密密麻麻的酸胀填满胸腔，乔司强忍着眼泪，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得尽快交换双方的信息。“你的手是怎么伤的？还有你是怎么过来？爷爷奶奶知不知道？怎么又成了玫家的制.毒师？”
　　一个个问题朝鹿城倾倒而来，可她现在没有心情回复这些。
　　鹿城向上拉她的裤腿，塞在靴子中的裤脚冒了出来，乱七八糟地堆在靴口上，再拉，却有弹性地收缩了。
　　鹿城细看，乔司裤脚处有一根黑色松紧带，应该是踩在脚下防止裤腿乱跑的，她转而去解乔司的皮带扣。“我看看你的腿。”
　　乔司阻拦不过，被扒了裤子，双腿凉飕飕地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两人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妻妻，但毕竟好久不见，乔司多少还有些扭捏的矫情，她使劲拉扯上衣试图挡住隐私部位。
　　鹿城压根懒得瞧她挡的地方，自顾蹲下看疤痕累累的膝盖。
　　这条腿她看过无数次，弹片疤痕在哪里，多大的尺寸，陷进去多深，还有多少弹片没取出来，她心里清清楚楚。
　　眼前这条腿和记忆中相差不大，倒是鹿城此刻为数不多的安慰。她摸着一处凹陷的疤痕，在它的上方轻轻按了按。
　　“唔！”痛呼声不大，被刻意压下去了，可身体反应没办法撒谎。乔司的腿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倒坐在床上，此刻小腿悬在空中，不敢触地。
　　缓了好一会，乔司才慢慢把腿放在地面上，垂着头不说话。
　　鹿城跪在她腿侧，抱住她的大腿，埋头在她膝盖上。半晌，乔司感到膝盖上温热的湿润，一下子心口发酸，胀得喘不过气，她连忙仰起头，鼻翼收缩，喉咙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她伸手环住了鹿城的后脑，眼泪簌簌地掉，深觉自己无能。
　　无能保卫自己的国家，无能守护自己的家乡，甚至这么一条腿，也无能维持住原来的面貌。“对不起…”
　　我想和你过平静普通的生活，上班前能在匆忙间有个吻，下班后能在烟火中话家常。
　　可事与愿违，我已经踏入这漩涡中，身边所有人都无法幸免。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同胞枉死，家破人亡，鲜红的血渗进黑土里却无人可知。
　　我们的祖国，上万公里的边境线，总要人去守护，不是你，就是我。
　　可到头来
　　既是你，也是我
　　这或许是最悲情的浪漫。请允许我，称它为浪漫。
　　乔司润着嗓子，却如砂石在喉，“对不起…”
　　吱呀——
　　“哎哟我去！”
　　乔司应声回头，瞥见一只还未来得及跨出门槛的脚后跟。
　　图刚其实没看到什么，只看到‘玫红’坐着，‘铜琅’跪在她两腿之间，暧.昧的氛围还未从他的眼睛传到大脑，他的身体就先一步弹出房门了。
　　人之所以能创造出灿烂的文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人脑丰富的想象，尽管那一眼还不到一秒，图刚已然脑补出不得了的情.色画面。
　　乔司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跟这女人在乱搞！
　　难道是有了权力就飘了？这混蛋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进来！”
　　在图刚快要脑补出乔司取代铊滨，坐拥后宫三千佳丽之前，屋子里传出不清不楚的传唤，有些像古代皇帝完事后叫太监的那种慵懒感。
　　’太监’图刚在门口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奉命’进去了。
　　乔司牵着鹿城坐在床边，举止亲昵，似乎刚刚发生的事与她们没有关系，反倒让图刚尴尬起来了。
　　“坐。”乔司朝凳子处扬了扬下巴，举起与鹿城交握的手。“这是我妻子，在这里就用铜琅的代号称呼。”
　　图刚耷拉着脸，姓裴的在搞什么，怎么卧底还有妻妻档！
　　简单的介绍过后，就步入了正题。图刚不是来看她俩谈恋爱的，见铜琅是自己人也就不避讳什么。“你怎么把玫家基地全让出去了？”
　　“原本的计划就没有这个。”乔司语气淡淡的，毫不在意。
　　图刚一脸恨铁不成钢。“那是之前的计划，这次铊滨毁约在先，你可以抢一抢啊。”
　　乔司不解，“抢来做什么？”
　　“彻底切断边境和瓦低的毒.品贩卖线啊！”
　　乔司反问，“那边境的铊滨两兄弟怎么解决？你别忘了，他们培养了一批宗.教恐.怖主义分子，没有毒品只是一方面，边境的暴.恐事件依旧会频繁爆发。”
　　图刚语噎，“那…好歹解决了毒品这一条线不是吗？”
　　乔司嗤笑一声。“没有了玫家，也还会有别人，这是个离不开毒品的国家，永远没法杜绝。”
　　“那照你这么说，费这么大力气灭了玫家也没什么用呗。”图刚不耐烦说着，抬头就见乔司不急不慌的样子，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乔司不回话，图刚越觉得她胸有成足，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肘。“哎，你跟我说说嘛。”
　　乔司低头轻抚鹿城的手指。“铊滨手底下有几个可信的人？”
　　“排除塔河那边的话，尹素算一个，不过他就是个阿斗，不足为虑，军师倒也凑合，刺扒在昨晚被打死了……还有叻沙叻海两兄弟。”
　　乔司轻笑，“你觉得谁会服尹素留在玫家？”
　　“哟，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内斗？”图刚兴奋起来。“塔河明面上同意了，私底下说不定要争，叻沙叻海帮铊滨在华国走了十几年的下线，打玫家连像样的武器都没分到几件。”
　　乔司补充道，“不止如此，玫家的军.火基本上都被打没了，那老基地不过三四百人，分给玫家要留多少人和武器？”
　　图刚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这样的话，地头蛇只能变成虫了。”
　　“为了抵挡瓦低的地方武装，铊滨会把精锐分大半给尹素，到时候，那老基地即便有易受难攻的地理优势，防御力也能降低一半。”
　　图刚大张着嘴，想大笑又得憋着，不知道该怎么抒发情绪才好，好一会，他才憋出一句。“幸好你聪明，先炸了军.火库引起玫家黑面巾的注意，不然铊滨的人手不会消耗的这么快。”
　　乔司疑惑，“在我之前，黑面巾就已经行动了，不是你们先开的枪吗？”
　　“是鹿侃的势力先开的枪。”
　　一直安静听着二人密谋的鹿城开了口，不过一句话，却把他们俩震得愣住。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鹿侃的势力先开的枪。”
　　“是鹿侃的势力先开的枪。”
　　图刚愣愣重复。“鹿…鹿侃？这又是哪来的？”
　　“他是我叔叔，也是华国边境到沿海贩.毒渠道的代理人。”
　　鹿城神色平淡，似乎鹿侃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却把图刚彻底干懵了。这个‘叔叔’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难道又是代号？
　　自打渗透进那老基地，乔司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可细细想来，又发觉其中的不对劲。鹿侃明明是爆炸案、制.毒案的罪魁祸首，可边境却没有他的影子。
　　是哪里出问题了？
　　乔司按捺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头没尾的问答。“我们重新捋一下时间线。”
　　她指向图刚。“我们事先约好了，以军.火库爆炸为信号，可在我提前装好炸药准备撤离的时候，有一群黑面巾冲进来取武器，我躲闪不及，只能提前炸了。也就是说，我引爆的时间比预定的要早很多。”
　　图刚顺着她的思路，掰起手指回忆。“那天夜里我们兵分三路，我往瓦低右路渗透，说起来也挺奇怪的，玫家外围的守卫不少，那天却没几个人，我还以为是运气好呢，早早就躲进隐蔽位置等你的信号了。”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笑起来。“我没等来你的信号，倒是玫家基地左翼先响了枪声，那是军师一路，我想着让他们先死点人，一直到军.火库爆炸，我这边才参与战斗。”
　　乔司转头看向鹿城，小指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图刚也看她，眼里满是求知欲。
　　有外人在，鹿城仍有几分矜持，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握住，不禁冷眉微蹙，挣脱了半晌，无果，松了劲不再和她计较。“你还记得当年绑架我们的那个女人吗？”
　　乔司点头，趁机与她十指相扣，专心听着。她们眼里只有对方的影子，完全不顾及屋内还有第三个人。
　　图刚眼底的求知欲褪去，嘴角抽搐。什么狗屁鹿侃、什么乱七八糟的绑架，怎么当个卧底还被自己人排斥？！
　　鹿城泠泠道，“我在靠近非洲的公海上碰到了那个女人，我们跟了很久，对方最后靠上了玫家海岸，不过，鹿侃没有在船上出现过。你们行动的那天夜里，我在玫家悬崖底下听到了海岸边的枪声，应该是他们先动了手，引起黑面巾的注意，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军.火库才爆炸，后续就是你们的行动。”
　　乔司回想了一下军.火库的弹.药，按照事先估计好的量，爆炸后远不止是这样的程度，哪怕战壕设计得再完美，她不死也得废。“他们三方狗咬狗，倒是算我们运气了。”
　　图刚不满。“哪运气了？老子差点被黑面巾打死。铊滨这老怂货怕把人打没了，直接撤退炸了铁索桥，要不是乐教官来得及时，你得替我收尸！”
　　林林总总的巧合汇在一起，确实说不清是倒霉还是运气。
　　如果海边没有惊动黑面巾，乔司适时引爆，逃出爆炸范围，就不会有战壕厮杀。那老打玫家个措手不及，但玫家人多势众，未尝不能消耗那老兵力。
　　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当载体的孩子说不定也能活下来……
　　也许，一切都是命吧。
　　乔司内心凄凄，图刚满脸不忿，唯独鹿城还头脑清醒。“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乔司苦笑了一下，压下情绪。“铊滨答应要给我华国通道的下线名单，等名单拿到手，我们摸透那老和玫家的地.雷区，就把消息全都送到顺子手上，然后里应外合彻底消灭那老基地。”
　　鹿城拧眉思索，深觉不妥，这番计划听着可行，可太过笼统。她仰起头，目露担忧，瞥到乔司干裂的唇，起身倒了杯水。“那弄基地呢，你们什么打算？”
　　她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乔司，另一杯端在手上晃了一圈，找了条凳子，拖过来，放在乔司面前。
　　图刚伸出的手在空中打了个太极，又尴尬地缩了回去，心里不停暗骂：‘玫红’已经是混蛋了，这个‘铜琅’比她更混蛋。
　　乔司握着偏烫的水杯，两只手来回倒腾。这里的水质不好，入口总有股奇怪的味道，而且这里是制.毒窝点，哪怕是烧开的水她也不敢喝太多。“塔河就是个草包，没有他哥哥，他一个人撑不住的。”
　　鹿城本也不是让她喝的，许是失血过多，乔司脸色苍白，以往热乎乎的手心也是凉的，她自己体质偏凉，无法暖乔司的手，只好用热水捂热。“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所掌握的路线只是那老连接华国边境数条路线的其中一条？那老人熟悉地形，一旦内乱，他们完全可以逃到山林去。”
　　“你们的人手和武器都不够，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消息又如何送出去？你们已经没有借口再和外界联络，不然铊滨会起疑心。”
　　“你现在对那弄基地一无所知，塔河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吗？你就不怕出意外？”
　　鹿城语气严肃，她还没罗列完所有问题，乔司和图刚就已经愁眉苦脸了。
　　乔司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可形势万变，每一天她都要绷紧神经应对这帮疯子，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考虑这些。
　　活着，几乎都是她拼尽全力去做的事。
　　图刚自己倒了杯水暖自己的手，边暖边喝。“唉，就算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也可能会再出现一个鹿侃，走一步算一步吧。”
　　鹿城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主儿，乔司心思一动，拉着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的鹿城坐下。“你有什么想法？”
　　鹿城摊开一块还算干净的棉布，捏起一角，放进凳子上的水杯中浸了一下，然后去润湿乔司起皮的唇瓣。“我买了一批M国军.火，就在玫家海岸不远处。”
　　乔司眼睛发亮，润湿的干皮坠了一下，仿佛也在表露兴奋。玫家仅剩的军火被几股势力瓜分，留不下多少，而军.火，是他们目前最紧缺的东西。
　　图刚漠然觑着她俩亲昵的举动，冷哼一声。“我们是缺军.火，可是怎么弄进来才是关键！”
　　鹿城认同地点头，又替乔司抹了抹上唇，然后走向桌边，摊开上面的地图。“你们现在掌握的路线是在哪里？”
　　乔司提溜起杯子，拖拉着凳子坐下，趴在桌面上，食指戳戳点点。“这呢~”
　　鹿城单手撑在桌上，从容淡定地扫视并不精准的自制地图，她拍开乔司的手。“我把军.火停靠在一座小岛上，这张地图并没有显示。”
　　她拿起一支笔，在玫家西岸不远处画了一个圈，一条红线直接划到玫家海岸。“大概就在这个位置，从这里可以直接到玫家基地外围。”
　　图刚踹了乔司一脚，示意她挪开一点，自己站在鹿城的对面，粗黑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到了玫家基地，然后呢？白送给他们啊！”
　　乔司不悦地看向图刚，鹿城拍她没关系，他踹她就过分了。
　　“就是白送！”
　　铿锵有力的反驳，令桌子对面的两人傻了眼。
　　乔司很快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计划？”
　　鹿城气势满满，像个运筹帷幄的女将军。“玫家之前的武器是怎么分配的？铊滨拿了多少？”
　　图刚不知不觉跟着她的思路走。“三分之一的武器还是留在玫家，铊滨分了一些给塔河，他拿的算是最少。”
　　鹿城道，“突然收到大批军.火，铊滨会怎么处理？”
　　乔司和图刚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自己留着！”
　　“一旦到了那老基地，我们也有了调配武器的机会。”图刚大喜。“这个主意不错。”
　　乔司细想了一下，仍有很多问题，追问道，“玫家基地倒是能应付，尹素毕竟拿了大头，这批武器他们不会再拿多少，可塔河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肯定会张口向他哥要，而且他现在就在那老基地。”
　　“就是让他向铊滨要。”鹿城定定看着乔司，俯身轻拍了她的下颌，提醒她。“抿一抿，要流下来了。”
　　乔司听话抿唇，水珠蔓延成一条线。“为什么？”
　　鹿城勾起手指，拭去她下巴上的水痕。“这就是你要做的，借着护送武器的理由，跟着塔河进入那弄，摸清基地的情况，至少摸出沿途的路线和他走水路去华国的通道。”
　　“三个基地，唯独那弄，我们还一点都不了解。”
　　两人恍然大悟。
　　图刚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鹿城道，“跟她一起去。”
　　乔司耷拉着脸，这跟她计划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可能会把时间拉长，她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语气怏怏的。“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鹿城软下眉眼安抚她。“我之后会留在那老，你的势力都在那里，我不会出事的。”她用棉布擦了擦乔司额头的异物，好一会也没擦去，原来那是皱纹。
　　图刚疑惑。“为什么？制.毒师不都是留在玫家？”
　　鹿城盯着乔司眉心的皱纹，紧攥棉布。“铊滨的想法，应该是要把玫家专设为毒亩地，向那老基地供应毒株，以后那老会成为制.毒源头，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三个基地的核心。”
　　图刚不屑。“想得倒是挺美。”
　　可不得不说，这是极为可行的方案。如果乔司等人不是卧底，铊滨一定会成为华国边境最大的隐患，至少在他还未摸通其他国家的贩.毒通道前，华国边境的暴.恐事件会急剧上升。
　　乔司想通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再趴桌子腻腻歪歪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嘎吱声、　　　　　　瓦低建房子喜好木头和竹子。玫家远离城市，屹立于
　　瓦低建房子喜好木头和竹子。玫家远离城市，屹立于山林间，底层大头兵居住的房屋都是木制的。简简单单用木板围起来，留出门窗，屋顶用毛竹编织成网格状盖住，手艺好些的弄点花纹，差些就是普通的经纬格子。家具也是如此。
　　用的时间久了，木头热胀冷缩容易松动，家具就会发出摇晃的嘎吱声，无一例外。
　　以往一个人住时，乔司无所谓床响不响，现在房间里还有个人，她每动作一下都会发出嘎吱，而且声音有轻有重，有长有段，仿佛干点什么都有特殊的音效，一点隐私都没有。
　　要说隐私这事，妻妻间应该不会这么注意，可乔司就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有种刚谈恋爱的感觉。
　　在乔司心里，鹿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婚后两人住在一起，生活习惯相差很大，她自然是想自己去迁就，可鹿城从来没委屈过她。
　　饮食习惯不同，那就送两份餐食，乔司做菜不管是好是烂，鹿城都会尝；家务没空做，那就请人，乔司自己非要做，鹿城偶尔也会动手，而且做得不比她差；卧室的衣柜全让给了乔司，鹿城自己有专门的衣帽间，两人并不在一处更衣；更别说乔司读研后住校，她们分居两地……
　　这么说起来，除了欢...爱时的情不自禁，她们并没有在对方面前表露出太多本该习以为常的隐私。
　　经济基础所支撑起来的物质保障坚实又稳固，给她们的婚姻蒙上了一层美好的薄纱，没有柴米油盐的摩擦，没有付出多少的不平衡，保证了这份感情百分百的纯粹……纯粹的爱情是浪漫的，浪漫到她们可以为彼此奔赴千里。
　　可现在那层纱被取下，破旧木板房里的家具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唯一的电器就是头顶上黢黑的灯泡，还没有电。昏黄的蜡烛火苗摇摇欲坠，勉强能够照亮一方，可一开窗就会被吹灭。
　　这里没有干净的浴室，没有独立的衣帽间，怕铊滨下毒的乔司连三餐都得自己做，吃饭用粗木枝当筷子，喝汤直接用锅……这样的环境，仙女是待不下去的。
　　乔司有几分窘迫，更多的却是害怕，她怕这份完美的感情会被现实的苦难磨灭，更怕鹿城看过自己太多的不堪……
　　啪嗒——
　　木桶不轻不重的落在地上，水面漾起不小的弧度，勉强没有溢出桶边缘。鹿城微不可觉地舒出一口气，轻轻甩了两下手，浅笑道，“在想什么？”
　　乔司脑子混沌，没注意到脚边多了一桶氤氲的热水，等她反应过来，褶皱的衬衫被褪去，挂在手肘上，有些不知所措。“怎…做什么？”
　　鹿城浸湿棉布，荡了两下，拧成半干。“给你擦一擦。”
　　鹿城袖子卷起，露出白皙漂亮的手腕，在暗光下裹上蜜色，莫名透出几分旖旎，乔司想入非非，耳尖红得滴血，忙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可手肘上的衣物束缚了她，还是晚了一步，鹿城已将温热的棉布覆在她胸口。
　　乔司在战壕中裹了不少泥沙，受伤后只用冷水冲了冲，把伤口处清洁了。她身边都是男性，治伤也就罢了，洗澡是不可能让他们帮忙的。她洗不干净身体，以至于穿衣服都会有磨砂感，磨着磨着，倒也习惯了。
　　可鹿城没法习惯，她抱她的时候，摸到许多颗粒沙子。头发、手臂、大腿，仿佛刚出土的文物，令鹿城心疼又小心。
　　一一拭去绷带缝隙间溢出的草药和血渍，白布已然五颜六色，这里物资紧缺，只能反复洗涤使用。
　　鹿城在屋外的火炉里又倒进不少木炭，提进来一桶又一桶的热水。乔司心疼得难受，几番拒绝，无果。
　　“最后一桶了，洗完我们就睡。”鹿城伸手往她胸口的绷带而去。
　　乔司后背受伤，没法再穿内衣，只能用绷带裹了两圈，防止露点，这条绷带在此刻是她唯一的遮羞布了。她握住鹿城的手，嗓音低哑，“里面就没了…”
　　鹿城挑眉，眼尾灵动，暗含几分促狭。“什么没了？”
　　乔司羞愤不语。
　　时间晚了，鹿城也不想拖得太久，乔司一直都是这个别扭的性子，习惯了她自然而然就放开。鹿城转移话题，素手带着棉布往别处擦去。“明天你就去找铊滨，华国通道的名单要早点拿到手，以免夜长梦多。”
　　乔司见她不再扒拉那块绷带，放松了许多，勾起她垂落的发丝顺到耳后。“我知道，现在我有人有枪，他不敢动手脚的。”
　　鹿城弯腰洗棉布，巴掌大的布料荡在水面上，漂出不少泥沙，然后沉淀到底下，细细看去，木桶底部的颜色已经被泥沙覆盖。
　　“非常时期，万事都要小心。”鹿城起身坐在乔司旁边，细细擦她的脖颈和耳后。“他就是给你假的，你也分辨不出来。”
　　乔司偏头，恍惚看着她姣好的身形，融在暗黄的灯光下有些不真实，一时间忘了两人身处在水深火热瓦低边境，还以为仍在左阳温暖的家中。她怔愣了好一会，“老婆，你是怎么来的？”
　　鹿城垂眸，悄悄解开了乔司胸前的绷带。“…悬崖爬上来的。”
　　乔司皱眉回想玫家的地理位置。“悬崖？铁索桥的那座悬崖？”
　　绷带落下，露出柔软的起伏，鹿城用棉布覆了上去。“嗯…”
　　“你疯了？那底下有水.雷！”胸口一阵温热，乔司一低头，自己的遮羞布没了。“你！”
　　鹿城狡黠地笑了，手掌揉动，缓缓说起自己如何潜水攀岩，最后被误认为制.毒师的全过程。
　　乔司满脸不可置信，从鹿城出现在她眼前到鹿城所讲述的种种，心里涌上一股荒诞感，比梦境还不真实。“他们就这么相信了？”
　　鹿城额头轻轻靠在乔司的肩头，嗅着浓重的草药味，语气轻软。“先入为主吧，铊滨对玫家知之甚少，抓了我以后，要我在一晚上清点玫家所有的制.毒设备，打算全部带去那老基地，我做完了，他就更相信了。”
　　乔司疑惑，“你怎么会懂这些？”
　　“拜鹿侃所赐，我现在和毒.枭的差别就在于我不贩.毒。”鹿城的童年和青春期大多都是鹿侃的影子，小时候鹿侃总会带她在实验室捣鼓化学药品，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可摸索过玫家的制.毒设备后，奇怪的熟悉感令她心凉。
　　肩头的脑袋动了动，像是擦去什么，乔司侧脸摩挲鹿城细软的头发，长臂轻轻圈住她的腰身，半敞开衣襟，拢着怀里的人。“这不怪你，没事的，以后有我呢。”
　　鹿城按了按乔司的心口，真实温热的心跳让她安心不少。“或许都是命，偏偏是我闯进了那间屋子，偏偏所有制.毒师都死了。”
　　乔司轻笑。“死了正好，这里就没人认识你了。”
　　死了正好？
　　这句话是乔司说的吗？
　　鹿城仰起头，看向乔司的侧颜，她瘦了太多，脸颊凹陷，更显鼻梁的挺拔，半合的栗子眼狭长朦胧，透出几丝血腥的凉薄。
　　鹿城曾担心过乔司刚硬的性格和死板的守规矩最终会伤害到她自己，可现在乔司这副凉薄的模样却让她开心不起来。
　　“铊滨想让我培养几个制.毒师。”鹿城叹了口气，声音像是浸了水的棉衣，很是沉重。或许乔司没有遇到她会过得更好，她会好好呆在左阳，当她的副大，一步步完成改革，成为自己理想中的英雄模样。
　　乔司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可她已经变了，她不怕变成现在的样子，却怕鹿城不能接受，她轻轻摸了一下鹿城的脸。“我杀了很多坏人，也有无辜的人因我而死，尘尘，我以后一定会下地狱的，这样的我，你会不会怕？”
　　鹿城嫣然一笑，拂开了乔司放在脸上的手，压住她的后脑，额头抵上额头，鼻尖碰上鼻尖。“下地狱我也陪你，你只能是我的我的女人。”
　　双唇只有一寸的距离。
　　若即若离的距离让原本温馨的气氛霎时旖旎了起来，空气都甜腻出了质感。
　　乔司看着脸色绯红又一本正经的鹿城，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偏头贴了上去，最后一寸距离消失了。
　　“…嗯…唔”鹿城唇色被压得发白，细碎的呻.吟在两人唇齿之间漾开，激烈的吻让她呼吸困难，她轻拍着乔司肩膀，身子不住地往后仰。
　　乔司放过了鹿城的唇，转攻而下，她向来是得寸进尺的，吻已经满足不了她了，一路轻咬。
　　鹿城连连战栗。“别…”
　　嘎吱——
　　响声足以穿过薄薄的木板墙。
　　乔司顿时定住了。
　　“噗嗤——”鹿城笑得喘不过气，她脸色绯红，优美的颈线洁白如雪，落下了点点红梅，一颦一笑，红梅婀娜舞动，漂亮极了。
　　乔司被笑得局促，箍住鹿城的腰拉到自己身边，伸出想捂住她的嘴，鹿城自然不肯，两人打打闹闹，床板摇晃不停。
　　“别闹了，这里没有粉底，盖不住的！”
　　“这不是正好？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强词夺理…”

日月教、　　　　　老旧的铁索桥被铊滨炸断，经过两天的抢修，倒是修得……
　　老旧的铁索桥被铊滨炸断，经过两天的抢修，倒是修得比之前更加稳固宽敞。桥一修好，铊滨就下命令回那老基地，一辆辆破吉普兜着战利品驶出玫家。
　　乔司瞥了一眼立在后头的尹素，摇上车窗。能留在玫家当山大王，这小子也算得尝所愿了吧。“你们说，铊滨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
　　图刚把紧方向盘，这破桥开起来一点都不踏实，晃得比船还厉害。“怕地方武装攻过来呗，还留亲儿子在那，万一出事不就断子绝孙了。”
　　乔司轻哼一声。“不然留谁，这么大的毒亩地，给人给武器，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足够自己单干了。”
　　鹿城单手倚在车窗，覷向悬崖底下的某处，又看向乔司发黑的手，幽幽道，“瓦低几方势力的争斗愈演愈烈，地方武装也撕裂联盟，各自为政。边境资源匮乏，他们还没看上眼，再过一阵子，就不好说了。”
　　图刚听后不忧反喜。“那倒好，地方武装直接打过来，把铊滨塔河给灭了，我们省大力气了。”
　　乔司拉下脸，骂道，“傻子，用军.阀消灭毒.贩子，这帮军.阀转头就变成更大的毒.贩。”
　　“嘿！我就这么一说嘛，还来劲了。”
　　鹿城安静看着车窗外，内心忧虑重重。战争所引起的最大问题还不是军.阀变成毒.贩，而是难民。她在来瓦低之前一直关注瓦低内战，联合国已经介入调停了，希望会有作用吧……
　　一小时后，所有人和装备都到达那老，乔司吩咐程辉等人点数装备、安排落脚。那老没有受到战火侵袭，屋子干净结实，条件要好很多，今晚可以给鹿城好好做一顿饭了。
　　“玫老板！”
　　乔司应声回头，见到一张笑开花的油腻脸。“做什么？”
　　铊滨一直在笑，不是刻意保持，是心里的喜悦溢出而控制不住地笑。“不是要谈华国通道的事？早点商量早点开工，这么多货屯着，那可一毛钱都赚不到。”
　　他倒是比自己着急，乔司暗暗翻了个白眼，牵起鹿城跟着他。
　　铊滨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径自带她们往山后去。“玫老板，按咱们之前商量的，你走华国通道卖出的货都是你的，但货源必须算我的。”
　　山路不好走，没有石梯，只有一道隐在雾气中湿润的土路，间或显出几枚脚印，杂草遍布。
　　乔司一直牵着鹿城的手不放，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是携妻来旅游的。她心情还不错，答应的很爽快，“当然，有钱一起赚嘛。不过你准备好下线名单了吗？尽快给我，我也需要和他们磨合。”
　　“别急，回去就给你。”
　　爬了小半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了，乔司频频回头，愈发握紧鹿城的手。鹿城另一只手也搭上乔司的手背，轻轻说道，“专心。”
　　穿过浓雾，视野霎时就开阔了，阳光直射在身上，潮湿的空气也清新干燥起来。
　　铊滨带着乔鹿二人登上山顶的木亭子，他仰头深呼吸。“呼——这里的视野最好了，你们也来看看。”
　　乔司晃了晃脖子，嫌弃地扫视这破木亭。“带我们来这做什么？”
　　鹿城轻轻拽了拽她，“你看下面。”
　　乔司探头俯瞰下去，巍峨高山，青草平原，蓝天太阳，本该是美好的自然景观，却让她不寒而栗。
　　山腰到山脚用木板和铁丝围出一个长方形巨型牢笼，像是圈养牲畜的栅栏，栅栏正中央的位置建了一座通体黑色的圆弧宝顶教堂，宝顶上隆起经纬格子，最顶部束起一轮金属制新月，明明也是黑的，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日月教！
　　以教堂为中心，四周散布着点点黑色帐篷房，也是圆弧形的，顶部插着日月旗帜，随风飘荡。
　　草原的翠绿像被泼了墨，洗不干净了。
　　一长队身穿黑衣，头裹黑巾的人趴在草地上做射击训练，其中不乏幼儿。五六岁大的孩子比枪高不了多少，拆装枪.支、捆制炸弹却不比大人慢多少。
　　乔司愕然，找了这么久的宗.教痕迹，一下子全部展露在眼前，却比她想象中要少。“就这点人？”
　　铊滨道，“当然不是，这里是培训新人的地方，思想成熟的孩子都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了。”
　　应该做的事？
　　乔司眸色发冷，对铊滨来说，这些人属于消耗品，因为实行暴.恐活动的人一定会死，即使能救回来几个，也维持不了几天的生命。“铊老大手段不错，怎么让这些孩子这么听话？”
　　“玫老板说笑了，驯化他们，你们玫家才是鼻祖啊。早些年抓的孩子，玫老爷子还亲自来挑过，那时候玫老板还小，可能不知道。”铊滨促狭地笑了，他觑了一眼鹿城的脖子，笑意更深了。
　　乔司皱眉，玫慎好童男童女？
　　拐.卖孩子究竟是玫家先开始的还是那老这边？
　　难道最开始拐.卖孩子不是为了做载体？
　　鹿城冷眸幽深，并不遮掩，大大方方让他看。“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铊老大能否解答？”
　　铊滨笑意未褪，“当然，铜琅小姐尽管开口。”
　　“我记事起就已经在玫家了，不知道出生地在哪里，既然铊老大早年与玫家关系紧密，想来是知道一些的。”
　　乔司心中大骇，堪堪维持住面部表情。她不知道鹿城为什么要这么问，‘铜琅’这个人本就是虚构的，若是早年铊滨真与玫家有几分交情，露馅了怎么办？
　　她倚在柱子上，懒散地揽住鹿城腰，偏头错开铊滨的视线，朝鹿城使眼色，语气轻浮。“怎么，玫家对你不好？还是我昨晚做得不好？”
　　鹿城冷眸含媚，似妖似魅，倾身碰了碰她的唇。“做得好怎么样？做得不好又怎么样？”
　　铊滨忙偏开头，这女人太惑人了，难怪身为女人的玫红都禁不住诱惑，太让人上头的东西，都是有毒的，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他正色道，“铜琅小姐大概率是华国人。”
　　鹿城假作好奇，“为什么？”
　　“玫慎祖上是华国人，喜好也更偏向亚洲面孔，本来嘛，去T国旅游的也是华国人居多。”
　　鹿城疑惑，“T国？”
　　“是啊，早些年华国经济腾飞，不少人跑到东南亚旅游，T国几乎是华国人旅游的必经之地了，随便去大街上拐几个人，十个里面就有五个是华国人。出国玩的这帮人都有钱，长得丑的让家人来赎，长得漂亮的被人看上就没得赎咯。”
　　鹿城揪住乔司的领口，拧紧又捋平，肆意调戏她。“也就是说，说不定我也是哪家的有钱大小姐，被你占了便宜？”
　　铊滨笑眯眯的，“很有可能，当年也抓过几个公子哥、大小姐，花了不少钱才赎回去呢？”
　　鹿城顿住，“你们肯放人？”
　　“有钱赚为什么不放，这可不是几万几十万，我记得最高的一个赎金得有三亿，这得卖多少毒品啊。”
　　鹿城沉默不语，仿佛真的在思考被拐卖换赎金的问题。
　　乔司靠上栏杆，指了指山下的人。“现在华国加强了对边境的武装防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拿几颗自制弹已经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铊滨摇头，“又不是打仗，这些人是破开华国通道的钥匙，为了养他们，我可是花了不少钱建那座破教堂。”
　　乔司已然有了猜测，明知故问道，“怎么个破法？”
　　“尸体、载体、殡仪车。”
　　乔司笑了，“很好。”
　　……
　　“铜琅小姐，请！”头裹黑巾的男人退后一步，露出他身后的几个男孩。“铊老大说了，让他们给您打打下手，不会耽误您制.毒的时间。”
　　几个半大的男孩瑟缩在黑巾男身后，全都低着头，看不清长相。
　　鹿城还回忆着走廊上的匆匆一瞥。“我知道了，留下他们就可以，你走吧。”
　　黑巾男不动。“这几个孩子很调皮，怕您看不住，我留在这也好有个照应，您就当我是空气。”
　　鹿城心知这帮孩子才是借口，黑巾男才是偷学手艺的人，她有些烦铊滨的小心思，像把她当傻子看。“那好，把毒株都带上，我们到外面去。”
　　黑巾男跨出一步挡在门口。“这点我倒是不理解了，厨师也要离开厨房做饭吗？”
　　“不理解就让开，耽误研制新品，铊滨是收拾你还是收拾我？”
　　黑巾男悻悻挪开脚，跟着她走出屋子。
　　鹿城领头在前，几个男孩手里拿着种子麻袋、毒株簸箕，踉踉跄跄地跟着，就连黑面巾都拎着锄头铲子。
　　临近先前匆匆一瞥的屋子，鹿城放慢脚步，假装等待身后的人，余光透过窗户缝隙，语气骄纵不耐烦。“快点！”
　　屋子的桌面上摆着两个军绿色的长方体盒子，盒子尺寸差不多大，侧方盖子被拆卸下来了，里面的小箱子有个十字形凹槽，盒口有铁锈掉落，依稀能看到字母显现，似乎……是德文？
　　黑巾男轻呸一声，蹬蹬几步靠近鹿城。原以为找了个好差事，这女人真会找茬！
　　鹿城嫌弃地走开一步，靠近窗子，似乎是觉得男人太臭。
　　黑巾男顿觉没面子，偏头不再看她，转而臭骂几个男孩走得慢。
　　这个视角能更好的看清屋内，屋里有个瘦弱的大头兵，他将盒子翻了个面，打开另一侧的盖子，掏了两下，掏出几根粗数据线，和一根‘L’形的把手。
　　鹿城试图看清那几个德文，却被大头兵的身体挡住。
　　“铜琅小姐，这些毒株放哪啊？”
　　时机已过，鹿城只好放弃偷窥，视线往走廊外一扫，指向一个角落。“就那吧。”
　　黑面巾指挥男孩们挖土，自己站在鹿城旁边。
　　鹿城找不到机会，忽地灵光一闪，袖子往黑面巾脚下一挥。“你踩到种子了！”
　　黑面巾顿时撤开脚，蹲下看被自己踩到的种子。
　　鹿城目光直直往窗缝射去，那个大头兵又把盒子翻了回去，可这个距离已经看不清德文字了，只能模糊看到他的动作。
　　大头兵将把手对准那个凹槽，拧动螺丝帽装上，一条红蓝接头线夹在设备底部的两个旋钮上，然后握住把手一个劲的循环摇。
　　似乎是设备比较老旧，摇动得有些吃力，像是手摇发电。
　　可这么小的设备，支撑不了整个基地的供电吧？
　　难道是……电台？！

竹林密谈、　　　　　　瓦低全年温差相较不大，20℃左右，因在山里，夜
　　瓦低全年温差相较不大，20℃左右，因在山里，夜晚会稍微冷一些，但也不会低到哪里去。这对身处在条件艰苦的边境卧底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铊滨在那老基地南侧分出一片空地给乔司势力居住，这是山腰为数不多能照到太阳的地方，不是因为铊滨好心，而是这里有十分茂盛、砍也砍不完的竹子。
　　过度生长的竹子枯燥易燃，极容易引起火灾。基地里的人大多都会随身携带弹.药，万一图凉快进竹林里睡觉，很有可能变成爆竹的原材料。
　　咔——
　　嚓——
　　乔司落下砍刀，竹节边缘就陷进一个缺口，手腕一拧，裂缝直接裂到尾部，勾连出不少竹丝。
　　竹子还没完全断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捏住一端，用力一拽，便彻底脱离了。
　　鹿城随手一拋，手中的断竹飞入不远处的竹堆，她覷向乔司裹着纱布的右手。“是不是够了？”
　　乔司的野外生存能力似乎是天生的，就是用左手劈柴也比自己要利索，可她毕竟还有伤在身，到底还是心疼。
　　“这才哪到哪，烧一半没柴了怎么办？”乔司走到长竹前，斜握砍刀，刮了刮竹身，卡住竹节猛得一拉，又一根竹子上了断头台。
　　滋——
　　只是这次不一样，乔司用锯子锯竹子的竹节。鹿城怼住竹尾，帮她固定。“这是做什么？竹筒饭？我们不是有饭了吗？”
　　“给你弄点汤，新鲜竹子炖出来的汤，肯定很鲜。”
　　乔司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宽大衬衫，手起刀落间，卷好的袖子就会垂落，一次两次还好，第三次她就不耐烦了，解下枪带绕过后背，用带子两端兜住堆积的袖口，最后用环扣扣在大臂前侧。
　　干净利落，莫名透出几分性感勾人。
　　鹿城上前帮她挑开被枪带压住的领口。“今天要过年了吗？这么隆重。”
　　乔司仰起脖颈让她整理得更方便些。“订婚一周年纪念日，当然要吃好点。”
　　她这么一仰头，枪带也跟着挪动，勾勒出愈发明显的肌肉线条和胸前起伏，完美融合了女性的力量美与柔美。
　　鹿城愣了愣，心口泛酸，拉开她的领口，素手钻进她的锁骨抚摸。“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乔司浪漫吗？
　　她不会说情话，也不会在节假日送漂亮的花给自己惊喜，性格刚硬又沉闷，哪怕在床上也不会说骚话。
　　但她的浪漫很有自己的风格，她会穿笔挺的常服，戴好所有的奖章向自己表白；她会亲手制作辣眼睛的装甲车当所有节日的礼物，每过一次生日就翻修一次，就连订婚也拿它当戒指的载体。
　　有种好笑又好气的韧劲儿，可偏偏自己受用。
　　戒指……
　　鹿城的手微凉，乔司靠近她，那双手就滑进背后，她偏头吻了吻鹿城的下颌。“我记着呢，你不用记。”
　　鹿城摸了摸她后背的绷带，想起口袋里的硬物。“婚礼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给我？”
　　乔司抿唇笑了笑，唯一的酒窝露出，很是可爱。“等回去再给你。”
　　鹿城眉目清浅，语气意外的柔和。“好，我等你。”
　　……
　　小屋前的空地上起了两堆火，乔司在火堆间忙得不亦乐乎。
　　一堆是竹木烹。在泥土中挖出一个浅坑，坑两边放了两块扁平的石头当支架，削去竹节的竹筒搭在石头中间，竹筒清脆鲜嫩，才刚刚放在火上，有滋滋的水分燃烧声，很有助眠效果。
　　“我这脏，你在对面也能看见我的。”
　　无论乔司怎么说，鹿城就是不肯坐在火堆对面，非要贴在她身边。
　　这样的场景太过美好，美好得像在梦里。鹿城几次去摸乔司的大腿，还好，没有在土里。
　　乔司在劈好的竹堆中找出一小块竹片，用匕首削成小棍，底部留出指甲大的不规则圆球，她捏着小圆球，在鹿城面前旋转显摆。“好不好看？新筷子。”
　　棍子粗短，没法和正常筷子相比，像是儿童筷子。鹿城试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缩在筷子顶端，有几分局促。“好看，刚刚好。”
　　噼啪——
　　另一堆火中的竹片烧断了，火势旺了许多，石头围成的临时灶已经烧得黢黑。
　　乔司伸手去揭铁皮盒子，被烫得直摸耳朵。“呼呼——”
　　鹿城无奈，“你旁边不就有抹布？”
　　乔司不听，迅速掀开盖子，只要够快烫就追不上我。
　　铁皮盖子揭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玉米的清甜、腊肠的咸味混合着淡淡的碳水焦味，霎时口齿生津。
　　“哇！”第一波热气散去后，所有香味的实体都显露出来，最上面那层是一根玉米，乔司忍着烫迅速掰断，用筷子插着下半段给鹿城，又拌了拌腊肠饭，挖出上面那一层给她。“快吃快吃。”
　　鹿城捏着短小筷子的圆球，举着胖粗的玉米，蹲在放着腊肠饭的石头边，颇有几分乖巧的可爱。
　　她听着乔司埋头啃吃腊肠饭，发出咔咔的咀嚼声，有些不是滋味，那是铁盒底部烧焦的米饭。“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铊滨那个问题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腊肠的味道很好的盖过了水质的怪味，哪怕有些焦了，也不失一番风味。
　　鹿城瞥见她碗中的黄黑色。“鹿侃曾经被绑架过。”
　　“被绑架？”乔司顿住，这话听着真新鲜。
　　鹿城悄悄将腊肠放进乔司碗里。“在我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他和几个朋友去全球旅行，无故失联，但两个月后他自己回来了。当时公司还在上升期，奶奶也快要换届，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多问他失踪的日子去哪了。”
　　上大学前就没在外面过夜过的乔司顿觉不可思议。“失联两个月，没人管他吗？”
　　“我家人都很忙，鹿侃以前出去玩几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鹿城自小与鹿侃一起长大，父母虽爱她，但也不是天天能见到的。
　　“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印象，还是爷爷告诉我的，鹿侃回来后没什么太大变化，就是老躲在房间里捣鼓东西，直到我爸妈出事，他查到鹿侃身上，才发现他曾经被绑架的事实。”
　　乔司愕然，手里的半截玉米都没空吃了。“他为什么不说呢？”
　　“鹿侃也是他的儿子。”
　　乔司沉默了。
　　“不仅如此，鹿侃的事情暴露，奶奶的仕途会终止，公司股价会大跌，爷爷一个人捂着这个秘密，直到纸再也包不住火。”
　　乔司无法评价鹿爷爷的行为，可鹿侃的错是有机会阻止的。“他对鹿侃贩.毒的事知情吗？”
　　鹿城摇头。“背负这样的秘密，他的精神很快就出问题了，只能在国外疗养，他一直以为鹿侃是想要公司的控制权。”
　　“难道不是吗？”
　　鹿城深吸一口气，吸气的瞬间能听到泣音。“他在报复。他失联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父亲的，但没被接通。我想象不出来，那两个月他经历了什么。”
　　“他是有机会被赎回来的。”
　　良久的沉默，哪怕是围着篝火，丝丝寒意也能钻进心脏。
　　如果当年的电话能接通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鹿城不会失去父母，自己不会身陷重案，左阳不会被毒品侵蚀，那么多人都不会死。
　　这要怪鹿城的父亲吗？又或是唯一的知情者鹿爷爷？
　　不，都不是
　　所有的不幸都有一个共同的罪魁祸首。
　　华瓦边境的毒.贩
　　鹿城鼻翼颤动，拭去眼泪。“事已至此，逝去的人无法挽回，我们只能尽可能消灭源头，让我们的后代，再也不要出现下一个鹿侃。”
　　“所有的苦难，就在我们这一代终止吧。”
　　手里的玉米不再滚烫，乔司机械地塞进嘴里。两人默默吃着饭，心思沉重。
　　上半截的玉米又短又细，还有虫子钻过的孔洞，没两下就吃完了。鹿城将自己那根塞进乔司嘴里。“你帮我吃一点，后面还有汤。”
　　“哎呀，我的汤！”
　　乔司慌忙去看竹筒，翠绿的竹筒已经发黑，咕噜咕噜的冒泡顶得盖子一颠一颠的。“还好还好，再烧要烧干了。”
　　那老有饲养鸡鸭，肉倒是不缺，只是缺少蔬菜，乔司在山里爬了两小时，挖了点野菜和茴香，将将够这么一桶。
　　鹿城吹开汤面上的油泡，抿了一口，清甜爽口的竹香滋润了贫瘠的味蕾。那老的调味料都很重口，她其实不大能接受，这筒汤的清淡香甜正合心意。
　　她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乔司了，哪怕在贫乏、条件艰苦的瓦低，自己的每一个喜好都被精心维护着。
　　“下面还有蘑菇，你捞一捞。”乔司啃着鹿城的那半根玉米，笑得直眯眼。
　　“嗯。”鹿城不敢看她，生怕再多看一眼，那发达的泪腺又止不住了。她偏开头转移话题。“昨天，我看到有人在操作电台，那老可以和外界联系。”
　　她比划了一下电台的大小。“大概这么大，一盒是发电装置，另一盒应该是二战时期的德国电台。”
　　“那么小的电台吗？”恕乔司没见识，在她印象里，二战时期的电台都是收发分开的设备，又大又笨重，还会偏频。
　　鹿城肯定道，“不会错的，我后来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那里面只有一个人。”
　　“没有密语吗？”
　　“没有，用明语说的。”
　　乔司嫌弃。“这么简陋？这电台对我们也没什么用啊，顺子他们不用这个。”
　　“我有个想法。”鹿城俯身过去咬她的耳朵，一项周密的计划传进乔司的大脑。
　　“看来，玫红真的很喜欢这个女人啊。”铊滨看着望远镜中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很是不安。
　　军师吊梢眼一扬，显出几分狡诈。“在没学会铜琅的制.毒技术前，还不能动她，但玫红的势力未必不能动。”
　　“怎么动？她是人少，可那一个个练家子都有重型武器，真打起来，我们得死多少人。”
　　“别用我们的人，地方武装、华国警察或者派她去劫船，不都能耗死她的人吗。”
　　铊滨眉毛一挑，轻笑一声。“有点意思。”

消灭洋娃娃、　　　　　　夜幕挂着几颗暗淡的星星，晚风穿过大开的窗户袭上
　　夜幕挂着几颗暗淡的星星，晚风穿过大开的窗户袭上桌面的通讯纸，发出哗啦的声响，一台破旧的军绿色电台摆在泛黄的木桌上，偶尔发出的滋滋声证明了它们还有用处。
　　通讯组换了班，说是一个组，但是人手不够，统共只有三个人，且任务轻松，挨个轮着班。
　　边境的电力系统即使没被炮火打断，也是时好时坏的，为了与那弄取得联系，电台是必备的，现在又增加了玫家区域，工作量就会大一些。
　　乔司瞅准对方换班的间隙，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玫老板！”屁股刚挨上凳子的青头小子立马站起身，对乔司哈了哈腰。
　　通讯工作枯燥乏味，每天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在不同的时段里确定几个区域正常运转，没有外敌来袭即可。平日里根本没人来，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佬。他一时又惊又怕，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乔司随意摆了摆手，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破旧盒子，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扔给他。“这是干什么的？这里不是‘厨房’吗？”
　　青头恍然，指了指走廊尽头。“您是找铜琅小姐吗？‘厨房’还得再往那边走走。”
　　“哦，走错地了。”乔司左手撑住桌面，挡住他的视线，右手背到身后，手指扭动电台上的旋钮，然后掏出打火机扔给他。“送你了，好好干。”
　　“哎，哎！”青头受宠若惊，对着乔司的背影不断地点头哈腰。“您慢走！”
　　待彻底不见乔司的身影，他才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咳咳……没槟榔好下口啊。”
　　短暂的插曲过后，通讯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头发剃得只剩下青皮，唇边细小的绒毛随着呼吸的律动起伏摇摆，不久从毛孔中溢出的汗液就沾湿得它动弹不得，眉头也紧皱起来，骂道。“绿猫这个二傻子，又把频道乱调。”
　　接连调的几个频道都空了，青头拧动着电台上的旋钮，将频道往后调。掉漆的旋钮微微转动，跳跃了一个又一个频道，突然间，从耳机里传出细微陌生的声响。
　　青头的手指抖了抖，连忙将调过头的频道往回调……
　　吱呀——
　　“该下班了，宝贝~”乔司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强忍说出油腻话的恶心感。
　　鹿城高挑的身材裹在白大褂中，锃亮的光线照在褂子上，反光地看不见一丝杂质，像个拯救垂死病人的医生。可她脸上那面硕大全黑的防毒面具，却扭出怪异危险的漩涡。
　　救人，杀人，极致颠覆的两面如何能存在于同一副躯体中？
　　乔司曲起手指，触到掌心的疤痕。
　　鹿城拨开脑后的塔扣，揭下防毒面具，脸侧是久压的面具痕迹，发红褶皱，为清冷美丽的面容添上几分虚弱憔悴。“今天就到这里吧，留一个人看反应。你们轮流休息。”
　　男孩们低着头，宽大陈旧的领口遮不住排骨身体，露出好大一块来。“是，铜琅小姐。”
　　乔司瞥了一眼，脸色沉了几分，揽过鹿城的腰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路过通讯室，鹿城余光觑进窗户缝，却没见到值班通讯的人。
　　乔司轻笑。“你也不怕成斜眼了。”
　　鹿城不悦，但手上不干净，手肘轻顶了她一下。“回去再收拾你。”
　　两人回到小破屋，鹿城一进门就看见凌乱的床，许是屋子太空，没什么家具，就显得床特别的乱，狗窝似的。“你就不能叠一下被子？”
　　“晚上不是还要睡。”以往家里会有阿姨做卫生，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乔司也就不好意思弄得太乱，现在条件简陋，这么一张破床还要叠成豆腐块吗。
　　鹿城没指望她能听进去，脱了上衣挂在衣柜外面，径直拎起水壶倒水，边试水温边说。“电台的事怎么样了？”
　　“顺利的话，明早就会有结果。”水壶空了，乔司又去接了一壶重新烧。
　　鹿城戴了一天的手套，手掌闷得泛白褶皱，这会儿浸在热水中，好不舒服。
　　脱了上衣的鹿城只余一件紧身背心，柔韧的腰线敞在昏暗的灯光中，蜜色暗沉的阴影使腹部的马甲线愈发明显精致。
　　乔司背后抱住她，双手抚摸她的马甲线。“很辛苦吗？又不是真给铊滨打工，你倒是偷个懒啊。”
　　“有人盯着我的。”鹿城放松身心靠在她怀里，一时懒得计较那双越来越过分的手，好一会，她皱眉嫌弃。“你去哪儿了？浑身一股油味。”
　　乔司忙拎起领口嗅了嗅自己。“没什么味道吧，我已经洗了好久了。今天擦了一天的枪，院子里统共就这么点人，武器比人多几倍，有点味道也很正常么。”
　　鹿城从身后摸到乔司的手，带进脸盆里一起浸泡，细细揉搓她的每一处指节。“分几天擦不行吗？”
　　乔司下巴搭在鹿城肩头，懒懒看着水下缠绵的两只手。“这东西一拆一装容易上瘾，你不觉得那咔咔咔的金属碰撞声很好听吗？我小时候就爱玩枪，洋娃娃什么的就不喜欢。”
　　小孩子般的思维和拟声词，还夹杂着隐隐的兴奋和很有偏向性的讨厌。
　　鹿城无语，唯用沉默尊重乔司的癖好。
　　咕噜咕噜——
　　“水好了，我去提进来，等会泡个脚？”
　　鹿城用一块旧布包裹两人的手。“急什么，擦干再去。”
　　似乎是温馨的氛围挑起了乔司的谈话欲，她匆匆兑好热水，提起木桶放在床沿，甚至替鹿城脱了鞋，放进热水中。“怎么样？烫不烫？”
　　鹿城好笑地看着她突如其来的积极。“正好。”
　　乔司迅速倒了两杯水放在床头，三下五除二褪去自己的鞋袜，伸进木桶中，待一切准备就绪了，终于开始絮絮叨。
　　“我小时候爱粘着我哥，但他烦我，不乐意带我玩，哄我说回来给我带玩具。有一次他带了几个陶瓷娃娃回来，挺精致的，他骗我说是照我的模样捏的，我看着还挺像，就放床头了。”
　　鹿城不用怎么发挥想象力，就能在脑海里形成一个缩小Q版的乔司，莫名的，她有些想要。“那些娃娃现在还在吗？”
　　乔司使劲摇头。“有一次我在床上蹦跶，那两娃娃掉地上了，我马上捡起来塞被窝里。”
　　“为什么？”
　　“怕我哥骂我呗，现在想想他真的挺讨人厌的。”
　　鹿城好笑。“你哥说不定也是这么想你的。”
　　“不准替他说话。”乔司皱着脸，假作不开心，脚丫子压在鹿城的脚上。“那天晚上，我想偷偷摸摸看小人书，把台灯也塞被窝里了。那灯会变色，照得被窝里蓝幽幽的，我一转头就看见那个娃娃。娃娃脸裂开了，全是细缝，鼻头还掉了一块，眼睛蓝蓝的地盯着我……嘶……”
　　乔司呲着大白牙，搓了搓胳膊。鹿城看到她汗毛都立起来，玩笑道，“所以，我们乔警官害怕洋娃娃。”
　　乔司倒不觉得丢人，一本正经道，“洋娃娃这东西，应该毁灭。”
　　扣扣——
　　“玫老板，铜琅小姐，铊老大请你们去会议厅商量事情。”
　　鹿城与乔司对视一眼，浅笑道，“在消灭洋娃娃之前，我们还有活要干。”
　　乔司、鹿城进会议厅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在众人注视下二人不慌不忙找了空位坐下，乔司更是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
　　铊滨没计较乔司的无礼，张口满是兴奋。“好，人都到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后天晚上会有一批M国军.火途径那口基地的海岸，你们谁去给老子给截了。”
　　铊滨收拢玫家后，改称那口基地。
　　图刚沉声道，“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有诈？”
　　铊滨耷拉下脸，先前的喜悦被一扫而空。“老子用电台收到的消息，哪来的诈！就是诈也得去看看，富贵险中求，这么大一批军.火白白让他们溜走？”
　　军师阴鹜的眼神盯着乔司。“不如就让玫老板去试试？”
　　图刚冷哼一声。“玫上次受伤还没缓过来，这次还是换个人吧，军师还身强体壮的，不是吗？”
　　铊滨制止了他俩的争吵，正色道，“玫，你说，你能不能去。”
　　乔司这才站起身。“我去可以，只是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万一空手回来……”
　　军师插话道。“以玫老板的本事，怎么可能空手回来。”
　　铊滨点点头，肯定了军师的话。“我信你，肯定能成。”
　　乔司偏了偏脑袋。“要是我劫回来了，这批军.火又怎么分配？”
　　铊滨怔愣，差点忘了这回事，他朝军师使了个眼色。
　　军师暗暗翻了个白眼，又拿自己当挡箭牌。“当然是按基地的人头分。”
　　乔司冷笑。“当我是冤大头吗？”
　　军师道，“你手底下才几个人？要那么多军.火做什么？”
　　“那你们另外推人吧，我就这么几个人，耗不起。”
　　两人阴阳怪气地互相挤兑，鹿城神色淡漠地坐在椅子上，图刚时不时插几句冷嘲热讽，其余人不敢插嘴，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僵，铊滨脸色越来越沉，大手重重地拍在梨花木桌上。“干什么？当老子死的？”
　　屋内顿时安静，铊滨收了收语气，朝乔司的方向说，“这样吧，玫，我分你一小队人当前锋，收来的军.火按基地人头分，但你先挑怎么样？”
　　先让军师拉低武器分配的下限，然后自己出面抬高分配比例，又要做好人，又要占便宜。
　　乔司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我们的同胞、　　　　　　人不能直视太阳，在瓦低，人同样不能直视月亮。……
　　人不能直视太阳，在瓦低，人同样不能直视月亮。
　　瓦低的天空很有弹性，不论是站是卧，它离你的距离总是控制在一臂之外，似乎触手可及。古诗词中象征美好团圆的月亮在距离的缩短下，呈现出它冰冷、凄清的荒地原貌。
　　不知道巨物恐惧症用在月亮上合不合适，每次抬头看到发黑硕大的月亮，乔司都会被震撼得头皮发麻，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畏惧。
　　“你说，是不是越原始的地方，月亮越大？”
　　军用货车掀开篷布，只有几轮钢骨架横在上方，图刚仰头，看见一盆被骨架割裂的月亮，分割成两半的月亮仿佛要从骨架旁边坠落，更显恐怖。
　　“不是说古人很容易敬畏太阳神和月神吗？兴许几千年前的月亮和太阳比现在看起来要大得多。”
　　敬畏敬畏，恐怕是畏多一些。
　　乔司伸手挡住月亮表面密集的凹凸不平。“听说，几千年前，天上有一枚永恒的月亮，白天与太阳争相辉映，夜晚与另一枚月亮俯瞰人间，朝代新旧更替，可百姓们却信奉同一位神。”
　　图刚边装子弹边笑，叮叮的子弹碰撞声融合着笑意。“你信这个？”
　　乔司目光隐含痛楚，又有些怀念。“我本来不信，现在我想信了。”
　　“为什么？”
　　“听说那位神明济世救民，掌管六道轮回。”
　　“哈哈哈哈！怎么，你是想万一牺牲了，还可以转世？”图刚大笑，内心却凄凉不已，看不到未来的人才会寄托神明。
　　乔司笑而不语，再看那枚月亮时，出乎意料的，不再觉得可怖。
　　月光足够亮，但在山林行驶仍需开灯，车灯打在远处的树林中，七扭八歪的树干仿佛活了般，突然出现在眼前。
　　图刚吓了一跳，枪都上膛了。“靠！”
　　这回换乔司笑他。“你比我更怕死。”
　　图刚挂不住脸。“放屁，老子这是谨慎！塔河住得什么狗屁地方，这么隐蔽。你也是的，借道那弄基地，不是又得给塔河分武器？这老东西一天天啥也不干，净捡漏了！”
　　乔司并着腿，垂头在膝盖上勾勾画画，沿路的树林、空地、高地、河流一一添补到地图中。“以铊滨对塔河的溺爱，就算我们不同意，武器运回来了还是会分给他。而且，铊滨只给了我华国的陆地通道，塔河可是走水路的。”
　　“这也太狡猾了吧，不是说好了华国通道全给我们！”
　　“我们势弱，只能险中摸索了。”乔司两指夹住折叠成巴掌大的地图晃了晃。“至少咱们拿到了不是吗？”
　　乔司此行要的从来不是武器，而是那弄基地海岸外的水.雷区布置图。
　　玫家倾覆，留下了大量的水.雷和地.雷区，短时间内是无法摸透的，‘军船’靠近玫家海岸，自然需要走海路袭击，理所当然地借道塔河的基地海岸。
　　图刚嘿嘿笑了起来。“那你昨晚演了一出好戏，连我都以为你在意的是武器。”
　　谁会不在意武器呢？
　　可武器再多也得有人用，手下的人太少，血拼都是没有胜算的。对乔司来说，最重要的是人手，解决了这个问题，卧底之路就算看到尽头了。
　　破旧军车一路摇晃，晃到了海岸边上，腥咸的海风有些呛，湿气重得在枪杆子上凝出露珠。
　　乔司用衣摆擦了擦，枪.头撩起后面车辆的篷布，跳上车，踹醒一个个酒气熏天的男人。
　　铊滨所说的一小队前锋，就真的只是一小队，不仅数量少，质量也很低劣，十个吊儿郎当的酗酒男人，哪怕全死了，铊滨也不会心疼。
　　“到地方了，给你们十分钟准备，十分钟后出海。”
　　二十分钟后，车上的人稀稀拉拉提溜着枪下来。换做几年前，乔司肯定气炸了，现在，她只会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带头的人还在扎无腰带，裆部的拉链都没拉上，大咧咧敞开，内里红艳的裤衩还有个大洞。
　　此次跟乔司出来的，除了这帮酗酒男就是从少林寺挑的十个精英。“记住，尽量抓活的，一个人都不许伤！”
　　红内裤酒还没醒，说话口齿不清。“为啥？哥几个以前劫船，都是全杀了的，万一跑走一个，这人回去摇人怎么办？军船可不比普通商船！”
　　他不怎么把乔司放在眼里，一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劫船不还是得哥几个来。
　　乔司一脸无所谓。“你们铊老大说的，俘虏要送回去做人体实验。不信，你现在可以回去问问他。”
　　红内裤似信非信，这命令怎么自己不知道，可铊滨的淫.威过重，以前虐杀俘虏的惨状历历在目，毛孔直竖，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他一巴掌扇向队友，“都他妈给老子醒醒，上了船后没有命令不准动枪，死一个老子要你偿命！”
　　几番威压恐吓，红内裤一行人终于乘船离岸，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海岸与陆地有大概两米多的水位差，没有护栏，只有两层沙袋堆在堤坝边缘，这些沙袋放置的时间很久了，梆硬，杂草丛生。
　　乔司寻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趴下，在原地听了许久，没听到什么动静，放眼望去，茫茫大海吸收了所有光亮，黑得纯粹，再看不见红内裤一行人的影子。
　　她朝边上招了招手。“辉子，来。”
　　程辉猫着腰小跑过来，沙袋低，他的身体压得更低，跑得又快，姿势十分别扭。
　　乔司忍俊不禁。“不用这么小心，你们最近打靶练得怎么样了？”
　　乔司势力的弹.药过分得多，二十个小伙子成天在空地上练打靶，一开始都兴致勃勃，打了不到一月，每个人都蔫头巴脑的，一听到打靶两个字就犯恶心。
　　“师叔，手都两层茧子了，我现在做梦都是贴靶纸。”
　　乔司想起自己在特警队里的时光，每天来回跑射击点和靶点，枯燥又怀念，不禁轻笑了一声。“不会二十米外人畜不分吧。”
　　程辉很受激将，脸腾得一下红了。“怎么可能，手.枪可能差点，今天带的不是冲锋就是狙击，一瞄一个准。”
　　“那就好。”乔司揉了揉他的刺猬头，这还是个孩子啊。
　　许久，黑暗的海面泛起细微的光亮，渐渐的，光亮凝聚成一条线，直直往沙袋照来。
　　红内裤狂喜不已，脱下上衣高举甩动，震得小船摇晃不止。“喂！快来人！”
　　他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夜晚船上的人都休息了，连守夜的人都没，他们摸上船直奔舱室，从被窝里一个个地揪出来，不费一枪一弹。
　　这回能在铊老大面前露脸了吧，这功劳可全是我的！
　　他一脚踩在缩靠船底的俘虏脸上，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喂！姓玫的！出来迎接你老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船上的人哄笑不止，也学着他的模样脱下上衣跳跃舞动。
　　咔搭——
　　乔司出来迎接了，用黢黑的枪管。
　　砰——
　　一枪止，却打开了单方面射杀的开关，数十发子弹朝小船倾泻，几个呼吸间，站立的人全部死亡。
　　枪声毕，除了咚咚的人体入海声，连惨叫都听不见。
　　这□□无数，最终死在海里受无辜冤魂的鞭笞，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硝烟散去，船底的人探出脑袋，他们被束缚双手，起身不易，却互相帮忙挣扎着站起来。
　　摔倒，站起来，再摔倒，再站起来。
　　乔司一行人也纷纷站起身。“敬礼！”
　　敬我们的同胞以身犯险的勇气，敬我们的战友殒身不逊的相助。
　　这两队从未相识的华国人，隔着时空，隔着黑暗，隔着数不尽的未知，只凭着一腔孤勇，互相奔赴。
　　所幸，结局是好的。
　　小船灵活轻便，不一会就到了岸边。乔司率先跳下河堤，用匕首切断捆束的绳索。“兄弟们受苦了。”
　　“你是‘玫红’？！”轮机长活动满是勒痕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看着乔司，语气激动。
　　乔司知道他要问什么，笑道，“我是，鹿城她很好。”
　　轮机长偏头摸了摸眼角，再回头时，眼底发红，声音平静了很多，说起了船上的情况。“我们的船是鹿氏商船，为了伪造成‘军船’，只拆了鹿氏的标志物。”
　　乔司皱眉，“能看出是鹿氏的吗？”
　　“那倒不会，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军用船。”
　　乔司点头。“先清点武器，别的回头再说。”
　　图刚很高兴，这么多壮小伙的加入，全是战斗力啊。他边解开船员的绳索，边埋怨道，“怎么一开始不把这帮人干掉？咱们自己去迎兄弟们多好。”
　　乔司翻了个白眼。“背后中枪，你让铊滨怎么想？”
　　图刚犹疑地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乔司补充道，“而且，你怎么知道塔河给的水.雷图一定是真的？铊滨可恨不得我的人全死光。”
　　图刚恍然，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这脑袋瓜不大，怎么这么好使？看来相比你的死，他们更想要拿到军.火啊。不过能换到水路通畅，华瓦边境的势力也就不足为惧了，这笔买卖划算！”
　　乔司摇头笑了，哪里是她的脑袋好用，所有的计划都是她那亲爱的妻子一手布置的。“只要能摸出那弄基地的地.雷图，就轮到咱们的反攻了。”
　　卡塔——
　　好听又令人上瘾的上膛声。
　　“这帮畜生在华国身上吸得血，该还了。”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一二三，放！”　　　　　　……
　　“一二三，放！”
　　咚——
　　一台柴油发电机砸在草地上，钢架瞬间下陷了几毫米，两个黑面巾插上回油管，按下开关，破旧吭哧的噪音响起，不一会，四周摆好的灯组亮起。
　　骤亮的光线闪得让人下意识闭眼，乔司已经很久没在晚上看见这么亮的光了。
　　几十束光线打在空地中央的武器装备上，冲锋.枪、狙击.枪、榴.弹.炮、迫.击.炮、无后坐.力炮，成盒的穿.甲.弹、榴.弹……流畅的炮.管线条，刺眼的金属反光都没能抓住在场人的眼睛。
　　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堆积成山的弹.药后看去——那是一架武装.直升机。
　　这架武装.直升机有四个主旋翼，机身线条刚硬流畅，底部画有狰狞的鲨鱼牙齿，血红缠绕着发黄尖齿，还有点浮雕的感觉，手艺逼真，应该是某部队的代号，可这流线型的整体模样更似眼镜蛇。
　　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
　　乔司扫了两眼便失去兴趣，转而觑向铊滨，却看到他合不拢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很是嫌弃。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她又转头看向塔河、军师、图刚、程辉……无一例外，全是眼珠子都长在了直升机上。
　　乔司：……
　　被群体排斥在外的乔司有些孤独，她小指勾了勾鹿城腿侧。“你怎么想的？带这么大的直升机。”
　　其实它也不算太重，乔司估摸着大概在四吨到七吨之间，在中型武装.直升机里也算小的，可这里既没有驾驶员，也没有适合它作战的条件，平白多了一个不好处理的累赘。
　　鹿城素手勾住乔司的小指，轻轻拉动，转而划弄她的掌心，眸子微软地看着她，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乔司受不了那双清冷又委屈的眼睛，好像自己欺负她似的，忽然，顿忆往事。无奈道，“打几折？”
　　鹿城抿唇不说话，缓缓掰动乔司的手指，像是无聊玩弄，又像是隐藏做错事的尴尬。
　　乔司明白了，顿时无语，五指一张，将她的手牢牢扣住，拉到腰后藏着。“下次不准了。”
　　鹿城右臂被她扯到身后，只能贴近她的肩头，胸前的柔软紧贴她的大臂，姿势亲密过头。“放手，让人看到了。”
　　“让他们看，迟早剜了他们的眼睛。”乔司咬牙切齿，确实夹杂了几分愠怒。铊滨还好，基地里的其他人，不管有没有势力，都敢直视或偷瞄鹿城，他们眼里的东西足以让乔司打空一箱子弹。
　　图刚一路抚摸直升机的起落架，沿着整流罩，摸索到尾梁，动作轻柔，像是怕自己那双粗糙的肉.手会刮破钢铁的机身。
　　乖乖，头一回见真玩意啊！
　　看这舱门！看这炮筒！
　　炮筒？这还能打.炮吗？！
　　他满含激动兴奋好奇的眼睛望向角落的鹿城，却迎面塞了一嘴狗粮。
　　空地没有植物建筑遮挡，晚风鼓动每个人的衣摆，宽大的衣服像是充了气似的膨胀，撑起高瘦的骨架。
　　乔司穿得是军绿色的M制工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长而有力的小臂，裤腿扎进黑色作战靴，束牢了靴口，风勾勒出她的腿部线条，精壮又不失美感。
　　系鞋带的靴子难穿，在不作战时，很少有人会把靴口收得这么紧，有些人甚至连鞋带都不系，松垮垮的没个兵样。可乔司总是很注重这些，身材挺拔修长、衣着细节到位，精神气威严庄重，军人气质十足。
　　是那种被人忽略容貌，存在于教科书上那般传统的军人。
　　这种人是最不适合当卧底的，可偏偏就只有她成功了。
　　鹿城倚在乔司肩头，低眉柔和，红唇微动，她头发凌乱，发丝随风飘舞，在铮亮的临时灯下有些透明，似乎缠绵在乔司耳畔，又似乎与乔司的卷发融为一体，她来得匆忙，连白大褂都没脱，被风撩开，一下一下扑在乔司大腿上。
　　她们靠得太近了，明明是独立的个体，却让图刚觉得无法把她们分开。
　　“咳咳！”图刚大声咳了两下，没人理他。
　　真是令人讨厌的目中无人，一个被窝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铊滨咽了咽口水，头脑清醒起来，这直升机再好看也不如实打实的武器好用。“玫老板，时候不早了，咱们开始分武器吧！”
　　许是战利品过于丰厚，他一时忘了自己那一小队前锋为什么一个都没活。不过那群酒囊饭袋，死了也就死了，还省点粮食。
　　乔司轻嗅鹿城颈侧，好闻的鸢尾花不再，只有化学药品的味道，许是鹿城气质过于冷清，连这刺鼻的味道也坠了几分凉薄。“你想要直升机吗？”
　　“你不是说没用？”鹿城偏头，耳畔蹭过乔司的唇。
　　乔司愈发靠近了。“你喜欢就有用。”
　　两人旁若无人的调情，倒是塔河先插了一嘴。“哥，我要这个直升机！”
　　“你要这个干什么？你这又没驾驶员。”
　　“哥！让给我吧，我这后院大着呢，空着也是空着。”
　　铊滨面露为难。“之前说好了的，玫老板先挑。”
　　乔司不悦，正要出声制止，被鹿城拧住后腰。“让给他，我们分武器。轮机长他们都当过兵，也是不小的战斗力。”
　　“可——”
　　鹿城拧眉。“听我的。”
　　见乔司不搭腔，塔河小跑过来。“我把水路去华国的路线也给你，这直升机让给我怎么样？”
　　塔河有钱，但武装直升机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什么狗屁驾驶员，这玩意多摸摸，没多久就能学会。
　　乔司眼神晦暗，故意迟疑了一会才道，“路线现在就画给我，今后你不能再插手华国的生意。”
　　塔河开心了。“成！”
　　大致做好了武器归属，乔司拿了近三分之一，其余按照基地人头分了，倒也分了两轮。
　　大家都算满载而归。
　　乔司牵着鹿城上车，一晚上的奔波多少有些累了，她现在只想回去和妻子睡觉。“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我会处理好的。”
　　塔河高喊，“玫老板留步！”
　　乔司没回头，倒是铊滨转身问，“怎么了？直升机也给你了，还要做什么？”
　　塔河嘿嘿一笑，讨好地搂住他哥。“哥你忘了？前段时间我被条子劫走的那批货！六百万呐！”
　　乔司冷下脸，这该死的混账东西刚拿到直升机就忘了自己承诺的。“华国通道现在由我走！”
　　“玫老板别生气，只要这六百万能拿回来，我保证之后绝不碰你的路线。”塔河左手手掌立起作发誓状，却嬉皮笑脸的，半点诚信都懒得伪装。“不然，我这口气咽不下……万一以后我啥时候想不开了，这船不知不觉开到华国去也说不定。”
　　赤.裸.裸的侮辱！
　　无论是对乔司势力的无视，还是他那双毫不掩饰盯在鹿城身上的眼睛。
　　咔——
　　乔司肩膀一低，枪带顺势滑落，握住枪杆的手一拨，子弹上了膛，迅速对准塔河。“你试试！”
　　她的动作迅速，闪出残影，等她枪口怼上了塔河的眉心，周围的人才纷纷提枪。
　　两方势力加起来有近百号人，此起彼伏的上膛声密集清脆，霎时充满了火药味。谁都没敢轻举妄动，若是有人走火，交战一触即发。
　　发电机嗡嗡作响，维持着临时灯的铮亮，能看清光束下飞舞旋转的小灰尘，似乎在叫嚣两边打起来。
　　冰冷的枪口抵住额头的那一刻，塔河心脏骤停，等他反应过来后便知乔司不敢开枪，额头硬是往前顶了顶，把枪口捂热了。
　　铊滨干笑两声，按下乔司的枪杆。“哎呀，都是一家人，动枪动刀的干什么呢？”
　　他回头臭骂塔河。“老子不是分了你去T国的路线，那里禁.毒弱，走个两趟六百万不就回来了？华国路线是玫老板的，你这样是挡人家财路。”
　　乔司侧目，奇怪铊滨帮自己说话。
　　“哥，就这最后一次！我保证，不，我发誓！条子打死我那么多兄弟，我得给手底下的人一个交代啊，不然他们以后怎么肯听我的。”
　　铊滨长叹一口气，双手按着乔司的手臂不放。“玫老板，我这个弟弟不争气，那六百万要是没个了结，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闹，你看，要不——”
　　呵，一唱一和的，以退为进是吧，这俩老混蛋！
　　乔司心里窝火，恨不得一扳机送他们上西天。忽然感到臀部若有若无的触碰，半晌，她心底平静下来。“怎么个拿回法呢？”
　　塔河见她示弱，得意地笑了两声。“玫老板和我手底下的弟兄们跑一趟华国，你是干一票也好，绑架赎人也好，只要能走回那六百万我就罢休。正好你也可以验证一下我给的地图是不是真的，一举两得不是吗？”
　　乔司垂眸思索片刻，不舍地松开鹿城的手。“你回去等我。”
　　鹿城抓着她不放，扬手招呼程辉过来。“你多带点人。”
　　“不，我有图刚就够了，这几天让辉子跟着你，在我回来之前，寸步不离！”

脚踏两只船、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程辉半只脚黏在门槛上，脚尖顶住门沿，欲进又止，粗粝的嗓音还带着稚气。“可是师叔说要寸步不离。”
　　“她说的不算。”
　　程辉想想也是，至少在他眼里，乔司更听鹿城的话，可来这里之前，师父说了要好好听师叔的话，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这么一纠结，脚尖的力卸了，门啪得一声关上。
　　这下好了，也不用犹豫了。
　　程辉双手握住枪杆子，脑袋四处看了看，在门阶上找了块不挡路的角落，随手擦去石头粒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怪凉的。
　　床上又是一塌糊涂。
　　被子卷成麻花塞在角落，枕头只有一个，竖丢在床中央，折着腰，床单褶皱出波纹，露出边沿泛黑的木板。
　　木板床没有柔软的床垫，瓦低没有低温，被子也都是薄的，无法垫在木板上，只有一张破了个大洞的床单铺在上面。
　　偶尔，乔司晚上动作大一些，就能听见刺啦一声，她们能睡的地儿从一起平躺还能留条缝，缩小到乔司半压在她身上。
　　每天叫醒她的不是生物钟，而是肺活量。
　　睡在这样的床上，跟直接睡地板差别不大。
　　鹿城忙活了一天，累得很，脚步沉沉，半倚在床沿，伸手揪住被子一角，缓缓抖开，发现被子里还卷着乔司的衬衫，皱巴巴的，莫名的气就生起来了。
　　鹿城要整日呆在‘厨房’里被化学药品腌制，没有周末和休假，一天工作时间超过了十小时，和进厂打螺丝没什么区别了。
　　但乔司身为一方势力的头目，工作相当自由，除了带训练就是乱逛勘察敌情，每天中午还有午睡时间。
　　究竟是多懒，才能连动一下都嫌累。
　　乔司以前不是这样的…
　　鹿城颇有几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感触，扯出乔司的衬衫，素手捋平褶皱，一边细细叠好一边暗下决心。
　　等乔司回来，非得让她洗一个月的碗，叠一个月的衣服才行。
　　一个月…
　　按照计划，可能不用在这里呆一个月了。
　　等乔司回来，所有计划都可以启动……鹿城叠衣服的手忽然顿住……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进来！”
　　程辉屁股还没坐热，撑着枪托就站起来了，直往门缝里钻。
　　嘿嘿，这回不算不听师叔的话了。
　　“今晚抓回来的俘虏，你们有多少人看着？”
　　程辉愣头愣脑的。“铊滨的人在‘厨房’看着呢，师叔说我们已经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了，要抓紧训练。”
　　鹿城白了脸，从床角摸出枪，弹出弹匣，确认子弹数量。“叫上所有人，现在赶去‘厨房’！”
　　程辉不知缘由却也跟着害怕，脚比脑子动得快，已经跑出门口。
　　风吹得破木窗来回开合，时不时向世人炫耀屋内的惨况。
　　满是毛刺的麻绳湿润绷紧，坠着重物摇晃，它摇得缓慢，幅度又小，像是猎物最后的挣扎。
　　铊滨舔着后槽牙，腮帮子凸起一块，肥胖的脸挤得眼睛更加狭小，却依然能看出他的兴致勃勃，他按下计时器，啧啧两声。“这个不行啊，下一个准备！”
　　砰——
　　一发子弹轰碎了木窗，带着腐朽的木屑射断麻绳。
　　啪——
　　木门被踹开，砸在墙上烙出个印子，一阵冷风袭来，凝成一个冷冰冰的女人，手持枪，带着未散的硝烟味。
　　“谁敢动我的东西！”
　　铊滨挑眉，眼神晦暗起来。“铜琅小姐这么晚还不休息？玫老板回来可是会心疼的。”
　　“铊老大不也没休息？”
　　鹿城余光看向地上的轮机长，他脸色泛紫，整个脑袋大了一圈，瞳孔涣散，血丝几乎遮住黑仁，鼻涕积蓄在人中，一团一团的坠，哪怕束缚他脖子的绳索已经断了，也无法自主呼吸，眼看就要不行了。
　　铊滨拍了两下椅子扶手，懒懒地半躺着。“睡不着，寻点乐子，铜琅小姐不会这么小气吧，不会全给你弄死的。”
　　“十三号毒品已经到了试验阶段，这二十个人还不够我用的，钱重要还是玩重要？”鹿城内心焦急，面上不表。最佳的抢救时间就只有那几分钟，一旦错过，人就很难救回来了。
　　人呢！人呢！快来人！
　　铊滨不悦，觑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女人，还从没人敢教他做事。“钱，我要！玩，我也要！”
　　铊滨的亲信朝鹿城聚拢过来，十几根枪管对准孤身一人的她。
　　鹿城微微仰头，丝毫不惧，顶着枪管不退反进，她身后是被折磨虐待的同胞，她没法退。“那用你这些亲信当试验品如何？”
　　此言出，惹众怒。
　　铊滨等人自认为高人一等，他们把俘虏牲畜化，折磨起来得心应手，可一旦换位思考，死亡还是次要，莫大的屈辱是他们不能忍受的。
　　原本放在扳机外的手指纷纷套进扳机圈，按住扳机后压。
　　“铜琅小姐！哪来的枪声！”程辉带着人一窝蜂的挤进‘厨房’，不大的屋子瞬间塞满了，呼吸都是臭的。
　　只不过人再多，两方势力中间也隔出了一条不小的缝隙，像密度不同无法融合的海域。
　　铊滨仍是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铜琅小姐，需要我教你什么说话吗？”
　　自己人一来，鹿城心安了许多，她轻笑一声，枪别到腰后，顺势给身后的人做手势，语气软了下来。“一时情急，这么久不出货，我家那位天天都在催我，忙昏头了。铊老大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一个女人置气。”
　　程辉等人看到手势，以轮机长为中心缓缓聚拢，将鹿城身后挡得密不透风。
　　“切。”铊滨见鹿城示弱，也有些得意，随手摆了摆，彰显自己的大气。“你们不是抓了不少人？分我一半，剩下那几个做试验不就好了。”
　　程辉半跪着给轮机长做心肺复苏，他竭力放轻声音，力道却不敢减弱分毫，下意识自己也紧闭呼吸，憋得满脸通红。
　　1001
　　1002
　　鹿城听到细微的胸腔按压声，连忙大声掩盖。“铊老大有所不知，毒品也讲个因人而异，血型、性别、属相的不同都会影响试验结果和毒品品相好坏。我家那位曾说过玫家有不少大客户，以往都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差一点都会损失几百万。”
　　铊滨疑惑，却更有兴致了。“这血型、性别也就算了，怎么跟属相还有关系。”
　　鹿城继续瞎掰。“何止是属相，您也知道玫家以前是华国明朝的遗民，精通风水堪舆，每个人八字命理所对应的四柱不同，气运就不用，毒品自然也要因气运而变。”
　　“咳…咳…”轮机长抓住眼前那片光亮，有什么甘甜的东西一丝一丝钻进喉咙口，又舒适又刺痛，他忍不住张大口呼吸。
　　铊滨似信非信，站起身，往鹿城这边走来。“军师也懂风水，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程辉急得在轮机长耳边用气声轻喊，“小声点小声点！”
　　鹿城连忙走向墙侧，打开倒扣的反应装置，吸引铊滨的注意力。“风水八卦衍生万物，玫家善制.毒，连装置摆放都有讲究，那老基地不也用它隐藏基地位置吗？都只是运用了风水中的一小方面罢了。”
　　铊滨也信了，只是这信是暂时的。“铜琅小姐有本事，既然如此，新毒什么时候能做好？”
　　鹿城看向角落蹲坐着的俘虏们，估摸了一下时间。“最迟一个月。”
　　“好！”铊滨猛拍手，大笑着带亲信离开。
　　围成圈的众人松了口气，缓缓将轮机长扶起来，这时，他才敢大声咳嗽。
　　浜——
　　“自家的地.雷也能踩到，白痴！”
　　引路的男人朝爆炸声源处臭骂一句，随即转头笑着对乔司二人说道，“这战壕里面的空地全是地.雷，二位跟紧我就不会踩到了。”
　　图刚啧了一声。“真稀奇，一般不都是战壕外面才是地.雷区吗？”
　　“可不是？我们老大就是反其人之道，敌人入侵一踩一个准！”
　　“哟！”图刚鼓了两下掌，恭维道，“真聪明啊！不过你们自己人怎么也能踩到？”
　　“我们出行只知道特定的路线，一旦走偏就完蛋了，基地里除了老大，没人敢随便走，所以你们最好也别乱走。”男人朝前方的黑屋子挥挥手，迎面又跑来一个黑头巾男人。“就到这了，你们跟着他走就行。”
　　乔司与图刚对视一眼，塔河果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此行或许压根不是为了那六百万，可他们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二人跟着黑头巾走到一栋黑色房屋前，屋子不是传统的木制，也不是坚固的水泥，似乎是用某种特殊合金材料建造的。只一眼，乔司就确定普通子弹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他们走到门口，却被拦住。
　　图刚皱眉，“什么意思？”
　　“图先生，这是规矩，进老大的屋子必须搜身。”
　　“当然，玫老板由金小姐搜。”
　　金柳应声从塔河身上懒洋洋地站起来，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微笑，窈窕的身姿如蛇一般扭动，踩着无声的脚步飘到乔司面前。“玫老板，见谅了。”
　　诡异的笑容在乔司眼前放大，似乎能看到对方白皙手臂上阴凉的鳞片忽隐忽现。乔司面无表情地张开手臂，冷漠地无视她。
　　金柳顺着乔司的身体曲线细细摸索，轻柔的动作不像搜身，倒像是调情，双手环住乔司的腰间按压，突然，泠笑一声，手臂迅速朝两腿之间而去。
　　乔司眼皮跳了跳，心底涌上一阵反感，钳住对方的手反扣，用力砸向门边，金柳吃痛娇哼一声，乔司怒目而斥。“是你们请我来的！”
　　随即猛得转头，朝塔河大吼，“不是吗！”
　　乔司的愤怒并没有引起重视，塔河身后的亲信们端起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七分侮辱三分不屑。
　　“哈哈哈哈。”塔河朗声大笑，挥手示意身边的人放下枪，走近乔司，拍了拍她扣住金柳的手。“玫老板，消消气。”
　　“都是朋友嘛。”
　　乔司松开手，金柳捂着肩膀扑进塔河的怀里娇声呼痛，娇滴滴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乔司紧了紧拳头，转移目光。
　　塔河搂着她，无心安慰。“之前那批货是在抖城被劫的，我塔河向来有恩必报，那个…有仇也必报。”
　　图刚抖了抖嘴角，内心腹诽：文盲。
　　“他抢了我六百万，我去拿回自己的钱。”塔河的大脑袋在乔司面前左右扭了扭，嬉皮笑脸道，“很合理吧。”
　　乔司直泛恶心，偏开眼。“你想我们做什么？”
　　“抖城的大富豪，王泽。这人跟华国警方关系很好，搅和了我很多次下货，正好这次给他个教训，玫老板以后出货也会更顺利不是吗？”
　　“给我们点时间准备。”
　　“哎~”塔河摆手。“你需要什么让金毛他们准备就是了，玫老板是来帮我的，怎么好让你破费，现在就出发吧，赶早不赶晚。”
　　商谈不过五分钟，二人又走出黑屋。
　　“这塔河究竟想干什么？”图刚疑惑，六百万而已，何至于如此念念不忘。这帮人向来视人命为草芥，什么报仇，他们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乔司拆开手上的绷带，露出长满红肉的伤疤。“你尽快回去送消息，让铜琅小心塔河，不，全员戒备，一旦交火就不要管我，先保全自己。”
　　图刚愣住，“为什么？”
　　乔司递给他一张纸条，是金柳偷偷塞在她身上的。“塔河背后应该还有人，以他的能力不足以维持这么大的基地。”
　　纸条上写着：调虎离山，塔河想要铜琅。
　　图刚惊奇，看乔司的眼神也犹疑了起来。“这金柳难道也是你的人？脚踏两只船会不会不太好？”
　　乔司气笑了。“她是塔河的情人，所以才会传这种消息。”
　　图刚销毁了纸条。“可你一个人出去——”
　　“这里的消息得尽快传出去，让乐教官他们早点部署计划，我们骗不了铊滨多久了，迟早会开火的。放心，人越少我越容易脱身。”

进监狱去睡、　　　　　塔河口中的金毛，人如其名。
　　塔河口中的金毛，人如其名。
　　黄色几近透明的头发梳得蓬松有型，与打理精致的头发相比，他的脸就崎岖很多了。
　　脸颊凹陷，布满痘坑，坑的周围满是红肿的痘痘，肿起来的尖端凝着白粒。看得出来，这张脸的主人很喜欢挤它，以至于鼻子和脸颊交界的深沟处还有未抹净的白条条。
　　“哟嚯！”
　　快艇猛得往空中跃，然后扎进大海，艇上的人都凌空了一瞬，这点小意外似乎点燃了他们雄性激素，一个个竟然脱掉上衣乱甩鬼叫。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越境了。
　　乔司覷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眼帘，遮住了翻滚的情绪。
　　这几人头发五颜六色，流里流气，就差把猪队友三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前提下，塔河扔给自己几个小混混，去找华国边境的大富豪要钱，压根就是送人头。
　　“玫老板，到岸了，那就是咱们的车，后面怎么安排？”金毛挤出一抹笑，白条条在沟壑里陷得更深了。
　　乔司看都不看那车一眼。“换车，搞辆越野。”她言简意赅，仿佛跟他们说句话都拉低身价。
　　“换车？这不是有车吗？”金毛不解，有车还换，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塔河说了，需要的东西让你准备。”
　　一听到塔河的名字，金毛缩了缩眉角，吊梢眼变成了三角眼，分布在宽眼距两侧，遛出几分滑稽，他不想落了面子，又不敢违背塔河的话。
　　“黄牙，过来！”明明就在同一辆车中，金毛还要装腔作势地喊一声。
　　左后侧座位上的男人倾身过来。“什么事，哥。”
　　“去搞辆越野回来。”
　　“啊？”
　　“啊什么啊，快去！”
　　“可我…”
　　金毛一掌拍在黄牙脑袋上，已经在嘴边的话被打落，黄牙悻悻地闭嘴下了车。
　　过了一会，金毛从烟盒中抖出一支烟，夹在两指间与乔司示意。“抽个烟去。”
　　他下了车，绕到车后朝远处的黄牙招手，塞给他一叠钱。
　　黄牙撇嘴，“不够啊，哥，为啥不偷一辆？”
　　“蠢货！偷车人家不会报警啊，六百万还没到手咱们就进去了！到黑市随便摸一辆事故车就行。”
　　黄牙揣好卡，“行。”
　　金毛挥手让黄牙快走，自己抽完烟才上了车。
　　乔司余光注视后视镜，车后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收回视线后，正对上内后视镜的一双眼睛。
　　这似乎是塔河的亲信，叫什么来着……扑沙？
　　扑沙被乔司发现，也不觉尴尬，不紧不慢地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看向车窗外。
　　第二天正午，黄牙开着一辆五六成新的越野车回来。
　　金毛拍了拍车前盖，不满道，“喏，你要的越野。”
　　不知道这钱能不能找塔河报销。
　　乔司淡淡道，“留两个人在这里，其他人跟我走。”
　　果然，跟上车的人是扑沙和金毛。
　　乔司眯起眼，一个半成型的方案逐渐清晰。
　　清凉的午后，徐徐微风抚过脸颊，分外舒适。
　　李佩云伸了个懒腰，看向挂钟，到了接孩子的时候了，她站起身，换了件轻便的裙子，从宽敞的旋转楼梯走下。
　　自从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她就辞去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偶尔出去和小姐妹喝喝下午茶，每日的行程很是规律。
　　“阿麽，我去接浩浩了。”
　　“哎，路上开车小心呐。”
　　李佩云驾车驶出车库，像往常那般开在熟悉的路上，远处漫山的油菜花香乘着风钻入车内，令人心旷神怡。
　　她放下了全部车窗，呼啸的风带着花香卷乱了头发，她大口地呼吸着，享受着。
　　吱——
　　一辆半旧的越野车横档在路中间，李佩云按了几声喇叭，对方纹丝不动。她探头出去，越野车停的位置比较刁钻，她看不清车牌号。“有人吗？麻烦把车挪一挪。”
　　越野车没有反应。
　　附近有水库，可能又是些没素质的人游野泳。
　　李佩云手腕内翻，已经快到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了，她答应过儿子不会迟到的，心里多了几丝烦躁。
　　她下了车，敲了敲越野的车窗，一阵悉索声。
　　车窗缓缓摇下，黝黑的枪管钻出，阴森地对准了她的额头，一道低沉沙哑的女声自枪管后射出。“上车。”
　　李佩云怔住，霎时面无血色，正当想跑之际，车子的前后方钻出两个男人。
　　“是自己上，还是我们帮你？”
　　李佩云上了车后便被蒙上眼，漆黑一片，只能听见汽车的引擎声和偶尔的汽笛声，恐惧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她抖着声音问，“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回应她的只有嗡嗡的引擎声。
　　“你们是不是缺钱？！想要多少？我马上让人送来！”
　　金毛被她吵得不耐烦，摸出一块擦车的抹布塞进她嘴里，又用胶布绕着她的脑袋裹了一圈又一圈。
　　渐渐的，平稳行驶的车子开始颠簸，上拱，下坠，直到引擎熄了火。李佩云被人扯下车，跌跌撞撞地摔在一棵树下。
　　乔司放下椅背，横躺在后座，闭目养神。
　　金毛坐在副驾驶位，拧过头来说，“接下来怎么办？”
　　乔司没睁眼，车厢狭窄，两条腿放不下，伸到了车窗外。“你让一个人坐飞机去应城，让他打电话给家属要钱。”
　　“为啥要跑应城？”
　　“警察会定位，让他找个偏僻的地方，越偏越好。”
　　“然后呢？”
　　“你先照做。”乔司冷冷的丢下一句，不再理他了。
　　金毛偏头呸了一声，又装模作样地大声喊黄牙。
　　“啧啧，这娘们皮肤真不错。”
　　黄牙凑近李佩云，勾着粗糙的食指蹭上她的手臂，细腻光滑的皮肤令他爱不释手。他扯出阴恻恻的笑，暴露了黑黄的牙，眼里充斥淫.邪。这城里的娘们就是水灵。
　　李佩云蒙着眼，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五感却更加灵敏。
　　大臂上的那只手粗糙油腻，时不时就会重重按下，老茧和未褪的死皮刮得她有些疼，颈部扑来一股股热气，烟臭和口臭混合的味道让她直反胃。“呜呜…”
　　“哟，这还有颗痣呢！”黄牙往她锁骨下侧的黑痣摸去。
　　李佩云噙满了泪，哪怕看不见对方的动作，也死命地勾住脖颈。
　　突然，眼前掠过一道劲风，随即耳边响起一声惨叫，摸在自己身上的手和那股恶臭也消失了。
　　李佩云紧绷的心松了松，但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只要在这帮绑匪手上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安稳。
　　那股劲风正中黄牙的脖颈，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险些喘不上气来。
　　“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弄死你。”
　　低沉的女声缓缓吐露出每一个字，沙哑的嗓音像是上了膛的机关枪，随时都可能将人扫成马蜂窝。
　　金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出声，面色沉沉，手掌紧紧地蜷着。黄牙是他亲弟弟，打了黄牙就是狠狠打他的脸面，且记下这笔帐。
　　李佩云的眼泪洇湿了蒙眼的布料，紧紧贴在眼皮上。
　　乔司取下她嘴上的胶布和嘴里的抹布，长时间撑开的嘴一时无法合拢，一边流口水一边哭着口齿不清道，“你们要多少钱？别伤害我！”
　　“我老公很有钱的，你们想要多少钱？”
　　“求求你们…放了我。”
　　乔司无视她的哭求，将饭菜摆在她的面前，放好筷子，声音没有一点抑扬顿挫。“这里是深山老林，你喊得再大声都没人听见。”
　　“乖乖吃饭，等你老公送钱来了，我保证你能全需全尾地回家。”
　　双手得到释放，可李佩云不敢自己揭开蒙眼的布，她看不见桌子对面的女人，只觉得对方个子很高，俯下身子能将自己全部覆盖住，像从天而降的巨型蝙蝠，阴冷又恐怖。
　　“快吃，别让我喂你。”乔司撂下话就起身离开了。
　　李佩云将声音咽下去，颤抖地摸索筷子夹菜，吞下饭菜时，细细的抽泣声漏了出来。
　　乔司爬上车顶坐着，手里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黑夜中忽明忽暗，丝丝缕缕的烟从火点幽幽上升，然后在空中消失。
　　她发现一个新的游戏，在室外点烟直到燃尽，只需要两分钟，她正好可以从头憋气到尾。
　　金毛离车几步远的时候就停住了，他不想抬头跟对方说话，奴才似的。“犬子已经到应城了，也打了电话要赎金，然后怎么做。”
　　乔司在憋气，直到烟燃尽了才开口。“休息一晚，给他们时间凑钱。”
　　金毛心里也憋了口气。“他们会不会报警？”
　　“你说呢，白痴。”乔司按灭烟头，钻进车厢，占据了三个人的位置躺下休息。
　　黄牙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歪着脑袋，捂着阵痛的脖颈。“哥，我想弄死她！”
　　金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股憋屈。“忍着！”
　　天色大亮，宽敞的越野只钻出一个人，乔司伸了伸懒腰，游荡到空地上，看见瑟缩睡觉的三人，一脚踹醒了金毛。
　　“起来！”
　　“进监狱以后有你们睡的。”

是谁预判了谁的预判？、　　　　平时空旷的大厅，现在挤满了人，不少湛蓝色制服在其中
　　平时空旷的大厅，现在挤满了人，不少湛蓝色制服在其中来回穿梭。
　　“让我听听我妻子的声音，我要保证她…喂喂？！”
　　王泽重重垂下手臂，手机砸在腿侧飞了出去，他慌忙去捡，起身时看到满屋子的警察，却没有半点安全感。“绑匪说要旧钞，六百万，分两个袋子装，不讲价。”
　　王泽头发乱糟糟的，一身昂贵的西服和他的脸一样皱。“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妻子已经失联一天多了！”
　　“绑匪和你联系了我们才能——”年轻警察腾得一下上脸了，想要理论的话刚说出口就被打断。
　　“王先生，稍安勿躁，你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先控制好情绪安抚他们，其他的交给我们。”
　　想到儿子一直问妈妈去哪了，王泽一阵揪心，他用力揉了揉脸，搓掉沮丧，抛下警察去找儿子了。
　　中年警察一巴掌拍在年轻警察后脑勺上。“你少说一句会死啊？安抚家属情绪也是必修课，你没学过吗！”
　　年轻警察讨好地笑了声，翻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按着教科书上的案例对照现实分析。“师父，好奇怪啊，绑匪都没要求家属别报警，也不怕通话时间长了暴露位置。”
　　中年警察眯着老花眼，在一大堆无用信息中寻找关键信息。“位置在哪里?”
　　“应城。”
　　“联系那边的警察协助办案。”
　　“是，师父。”
　　……
　　“下个路口往右。”
　　“又往右？就让他们一直这么绕路啊?”金毛屁股都坐疼了，难耐地挪来挪去。
　　从早上开始，玫红指挥他，他指挥在应城的犬子，犬子指挥警察满城遛弯，他们坐在车上一点都没动过。
　　乔司没理这个蠢货，取出叠好的地图，朝扑沙抖了抖，什么话都没说。
　　扑沙了然，接过地图刻意揉出声音。“不用看地图了，这里我熟得很。”
　　呵，还挺聪明的。
　　乔司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收起地图，丢到手套盒中，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一天的时间，足够顺子反应了。
　　当警察的伪装车再一次绕到三岔路口时，乔司微不可觉地瞄了眼高架桥路口上的摄像头。“左转，让他们上高架！”
　　金毛终于听到不一样的指令，立马发消息给犬子。半晌，一辆黑色轿车驶上高架桥，后面缀着三四辆不同款的车。
　　乔司指着金毛。“你跟我下车！"
　　“啊?我也去?”
　　“废话，你知道六百万有多重吗?”
　　扑沙插了进来。“我跟你去。”
　　金毛乐得把包袱甩出去。“让他跟你去吧，我给你们当司机。”
　　“把手机给我。”乔司径自带了头套，拉着李培云下了车，扑沙紧随其后。
　　乔司一手用枪抵在李佩云的后脑，怼着她往前走，一手拨通电话。“把钱袋子扔下来，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超时你们就给她收尸吧。”
　　周末，单向高架桥的车流量比以往多了很多，年轻警察光停下车，后面就堵死了，没办法后退。
　　哪怕与歹徒的直线距离不足二十米，等从高架桥开出去，下面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你还剩下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耳朵里传进操着变声器的声音，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年轻警察气得牙痒痒，他使劲拍了两下护栏，无奈，只能将两个袋子扔下。
　　李佩云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忽然察觉到背后的女人靠近，阴冷磨砂的女声扎进她的耳朵。“乖乖站在这里，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乔司有些羡慕这个女人，一个小时后，不，兴许十分钟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可她还需要多少个十分钟？
　　乔司仍用枪指着李佩云的后脑，瞥见扑沙拽起一个钱袋子跑开了，她左手勾起地上的另一个袋子,余光留意高架桥上的警察,缓缓后退,直到身体完全退出对方的视线范围，撤枪快速离开。
　　后车门砰得一关，乔司随手一扔，袋子摔在金毛的怀里。“开车！”
　　“咳咳…”金毛被砸得够呛，可被钱砸是幸福的，他拉开拉链，满眼的红色纸币。“嘿嘿，成功到手了！”
　　“到昨天的据点换车。”乔司嫌恶地看了一眼钱。
　　金毛把钱扔向副驾驶，油门猛踩，很快到了据点。
　　乔司命令扑沙。“你，去开另一辆车。”又转头命令金毛。“你找个人，把这辆车毁了。”
　　“毁了?！不至于吧。”
　　“你以为警察都跟你一样蠢?”
　　金毛被怼了一下，心下愤恨，感情花得不是你的钱是吧！
　　他又把气撒在黄牙身上。“黄牙！把车开到偏僻的地方毁了。”
　　黄牙低俗却没他哥那么好面子，一下子戳破他哥的心思。“哥，这车可是咱们出钱买的。”
　　“废什么话，快去！”
　　滴滴——
　　扑沙开着金毛一开始准备的车过来，乔司搬下钱袋上了他的车。
　　金毛见她走远了，又凑到黄牙耳边低语。“你把车洗一洗，然后卖了。”
　　“哥，还是你聪明！”黄牙贼笑着点头，上了越野车，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让犬子多跑几个地方，尾巴甩干净了再回边境线和我们汇合。”
　　金毛的屁股刚挨上座位，冰冷的命令就砸在脸上，他侧咬住腮帮子，又用舌头顶了出去，满脸的不服气，却又不敢不照做。
　　明亮宽敞的别墅大厅，萦绕着女人抽泣的回声，皮质沙发一端坐着王家夫妇，周边围着一圈湛蓝色制服。
　　和早上的一幕极其相似。
　　“你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被欺负?"
　　“有没有……”
　　年轻民警被几个绑匪耍得团团转，气得吐血，不管不顾地询问受害人的情况。
　　“警官先生!”王泽很是恼怒，他半抱着李佩云安抚，还没说几句，就被警察打断，一个劲地戳伤口。“我的妻子刚刚回来，能不能给她一些休息的时间?”
　　“当然，当然。”中年民警打了圆扬，拉着年轻民察走到一边。
　　李佩云抹去眼泪，抚了抚丈夫的手背，朝民警说道，“他们没对我怎么样。”
　　年轻民警见她回答问题，赶忙摊开本子，靠近询问。“你有没有看清楚他们长什么样?开的什么车？口音是哪的？”
　　李佩云摇了摇头，双臂不自觉地环住自己。“我一直被蒙住眼睛，只能有个大概的感觉，好像有三四个人，也可能有五六个……不知道…我不能确定。”
　　“这几天你们都去哪里了?”
　　“晚上会停车休息，白天一直在开车，我也不知道是哪里……”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民警皱着脸，好一会才憋出一句刺激性不那么强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一点点细节都行。”
　　李佩云微低着头，眉头紧锁，使劲搜索着记忆。"好像……有一个人是本地人，有个男人说这地方我都熟悉，不用看地图……啊对了，其中有一个是女人！”
　　年轻民警记下细节，总算不再为难她了，简单慰问了几句，一行湛蓝制服便驱车离开了王家。
　　“师父，咱们从哪里开始查起？”
　　“你觉得呢？”
　　“我觉得得排查全市的混混，有违法记录的优先，特别是刚出狱的人。六百万不是小数目，虽然是旧钞，不好查，但是可以关注高消费水准的地方，他们总要花钱的。”年轻民警自觉很有条理，越说越激动。“师父，下午我就带人去排查。”
　　中年民警心里暗叹一声，还是太毛燥了。“没那么简单，这次的绑匪很熟悉公安体制运转，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绝不是普通的小混混。”
　　’绝’这个字眼太凶狠，全盘否定了年轻警察的侦查方向，他有些挂不住脸。“师父，他们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好？呵，她早就知道你们一直跟着王泽的车，故意让你们按照同一个方向满城兜圈子，每次到三岔路口都不换方向，就是预判了你的预判，分散了你们的警力，你是不是觉得她肯定会在另一条路上要钱？”
　　年轻警察脸一阵红一阵白。“师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因为她也预判了我的预判。最后她让你上高架，你的临时反应能力很好，及时把其余警力招回。”
　　年轻民警终于听到夸赞，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也就是因为太及时，彻底着了她的道。临近高架桥的所有警力都被堵死，附近的警察无法在一分钟之内赶到，她成功拿到了赎金。她，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不是好几个人吗？”
　　中年警察摇头，“一个女人能出现在以男性为主的绑匪团队里，极大可能是策划者。”
　　年轻民警怔愣地听完，只余满腔的挫败感。“师父，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警察啊。”
　　如果不是师父复盘了一遍，他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中年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也不能怪你，慢慢积累经验吧，我不也没预判她的预判吗？”
　　“那不一样，师父你当时在另一个区，没能看到全局，如果是你上了高架桥，一定能猜到她想干什么。”
　　“等等！”中年民警赶忙停下车。“绑匪肯定在高架桥附近蹲点很久了，不然她反应不会这么快，高架桥口是有监控的，兴许能拍到她的行踪！”
　　年轻民警转而大喜，咧着嘴抱住师父。“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这回是咱们预判了她的预判！”
　　“乐警官，就是这辆车。”
　　老板引着乐清来到一辆半旧的越野车旁。“那人开来以后我立马就通知你了，一点都没动过。”
　　王董的妻子被绑架，这起案子闹得全局皆知。听说绑匪中有个女人，从监控中发现的绑匪车子的照片，成了唯一的线索。
　　女人…唯一…
　　乐清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做好布置。幸好，她的谨慎没有落空。
　　她摸出一盒烟，塞进老板的上衣口袋。“放心，肯定不会让你吃亏，之后把钱补给你。”
　　“哎，哎！”老板堆起笑容，从口袋里勾出钥匙递给她。
　　乐清将车子开进自己的住所，拉起大棚，在车子里面细细的摸索。
　　车子半旧，内饰更是破破烂烂的。后座的连排皮质座椅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海绵和漆黑坚硬的铁架，口子不小，可铁架子挡去大半。
　　乐清试了一下，没法用手伸进去，索性整个撕开，在靠背和坐垫的海绵交界处，一抹黑色十分打眼。
　　乐清浅笑一声，捏起东西藏进了口袋。
　　阳光倾洒在她身上，这个在边境呆了一年多的女人，皮肤不再白皙，指甲不再鲜亮，皱纹已生，白发钻出，与当年那个基层小特警判若两人。
　　可那抹久违的笑，却勾出些许当年的意气风发。
　　乔司，她预判了所有人的预判。

圆梦、　　　　　　“铜琅小姐，新毒制好了？！”铊滨乐呵呵地拱进厨
　　“铜琅小姐，新毒制好了？！”铊滨乐呵呵地拱进厨房，亲信来了一大堆，牢牢堵死门口。
　　一群臭男人挤在逼仄的屋子里，很快，空气都臭了。
　　“运气好，昨晚上试验成功。”鹿城穿着白大褂，防毒面具裹面，声音闷闷的。
　　再好的防毒面具，也比不上直接接触空气，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呼吸受阻，戴久了就会很难受。
　　铊滨看到她面具眼部位置的雾气一扑一扑的，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难得说几句关心话。“铜琅小姐何必这么谨慎？偶尔戴戴就行，看反应就让小子们去嘛。现在就摘吧，多憋得慌。”
　　鹿城一进厨房就会戴上面具，一戴就是几个小时，脸侧的褶纹一层叠一层，破皮又结痂，有时血肉和胶状面具边缘凝在一起，撕下来就是一层皮。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我习惯自己看，他们还太小，很多都不懂。”
　　一直监视着鹿城的黑头巾男人不住点头。“老大，铜琅小姐很专业，要不是她一直盯着，咱们也不会这么快出结果。”
　　铊滨笑骂黑头巾男人。“壳麻，你小子跟铜琅小姐这么久，就不会让她多休息休息？”
　　壳麻挠头嘿嘿笑着，“玫小姐都劝不动，更何况我。”
　　“看来铜琅小姐把玫小姐吃得死死的，晚上应该也在上面吧，很有手段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趣八卦的男人总爱开些征服与被征服的黄色玩笑，女人的厌恶却让他们更有成就感。只是鹿城戴着面具，遮住了一切情绪，似乎默认了，他们笑得更夸张了。
　　乍一看，屋内气氛其乐融融。
　　鹿城的面罩愈发模糊，雾气后的眼睛掠过一丝嘲讽。
　　她走向墙侧的制毒装置，四脚生锈的铁支架，撑着倒置的变异葫芦状容器，容器底部凸出铜制水龙头。
　　这些装置年代久远，即使清洗过了，也不能去除蓝黑的污垢，远远看去，像个放大版的变异外星人。
　　鹿城没拧开水龙头，反而打开了’外星人’的天灵盖。
　　铊滨眯起眼，踮起脚，瞥见里面全是水，不，似乎又像油，一圈一圈的油漂在打转。“这是半成品？”
　　“这就是成品，液体状，直接喝入即可，很方便，是新型的吸食方式。”鹿城用瓢伸进’脑壳’，舀起一瓢又倒回，反复搅拌，水面上的油漂扑腾了几下，渐渐消失。
　　铊滨皱眉，方才的笑容还未收回，整张脸扭成尴尬。“液体？传统的吸食方式要么开窗（注射）、要么走板（鼻吸），直接喝效果大不大？没市场的东西再方便也没用。”
　　鹿城不屑与那些东西相比较。“鼻吸的吸收率有多少？10％？20％？”
　　她舀了一瓢液体出来，悬在桌面的碗上，手腕一翻，水流幕布般拉下，清澈无杂质，似乎刚刚那层油根本不存在。
　　“传统的吞食方式连鼻吸都比不上，可我做的，能超过烫吸的吸收率。”
　　铊滨猛得瞪大眼睛，“多少？”
　　鹿城端起碗递给他，带着面具的脸诡异地笑了声。“50”
　　“50！”
　　“嚯！”
　　厨房里满是惊呼声。铊滨忙腾出双手，小心接过那碗宝贝，他轻嗅了嗅，没什么味道。“真有50？排斥反应大吗？”
　　鹿城摇头，耳侧的头发倾下，笼着防毒面具，仿佛与面具融为一体。“试验的人体中几乎没有出现排斥反应。”
　　“好！好得很！”铊滨把碗传给亲信们看，“都看看，都看看！”
　　鹿城回身又倒出几碗，供他们瞻仰。“T国有多少人口？欧洲又有多少人口？玫家的老顾客你们能维护住多少？喝入式、排斥反应极低的毒品，能帮你们转化出多少新顾客？铊老大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
　　笼不住玫家老顾客又何尝不是铊滨的痛，有了这款新式毒品，不需要复杂的吸入，随便往饮料里一倒就能勾住一个顾客。
　　他双手紧紧握住鹿城的手，狂喜地上下摇动，这哪是厨师，这可是财神娘啊！
　　“铜琅小姐，你真TM的是个天才！”铊滨有些语无伦次，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双手摇动的同时，腿也跟着上下弹跳，像个发条铁皮青蛙。“那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肯定满足你！”
　　鹿城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按，铊滨顿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铊老大觉得这毒品味道怎么样？”
　　“……很好啊……无色无味……哪怕倒进矿泉水里都没问题……哎，我记得一开始是有油漂的，是不是我看错了……”铊滨脑子迟钝起来，竟然模糊地看到那防毒面具凸出的呼气阀，变成了狼的牙齿。“你…你”
　　鹿城拉下他的手，带着铊滨跪在地上。“油漂都在你们体内呢，现在，应该到大脑了，是不是觉得很累？睡一会吧。”
　　咚——
　　铊滨脑袋砸在地上，勉强撑出一丝清醒，“铜琅！你想干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了我叫铜狼，铊老大以后还是不要随便给人改名字，不，你没有以后了。这个基地，将会由我控制，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靠别人满足。”
　　“玫红还在我弟弟手上……要不是我……他早就弄你了！”
　　鹿城一脚踩在铊滨脸上，一边碾压一边看向窗外。“我的妻子，她睿智，敏锐，强大，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你们这些阴暗的驱虫，又怎么能伤害到她。”
　　太阳穴的重力压碎了铊滨最后一丝清醒。“贱…人”
　　图刚和程辉在外边等得焦急，厨房里只有鹿城一人，可铊滨的亲信几乎全在里面，真要出什么事，连一声尖叫的时间都不会留给她，可再着急，也得等着。
　　许久，他们听到暗号，忙冲进门窗大开的屋子。“怎么——？！”
　　焦急的情绪还未来得及传递出去，震惊就先甩了他们一巴掌。满屋子瘫倒的人差点绊飞他们。“我去，都死了？”
　　“没有，晕了而已，补刀吧。”
　　图刚转头看去，桌边的女人面具已褪，脸侧的血丝粘住头发，桌上的面具边缘还粘着皮肉，仿佛先前是焊死在脸上的。
　　乖乖，多漂亮一姑娘糟蹋成这样。
　　程辉没杀过人，而且还是趁人之危，但又不敢不听话，举着匕首在铊滨脖子上比划了好几次，还是放弃了。“要不等师叔回来再说，是不是还得审问啥的？”
　　图刚见他连胡子都是又细又软又稀少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分明就还是个娃娃嘛，哪有娃娃做这事的。
　　他夺过匕首，朝鹿城说道，“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鹿城声音虚弱，这毒效力强劲，哪怕是防毒面具，也不是百分百能过滤的。“别做多余的事情，万一有活口，我们后续的计划就会崩盘，他们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结果。”
　　图刚认同地点头。“后面什么安排？铊滨的亲信们一死，咱们晚上搞个突击，绝对能控制那老基地，可那口和那弄怎么办？万一惊动了他们，咱们就被包夹了。”
　　“尹素和塔河互相看不顺眼，利用这一点，兴许能让他们内讧。”
　　图刚啧了一声，皱起脸。“他们再不合，也不会轻易受我们挑拨，恐怕我们一出声，他们就知道那老出问题了。”
　　“所以我们不能出声。”
　　“那怎么办？”
　　鹿城撑起桌子站起来，夺过图刚的匕首，在一个黑头巾男人的身边蹲下。
　　她脚步虚浮，脸上血丝遍布，头发凌乱，握着匕首摇摇晃晃的模样怪可怜的。图刚刚想问需不需要他帮忙，就见那匕首噗呲一下扎入男人小腿。
　　嘶——
　　噗嗤——
　　又划破了他的背，小臂，手掌，脸……
　　图刚汗毛都立起来了。杀和虐杀还是有区别的吧，玫红这是找了个什么品种的老婆，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啊！
　　“喂…直接往脖子划拉一下就行了。”
　　噗嗤——
　　“唔…”男人疼醒了，扬起脑袋，灰扑扑的脸很快被血染红，颇有几分战争中伤残士兵的模样。
　　“哎，怎么还给捅醒了。”
　　鹿城做手势让图刚闭嘴，冰冷强势的声音朝男人倾轧而去。
　　“壳麻，铊老大死了，被塔河打死的。”
　　“老大…死了…”男人坠着手臂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无法控制四肢。“死了。”
　　“塔河装了十几车的武器运回那弄。”
　　“快去搬救兵，去那口找尹素。”
　　男人茫然往大门踉跄而去，口中重复道，“找尹素，找尹素……”
　　图刚目瞪口呆，“这…”
　　“他一直在监视我，吸入了不少毒气，每晚我都会催眠他，放心，他醒不过来的。你跟着他去那口，把火力引到那弄，那老基地让我来。”
　　事不宜迟，图刚应声跟上男人，消失在鹿城的视线中。
　　铿——
　　一把匕首扔在地上，弹到程辉腿侧。
　　“今晚的夜袭会死很多人，你面前的这些人不死，死的就是我，是你师叔、你的兄弟们……你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没有。”鹿城不再看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大门。
　　今天的雾气好厚，不过很快，太阳就要出来了。
　　她任自己陷入雾中，强硬地走出一条道来，依稀听见身后接连不断的嗤嗤声。
　　铊滨曾做过高低血压，动脉血喷射距离的试验，这次轮到他自己，应该算是圆梦了吧。

她怎么样了？、　　　　　　乔司等人在边境线藏了一天，凌晨时分，就在她快要
　　乔司等人在边境线藏了一天，凌晨时分，就在她快要放弃犬子时，不远处的灌木丛终于冒出个脑袋。“人到齐了，快走！”
　　一行人上了快艇，缓缓朝瓦低边境开去。
　　没错，是缓缓地开快艇。
　　扑沙握着操纵杆，很是悠闲地晃来晃去。“今晚夜色不错，玫老板似乎很着急回去？”
　　乔司看着他搔首弄姿的模样，没有回复。成功送出消息，又带回了六百万，她本该松一口气的，可金柳的那张纸条却让她提着一路的心。
　　塔河这无耻之徒还不算恶心，就怕铊滨过分的溺爱，会答应他的所有要求。鹿城虽有程辉他们跟着，可身陷敌窝，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砰——
　　沉闷的炮鸣声从山后传来，水面泛起轻微的震荡，快艇肉眼可见的方向偏移。
　　有山做隔音墙，炮鸣声不大，但这么远都能影响到快艇方向，足以震得在场人情绪翻腾。
　　山后就是那弄基地，难道是鹿城开始攻打塔河了吗？
　　可自己离开不过三天，这么短的时间足够清扫那老基地，再攻打那口吗？
　　无论如何，这样的炮声对乔司来说，绝对算好消息。她不再着急，坐在钱袋子上的身子下滑，躺靠着仰头望天。
　　圆月侵吞黑暗，幽风裹挟黑海、万千碎光涟漪荡漾在乔司周围，好久没这么惬意过的她甚至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山后的动听炮鸣声。
　　可扑沙明显急了，不再慢悠悠开船，发动机轰成炸.弹，快艇箭矢般冲进大海深处……
　　茫茫大海没有遮挡物，月光成为了战争的眼睛，公平地照耀出敌船的模样。
　　四五米高的船舶看不到船上的情况，几人的快艇驶在大船船首下，生锈斑驳又庞大弯曲的首舷赫然悬在头顶，从心理上抖出了不可战胜的怯意。
　　“这是…”扑沙眼里凝出不可置信。“是那口的船！”
　　那口现在是谁当家，显而易见。
　　“狗日的尹素！”
　　“需要帮忙吗？”乔司大咧咧地躺在钱袋子上，无所谓道，“如果不用，我想在海上再呆一会，反正我也不着急回去。”
　　扑沙脸抽了抽，低声下气道，“烦请玫老板回那老基地，请铊老大过来帮忙。”
　　乔司瞥了一眼那硕大的船舶，摆出爱莫能助的样子。“那弄的靠海岸被堵死，恐怕得等他们退了才能上岸呐。”
　　等他们退了？那一束束炮弹坠着白光打得天都亮了，等他们退了，那弄都打没了！
　　扑沙差点气撅过去。“还有一个靠海口，比较隐蔽，咱们从那上去。这六百万也烦请玫老板带过去，给兄弟们买点酒喝。”
　　乔司乐得连连点头，六百万是次要，没想到还能摸出一条那口的靠海岸，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的喜悦太不掩饰，扑沙气得头痛，再不看她，以最快速度拐进山侧。几人爬上靠海岸，乔司小心地跟着扑沙，她可没忘记那弄基地随处都有的地.雷。
　　扑沙也是谨慎的，绕过浓密的山林后，停着武.装直升机的空地显露出来，他不再小心，大步匆忙地跑起来。
　　想来这里是没有地.雷的。
　　乔司一路记忆，头顶上不时飞过炮.弹，颗颗炮火基本上都往军.火库打，看来尹素是狠了心地想弄死塔河啊。
　　她不在的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进展到你死我活了？
　　噗嗤——
　　几枚子弹擦着乔司的身体而过，扑沙金毛几人闷哼倒下！
　　乔司心脏都停了一下，保持跑步的姿势定住不动，深怕他们打歪了。
　　“姐！”黎晓天从战壕沟里冒出头，朝十几米开外的乔司挥手。“你前面全是地.雷，我们过不去！”
　　图刚也冒出脑袋，大吼道，“嘿！我就知道你能活着回来，不过你咋从那边出来的？”
　　炮火声加上不近的距离，乔司只能断断续续听个明白，她大吼回去，“铜琅呢！”
　　砰——
　　一枚炮弹从西方轰了过来，砸在乔司不远处，顿时沙尘满天，淹没了她的身体。
　　“姐！”黎晓天心都凉了，朝步话机骂道，“准你个头！打到姐了！”
　　乐清收到乔司的消息后，便立刻与黎晓天穿越边境线，此时，鹿城也完全控制了那老基地。
　　乐清顺利到达了三个基地中间的11号高地，她带了十五门60迫.击.炮，一到指定位置便对塔河方向进行攻击。
　　那老和那弄虽然距离不远，但是那弄基地山高林密，视野不良，不能直接观察到目标区域，只能根据乔司画下的简易地图，和黎晓天传过来的消息作炮.弹位置修正。
　　她打出第一枚，便朝步话机大喊，“晓天！怎么样！准不准！”
　　滋滋电流和风沙声摸摸糊糊拼凑出。“准……打到了……”
　　Yes！
　　乐清往那口基地发射了几炮，接着又打向那弄。“你一炮，他一炮，你一炮……”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那口基地的天外飞弹轰死多少人且不说，在那弄的乔司就快被自己人炸死了。
　　浓厚的灰尘钻出个人形，好在她还有理智，没往地.雷区钻，闪身进了一栋平房。“天儿…塔河在黑屋子……黑屋子！”
　　好在乐清这时候正在装弹，给了她一点喘气的时间，黎晓天传过去的消息也比较清晰。“偏了！往东…”
　　几枚炮弹试探性地落在黑屋子周围，比起先前，炮弹的密集度低了很多，虽都稳稳地落在被地.雷区包括的核心基地中，却与黑屋子还有一段距离。
　　屋内的人瑟缩地躲在里面，不断有塔河的亲信冒着生命危险冲出反击，却被平房里的乔司击毙。
　　“快，通知他们重新修正，再歪一点，得打到我们这边了。”图刚朝后大吼，撕裂的嗓音还没传出去便被炮火炸碎，无奈的抓了一把砂石甩出去吸引晓天的视线。“哎呀，我去！倒是往这边看啊！”
　　“真是靠不住！”
　　“辉子，烧了它！”图刚指挥程辉发射穿.甲.燃.烧弹。
　　程辉从箱子中拿出黑红标记弹头的弹链一端，塞进机枪侧面的方口中，调整了一下架腿，对准塔河的屋子‘砰砰砰’响了几声。
　　黑屋子的墙壁弹出许多飞沫，伤害不大，可炸出的燃料却点燃了乔司的平房。
　　平房是木头制的，更可怕的是还有稻草堆积起来的屋顶，特质的燃料粘性极强，瞬间火焰吞噬屋顶，浓烟瀑布般挡住门窗，给乔司来了个烟熏。
　　“咳咳！”受到暴击的乔司又蹿出烟墙，再这么折腾下去，塔河没死，她先因公殉职。
　　无奈之下，她将扑沙的遗体扔进平房和黑屋子之间的过道，等了一会，没有爆.炸，她后退几步，猛冲过去，拿扑沙垫脚借力，跃到黑屋子旁边，摸索到窗户。
　　她故意朝屋里大喊，“塔河，出来投降还有生路，不然老娘用炮了！”
　　声音太近了，仿佛就在耳边，屋内的人终于慌张起来。“他们攻进来了！攻进来了！”
　　塔河怒吼，“都别乱动！”
　　砰——
　　乐清不精准的迫.击.炮落在塔河房屋的后侧，似乎是最后的警告，黑屋子里的人渐渐不再听塔河的号令。
　　“哎呦！”图刚愤恨地拍了拍地，狠不得自己过去开炮。“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崽子放得炮，老子踹死他，没有一炮放得准！”
　　屋内蹿出十几个身影，夺命逃蹿。
　　乔司轻笑，举枪对准那群人的脑袋。
　　终于到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这帮畜生的归宿，就是这一片种满罂.粟的泥土地。
　　等他们死后，她会连毒株带尸骨，统统销毁！
　　还华国，还瓦低，一个清明的边境！
　　边境本是友好互通的代名词，不该被毒品污化。
　　乔司扣动扳机，与此同时，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黑房子上！
　　砰——
　　屋顶破出一个大洞，墙体压低了一米，整个屋子别扭地缩了起来，屋内一直惊慌的声音也被炸断。
　　图刚吓得浑身战栗，待硝烟散去，才哆嗦地站起身。“卧槽！玫红！”
　　乐清看不到目标位置，黎晓天传来的信息废话又太多，海岸边全是炮火声，她修正方向极难，打一炮就得喊一声。“怎么样啊！这回准了没？！”
　　“你打中姐了！大傻逼！”这回步话机字正圆腔，还充满情绪，一下就把乐清干懵了。
　　乔司趴在地上起不来，满脑子晕眩，晕得犯恶心，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叮叮声，嘴里全是沙砾，她没力气吐，口水混着沙子流出嘴巴，涩意在舌苔上蔓延开，占据了所有的味蕾。
　　炮火诡异地停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的休战了。
　　片刻，屋内有人趁此机会冲了出来，在空地上妖娆地折线跑动，直到跑出基地岗哨被程辉一枪打死。
　　“掩护我！”图刚跃出战壕，按照那人的蛇形走位跑到乔司身旁，只见她半死不活瘫在墙板上，耳朵有血流出，硝烟尘土覆盖了整张脸。“喂，玫红，你还好吧？”
　　“咳…”乔司缓了一些，“铜琅…怎么样了？”
　　“她？她好着呢！”
　　两大基地陷入炮火中，唯有那老还算平静。
　　鹿城控制那老后，杀光了原基地的所有邪.教成员，轰断了黑色教堂，将受尽虐待的妇女孩子留在山后的草原上。
　　这些人经过铊滨的洗脑，对他们很是抗拒，鹿城只好分出一半的人手看守他们。
　　而她自己，则留在厨房，准备销毁所有毒株毒品和制.毒装置。
　　走到这一步何其艰难，幸而不负众望，这罪恶的源头，就由她彻底摧毁吧。
　　吱——
　　有人进来了。
　　鹿城皱眉，她吩咐过不要靠近厨房，销毁的过程中会产生毒气，一个搞不好，命都会没。
　　她转身正想开口驱逐，却看到一张久违的、熟悉的脸。
　　“尘尘，好久不见。”

回家了、　　　　　　——重新开始，我想过的，我也想做一个好弟弟……
　　——重新开始，我想过的，我也想做一个好弟弟
　　混沌难闻的味道堵住五官，不刺鼻，却让人提不起劲来，恶心想吐的力气都需要缓缓积蓄。
　　“咳咳…”几声咳嗽就把积蓄的力气全用光了，鹿城又坠入无力的深渊。“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极端？为什么要走上这条不归路？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没人在意我们的感受，就算失联两个月，他们也不会知道你坠入了地狱。尘尘，我想过带你离开的，第一个抱你的人是我，去参加家长会的也是我，教你走路，教你学习读书……一切的一切，统统都是我，他们有承担过为人父母的责任吗？！
　　哪怕头疼得快裂开，鹿城依旧狠狠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很忙……
　　——可我还是想试试
　　“试…什么…”
　　——如果……如果我们有着相同的经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天大哥没有接到电话，像二十年前那通电话一样，他就不会上那架飞机。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尘尘，这个家第一个死的人不是大哥，不是嫂子
　　——是我！
　　——尘尘，别怕，小叔带你走了，很快，一切都结束了。
　　不！
　　“唔！”鹿城睁开酸疼的眼皮，尝试动了动手指，却做不出半点反应，眼前永远蒙着半透明的白纱，怎么都看不清。
　　她用尽力气咬了舌尖，刺痛混着血腥席卷神经，眼前澄清了许多，四肢依旧无力。
　　漆□□仄的空间极其压抑，鹿城被绑着双手双脚，身体弯曲，一伸展，处处碰壁。
　　这是……在哪？
　　鹿侃去哪了？
　　身下微微凹陷，没有实感，像是处在一个硬纸板箱子里，前后各有一人扛着箱子一头，每走一步，她都感觉到上下起伏的晃动。
　　“就这了。”冷不丁乍起一男声。
　　鹿城吓了一跳，心悬了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子骤降，重重砸在地上。
　　仅仅隔着一层纸板，她摔得够呛，底下的纸板撞得变了形，突起石块的形状，硌得她肋骨生疼。
　　鹿城狠狠堵着嗓子，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一声不吭。
　　这下子彻底清醒了，模糊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胸腔内心跳的咚咚声仿佛在整个纸箱中回响。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全世界都压缩在狭小的箱子里。
　　沙——
　　什么声音？
　　沙沙——
　　像是颗粒状的东西倾洒在一寸之上的纸板。
　　沙石！
　　这是活埋！
　　砂石一堆一堆的倾倒，上方的纸板离鼻尖越来越近，直到彻底接触。
　　鹿城侧过头，厚厚的胶带缠在嘴上，她只能依靠鼻子呼吸，进得气还没出得多，上方的纸板压在胸前，她面色涨红，已经透不过气，本就逼仄的空间更是所剩无几。
　　扑扑——
　　沙子堆厚了，倾洒的声音不再那么清脆，却愈加令人窒息。
　　“差不多了，走吧。”男人在刚刚埋沙的地方跳着踩几脚，夯实了松软的土地，大摇大摆上车离开了。
　　腐草丛生的黑土地漫无边际，林立着笔直却不长叶子的杉树，干巴巴的像是守陵人。
　　湿土凝着垃圾结成块，腥臭和湿烂交织在一起，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片泥土下，覆盖的不止是白骨还有未尽的腐肉。
　　是死人的
　　还有活人
　　鹿城脸色黯败，冷汗湿透了长发，青丝紧贴在脸上、脖颈上，仿佛浸在水中被水草缠住，每动一下都会缠得更紧。
　　她眼神涣散，感到生命正在流逝，人最基本的生理活动—水和呼吸收到了限制。
　　不用多久，她就会死。
　　好不甘心呐，明明就快成功了，马上就能回家了……乔司……马上就能回家了…
　　乐清焦急得不行，又不敢乱动迫击炮。“怎么样啊？能不能修正？”
　　不知是受不了颠簸还是怎么了，带来的几座迫击炮的水准气泡都破裂了。水准气泡是用来摆正炮筒的，若是气泡破裂或是偏移，炮就会打不准。
　　开了几十炮过去，就打准一炮，还差点搭上自己人，乐清都快气死了。
　　乔司下巴湿润，被灰尘掩盖，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哆嗦着拿过听筒。“顺子……”
　　乐清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是惊喜又是后怕。“姐！你还好吧。”
　　“托你的福，暂时没死……你往海岸口炸……尹素船大……随你发挥”
　　乐清连连点头。“别修了，调整方向，南边的靠海岸，凭感觉给我打！”
　　“是！”
　　11号高地位置不错，若不是塔河基地树林遮蔽，也不会这么费劲，但打尹素就方便多了。
　　海岸边没有太多遮挡物，乐清观察了一下西南方向，派了一队侦察小队过去摸方向，随时报告修正位置。
　　“开炮！”乐清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山包上。
　　“报！第一炮正中敌船掉杆柱！”
　　“报！第二炮打中舵机舱！”
　　……
　　几乎炮无虚发
　　炮筒口的硝烟还未消散完毕，第二颗炮弹已然装了进去，夜空满是炮火的颜色。
　　太帅了！
　　乐清克制不住地兴奋，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情景是小时候梦里才见过的，她可以指挥一切，消灭所有坏人！
　　每一个孩子都曾梦想过成为超人。
　　而尝试把梦想付诸实践的乐清，在经历过几年的蹉磨打击，渐渐掩盖了那份清澈幼稚的初衷。
　　如今，尘埃散尽，炮火带着她的荣光照耀整片黑海！
　　胸腔咚咚的，盖过了炮火声，乐清眼前浮现出自己站在偌大的会议厅中，局长拿着一等功的奖章挂在自己的胸前，她无比自豪的敬礼，享受公安民警最无上的荣光。
　　此时此刻，连硝烟的味道闻起来也是胜利的战利品。
　　“有多少炸多少！给我炸死这帮混账东西！”
　　周围的人也被激起血性，他们与乐清一样，都极崇尚英雄主义，自然受不住这样振奋人心的场景。
　　人这一生，经历如此，便没有白活。
　　几发莫名其妙的飞弹打醒了尹素迟钝的脑子，他渐渐明白自己掉入了圈套，可炮火密集，摧毁了不少船上的重要设施，打不中的炮弹落入水中引发水.雷，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当乔司众人觉得自己快被沙土腌制入味时，尹素和乐清停止了对那弄方面的轰炸，转而开始对轰。
　　尹素方找不到乐清的准确位置，只能盲目的朝山林位置发炮。
　　面对尹素的攻击，乐清组仿佛打了鸡血，接连射出几十发炮弹，精准落在船中央，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乔司趴伏在地上静静听了一会，只有乐清组单方面的输出，应该差不多了。“通知乐教官，派一队人清扫那口基地，除了炮手外，其他人都赶到那弄汇合！”
　　尹素的火力清除后，乔司等人便没有阻碍了，他们小心绕过面前的地.雷区，给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补枪。
　　有人起了恻隐之心。“不如把他们带回去？反正我们大获全胜，之后他们也只能在牢里度过。”
　　乔司阴沉着脸。“怎么带？以什么理由带回去？这些人手里的人命远非你们所能想象，多活一天都是对死去英烈的不尊重，带回国审判恐怕会引起国际争端，死于‘毒.枭火拼’对他们来说不亏。”
　　她撂下话，让图刚看着他们补枪，自己带了一队人搜查塔河和金柳的身影，直到看见那两张熟悉的脸，一胖一瘦堆叠在一起，身下满是粘稠的血迹，她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乔司翻开趴在塔河身上的金柳，大致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起码有四五创口，而她身下的塔河，只中了胸口一处。
　　“倒还真有毒.枭爱情。”乔司嗤笑一声，转身之际，余光扫到塔河的手指动了动。
　　她看向金柳，上了膛，仿佛老友一般说，“我们也算有几分交情，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我就送他去见你，也不枉你的一片真心。”
　　砰——
　　塔河毙。
　　乔司如释重负，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想起了鹿城，嘴角带了笑意，她们可以回家了！
　　呼——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方撞击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扭曲变形的空气和惊人的高温。
　　乔司被撞倒在地，闻到浓烈刺鼻的汽油味，下意识翻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地方，回首一看，怔在原地，是一场她终生难忘的噩梦。
　　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被火吞噬！
　　火焰肆意啃咬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翻滚在地上，试图压灭，可特质的燃料粘性极强，火势不减反增，直至彻底变成火人。他滚过的泥土飘起阵阵的黑气，刺啦噼啪的油渍声融合着肉焦的味道从人体散出。
　　火是扭曲的，空气也是，人也是。
　　扭曲的另一头，是端着火焰枪源源不断喷射火焰的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端□□的手对着火人玩乐般画着圈，“呦吼，还挺能抗的嘛，再试试这个！”
　　□□口放大一圈，比腰粗的火柱直直喷涌过去。
　　火人不再翻滚，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空鸣一声，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黑焦的身体抵住火焰，猛得扑向那个夺取自己生命的人。他转过头望向乔司，五官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可乔司却能感受到他的意思。
　　活着。
　　“图刚——”乔司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空了。
　　怎么可能呢？
　　砰砰——
　　左侧空地外的树林射出几发子弹，与乔司擦脸而过，下意识躲避危险已是她的本能，可周遭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拿火焰.枪的人是谁？
　　开枪的人是谁？
　　他们是哪一方势力？
　　铊滨塔河都死了，还有谁？
　　……刚刚的人……是图刚吗？
　　“小辉，图刚呢？”
　　程辉下颌颤抖，面容呆滞，哆哆嗦嗦地回她。“回家了…”

不分你我、　　　　　　凌晨，天际泛白。
　　凌晨，天际泛白。
　　图刚身上的火焰仍然在燃烧，但不再挣扎了。
　　他解脱了。
　　十年卧底，终究没能等来和平。
　　乔司深深闭了一下眼。“通知乐教官，那弄有埋伏，让她小心！”
　　话音刚落，几枚炮弹曳着红光直直撞向房屋炸开，火焰在特殊材质的墙体四散，气浪扭曲了空气，映得墙体都变了形。
　　乔司转后，原先图刚等人占领的战壕满是陌生的人脸，凸起的炮筒管口萦着硝烟。
　　“全部进黑屋子找掩体！”
　　几人狼狈躲进屋。
　　屋外的燃.烧.弹源源不断，临近墙壁的地板烤得炙热，烫得几人原地跳脚，窝在屋中央。
　　黑屋子、地.雷区、战壕，三个经年不参战的位置，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换了几方势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人可以一直做黄雀，乔司灼热的伤口暖不住冰凉的心，终究是她大意了。
　　程辉数着仅剩的子弹，沙哑道，“师叔，怎么办？”
　　“子弹还有多少？”
　　“不多，只够两次冲锋。”
　　乔司喘着粗气，曲起手指抵在太阳穴上，强迫自己冷静。战壕被不知名势力侵占，明显对方是有备而来。
　　可他们究竟是谁？
　　铊滨，塔河，尹素还是瓦低地方武装…
　　不，不对！
　　那弄基地临近海域，是海外势力！
　　鹿侃！！！
　　乔司猛得抬起头，满是红丝的眼眶仿佛要沁出血。
　　鹿城有危险！
　　她忙翻出步话机联系对方，可除了电流声，什么也没有。她暴戾起来，步话机捏得嘎吱响。
　　程辉推了推她的肩膀，指着窗外，惊喜道，“师叔，进树林！”
　　其余几人反应过来，连忙收拾装备，准备往树林逃去。
　　乔司偏头望去，东面有一处密集的树林，长势茂盛，没人修剪的树枝横向叉开，强势往别人的地盘生长，像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死死盖在数不清的树干上。
　　一丝一毫的阳光都投不进去。
　　乔司拉住晓天的背带，扯了回来，“都回来！”
　　“他们是从海上登陆的！翻过海岸口就是树林，连战壕都进了人，林里面会没人？！”
　　众人卸了力，纷纷瘫倒在地上，脸上全是绝望。
　　有个年轻的孩子哭了，沾满黑油的手死死捂住嘴巴，泪水淌过硝烟泥土混合的脸，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压抑着声音，哪怕恐惧，也呜咽得像只奶猫。
　　他不想影响战友，可他太害怕了。
　　乔司捡起地上的钢盔，戴在他头上。“从踏出边境线起，这条命就不属于我们了，我早该知道的。”
　　她站起身，不惧地火，径直冲出屋子，翻滚到火焰走廊上，捡到了烧死图刚的火焰.枪。
　　黑屋子内的众人心口一紧，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天哥，师叔要做什么？”
　　黎晓天酸了鼻子，任眼泪滑落。“替我们开路。”
　　屋外的燃.烧.弹陡然密集起来，炮筒声此起彼伏，带着弹火特有的尖利喧嚣，全世界都是金属切割金属的撕裂声。
　　蹿高的火焰迫不及待地吞噬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火舌几次都快舔到她的身体，都被她敏捷的躲开。
　　“快啊！快啊！”屋内的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战场上只要有一个不要命的，激发起的斗志就会像这蔓延的火势，敢于滔天！
　　一颗燃.烧.弹抢先在她身前爆炸，炸开的气浪掀翻了她的身子，将她推进身后紧追不舍的火口中。
　　“王八蛋！”黎晓天破了嗓子，“掩护！”
　　没有人犹豫，仅剩的子弹朝战壕倾泄而去。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不要命的！
　　没了子弹，那就拼刺刀！
　　没有刺刀，就拼这副血肉之躯！
　　乔司攥紧了火焰枪，高温的金属筒烫焦了她的皮肤，丝丝肉焦味在浓烈汽油味中几不可闻。
　　她冲出火舌，飞奔到树林前的空地上，荒芜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挡物，鹿城半价买下的武装.直升机却成了她此刻唯一保命的掩体。
　　树林蹿出无数子弹，打在直升机机身上，没有一颗漏出来。
　　乔司的脸贴在冰冷的机体上，听着叮叮的撞击声，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与鹿城这一生的纠葛。
　　十八岁到三十岁，好长好长，她们相识、分别、重逢、相恋结婚再到分别重聚，仿佛已经走过了一生。
　　可命运在这十二年中反复碾压、捣碎她们，血淌得到处都是，没有丝毫的怜悯，她们只能自己重塑自己，只是满地的碎片已然分不清谁是谁的，重塑完的血人再不分你我。
　　她们再也分不开了，她不死，她也不会死。
　　乔司脏污的脸淡出一抹笑，她一手捏住凝固汽油的释放把手，一手扣动扳机点火，二十几米长的火蛇直钻树林，张着血盆大口吞噬勾结的枝叶。
　　片刻，黑烟席卷天空。
　　树林前头趴伏着的人受不了窒息的烟熏跑了出来。
　　她大笑，癫狂地扫射火海般的深林。
　　“去你大爷的！”是晓天的怒吼。
　　砰——
　　乔司回头，目呲欲裂。
　　地.雷区溅起的泥沙盖过突起的火舌，却盖不住实物，几只断了的手臂飞出几米远，再无生气。
　　黑屋子的子弹全部打完，对敌人已经毫无威慑力，战壕处隐藏的敌人纷纷冒头，企图跨越地.雷区。
　　敌人越来越多，黎晓天扔下枪，冲出屋外，堵上枪眼硬拖着敌人摔进地.雷区。
　　黑屋子里的人默认了按照年纪大小冲出去，竭尽所能留住身后弟弟们的命。
　　砰砰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硝烟浓成实墙，那抛在半空中的手脚，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啊——”乔司悲鸣，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情绪只能靠喊叫来宣泄。她掉转火焰口的方向，朝着地.雷区的敌人而去。
　　突然，右后侧一股大力撞击过来。
　　闪光的白刃砍在火筒上，顺着筒身往握把削了过去。
　　乔司松手，失去了对火焰.枪的控制，反手抽出大腿侧的匕首。她抬头望去，脸上愤恨的表情滞住。“是你！”
　　眼前的女人赫然就是当年绑架鹿城和自己的那个人！
　　对方没有叙旧的心思，嘴角一勾，刺刀劈了过来。
　　一寸短一寸险，匕首对刺刀自然是不占便宜的，只能近身。
　　乔司偏头躲开，一个上步，一拳打在对方的喉咙上。
　　女人喉咙剧痛，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捂着脖子咳嗽不止。
　　乔司举起匕首，狠狠刺了下去，带着失去战友的愤恨、痛苦和绝望。
　　“咳咳…鹿…城…”
　　落下的手臂陡然顿住。乔司转而抓着她的头发，往下一扯，“你说什么？”
　　女人吃痛，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当年那个瘦不拉几的小女孩都长这么大了。”
　　乔司手上的劲更大了，匕首一转，插进她的肩胛骨。“鹿城在哪？！”
　　似乎看到她很痛苦，自己身上的痛也不算什么了。女人笑得愈发猖狂。“死了，活埋，死在地底下——”
　　乔司一阵晕眩，仿佛天地都颠倒过来，她猛得抽出匕首，溅起的血液洒了一脸。“放屁！”
　　女人趁机扯住她的领口，上身一仰，将她拽出掩体外。
　　噗——
　　树林中蹿出几枚子弹，一颗正中乔司的大腿！
　　乔司身形一晃，塌下肩膀。
　　女人一脚踹翻乔司，膝盖顶在她大腿上的伤口，竖起刺刀劈了下去。
　　铿——
　　大腿尖锐的刺痛顶上大脑，乔司反而清醒了，提起匕首挡住了刀。
　　刚刚对方用鹿城激怒她，是为了将她引出掩体。
　　鹿城极有可能还活着！
　　她黯败的眸子燃起了希望。
　　女人嘲讽她，“你还有心情关心她？你看看那儿。”
　　拿着火焰枪的乔司已经被压制，树林中的敌人再也没有阻碍，绕过火势汹涌的区域，黑压压的一片碾了过来。
　　滋滋——
　　乔司胸前的步话机响起。
　　“姐！那口基地全部打掉了，我扫荡了一圈，一个不留！我打得炮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乐清激动得不行，铊滨不看好这儿子，却留了大批的军.火和毒品给他，这次收缴的东西足以让她和她的手下获得最高的荣誉！
　　乔司松开一只手，去按步话机的按钮。
　　女人下压力气，刺刀摩擦在匕首上，匕首的刀背陷进了乔司的脸。
　　变了形的脸用变了形的声音喊着，“烟…看到——”
　　女人刺刀一转，撞开了步话机。
　　“什么烟？哦哦！我看到了，你们把森林都点着了吗？不会烧山吧！”
　　乔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女人，翻身扑在步话机上。
　　女人气急，飞身一刀插进她的小臂。
　　乔司不顾剧痛，死死按住按钮，“开炮！”
　　滋滋声戛然而止，乐清被狂喜冲昏的头脑终于清醒，心脏陡然坠了下去。“朝黑烟的方向开炮！”
　　十五门迫.击.炮齐齐发射！
　　百枚炮弹倾泄，树林都被轰碎了，乐清没有打偏一发，可步话机却再也没有响过。
　　“留下炮手，其余人跟我走！”
　　乐清带着几乎所有的人奔赴那弄基地，她感到头上有把利剑悬着，锋利的刀尖离她不过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

到我了！、　　　　　　乔…司…　　　　　　　　阳……
　　乔…司…
　　阳光漏过树叶，洒在年轻久违的面孔上，纯黑色的体能服裤子起了球，她的上衣挂在脖颈上，随着慢跑的动作一晃一晃，水珠萦绕全身，半露的上身光洁顺滑，没有丝毫瑕疵。她一手叉腰，一手擦汗，与旁人说笑。
　　自己坐在车子里偷偷望向她……画面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一片漆黑。
　　逼仄的纸箱子连幻想都显得小气，卖火柴的小女孩都有一根火柴的时间，可她只有一瞬。
　　捆住的双手挪了挪，手腕的发麻盖住了破皮的疼痛，触到了一个硬物。
　　鹿城眸色晃了晃，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生气，这是…戒指。
　　她从左阳带来的，乔司送给她的，戒指。
　　不，她还没送。
　　鹿城突然有些气愤，气这戒指的意义定位不清，在临死前的此刻都无法感到慰藉。
　　说来说去，都怪乔司！
　　可她还是想她。
　　鹿城拧着腰身艰难反躬过来，麻绳磨破了手腕，硬邦邦乱糟糟的麻线扎进皮肉中，几抹暗红渗了出来。
　　快了，就快拿到了…
　　小指钻进口袋，套进指环，一提，勾出了戒指。
　　“唔…”眼前发黑，胸腔剧烈起伏，鼻腔能搜寻到的空气入不敷出，不完全缺氧的窒息犹如凌迟，想死又不能立即死去。
　　嘶——
　　手心被钻石硌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一些。
　　乔司买的钻戒是很经典的六爪款，不出挑也不难看，以她的审美，这足以让鹿城满意了，两克拉的钻石对鹿城的首饰盒来说几乎没有存在感，可她知道，乔司付出了所有。
　　那张余额只剩两位数的工资卡就是证明。
　　说来可笑，乔司去边境前，将她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鹿城，公务员的工资少得可怜，福利待遇在改革后削减不少，唯一有世俗价值的就是她的工资卡，以及每月百来块的残疾人补贴。
　　可卡里的钱全部买了戒指，鹿城还得替她还吉普的贷款，真是气得头都痛了。不过乔司能攒出买戒指的这笔钱，已然令她欣慰。
　　鹿城眸色忽地亮了，这钻石肯定是真的！或许可以……
　　她将戒指套在食指第二关节，手腕发力，小幅度地在麻绳上反复磨擦，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手腕磨得血肉模糊，丝丝断裂的麻绳与半干的血凝在伤口上。
　　动一次，撕裂一次，再凝固起来。
　　再动，再撕裂，再凝固
　　……
　　不知过了多久，麻绳终于磨断了，又似乎没有，它丝丝断裂粘在手腕上，仿佛与那手腕长在了一起。
　　是血色的，是渗了肉的。
　　鹿城忍痛分开，双手得到了自由，双脚上的束缚解起来自然就轻松了许多。
　　嘴上的胶带自脑后缠到前面，绕了许多圈，不像是用粘的，倒像是把胶带当成绳子用。她撕下来时扯掉不少头发，狼狈不堪。
　　鹿城瘫在纸板上，哪怕狭窄的空间只能曲起四肢，但不受束缚的感觉令她无比自由，即使身处黑暗腥土之下，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摸了摸那玫戒指，还是完好无损的。
　　休息片刻，该面对更困难的一步了。
　　鹿城使劲推了推上方的纸板，沙土沉重，但仍有不小的余地。她没有轻举妄动，反而去挖脑袋下方的纸板。
　　纸板轻易就能划开，泥土松软腐臭，这里应该经常有人动土，没有挖到特别硬的石块。
　　咔——
　　撞到硬物。
　　命运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刻按下阻碍。鹿城已经被打击麻了，一丝怨怼都懒得生，拔出戒指摸了摸，没有损坏。
　　挖出来的洞不深，远远不够填上方的沙土。
　　鹿城伸进洞口摸索，似乎是圆的石块，用力推一推，是松动的！
　　她一点点拉出石块，掏出洞口，黏连在上面的泥土掉落，石块前部也掉出两大坨泥块，显出黑黢黢的洞来。
　　黑暗中确实是看不清东西，可触感不会骗人，偌大的窟窿凹陷，中间隆起，渐渐往下，又是一个小洞，最下方还有几颗形状不一的牙齿……
　　是人的头骨。
　　鹿城：……
　　抱歉，晚辈无意打扰。今日深陷困境，迫不得已惊扰了您，若侥幸捡回这条命，他日定将您送回故土厚葬。
　　许是这世间真有灵魂存在，它承了鹿城的情，之后的挖掘再也没碰到过尸骨，连小石子都极少。
　　泥土填满了下半身的箱子，脑袋下方空出一个大洞，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钻石抵住纸板，鹿城深呼吸了一下，生死在此一举！
　　刺啦——
　　腥恶的沙土迎面砸了下来！
　　风呼啸而过，在冷清的乱葬岗，像是魂魄的恸哭，松软的泥土下陷，一只暗黑色的手骤然冲出。
　　死去的人复活了！
　　“咳咳咳！”
　　鹿城探出头，身体还埋在下方，她竭力呼吸着外界的空气，哪怕是腥臭，哪怕是冰冷，哪怕死气沉沉。
　　天蒙蒙亮，太阳未出，月亮仍控制天际。
　　她仰起头，目光停留在那轮暗黑的圆月上，那黑仿佛是从月亮中挣扎冲出来的，像此刻的她。
　　周边杉树漆黑笔直，高耸入云，树顶叉出的枝条光秃秃的，晨风凛凛，枝条汩汩动了起来，触碰到月亮，恭迎黑气的到来。
　　这无比凄凉的死地，才是灵魂重生所在。
　　鹿城举起手，月光下，脏污包裹的钻石隐隐闪着血光。戒指和手指的夹缝处还有粉色纸箱的残屑。
　　鹿侃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可她早已不喜欢粉色多年了。
　　哪怕有着一模一样的经历，我也同你不一样。
　　鹿侃，清算吧。所有的一切，你欠我的，我欠你的。
　　那弄基地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从没来过边境。
　　明明已经天亮了，为什么全死了呢？
　　乐清站在塔河基地的战壕外，颈后一凉，悬着的那把利剑终于坠下，短短几秒，就让她质疑现实所发生的一切。
　　东北方向的树林碎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烧，漫天火光与浓烟染黑了天际，树叶烧成灰，随风飘荡。
　　空地上的直升机孤零零立着，一半全是弹坑，另一半是血手印。黑屋子屋顶破了个大洞，墙体扭曲。
　　地.雷区，燃烧的尸体肢体动作诡异，残肢断臂炸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在抽动。连地面都是焦黑的，目之所及，都经历了战争的残酷。
　　尸体大多面目全非，乐清试图去认，认得头皮发麻。“找人！快找人！”
　　乐清往战壕处跑了过去，被一只断臂绊了一跤，摔进了战壕里，仍旧高温的炮筒上烫伤了她。
　　她忙站起身，衣服连带着肉，撕下来一大块，可她感觉不到痛了。
　　“乔…玫红！”
　　她仍记得乔司的身份，连滚带爬的爬出战壕，伤口蹭上了猩红的土。
　　硝烟和肉焦味是这里的主场，越靠近地.雷区，味道越猛烈。
　　乐清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恐慌感越来越强烈，被炸起的泥土越多，土才会越松。
　　这是在做梦吧，只有梦里才会走在云端。
　　她的腿越发软了，肉焦的味道直冲鼻腔，她怀疑自己被烧焦了，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余光瞥见地.雷区内的钢盔人头上。
　　身体僵住了，她想转头，她想跑开，她想回家，可这具身体死死扎在泥土里。
　　“天儿…”
　　这是世界末日吗？
　　什么都没有，只有泥一样的，战友的尸体。
　　有人抱住她，强行掺着她走，“乐教官，屋子里还有个活的！”
　　活的！
　　乐清推开他，跌跌撞撞地爬进黑屋子。
　　屋子角落瑟缩着一个男孩，十几件破烂的防弹衣堆叠在他身上，他在发抖，抖得防弹衣滑落，他又连忙捡起来抱住，死死抱住，这似乎是他，唯一能留住的东西。
　　乐清拿过他身上的防弹衣。
　　“啊！”男孩狂叫，拼命推搡她。“别过来！别过来！”
　　挣扎间，头盔掉落，乐清看清了他的长相，是当初她带给乔司的那二十个孩子之一，她记得，他是最小的那个，未满十八。
　　“是我！乐清！承承，你看看我！”
　　男孩激动过后，勉强冷静，他抱住乐清，哆嗦着，牙齿打颤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样了？”经历过战场的人极容易战后应激，乐清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刺激他，她抚着他的背。“别害怕，你已经安全了，其他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临近崩溃，“出去了，都冲出去了……”
　　“轰轰的，外面都在炸，啊——”
　　“啊——”他发起狂来，以为自己还在当时的场景，放下枪就想冲出去。“到我了！到我了！啊——”
　　几人连忙按住他，乐清一掌劈晕了他。
　　焦黑的屋子顿时安静了，可谁的心情都不平静。
　　少林寺那二十个孩子一直都是一起行动，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和安慰，缺一个人，连饭都吃不安心，现在只剩一个了。
　　乐清转头，侧边的窗子正对烧黑的森林，11号高地的炮弹仍旧源源不断的往树林投射，树木倒下不少，隐隐能看见远方粼粼的水面。
　　她下了命令，“留下一队人继续找幸存者，其他人跟我走。”
　　她不想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找熟悉的脸，她坚信，
　　乔司不会死的。

她与她、　　　　　　悬崖岸边，天空低垂，暖阳冒头，橘光铺满半片海面……
　　悬崖岸边，天空低垂，暖阳冒头，橘光铺满半片海面，染得船舶曳开的波纹像是展翅的金凤凰。
　　这也许是瓦低边境最美的景色了。
　　“乔小姐，好久不见。”
　　鹿侃立在悬崖边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是烟熏的痕迹，一身西装满是杂草和泥土，看起来很是狼狈。
　　如果鹿侃的外表是狼狈，那他对面的乔司便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了。
　　她一只手扣住身前女人的脖子，枪口死死顶着对方的太阳穴，高举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右腿弹孔包扎得很粗糙，草草塞着棉球，在伤口处露出一大截棉絮，大多染了红色，只余最前端还留着一丝白。
　　“鹿城在哪？”像是含着沙砾的声音，“为什么非要拖她下水，你有很多种方法解决这些人的不是吗？”
　　鹿侃轻轻皱眉，双手打开，是一副夸张的疑惑状。“这不也是其中一种？要不是我杀了玫慎，你们还在做无畏的牺牲。乔小姐，我们明明是一类人，别再问出这种话来，很奇怪的。”
　　乔司大腿上方箍着止血带，勒得生疼，止血带以下仿佛失去了知觉，有一半重量压在身前的女人身上。她面目有些狰狞，又觉得鹿侃可笑。“我们是一类人？”
　　“我们都是秩序的维护者，可你们只管太阳底下的，却忘记了，很多人，他们晒不到太阳。”他微抬起头，右手靠在自己胸口。
　　乔司冷笑，“你所谓的维护秩序，就是贩.毒？杀人？”
　　“你没杀人吗？乔小姐，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你杀了多少人？比我少吗？”
　　“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为达到目的不折手段，杀人只是一种方式而已。”
　　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乔司的心，在来边境之前，她从未杀过人，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毒.贩，她也不曾伤过他们的性命。
　　乔司捏紧了手中的枪，手上黑布包裹的伤口仍然在淌血，语气艰涩，“我们不一样。”
　　鹿侃突然想到了什么，轻笑起来。“确实不一样，你没有遵守你们的规则，未经审判就杀了人，乔小姐，你没有维护好你们的秩序。”
　　“我曾经很欣赏你。在你们那个狗屁体制中，你是为数不多坚守秩序的人。可惜，这才几年啊，你的誓言呢？你的理想呢？你已经站在所谓正义的那一方，却依旧无法坚守原则，你拿什么指责那些本就深陷淤泥的人！”
　　“乔警官！你往你的身后看看，你究竟拯救了什么？是你兄弟的性命还是彻底销毁了毒品？！”
　　字字诛心，乔司扣着女人的手越来越用力，语气却无力。“这不是你贩.毒的理由…”
　　女人被扣得喘不过气，看鹿侃的眼神带着哀求。
　　鹿侃摇摇头，觉得乔司冥顽不灵，举枪扣动了扳机。
　　砰——
　　血花四溅，洒了乔司半张脸，怀中的女人霎时没了生气，大睁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她再也支撑不住乔司的重量，一人一尸摔在地上。
　　“乔小姐，你说”
　　“她是因你而死，还是因我而死。”
　　鹿侃俯视她，面带笑意，很是认真的等她的反应。
　　悬崖边的船只发出滴滴的鸣声，提醒鹿侃上船，他充耳不闻。树林那边也响起了嗡嗡的声音，似乎是极大的风。
　　乔司低垂着头，好半天才抬起血糊糊的脸。“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的秩序维护者，我不配做警察，也不应该来边境，换一个更纯粹的卧底，结局也许就会不一样。”
　　鹿侃笑意愈浓，不疾不徐地换了弹匣。
　　“我的人生在26岁时被按下了清除键，现在的一切都如你一般，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鹿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上膛的手也顿住了。“什么？”
　　乔司用枪管抵在地上，艰难起身，渐渐走近他。“小叔，我和鹿城结婚的时候你没有来，她一直往大厅门口看，我知道她在等你。”
　　鹿侃不屑冷笑，眸色却隐隐颤动。
　　乔司又靠近几步。“你也在意的不是吗？你把鹿城当成自己，想重现自己最不堪回首的那一段经历，你想让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成功了不是吗？”
　　鹿侃脸上的肌肉颤抖，举枪就要扣动扳机。“她没有！她死了！”
　　乔司用枪猛锤他的手背，枪支掉落，试图制住对方。
　　她的枪早就没了子弹。
　　砰砰——
　　船上射出几发子弹，阻挡了乔司的路线。“侃爷，快走！”
　　悬崖边赤.裸.裸的，乔司只能朝内侧翻滚，试图用悬崖的高度差做掩体，可这样一来，距离鹿侃就远了许多。
　　鹿侃捡起枪，一手将绳索扣在腰间，一手将绳索另一头挂在船与悬崖的钢绳上。“你比我想象中要执迷不悟，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
　　乔司四肢撑在地上，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我很庆幸，没有得到你的喜欢。”
　　鹿侃一脚踹上悬崖边，身体悬空，快速后退。与之相反，是几连发子弹冲着乔司的子弹。
　　乔司蒙头躲过，子弹在她面前扫起半米高的砂石灰尘，忽然，耳际却被巨大的轰鸣声堵住，高处的风浪将灰尘全扫进了大海。
　　乔司谨慎地抬起头，放松的笑了。
　　满是弹坑的直升机悬浮在空中，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令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
　　鹿城打开舱门，手握一把自动□□，在机身的掩护下，连串的子弹向鹿侃疾驰而去。
　　船上的人在甲板上奔跑，勉强找到掩体，举起枪口朝直升机开火，掩护绳索上的鹿侃。“侃爷，快！快！”
　　叮——
　　叮——
　　子弹弹在机身上，并没有对鹿城造成什么威胁，可直升机左右摇晃，控制身体平衡十分艰难，射出的子弹精准率大大下降。
　　鹿侃转过头，看到死而复生的鹿城，不怒反笑。“尘尘！”
　　直升机旋翼声极大，鹿城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她不在意了，无论是什么理由都好，她都不在意了。
　　鹿侃必须死！
　　鹿城端枪瞄准，枪口在晃荡的直升机上压根对不准，子弹就在鹿侃身上描边，枪枪都差了那么一点。
　　她气得浑身发抖，拼命对索道倾泄子弹。
　　鹿侃大张手臂，扩大了受弹面积，面上毫不畏惧。“我教过你的，开枪的时候不要手抖！”
　　亲手带大的孩子对自己开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失望？痛苦？
　　“哈哈哈哈哈哈哈。”鹿侃大笑，笑出眼泪，模糊了眼睛，朦胧间好像看到了青涩的自己。
　　那个阳光、开朗、满世界跑、晒得黑漆漆的男孩。
　　鹿侃心里期待起来，期待那个男孩来抹掉现在的自己，获得重生。
　　所有的痛苦、折磨都将在今天彻底结束。
　　乔司匍匐在悬崖边，探头看着船上的动静，余光瞥见有人扛起了无坐力.炮，她心一坠。
　　“鹿城！”
　　砰——
　　炮弹蹭过起落架，直升机失去平衡，在空中颠了个倒，鹿城重心不稳摔进机舱内。
　　乔司脸色发白，顺着索道就想下去。
　　这里没有枪，没有炮，距离船只很远，唯有一根钢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姐！”乐清一路飞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一把抓住了乔司的腰身。“现在下去就是给他们当活靶子！”
　　“枪给我！”乔司夺过乐清的□□，朝船上开火。
　　弹壳从抛壳口涌出，叮叮咚咚落在石面，下雨似的。
　　此时，鹿侃已经滑到了船上，哪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肢体动作也彰显了他的嚣张。“尘尘，你没有机会了！”
　　他夺过手下的无坐力.炮，炮筒朝着半空，大喊，“该轮到我了！”
　　鹿城额头青了一大块，大脑一阵眩晕。她从机舱地面摔到顶部，又摔回地面，腹部砸在枪托上，胃里像是倒进了硫酸。她勉强坐回驾驶座，目光直视黑黢黢的炮筒。
　　鹿城回头看了一眼悬崖边的乔司，神情坚毅，嘴巴动了动。
　　她知道对方看不清，也听不到，那是她从来没对乔司说过的话。转回头，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最终义无反顾地推了过去。
　　哪怕她是恶魔养大的孩子，她仍知善恶、晓正义。
　　直升机骤降，直直往船中央而去。
　　乔司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砰——
　　炮弹摧毁了直升机的尾翼，机身剧烈的晃动了几下，在鹿城的操纵下，又回到了之前的方向。
　　比之前更快，更迅猛，更决绝！
　　乔司掀开乐清，枪管搭在绳索上，脚掌在悬崖边缘一蹬，飞速往船上而去。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那，也是我的。
　　“姐！”乐清没抓住她，面如死灰，无尽的恐慌涌了上来。
　　硕大的直升机黑压压砸过来，船上的人也开始惊慌起来，有的尖叫着朝直升机倾泄子弹，有的跳了船逃命。
　　还有的，仍旧立在原地，扛着炮筒对准半空，笑容带着癫狂。
　　与鹿城眼中的癫狂如出一辙。
　　哪怕立场不同，深仇似海，可仍改不掉他们拥有的四分之一血缘关系。
　　他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教她制毒，教她开枪。
　　而她会用他教给她的东西，夺走他的生命。
　　鹿侃装上炮弹。
　　鹿城向前压死驾驶杆。
　　日出很美，照耀出一片血海。
　　鹿城最后看了一眼这美丽的世界，突然，斜后方一个人影在空中飘过，跃进她的视线，她顿了顿，压着驾驶杆的手有了一丝颤抖。
　　金属枪管和钢丝绳索切割般的摩擦，火星点点，声音之凄厉像是要索了人的性命。
　　乔司大张着嘴，刺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她的耳膜。
　　这样长的一道绳索，是她生命的最后一程。
　　乔司抬头望了一眼冲向船只的直升机，黄昏包裹着它，尾翼断裂，浓浓黑烟曳在身后，像是一颗燃烧的炮弹。
　　而燃烧了的炮弹，结局只有一个，毁灭。
　　她目光留恋，更多的是后悔。
　　她记不起她们什么时候重逢，记不起第一次接吻，甚至记不起…
　　这些恋人间最应该牢记的画面，她通通记不得。
　　她是不合格的。
　　若是就这样死去，她忘记的东西这么多，下辈子，还能找到鹿城吗？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就好了。
　　没有毒品，没有暴.恐，所有人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天是灰蓝的，云是淡玫瑰色的，每天都能看到晚霞。
　　她们可以手牵手，在山野烂漫的地方数蚊子…
　　如果记不起一件事，就让蚊子咬她一下。
　　乔司笑了，她还是没什么浪漫的细胞。
　　砰——
　　鹿侃点了火，炮弹划破虚空，曳着红光朝直升机而去，将天际染成一道道的淡玫瑰色。
　　是晚霞吗？
　　能死在这里，对她来说，也算如愿，要是能牵她的手就好了。
　　直升机舱门跃出一个人影，在乔司眼中，在绝美的晚霞下。
　　那一瞬间，乔司眼里满是惊艳。
　　她不知道鹿城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但她爱上鹿城，是在生命中的每个阶段。
　　她松开左手，身体失去平衡，陡然坠落。
　　乔司向上伸手，朝着她的梦。
　　鹿城向下伸手，去迎接她的重生。
　　十指相触，紧紧相扣，两人垂直落入水中，淹没在火烧一般的红海中，带着她们矢志不渝的感情。
　　直升机撞进船舶，骤起的爆炸截断了船，鹿侃淹没在熊熊火焰中，带着他一生的罪恶和痛苦。
　　她与他，终于了断。
　　她与她，终会延续。
　　烧毁的船只缓缓下沉，触碰到水.雷，水面不时爆炸，溅起几米高的水柱，碎金洒满天空。
　　可水下是惨烈的一面，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逃离，不是被水.雷炸成了几段，就是被巨大的冲击搅碎了内脏。
　　乐清趴在悬崖边，望着沸腾的海面，心底满是凄凉，她声音发颤。
　　“下去救人！”

宁靖、　　　　　　“宁靖，姆妈走了哦，亲一个～”乔司着蓝色制服衬……
　　“宁靖，姆妈走了哦，亲一个～”乔司着蓝色制服衬衫，边系领带边俯身在婴儿床上，朝里面的小人要亲亲。
　　小人趴在小床上，画满奶瓶的连体服裹着她，四肢一扬一扬的，依稀能看见胸前压着什么。
　　是什么？
　　乔司探身去看，冷不丁被她抓住领带下端。
　　“咳咳！”乔司轻轻掰小人的手。小小的手还没有乔司手四分之一大，却怎么都掰不开。“鹿城！”
　　“这么大声干什么？吵醒她怎么办？”鹿城妆容精致，泠泠进门，她看了一眼时间。“赶紧走，送你去报告厅我还得赶飞机。”
　　乔司松开领口，指着小人向她告状。“她刚刚抓我领带。”
　　鹿城看了看孩子，乖乖趴着，睡得正香。“你没睡醒吗？”她上前拆开乔司的领带，素手一翻，漂亮规整的三角领带就系好了。“赶紧，不是还有会？”
　　乔司捂着领带下段，又探头进婴儿床，竟然真的在睡，这孩子也太鸡贼了吧。“她装的！她刚刚醒着。”
　　呜呜——咳——
　　小声的抽泣呜咽，委屈地咳嗽两声，然后便是穿透力极强的婴啼，乔司吓了一跳，她还没反应过来，鹿城已经抱起了孩子，屋内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人。
　　她姆妈，阿爸，哥哥嫂子，奶奶，一大堆人，远远将乔司隔开。
　　“哎哟，怎么了这是，宁靖不哭。”
　　“来，让奶奶抱抱。”
　　“爷爷抱，让爷爷抱一下。”
　　乔司愣登地站在门口，奇怪地看着他们，落地窗倾洒进大片的光，笼罩住他们所有人，明亮虚幻。
　　婴啼声小了，小人被一群大人争抢着来回抱，她嬉笑起来，看见了乔司，举着手里的东西不停地摇。
　　要给我吗？
　　是什么？
　　乔司盯着小人手里的东西，缓缓走近。
　　小人等得不耐烦了，一把将东西扔向她。
　　东西撞到乔司的胸口，摔在地上。
　　乔司捡起来，是一个陶瓷娃娃，熟悉又陌生，翻转过来，布满裂纹的娃娃脸在朝她笑，忽然，娃娃的鼻子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大窟窿。
　　乔司背脊一寒，连忙甩开了它，抬头看向小人，丝丝裂纹从连体衣爬出，漫上她的脸。
　　她慌忙冲进光里。“宁靖！”
　　……
　　乔司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傍晚，身边只有鹿城一个人。
　　她很累，脑子也糊涂，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还在左阳的生活，有父母，有兄弟姐妹，还有鹿城。
　　她梦见她们婚后的生活，生了孩子后的生活，鸡飞狗跳的，远不如以往清净。
　　乍一看到睡在身边的鹿城，恍若还在梦中。
　　乔司动唇，叹了口气，浊气出去的同时，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她觉得舒适，便加大了呼吸的力度和频次。
　　呼吸声像是卡了的鼓风机，沉重嘶哑。
　　鹿城本就醒过一次，被这声音吓醒了。她摸到乔司心口，微弱的心跳勉强让她放下心。“哪里难受？”
　　难受一词钻进乔司耳朵，战斗的一幕幕霎时冲碎梦境，焦黑的人、炸断的四肢、满是汽油味的红海、沸腾的海水…
　　牺牲战友的脸浮现在她眼前。“哪里都难受。”
　　她声音发抖又干涩，像一把生锈的刀戳进砂石里摩擦，锈挫不掉，砂石却染红了。
　　鹿城撑起身子，虚俯在她身上，落下的青丝撩在乔司耳侧，隔出了一个二人世界。“鹿侃死了，其他逃跑的毒贩在华国海域被拦截，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华国的审判。”
　　“罪名呢？”乔司想摸摸她的脸，手却沉得抬不起来。
　　鹿城揉了揉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还需要商定，但他们，肯定是回不去了。”
　　瓦低边境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毒.枭内斗，不能牵扯到华国，那涉及毒.枭争斗的M国毒.贩，自然需要找别的理由□□。
　　乔司的手很麻木，没什么知觉，她摸不出以往那细腻的感觉，可还是一寸一寸抚着。“那牺牲的人呢？”
　　鹿城的心揪了一下。“仍需要商定。”
　　这些乔司都明白的，从踏入瓦低边境那一刻起，她就想到了这些。
　　她原以为轮不到她考虑牺牲战士的尸骨安置问题，她也许会是其中一个。可一切都结束了，她还活着，这些问题就像海水一样倾覆上来，压得她窒息。
　　乔司呼吸声越发重了。
　　鹿城抚摸她的胸口，顺着她。“会有一个好结果的，给他们一点时间。”
　　乔司抓住她的手，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窒息感压下去。“还有谁活着。”
　　“我不知道，乐清这几天在统计牺牲名单，我去把她叫来好不好。”鹿城也不好受，语气格外的脆弱。
　　乔司抬眼看她，苍白消瘦，像变了一个人。“你那时候是真的想同归于尽吗？”
　　鹿城轻笑，“你不是跟来了吗？”
　　“我怕我会错了意。”
　　“怎么会”
　　“我总是忘记很多事情，直到现在也想不起来。”乔司含着泪光，靠近鹿城。“我是不是很不合格。”
　　鹿城也红了眼，干裂的唇碰上她的。“我总骗你，我是不是也很不合格。”
　　四片唇碰上都刺人得慌，可两人都像是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乔司红唇湿润，勉强找回了触感，她用唇抚摸鹿城的脸，断断续续的。“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有了孩子。”
　　鹿城闭上眼，任她游走。“她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大眼睛…红脸蛋…手小小的，像我。”
　　鹿城发笑，故意惹她，“小孩子都长这样，为什么不是像我。”
　　“她很讨厌，小小年纪就会装睡骗人，可所有人都爱她，所有人都围着她转。”这份讨厌说得真情实意，孩子不过是调皮，可乔司没有半点为人母的爱意，倒像是孩子夺走了她的东西。
　　鹿城笑意敛去，人在受到巨大创伤后会排斥现实，乔司梦里出现的孩子不是她们的女儿，是她自己。“她叫什么？”
　　乔司目光迷茫，好一会才想起来，“我好像叫她…宁靖。”
　　鹿城沉默，“我去找乐清。”
　　吱呀——
　　门口斜进个人影，呆呆站在那。
　　“进来。”
　　乐清低头进门，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现在的瓦低边境或许也没有正常的味道了。
　　乔司细细看她，没受什么伤。“你去做什么了？”
　　“烧尸体。”
　　“做什么？”
　　“带他们回家。”
　　乔司点点头，捞起地上破布般的衣服，露出被衣服盖住的一大团一大团血棉球，她视而不见，翻了两下衣服，撕下内衬里缝着的枕头套。“这是晓天留给我的，他这人讲究，你用这个装吧。”
　　乐清接过枕头套，颤着嗓子。“我没找齐。”她摸了一把眼泪，“还缺只手。”
　　“别找了……把所有的尸骨都清理干净。”
　　地.雷区里满是残肢断臂，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何必再为难活着的人。
　　乐清瞥见那一团血色棉花球，想起她一点点从乔司大腿的弹孔中取出来的场面，深深的弹孔，抽不完的棉球。
　　每人身上都带着一个简易医疗包，边境贫瘠，医疗包里只有止血带和棉球，她一想到乔司没有任何药品，只能收紧止血带，拼命塞棉球的画面就想哭。
　　乐清很大声的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嗤地一声冒出泣音。“那…地.雷区怎么清理？”
　　铊滨塔河留了不少地.雷，这些地雷埋在底下几十年也不会失效，是一个大隐患。
　　乔司沉下声。“我们人手不够，等尸骨都收敛完再说吧，小心点，别再踩到了。”
　　“好。”乐清捏紧枕头套，泪水又不自觉滚落，她随手用衣袖抹去，这一套动作机械成习惯，袖口的湿润吸不走泪水，反而湿了脸。她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乔司再开口，转身欲走。
　　“还有多少人活着。”
　　乐清顿住，背着身回她。“第一批进那老基地的人活了两个，包括你。”
　　“还有一个？”
　　“师父送来的孩子……活了一个……他叫徐承承。”
　　乔司追问，“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受了点刺激，现在还睡着。”
　　“其他人呢？”
　　“清扫那口和留在那弄的没人死亡，大大小小的伤势目前都能控制，玫家的毒株还在清除，成品和半成品打算统一销毁，缴获的军械还在统计，数目远超我们想象。”
　　乐清一一叙述战利品，没有半分喜悦，好似先前所向往所追求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乔司沉默不语。
　　“……姐，鹿侃突袭没人能料到，别折磨自己，这已经……算是最好的局面了。”
　　一年多的时间，铊滨兄弟和玫家全部剔除，牺牲人数三十三人，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可这样的奇迹，砌进了三十三条命。
　　乔司闭上眼，心口酸胀。“上面……怎么说。”
　　“骨灰送回国后，会葬进烈士陵园，只是牺牲的名义需要封存。”
　　“什么时候送回国？”
　　“一个月后，所有人分批次离开瓦低边境，国内会有人接应。”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重担卸下，乔司心里空空的。“那就好。”

他们还没来、　　　　　黑土，残砖，裂墙，未褪尽的硝烟，目之所及，是一片
　　黑土，残砖，裂墙，未褪尽的硝烟，目之所及，是一片死地。
　　死地一角，半间破屋，升起袅袅炊烟。
　　废屋只留下摇摇欲坠的木门和裸.露的黑砖。碎砖和积灰堆在门后，隔出一块净土，水泥地洒了水，灰尘没那么大了。唯剩的两面墙围着一方土灶，灶台贴着白瓷砖。
　　乔司花了点力气抹出瓷砖的白，灶身还是灰尘满满。“我再炒个青菜就可以了。”
　　鹿城在烧火，苍白的脸上抹了烟灰。“别太累了。”
　　乔司额头大汗，眼里也雾着，沙哑的声音带着笑。“做菜累什么。”
　　鹿城仰头望她，眸子里盈满怀念。“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做饭吗？”
　　“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
　　老妇老妻了，提起以前的窘迫也不会尴尬，反而尝出了几丝甜蜜，让这烟火气增添了几分人气。
　　鹿城塞了几根柴火，火黯淡了许多。“总说我骗人，你可骗得多了。”
　　乔司下了青菜，猪油滋滋迸裂，香味四溢，是好久不曾感受过的生活气息。“你每次都能猜到，我从来都没能骗过你。”她给润了油的青菜翻了个面，“所以啊，这不能算骗。”
　　鹿城挪动了一下火柴的位置，火势瞬间凶猛了很多，“你说不算就不算么？”
　　锅里油崩的声音也大了些，像是在给她的申诉打配合。
　　乔司起了锅，掺了一大瓢水。“火这么大再做个汤吧。”
　　“又岔开话题。”
　　乔司笑了，正要说什么，铜管里的开水咕噜咕噜的冒泡，铜盖子被顶得一突一突的。“你看，是每次解释的时候都会有外力阻止。”
　　她弯下腰去拧水龙头，腿伤钝痛，动作缓慢。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消瘦的手，皮裹着骨头，瘦得毫无美感。
　　“我来吧。”鹿城垫了一块抹布在水龙头上，拧动间骨节突起，突起的骨头扎进了乔司心里。
　　她扶住灶台退了几步，目光凝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全然不一样了。“鹿城？”
　　她很少叫鹿城的名字，似乎是恋人间的默契约定。相爱的两人处在同一空间中，视线总会情不自禁的粘在一起，好像也没有叫对方名字的必要。
　　汩汩开水泄进掉漆的热水瓶中，热气四散，厨房的温度升高了不少。
　　那声称呼带着颗粒般的嘶哑，被氤氲的水汽裹住流进鹿城的耳畔，倒有些像乔司年轻时的清润。
　　鹿城心神恍惚，侧头看去，眼前的人与初见时的乔司截然不同，她头发掺白，面容僵硬，背脊是弯的，再也站不直了。她有些哽咽，在咕咚咕咚的热水瓶喝水声中不甚明显，“怎么了？”
　　“我记起一些事情。”
　　鹿城起身，扶着她的腰身，“你说。”
　　乔司眼神明亮。“我们重逢的那天是在左阳江边上，是不是？”
　　鹿城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这个傻子竟然纠结了这么久吗？“是，那天你没穿衣服，很显眼。”
　　“怎么没穿，还是有内衣的。”说得跟她是变态似的，光天化日裸奔。
　　乔司僵冷的脸上挤出一抹笑，看得出来是高兴的。
　　她高兴，鹿城便高兴。
　　乔司语气有几分自豪，“换别人根本记不起来。”
　　鹿城目光注视着她，当下的乔司慢慢与几年前重合，言语间仍是那个爱显摆又沉闷的正直小警察。
　　“哎哟，这水都流满地了。”乐清翻了个白眼，两步跨过堆积的碎砖，关上了水龙头。“唔！好烫！非得淹到你们才能看到吗？”
　　乔司看了她一眼才反应过来是谁，乐清的声色原是高亮清脆的，哪怕不刻意抬高声音，也比常人高几个分贝。
　　被烟熏了几天，又喊破了嗓子，成了一副公鸭嗓。
　　“汤快好了，你舀起来吧。”乔司很是自然的使唤乐清，把汤勺塞她手里，半依在鹿城身上走了出去。
　　鹿城很瘦，却十分有力，比乔司的身体好得多，她撑住她的腰，还能空出一只手把炒青菜端上。
　　两人没从破墙出去，而是打开只剩一个合页的木门，慢悠悠跨过歪曲的门槛，往院子的石桌去了。
　　乐清掀开锅盖，厚厚的热气蒙上了头，她被烫得偏头，瞅见那俩人鸳鸯似的从满地开水游了出去。
　　亡命鸳鸯。
　　石桌上还有青苔，三人也不嫌弃，几个寻常菜摆不满半张桌子。
　　四条凳子，三面坐人，有些空荡。
　　乐清挪了挪菜盘子，离乔司近些。“要是能凑顿火锅吃那就好了。”
　　她想起还在左阳的时候，他们姐几个挤在狭窄的包厢里，四条凳子坐着都挤，桌子下面的腿都会打架。
　　她伸了伸腿，只碰到僵硬的石头柱子，低下眼睛看过去，乔司的腿侧在边上，完全没办法弯曲，伸不到桌子底下去了。
　　鹿城笑道，“等回去了，你天天都可以吃。”
　　乔司顺着乐清的视线看到自己的腿，笑着对鹿城说，“她哪是想吃火锅，她是想绊我的腿。”
　　乐清也跟着笑，可心里很是难受。“鹿姐，我姐的腿能治好吗？”
　　鹿城笑容敛去，笃定地骗自己。“能。”
　　乐清喃喃自语。“也是，回国了条件就好了，这都是小伤，怎么都能治好。”
　　回国应是开心的，她们等了这么久，可总有人回不去，乔司不愿谈起这些。“好了，快吃吧，就是没有可乐。”
　　乐清难得懂事。“水也是一样的，年纪大了，容易胖。”
　　乔司发笑，“你才多大。”在她眼里，乐清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奸懒谗猾，没人看着就会自甘堕落。
　　鹿城替她倒了一杯开水，碗底沉了几块热水壶的漆。“你年纪也不大。”
　　……
　　“慢慢爬就好，今天没有雾。”
　　乔司执意爬上山顶的木亭子，铊滨曾带她们来过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眺望远处，甚至能看到玫家外围。
　　鹿城绷着脸，有些生气，却也只能扶着她爬。乔司右腿中弹后虽然用了止血带防止失血过多，但扎得时间过久，险些截肢，好在残疾的是左腿，不然两伤相加，也许就真的保不住了。
　　战火的硝烟在山下看已经散去，可在山顶看，棕色的浓雾笼罩一切。朦胧间能看到东一片、西一块的毒珠补丁，像是健壮的身体长满了疮口，斑驳丑陋。
　　乐清心惊，恍惚间觉得所有人都没逃出来。“姐，以后还会有铊滨吗？”
　　她们迟早都会离开，若是她们一走，过个十年二十年，这里又冒出一批新的毒.枭怎么办？
　　乔司木然道，“不知道。”她心力交瘁，没办法再考虑十年后的事，哪怕她深知瓦低会重蹈覆辙。
　　鹿城宽慰她们。“毒.枭哪里是那么好做的，要有人有钱有技术有渠道，玫家积累了百年才有现在的规模。”
　　可她心里清楚，瓦低内战一日不停，毒品永禁不止，只是多与少的差别罢了。
　　乔司和乐清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许多。似乎是为了增强可信度，乔司又补充了一句。“玫家有武装力量才能发展至今，离这里最近的武装是塔木德的民族武装势力，他们要争取地方控制权，不会轻易离开那儿的。”
　　乐清嘴角扯出一抹笑，她是想笑的，可沉重的悲伤团在心口，这笑也就满是苦涩。“瓦低也会和喀戎一样美吗？”
　　喀戎是乐清执教的地方，它是华国边境最落后的地区之一，她过来之后好不适应，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可那里没有毒品，杀戮。
　　那里的孩子可以上学，女人可以随意逛街，男人不会拿着枪。
　　乔司垂眸，望着满目疮痍，骗她。“会的。”
　　嘭——
　　磅——
　　悬崖对岸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声音似乎是从玫家基地传过来的。
　　浓雾层叠，一小坨一小坨的冒出来，像是凭空多出无数个人头，挣扎地挤搡过来。
　　乔司敏感，可又觉得是自己幻听，“怎么回事？！”
　　乐清胸前的步话机响起来，“难民！难民涌过来了！”
　　鹿城怔住，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瓦低内战爆发了！”
　　——————左阳市公安局——————
　　“老钱，还是老样子，备叠蒜！”
　　戴着厨师帽的中年男人从冰箱里掏出个塑料罐子，倒出小半碗蒜，又捞了大半碗青菜面条，递出窗口。“王局，那奶还热着呢，现在给你拿了？”
　　王局一手端面条，一手端蒜碗，迫不及待地叼住一颗蒜，口齿不清道，“拿了吧。”
　　他三两下嚼完蒜和面，夹起热好的牛奶就走。“嘶——怪烫的。”
　　六点的公安局空了一大半，他不疾不徐地推开技侦办公室的门，果然，一颗黑白发参差的脑袋还埋在电脑前。“小子，还不下班。”
　　未闻其人先闻其味，浓郁的蒜味夹杂着烟臭，非常人所能接受。
　　熊吉早有预料，早早就屏住呼吸，卡着嗓子说，“前阵子听了费教授的讲座，我觉得那个情报导侦说不定可行。”
　　“那也得慢慢来，该下班还是得下班，回家看看你妈。”王局把牛奶放在桌上，已经打开盖子了。“快喝，特意给你热的。”
　　熊吉眼底满是抗拒，谁能吃得消三年多，天天喝同一款奶。
　　“彪子今天退休，喝完就去送送他。”王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熊吉愣了一下，猛得一口灌完，连忙跑出办公室。
　　“彪哥，恭喜你，退休了。”
　　□□的头发找不到一根黑色了，他脸上的褶皱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哭。“谢谢。”
　　两人并肩缓缓走出大门，对于其中一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夕阳唯美，金黄色的光撒在□□身上，渐渐的，他与光消失在地平线上。
　　大熊看着彪哥远去的背影，到最后，也没能亲口喊他一声师父。
　　大熊抬起头，凝望着天空，从反方向离开，夕阳同样撒在他的身上。
　　他这一辈子有三个师父，一人带他入行，一人引他前行，还有一人将他从困境捞出来。
　　他们都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却无一人善终。
　　夕阳渐渐离别万物，黑夜中的左阳市，仍是灯红酒绿的样子。
　　‘小龙坎’火锅店
　　一颗脑袋埋头在饭盆中，寸头上的头发根根伫立，黑与白混合在一起，如同旗鼓相当的围棋棋盘上的棋子，互相包围着。
　　扣扣——
　　门被推开了，上菜的服务员挤进逼仄的包厢，鲜美滑嫩的肉菜一盘盘摆在宽敞的桌面上。
　　“您好，这些空碗筷要撤掉吗？”
　　男人抬起头，是一张年轻的脸。“不用，他们还没来。”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都吃了快一个小时还不来吗？
　　“都上齐了。”
　　“谢谢，再帮我打一盆饭吧。”
　　“好的。”
　　——近段时间来，边境地区的暴恐数量大幅度降低……
　　电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听到熟悉的地方，他拧着脖子转过身去，眼睛盯着屏幕。
　　明明包厢内只有他一人，他却执意坐在背向电视的位置，以很不舒适的角度关注新闻。
　　——瓦低内战导致大量难民流离失所，涌至边境，华国、泰国、老挝等国家将会遭受大量难民侵袭……
　　——联合国粮食署协同志愿者、各国记者抵达瓦低边境……
　　涉及边境的新闻只有一点点，很快就换到了经济方面。他失去了兴趣，又转过头继续吃。
　　散着热气的米饭颗颗晶莹饱满，很有嚼劲，他有规律的往嘴里塞饭和肉，吃得很香。
　　突然，他咳嗽一声，嘴里的米粒喷了出来，他没管，继续塞着，吃得很香，又吐了出来。
　　桌子的其他三个位置空荡荡的。

针毡之上、　　　　　　悬崖对岸挤满了人，密密麻麻、丧尸般倾巢涌出。他……
　　悬崖对岸挤满了人，密密麻麻、丧尸般倾巢涌出。他们面容麻木，消瘦，疯狂争抢食物，只为满足最基本的欲.望。
　　“后退，全部后退！”
　　乔司的吼声没起到半点效果。
　　“那里有吃的！”
　　“过桥！”
　　“快快，快过桥！！”
　　难民原本只凭着本能争抢食物，一听到桥后有吃的，着了魔似的涌进桥。
　　不堪重负的桥梁下陷，露出人群中起哄撺掇的几个男人。
　　乔司眼尖，看见了他们异于难民的眼神和互相联络的手势。
　　砰——
　　“啊——”
　　一个男人摔下桥去，横着砸在水面上，再发不出声音。
　　难民被唬住，丧尸般的涌动稍缓了缓。
　　“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快过桥！”
　　涌动骤然加快，生怕慢一步就抢不到东西吃了。
　　“师叔！怎么办！”徐承承醒来后一直不说话，只黏在乔司身边，这会乍一开口，倒是把乔司喊愣住了。
　　过了河几乎就没有可以阻挡难民的地势，一旦那老基地被突破，他们涌入华国边境是可以预料的。
　　鹿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命令道，“断桥！”
　　手下人震惊，犹疑地互相看了看，难民毕竟只是普通百姓。
　　乔司率先反应过来，抬手就是几梭子弹。她准头向来好，临时捆制的绳子断了几根，整个桥面猛得下陷。
　　这座桥之前被铊滨炸断，修好后看着比以往结实，可断裂的部分并没有做加固处理，齐齐往裂纹处攻击，必然会断。
　　桥面下凹，桥中央的人重心不稳摔倒。
　　“啊！快退！”
　　“他妈的，快回去啊！”
　　“救…救命！”
　　难民一部分往后退，有的人撤退不及，被人群踩踏了过去。
　　还有一部分冲过了桥，四处逃窜。
　　乔司怒吼，“压住他们，不准放跑一个！”
　　桥面上登时就空了下来。
　　鹿城大喊一声，“趁现在，断桥！”
　　四面八方的子弹射往那几个桩子，片刻，临时植物藤编织而成的十几米长桥轰然落下。
　　两岸彻底没了联系。
　　桥面是植物藤编制而成的，混入了不少麻绳和木板，水势翻滚了几圈后，一部分桥面被吞噬，勾到了水下的水.雷。
　　轰得一声，溅起几米高的水柱。
　　河对面的难民被吓住，他们没想到水里也会有炸弹，有些挂在崖壁上打算游过河的人也纷纷上了岸。
　　局势暂时可控。
　　乔司脑中的弦仍然绷着，她走到已经冲过来又被压制住的难民周边，细细打量这一拨人。
　　按着常理，瓦低内战爆发，成年男性多半会被强制征兵，可这一批人全是年轻健壮的男性。
　　她扯开一个男人的衣服，皮肤很黑，像是故意晒的，没有纹身，干净异常。
　　这样的干净倒不是说他的皮肤有多好，那几簇胸毛就够让乔司不适了，而是这具身体没有一点干农活的痕迹，绝不是瓦低普通的老百姓。
　　乔司一拳打在男人的眼窝上。
　　“啊！”男人吃痛张开嘴。
　　乔司觑见对方的牙口，还算整齐。瓦低男性喜嚼槟.榔、女性喜抽烟，这样的牙口在瓦低人中很少出现。
　　她凛着脸，“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眼角一缩，马上又恢复正常，愤恨道，“我们是瓦低人，这里是瓦低边境，我们有权利呆在自己国家的任何地方！”
　　旁边的几人高声附和，声音大得连对岸都听得到。
　　“对！你们不能独占这里，我们有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活下去…”
　　乔司一枪托塞进了他的嘴，喊叫声戛然而止。“既然你们不肯说，我也不想听了。”
　　她摸出腰后的枪，抬手便射死了他。
　　其余被压制的人怔愣，盯着死去同伴额头上的窟窿，面色渐渐露出恐惧。
　　眼前的女人丝毫不讲道理，他们原以为至少会有一轮审讯，也许会吃些皮肉之苦，只要撑过去就没事了。
　　乔司握着枪把的手一颤一颤地抖，嘴角蓄起一抹血腥的笑。她绝没有看错，那个男人胸口处洗掉的纹身。
　　是日月形的！
　　这个诡异的图案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在华国贩.毒、爆炸、蛊惑人自杀、边境暴.恐，她的兄弟姐妹们死的死，伤的伤…
　　所有的一切都因这个标志而起，无论是毒品还是恐.怖袭击，背后总是和它脱不开干系。
　　倒真像是天上的日月般，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鹿侃也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他们善蛊惑，渗透进边境，再慢慢污染、分解整个国家！
　　乔司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似乎能看到自己汩汩流淌的血液在青灰色筋脉中沸腾，是见到宿敌的激愤，也是被恶魔纠缠不休的恐惧。
　　她侧头望向对岸，眼白满是血丝。
　　那里还留存多少日月势力？
　　砰——
　　砰——
　　砰——
　　鹿城立在几步外，不解地看着那些躺倒在地，额头上都有个大洞不断涌血的难民。
　　她原以为乔司不会下狠手，已经做好了承担恶人的角色，难民是无辜，可她的立场是数千公里的边境线。
　　如果说鹿城此刻对乔司的行为感到疑惑，那对岸数千难民就是恐惧了。
　　这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明明在玫家基地的时候还打开粮仓给他们粮食吃，怎么还没有过桥就要杀人呢？
　　背后是千疮百孔、炮火纷飞的家园，身前是杀人不眨眼、毫无怜悯之心的外国人。他们感到绝望，甚至想孤注一掷地冲过去，死了也就死了！
　　可对方手握大批军.火和身手矫健的军人，他们毫无胜算。
　　两岸诡异地安静下来，只余乔司射杀的枪声，每一声都割人心肺。
　　鹿城取过喇叭，放大的声音足够传到对岸每一个人的耳朵。“我知道，大家都是因为战乱，背井离乡的苦命人，但你们真的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她指向地上死去的男人。“你们有谁认识他？知道他的来历？”
　　远在对岸的人根本看不清男人的样子，自然无法回答她。
　　鹿城道，“他们全是罗雅人！”
　　对岸的难民霎时哄闹起来。
　　罗雅人是英国殖民瓦低时留下的宗.教遗毒，他们为英国人统治瓦低百姓，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瓦低人最是憎恨罗雅人，这些外来人种不但侵占他们的家园，还屠杀他们的同胞，这是刻在血脉基因中的仇恨。
　　“不可能！”
　　“人都死了，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鹿城朝空中开了两枪，对岸静下来，她本就没想过三言两语就能揭过去。“我们要真想杀了你们又何必解释这么多？！”
　　“瓦低是所有人的瓦低，你们都有权力生活在这里，但是！”她语气加重，在扩音器的放大下有些失真，却更显这一词一句的冷冽，听得人胆寒。
　　“你们真的要和自己的血仇生活在一起吗？”
　　对岸人沉默。
　　好一会，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那你想怎么样？”
　　乔司回头看向鹿城，那一抹羸弱的身影屹立在石峰上，湿冷的空气鼓动她的宽大的衣摆，消瘦异常。
　　可她仍微笑着，与对岸乌泱泱、凶恶的眼神都快将她撕裂的难民交涉。
　　乔司缓缓走过去，鹿城总能在针毡之上从容应对，自己至少得陪在她身边。
　　“接受我们的检查，服从我们的所有安排！”清冷的女声不容置疑。
　　这似乎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要求，他们一路逃难而来，饿死的、病死的、流弹射死的，已经数不清死了多少人了，有人能管他们一口饭吃，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凭什么！你们又是什么人？！”
　　砰——
　　“啊！”难民尖叫混乱起来，以倒下去的人为中心，迅速拉开一块空地。
　　乔司手里的枪就像屠人的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割人的性命。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击毙他。
　　乔司拿过鹿城的喇叭，沙哑的声音与血色镰刀十分相配，是死神的声音。“你们再仔细看看，他是谁。”
　　难民低下头看去，地上的男人伤了肩膀，捂着伤口痛呼不已，他的皮肤和瓦低人一样黝黑，可细细一看，就能发现他的不同。
　　男人的面相与曼斯波人相似，是典型的罗雅人长相！
　　“真的是罗雅人！”
　　逃难时没有发觉，大家都是灰头土脸、饱一顿饿一顿的，即使对方就是罗雅人又如何，可现在有了活命的机会，男人的出现让这帮背井离乡的可怜人有了情绪的发泄口。
　　似乎所有的灾难都是他们带来的，所有死去的亲人、爱人和朋友都得算在他们的头上。
　　棕色的天空本就不明朗，现在被一群黑皮肤的难民遮住，比之硝烟更可怕的，是未死的饿鬼。
　　“不，不，别过来！”
　　“我不是罗雅人！我不是！”
　　他们用脚踩在他的伤口上，皲裂的脚跟深深陷进血肉。
　　“啊！”
　　无数只黑瘦干瘪的手刺进他的皮肤，勾起他的血管，截断流动的血液……
　　衣服碎片飘洒在湿冷的空气中，变沉，然后落下。
　　乔司远远望着这一幕，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凉薄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两人都清楚这些人不是罗雅人。
　　鹿城借口罗雅人，是为了给乔司的无故射杀找补，更是为了激起这些难民的民族情感，分化他们，让他们无法团结。
　　华瓦边境长2000多公里，数千难民一齐涌过去，边防很难完全控制住。
　　一旦难民冲进华国，他们没有身份、没有经济来源，数量又多，简直就是犯罪滋生的温床。数千难民不是小数，若是他们完全放弃生的希望，不要命的冲过来，乔司他们根本没办法抵抗。
　　而经过几次战斗的乔司等人，身心俱疲，死伤惨重，再遭到大规模的攻击，都会死在这里。
　　只能分化他们！
　　“无论是什么人，都不能踏过边境线。”鹿城迎风站立，刺骨的风刮得她肩头不住瑟缩，可她仍无畏的立着，柔弱和坚韧交织融合成的气质，令人敬仰。
　　乔司握住鹿城的手，布满伤疤的大手温暖着她。“他们是海外日月势力。”
　　鹿城一惊，转头看她。
　　乔司微微点头，“海外日月势力多出中东，罗雅人也有曼斯波血统，阴差阳错碰上了。现在想来，当年在左阳的制.毒案中抓到的那个光头，应该就是曼斯波人。”
　　鹿城沉下脸，清冷的面容淬了冰。“这批难民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我会留下、　　　　　　圆桌会议，坐满了人，亮着一盏灯。　　……
　　圆桌会议，坐满了人，亮着一盏灯。
　　主位上的乔司正襟危坐，如今，她不必再带着面具演戏了。“联系上对岸了吗？”
　　徐承承点头如捣蒜。“是，小野说难民冲过来的时候，有不少人进了地.雷区，炸死了几个。”
　　“小野看他们可怜，放开了玫家的粮仓，所有可即食的食物都被抢光，就连生米都被吃了不少。”
　　清除那口基地，留在那里的都是华瓦混血的卧底，看到自己的同胞受苦受难，一时心软也是情有可原，可这也造成了难民嚣张跋扈，以为他们都是软脚虾可以随意拿捏，浪费了不少粮食。
　　鹿城捏了捏眉心。“他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地.雷区阻拦了不少难民，只有一部分人冲了进去。”
　　说来可悲，当初害死他们不少兄弟的地.雷，如今却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乔司左腿又疼又麻，每动一下，血液仿佛凝成了钢针倒刺进她的血管，声音很是疲惫。“我们还有多少粮食？”
　　“尹素屯了不少，这小子别的不行，屯东西倒是有一手，可能还是怕他老子偏心。”
　　乔司发愁，粮食再多也会有吃完的一天，内战已经开始，难民只会越来越多。“不知道我们得撑多久。”
　　鹿城道，“当初为了掩盖船上的军.火，我们还带了不少粮食种子，哪怕长期在这里，只要能控制住难民，粮食不成问题。”
　　乔司咬着后槽牙点头，忍痛挪了挪左腿。“承承，把军.火腾出来，看看有多少地.雷，在两国边境线要道埋下。”
　　“啊？埋地.雷？”
　　鹿城瞥见她布满细汗的额头，在桌下伸手过去按压她的大腿和膝盖。“要不要和上面打个报告？之前打下那口，缴获的数量都是上报了的。”
　　大腿上的纤手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找到关键穴位揉弄，钢针般的血液软化下来，刺痛感缓和了不少。
　　乔司呼出一口气，“那帮人除了让我们等等等，没有半点用处，就这么办吧。”
　　她一言敲定。
　　“是！”徐承承领了活就跑出去了。
　　鹿城一只手放在桌上，目光巡视四周。“目前首要的，是瓦低难民的安置问题，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气氛凝重，在座的人头低了低，没人说话。
　　好一会，有人出了声，缺了几分底气。“难民…也要我们管吗？”
　　气氛霎时僵硬了，鹿城桌下的手也停了。
　　乔司肃着脸，“什么意思？”这一声反问有几分硝烟味。
　　“我们的任务就是消灭瓦低边境的毒枭，难民是瓦低自己的事情。”对方挺直了背，眼睛却飘忽不定，不敢和乔司对视。
　　有了第一个出头人，剩下的人说出口就容易多了。“这些难民手无寸铁，我们即使不管，他们也不会怎么样。”
　　乔司冷哼一声，“现在跟我装什么傻！往北几公里就是华国！”
　　“就是你家！”
　　鹿城眼里也带了不可思议，她以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有着共同的目的，如果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团结一致，那管理好这一批难民是不可能的。
　　“就算越过了边境线又有什么关系，抓住了再遣送回来不就好了。”
　　这话触到了乔司的逆鳞，她气血上涌。“你再说一遍！”
　　没人答话，每人都低着脑袋，乔司扫视这一片黑漆漆的阴影。“你们是不是疯了？真以为打死的那些人是罗雅人？”
　　“你们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光是为了缉.毒？”
　　“边境年年发生恐.怖袭击，死了那么多人，你们瞎了吗！”
　　对方也知道自己不在理，可经历过几次血腥的战斗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他们也有儿有女，有自己的家人，他们想回家。
　　他面容挣扎，不再与乔司争辩，仍旧是问出。“那一个月后的撤离呢？”
　　原定的撤离早就取消了，瓦低内战爆发，华国正在加固边境墙。两千公里的边境墙，哪怕竖得再高，也抵不住真的想翻越过去的人。
　　乔司冷声道，“撤离取消，上面的意思是留人守住边境线。”
　　“这…这要留到什么时候？！”
　　这哪里说得准，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
　　每个人都想回家，明明都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乌泱泱的难民就像倾巢之蚁，将那份希望啃噬殆尽。
　　乔司说不出话来，她越想越害怕，内战才刚刚开始，便涌出了千数难民，之后只会越来越多。
　　难民也是因为战火流离失所，可她连同情之心都升不起来，她的怜悯和善良在这几年，在瓦低，都磨灭了。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
　　乔司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总得有人将会议持续下去。
　　鹿城环顾了一圈，柔下声音。“各位好好想一想，这些难民进入华国会怎么样。□□？强.奸？抢劫？”
　　“他们是很可怜，我们可以给他们捐钱捐物，但华国不能接受难民，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背景会导致难民和原住民爆发激烈的冲突，而冲突最先受到伤害的便是女人和孩子。”
　　“况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他们在华国落叶生根，就会要求政治经济权利，看看欧洲，有那么多先例。”
　　乔司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情绪，说着自己心里也没底的承诺。“你们放心，国家不会忘记我们的，待难民的问题处理完了，肯定会接我们回去。”
　　一人哭出了声。“什么时候才算处理完呢？难民这么多，每个人都要吃喝拉撒，你看到的啊，他们看到吃的眼神就像狼一样，疯了似的过来抢！”
　　乔司反问，“所以呢？你就这么回国了？你家在哪里？喀戎？还是阿图尔？这帮人会闯进你家里抢东西！”
　　在座的基本都是华国边境人，乔司甚至破罐破摔的想，他们都不在乎，我又何必硬抗？
　　那人额头磕在桌角上，一下一下的猛敲，咚咚咚的闷声凝聚了他说不出的痛苦。
　　鹿城垂眸。“你们可以回国，回去之后，你们仍旧是英雄，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是留还是不留。”
　　那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还挂着泪痕。“不是说……撤离取消。”
　　鹿城淡淡道，“我会想办法，你们做决定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谈下去无非就是道德绑架、互相扯皮。
　　没有人动，一屋子的人或站或坐，一言不发，比摇动不止的灯泡还沉默。
　　乔司腾地站起来，走出门去。
　　鹿城跟了上去，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前面的人一瘸一拐的，姿势怪异，可速度像是要跑起来，她得用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乔司走得太快，左腿使不上力，不可避免地摔了一跤，双腿跪在地上，整个人匍匐着。
　　鹿城跨过那一步想扶起她。
　　“别过来！”
　　乔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控诉道，“他们凭什么不留！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狗日的，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凭什么啊！”
　　鹿城静默着，神色哀伤。
　　“他们不管，我们也不管！”乔司依旧匍匐着，双手撑在地上发抖，她甚至不敢抬起头说话。“我们的任务是消灭瓦低边境的毒.枭和暴.恐分子，我们已经成功了！没有人可以强留我们在这！”
　　瓦低内战开始，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结束，而战争不结束，难民就会源源不断，一旦答应留下来，或许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无名无姓，一辈子与亲友断绝。
　　像个被祖国抛弃的人。
　　谁都清楚这个问题，连一线之隔的边境人都不愿留下，更何况是千里之外的沿海。可她是警察，谁都可以不留，但她不可以。
　　哪怕是说出这样的话都让她觉得是背叛，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誓言、背叛身后的那个女人。
　　“啊——”乔司脑袋狠狠砸在地面上，呜咽声越来越大，悲怆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
　　鹿城抱住她的头，小心扶起。“就算是选择回国，也不会有人怪你的，难民是瓦低内战导致的，理应由他们自己负责，边境还有边防、有军人、有他们自己的警察，谁都不会怪你，你做得够多了！”
　　她细细亲吻那红肿的额头。
　　乔司总是哭，看电影会哭、受委屈会哭、开心了激动了都会哭，是个十足的哭包，她很容易为别人的不幸而伤心落泪，会为别人的苦难而担责。
　　那样活着太累了。
　　“你是左阳的警察，只要维护好左阳的治安就够了。”鹿城笃定地告诉她，她可以回家，她没有做错。
　　乔司有了些安慰，她挂满泪痕的脸扯出一抹笑，酸疼的嗓子挤出一句话。“你来瓦低是为了我吗？”
　　“一开始是。”
　　“现在，我想为鹿侃赎罪。”
　　乔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胡乱抹着。“就算没有鹿侃，瓦低毒.枭仍旧会渗透华国。”
　　鹿城轻轻拂开她的眼泪。“我知道。”
　　说到底，她们是一类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
　　乔司醒了醒鼻子，撩起衣摆彻底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前清明了许多，她才发现，鹿城晃在眼眶里的泪水没有落下。
　　她远比自己坚强。
　　乔司问道，“爷爷奶奶怎么办？”
　　“裴中奎答应会关照鹿氏，爷爷还有些人脉，勉强能够稳住鹿氏。”
　　鹿侃出事后，鹿氏的股价一路下跌，老太太与鹿侃划清了界限，做了很多的补救措施，仍是无法挽回，鹿氏遭到重创是必然的。
　　乔司不懂商界，可也能感受到现在的鹿氏绝不好过。“奶奶会想你回去。”
　　鹿城柔声道，“爸妈也是。”
　　乔司眸色晃了晃，她很少想起父母，她不敢想，一想就忍不住哭。
　　她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划伤了腿，撕裂般的疼痛，她没有哭；师父让她去开一下午的会，她血淋淋的在会议室坐到腿都没了知觉也没有哭。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对方接起来就骂了她一顿，挂了电话她就哭了。
　　她知道，要是母亲听见自己在哭，会被骂没出息。
　　她明明知道的，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能和父母说，他们不会帮你解决问题，甚至不会说安慰的话，她还是打了那通电话。
　　“他们会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怀疑中带着期冀，像个苦苦等待父母关爱的孩子，哪怕他们伤害过她很多次，她仍是抱着希望等待。
　　鹿城额头贴上她的，亲昵异常。“我来的时候去见过他们，嫂子生了二胎，还是个男孩，叔叔说像你，阿姨眼眶都红了。”
　　“骗人。”乔司从没见过母亲哭，她想象不出来。
　　“我是总骗你，但这件事我没骗你。”鹿城一本正经的，过于认真的可爱。
　　乔司笑了，眼睛鼻尖都是红肿的。“真的像我吗？”
　　鹿城回忆了一会，摇摇头。“不是你的孩子，怎么会像。”
　　那孩子没什么头发，耳朵也是弯弯的，和乔司一点都不像。
　　“他们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乔司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仍是不死心的问，“我是他的亲姑姑，会一点都不像吗？”
　　鹿城睨了一眼她藏在卷发里的尖尖耳朵，笃定地说，“一点都不像。”
　　乔司有些失望，眉眼和耳朵都耷拉下来了。阿爸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鹿城抚弄她耳朵上的软骨，“你喜欢孩子吗？”
　　“我怕养不好她，有人说子女最终都会变成父母的样子，我怕我像我妈那样对她，那会很痛苦。”
　　乔司很爱父母，可她并不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她无法向他们表达爱，就像他们对她一样。
　　对她而言，拥抱就是将浑身的刺扎向对方。
　　鹿城的童年是美好的，也正因为此，她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应对她之后长达十数年的不幸。“我想要孩子，我会教她什么是爱，再让她来爱你，好不好。”
　　乔司眼睛不停地眨，又要哭了。“你爱我就够了，不要别人。”
　　“爱可以延续和传递，多一个人爱我们，我们也多爱一个人，不好吗？”鹿城吻去她还未滴落的泪水，轻而柔，吻进了她的心。
　　扑通——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男孩摔进了走廊，没敢看他们，手脚并用地跑来了。
　　乔司挣扎站起来，残废了一条腿，即使还能跑得再快，跌倒后都是很难爬起来的。
　　鹿城扶起她，做她的另一条腿。
　　走廊尽头，宽敞的屋子人挤人，为了节省地方，很多人交叉坐着，连伸腿的余地都没有。
　　屋子外面也都是人。
　　这些全是华裔瓦人，他们与瓦低人有着相同的面孔，但有着华国的血脉。
　　他们低垂着头，像是做错了事，又像是害怕听到接受不了的话，每个人都紧缩着身体。
　　乔司牵住鹿城的手，与她五指相扣，微凉的掌心似乎传递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华国承诺过，边境毒.枭清除，将会给你们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环境。”
　　“如今内战爆发，瓦低是没法呆了，如果你们愿意，华国会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安排一个安全的环境。”
　　他们与瓦低难民不同，他们接受的是华国教育，也会在华瓦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是值得尊敬的英雄和勇士，理应得到体面的待遇。
　　屋子内原是一片寂静，渐渐的，抽噎声响起，传染了整间屋子。
　　走廊摔到的半大男孩捂着眼睛，颤抖着牙齿。“那这里怎么办？”
　　乔司无力笑着，“我会留下来。”
　　鹿城微向前一步，与乔司并肩站立，矮了半个多头的她气势丝毫不弱。“我也会留下来。”
　　男孩满含泪水，模糊地看着她们。“我听到你们说要走的，骗人！”
　　严格来说，这帮华裔瓦人内心更偏向瓦低，他们多是边境与瓦低的混血，在边境线挣扎生活，常年经受毒品、暴.恐的侵扰，失去了亲人爱人。
　　他们热爱这片土地，哪怕这里全是硝烟和弹坑、残肢和鲜血，他们也想生活在这里。
　　就像图刚一样。
　　乔司一时恍惚，这半大后生的脸胡子拉碴，竟与图刚的脸重合了。
　　鹿城冷着脸，含威的嗓音格外有信服力。“我们会留下，不是为了瓦低，也不是为了难民，是为了数里外的那条边境线。”
　　众人松了口气，为了什么都好，只要华国还没放弃这里，难民就还有一线生机。
　　男孩问道，“那难民怎么安置？”
　　华瓦边境最长，如果华国不愿接受难民，除非一部分难民有能力过海偷渡到欧美，大部分只能往东南亚国家逃离。
　　乔司摆出事实。“几乎没有东南亚国家会接受难民，留在瓦低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鹿城从容道，“我们和你们的目的不同，但我们在，华国就仍有一份心意，会尽力在国际上周旋，给难民提供生存的空间。”
　　“可瓦低开战了！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难民，华国不接受他们，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不求能给他们多少待遇，只要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能够三餐温饱就足够了。”
　　“可以让他们去工厂的，不用给钱也没关系，能有条活路就行。”
　　“华国很大，向来都是礼仪之邦，暂时划出一片区域，给他们一个活着的机会……”
　　……
　　吵吵嚷嚷的，仿佛只要华国不接受难民就是千古罪人了。
　　裴中奎这个老王八蛋，当初培养这批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乔司猛捶了一下墙，木墙腐朽空洞，一拳下去破了个大洞。
　　屋子霎时安静下来。
　　“你们自己信吗？”她指着地面，“这是哪里！铊滨塔河两兄弟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你们不忍心看到同胞受苦，可也应该想想边境线的那头同样是你们的同胞，他们何其无辜！”
　　“难民是华国造成的吗？毒品是华国种的吗？瓦低边境每年运进华国多少毒品，杀了多少华国人，你们不清楚吗！”
　　一声声质问扎进他们的心里，他们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鹿城向前走了几步，遮住乔司过于激动的神态。“事已至此，华国能做的就是联合国际各方面，给瓦低军方施加压力，尽快停战。”
　　男孩哆嗦着唇，鼻尖垂下晶莹的液体，哑了嗓子。“那现在怎么办呢？这些人，总要有个安置的法子。”
　　“你们的选择呢？去华国还是和我们一起？”鹿城挺直腰板，她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很寻常的选择。
　　男孩忍住哭，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有力地回复。“我出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也是！”
　　“我也留下！”
　　这些人本质上都是瓦低人，他们的选择对乔司、鹿城二人来说并不意外。
　　两人走出屋子，来到另一间。
　　这些是第一批跟在乔司身边的人，他们面相和瓦低人相似，但他们是纯正的华国人。
　　面对这些人，乔司有些羞愧难堪，是她无能，才导致这么多兄弟的牺牲。“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不强求你们留下，该有的待遇都会给你们，重伤的，我会安排你们回去，自己选择。”
　　乔司看着这些孩子，他们年纪都不大，眼里却有着不合年纪的沧桑，此时坐在地板上，润着眼睛看她。
　　乔司掐了掐手掌心，艰涩道，“愿意留下的，请起立。”
　　话音刚落，没有人犹豫，哪怕是瘸了腿断了手的，都颤颤巍巍地要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那一刻，无法用语言描述心情。
　　乔司眼前一片模糊，她声音颤抖，想说什么，迟迟说不出来。
　　砰——
　　门被撞开，徐承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叔！海岸口来了好多船，全是人！”

一等功、　　　　“你必须回去！”　　　　　　　……
　　“你必须回去！”
　　乐清一头雾水看着乔司。“为什么？这么多难民怎么回去？”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
　　乐清一怔。她是以教官的身份进入边境执教的，限期五年，现在才两年。“留在边境的警察多了去了，难道就盯着我一个人？咱们都带上了面巾，那帮记者认不出来的——”
　　“你是以华国船只遭到瓦低毒.枭劫持才踏过边境线的！”
　　乐清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记住，鹿氏的商船在合法贸易的过程中，被瓦低毒.枭劫持，而你为了维护华国船员的生命财产安全，跨越瓦低边境与毒.枭械斗，击毙了数名国际通缉的毒.枭，并抓捕其残余势力，最终将上面的船员全部解救！”
　　乐清明白了，这是让她当逃兵。“我不！”
　　“什么狗屁械斗，什么援救！”
　　乔司扣住她的肩膀，“你听我说……”
　　乐清甩开了乔司的手，她死了这么多兄弟，晓天也折在这儿，她怎么有脸回国！
　　她脸火烧一般，涨得通红。“谁爱回谁回去，我不回！”
　　啪——
　　乔司猛甩了她一巴掌，“清醒了吗？”
　　“我想回，我回得去吗！”
　　乐清右脸很快就浮肿了起来，她捂着脸，眼泪鼻涕糊在一起，脆弱地看着乔司。“为什么啊，为什么非得回去？”
　　“昨晚，联合国的人就到了，来了那么多记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边境，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来援助的吗！”
　　乐清傻愣着，“不是吗？”
　　乔司气急，真想一锤敲开她的榆木脑袋。“你好好想想，这么多不同的国家、人种混迹在华国边境，混入海外分裂.势力怎么办？”
　　“而且，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牺牲战友的骨灰送回国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华国侵犯瓦低？”
　　乐清摸了一把泪，冷静了许多。“可他们会相信吗？”
　　“鹿氏的船被劫持是事实！上面有鹿氏船员也是事实！你只要把重伤员和骨灰带回去，其他的，一律交给国家。”
　　“就我一个人？”
　　乔司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乐清唇在颤抖，“姐，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卧底。”
　　乐清一屁股瘫在地上，脸埋进双腿。“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
　　乔司蹲下身，双手使劲抬起她的脸，用力擦去她的泪水，仿佛要掀下一层皮。“别哭，一定要回左阳，帮我看看，裴中奎那老王八蛋有没有信守承诺，还我们一个和平的左阳。”
　　乐清哭得眼睛都肿了，看乔司也带着重影，她伸手晃了晃，摸到乔司眼角的泪。
　　“你还会回来吗？”
　　……
　　偌大的白色商船曳在浩瀚的大海中，四周护卫着数艘华国驱逐舰，商船和舰艇撕开蓝色幕布，拱出白色水花，带着全球的目光，驶向华国海域。
　　乐清立在甲板上，身前是飘扬的五星红旗，在一望无际的澄澈蓝天和海水中，那抹红是如此的牵动人心。
　　万里晴空，她终是走出了那片棕色硝烟，可只有她走出来了。
　　——别回头
　　她梗着僵硬的脖子，任摄像头激光似的狂闪，任记者们机关枪似的提问。
　　“乐教官，请问您是怎么发现船只被挟持的？”
　　“击毙的毒.枭都是M国人吗？”
　　“华国打算怎么处置抓捕的M国毒.贩，是否会交付给M国？”
　　“……”
　　当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乐清及其缴获的军械、毒品上时，一批边境面孔的华国人携着一袋袋或黑或白或军绿色的布袋，在成排武.警的掩饰下，匆匆离开……
　　乐清顺利回国。
　　局报告厅
　　今天的日子与往日不同，进出的警察全部都着常服，个个光鲜亮丽，腰身笔挺。
　　乐清也换上了常服，她站在局门口，神情恍惚，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几乎与几年前一模一样。
　　“顺子，你怎么还在这？”
　　乐清迷茫地看向声源，是可乐？几天不见，胖得都快炸开常服了。
　　“快走吧，这次省厅那边来人了，特意给一等功颁奖的。”
　　乐清任他拉着，脑子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了，那个排爆的大队长拿了一等功，省厅来了不少领导。
　　真让人羡慕。
　　偌大的报告厅，红色的座椅，乌央央的藏蓝色，前两排是戴着红绶带的民警。
　　——你这带子都斜了，快整整，要开始了
　　——没文化，这是绶带！
　　乐清连连点头，面上喜气洋洋的，她摸了摸肩膀，只有硌人的硬质肩章，低头一看，她的不是绶带，是大红花。
　　“姐，他们是不是给我拿错了。”
　　“大熊？天儿？”
　　没人回她。
　　乐清一偏头，右手边空荡荡的，伸手往左边一抓，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
　　“乐大？有事吗？”
　　乐清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像是被隔绝在一座密不透风的孤岛上。
　　全场唯一一个大红花，是她。
　　“下面有请溯州市特警大队大队长乐清上台！”
　　乐清迈着僵硬的步子，缓缓走上了台。
　　又是那个铿锵的颁奖音乐，幕布、地板通通都是红的，与瓦底血染的泥土和江海一模一样。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颁奖典礼上全都是红色。
　　乐清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颤抖，身旁的领导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身。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再没有人喊口号，台上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乐清缓缓抬起手，过于僵硬的肩膀，让她的手臂有些变形，这是她敬的最不标准的礼。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湛蓝色，闪光灯刺伤了她的眼睛，她眯起眼，掩盖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模糊中仿佛看到牺牲的战友们坐在台下，缺了胳膊的、掉了脑袋的、身体没了半截的，棕色的硝烟裹挟着他们，笑着看她领奖。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才应该在台上！
　　掌声雷动，驱散了短暂的幻觉。
　　前排戴红绶带的年轻人们，一脸艳羡的看着自己，目光满是钦佩之情，双手拼命的鼓掌。
　　她很羞愧，对他们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连忙看向了别处。
　　“这是乐大，以前在左阳特警的，跟我一个学校。”
　　“年纪轻轻就拿一等功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她多大了？”
　　“不到30呢吧。”
　　“这么年轻？看不出来。”
　　乐清几步下了台，那些讨论声萦绕在耳边，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缩在最角落的座位上，直到颁奖典礼全部结束，人流散去，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乐大好！”
　　乐清吓了一跳，转过身，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像是刚毕业，挺着胸膛使劲敬着标准的礼。
　　“我是左阳市刑侦大队的姜茗。”她眼里亮晶晶的，满含期待。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乐清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这里的一切都令她窒息。
　　她抖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好。”
　　随即逃也似的离开了。
　　车厢内，满室悲怆，呜咽声渐大。
　　乐清脑袋压在方向盘上，手里紧紧握着奖章，突起的边缘嵌在肉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可它不够锋利，刺不进皮肤，没有鲜血，它是死的。
　　乐清喉咙胀痛，慢慢发不出声，鼻涕坠了下来，拉成长条。她没有擦，似乎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在相册中拼命的找。
　　没有，没有！
　　她很着急，急忙驱车回了家。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乐母惊喜，这孩子去了边境两年，回来了以后都快瘦脱形了，可把她心疼坏了。“妈炖了汤，等会和妹妹一起喝一点？”
　　乐清没有反应，苍白着脸在电脑中翻找，魔怔了似的。“没有，没有……”
　　乐母觉出乐清的不对劲，担忧地问，“顺子，你找什么？妈妈帮你找？”
　　乐清怔怔地坐在电脑椅上，瘫软了身子，语气格外的脆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妈”
　　乐母连忙抱着她，触及她的手掌满是冰凉，不停的揉搓。“什么没有了，顺子，你跟妈妈说好不好。”
　　她掰开乐清紧握的拳头，手中是戳进肉里的一等功奖章，她大惊。“你们今天颁奖怎么不说呢？我和你爸爸都不知道。”
　　“不是我的…”
　　乐母不解，“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妈妈替你收起来，跟你之前的奖章放一起。”
　　乐清乍起，抓住母亲的手腕。“有我20年的集体三等功吗？”
　　“你糊涂了，集体三等功哪来的奖章。”
　　乐清骤然失去了力气。
　　“你那天发来的照片，妈妈给你洗出来框起来了。”
　　心情跟过山车一样起伏，乐清都快感觉不到自己心跳了。“在哪？！”
　　乐母拉着她推开家里的杂物间。
　　不是乐清记忆中的杂物间，现在全然变了个样子，三面墙壁挂满她们姐妹俩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奖杯，奖章。
　　还有获奖时的照片。
　　乐清登时就发现了那张四人照，上面的人都还是年轻的样子，她站在照片面前恍如隔世。
　　乐母可惜道，“你爸特意给你们腾出来的，老奖状坏了不少，没法保存了。”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又自豪起来。“你爸现在逢人就说你当上大队长了，我让他别到处声张，影响不好。”
　　“你妹妹说学校里给你拉着横幅……”
　　乐清背对着母亲，脸上是狰狞的痛苦。

血吸虫、　　　　　　那老和玫家重新勾起一座桥，近一米宽，两岸各有持
　　那老和玫家重新勾起一座桥，近一米宽，两岸各有持枪黑面巾把守，非经允许不得过桥，违者当场打死。
　　玫家基地很大，容纳千人绰绰有余，可乔司手下不过百余人，伤的伤，残的残，如今边境被全世界盯着，华国不可能再悄咪咪安插卧底进来。
　　为此，乔司让人推出四门高.射.炮，新涂的军绿色的漆光车轮底座，架着比人都长的炮筒，三侧竖起装甲，拳头大的筒口对准玫家基地。
　　拿轰飞机的炮来平射，摆出一言不合就炮轰的架势，确实唬住不少人。
　　可打铊滨兄弟都没用出来的高.射.炮，又怎么会现在才拿出来呢？
　　乔司轻轻撩了鹿城一眼，因为她的好老婆，买东西只顾好看，并没有试验过这批炮能不能打出来。
　　她好想问到底花了多少钱，又怕自己承受不住。
　　拭去硝烟的痕迹，休养了几天的鹿城很快就恢复了靓丽的模样，她蒙着黑面巾，一双剪瞳清冷迷人。“怎么了？”
　　“没…”乔司开口否认，可鹿城显然不想放过她。
　　乔司极尽委婉。“就是这些炮……嗯……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这几辆炮车是M国七八十年前的老货色了，曾经一度扫荡欧洲战场，可老东西毕竟是老东西，外表涂得再光鲜亮丽，也掩盖不了苟延残喘的本质。
　　鹿城哪会不明白乔司的言外之意，可这点隐秘的兴趣于她而言就像生理反应，无法自控。她脸上难得浮出几分羞急，“什么更好的选择！”
　　乔司少见鹿城情绪显露，要真实话实说恐怕少不了挨一顿掐，她眼珠子一转，拍了拍高.射.炮一侧的装甲。“这车怎么看都是完美……唯一的缺陷就是”
　　就是无法发射
　　“就是少了一侧的装甲！”
　　鹿城冷眉轻挑，仍是不放过她。“哪里少了。”
　　乔司背身扁嘴，看来是真生气了，得编一套说词哄人。
　　“喏，你看这后面。”乔司招呼鹿城过去，指着炮车后方空荡的缺口，一本正经道，“这是炮手的位置，没有装甲防护，如果敌人从后方偷袭，炮手很容易被击毙，高.射.炮善战在平原地形，一旦进了崎岖的山路，威慑力不大，也容易被人从后方偷袭。”
　　鹿城瞧她眼观鼻目不斜视的模样，生出几分好笑，也不再为难她，正想说些什么，被对岸的桥口的争闹打断。
　　“未经允许不得过桥，退后！”
　　“这是我的记者证，我们不是难民，是特意过来帮你们的。”
　　“再不退后我开枪了！”
　　“嘿，你多少帮我通报一声啊！”
　　乔司厌烦地看了一眼对岸，揽住鹿城欲离开。
　　“你该见见他们。”
　　“见什么，粮食署粮食署，人来了，粮食一颗都没看到，不过是跑来做戏的。”
　　鹿城当过记者，深知他们能力和此刻的处境。“他们是记者，再如何也比我们掌握的信息多，我们暂时还不缺粮食，可药品是紧要的。”
　　乔司听劝，却也不让他们过来，自己携妻过桥。
　　桥的对岸比之那口繁杂许多，不仅是人，还在于环境。
　　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排泄物，凝结成熏到刺眼的异味，边境常雾，湿气下坠，积累的味道久久不散，恶臭直接扼住了人说话的欲望。
　　乔司有些佩服这帮记者了，她们戴着面巾尚且受不住，这帮人大张的嗓门可是能直接看到嗓子眼。“怎么称呼？”
　　男记者的两簇眉毛很平，间断不明显，一听有人回应他，激动地转头，整条眉毛上耸，像加粗加厚的抬头纹。
　　他一转头，见到两位戴黑面巾的女士，稍稍失望。“我叫思蒙塔，二位是？”
　　“玫红。”
　　思蒙塔瞪大了眼，细细打量二人。
　　‘玫红’的身量在女性中很少见，高大倨傲，面巾遮去大半容貌，尖耳卷发高鼻梁，像是曼斯波人，可那双褐色带灰的眼睛冷漠无情，看不出到底是哪一人种。
　　她身侧的女性就好猜多了，褐瞳黑发、气质端庄温婉，典型的华国女性。
　　传说玫家独女好女色，常掳掠良家妇女，幸好自己是个男的。
　　“你们的粮食呢？”乔司烦他盯着鹿城一个劲地看，语气自然不好听。
　　“啊…在后面了，可能再过两三天就到了。”
　　思蒙塔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低三下四的，明明他们是特意过来帮忙的。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正色道，“玫小姐，现在全球都很关注瓦低平民的生存问题，作为瓦低边境的武装领导人，我们想给您做一个纪录片，您看——”
　　“没兴趣。”
　　思蒙塔噎了一下，隐秘瞥了鹿城一眼。“我们并不会报道您的私生活。”
　　鹿城在乔司的腰窝划了几个字。
　　乔司了然。“你能给我什么报酬呢？”
　　思蒙塔不会了，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明晃晃要报酬的，一方武装头目，难道还会缺自己那几块钢镚吗？
　　难道是……要女人？
　　乔司是情商不高，但常年混迹在男人圈里，一眼便知这蠢记者在想什么。她嫌恶道，“思记者也不必跟我打哑谜了，究竟有没有粮食运过来，你比我们都清楚。”
　　思蒙塔尴尬地赔笑，五千吨粮食在运输途中被某地方势力抢.劫，这样的借口他本打算再拖上半月再用的。
　　联合国本就没有实权，只是给各国提供了一个协商的平台，资金也来自各成员国，瓦低内战牵扯利益甚多，粮食署的运粮计划一改再改。他不过一个小小的战地记者，实在无能为力。
　　“玫小姐想要什么？”
　　“既然你也知道瓦低备受世界关注，那就老老实实把边境的实况报道出去，用什么借口都随你。”
　　思蒙塔为难，“这样联合国的名誉……”
　　“你们总不能什么都想要，明天早上之前我要是没看到想看的消息，你们就不必留在这里了。”乔司低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瓦低，不留无用之人。”
　　这双褐色瞳孔本是清润如玉的，可周边点缀的灰色仿佛冰雪凝结，冻人心魄，生生将他吓出一声冷汗。“好…好，我回去考虑一下。”
　　说罢，便疾步走开了。
　　乔司嘲讽道，“我还以为得动枪呢，这么快就吓跑了。”
　　鹿城卸下‘良家妇女’的包袱，冷淡地看了一眼远走的背影。“下一任联合国秘书长发言人，他是候选人之一。”
　　“呵”
　　既然来了对岸，两人打算视察一番。
　　难民虽全部安置在玫家，但也划分了几大块，单身女性和儿童，完整的一家子，单身男性。尽量都安排进屋子里住宿，每间屋子都塞满了人，比边境的看守所还挤，但好歹有一瓦遮风雨。
　　“现在才刚开始，之后逃难过来的可就没有屋子住了。”乔司面露担忧。“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些难民会不会…”
　　鹿城语气平淡，“我们终究是要离开的，只能由难民自己管理自己。”
　　两人逛着逛着，遇到了一长串歪曲的队伍，是检查身体纹身的，要不是两侧有持枪的黑面巾，乔司肯定这队伍排不起来。
　　“难民素质堪忧，让他们管理自己，恐怕又生成一方武装。”
　　鹿城道，“没有一个统一的国家，是无法建立稳定社会的，只能划分阶层，武装统治。”
　　“如果我们想要抽身，那批华瓦混血才是关键。”
　　乔司听着陌生的言论，偏头看她。
　　“与其让他们变成毒.枭武装，不如我们自己培养一批亲华势力，于瓦低和平、于华国边境安宁都有好处。”
　　被鹿城一点拨，乔司思维开阔起来，眸子明亮，愣在原地思考这可行性。待她回过神，却见鹿城视线凝在远处。
　　“怎么了？”
　　鹿城眼神跟着走过去的光膀子男人，垂眸凝思，觉得奇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内战可以一触即发，难民却不是一下子就能跑到边境的，他们应该流浪了一段时间。”
　　乔司也看过去，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唯肚子上还有点肉提供生命能源。“可不是，饿成这样了。”
　　鹿城道，“你不觉得太瘦了吗？瓦低土壤肥沃，自然条件优越，即使战乱，老百姓总还是可以养活自己的，短短几天，就能饿瘦成这样吗？”
　　乔司四处望了望，“也不是每个都这么瘦，可能他们正好处于战区吧。”
　　鹿城勉强认同，两人继续逛走。
　　一摊黑便稀拉在小沟里，几只大头蝇盘旋在上面，小沟边常人来人往，它们也不为所动，尽情享受美食。
　　很难形容这一片污水的颜色、似灰似绿、似凝结似流动，偶尔泛出泡泡，炸裂的水渍四溅，陷进黑土里，肆意传染恶臭。
　　乔司真的一刻都不想呆了，牵起鹿城就走，可她的妻子显然有自己想法，独自走到那摊黑便前蹲下。
　　“尘尘！”乔司拉住她，这么恶心的东西不走远也就算了，怎么还凑近看。
　　鹿城充耳不闻，碰了碰她腿侧。“你来看看。”
　　乔司：……并不想
　　哪怕条件简陋到内裤都是破洞，也不能忍受直视别人的便便。
　　“快点！”
　　天大地大，老婆的话最大。乔司被迫蹲下，上半身后倾，尽量撇开眼睛，用余光的一丢丢瞄着。“看什么？”
　　鹿城长指凌空划拉几下，“这应该是血。”
　　污水中的便便已经发黑，也许自它诞生就是这样的，不成形，比臭水粘稠一点，间或夹杂一些黑红的颜色。
　　要不是鹿城说是血，乔司其实不太愿意承认那是红。“是血又怎么了……赶紧走了，蹲在这好奇怪。”
　　鹿城拧眉思索，被乔司一拉三拽地起身离开。
　　别处地方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类似的排泄物走几步就有一滩。
　　乔司直泛恶心，但暂时也抽不出手来管难民的生活问题。“等所有人都检查完了，非得教教他们怎么上厕所。”
　　“不对。”鹿城秀眉忽蹙忽松，突然顿住脚步。“有疫病！是血吸虫！”

婴儿、　　　　乔司一身泥巴走进屋，脱去累赘的湿泥衣裤，换上背心短
　　乔司一身泥巴走进屋，脱去累赘的湿泥衣裤，换上背心短裤，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身。“今儿挖了几个大粪坑，上面叠了几块石板，露条缝，蹲着就能上厕所，屎里的那什么虫就不会跑出来了。”
　　鹿城撩开被子，给她腾出位置。“是虫卵，你挖的坑远离水源了吗？粪便里的虫卵一旦进入水中，会长成毛蚴，那水我们就不能碰了。”
　　“离得远远的呢，你的话我能不照做吗？”乔司手臂绕到背后擦，笨拙地来回，几次都没够到泥点。
　　鹿城接过毛巾，入手却是凉的，捏住她的大臂有些用力的拧了一把。“你怎么这么懒，烧点热水能累死吗？”
　　边境缺药，普通的发烧说不定都会要命。鹿城埋怨她几句，起身去烧水。
　　乔司坐在床边不动，目光柔和地看着那抹窈窕的身影，好像只有回到这间小屋，她们才像一对普通的妻妻，日子平凡又忙碌的重复着，会厌倦会埋怨，却依然离不开彼此。
　　烫过的毛巾酝着蒸腾热气，鹿城素手一扬，盖在乔司脸上。“粪坑挖了，他们还是随处大小便怎么办？”
　　乔司舒服地长叹，用手压着毛巾，热气缓解疲惫。“那就吃枪子呗，重刑建立秩序，始皇诚不欺我也。”
　　热气散褪，乔司重新浸了热水。“你那边怎么样了？找到钉螺了吗？”
　　钉螺是血吸虫毛蚴状态时的宿主，经过这一道程序，毛蚴才能发育成尾蚴，附着在水面上，而人接触含有尾蚴的水源，就会被血吸虫感染。防止血吸虫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消灭钉螺。
　　鹿城拉平床单，好睡得舒服些。“边境靠海，而且玫家多旱田，附近的水渠是人工开凿的，没发现钉螺的痕迹。血吸虫应该是难民带过来的，他们一路逃难过来，在野外喝生水，极容易染上尾蚴。”
　　这算是忙碌的几天来，最好的消息了。乔司面色缓和。“幸好不是人传人，不然战争+疫.情，瓦低哪还有好起来的机会。”
　　鹿城躺进被窝好一会了，乔司仍在擦身，思绪一转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乔警官哪是这么爱干净的人。“拿来，我替你擦。”
　　乔司嘿嘿笑着，连人带毛巾塞进鹿城怀里，顺势吻她的下颌。“说来说去，还是你厉害，要是发现的晚，污染了水源，我们也得吃不少苦头。”
　　乔司穿的背心宽松变形，背上的布料薄得拉丝，肌肤若隐若现，袖口大咧咧的什么都遮不住。
　　鹿城让她翻身，掀起她的下摆，蜜色肌肤斜跨着一条狰狞的疤痕，核心伤口内陷，周边褶皱发红，藏着零星的黑线。边境医疗条件简陋，攻打那口时，唯一的医生死在炮火下，乔司的伤再也没有专业人士管理，鹿城只能硬着头皮替她拆线。
　　拆肯定是没拆干净的，但心疼了个彻底，现在还能想起当时颤栗的抽痛感，那份旖.旎的心思淡了不少。
　　鹿城顺着凸起的脊柱慢慢往下，经过伤痕，轻轻压一会。
　　伤口伤口，必然是比别的皮肤薄些，热气一覆，似麻似疼还夹杂些舒爽。乔司抖了一下。“嘶——那个思记者，还算有点用处，今早上发的新闻，现在国际上应该炸了，华国也有理由做进一步的计划。”
　　鹿城时揉时按。“华国计划短期内看不到成效，但边境出现血吸虫病例，说不定能派来医生过来防治，你的伤也能有个专业的人把控。”
　　乔司并不乐观。“谁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就算华国派了人来，我总不能只让华国人过桥。不过来了医生总是好的，难民里有几个孕妇，月份很大了，在这种条件下生孩子，恐怕一尸两命……”
　　后背清爽，背心被拉下，许久没人回话。乔司转过身，见鹿城低眉垂头，青丝倾在一旁，一侧白皙的颈部敞在眼前，她呼吸深沉起来，吻覆了上去……
　　“我不想…”
　　乔司顿住，犹豫地起身，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问原因，掀开被子一角，将人裹了进去。“睡吧。”
　　灯光灭了，窗前洒进银光，乔司睡了，鹿城清醒到半夜。
　　身旁的乔司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缩在床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乔司在睡前搂她紧紧的，半夜就会离她远远的，卧底一行，改变的不止是她的身体，连性格都碾碎重塑了。
　　也许于乔司而言，妻子远赴千里来陪她，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鹿城抱住她，脸贴在硌人的背脊上。可她从不后悔来边境，也不在意乔司高不高兴，这混蛋就是想让她在家里傻傻等着，等一个不知生死的通知，像一块愚蠢的望妻石。
　　她狠狠咬了一口凸出的骨头。
　　“唔…”乔司梦见在水渠旁灭钉螺，突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怎么了？”
　　鹿城贴上她的裤腰，粗糙的布料窸窸窣窣。乔司的短裤是军裤裁的，究其原因，是她的每一条内裤都有破洞。
　　同为女性，同处于恶劣的环境中，鹿城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破洞是怎么穿出来的。
　　鹿城伸了进去，摸到一处破洞，一个指节大小，指甲微微用力戳了戳，软软的皮肤下是忽然绷紧的肌肉。
　　乔司绷着腰腹，又往床沿缩了缩，困得不行。“…痒”
　　鹿城收了手指，却又勾到几条拉丝成球的绵线，她不敢用力，生怕这本就不堪重负的内.裤彻底报销，到时候乔司的恼羞成怒就是她承受不起的了。
　　“老婆，我好累啊……”
　　鹿城不再折腾她，揽住她即将悬空的腰身，紧紧抱着睡了。
　　一米五的床，两人身后还空了大半。
　　……
　　“师叔！有人在玫家和塔木德交界河发现钉螺！”
　　乔司和鹿城连忙带了一队人前往。
　　乔司道，“交界河是怎么区分势力范围的？”
　　有个华瓦混血回她。“之前玫家和塔木德那边是以河流最深处为界，平日里两边不来往，玫家不插足瓦低内部的贩.毒线，这帮军.阀也不想离开解放区，两边没发生过什么摩擦。”
　　“啊！”
　　尖利的女声，毫不掩饰。随后便是吐露方言的嬉笑男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乔司一行人闻声而去，躲在灌木丛中，透过枝桠交错的缝隙，看见几个瓦低军装模样的男人，有的抽出腰带绑住身下女人的双手，有的扒下女人的裤子……
　　鹿城嫌恶地看了一眼，余光一侧，瞬间狠厉，抢过乔司的枪就要射击。
　　乔司忙拦住。“用枪会引起地方武装的攻击，这里离塔木德的基地不远了。”
　　鹿城握着枪不撒手，冰冷愤怒的神情吓了乔司一跳。“尘尘，怎么了？”
　　“看那！”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乔司偏头看去，脑袋嗡得一声炸开。
　　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褪裤子，而他身前的婴儿已经被扒光了，发紫的皮肤不知是受了虐待，还是哭得缺了氧……
　　饶是乔司见惯了这世间的罪恶，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承承，你去弄死他…用刀，不，直接拧断脖子！”她比鹿城还控制不住情绪，命令都显得语无伦次。
　　话未落定，鹿城已然冲了出去。
　　“尘尘！”
　　嘶——
　　男人狞笑地看着地上的小人
　　“哈！”
　　男人被一脚揣中，后仰摔进河水里，还未站稳的身体猛得一抖。
　　鹿城用外套包裹住婴儿，孩子哭声微弱，四肢僵硬，皮肤冰冷得隔着衣服都能凉透鹿城的心。
　　男人看着鹿城，挑衅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行为彻底爆燃了鹿城的怒火，她把孩子交给手下人，几步一蹬，凌空踹向男人的狗头。
　　说是狗，都侮辱了亚瑟！
　　乔司这边才拧断其余男人的脖颈，回头便见老婆跳进河里。
　　向来冷静的鹿城此刻就像疯了般打砸男人，毫无理智地发泄。
　　乔司见状也要入水，被徐承承揽住。“师叔你看！这水里有东西！”
　　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的细长条涌入鹿城和男人周边。
　　男人慌忙抵挡鹿城的攻击，忽然，下面剧痛传来，压过了所有感官。“啊——”
　　他一拳一拳向下击打，内部的啃噬却丝毫不肯停止，仿佛千万只蚂蚁穿梭在体内，痛感却只凝聚在某一处，他疼痛难忍，愈发暴躁，胡乱一扯，竟然直接拧了下来。
　　一坨腥臭的肉，抛在岸边。
　　“尘尘！快上来！”
　　鹿城脚步急蹬，靠岸抓住乔司的手，被她迅速拉上，衣物渗透的水幕凌空拉开一瞬。
　　一只细长条藏在水幕中，飞起刺进鹿城的颈后，乔司眼看着那块皮肤微微凸起，甚至在蠕动。
　　她心口一紧，抽出尖利的匕首，反手朝她的爱人划去。
　　匕首划破肌理。
　　瞬间，鹿城颈后皮开肉绽，鲜血迸溅，白皙细腻的皮肤破开了一道大口子，一丝银灰色、长满鱼鳍的细长条正往深处钻去。
　　乔司眼疾手快，掐住它的尾巴猛抽出来。
　　“唔！”
　　仿佛灵魂被人活生生抽走，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像被强行砍断。
　　鹿城的痛呼扰乱了乔司的心神，她半拥住鹿城，亲吻鹿城的发侧。“没事了没事了。”可一转头看向手中的罪魁祸首，目眦欲裂。
　　两指掐住的鱼不停抖动，凶猛异常，从尾部开始逐渐变大，它的脑袋是全身最大的地方，而那上面锋利的牙齿，正是它致命的武器。
　　那牙齿上面糊了一大片血色，乔司甚至能看到鱼在咀嚼，锯齿般的牙齿犹如一台绞肉机，顷刻间，就将一团血肉吞入腹中，只剩下点滴飞溅的血渍留在乔司的虎口上。
　　那是她妻子的血肉。
　　滔天的愤怒在乔司体内翻涌，无法发泄的她浑身颤抖起来，胸腔剧烈起伏，脸部肌肉因过于用力呈现条块状的隆起。
　　可那双抱着爱人的手，依旧轻柔。
　　鹿城捂住颈后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淌过她的手指，流进衣服内。她强忍着疼痛，靠在乔司的胸前，轻吻乔司的颈侧，安抚道，“我没事了，没事了。”
　　虚弱纤柔的声音丝毫不能减轻乔司的恨意，她俯视水中血肉模糊的男人，命令手下人投掷小刀片，男人身上多了数条血痕。
　　无数细长条倾覆上去……

那就离婚！、　　　　女人衣衫褴褛，明明外面阳光高照，她却颤抖不止，脸几
　　女人衣衫褴褛，明明外面阳光高照，她却颤抖不止，脸几次贴在怀中熟睡婴儿的脸上。
　　她怕，怕这唯一的牵挂也离她而去。
　　好在，孩子泛紫的脸渐褪，冰冷的皮肤也慢慢回温。
　　女人环顾四周，不漏风的窗户、坚实的墙壁、木质的屋顶，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可惜不是她的。她往墙角蹭了蹭，狭小.逼仄的角落稳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双手抱紧孩子。宝宝，我们得救了…
　　吱——
　　木门特有的门铃声，女人慌忙抬头，护住孩子的脑袋。只见一位身材颀长的黑面巾女性信步而入，她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女人。
　　高大意味着强势、破坏、杀.戮，和那些男人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冷不丁听到问话，吓得心脏骤停，手臂一松，裹着孩子的衣服滑落，光溜溜的身体尽显。
　　乔司眼神一掠，是个女婴。
　　女人手忙脚乱地包住孩子，却被人拉住手腕，她面色凄凉。“求你…”
　　“用这个吧，衣服粗糙，夜里也凉，孩子容易得病。”
　　与那群恶臭男人不同，眼前的女人不见面容，可眼神清澈、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和花香，似乎很年轻，可她嗓音低沉沧桑，莫名的具有信服力。
　　女人愣住，好一会，瑟缩地接过毛毯，待把孩子重新裹起来，她才敢真正看乔司一眼。“我叫赫宁。”
　　乔司倚靠在桌上，一点一点擦着指缝里的血渍。“哪里人？”
　　“刻…刻倾邦”赫宁这时才看到女人胸前和衣袖上干涸的血。
　　乔司睨她一眼，“你确定？”
　　“是真的！我丈夫是刻倾独立军大将军的副手，前天晚上反动势力偷袭营地……他……”赫宁抱着孩子哽咽。
　　乔司垂眸不语，揉弄沾了血的布料。
　　“您…怎么称呼？”赫宁战战兢兢地等她说话，门口又进来一个女人，身姿绰约、气度娴雅，虽身量突出，却没有另一个女人那般有威压感。
　　“她是玫红。”声音清冷动听，却有些中气不足，她眉眼弯弯。“叫我铜琅便好。”
　　赫宁瞄见她颈后的纱布，隐隐染着绿。“是…玫…玫将军。”
　　“将军？”玫红轻笑出声，被铜琅冷眉止住。“别怕，我们没有恶意，你是怎么逃过来的？”
　　两人靠得不近，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赫宁一时无法辨认她们的关系。“那天晚上我涨.奶，我丈夫和他的下属在房间里谈事……我只好带着孩子走到没人的地方…可谁成想！”
　　乔司仿佛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面容纠结，神情复杂。
　　“我曾经是一名护士，和我丈夫也是在医院相识的，我能做很多事情，请你们收留我和我的孩子，不需要多好的条件，只要能有个屋子，不不…帐篷就可以了！”
　　鹿城轻声安抚她，“你先在这里住下，但不得外出。”
　　住下？在这里？
　　赫宁眸光发亮，却也不敢答应。“我们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乔司不耐道，“就住这儿吧。”
　　赫宁噎住，闷声应下，再听到声音时，是关门的吱呀声。
　　她抬头肆意望着坚固的房梁、透光的窗户，还有一张高于地面的木床，上面有枕头被子……
　　做梦一般。
　　两人回到小屋。
　　乔司脱下血衣，净了手，细细检查鹿城颈后包扎的纱布。
　　鹿城唇色泛白，微微低头任她看。“玫将军亲自给我看伤，真是受宠若惊。”
　　“她不懂胡乱称呼，你也来取笑我？”
　　“独立军大将军的副手，应该权力很大吧？内战这么快就波及到刻倾邦了吗？”
　　乔司撇嘴。“什么大将军，瓦低这地方将军满地跑，比我奶家门前院子里的石头子还多，有几十个马仔就敢自称将军，怕不是小流氓械.斗。”
　　“你觉得她说的是假的？”
　　“不算吧。瓦低百姓素质不高，年轻人大多读不起书，这女人谈吐有逻辑，应该是受过教育的。”
　　乔司真是受够了这帮难民，虽然受教育普遍低下是国家无能，但沟通低效使营地整改十分困难，她的白头发连夜长了许多。
　　鹿城点头，“面相、纹身都检查过了，最起码不是曼斯波人。她说自己是个护士，又有过生产的经历，营地里快生的孕妇也算有保障了，留她在这边吧。”
　　“都听你的。”乔司拧眉轻轻吹着纱布，她后悔了，当时要是下手再轻些，兴许就不会留这么大一道口子。
　　贴上厚厚的纱布自然感受不到什么，那股温热的气体往领口钻去，又痒又奇怪。
　　鹿城反手摸到尖尖的耳朵，一拎，将人扯到面前来。“我没这么脆弱，那是牙签鱼，凶猛厉害，一开始没制服它，钻进肉里，你就只能把我剖开了。”
　　解剖才用剖字呢！
　　乔司皱着脸，迷信地闭眼重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什么童言，三十岁的孩子吗？”鹿城被她逗乐，手掌抚开她皱起来的脸。“不要老是皱脸，三十岁了，不好恢复，你又懒得保养，我可不想以后出门，跟在身边的是个老太太。”
　　乔司一听立马抿唇绷紧脸，用力得耳朵颤动，鼻孔扩张，像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精灵。
　　鹿城实在忍不住了，在她怀里笑开了，双手环住她的脖颈。“我都不想和你生孩子了，万一像你可怎么办。”
　　“啊！咱们说好的嘛～”乔司揽住鹿城的腰，轻吻她的脸，鹿城退，她便进。
　　灯光晃动，地上的影子粘在一起，形状奇怪，分不出谁是谁。
　　玩闹过后，乔司又感性起来。“说真的，我现在挺信命的。我在岸边看到那么多牙签鱼往你那去，都快疯了。幸好，它们也知善恶，全往那个狗男人身上咬。”乔司暼了一眼白纱布。“除了这只眼瞎的，它应该是咬错人了。”
　　鹿城浅笑，“傻瓜，牙签鱼会被体.液吸引，那个男人□□，猥.亵…的时候…那些鱼本来就是冲他去的。”
　　乔司脸红尴尬，自己好像是个文盲，还叨叨叨脑补那么多。
　　“我不信命。”鹿城倾身覆上，鼻尖贴上乔司的。“我信你，你在，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我。”
　　乔司情绪低落。“可我伤害了你。自你来了边境，几次涉险，被觊觎、被活埋，我统统不在你身边，就连这道伤痕，也是我给的。我好像…怎么都做不好…”
　　鹿城终于知道她心里的结了。
　　乔司一直骄傲自身的强武力和专业知识，这些东西确实在她青年时期给予了她莫大的荣耀，也正因为此，她敢孤身炸玫家军.火.库、带着一群小混混戏耍边境警方。
　　可引以为傲的能力却从来没救过她的女人一次，内疚和巨大的挫败感就是自我怀疑的开始。
　　自负和自卑从来不是硬币的正反面，越是走向某一方极端，越容易禁锢其中。
　　“是的，你什么都做不好，那我们离婚吧。”
　　乔司忧郁的脸僵住。“什…什么？”
　　鹿城冷眼看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我都被你说动了，家里还有公司等我回去继承，国内有这么多优秀的男人女人等着我去挑，我何必在这破地方跟你过。”
　　乔司按住她叠衣服的手。“不是…我不离婚！”
　　鹿城推开她。“不用担心我，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我去和别人结婚，找一个比你高比你强壮，能一直保护我的…”
　　乔司没再阻止她，红了眼，久未休息好的眼袋突出，没掉眼泪，却让人看了更加难受。“万一他也不能保护你怎么办？”
　　“你还在纠结这个吗？”鹿城把叠好的衣服全扔在乔司身上。“你背上、胸口、腿，浑身上上下下，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吗！”
　　她扯开乔司的上衣，裤子，细数那些疤痕。“我每天看着这些疤，你让我怎么想？按你的想法，我得去死吗！”
　　乔司似乎明白了一些。“老婆，这些伤和你没关系，它们是日月势力造成的……”
　　“那我的伤呢？如果你想把我所遭受的苦难都归在自己头上，那我们就离婚吧。乔司，折磨你的从来不是你所谓的爱，是你的自以为是！”
　　乔司抱着衣服，衣衫不整，惭愧地低下头。
　　“我们为什么要来边境？不就是为了消灭苦难的源头，让我们的同胞，我们的下一代再不经受这些？你明白了吗？”
　　鹿城冷声呵她，“回答我！”
　　“明白了！”乔司抬头，唯唯诺诺。“那…能不离婚吗？”
　　鹿城白了她一眼，一一捡起掉落的衣物。乔司知道她消气了，连忙穿好自己的衣服去帮她。
　　“别穿了，脱了吧，好好洗个澡，一股味儿。”
　　“哦哦。”明明天天都有擦身体，可乔司丝毫不敢反驳，忙不愣登去烧水。
　　自鹿城占领那老基地，第一件事就是开辟一间浴室，没有自来水管，用的大木桶，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就是烧水会累些。
　　乔司烧水累得一身汗，见浴桶里的女人迟迟不出来。“不是说让我洗吗？”
　　鹿城很是享受地浸在热水中，氤氲袅袅。“那你来吧。”凤眼妩媚勾人，“我今晚想……”

三年后，鹿城回国、　　　　　　三年后　　　　　　　　乐清
　　三年后
　　乐清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号。
　　左阳市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
　　“经左阳市十二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次会议表决通过，乐清同志任左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
　　会议室这几天人满为患，像是要冲业绩，把一年的会都开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连着几天开会了，天天六七个小时，谁吃的消啊！”
　　“忍着吧，我倒是要看看这黄毛丫头能蹦哒多久。”
　　……
　　乐清一身银光硬质标志的常服，腰杆笔挺，眉目严肃，清亮的嗓子穿透每一双耳朵。“关于左阳市公安警务改革，有如下十八条大规定：一、进一步完善二十四小时警务自助服务：削减程序，让老百姓尽量’只跑一次’甚至远程即可操作，同时，缓解窗口警力压力。”
　　“二、提高辅警薪资待遇，在年底之前，全市公安局民辅警应达到同工同酬，吸纳高素质人才进入警察队伍。”
　　才第二条就有人坐不住了。“乐局，整个局里上万名辅警，财政供不起同工同酬的。”
　　乐清早有应对，连眼皮都没抬。“各单位应立即落实新制定的辅警管理条例，剔除不适应公安工作的辅警，提高辅警准入门槛。”
　　她轻扣两下黑光结实的圆桌面，不容置疑道，“我们需要的是高精尖队伍，不是混吃等死的老油条，明白吗？”
　　一众或装或真在记录笔迹的各单位领导人抬起头，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淡笑坦然，有人嘴唇动了动，终是没人反驳什么。
　　乐清淡淡扫视一眼。“三、关于嫌疑人的权利保障问题，应在各办案区备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物品，并列入警务考核……”
　　“四、我市公安内部机构繁杂，职责范围重叠……”
　　“……”
　　“十八、保证公安队伍的高度纯洁性，严禁民辅警在非工作期间进入娱乐场所，包括KTV、宾馆酒店——”
　　“乐局！”
　　有名上了年纪，皱纹横生的民警忍不住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我们辖区派出所任务重，您前面说要剔除不符合公安工作的辅警，我绝没有不认同的意思，但是您现在又要我们一周查一次所有外来人口的犯罪记录，又要每周查一次所有娱乐场所是否符合营业规范，我们哪来的人？！这会儿禁止出入娱乐场所，我们出任务难道天天报备吗？！”
　　乐清记得他，黑云派出所所长，她还曾替他们所抓过P呢。她笑着朝他压压手，示意坐下。“别急，先听我说，既然做了大幅度的人员净化，肯定要有配套的科技措施，不会让兄弟姐妹们太难过的。下面我们请技侦大队长熊吉同志给大家介绍一项秘密武器。”
　　到底是共事多年的战友，乐清开了句玩笑，率先鼓掌欢迎。
　　在座的各位被几项改革措施闷头打了十八拳，这会鼓起掌来也稀稀拉拉。
　　大熊毫不介意，满面笑容地走到多媒体设备前。“前几年我去高校进修，再一次重温了这个概念——情报导侦。我想各位多多少少都听过这个词，不多做介绍，只讲成果。”
　　“两年前我们大队成立了一个技术小分队，专门收集本市人口和外来人口的犯罪记录，并且根据犯罪性质进行分类，在特定区域实时报警，达到预防的目的。举个例子：如果该目标人物有强.奸猥.亵幼童的案底，那么在他无故接近幼儿园时，我们这边就会接到报警，从而加强戒备，减少犯罪发生。”
　　事前扼杀犯罪苗头远比事后惩罚罪犯来得值得。
　　在座的领导都来了兴致。“小熊，怎么个报警法嘞？人家啥都没做，你也不敢给他拷了啊？”
　　大熊笑道，“大家家里都有办案区，应该见过办案区通道的人脸识别吧，去年这款人脸识别全部下设进重点公共场所中，特别是车站、学校、各娱乐场所等犯罪高发区。之前乐局说的禁止民辅警进入娱乐场所就是凭这个，我们小分队会进行甄别，你们是去办案还是去玩乐一看就知道了。”
　　一花白头发举手。“还有个问题，公共场所进出是人家的自由，我们咋个界定他的行为嘞？”
　　大熊道，“关于能不能拷的问题，你说他没儿没女，家也不往学校那边过，偏偏在幼儿园附近晃荡那确实是他的自由，但咱们过去一队巡警，就在幼儿园附近巡逻，就绕着他转，也是咱们的自由不是吗？”
　　“那确实是，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
　　乐清也笑着。“有了这项技术，还可以把控赌.博的窝点，他们爱在哪个山头转，转多久，也不用兄弟们天天蹲在山里喂蚊子，大车一开，给他们全撸回来。还有在路面的巡逻任务也可以减轻很多，把巡警和特警分开更有利于两边的发展……”
　　……
　　天黑黑，又是一天的会议结束，人都走完了，空旷铮亮的会议室唯乐清一人。
　　她瘫在桌椅上许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眺望遥远的南方。
　　——你还会回来吗？
　　——改革成，我就回来
　　“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五年。姐，你呢？”
　　瓦低市政府，偌大的月亮俯视人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废墟、尘土、硝烟，死亡。
　　市政府的佛像是唯一仍站立着的建筑，只是那满身的金箔消失了，就连眼睛都被抠了一块下来。
　　独眼佛像失去了他华丽的外衣和福像，变得阴暗叵测、邪气四溢，他不再保佑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了。
　　或者说，瓦低百姓不再供奉这毫无用处的佛。
　　瓦低边境
　　那老的另一侧，青青草原上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黑，当初被打断的黑教堂重新刷了漆，白茫茫亮闪闪的屹立在草原中央，周边是各色棚屋，一条条彩旗从屋顶连接到教堂顶端，随风飘扬。
　　若是仔细听，幼儿的朗朗读书声一扑一扑的，有华语、有瓦语……生命的朝气与瓦低少见的百里草原那般，生机蓬勃。
　　那老与玫家间的桥还是那般狭窄，依旧是荷枪实弹的队员把守。
　　谁也说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军人，但从面相看，是瓦低人没错。
　　过了桥，绕过地.雷区，便是百亩农田，一片片丰满的绿色菜植，一畦畦沉甸的金黄谷穗，或玉米杆子般高耸，或上海青般低矮。
　　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像是梦。
　　“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乔司微笑颔首，扎紧裤管，漫步在田埂上。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丰收季，农忙又要开始了。
　　她想起粮仓堆积的粮食，越想越开心，却冷不丁扫到角落一片尖叶锯齿边的青绿色草植，形似野草。
　　乔司脸色霎时沉下来，如黑云压境。“这亩地是谁管的！”
　　身后的人不明所以。“这…这好像是承承哥。”
　　“他人呢？！”
　　她的语气是少见的怒不可遏，周围人内心惴惴。“昨晚刚下值，我去喊他过来。”身后的人聪敏，不止去喊了徐承承，还派人去通知了鹿城。
　　徐承承一路小跑，远远瞧见乔司，脸上堆着朝气的笑，他长大不少，皮肤发黑，胡子又硬又粗，像个男子汉了。“师叔，啥事啊？”
　　乔司目光狠戾，长臂一指。“你看看那里是什么。”
　　徐承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大片洋地黄在微风中对他摇摆着身子，长势喜人，他不解。“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我昨天才来看过。”
　　乔司冷笑一声，“你昨天才来看过！”她一脚把徐承承踹下田埂，“你看看那里是什么！”
　　徐承承踉跄了两步，双脚都陷在田地旁的小水沟里，湿泥裹住脚底，一下子动不了，他往角落凑近看去，锯齿状的植物藏在洋地黄中间，悄无声息地吐着信子。
　　他一下子瘫在地上。
　　这是大.麻！
　　他连忙起身爬进田地里，种植密集的洋地黄与大.麻十分相似，可在禁.毒战争中活下来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他颤抖着身子，在本是幽静的田地中一颗一颗翻找，壮硕的身体压倒了一批又一批无辜的洋地黄。
　　这里的每一颗种子都是他亲自交付给当地农民的，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他给它们浇过水，施过肥，像养育孩子一般对待它们。可混入的大.麻让他崩溃，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了。
　　他见过大片大片的毒株，覆盖了整片山林，但眼前这亩地出现的几株，却狠狠戳透了他的心。
　　他们牺牲了这么多兄弟姐妹换来的和平，居然还是不干净吗？
　　乔司看他狼狈的样子，气劲儿也消了许多，可随之而来的是浑身的无力感。“把这片辖区的所有农民都找来！”
　　她眼底翻涌着腥红，整个人凌厉了起来，在瓦低的这些年，她学会了血腥镇压，一旦涉及毒品，绝不能容忍！
　　不宽的田埂站着一长排皮肤黝黑的农民
　　“自己站出来吧，毒株是谁种的。”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并不慌张，最后低垂着头没有反应，谁都没有站出来。
　　乔司感到窒息，胸腔仿佛开了个大洞，空荡又悲凉。
　　这些人明显全都知情！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留在瓦低边境帮助当地人替代种植？！
　　究竟是为了什么忍着失去战友的痛苦隐姓埋名蜗居在这里？！
　　乔司一时怒气上头，拔出身后人的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乔司！”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异的叫声。乔司熟悉这个声音，理智回涌了一些，举着枪的手仍旧悬在半空。
　　鹿城在一亩地开外的田埂上跑来，脚步凌乱，直接从田地上跳了下来，匆忙跑到乔司面前。她气都还没喘允，一把握住枪管，“把枪放下！”
　　乔司吓得连忙放下枪。
　　“怎么回事？”
　　“田里有大.麻。”
　　短短一句话便将鹿城钉在原地，愣了好久，气氛诡异的沉默。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农民，晒得黑黝黝的皮肤皲裂开来，隐着褐色的泥土，是忠厚老实又肯干的模样。
　　鹿城很是不解，拉着乔司的手。“先回去再说。”她随后朝着警卫队嘱咐道，“把所有的田地都检查一下，清除毒株。”
　　静默的木屋内。
　　鹿城亲自倒了水给一众农民，坐在他们的面前，一再保证不会伤害他们，泠泠的声音如清风细雨。“如果有困难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仍是低头不语。
　　“当初你们不是也保证过吗？今后不会再碰毒品，给自己的下一代更好的生活环境。”
　　“看看外面的田地，我们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吃得饱穿得暖，孩子也有书读，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鹿城说到重蹈覆辙也带上了情绪，只有经历过得人才知道，铲除毒.枭、清除所有毒株、种上农作物……
　　一个战火硝烟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风吹麦浪、稻海茫茫有多艰辛，那是付出了血和生命的代价！
　　男人面露难色，又带着几分不服气，嚷嚷道，“你说的对，但你们也没有做到你们承诺的啊！”
　　乔司斜着依在靠背上，幽幽道，“你们还想要什么？”
　　“之前说好的工资…”男人嚅嗫，有些理亏，旁边的人一掌拍在桌面上，强硬道，“你们华国人来我们这里开公司，给你们自己人月结，给我们是日结的，这是什么道理！”
　　鹿城了然，知道了问题的根源，才能下手去解决。她站起身，在乔司身边坐下，这个问题她们事先就讨论过。
　　瓦低常年战乱，受教育程度不高，社会人员的服从性也差了很多，经常干了几天就跑路，拿日结的工资反而更适应这个社会的需求，但日结始终是没有月结的工资高，福利好。
　　不过总不能要求企业给所有员工一样的待遇，那对踏实肯干的华国员工来说十分不公平。
　　乔司觑了他们一眼，这样的理由不足以他们重新种植毒株。“还有呢，趁这个机会都说出来，一次性解决，下次再出现这个情况，”
　　铿——
　　枪敲击木桌的声音
　　“就没有那么容易过去了。”
　　一人红脸，一人白脸，效果显著。
　　农民们互相看了看，支支吾吾地说，“我们以前种毒株的时候，是5500一亩地，现在种这些个……”
　　乔司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食指按压在扳机护圈上几近发白，她已经能确定了，这才是他们种植毒株的根本原因！
　　混账东西！
　　又是为了钱！
　　那和铊滨塔河之流有何不同！
　　鹿城抚上乔司的手，揉着她僵硬的指关节，温和的声音透着寒。“给我们一点时间，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但是，这样的行为不许再出现第二次。”
　　众人得到了许诺，起身离去。
　　乔司嘲讽地哼了一声。“人都是贪心的，收留他们的时候，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可以，现在就要钱了。”
　　鹿城不赞同，她始终看得多一些。“他们没办法自力更生，我们一走，他们又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毒株种植依旧会反复。”
　　“那还能怎么办？难民也收了，教育也做了，替代种植也做了，难道我们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乔司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很恐惧。
　　她想回家，很想很想，她做梦都会想起在特警队的时候，每天枯燥的训练，吐槽领导，下班去吃火锅。
　　这些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鹿城心疼她，抱住了她的脑袋，思来想去下了决定，有些事情总要乔司自己去面对。
　　她下巴在乔司的头顶上磨蹭了一会，终于道，“我要回去了。”
　　怀中的人一抖，身子僵硬起来，她渐渐感到胸口布料的湿润，仿佛透进了心脏，又苦又涩。“我出来已经很久了，爷爷力不从心，家里只剩下我了……”
　　乔司忽然想到，鹿城比自己更想回家，她只身来到这里，是舍了家中老人和乱成一团的公司，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良心难安的。
　　乔司觉得自己无耻至极，自私地将对方留在身边，她说不出口让鹿城留下的话，又害怕鹿城留她一人在这，只埋头在对方胸口死咬着唇。
　　鹿城勾起她的头发，上面打着圈的卷毛微硬粗糙，是熟悉的触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摸到了。
　　“瓦低内乱才是根本原因，军政府临界下台，文政府领袖不愿签署无罪令，可现在有向好的苗头，独立军和政府军都打不动了，已经开口让国际介入调停，瓦低和平终会到来。”
　　“瓦低如今一片废墟，唯边境好些，虽然只能够饱腹，但好歹遏制了毒品泛滥，只有真的把边境的经济扶持起来，我们才有抽身的可能。”
　　“而经济，需要靠国家和企业一同发力，鹿氏经鹿侃一事一蹶不振，但这次或许也是鹿氏的机会。乔司，我还有责任要承担。”
　　鹿城抬起乔司的脑袋，吻去她的眼泪。“无论是国家还是鹿氏，我回国，会起到更大的作用。”
　　乔司明白，含泪笑着。“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回去。”
　　鹿城眼尾发红。“回去后，我会和裴中奎交涉，找合适的人替代你。”
　　可她们心里都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乔司在瓦低边境的意义已不再是卧底那么简单，她带领瓦低人铲除毒.枭、替代种植，发展经济，在边境瓦低人来看是精神领袖，是需要立佛镀金的。
　　一旦她凭空消失，还未发育完全的边境就会大乱。
　　“以后…你一个人，脾气不要这么大，对身体不好……”鹿城声音哽咽模糊。“不要让我等太久。”

鹿城怀孕、　　　　　　鹿城站在左阳的土地上，恍若隔世。
　　鹿城站在左阳的土地上，恍若隔世。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空气中满是汽车尾气的味道。
　　来去匆忙的上班族、学生党，悠哉漫步的退休老人，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地方，有一个人间地狱吗？
　　那里的土埋着同胞的尸骨，那里的空气沁着同胞的血肉……
　　“欢迎鹿城同志从瓦低边境平安归来，完美完成任务，我代表中.纪.委、代表所有华国人，感谢你在边境的无私付出。”
　　裴中奎激动非常，十数年的潜伏布置终于有了结果，他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他的儿子…那些同志都没有白白牺牲。
　　鹿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待他说完了才开始她的汇报。“关于瓦低边境，仍存在许多问题，在座的各位有外.交部、国.安.部的领导，希望在听完我的报告后，能共同商讨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裴中奎顿住，他还准备了一些说辞和荣誉奖章，没想到鹿城这么快就进入主题。
　　鹿城娓娓而谈。“清除毒株后，近千亩田地废弃，采用替代种植在瓦低边境成效显著，大批难民得到安置，但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后，它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第一批进驻瓦低的华国企业，不少以利益为导向，肆意夺取瓦低边境资源，给当地人造成了恶劣的印象，有的甚至与塔木德武装高层勾结，圈了大片土地自行种植，刚刚稳定下来的瓦低百姓又流离失所……”
　　鹿城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这些领导身居高位，年龄很大了，从四处奔波过来很是疲惫，在此刻也都纷纷皱起眉头。
　　长满老年斑的男人动了动唇。“唉，为了防止国际纠纷，国家不好直接出面，当初委托企业过去，是给了不少鼓励政策的，初衷是带着公益性质的。”
　　裴中奎附和，“当时情况紧急，企业方面没有好好进行筛选，现在情况稳定了，在这方面要严格把关！”
　　鹿城道，“现在瓦低趋于平静，留在边境的卧底是否可以——”
　　老年斑打断她。“最新消息，军政府领袖吴河池迟迟得不到文政府的无罪令，已经调动残部做最后的抵抗。”
　　鹿城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何止鹿城，会议室各高级领导人都炸开了。瓦低作为华国的邻国，它的每一个重大事件都可能会影响华国的战略部署。
　　“国际方面也在对瓦低军政府施压，吴河池现在是孤注一掷，哪怕注定会失败，他也要最后燃一把火。”
　　“联合国调停仍旧需要时间……”
　　“战火肯定会波及边境……”
　　“在瓦的华国企业何时考虑撤回……”
　　会议室吵吵闹闹，鹿城脸色苍白，直截了当的话语带着一丝悲哀，“瓦低边境仍留有四十二名华国卧底！”
　　安静了，呼吸声清晰可闻。
　　鹿城站起来，“我希望各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不要寒了英雄的心。”
　　她深深鞠了一躬，泪水滴在桌面上。
　　良久，她直起身，离去。
　　——吴河池在朝掸被击毙，军政府群龙无首，内战停滞，双方在北境僵持……
　　——联合国介入调停，军政府派出代表与文政府、各地方独立军签订停战协议，其主要内容如下……
　　——联合国禁.毒委员会协同联合国工商组织、禁.毒基金委员会、联合国妇女儿童保护组织等机构对瓦低毒品泛滥问题进行商讨……
　　——关于瓦低战后重建，由华国方面牵头进行基建重设……
　　——我国与瓦低临时政府签署共建华瓦经济.走廊……
　　吴河池战败，瓦低大规模战争停滞，虽仍有小范围摩擦，但已构不成威胁。
　　华国方面争取到了战后重建的项目。在各大企业还在观望，国内舆论不看好的形势下，鹿氏作为龙头企业，率先响应国家号召，进入瓦低承担重建工作。
　　因鹿侃拉下去的鹿氏名誉，经此一役，堪堪稳住，随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意外发现鹿氏运营着许多公益项目。鹿氏忽然站在舆论浪尖，许多媒体、个人抱着打假的目的，暗中查访，却核准了公益属实，仅在左阳一处，就有1.2万名残疾人受益。
　　鹿氏名声逆转！
　　鹿城乘着舆论的东风，破开鹿氏僵局，将几代人的心血重新捧上神坛。
　　乔司立在木亭中，目光柔和地眺望远处鹿氏集团的基建项目。
　　文政府积极改善营商环境，十分欢迎境内外资金参与战后重建，乔司作为边境势力，率先呼吁支持重建，明面上开拓山岭隧道，暗地里炸毁铊滨兄弟留下的小道。
　　至此，华瓦边境可通行的道路都在华国的监控范围下。
　　站在山顶，依稀能看见远方华国士兵的岗哨，一枚鲜红的五星红旗，在深深浅浅的绿中，如梦如幻。
　　上千个日夜，乔司就这么看着那面红旗，期待她的祖国母亲，接她回家。
　　“萨维，阿姆不是和你说过，不能跑到上面来！”
　　赫宁面露无奈，这孩子会走以后，常常跑得不见人影，她每天光接生都忙不过来，而且基地到处都是地.雷区，气得抓到孩子就在她屁股上来了两下。
　　巴掌还没落实，萨维熟练地嚎哭，惹笑了一旁看热闹的乔司。“好了好了，你去忙吧，我帮你看着她。”
　　五年的相处，赫宁也不再畏惧这个高大的女人，她手里确实一堆活，只好答应。“晚上我再帮你换药，你早些回去。”
　　乔司颔首，抱起萨维，俯视山下。“为什么喜欢来这里？”
　　小手一指。“佛塔……”
　　胖短的手指遮住了乔司的视线，她脑袋一偏，莞尔一笑。“那是高压线，旁边的路灯就是靠它亮起来的。”她摸了摸萨维蜷曲的头发，这孩子不像她的母亲，眼眸深、鼻梁高，倒有几分像自己。
　　“高鸭线，嘎嘎嘎！”
　　乔司忍俊不禁，亲亲她的脸蛋，爱怜不已。萨维的名字是她取的，意味着黎明，生命的重生。
　　就如现在的瓦低边境一般。
　　一旁的徐承承也有了儿子，见到可爱的萨维，心软得不行，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小淘气，这么高的山你也爬得上来？”
　　萨维皱起鼻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臭！”
　　乔司道，“你真打算留在这里？边境已经能够自行运转，大概到年底，国内就会召我们回去。”
　　徐承承不过25岁，但已有中年人的稳妥和沧桑。“我们师兄弟一同长大，他们留在这，我也想在这，我儿子也会在这。师叔，瓦低有我们，你放心回去吧。”
　　每每提到牺牲的少林寺子弟，乔司便觉得无颜面对师父，想回家的心也黯淡许多。
　　徐承承见状，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鹿姐怀孕了，国内条件虽然好，但算起来，她也是高龄产妇，你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是…唉，我跟她说了不要这么着急，等我回去再说……”乔司有些无奈，可眸子里的喜悦溢出，谁都知道她开心得很。
　　徐承承也期待过新生命的到来，懂她的无措和幸福，郑重道，“师叔，恭喜你。”
　　乔司脸色酝红，眼里满是期待。“谢谢。”
　　“车车！”萨维指着地.雷区以外的高.射.炮，她从不曾走出过地.雷.区，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更遑论是一辆炮车，本身就对孩子有致命的吸引力。
　　乔司满腔喜悦，一时脑抽，竟然带着孩子去看。“今天带你去坐车车！”
　　表面威慑，实则纸老虎的四辆炮车在地.雷区外服役了五年，日月风雨侵蚀，不如当初的漆光发亮，却显出几分战后的血腥，倒是更合乔司的心意了。
　　乔司把孩子放在左侧座位上。“萨维，你坐这里，这是主炮手的位置，万一有敌人入侵，你摇动扶手调整高低仰角，然后踩下面那个踏板，就能哒哒哒打机.关.枪一样扫射他们。”
　　萨维不懂机.关.枪，但哒哒哒的拟声词振奋了她的心，很是激动的挥舞双手，她的小短腿坐着压根踩不到踏板，扑腾跳下，两手握着扶手，双脚踩在踏板上，咿咿呀呀地全身发力。
　　无论是踏板还是扶手，纹丝不动。
　　乔司大笑，拎起她的双手，用力一脚踩下踏板。
　　咔——什么断掉的声音。
　　乔司的腿僵住了。
　　滋——啪——什么东西掉到了铁皮上。
　　“承承！把这块装甲拆了！”乔司让警卫队带孩子回去，吩咐徐承承道。
　　徐承承撬开了左侧座位前方的装甲，炮.膛位置有一根放大版的撞针，一块卡隼，和半截断裂的木棍。
　　按照发射原理，炮弹进入炮膛后，带动卡隼前进，被卡隼压住的撞针释放，撞击炮弹底火发射。
　　这辆炮车之前之所以无法发射，就是因为多了一根木棍，卡住了卡隼动作。
　　徐承承愣了一下。“师叔，这……”
　　乔司眸光深邃。“时间旧了，木棍老化，要不是今天这一出，我还不知道老M摆了我们一道。”
　　‘高.射放平，军事法庭’
　　这句话乔司常听师父说，究其原因就是高.射.炮放平了打，威力惊人。现在已经不是战乱时期，并不需要威力这么大的炮车。卖家应该也是怕出事，又想赚钱，才干出这种蠢事。
　　徐承承道，“师叔，要不把他们收起来？毕竟是好炮，放在外面淋坏就可惜了。”
　　乔司眼神凝在车身上，抚摸装甲的纹路，仿佛在抚摸自己的情人，如今的边境确实不再需要炮车威慑了。“你找人检修一下，停到我屋旁边吧。”
　　徐承承好笑，点头应了。

乔司染毒、　　　　　“阿姆！车车！”萨维挣开母亲的手，倒腾小短腿跑向……
　　“阿姆！车车！”萨维挣开母亲的手，倒腾小短腿跑向炮车，中途被一只大手拦腰抱起。
　　“明天再玩，看你脏的。”乔司提溜起她的裤腰带，前后大幅度晃了两下，像坐海盗船似的。
　　萨维挥动四肢，开心得哇哇叫，转头就忘了不让她坐炮车的事。“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纳特，再来一次！”
　　乔司挡住她看炮车的视线，晃荡着进了屋。“那就来一百次！”
　　“好了萨维，纳特要换药了。”
　　仿佛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刚刚还疯玩的萨维乖乖趴在凳子上，看乔司扎满银针的腿。
　　铮亮的灯泡，比太阳的光还刺眼，照得银针几近透明，却又时不时的反光，彰显存在感。
　　萨维小手捂着眼睛，露出条缝，那光亮还是能刺疼眼睛，她偏开脑袋不看了。“纳特，疼不疼？”
　　“不疼，麻麻的，像很多小鱼亲你的脚。”乔司忍着憋胀麻疼的腿，轻轻挪动。
　　萨维常常去小河里玩耍，她懂这个感觉。“我也想麻麻的。”她很相信纳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心里仍是恐惧颤抖反光的长针，却还想尝试。
　　“等我弄完了，再轮到你。”乔司制止赫宁的责骂，将萨维拉到床边躺着。“你先睡一会，我结束了再喊你。”
　　萨维点头，大眼睛看着她，没有丝毫睡意。
　　赫宁无奈摇头。“这么宠她，以后会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挺好的，瓦低女性过于依附男性，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女战神。”乔司对萨维，从来没有用女性该是什么样去定义她，所有的瓦低孩子，都是如此。
　　赫宁的‘男本位’思想根深蒂固，但乔司是她眼里的例外，唯一的例外。“等你有了女儿就不会这么想了，外面那么乱，女人什么做得了战神，吃多少苦是另说，受无尽的难才是真的。”
　　赫宁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有些颤动，女孩，真的可以吗？
　　再苦再难，还会有瓦低这般的人间地狱难吗？
　　赫宁说的事实如此，乔司也无法反驳，她只能偏激地做她自己，只有极少数女性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去成为神。而她能做的，就是不扼杀成神的可能。
　　赫宁头一次见她无言以对，默默垂头，半晌，听见一声轻笑。
　　“我有女儿了。”
　　赫宁错愕。“什么？”
　　乔司斟酌措辞。“你应该能感受到，我不是瓦低人，我的妻子怀孕了，我得去陪她。”
　　“可…可是这里没人能够替代你，一旦你离开了，难民肯定会乱的！”
　　与赫宁而言，眼前的女人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明，挽救水深火热的瓦低人，难道，她要放弃这里了吗？
　　乔司纠正她。“现在已经不能称他们为难民了，内战已停，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偷不抢，应该叫他们老百姓。”
　　赫宁很是激动，手里的银针乱晃。“那是因为你在！你在他们才不敢动！”
　　乔司本就存了试探的心，这会儿赫宁的反应却印证了鹿城的猜测。
　　她恐怕不能以活着的理由离开边境。
　　乔司柔下眉眼，安抚她。“你知道的，怀孕很辛苦，我应该在她身边…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等孩子出生，我就会回来。边境是我此生的使命！”
　　赫宁怔在原地，蹲在斑驳旧伤的腿前，如往常那般仰视她。“那你朝南方卧佛发誓！”
　　从不信神明的乔司甚至忍不住笑。“好，我发誓。”
　　赫宁神情缓了许多，不再想那个可怕的念头，转身在医药箱里调配药物。“怎么把那些炮车开进来了？”
　　“不需要再用炮车威慑了，乱世才需要重刑。撤了那些炮车，会不会看起来舒服些？”乔司有心缓和气氛。
　　赫宁叮叮当当地摆弄药瓶，递给乔司一杯绿稠稠的液体。“那悬崖上的桥呢？也会撤掉守卫自由通行吗？”
　　乔司一饮而尽，差点噎住，这液体比干馒头还噎。“咳咳…暂时不会，孩子们在草原上读书，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过了年底，把萨维也送去吧，天天满基地跑也不成样子。咳咳…水…今天的怎么这么噎！”
　　赫宁忙倒水给她，见她全部喝完才一一拔去满腿的银针。“针灸终究只能缓解，以后你还是少干点活，多养养才行。”
　　乔司活动了一下酸胀发麻的腿，偏头看向萨维，已经睡着了。“我知道了，留她在这睡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赫宁应了，收拾好药箱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背对着乔司。“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纳特吗？”
　　瓦低方言一溜溜的，叫什么的都有，也许又是什么大将军之类的。乔司莫名，放平萨维的身子，笑道，“一个称呼而已，早点休息吧。”
　　赫宁攥进药箱，绷着身体离开了。
　　……
　　“怎么才来？我等很久了！”
　　月光皎皎，却也无法照亮黑暗中的污垢。
　　赫宁没有说话，只能冷眼看着。
　　男人收起急躁的嘴角，挤出一抹笑。“那口前面的炮车都撤了？是坏了吗？风吹雨淋这么久，又不做保养，坏了也很正常。”
　　赫宁面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男人自顾自的。“我猜那些炮车原本就没用对吗？拿几辆模型车吓唬吓唬什么都不懂的难民，那个女人倒是有些本事，不过，哼，也就这点本事了。”
　　赫宁反感他的言论，没好气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不是我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你，那个女人满嘴谎言，迟早都会离开边境的，到时候你怎么办？我们的女儿怎么办？那些难民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狼！我们在刻倾邦不是见识过吗？你忘了我差点被炸死，忘了你自己差点被侮辱？！”
　　“我没忘！她说了等她妻子生产完，她就会回来！”
　　“愚蠢！她一个女人怎么让另一个人女人怀孕？这么荒唐的借口，她连骗都懒得骗你，你在她面前不过是一条狗，呼之即来，用之即弃！”
　　赫宁哑口无言，她见过那个高贵典雅的女人，与战乱的瓦低格格不入，仿佛也是天上来的，与纳特极相配，相配到她觉得女性生子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可被对方揭开那一层朦胧美好的幻想，纳特所言竟然句句谎言。
　　赫宁不可置信地摇头，头疼得要裂开。
　　男人趁机蛊惑。“只有我才是真正对你好的，我们有儿子女儿，你忘了吞威了吗？我们儿子已经十七岁了，他每晚做梦都在喊阿姆，阿姆你怎么还不回家。”
　　赫宁面目狰狞起来。
　　“既然那女人要离开，要抛弃你，不如回到我身边？让我们掌控瓦低边境，让我们的儿子成为瓦低的纳特，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侮辱你！来来，回来吧～”
　　男人在河对岸招手，上半身隐在黑暗中，露出一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掌。“回来吧～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很快就熬过去了，我去拜过南方卧佛，佛说吞威是纳特转世。”
　　赫宁目光呆滞，往前走了几步，被河岸翻出的泥堆绊倒，双手插进泥土中，腥臭的味道直冲鼻腔，瞬间清醒了。
　　她忙甩开拍净泥土，这里是钉螺疫区，纳特告诫过他们不要走到这里来，会感染血吸虫的！
　　纳特……只有那个女人才能做纳特！
　　赫宁十分笃定。“不，她不会离开的！”
　　男人顿住，断指切口上扬，月光照亮了它的切面，狰狞可怖。
　　赫宁狠心撇开眼不看。“我给她喝了特调的毒品，她离不开这里的，她会永远留在这里！”
　　男人冷笑，“你猜她知道了会不会弄死你，弄死你的女儿？”
　　赫宁牵出一抹疯狂的笑。“杀了我，再没有人能满足她的毒.瘾，吸了毒的人有多可怕，你比我更清楚。”
　　男人陌生地看向河对岸的女人，从前那个畏畏缩缩、唯他是从的女人哪里去了？废这么多口舌还是说不动吗？“你变了很多，变得不像我的妻子，不像吞威的阿姆。”
　　“纳特说过，女人先是一个人，才是妻子、母亲。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却只能看到吞威，如果我没有成为纳特的医生，你会想起我，会想起你还有个女儿吗？”
　　男人走进一步，身体彻底曝光在月亮下。“你管她叫纳特？！一个女人，她配吗？！”
　　“那谁配！吞威吗？！”
　　赫宁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深眼窝高鼻梁，卷发白皮肤。“她本就是纳特，瓦低的纳特！她曾说过我的女儿会成为战神，如果连猥.亵母亲的吞威都可以，那我的女儿，她一定可以！”
　　如果乔司在的话，一定能认出，这样的面相，是她半生的噩梦。
　　日月势力的标志性面相——曼斯波人
　　赫宁决绝转身，她十五岁被这个男人强.奸生下吞威，她以为所有女孩都是这样的，被强.奸被凌.辱，然后跟着噩梦般的男人过一辈子！一辈子活在痛苦中，可她遇到了神灵，神灵说她的女儿会成为战神。
　　她现在，信了。

五岁女战神、　　　　“咳咳…”　　　　　　　　天气……
　　“咳咳…”
　　天气渐凉，许是瓦低久经战火，空气污染严重，近几日都看不见太阳，乔司患了重感冒，迟迟不好。
　　脑袋昏沉沉的，嗓子也干得难受，像卡着异物，狠狠咳了几下，异物涌出，乔司忙用纸接着，一大团暗沉的黑血。
　　她脑子一空，刺骨的寒意爬上后颈。“来人！”
　　瓦低面相的警卫员，推门而入。“纳特，什么事？”
　　乔司遮住血纸。“徐承承呢？今天怎么是你当值。”
　　“您忘了？今天是农田检查日，承承哥带人下田了，基地里就剩我了。”
　　当年在田里发现农民私种大.麻，乔司就定了规矩，每月定期下田检查，可按照日子，应该是明天才对。
　　难道，她睡了一天？！
　　乔司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伤腿不受控的发抖。“带赫宁过来！”
　　赫宁跨过门槛，熟稔地关上门。“好些了吗？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
　　铿——
　　脑后被硬物抵住，耳畔响起低沉沙哑的声音。“毒株已经全部销毁了，你从哪里弄来的毒品？”
　　事情败露，赫宁不惧反笑。“很多毒株本来就有药用，两年前你的腿就已经无法靠针灸缓解了，只不过这次我加多了。”
　　“接应你的人是谁？！你不可能自己种毒株！”
　　“我丈夫，一条阴沟里的驱虫。”
　　乔司翻过她的身体，枪.口抵住太阳穴。“为什么？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赫宁凝视乔司的脸，迷恋地叹息。“我曾经无比讨厌你这张脸，我的丈夫，也如你一般，不像个瓦低人。可他是个畜牲，而你能够带领整个瓦低摆脱困境，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骗我？”
　　乔司表情骤然僵硬。“像我？他是黑皮肤还是白皮肤？！”
　　赫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纳特，没关系的，只要你不离开瓦低，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曾给七十岁的老头看过病，他吸了二十多年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瓦低需要你，外面千口人都——”
　　乔司扼住赫宁的喉咙，双目猩红。“回答我！是白的还是黑的！”
　　“咳咳…白…”
　　“他的胸口有没有日月纹身？”
　　“有…”
　　乔司一阵天旋地转，胸闷得要炸开，忍不住喷出一口血雾。
　　赫宁脸上一阵温热，瞳孔中未散的血雾仍然在飘，她终于觉得害怕，神灵似乎并不像她想得那般坚强。“纳特…”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他…他想我杀死你，取代你的位置，可我拒绝了！”
　　乔司摇头不信。“你们联系了两年，不可能只有这一件事！”
　　砰——
　　木门被撞开，警卫员拿着步话机冲到乔司面前。“师叔！塔木德难民营崩溃了，他们全涌过来了！”
　　乔司心一坠，来不及质问赫宁，冲到窗眺望。
　　阴沉雾气，不浓，稀薄地荡在百亩农田中，像拉丝的棉花，丝状的地方透着黑，深浅不一的黑。
　　那是什么？
　　拉丝的薄雾渐渐消失，黑影蝗虫般蔓延，一接触农田，彻彻底底的覆盖了那一片绿。
　　“师叔！咳咳…让开些！难民进田了，我把农民全塞进了内围，没有人员伤亡，我现在就带人出去抵住！”步话机里的声音嘈杂憋闷，应该是挤在人群中。
　　乔司看着难民碾过一亩一亩的农田，寸草不生，心在滴血。这么多难民，不可能挡得住的！
　　“承承，不许出来！你管控好围墙里的人，不要乱，外面交给我！”
　　“可是……”
　　“这是命令！违背命令你就给我滚回少林寺！”
　　“是！”徐承承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头，命令所有武装人员。“所有男人拿上枪，守住围墙，有人翻进来就打死！女人都进棚屋！”
　　近千人挤在玫家核心区域，艰难地移动队伍。恐惧蔓延得比难民迅速，嘶吼尖叫，混乱不堪。
　　乔司捆住赫宁。这次的难民侵袭绝没有这么简单，特意挑在农田检查日，警卫队下田不会带过多的武器，弹药都集中在那老基地，人和武器分离，战斗力大大削弱。
　　明显是早有预谋！
　　砰砰——
　　子弹射中棚屋，木屑横飞，玻璃全碎，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废墟。
　　“你，跟我去开炮车！”乔司和唯一的警卫员开着装甲炮车，硬生生顶住了子弹对棚屋的侵袭。
　　庞大斑驳的炮车立在对岸，长长的炮管对准了黑压压的难民们。
　　难民中有一个男孩，脸上虽脏，却能看出白色的皮肤。“他们把炮开出来了！阿爸，怎么办？”
　　“吓唬人而已。”
　　邦邦邦——
　　男人话音刚落，炮筒连缩几下，吐出的弹药扫断了两岸的桥梁。
　　男孩脸色煞白，心脏跳得极快，却远远赶不上炮车发射的速度。“阿爸！炮是好的！”
　　男人喉咙收紧，牙齿咬得嘎吱响。“怕什么！这么多难民开道，她敢开炮吗？”
　　邦邦邦——
　　几十发炮.弹射在开道的难民前方，炸开数米高的沙墙，蔓延的黑影霎时停住。
　　扩音器放大的低沉女声响起，犹如天外来音。“我知道各位是走投无路才会闯进来，玫家不会赶尽杀绝，农田里的瓜果蔬菜可以暂时供你们饱腹。”
　　百亩农田，足以稀释难民数量，绝大多数黑影埋头苦吃，不再挪动了。
　　“但决不允许翻越围墙和悬崖！违者杀！”
　　男孩窝在大西瓜旁边，随手敲开，迫不及待地啃吃。
　　男人一拳砸向他的后脑，暴怒道，“废物！你是来干什么的？”
　　男孩捂着脑袋继续吃，他好久没吃过水果了。“阿爸，我们不如混进难民里，他们有炮，悬崖下面都是水.雷，强攻不行的。”
　　旁边的同伙齐声劝道，“吞威说得对，咱们把枪埋了，混进难民。”
　　低沉的女声又重复了一次。“吃饱就停在原地不许动，接受玫家的检查，通过检查后可以留在玫家营地！”
　　“最后警告一次！原地不动！不准翻越围墙和悬崖！违者死！”
　　男人狠狠吐出一口气。“埋了枪我们就死定了，这女人知道我们是谁，硬冲过去！”
　　男孩怯懦地后退一步，男人眼尖暼见了，一耳光扇了过去。“你再敢退，我杀了你！”
　　炮声震天鸣，惊动了草原上读书的孩子们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当初为了防止难民跨越华国边境的可能，选中发展教育的老师全是华瓦混血卧底的女性家属。
　　她们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学堂里的孩子们不要乱跑。
　　偌大的那老基地，竟只有乔司和警卫员两名武装人员。
　　“阿姆？”萨维从草原偷跑出来，推开了乔司的房间，见到被绑住的母亲。“阿姆！谁欺负你了？！”
　　赫宁眸子一亮。“萨维，拿刀来，快！”
　　乔司和警卫员分坐两台炮车，孤零零地挡在庞大的基地前，他们背后是数百名妇女儿童，眼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孤勇。
　　“纳特，他们动了！”警卫员摇动扶手，调整炮筒角度。
　　“慢着！等他们跑出难民区，刚刚已经许下承诺，难民不乱动就不能开炮，一旦开炮，现在维持好的秩序就会崩溃！”
　　黑线移动的日月势力明显也知道这个漏洞，穿梭在啃吃蔬菜的难民中，迅速移动，往悬崖而去。
　　“纳特，悬崖下的水.雷没有补充过，有大量可通行的余地！”
　　乔司眸光晦暗，赫宁这个混账！
　　日月势力人很多，但武装并不高级，他们四散开来，从悬崖各处往下爬。
　　邦邦邦——
　　高.射.炮是低空炮，平射已是难得，朝下射更是受了极大的限制。
　　乔司不管不顾地轰着，悬崖边的岩石被轰裂往下砸，摔死不少日月势力。
　　“纳特，没子弹了！”
　　高.射.炮耗弹量大，每分钟能达到上千发，乔司两人一次性没法搬太多弹药。
　　“回去拿！我掩护你！”
　　乔司连发几炮，后坐力带动满地的尘土，形成一股隐身的烟雾，警卫员钻进烟雾，摸爬回棚屋。
　　砰砰——
　　几发冷枪从难民区射出，弹在装甲上，冲击力撞出未契合好的装甲碎片。这是上次徐承承撬开的。
　　乔司冷眼望去，黑影蹿动，压根无法辨别具体位置。她猛踩踏板，弹膛咔得一声空响。她也没子弹了。
　　“纳特！”警卫员扛着弹药箱冲出来，一颗子弹正中他的大腿，他往前摔去，弹药箱砸在地上，一长串弹链滚滚而出。
　　乔司狂喊，“爬到装甲后面去！”
　　警卫员忍痛爬去，又是一发冷枪，射中他的右肩膀。“啊！”
　　砰得一声，又一发子弹，射中右大腿，警卫员无力再动，在原地哀嚎不断。
　　乔司明白，对方是逼她出去！
　　“艹艹艹！”平生第一次说脏话，乔司越过装甲防护的空挡，冒着被爆头的危险猛拧方向，装甲车横着挡在警卫员面前，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她一拳砸在装甲上，未契合的装甲松动。
　　一拳又一拳，手背血肉模糊。“啊——”
　　咔嚓——
　　装甲三面脱落，乔司猛得拧下来，扛着装甲碎片冲到警卫员，将他拖进炮车后。
　　随后她一个地滚翻，摸到散开的弹链一端，塞进炮筒一侧，爬上炮车后座。
　　砰——
　　乔司背脊一凉，猛然想起炮车后方没有装甲。
　　噗嗤——子弹入体的声音。
　　乔司转身，一具温热的身体落入怀中。
　　赫宁捂着脖子，喷涌的血从指缝滋出。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唯那双眼睛看着乔司，满是留恋和希冀。
　　救过神明的自己，下辈子，会不会不再痛苦？
　　黑暗到来的那一瞬间，赫宁似乎看到她的纳特落了泪…
　　乔司满腔悲凉，合上了赫宁的眼睛，抬眸间，却对上了萨维的眼睛。
　　小萨维愣愣地立着，目光呆滞。边境的女孩早早就见过死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乔司看到她眼里骤起的仇恨、暴虐、杀戮……那些本不该在五岁女孩眼里出现的东西，那些乔司竭力为孩子们祛除的东西。
　　统统重现了。
　　乔司缓缓放下赫宁，用衣服盖住了她的脖子和脑袋。
　　一个母亲不应该这么死在女儿的面前。
　　“坏人！坏人！”小萨维浑身战栗，带动婴儿肥的脸，整个人恨得颤抖。她冲到炮车旁边，矮小的个子拖着长长的弹链，塞进炮膛口，整个身体直直砸在踏板上。
　　邦邦邦——
　　她拧不动扶手，无法调整炮管仰角，所有的行为都只是在发泄仇恨。
　　一连串的炮.弹射中高压线，几根电缆断裂，凌空发出紫色电弧，斜着落进悬崖下的海水中。
　　炮车后坐力震开了萨维，她撞向铁皮座椅，鼻子受了重击，血流不止，她随手抹了一把，直接用肚子砸向踏板，后坐力震得她身子一抖一抖，可那双小手死死攥住车沿不放。
　　上百发炮.弹射碎了高压线，全都落进海水中。
　　阴暗雾气中，悬崖两侧骤亮骤暗的紫色电弧吓得数千名难民呆滞不动，恐惧战胜了饥饿，随后，一声闪电般的电弧爆炸，彻底为这场战局画下句号。
　　画下句号的女主，不是任何一个大人，而是一个失去母亲的，五岁女童。

乔司一夜白头、　　　　　　橘光暖意、梦幻，与淡淡的白交织在一起，美好又温……
　　橘光暖意、梦幻，与淡淡的白交织在一起，美好又温馨，是万家灯火中最平凡的一幕，可这样的平凡，缺少一位女主人。
　　“萨萨，喜欢那辆车吗？送给你好不好？”鹿城半倚在沙发上，腿前的小几氤氲着袅袅烟气，茶水开了，她起身去扶，被一只黑瘦的手拦住。
　　“好歹顾忌一下你的肚子，师姐怀萨萨的时候，一点都不敢动。”蒲葵洗杯倒茶，熟稔异常。“也不知道这茶有什么好喝的，都这么喜欢，不都是一个味儿？”
　　坐在车里的女孩登时就跳了出来，拍拍车前盖子，又指了指自己。“真的吗？给我？那妹妹就没有了。”她瞪着大眼睛，惊喜与犹豫并存，想要又不敢要，瞧瞧看了一眼姆妈。
　　蒲葵知道她的小心思，淡笑着，“还不谢谢姨姨。”
　　女孩蹦跶过来，临近鹿城时小心翼翼，轻轻亲了一口她的肚子。“谢谢妹妹！”
　　鹿城与蒲葵相视一笑，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女孩才三岁，模样乖巧精致，聪明伶俐，肖似其母颜渊，却没有颜渊与生俱来的诗意书卷气，这调皮的性子应该是随了蒲葵。
　　蒲葵怕压到鹿城，抱开了她。“去玩吧。”
　　鹿城躺回沙发，抚上隆起的肚皮，有些担忧，她特别显怀，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就很大了，现在八个月，更是半躺着都困难。“颜渊怀孕肚子也这么大吗？”
　　蒲葵搜刮着大脑中照顾孕妇的记忆。“有胎动吗？”
　　鹿城有些愁。“很少，不过之前煮茶时睡着了，她把我踢醒了。”
　　“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
　　蒲葵笑道，“看来是个会给妈妈幸运的小懒虫，可能孩子像乔司，一样大只。”
　　鹿城明显开心起来。“是吗？”
　　“当然，南方人少见这么高的个子，读书的时候，她是学校里首位担任升旗手的女生，不少人羡慕呢。你也知道我们读的警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高个子，能竞争过一众男生，外校都知道她的名字。”
　　“怎么从没听她说起过。”鹿城饶有兴趣地等着蒲葵继续说。乔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内向，她爱炫耀，尤其是打破规则重塑规则的事情。
　　蒲葵了解乔司，当初讨厌死乔司那狗一样的脾性，没想到到头来，还得她朝对方的妻子细数当年的荣耀。“你得问她，哄着她说，哪有人自己主动提这些事的，多没面子。”
　　鹿城哑然失笑，倒也符合乔司的性格。“为什么会什么都缺？乔司说过警校什么都发。”
　　蒲葵回忆往昔。“啧，一言难尽啊。学校没有拖把，我们只能每天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砖又破，缝隙里的小石头子都是用牙刷刷出来的；为了保持统一，也不让用自己的脸盆，所有的盆子、牙刷缸子、毛巾、制服都一模一样，我洗错好几次乔司的衣服。我严重怀疑，她是故意放错位置让我洗的！”
　　鹿城笑眯了眼，摇头替乔司解释。“以她的性子，很大可能是没记住自己该放在哪个位置。”
　　蒲葵拧眉思索，似乎有些道理。当年放脸盆的置物架有八层，每人两个脸盆，每一层都塞满了的，一样的款式，一样的摆放方式，乍一看，确实很难分清自己该放在哪一层。
　　警校生都是集体行动，室友更是亲如手足，一起洗漱一起洗澡，脸盆也是同取同放，放混也很正常，毕竟巡查的人只看整不整齐。
　　也许，读了四年书的乔司，真的没分清过自己的脸盆该放哪一层。
　　想明白的蒲葵面容扭曲，那股似曾相识的嫌弃和讨厌直冲后脑。“好烦她，问一下别人会死吗？”
　　鹿城眉眼含笑，听着蒲葵吐槽乔司，慢慢勾勒出一幅性格截然不同的四个年轻女孩的画面。
　　乔司的去个人化很明显，她只在乎集体，只要一个寝室是概念上的完美，她是不会在意具体谁是谁的。而蒲葵完全相反，她需要由完美的个人融合成完美的集体，她需要有自己的姓名。
　　难怪两人争吵多年，各自都组建了家庭，一说起往事还是容易上头。
　　鹿城抿了一口茶。“今天怎么是你来？颜渊呢？”
　　“她…她得开会。”蒲葵迅速抽离情绪，“以前乔司总——”
　　鹿城笑意褪去，“蒲葵，你不太会撒谎。”
　　她与蒲葵接触不少，但对方很少提起乔司，少年感情越深，越是无法坦然谈及还未脱险的战友。
　　“是不是乔司出事了？”
　　蒲葵长叹一声，深深闭眼，眼眶四周满是纠结的褶皱。“边境难民暴动，基建暂停，鹿氏暂时撤出瓦低。”
　　鹿城怔住好一会，强撑沙发站起，手背青筋尽露，语气轻弱。“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我很想告诉你，但我和边境断了联络，上面也不允许我们私自出境，乔司目前没有发出求救信号，她应该是能控制局面的。”蒲葵扶她坐下，“相信她，她能处理好的。”
　　咕噜咕噜——
　　鹿城感到胎儿翻滚踢踹，风韵的脸上划过凝重。“可她的女儿不这么想。”
　　……
　　鹿城回国后，乔司还没从分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被成倍的重担压住，这时，她才真切的感受到，鹿城于边境，意味着什么。
　　赫宁分担了不少压力，她得以喘息。能力出众的女性是天然的盟友，她曾经一直这么认为，这样的信任维持了边境两年的运转，却留给了她重创灵魂的痛苦。
　　五年，新生儿出生一百一十四个，每一个孩子，都由赫宁接生。
　　乔司见证了孩子们的出生，他们带着母亲的血、黏糊糊的来到这个世界，他们是华瓦边境的未来，是世界的未来，甚至是乔司期待的未来。
　　她一遍遍的重复这个过程，幻想着有朝一日，她能在亲生女儿降临的那一刻，做出最完美的爱的迎接。
　　她为孩子们建起了那老基地最大的房子，不是木头的，是砖瓦房。鹿氏集团进入边境后，鹿城联系上了她，问她想要什么，她要了电，还有砖。
　　坚固的外墙再不会被子弹穿透；枣红的顶瓦象征着生命；灯泡铮铮亮着，穿透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她的孩子们都是成长在光里的。
　　宽敞的房间整齐摆着一张张木质小床，每一张都不一样，是乔司按着幼年动画里的印象，给孩子们布置的童话。
　　洁白无瑕的墙壁供孩子们画画，粉色紫色蓝色……天马行空的线条遍布墙壁下端。鲜艳的色彩会渐渐往上爬，直至遍布整个房间。
　　事实证明，没有孩子喜欢黑色。
　　而现在，高压线毁了，光没了。
　　乔司坐在偌大儿童房的地上，再听不见往日嬉闹的欢声笑语，悲切的婴啼刺穿灵魂，昏暗烛火下，她的灵魂依旧无处可逃，被钉在十字架上，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几个月、十几个月大的孩子，四肢细如柴，肚子鼓如瓜，像是被硬生生吹起来的气球，小小的身体如何能承载起极致的瘦与胖？
　　他们的肚皮膨大变薄，血丝蜘蛛网般凝结，血液在细小的血管中流动，一股一股，似乎破皮而出，撑开了胸口潦草的日月纹身。
　　可再潦草，她也能认出。
　　乔司仿佛看见多年前还年轻的自己，跳进左阳江中，捞起死去的男婴
　　看见开着吉普车的自己，送了十二个婴儿给玫家
　　看见污泥满身的自己，跪在废墟中，向婴灵赎罪
　　虚幻尽碎，现实给了她一屋子血吸虫婴儿
　　她以为一切都能挽救，到头来，仍是无法摆脱命定的结局。
　　她，不该来边境的。
　　“我已经写好稿子了，明早就能把边境的情况曝光出去，到时候就会有四面八方的国际朋友寄药品过来，孩子们都会得救的！”
　　乔司恍若未闻，目光涣散。
　　思蒙塔习惯了她的脾气，跟了她几年，渐渐明白眼前的女人远不是自己曾经以为的那样，她智慧、善良、果决，是瓦低的神，哪怕他不信神，也成为了她的信徒。
　　“瓦低已经平定，这次是因为塔木德武装高层利益冲突，自相残杀才导致的难民营奔溃，大规模的人口暴动不会再有，各国的利益冲突也有了清算，联合国不再受制，救援很快就会来的，我保证！”
　　乔司干裂的唇颤动，沙哑的音色勉强能组成句子。“思记者。”
　　“嗯？”思蒙塔凑近耳朵，“我听着呢。”
　　“能不能删除我入镜的视频？”
　　“为什么？国际一直很关注瓦低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你，你出镜，能带来最大的关注度。”思蒙塔干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国外对威镇边境的武装女性很感兴趣，有些地方还成立了你的粉丝团——”
　　“删掉。”乔司空洞着眼睛，“我老婆看到，会难过。”
　　她只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北方。她知道，她将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经历。
　　思蒙塔愕然，垂头闷闷的应了。
　　没有任何人会拒绝她的请求，拒绝那个遍体鳞伤、一夜白头的女人。

鹿宁靖出生、　　　　　　鹿氏董事会　　　　　　　　……
　　鹿氏董事会
　　“边境缺医少药，纪录片中关于孩子感染血吸虫病的症状并不一定准确，而且不知道还有多少潜伏期的，不同药物使用频率、效果不同，价格相差也极大，是一笔极大的支出……”
　　鹿城极力控制呼吸，忍着阵阵紧缩感。“边境几年就出现过钉螺，当时已经全部消灭，婴儿一直呆在安全区，只能是人为携带的血吸虫，不会是大面积的，先小批量送高药效的药品——”
　　“鹿总！边境难民已达到十万人，十万人，远远超过了玫家管控的能力，很快，携带血吸虫的难民就会污染边境，小批药物杯水车薪。”
　　“边境被污染就不止是药物，还需要大规模的灭杀化学灭螺药品。”
　　“哎——我的想法是，咱们就意思一下，没必要为一群外国人付出这么多，反正跟我们没多大关系嘛……”
　　“就是，国际上对瓦低关注度很高，你捐一点我捐一点，也不少的……”
　　“鹿氏才从谷底走出来多久？饭还没吃几口就去给人家喂奶？”
　　会议室七嘴八舌，呛得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说不出话来。
　　鹿城秀眉紧蹙，很是头疼。她回国不久，虽做出些成绩，但根基不稳，孕期避免忧心事太多，是爷爷勉强稳住他们，可他毕竟年纪大了。
　　鹿家出了一个鹿侃，又看不上身为女性的鹿城，更换总裁的声音就没断过，哪怕拿下瓦低的重建项目，依旧无法让他们改观。
　　咕噜咕噜——
　　鹿城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肚子上一个个凸起，今天的小懒虫很兴奋，她目光柔和，紧绷的神经缓解了许多。“瓦低重建蕴含着数千亿美元的基建项目潜力，鹿氏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机会，没有一个稳定的边境，如何发展？”
　　会议室鸦雀无声
　　鹿城暗自叹息，终究还是钱管用。“鹿氏前几年一直亏损，各位伯伯的腰包却还是鼓的，如果抓不住这次机会，鹿氏也没有能力再供养各位了。”
　　……
　　之后的会议很顺利，他们没再咄咄逼人，可也没给鹿城多少尊重，虚弱的孕妇总是最好欺负的。
　　鹿城卸了力，靠在座椅上，轻抚闹腾的胎儿，额际的汗水打湿青丝，狼狈地挪动身子，无济于事。
　　“他们就这么扔下你不管了？！”蒲葵冷声不忿，抽了几张纸替她擦汗，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要是乔司在这，那帮人多少要吃一拳头！”
　　鹿城唇色泛白，高压状态下口渴得很，却连拿水的力气都没有了。“都是我父亲那一辈的老人了，他们给鹿氏做过贡献，我不在的这几年也靠他们撑着，鹿侃的事，他们心里有怨气，我能理解。”
　　蒲葵直接喂她。“这些事本该乔司来做。”
　　温水润喉，鹿城好受了许多。“别告诉她。”
　　蒲葵看着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眸，是美的，带着习习的请求。“好，我不告诉她。”
　　骗人的，她就是要告诉乔司。
　　要她知道自己的妻子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才争取到的资源！
　　要她知道她那所谓的大义究竟牺牲了多少东西！
　　许是年少时争吵惯了，三十大几的人，她还是想和乔司吵。她想，自己抓住了一个好把柄，一个可以让乔司一辈子哑口无言的把柄。
　　“谢谢。”鹿城艰难扯出一抹笑，“回去吧，有点累了。”
　　蒲葵扶起她，暼见座椅上一滩液体，愕然道，“你肚子疼吗？”
　　“疼好久了……”鹿城再没有力气，倒在蒲葵怀中。
　　——孩子腹围有点大，顺产困难，建议剖腹产
　　“嘤——”
　　骤起的婴啼击中守在产房外的蒲葵，她怔愣许久，心情复杂，难过压过了喜悦，她无法想象要是自己在此刻没守在师姐身边，该有多痛苦。
　　乔司是知道预产期的。
　　婴啼很短，眨眼就没了。
　　鹿城没有吃太多苦，一个小时不到就从产房出来了，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蒲葵挤不进去，病床转运车的扶手满是紧握的手掌，有长满老年斑拄拐杖的老人、有手掌小得还握不住扶手的孩童、还有推着转运车坚实可靠的大人……
　　鹿家人少得可怜，乔家却人丁旺盛，乔司的爷奶父母兄嫂侄子个个人高马大，堵得医生一直赶人。
　　就连她的妻子，也挤在里面。
　　就算被赶，也没人离开，可怜刚出生的鹿宁靖无人问津。
　　“来，称称看有多重。”
　　“八斤二两，55公分，是个小胖子。”
　　蒲葵咋舌，萨萨足月出生才六斤，宁靖来得着急了一些，还能有八斤，看来乔司的基因参与度很高。
　　原本安安静静的鹿宁靖忽然爆发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胖短的手抓住体重秤不放，怎么都抱不起来，似乎想重称。
　　蒲葵看笑了，拿出手机拍她。“不能说你是小胖子是不是？那让护士阿姨再称一称。”
　　护士小姐也被她逗笑，裹着她重新称一次。
　　体重秤的数字亮了两下，咔得灭了。护士大笑，“哎呀，你胖得把称都压坏了！”
　　“哈哈哈哈哈！”
　　废了好大力气，终于把哭累了的孩子安顿好。
　　鹿宁靖蜷缩在大大的婴儿床里，手腕绑着白带子，小手握拳绷在嘴边，双眼黏糊闭着，小嘴微张，轻轻颤动。
　　蒲葵从木床缝隙伸进去，摩挲那尖尖的、熟悉的耳朵。“宁靖，欢迎你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姆妈，让我看看！”
　　蒲葵抱起女儿，俯在婴儿床上方。“萨萨，这是妹妹。”她看着女儿炯炯的眼神，补了一句，“亲妹妹。”
　　鹿宁靖乖乖睡着，全然不知床前的冷清，更不知，她的一位亲生母亲居然在千里之外的南方。
　　萨维警觉，指着远处山顶的异色，“纳特，你看那！”
　　乔司放眼望去，云雾缭绕的山峰连绵起伏，瓦低的天空很低，山峰直捅天际，若有若无闪着红光。
　　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发出萤火虫般的光亮，真实的光亮就会十分强了。
　　乔司倒是不惊慌，那个方向必然是来自华国。“派一队人去看看，别是迷了路的，这山头岔路多，不好开。”
　　“是！”萨维小小年纪，眉目间已有了几分乔司的凛冽。
　　乔司挪动脚步背过身，看着山下密集低矮的木质建筑，长期的风吹雨淋，木头腐朽变黑，黑黢黢如同数万迁徙的蚂蚁。
　　看久了，就会有眩晕之感。
　　比那蚂蚁更小的便是各色的小点了，乔司知道那是什么。
　　难民不断涌向边境，已经没有足够的房屋供他们居住，大多都是用几块布堆叠在一起，中间立一根杆子，勉强拢起一个遮风避雨的帐篷。
　　哪怕这帐篷既不遮风，也不避雨。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联合国也做了一些事情，在玫家外围盖了一处方形收容所，四四方方全透明，没有半点隐私。
　　不过在这个时候，隐私是最不重要的了。可这只能容纳五十人的收容所，也挤了四百个病号。
　　看得有些久了，乔司眼眶发酸，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底下的人都压在她的身上。
　　哪怕是数万蚂蚁，也能啃噬完一头大象。
　　这么多人，他们囤积的粮食完全不够，加上各国捐赠的物资，勉强吃个半饱。
　　人吃不饱，极容易崩溃，这几日晚上都会发生难民暴动，她整夜整夜的不敢睡觉。
　　华国卧底共四十二人，加上渐渐回到边境的华瓦混血，靠得住的不过一千，经过几年的培养和洗脑，算上所有农民也不到两千。
　　要控制和养活十万的难民，别说重启边境经济，能够维持现状已经非常难得了。
　　原先种植的百亩农田，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他们也腾不出手来管。
　　乔司拍了拍涨疼的脑袋，闭上眼睛，五指插进发间按压搓揉，给自己短暂的休息时间。
　　“唉——”
　　现在没人，她才敢把情绪表露于外，难民问题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当年留下的卧底。
　　边境形势恶劣，回国愈发无望。如果她表现出一丝没有希望回国，他们肯定会崩溃。
　　他们一旦失控，带动了数万难民，华国边境危矣！
　　乔司放下手，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手心中的白头发，她许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阴沉雾气拢着整个世界，一片暗色，这几丝雪白却亮得刺眼。老太太都没这么白的头发吧，还挺时尚，她笑出了声，苦中取乐。
　　该下去了。
　　乔司佝偻着背，病恹恹地转身，余光瞥见了另一边，登时钉在了原地，身体如提线木偶，光举起手这么一个动作，也僵硬得一顿一顿。
　　远处连绵的山脉满是红点，聚在一起融成一条条火龙，蜿蜒盘旋而下，宛如滚滚岩浆从山顶一路迅猛吞噬下来。
　　所有的青、所有的绿、所有的黑都没了颜色，炙热艳丽的流质红光覆盖了整座山脉。
　　乔司脚步踉跄，跌跌撞撞靠在北侧的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流动的灯火。
　　这海市蜃楼般的景象令她恐慌无比。可哪怕是假的，是幻想，是梦境，她也不想错过。
　　零星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慢慢打成了节奏，沉闷的鸣笛声聚拢像是一环一环的冲击波，自下而上，朝云层喷射而去。
　　山脉缭绕的雾气也被冲得海浪状翻涌，一浪卷过一浪，沸腾了，渐渐映照出火烧云。
　　是令人震撼的奇观！
　　乔司侧过身，明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出阴影，清逸的脸庞满是不可置信。
　　她的左手边是密密麻麻黑云压境的难民，右手边是染红了天际的旗帜。
　　是梦吧！
　　这可能吗？
　　“华国四十八支志愿救援队已经全部越过瓦低边境线，萨维他们在给志愿队伍领路！”徐承承气喘吁吁，几乎是爬着到乔司面前。
　　他眼睛亮着，有泪在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国家不会忘记我们的！”
　　乔司颤抖着嘴唇，喉咙胀得说不出话，胸腔的酸涩和委屈盈得满满的，几欲落泪。她连忙跑了下去，手脚并用，怕慢了一步他们就会离开。
　　警卫员骑着摩托，车灯直直地射过来，他一只手甩着衣服，嘴里疯狂地喊，“啊！”
　　声音嘶哑破碎，以往吼一声就能听到，如今喊破了嗓子也穿不透数百个发动机轰鸣声。
　　他们身后是绵延的红色钢铁巨龙。
　　道路狭窄，只够一辆货车行驶，车身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随风鼓动，浩浩荡荡列队前进，将压抑的世界拉得辽阔。
　　乔司眺望，是看不到尽头的五星红旗！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面旗帜，真真实实的在眼前飘扬。
　　车门齐齐打开，着不同制服的人跳下了车。
　　“蓝色救援队已到瓦低边境！”
　　“中建联科救援队已到！”
　　“鹿氏公益救援队已到！”
　　……
　　“玫小姐，这是给你私人的。”
　　乔司看了一眼对方制服上明显的“鹿氏公益”四字，语气柔和。“谢谢！”
　　乔司打开信封，只一眼，泪如泉涌。
　　像是要把几年积蓄的痛苦一下子倾倒个干净，豆大的泪珠砸在手里的照片上，模糊了相片中的人影，却依旧能看出，
　　纤瘦冷清的女人半卧在床头，容色是不加克制的温柔，看着怀中孩子。
　　小小的人蜷曲头发，闭眼侧头窝在女人胸口，露出尖尖粉粉的耳朵。

我的女孩、　　　　雨冷冽地下，不大，轻轻薄薄洒在窗上。　　　……
　　雨冷冽地下，不大，轻轻薄薄洒在窗上。
　　别墅客厅的一面墙壁挂着巨大的幕布，时明时暗的光线勾勒出人物画面，有下田种菜、临山建屋、砍竹子、开炮车……
　　内容丰富，主人公唯一。
　　小小人儿呆呆立在巨大幕布前，努力理解里面的一切，然后，将她理解的东西画出来。
　　幕布下沿留出半米多的空，满是幼稚的画笔，并不天马行空，主人公惊人的唯一。
　　不同的是，幕布上的女人戴黑头巾黑面罩着黑衣，而墙上的女人画着五彩的衣服，左半边是紫色，右半边是红色，一顶大大的紫红色礼帽遮住半张脸，还画了耳坠、挂坠。
　　女人味十足。
　　屋内暖和，每个角落都是，小人画了一会儿就觉得热，蹬着短腿到处跑，她走得不是很稳当，踏踏踏的脚步声忽而响在二楼，忽而飘到一楼，她试图找到一个凉快的地方。
　　跑着，跑着，更热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毛毛绒绒的触感像是被包裹进洗澡盆的热水中，烫得她翻来覆去地滚，她讨厌洗澡！
　　小人厚厚的唇半张着，小牙齿和唇瓣间漏出唾液。“乐…乐…”
　　打滚间偶然看见阴冷的窗户，像是有极大吸引力，眼睛盯在上头再挪不开了。
　　窗台有些高，她从旁边找到各色的泡沫矩形玩具，一个一个抱到窗台下。
　　玻璃窗是两层的，外面那层布满雨水的波浪在里面看来有些不真实，一只颤颤巍巍的胖短手抚了上来，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上头还凹着四个小坑，她抓了抓那珠帘般的股股水流。
　　抓是抓不到的，但凉爽的触感令她欢喜。“哇～”
　　“我的小姑奶奶，一眨眼功夫就跑到这了，很危险的。”保姆连忙抱下她。
　　掌心的触感转瞬即逝，她皱起脸，扭动柔软灵活的身子。“啊呀——”
　　“给我吧。”清冷的女声响起，随后伸过来一双秀窄修长的手。
　　鹿城抱过孩子，施施然走回卧室，她刚开完线上会议，会议时就听见虚掩的门外飘荡着哐哐急促的脚步声。
　　她在家办公不会关上书房的门，鹿宁靖很黏她，却从不会无故闯进书房，懂事又调皮，像极了那个人。
　　“以后在没有大人在身边，不能自己爬到高高的地方去，好不好？”
　　鹿宁靖点点头，很是乖巧，眼珠子仍在往窗台滴溜转。
　　鹿城望过去，现在正是午间，外头阴沉得像是傍晚，又是台风季，风风雨雨，连绵了几日不休。
　　她有些疑惑，是困在家里太久了吗？“宁靖想出去？”
　　鹿城体温偏低，身子和性格一样冷冷清清的，孩子汗涔涔的脸贴在她的脸上，紧紧抱着不愿松开。“不…”
　　鹿城揉了揉她潮湿细密的卷发，一阵阵热气扑在手心上，她皱起眉，是太热了吗？
　　“妈妈陪你洗澡吧。”
　　小人扭了扭，使劲往鹿城颈间钻，她不太情愿洗澡。“唔…”
　　鹿城把孩子放在卧室地毯上，坐到梳妆台卸妆摘耳坠、吊坠。“宁靖，等妈妈一会儿。”
　　这孩子不知道像谁，一秒钟也停不下来，屁股刚落在地毯上便蹭得站起来，仿佛那上面不是柔软的毛，而是一根根钢针。
　　鹿城在镜子中看不到孩子的身影，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宁靖，等会就洗澡了，不要跑出去。”卸完妆，转身就见鹿宁靖缩在床头柜，不知道捣鼓什么。
　　“妈妈…”
　　鹿宁靖的小手上沾染了红紫色的笔渍，胖乎的指节缝隙更是惨不忍睹，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双手扭在一起，不敢看母亲的反应，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卷发下的尖耳也耷拉下来。
　　鹿城蹲下身，看着床头的相框，照片里的乔司还是年轻的样子，不苟言笑的面容上有一双意气风发的眼，修身的蟒纹作战服勾勒出极具女性力量感的线条。
　　那是她26岁的时候，还能在阳光中生活。
　　照片中乔司的头顶上，用红色线条画了一把歪歪扭扭的雨伞。
　　鹿城捋了捋女儿的头发，没有责怪，柔声道，“为什么要在相框里画画呢？妈妈不是给你买了画画纸？”
　　鹿宁靖仰头，扭着的小手指了指窗外，褐色的瞳孔干净清澈。“雨…妈妈…”
　　“你想给她打伞？”
　　宁靖连连点头，鹿城红了眼，温润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她抱住孩子小小的身体。
　　宁靖愣住，她直觉妈妈在难过。视线一低，看见了妈妈颈后的疤痕，泛白的伤疤与周边的肤色都不一样，就像她之前不小心磕伤的膝盖。
　　只是，她只有一小块，妈妈有一大块。
　　她突然回抱住妈妈，用一个孩子本能护母的勇气。“妈妈…宁靖爱你…”
　　……
　　琴声细腻流淌，弹琴女孩沉浸其中，灯光温柔洒在钢琴上，女孩柔美的面容忽隐忽现。
　　“这姑娘出生就没了妈，辗转几次，被一户人家收养，从报告上看，养父母似乎对她很严厉。”
　　乔司斜靠在椅子上，垂眸倾听。“似乎？”
　　徐承承翻了一页报告。“从小卷到大啊，什么钢琴舞蹈小提琴，兴趣班报一大堆，基本没有休息的时候，嗯…反正对小孩子来说，肯定不喜欢这样。”
　　太柔了，常年血战边境的人听不得这样的音乐，会麻痹、会心酸得窒息。
　　乔司睁开眼睛。“走吧。”
　　演奏会结束，女孩优雅致谢，听众散场。
　　女孩走向后台，见到家人的那一刻，泰然自若的表情瞬间变了，激动开心地抱着父母。“啊啊啊啊！爸爸妈妈，我成功了！”
　　女人把大衣披在女儿身上，比她更激动。“妈妈知道娅娅肯定能行！”
　　男人偏头抹了一把眼泪，抱紧妻女。“走，咱们今晚好好庆祝一下，吃大餐！”
　　一家三口边走边讨论舞台上的表演细节，说笑打闹。男人眼尖，瞥见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走来，他下意识将妻女挡在身后。
　　这几年华国边境安稳了许多，局部放开了华瓦边境通商，这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显然是瓦低边境人——传说中的玫家。纪录片中血腥的一幕让他害怕。
　　他镇定站着，护着妻儿往旁边走，让出大路来，也许这几位只是正巧从这里走过，
　　可事实并不如他意。
　　高大黝黑的制服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先生，借一步说话？”
　　对方谈吐文明，眼神坚定，他心稍安定，跟着制服男人走到一边，疑惑道，“有什么事吗，长官？我还得带我女儿去吃饭。”
　　“是关于你身后的女孩。”
　　男人警觉起来，“什么…什么意思？”
　　“他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男人瞳孔缩了一下，回头快速掠了一眼女儿，确定她没听到，强装镇定道，“当然是！”
　　领头的白发女人缓缓走到女孩身边，从衣服口袋里翻了翻，男人见到这一幕，更加紧张了，欲上前阻止，却被制服男人拦住，他低声吼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声音不大，却充满恐惧。
　　“先生，我们是这孩子生父的朋友，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乔司掏出物件，递给女孩。“很喜欢你刚才的表演，我有一个朋友，是你的忠实粉丝，他托我把这个玉佩送给你。”
　　女孩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东西，疤痕遍布的掌心托着一块龙凤环形玉佩，白色的疤痕散布在青绿色玉佩周围，掌心移动，那疤痕好似活了，将玉佩衬托起来。
　　她很中意这枚玉佩，但她不认识乔司，几名制服男人围着他的父亲，她有些害怕，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送…送给我吗？”
　　女人将女孩抱住，声音带着不安的颤抖。“长官，这个太贵重了，您还是收回去。”
　　乔司只看着女孩，温和道，“你很优秀，所以送给你。”
　　女孩仰头看了母亲一眼，她直觉眼前的女人不会伤害她，伸手接过了玉佩。“谢谢…”
　　乔司收回手，撑在僵硬的膝盖上。“这枚玉佩很珍贵，你能一辈子保存它吗？”
　　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
　　男人见白发女人并没有说一些其他的话，没那么紧张了。
　　乔司凝视女孩略带婴儿肥的面容，如果不是事先做过调查，这个女孩没有半点图刚的影子。
　　女孩大着胆子接过玉佩，眼睛却凝在白发女人身上，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儒雅亲和，却又能感受到一股被裹住的锐利，明明面相还是年轻的，却满头银发。
　　她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人。
　　乔司走到男人身边。“抱歉先生，我们认错人了。”
　　一群黑色制服拱卫着白发女人离开，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重重呼出一口气，冷不丁又见她回头，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
　　“娅芷小姐，你会到瓦低开演奏会吗？那里的孩子从没听过钢琴。”
　　女孩笑靥如花，紧握玉佩。“当然！”
　　乔司淡笑转身，没再回头。
　　图刚，你的女孩成长在爱里，你所期待的模样，她都有。
　　只有没有受过伤害的人，才能弹出似海的温柔，无畏的包容、接纳人世间的一切。
　　我希望我的女孩也是。

只有一个妈妈、　　　　　　塔木德难民营崩溃，遗留的武装势力也分崩离析，乔
　　塔木德难民营崩溃，遗留的武装势力也分崩离析，乔司携几门高.射.炮，轰下了一块易守难攻的宝地。
　　以塔木德南边的山峰为界，以北，全部纳入玫家势力范围。玫家，成为瓦低最大的地方武装。
　　蜗居在农田上的难民得以稀释，以玫家为中，阶梯状分为三大块区域：大批难民分到在塔木德居住，以乔司为首的核心人员驻守玫家，靠近华国边境那老和那弄成为了经济开发区，供两国经商贸易，建设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
　　如今的瓦北，发展得超乎世界想象，俨然成为一条华瓦边境的缓冲带。
　　——2030年九月九日，玫红旧疾复发，不治身亡。以徐承承为核心的玫家继续屹立在瓦低边境。
　　至此，华国遗留卧底全部回归，十年清毒计划彻底封存。
　　落日下沉，余晖染红海面，粼粼波光留住那抹橘红，折射四周。
　　一切的一切，都带上了昏黄陈旧的颜色。
　　那是记忆的颜色
　　该是美的。
　　乔司转身，离开了这片埋葬她兄弟的土地。
　　这片曾满是硝烟和血腥的土地
　　现在已生机盎然，是比喀戎还美的地方
　　图刚，你的家，我还给你了
　　我要回家了
　　乔司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低垂的瓦低星空。
　　没有泪水，没有释然，像个念旧的拾荒者。
　　只是她累了，行囊也满了，再也装不下了。
　　此生青春已付，愿余生安然。
　　诚然，这个世界有许多遗憾。
　　亚瑟到死也没有等到它的训导员
　　清礼、学音刚触及梦想就牺牲了
　　蒲葵放弃了理想
　　而她也守不住初心
　　这个破烂的世界，修补起来太累人了
　　“敬礼！”
　　领头的军人目视前方，高声喊道，两旁的双色制服军人齐齐敬礼，目送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
　　那个一生未半，已满头白发的女人。
　　……
　　咔咔——
　　仿真缩小款的高.射.炮玩具车左右摇摆炮筒，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嬉笑，连连发射炮弹。
　　萨萨拧动方向盘，游刃有余地踩踏板，和后方的小不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没打中！没打中！”
　　鹿宁靖手短腿短，发射炮弹和控制炮车前进不能同时兼顾，等她瞄准好了，停下来发射，姐姐早已开出去老远。
　　“浜浜浜——”鹿宁靖丝毫不生气，沉浸在打击失败的情绪中愈挫愈勇，嘴里配合发出炮弹拟声词。
　　两辆仿真炮车并不小，只能在宽敞的别墅大厅里循环跑，两人都很守规矩，从不直穿中间用泡沫玩具搭建起来的山峰。
　　为了和幕布上的画面一样，鹿宁靖特意布置了七巧板桥梁、画板悬崖和画笔水流。幼稚的模拟透着傻气，已经不是五岁姑娘可以接受的了，但凡萨萨嫌弃一点，都和宁靖玩不到一块去。
　　到底是姐姐，宁靖追了大半天连衣角都摸不到，萨萨心软了，慢下速度。
　　扑——
　　一颗炮弹正中萨萨背心。
　　“呀！”宁靖慌张爬下车，踢开了软软的炮弹，摸萨萨的背。“姐姐，疼吗…”
　　自然是不疼的，炮弹材质绵软，射程近，还没鹿宁靖的身高远，大大黑黑的圆球像一颗颗粑粑蛋，丑得可爱。
　　萨萨被击中，正难过自己输了，冷不丁被安慰，心里腾起一股酸意，漂亮的眼睛酝着泪。
　　宁靖以为惹了祸，一着急，拉扯着本就不多的小卷毛，啊呀个不停。
　　任大厅如何纷扰，厅堂一隅岁月静好。红木茶案，乌金石茶盘，雾气氤氲缭绕，茶香四溢。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持茶壶，倾茶水。“在家里，蒲葵陪孩子玩比这还要吵，好久没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喝杯茶了。”
　　鹿城轻抿茶水，微苦清香，她抬眸看向对案的女人，淡泊素雅，一身的书卷气，像个满腹才情的高校教授，可偏偏，此人是现任溯州海.关关长。
　　目前华国海.关系统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
　　“蒲葵呢？今天你带孩子？”鹿城奇怪，颜渊政务繁忙，平日里大多是蒲葵带孩子。
　　颜渊浅笑，看了一眼孩子们。“开会，每个月总有这么一天，是我和萨萨的相处日。正好，宁靖也缺玩伴。”
　　鹿城温了温茶，跟着看过去，冷清的眼眸划过一丝愁绪。
　　颜渊心下了然。“萨萨几个月大的时候不亲近蒲葵，那时我工作忙，不怎么着家，每天接到蒲葵的电话，不是她哭就是孩子哭，一回家，满地狼藉，头疼得想疯。”
　　“蒲葵一直在萨萨身边，怎么会不亲？”
　　“蒲葵脸上的疤……”颜渊哽了一会，这么多年了，想起这些还是揪心的疼。“她以前总板着脸不爱说话，眼睛看不见，无法聚焦，就显得吓人些。”
　　鹿城想起乔司身上的疤，觑向鹿宁靖。
　　“孩子怕这些是正常的，她们需要时间过渡，总会明白母亲是爱她的。鹿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宁靖现在很熟悉乔司。”颜渊安慰她。
　　“可宁靖从没见过乔司。”
　　颜渊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劝，乔司不回来，鹿城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两个女人都曾经历过影响一生的沉重伤痛，一旦勾起情绪，久久不能摆脱，只余相顾无言。
　　一只胖手打破了沉默，搅碎了悲痛的情绪，还险些掀开茶杯。
　　鹿城忙捏住那只手。“宁靖！”
　　鹿宁靖凭空扒拉着茶盘。“妈妈，要这个要这个！”
　　“要这个做什么？”
　　“车车…后面，妈妈，要这个！”
　　大人怎么会跟得上孩子的想法，鹿城问不清楚，但她不拘束宁靖，点头同意了。
　　颜渊挪开茶壶、茶杯，拿起茶盘。“这个很重哦。”
　　鹿宁靖才不管重不重，举起手就要接，颜渊不放心，虚虚搭在她手心中，跟着她走。
　　宁靖大力士般举着乌金石盘，哼哼哈哈地跑到萨萨的炮车后，将茶盘怼进后座的装甲里，挡住了装甲空白。
　　力气当然是颜渊出的，她拍了拍还突出半截的茶盘。“还满意吗？鹿小将军。”
　　“满意，姨妈将军！”
　　颜渊忍俊不禁，转身看向鹿城。
　　鹿城远远立着，心绪颤动。“你说得对，宁靖会明白乔司的，她们本就是亲生母女。”
　　叮咚——
　　“我姆妈来了！”萨萨从炮车跳下，蹬蹬跑去开门。“姆妈！”
　　“哎，我的小宝贝！”蒲葵狠狠亲她，“有没有想姆妈，嗯？”
　　萨萨亲吻那只无神的眼睛，颤动的疤痕，含糊不清道，“想…想死了…”
　　蒲葵满面笑容，牵起颜渊，与鹿城告别。“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今天这么晚了，不如你们一家留下？空房间很多。”
　　颜渊婉拒。“明天就是中秋，两家老人都得去，一大早就得忙。”
　　既如此，鹿城不好强留。“那你们路上小心。”
　　蒲葵颔首，临走之际想起什么。“对了，这段时间安保加强一点，李家孙子被绑架了，他们不就住在这片区吗？”
　　鹿城身形一顿。“不是找到孩子了吗？”
　　“人还没抓到。”蒲葵下意识低声道，“狼山如今是景区，到处都是监控，嫌疑人很少往那里跑了，现在富人区是犯罪高发地，这里林多屋稀，监控又少，保不准就钻到哪家去了，还是多防备的好。”
　　鹿城沉着脸点头。“好，我明白了。”
　　见鹿城有了打算，蒲葵又挂上笑脸去逗鹿宁靖。“宁靖，姨姨走了哦～”
　　鹿宁靖仰着脑袋看高高的女人，皮肤发黑、左眼一道长疤，笑起来疤痕在动，她害怕地后退一步，勾到母亲的脚，差点摔了一跤。
　　蒲葵眨了眨眼睛，并不在意，笑着直起身子，与鹿城告别。
　　一家三口相拥着离去，鹿城望着她们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鹿宁靖抱着母亲的腿，探出脑袋。“妈妈…姐姐…两个”
　　鹿城低头看她，解释道，“宁靖也有两个妈妈。”
　　“不…一个…妈妈一个”鹿宁靖掰出一根胖粗的手指比划。
　　鹿宁靖只会数1和2，她清楚这两个数字的含义。鹿城深吸一口气，心酸得窒息，几欲落泪。
　　鹿宁靖和蒲萨玩了一天，精力消耗很大，一安静下来，很快就睁不开眼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鹿城本想好好与宁靖解释，不管她能听懂多少，总要告诉她，她的另一个母亲是真切存在的，是深深爱着她的。可见她困得不行，只好作罢。
　　宁靖睡着后，鹿城打电话给保镖加强了别墅的保卫，一再确认安全程度后才放下心。她关掉床头灯，俯身亲了亲宁靖的脸，替她盖上被子，便去洗澡了。
　　窗外雷鸣阵阵，狂风暴雨，雨幕一盆一盆倒在玻璃上，屋内却丝毫听不见，可骤亮的闪电无法忽视，照亮了床中央小小酣睡的孩子，以及
　　高大异常的黑色影子。
　　影子带着帽子，露出来的黑色头发还在滴水，糊住了半张脸，身上带着浓浓的焦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影子看着床上的孩子，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压抑着喘息，掀开了孩子的被子和上衣……

妈妈的宁靖、　　　　白嫩圆滚的肚皮敞在骤亮的闪电中，幼儿的呼吸带动肚子……
　　白嫩圆滚的肚皮敞在骤亮的闪电中，幼儿的呼吸带动肚子一起一伏，黑影定定看了一会，捏着衣摆往上。
　　扑——
　　耳际一阵劲风划过，黑影侧身躲闪，迎面撞上折叠弹开的浴衣带子。
　　柔软的带子此时如长鞭甩开，刺着簌簌鞭声，柔中带刚。
　　黑影拉下孩子的衣服，转身随手撇开卸力，拽住带子，用力一扯，浴衣腰身散开。
　　鹿城顾不上春.光乍.泄，绷紧右臂，手掌自上而下，直接戳黑影眼睛！
　　黑影忙提臂格挡。
　　鹿城见势，左手握爪，直锁咽喉。
　　黑影不躲不避，大张手臂去扣鹿城双肩。“咳咳！嘶——”
　　鹿城怔住，大脑一片空白，锁喉的手也渐渐松了。
　　“咳咳…在边境，这样的身手怎么也能混个警卫员？”黑影咳嗽不止，润着笑，替鹿城披上浴衣，系好浴带。
　　窗外蓝光一闪，撞碎了屋内的黑暗，一瞬间，鹿城看清了那张脸。
　　湿透的黑发挡不住高耸的鼻梁、朱红偏厚的唇，以及，沙哑中残留的一丝清冽。
　　她等了上千个日夜的人，终于回来了。
　　鹿城猛得撞进乔司怀里，撞得她趔趄几步。
　　乔司压着嗓子笑，轻轻推她。“我身上湿的。”
　　“不管！”鹿城深埋进她的颈侧，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乔司不再推她，紧紧抚着她的脑袋，侧脸摩挲，亲吻头发。
　　乔司撑不住久站，两人相拥的位置一退再退，退进了浴室，直到她抵到洗澡椅无法再退，后腰撞上淋浴器的开关。
　　莲蓬头喷洒而下，雨水浸透的身体被热水包裹，乔司颤栗，舒服地叹息。
　　鹿城的浴袍也渐渐湿透，沉沉贴在雪肤上，蓬松的遮挡不再，露出更多。
　　许久许久，久到紧拥的姿势僵硬发麻，掰都掰不开。
　　乔司动了动左腿，棍子似的无法弯曲，只好直直地叉开坐在洗澡椅上，鹿城顺势坐进她怀里，并不施加全部重力。
　　只是，她洗澡洗了一半跑出来，浴袍里都是空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周前，要向上面述职，很多事情都得交代。”乔司余光低垂，喉咙微不可觉地吞咽。
　　鹿城捋开乔司的头发，水流漾过俊俏的面容，有些不真实，像26岁的模样。她心跳微微加速，倾身吻了过去。可还未碰上那柔软的唇，秀眉紧蹙。“你身上什么味道？”
　　乔司都闭上眼等亲亲了，幽怨地睁开，趁她不注意啃了她一口。“做了个身体检查，可能染上点消毒水的味道。”
　　鹿城狐疑地覷她，用手捂住她的嘴。“你有没有受伤？”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乔司轻笑，咬她的手指。“你知道的，边境之前全是血吸虫，做个检查保险一点，别把你和孩子感染了。”
　　“不是，你头发都是焦味。”
　　“这个啊，在边境长了不少白头发，又黑又白太难看了，染成全黑的，是不是年轻很多？”
　　鹿城以前为了乔司的白头发，央她喝中药，就是不肯喝，有孩子后就这么积极了？她捻了捻乔司的头发，粗糙硌手。“以后别染了，伤头发，多养养就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医生。”
　　乔司随口答应。“宁靖的肚子好像有点鼓…”
　　“不是血吸虫，她很健康。”鹿城脱了乔司的衣服检查，热水没有流过的地方一片冰凉，她开大了水流，两人沐浴在一起。
　　乔司眼神越过鹿城，远远凝在鹿宁靖的肚子上，不确定地点头。“那她——”
　　鹿城掰正她的脑袋，与她对视。“单纯的胖，你女儿出生八斤二两，医院的称都压坏了。”
　　乔司惊讶，“八斤二两？！”
　　“她才两岁，体格比蒲葵的女儿小不了多少了，吃得也多。”
　　边境的孩子出生就没超过六斤的，虽然他们已经不愁吃穿，可大多有些营养不良，尤其是那二十多个血吸虫孩子，胖肚皮瘦四肢的可怕画面久久悬在乔司心头。
　　女儿生得健壮，乔司自然是开心的，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揪心。“那是顺产？生了多久？”
　　“没有，剖腹产，一个小时就出来了。”鹿城怕她自责，转移话题。“不是去述职？他们怎么安排你之后的工作？”
　　“先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后面再安排岗位。”乔司去剥鹿城的浴衣。“我和他们说了，不去一线，不去太忙的地方，安排个轻松的养老岗位。每天准点上下班，给你们做饭洗衣拖地，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们了。”
　　“谁要你洗衣拖地了！”鹿城想挣开手，被乔司牢牢扣住。之前能锁乔司的喉，完全是她不抵抗，一旦她想制服自己，单手就能做到。
　　乔司掀开衣襟，一道横切的灰白色伤疤横亘下腹部，大半个手掌那么长。鹿城的皮肤依旧细腻白皙，马甲线只隐隐留着影子，与记忆中的美好身体变化很大。
　　“是不是很丑？”剥下的浴袍如盛开的玫瑰，层层堆在腰际，拱卫着不自信的冷清美人。
　　“那我不是更丑？”旖.旎心思不再，乔司弯曲食指，用侧指腹抚摸那道疤痕。这是她手上唯一没有疤的地方，可以真切的感受她妻子生产的痛苦。
　　“抱歉，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我都没有尽到责任。”
　　“那现在，”鹿城解开腰间最后的束缚，居高临下诱.惑她。“就尽你妻子的义务。”
　　乔司仰头，热水敷面，雾气缭绕在清冷妻子身上，朦胧间仿佛回到十年前，青涩异常。
　　“我的荣幸。”
　　……
　　“你去哪儿？”鹿城用被子捂着胸口，扯住乔司还未系好的腰带。
　　乔司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拉起被子盖住她青紫斑驳的锁骨。“我得先出去，万一宁靖醒了，看见旁边睡着一个怪阿姨，不得吓坏了？”
　　“现在还早，宁靖不会这么早醒来。”鹿城收紧了手，语气惺忪粘腻。“再陪我一会儿。”
　　谁能受得住久别重逢的妻子挽留？
　　乔司受得住。“我给你做了早餐再走。宁靖没有见过我，我还得准备准备。”
　　腰带上的手仍是不放。
　　“乖，很快回来～”
　　鹿城坐在餐桌前，有一勺没一勺地往嘴里送南瓜粥，目光茫然无神。若不是这甜到腻人的粥刺激味觉，她会怀疑乔司从没出现过。
　　“妈…妈”鹿宁靖卷发高高翘起，睡得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睡衣褶皱上耸，露出可爱的肚脐眼，拖鞋也穿反了，走得一摇一晃，随时可能绊倒。
　　“早上好，宁靖。”鹿城注意力放在大门口，第一次没有去抱宁靖起床。“对不起，妈妈忘记给宁靖泡奶粉了。”
　　显然，她的宝贝女儿有了巨大的进步，可以自己起床了。
　　鹿宁靖爬上椅子，小手扒拉着餐桌沿，巴巴望着妈妈泡奶奶。“多点…多多的…”
　　叮咚——
　　鹿城倒奶粉的手顿了顿。“宁靖，帮妈妈开个门可以吗？”
　　“好～”鹿宁靖恋恋不舍地看着奶瓶，一步三回头地下桌开门。
　　“呀！”鹿宁靖奶声奶气的喊叫，呆呆怔住。
　　鹿城也看呆了。
　　大门只开了半扇，一抹又红又绿的颜色堵满了门口。
　　乔司高大的个子不像以往那般有压迫感，衣服和裤子是连体的，巴掌宽的腰带束在腰间，勾勒出逆天的身材比例，宽大的礼帽倾斜戴着，阴影了大半张脸，露出红艳的唇和精致的下颌线。
　　“妈妈！妈妈！”鹿宁靖短腿原地蹬着，短手激动挥舞，想说什么又没办法准确表达。“宁靖的！宁靖的！”
　　鹿城心一喜。“宁靖记得？她是宁靖的姆妈。”
　　鹿宁靖拽着鹿城的裙摆，着急忙慌。“宁靖的！宁靖的！”
　　鹿城怕她摔倒。“别着急，妈妈跟着你呢。”
　　鹿宁靖扯着鹿城到幕布墙前，指着下沿的画。“妈妈，她跑出来了！”
　　鹿城细细看去，回头再看乔司。
　　乔司右半边的身体包括礼帽全是紫色，左半边是红色，客厅的灯光铮亮，鲜艳的拼接颜色更是夺人眼球，除了婚礼，乔司从未穿过这样的颜色。
　　闪光的耳坠，走动间在耳垂荡来荡去，妖艳的女人味十足，她的领结也是双色，坠着两条长长的带子，飘逸潇洒。
　　两种女性气质的极端同时出现在一具身体中，碰撞融合，强烈的感官刺激震动鹿城的心。
　　十八岁初恋的萌动春心，再一次跃动在三十八岁的胸膛中。
　　鹿城心脏狂跳，耳中回响胸腔的空鸣声，眼神灼热地看着妖娆俊逸的女人。
　　那个她相识了二十年的女人，施施然走到她女儿身边。
　　鹿宁靖仰头踮着脚看她，重心后移，脑袋太重，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子，她终于看清自己画里女人的长相，熟悉又陌生，却又觉得本就该这样。稚嫩纯真的眼里满是惊奇。“哦～”
　　乔司俯身，耳坠倾斜在鹿宁靖眼前，璀璨夺目。“哦～”
　　乔司伸出戴红手套的左手，很是郑重。“你好，我叫乔司，是宁靖的姆妈。”
　　鹿宁靖握拳放进她的手心。“泥猴儿，宁靖是妈妈的宁靖。”
　　正文完。

番外一：瘸子和瞎子、　　　　　　十年卧底，乔司再没有穿过警服。
　　十年卧底，乔司再没有穿过警服。
　　全身镜前，崭新的制服白衬衫还有清晰的折痕，制式领带松松环在领口，是一拉就可以系好的，她却迟迟下不了手去拉。
　　十年前的领带就是这样的吗？
　　领夹要不要带？
　　男士领夹和女士的不一样吗？
　　乔司像个刚入警校的孩子，满脑子问号。只不过当年的疑问带着激动兴奋，如今却像是丢了记忆的老人。
　　鹿城一身宝蓝女士西装，妆容精致、简约飒爽，倚在门边看着磨磨蹭蹭的乔司，走了过去，拉上了她的领带。
　　“我都到穿白衬衫的年纪了吗？”
　　“我觉得还是蓝衬衫好看些，你觉得呢？”
　　鹿城听着碎碎念，不语，素手捻了捻她腰身的布料，大了些。
　　一周前乔司接到任命，空降至国大，国家安全学院院长，今日是学生的毕业典礼，需要她出席。
　　以乔司的贡献，高校院长的职务低了许多，上面很是歉意，表示这只是过渡，三年内就会调职云云。但她很满意，有寒暑假、偶尔给研究生上上课，时间自由，完全可以自己带宁靖！
　　鹿城比她还高兴，经过鹿侃一事，鹿家对鹿宁靖的教育极其重视，除了生活保姆，其他不假借人手。鹿宁靖完全是鹿城自己带的，太忙就送去两家老人，总之，不会留出空档。可老人年纪都大了，孩子精力旺盛，再喜欢宁靖也吃不消带她。
　　乔司工作空闲多，妻妻轮流带孩子再好不过了。
　　鹿城费力地拉出沉重的抽屉。“要挂奖章吗？”
　　乔司掠了一眼，又看回镜子中的自己。“不用，我就坐在角落撑个样子。”
　　鹿城取奖章的手顿住，这些奖章自乔司领回来起就封存在这，再没动过。每次出席重大会议，唯她胸前空空荡荡，朴素异常。
　　乔司与她解释过。忠诚者最先牺牲、然后是正义者，她不过是苟且偷生的狡猾之徒，有何脸面佩戴这些染着战友血的勋章？
　　鹿城起身。“穿常服吗？”
　　“不穿，大热天的。”
　　“那换一件衬衫吧，空荡荡的不好看。”
　　乔司听话地解开衬衫扣子，敞开满身的伤疤。
　　鹿城摸过它们无数次，这一次，真心实意地说，“不戴那些也好，于我而言，你身上的每一处伤疤都是忠诚者的勋章。”
　　“那我把它们遮起来，只为你一人忠诚。”
　　……
　　恢宏大礼堂，每一个角落都盈满正义、光明，承载着华国公安的未来。
　　“全体起立！”
　　“我宣誓：我保证，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乔司庄严目视前方，泱泱学子背后，高悬五星红旗，这座大礼堂见证一代又一代藏蓝色的誓言，可走出礼堂大门，便不再受学校庇佑，他们的理想会受到打击、折磨、摧残。
　　像她们四人一样，曾那么坚定、无畏地宣誓，对理想的实现深信不疑。
　　乔司眯起眼，模糊了前排学生面容，耳畔回音袅袅，传回了十多年前的誓言。
　　“……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而奋斗终身！宣誓人：”
　　“顾清礼”
　　“蒲葵”
　　“乔司”
　　“傅学音”
　　“宣誓毕！接下来，由国家安全学院院长乔司，给大家送上祝词！”
　　乔司愣住，她并没有接到发言通知，茫然地看向校长。
　　付校长笑容满面，不断扬下巴，示意她说话。
　　乔司硬着头皮拿起话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心口沉重。
　　这一生她有许多后悔，直到今日，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她仍惴惴难安。读警校的孩子多半理想主义，踏入社会后，磨灭斗志和理想的未来几乎已经可见，她要祝福他们什么？
　　为了理想奋斗终身？
　　她说不出口，她已经是失败者，并退出了理想的舞台。
　　可如果所有理想主义者都退出舞台，更是她不愿看到的，那将是一场灾难。
　　乔司犹豫许久，终于开口。“祝你们警途坦荡，一生平安。”
　　如此，便是她最诚挚的祝福了。
　　毕业，是人生的一大转折。
　　典礼一结束，乌泱泱的蓝衬衫涌出，不再限制他们队列整齐，到处都能看到互相合影、嬉笑拥抱的学生。
　　只有这一刻，穿着制服的他们，可以暂时放下规训，享受普通学生的快乐。
　　不过，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典礼后，校长带着主席台上的几名领导离开，以几个白衬衫为中心，方圆十五米内没有蓝衬衫，像什么传染源似的，学生们离得远远的。
　　乔司笑着摇头，这就是白衬衫的威力吗？
　　付校长塞给乔司一张黑色卡片。“小乔，你去这里瞧瞧，就在国安局后院，我派车送你。”
　　乔司接过卡片，黑卡黑字体，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有一串编码。“这是？”
　　付校长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随后沉重地拍拍她的肩膀。“你不是一个人，这里，或许能让你有点归属感。”
　　归属感三字让乔司怔愣许久，她抚上自己的心口，意外的，摸出些酸涩的欣喜。
　　鹿城说自己的疤都是勋章，可总有一些不是。
　　宽敞的屋子，灯光昏暗，硬是将空间拉成逼仄，前后墙壁挂着警徽，不知涂了什么，在暗色中也能发光。
　　台下隐在黑暗中人群，都戴着面具，沉闷呆滞。
　　蒲葵按例戴上面具，一如既往地走上讲台。“今天，来了一位新战友，以后也会和我们一起努力——”
　　吱——
　　戴着黑面具的高大女人打开会议室的大门。
　　只一眼，蒲葵就认出她是谁了，心坠入寒渊。
　　她想过无数种和乔司重逢的场面，颁奖典礼上、医院、家里……
　　唯独不是在这里。
　　面具下瓮声瓮气的声音停了，台下呆滞的人们渐渐有了反应，转过身去。
　　白衬衫？
　　少见的颜色让他们起了兴趣，茫然的眼神渐渐聚焦。他们拧着脖子追随白衬衫的脚步，直到她走上讲台。
　　似乎这里比恢宏大礼堂更让乔司自在。“大家好。”
　　台下齐声，“你好。”
　　“我的代号是玫红。”
　　台下齐声，“你好，玫红。”
　　“在一次意外中染毒，已有五年之久。”
　　台下终于有了生气，互相窃窃私语。
　　蒲葵隐在台侧，那只瞎了的无神的眼睛落下泪水，心如刀割。
　　染毒越久，戒断越困难。五年，已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台上的女人发出轻笑。“以前读书时我就是老师口中的反面案例，看来现在还是。有比五年更久的吗？”
　　“我一年两个月零四天。”
　　“五百四十二天。”
　　“七十七天。”
　　“……”
　　女人很是乐观，却又有几分怅然。“看来各位要比我先交卷了。”
　　“我会陪你，陪班里的最后一名，直到她交卷。”
　　玫红看向黑暗的角落，笑得想哭，她又如何认不出那个人呢。
　　会议结束，各自散去，没有任何人一起结伴离开。
　　他们是黑暗里的战友，摘下面具，便互不相识。
　　国安局再往北不远，就是烈士陵园。乔司请司机再带她一段路。
　　顾清礼牺牲，遗体损毁严重，墓里放的是生前的衣物，傅学音架机失踪，葬得也是衣冠。
　　也许她们姐妹四个就是有缘分，不仅活着的两个经历相似，死去的两个也相似。
　　乔司坐在两座墓中间。“抱歉，这么晚才来看你们，也没带什么东西。”
　　“指望你，她们得在下面饿死。”一条折叠帆布小椅子摊在乔司面前。“起来，地上凉。”
　　蒲葵拎了一大塑料袋零食，在两人墓前铺开，旺仔牛奶、小辣条、巧克力小饼干什么的，随后她摊开另一条小椅子，在乔司身旁坐下。
　　乔司笑她，“你偷了你女儿的零食吗？”
　　蒲葵笑不出来。“真讨厌在那里看见你。”
　　“我听说，黑社创始人召集被迫染毒的警察，集体戒毒，成功率奇高，第一个戒毒成功。读书的时候，你什么都要争第一，三十多了，还是这么有劲头。”
　　“师姐想要孩子，我的毒会遗传给下一代，没得选的。”蒲葵并不为自己心疼，却为乔司难过。她一辈子受限，考警校当警察做卧底，全是因为没得选，可乔司不同，她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却如自己一般，阴暗痛苦的活着。
　　乔司恍然，幸好自己早先取了卵，不然她和鹿城恐怕不会再有孩子了。她转头，瞧见蒲葵左眼狰狞的疤，和那只无神的眼，骤然心惊。“你…”
　　“瞎了一只，另一只还能用。”
　　乔司微张开嘴，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毁容瞎眼对工作有一定影响，蒲葵的生长环境导致她想要的就是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再受人轻视。现在，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了吗？
　　蒲葵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一个瞎子，老婆是海关老大，女儿健康可爱，有什么不体面的。”蒲葵满脸骄傲，暼了乔司一眼，“你这个瘸子不也是？”
　　乔司抿唇，“颜渊知道吗？”
　　蒲葵摇头，“我每个月都和她说开会。”
　　“这么拙劣的谎也信吗。”
　　蒲葵捡起被风吹落的红星杨树枝，掰成五段，立在清礼墓前。“回去吧，你自己来的？”
　　“校长的司机，这会儿应该赶回去接人了，你送我一程吧。”乔司学着蒲葵的模样，也在学音前放了五段。
　　蒲葵收起小椅子，撑起乔司的肩。“对了，你还记得读书的时候，你的脸盆放在第几格吗？”
　　乔司重心压在蒲葵身上，仰头拧眉回忆。“第几格？那不是随便放的吗。”
　　果然！
　　蒲葵抿嘴冷笑，一把推开她，自顾疾步离开。
　　身后的瘸子走不快。“喂！你说送我回去的，等会我！”
　　天暗了，红星杨摇摆着身子，也催促两人快走，风扯下一根树枝，砸在地面上，摔成五段。

番外二：坐飞机、　　　　　法庭科学：法医昆虫学暨疑难命案分析与命案现场重现……
　　法庭科学：法医昆虫学暨疑难命案分析与命案现场重现学术研讨会
　　阳光洒进酒店大堂，巨大的宣传海报立在大堂一侧，蓝底白字沐浴在阳光下。
　　参加会议的高校老师、技术警察来来去去，互相寒暄，接待的学生有些手忙脚乱。
　　“祁老师，我们刑侦院统一安排了晚餐，您晚上需要参加吗？”女生胸前的吊牌摇晃不止。
　　操着川渝口音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有谁去嘛？”
　　女生忙翻出厚厚一叠参会资料。“额…有向院长，还有…”
　　“那就不去了，谁要和臭老头子吃饭！”
　　“哎，好。”女生尴尬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手里的资料和工作牌打结，一收拾，撒了一地。
　　我去，真倒霉！
　　究竟是谁把参会资料放进来的！这么一堆！
　　女生蹲下收拾，心里愤愤吐槽。忽然，眼前出现一只精瘦的手，横亘着疤痕。她抬起头，脸腾一下红了。“乔…乔院，我来就好了。”
　　“没关系。”乔司长臂一扫，一叠资料拢成一堆。“是不是很难应付？不用紧张，搞鉴定的老师脾气比较接地气，不是成心针对谁。”
　　“是…”女生脸发烫，似乎看到眼前冒出热气。“乔院，您的住宿已经预订了，需要现在办理入住吗？”
　　“不用了，我老婆孩子会来，我自己单开一间，不走公了。”说罢，便大步走开了。
　　女生脑子宕机，同手同脚挪回接待台，握住同伴的手，好一会，低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见到乔院了！”
　　同伴目视前方，礼貌笑对大门来宾，余光粘在远去的身影上。“没想到这么年轻，她好俊哦，就是那种很有韵味的、很俊的姨味，都结婚有孩子了哎。”
　　另一名同伴也跟着压低声音。“都院长了，肯定不年轻了，百.度一下不就行了？”
　　“你没听过国安传闻吗？这是百.度不到的女人。”
　　宣传海报上的阳光渐渐褪去，铮亮的灯光照得比白天还闪。
　　“什么时候能走啊？”困得不行的声音。
　　“七点半换班。”女生撑起眼皮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话说，为什么今年的研讨会放在鹿氏酒店啊，这里好贵的，以前不都是挤学校里吗。”
　　“学校不是在搬迁吗？好多设备都停了。今年研讨会是乔院负责的，你没看到来的大多都是法医吗？”
　　“她不是特警出身吗？怎么混在法医里？”
　　“乔院研究生学的这个。最近法医昆虫学界死了好多大佬，她现在也算是大牛了。”
　　有资源有地位的老师向来讨人喜欢，更何况容貌修养都是万里挑一。
　　“好想报乔院的研究生哦，她今年有多少名额啊？”
　　“啊——你不要和我卷嘛！”
　　“好多大一大二的都在给她打工，人家就是等考研要名额呢，你们还不抓紧。”
　　呼——
　　冷风袭来，几个女生原地打冷颤，齐齐偏头朝大门看去。
　　大堂经理堵在自动感应门门口，半晌，一个粉雕玉琢的卷发小家伙蹦跳进来。
　　白色的水手服，胸前印着大力水手的头像，也许小家伙还没戒尿不湿，条纹裤子鼓鼓囊囊，脚上是运动联名款的昂贵童鞋，缩小版的鞋子精巧可爱。
　　她哒哒哒跑到展牌前，临近接待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扒拉在桌子上认展牌的字迹。“虫…虫”
　　女生这会才看清小家伙的模样。睫毛又长又卷、眼窝也有些深，扑闪着水润的大眼睛，像个混血儿。好漂亮的宝宝。
　　“你找谁呀？小朋友。”女生从背包里拿出垫巴的小面包逗她。
　　“姐姐…”小家伙眼巴巴看着小面包。
　　女生被一声姐姐叫得心花怒放，给小家伙塞了不少零食。
　　“宁靖，说谢谢姐姐。”
　　冷清的女声缀着冷风，钻进耳朵里连心肝都凉了一会。几名女生不自觉稍息立正，狂摆手说不用。
　　“谢谢姐姐！”鹿宁靖抓着小零食跑向鹿城，半路还掉一个，蹲在地上捡半天。
　　等大堂重新恢复空荡，她们才愣愣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大堂经理却再一次出现在她们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满桌子的昂贵糕点、热饮和水果。
　　“额…经理，茶歇该摆里面。”
　　“茶歇早就布置好了，这些是我们鹿总请几位的。如果吃不完，我们还准备了打包袋。”
　　女生不好意思接受。“不用不用，我们拿一点点就好了。”她一回头，就连同伴已经开始装袋了。
　　女生脸色涨红，这辈子没红过这么多次脸。“你干嘛，能不能别给刑侦丢脸！”
　　“这里的梅花酥很有名的，我给我室友带几个，你不要是吧？都给我吧。”
　　女生一把拍开她的手。“平分！”
　　满桌子的茶歇，几个女孩子连吃带装还是剩了许多，以至于会议结束，老师领导们陆续走出大厅，她们的嘴里还塞得满满的。
　　女生一边艰难地咽，一边灌热茶，嘴里含糊不清。“帮我…挡挡…咽不下去…”
　　她蹲在同伴背后，噎得快翻白眼，余光无意瞥见大堂经理跑到乔院身边，两人耳语几句，乔院微微点了几次头，便朝一侧通道走去。
　　她上厕所时误入那边的通道，被告知是总统套房的专用梯。
　　猛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鹿氏酒店顶楼
　　“宁靖？”乔司进门，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小卧室，小人睡得乱七八糟的。乔司没刻意摆正她，只拉住被子一角盖住她的肚脐眼。回了主卧。“她这会儿就睡了？”
　　鹿城坐在化妆台前涂涂抹抹。“都几点了，明天不是要去露营，你也快去洗。”
　　乔司领命去洗澡，头发吹完了，她在床上摆烂，接连换了几个姿势后，鹿城还坐在化妆台前。“怎么这么慢？”
　　鹿城抚开长发，乌发在背后倾泻而下，遮住了曼妙的身姿，她闭眼将精华抹在脸上。“平日里你运动，我有嫌你慢吗？”
　　乔司回国后很焦虑自己的年纪，仿佛那十年都是被偷走的光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锻炼身体保持体态。如果当天有事耽误了训练，她在睡觉之前一定要达到训练量才行，不然就睡不着。
　　为此，家里的健身房搬进了不少重型器材，原本明亮清净的屋子埋汰地跟军.火.库似的，鹿城被迫转移阵地。
　　“我哪有嫌弃，好奇嘛。”乔司起身走到化妆台边，满桌子的瓶瓶罐罐挤在一起，鹿城闭着眼也能精准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这么多都要来一遍？”
　　这话很没有常识，鹿城懒得理她。
　　乔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起了兴致，“给我也来一下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乔司从没画过妆护过肤，顶多在冬天的时候用用大宝。她年轻的时候没空倒腾这些，年纪大了，脸上糙了许多，明明比鹿城小，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天生丽质的优势了。忽地看鹿城这一连串的动作，那颗想要精致生活的心也隐隐冒出了尖尖儿。
　　鹿城半睁开眼覷向她的脸，手上的动作没停，“是有点干，你等我会。”
　　乔司喜笑眉开，坐在床沿边上等她。
　　鹿城捯饬完，招呼她。“过来”
　　乔司将她打横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自己则坐在凳子上。
　　鹿城冷不丁被抱起，差点打翻了手头的瓶子，“干嘛啊！”
　　“只有一条凳子，难道我跪着吗？”
　　鹿城环住她的脖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声，“好像也可以，身高刚刚好。”
　　“不许笑！”
　　鹿城笑得停不下来。
　　乔司恼羞成怒，凑上去衔住她的唇，鹿城躲闪不及。“唔…别乱亲…你别吃了这些东西…”
　　乔司从善如流，往她的锁骨而去。
　　鹿城眼神迷离，呼吸紊乱，忽地，锁骨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迷离的鹿眼瞬间清醒。
　　她扯住乔司的两只尖耳，拎起来，“说了多少次，不准弄出痕迹。”
　　“明天你又不上班…”
　　“还涂不涂了！”
　　乔司看出鹿城的不愉，在继续头铁和享受保养之间选择了后者。“要涂！”
　　鹿城从她腿上起来，“躺床上去。”
　　乔司不太乐意，但还是乖乖照做，嘴里嘟囔着。“坐着不也行嘛～”
　　鹿城睨着她不说话。
　　乔司躺在床上，脑袋探出床沿垂下，脸上有些充血，说话也闷闷的。“别生气么，还没弄出印子。”
　　鹿城自然没生气，但时间已经很晚了，再磨蹭下去就别睡了。两人都不再年轻，没必要的熬夜还是少一点。
　　她从瓶子里倒出些液体，在乔司脸上轻点了几下，揉开。
　　乔司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没一会，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嘶——好辣”
　　鹿城莫名，“辣什么？”
　　“你这个跟辣椒水一样，我不涂了！”乔司翻身起来，跑到镜子前，脸蛋还是和之前一样，但就是火辣辣的。
　　鹿城细细瞧着她的脸，没过敏，应该是严重缺水，扯她回床上坐下。“别动，还没抹完。”
　　“会不会毁容啊。”
　　“毁什么，过一会就不疼了。”
　　乔司等一会，灼热淡了许多，但还是不舒服，见鹿城已经开始拧开第二个瓶子。“还来啊，这个疼不疼？”
　　鹿城滴了精华在掌心，双手揉搓。“不疼，你乖乖躺好。”
　　乔司直接躺进鹿城怀里，枕在她的双腿上。
　　鹿城烦她，“你这样我不好弄。”
　　乔司假装听不着，闭眼不说话。
　　鹿城拿她没办法，润着精华的双手覆在她脸上。
　　乔司的皮肤很好，虽然有点干，但触感紧致有弹性，兴许是经常锻炼又不用化妆品的缘故，令她羡慕不已。
　　鹿城手法娴熟地在她脸上抚弄，乔司五官立体，山根很高，涂抹的部位也多一些。
　　灼热消去，乔司喟叹，“怪舒服的～”
　　不知是不是脸上还残留着余温，鹿城带着微凉的手和精华在脸上揉弄，像是冰块丢进热水中，那一瞬间化开的冰热两重天，刺激进了皮肤深处，她似乎感觉到细胞正在伸展吸收。
　　抹着抹着，脸上的手往脖子上去了。
　　乔司仍闭着眼。“你占我便宜。”
　　鹿城无语。“挤多了，涂脖子上不浪费。”
　　“这还能涂身上？”
　　“当然。”
　　乔司翻了个身，臀部朝着鹿城，她往下拉了拉睡裤，露出半拉屁股。“抹这里试试，这两天腰怪疼的。”
　　乔司腰的左侧细细麻麻地疼，像是蚂蚁咬似的，腰中间一顿一顿地疼，像是被人横打了一棍子，以至于最近走起路来像个残疾人。
　　虽然她本来就是残疾人。
　　鹿城表情滞了滞，还是拿起了那瓶精华。
　　乳胶滴管滴得慢，吸了两三次也才将将盈满手心。换作平时，这样的量敷在脸上足够用了。
　　乔司扯了扯裤子，催促她。“凉～”
　　鹿城叹了口气。乔司幼稚起来比鹿宁靖好不到哪去，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在带两个娃。
　　她将精华盖子拧开，直接倒出来，今天就做一回按摩师傅吧。
　　乔司头皮发麻，“嘶——”
　　“热吗？”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像是水面上无数泡泡接二连三的被戳破，水滴四溅，后腰落满了细密不断的凉意。
　　鹿城凝视乔司的表情，似乎不是难受，她用了些力气，乔司的后腰很硬，是血液不循环的僵。“过两天我陪你去针灸。”
　　“不用，躺两天就好了。”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你女儿都比你乖。”
　　放在后腰的手愈发加大了力气，乔司怕鹿城按久了手抖，侧过身揽住她，笑得不怀好意。“要不要今晚证明给你看。”
　　鹿城微笑，手背拍了拍她的脸。“省省吧，上次做到一半，腰疼得动不了的是谁？”
　　“翻旧账很伤感情的～”
　　鹿城不理她，施施然去洗了手，青色的真丝睡裙在她走动间仿佛海水般流动起来，勾勒出姣好的身线。
　　乔司目光被那抹美好吸引，侧躺在床上，满脑子不健康思想。
　　正好明天不上班…
　　正好孩子睡了…
　　正好…
　　砰砰——
　　“妈妈——”
　　乔司背对着房门，听到奶声奶气的喊声，当即叹了口气，她扯上裤子转过身，大张双臂，满面笑容。“宁靖，想姆妈吗？”
　　“坐飞机！坐飞机！”鹿宁靖睡了一觉，精神大好，蹦上大床，趴在乔司背上。“姆妈，飞！”
　　“好好好。”乔司认命地做起俯卧撑，快速上升落下，惯性会让背上的小家伙有一瞬的飞跃感。
　　乔司带宁靖玩过一次，她就爱上了这个感觉，自此以后，俯卧撑成了乔司每晚必做的项目。
　　“一”
　　“二”
　　“三”
　　鹿城倚在浴室门边，乌发松松挽成髻，垂下的几缕发丝凌乱地散在颈间，慵懒又美丽，静静看着这一幕。
　　一大一小互相消耗精力，看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番外二：叼奶嘴的天才、　　　　　　“宁靖，早安。”
　　“宁靖，早安。”
　　鹿城亲了亲女儿的鼻尖。“睡得好吗？宝贝。”
　　鹿宁靖方才只开了一条缝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大大睁开，黑亮的瞳孔映出漂亮女人的模样，忽地笑开了。“妈妈！”
　　嗅着甜甜的奶味，鹿城心软得不行。“要上洗手间吗？”
　　“嗯！”大幅度点头，带着孩子对母亲特有的郑重感。
　　鹿城换了宁靖的尿不湿，不急着洗漱，抱她去乔司身边。“你看会儿她。”
　　“…嗯…”乔司翻了个身，双臂酸胀沉重，撑不起身子，一头扎进枕头，嗅着鸢尾花的残香，又睡了。昨晚上扛着宁靖飞了百来次，累得虚脱，乔司终于确切地感到自己老了。
　　鹿宁靖脸蛋上还有细细的睡痕，小卷毛在后脑一圈支愣起，像围了一圈‘6’，脑袋灵活地转动，一群‘6’飘了起来，看见还在睡觉的姆妈。“妈妈…她懒虫。”
　　鹿城浅笑，去门口拿早餐。
　　“虫…虫”鹿宁靖拍拍乔司，没反应，爬过她的背，翻到床头，捣鼓乔司的公文包，扒拉出厚厚的文件袋。
　　乔司闭眼睡着，手却虚虚护住女儿的身体。
　　鹿城余光看见了，没阻止。乔司敢把包放在女儿能碰到的地方，就不会是什么重要文件，满足一下孩子对母亲的好奇心，未尝不可。
　　“哦！”刻意压低的奶奶的惊呼。
　　鹿城拿着奶瓶，走回卧室。只见鹿宁靖半挂在床头柜上，被乔司拖着小屁股缓缓落地，一落地，便坐在地毯上扒拉满地的照片，然后偷偷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姆妈，自以为悄悄实则很大声的气音。“妈妈，奥特曼！”
　　鹿城掠了一眼，气笑了。奶瓶塞进孩子怀里。俯身压在乔司背上，一张张照片贴在她脸上。“你故意的？”
　　背上陡然加重，乔司有些呼吸不畅，睡意渐褪，沙哑模糊的嗓音漏出几分笑意。“她自己…翻出来的…”
　　“好困呐…”乔司额头顶着床，贴脸的照片弹了出去，洒了一枕头。
　　所有照片都有明显PS的痕迹，是乔司与一众奥特曼的合影，她还站在C位。还有鹿城抱着鹿宁靖过百天，周围全是朝她们竖大拇指的奥特曼…
　　每一张连起来，能勾画出一副狗血连续剧，幼儿足以理解。
　　鹿城在乔司耳朵上咬了一口。“你就是故意的！好好和她解释不行吗？”
　　两岁多的幼儿已经能懂大多数事了，特别是对父母情绪的感知。鹿宁靖对生命中突然出现的母亲接受度很高，可她不能理解姆妈之前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萨萨姐姐的两个妈妈一直都在，而她不是。
　　乔司翻身，将鹿城压在身下，埋在她颈侧。“我只是换了一种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她姆妈要去打怪兽，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本质上不是一样吗？”
　　“她真的能理解吗？奥特曼对于你的意义和对她并不一样——”
　　“嗝——妈”鹿宁靖咬着奶瓶摇晃，胖手揪住几张纸。“馒头…小船”
　　乔司笑着纠正她。“这不是馒头，这是小环藻，那是桥弯藻。”
　　鹿宁靖若有所思，吸得奶瓶嘎吱响，小手在一堆纸里乱翻，揪出几张类似的。“馒头…馒头”
　　鹿城看着一堆高清黑白的图片，眼花缭乱。“宁靖，别给姆妈翻乱了。”
　　乔司无所谓地摇头，让她玩。半晌，眼神渐渐凝重。“宁靖，这一堆都是一样的馒头吗？”
　　“一样的。”奶味的味道。
　　乔司与鹿城对视。“这堆图片是同属同种的硅藻，而且很多已经破损，我让几个学生分类，他们都不一定分得出来。”
　　鹿城惊诧，在纸山中摸出一张差不多的图片。“这呢？”
　　“小环藻属，不同种。”
　　鹿城问宁靖。“宝贝，这个是一样的小馒头吗？”
　　“不…”胖指戳在纸张的背面。“后面不一样。”
　　乔司倒吸一口凉气，替她举着奶瓶。“宁靖，姆妈数六十下，能不能让所有小馒头站在一起？”
　　鹿宁靖叼着奶嘴，黑亮的瞳孔里满是笃定，像应战的小泰罗，重重点头，双手探入纸山中。
　　一分钟后，乔司和鹿城看着分类好的硅藻图片，面面相觑。
　　乔司一一确认后，呆滞地看鹿城。“她不止分了小环藻属，其他的都分了。难道我女儿是个天才？”
　　鹿城不愉。“是我女儿。”
　　“是是是，我们的女儿。”乔司开心不已。“图片看还是一回事，正好这次露营，我们带她去江里采水样，让她真正在光镜里看看。如果宁靖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们早点做打算。”
　　鹿城有些犹豫，她的女儿无需有什么天赋，哪怕做出什么成就来也不过锦上添花。“看宁靖的兴趣，她要是不喜欢就不做。”
　　乔司捂着女儿的脸。“宁靖，想不想看真正的小馒头小船？不止这些哦，还是很多别的，姆妈带你去采水样好不好？”
　　乔司甚至编不出什么可爱的比喻，钓鱼钩直直挂在鹿宁靖面前。
　　“嗝——”鹿宁靖打了个奶嗝，迫不及待地咬住笔直的鱼钩。“要去！”
　　“真棒！”乔司稀罕地亲她一口，拔出扁扁的奶嘴，晃了晃空奶瓶，对女儿的奶量有些惊讶，这么大一瓶奶，成年人喝都得好一会。“是不是得戒尿不湿了？”
　　鹿城抚去女儿嘴边的奶渍。“慢慢戒吧，白天不穿，晚上穿。”
　　一家之主敲定，鹿宁靖开启了人生的新阶段——戒尿不湿。
　　一家三口打包齐整，却并不一齐出门，鹿城带宁靖先去地下室取车，乔司换了一身工装服，戴上墨镜和帽子，悄咪咪溜出，回学校取了采水样的设备，然后溜去和妻女汇合。
　　鹿城远远就望见她做贼似的躲来躲去，无奈道，“不就是一个会？我们又不是不能等。”
　　“本来这次研讨会我就不想办的，可大师姐刚来，很多人脉都得联系上，研讨会的主角也不是我，何必浪费时间和一群老头老太太搭腔，让师姐自个招待吧。”乔司钻进后座，抱出不愿坐在儿童安全座椅的宁靖，安慰了一会。
　　“乔院！”
　　乔司耷拉下来，到底没躲过，转身微笑。“师姐，这么巧啊，没吃早饭呢吧？”
　　“早吃了，鹿氏酒店的餐，哪能错过。”来人气质温婉，与鹿城握手。“我叫许宁，是乔院的同门。”
　　“鹿城。”
　　乔司补充道，“这是我大师姐，学院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单医挖来。”她轻轻抬了抬臂弯，眉眼张扬，炫耀似的。“我姑娘，鹿宁靖。”
　　“宁靖？好名字。”大师姐是为数不多知道清毒计划的人，还参与了同胞遗骨的转运计划，秒懂孩子名字的寓意。
　　“乔院，关于昨天谈论的案子，我希望你能加入专案，这是老师的遗愿，也能给苦苦等待二十多年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车子驶离鹿氏酒店，路过公安局门口时，几条横幅映衬了大师姐说的话。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家卫国却护不住孙儿。
　　——严惩绑架犯，判死刑！
　　车内，气氛沉闷。
　　鹿城蹙眉道，“你那个师姐？”
　　“曲教授的学生，我读研那会，她博一，后来老曲找了点关系，让她去了单医。”
　　鹿城担心，“她说的什么案子？危险吗？”
　　乔司一时语塞，案件太过复杂，不知从何说起。“李家孙子被绑架了。”
　　鹿城有印象，蒲葵和她说过，她还特意关注了案子后续。家里有个女孩儿，总会上心些。“犯人不是抓到了？”
　　乔司愁容满面。“抓是抓到了，孩子也跑掉了，可跑掉的孩子说，是两个小哥哥帮他跑掉的，现在那两个孩子失踪了。”
　　鹿城不安地看了鹿宁靖一眼。“失踪可能是孩子迷路了，家属这会不该在找人吗？”
　　“拉横幅和孩子失踪不是一波人。这牵扯出了别的案子，二十多年前，有人入室盗窃，被起夜的孩子发现了，犯人情急之下推了孩子一把，后脑砸地死亡，孩子家长都是在外打工的，00年代通讯也不发达，过年回家才发现孩子死了。”
　　乔司继续道，“当年别说通讯了，国内的现场勘察都不完善，无法确认孩子究竟是哪一天被杀的。”
　　鹿城揪心，“人抓到了吗？”
　　“年后就抓到了，嫌疑人说是27号入室盗窃的。”
　　“嫌疑人承认了？那家属是不满意刑期？”
　　乔司长叹一声。“当年修订了刑.法修.正案，正好是12月25日开始实施，法医无法确定受害人死亡时间，法院只能从新兼从轻，适用新修正案，判处无期。”
　　鹿城沉默。“他要出狱了？”
　　“嗯，还有几年吧。李家的孩子被绑架引起轩然大波，当年受害孩子的母亲借着这次的绑架案，又在网络上引起不小的波澜。大师姐想解决这个案子，要我帮忙。”
　　鹿城奇怪，“她不是法医也不是刑警，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怎么会这么上心？”
　　“那起案子的法医鉴定中，只描写了死者的巨人观，唯一有用的就是两条发育长度不一的蛆虫，一条0.5公分，一条0.7公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蛆的种类都不知道。”
　　“老曲这辈子都在为昆虫、植物证据在法庭上的证明力奔波，大师姐受他许多恩惠，也想完成他的遗愿。”
　　鹿城握住鹿宁靖的小手，咬了咬下唇。“你呢？你怎么想？”
　　乔司摇头，有气无力道，“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上忙。而且犯人也已经坐了二十多年的牢。”
　　沉重的话题到底是给这趟露营披上了一层阴影，连好动的鹿宁靖都乖乖坐在儿童座椅中。
　　她见过李家的小哥哥，模模糊糊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奥特曼，又看了一眼驾驶座的姆妈。
　　茫然又疑惑

番外四：露营、　　　　　　“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两条风绳反方向用力，萎靡不振的卡其色布料瞬间展开了。
　　“宁靖，看姆妈，钉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鹿宁靖双手兜在背带裤里，肚子鼓起好大一团，兴奋地扭来扭去。
　　“妈妈这里呢？”鹿城欣然配合。
　　鹿宁靖煞有其事地蹲下看角度，站起来时身子前倾，双手来不及从背带裤里拿出来，一头栽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哎哟，妈…妈”
　　她的大脑袋上还顶着黄色的小渔夫帽，下巴上的系带勾拉住睫毛，什么都看不见了。“妈妈，救救！”
　　乔司笑得合不拢嘴。“傻闺女，手拿出来啊。”
　　鹿城将风绳绑在早就钉好的地钉上，拎她起来，拍去帽子上的泥土。“好了好了，妈妈救宁靖了。”
　　鹿宁靖双手还兜在背带裤里，要哭不哭的，眼睛凝在另一个母亲身上。
　　乔司把十二条风绳都拉好，待鹿宁靖快气哭了，才抱她进天幕底下，亲了一口。“好了么，不哭。宁靖摔倒了要自己学会站起来，妈妈不会总在你身边的。”
　　“妈妈…在啊！”本来还能忍住，这会绷不住了，大眼睛蓄满的泪水喷射出来。“不要姆妈了…呜呜呜”
　　埋头进鹿城怀里悲愤的哭了。
　　乔司心被刺了一下，摸女儿的后背。“姆妈错了，宁靖。”
　　鹿宁靖不要她碰，在鹿城肩头拼命扭动，哭腔断断续续，却愈发尖锐。
　　鹿城拍开乔司的手，狠睨了她一眼，抽出湿巾，柔柔抹去女儿的眼泪鼻涕。“妈妈在宁靖身边，所以姆妈很放心，她还要帮宁靖摘小星星，宁靖不是一直想要小星星？”
　　“哪有…小星星？”
　　一边抽泣一边控制情绪。乔司忽然觉得女儿的性格很像小时候的自己，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十分敏感。
　　“在这呢！”乔司打开控制器，卡其色幕布显出精致的暗纹，天色还亮，并不算清晰。
　　鹿宁靖扁嘴挂着泪痕，仰着脑袋。
　　大大的布盖住了天空，把星星装进来了，一跳一跳的。
　　“月亮嘞？”她裂开嘴笑，眼里还挤着碎泪，晃得清澈的瞳仁一闪一闪。
　　月亮在宁靖眼睛里。
　　乔司软下眼眸，柔声道，“晚上月亮就出来了。”
　　鹿宁靖不信她，转而问鹿城，“真的？”
　　鹿城目光笃定，正式地不亚于签署重要文件。“真的。”
　　“为什么一直把手放里面？”乔司疑惑，摸了摸她的裤子，也没湿。
　　鹿宁靖还没原谅她，自然不愿意说话。
　　鹿城哄了一会，她才语无伦次地解释。“凉凉的，呼呼会跑进来！”
　　乔司好笑，勾住鹿城的手指。“要不尿不湿再给她穿回去？”
　　鹿城自然不肯，总会有戒的那一天。她把宁靖的帽子扔给乔司。“弄干净。”随后抱着女儿好好解释，为什么会凉凉的。
　　乔司看着鹿城一本正经地用专业术语和女儿解释，女儿眉头忽而微蹙，忽而展开，明显是听懂了的，很是怪异。
　　她惊喜宁靖的神异，默默找了个角落，仔细擦去渔夫帽上的土渍，有些湿的泥土黏在帽檐上，就算擦去也会留下脏渍。
　　最近几天有下雨吗？不至于这么湿吧？
　　乔司放眼看去宁靖摔倒的那一片地，帽子蹭到的地方被顶出了个小坑。
　　她女儿脑袋这么沉吗？
　　可能神童的脑子不一样吧。
　　“姆妈，宁靖原谅你了。”
　　乔司眉开眼笑，搂着她狠狠亲了一口。“走！去穿奥特曼小背心，姆妈特意给宁靖定做的，妈妈都没有，穿起来可拉风了。”
　　其实就是儿童救生衣，印满了奥特曼打怪兽的图案。
　　“喜欢吗？”
　　鹿宁靖低头看着救生衣的锁扣，一边是奥特曼锁，一边是怪兽扣，咔哒一声，两相结合，奥特曼扣住怪兽的脑袋。她有些犹豫，看着眼睛亮亮的姆妈，仍是开口道，“喜欢。”
　　鹿城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阳光明媚，树荫蔓在江水边，幽幽荡着，微微腐烂的植物气味，似有似无。
　　熟悉的皮划艇、熟悉的船桨、熟悉的紧密相拥，只不过对象换了人。
　　鹿城孤零零倚在一端船头，素手浸入深绿江水中，水质质感清透，白皙染上绿意，犹如精美翡翠。
　　只是，另一端船头的人并没注意到。
　　“一点一点放下去，轻轻的，桶底发出碰得一声就是吃水了。”
　　鹿宁靖在尼龙绳子揉搓，半天放不下去绳子，脑袋往船沿探，什么都看不到。“吃到了吗？”
　　乔司把女儿的脑袋按回怀里，偷偷把滑轮杆往外顶了顶，矫正歪在滑轮一侧的尼龙绳。“再放绳子试试。”
　　小手微松，滑落上的绳子轻易滑下。
　　咚——
　　“吃水了，吃水了，妈妈！”
　　鹿城掠了一眼，鼓励她。“真棒！宁靖，妈妈看到它沉下去了。”
　　很简单的取水容器，不锈钢桶下有个开口，空桶入水就吃水，吃饱了提上来时水压顶住开口，所以能取到什么深度都可调控。
　　乔司对女儿的第一次科学实验很正式，拍照记录、河流测距、水流测速，就连取水样也是按最严格的标准来。
　　如果乔司能在所有事上，都能这么认真对待宁靖就好了。
　　“姆妈，一米了么？”鹿宁靖看着绳子上编着2的刻度，生怕乔司忘了。
　　“还差一点点，再放一点。宁靖，你记着，公安部的标准是一米以下，水深不足一米的地方取底层水。在尸体落水地或者疑是尸体落水地取样。”
　　“姆妈，两米和一米一样么？”
　　“好了，到了。”乔司在滑轮杆后端捏住绳子，一米刻度稳稳贴合水面。“那得宁靖自己做实验看看，两米和一米的水样有什么区别。”
　　沉在水中的桶好提，露出水面就很重了，鹿宁靖使出吃奶的劲，憋得眼睛紧闭，眼眶一圈都是小皱纹，小脸通红。
　　乔司这回没敢笑出声，偷偷在前面拉绳，笑意透过眼睛，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如果宁靖能发现水深对藻类的影响，说不定能改了公安部的标准。”
　　鹿城也起了兴趣，“你觉得有可能？”
　　“这倒真说不准，一线民警和制定标准的不是一类人，基层民警对这方面知识比较缺乏，人是河中央淹死的，他们能直接在河边表层灌一桶水，要不是有拍照记录，鉴定结果就会影响判定犯罪第一现场。”
　　鹿城眉眼上挑，不解。她习惯了命令的上传下达。“怎么会这么粗糙？如何协调？”
　　“怎么协调得了，制定标准的大多是行业大牛，并不一定干过基层。基层觉得这帮人都是书呆子，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制标的人又觉得基层大老粗，沟通不了。只能做鉴定的人审查照片记录，不合格就退回去，少不了挨几句难听话。”
　　鹿城听笑了。乔司做过基层，现如今也参与不少标准制定、甚至条例法规草案。“那你站在哪一边？乔院？乔警官？”
　　“妈妈，倒瓶瓶里。”
　　乔司取下不锈钢桶的胶管，伸进塑料瓶放水。“其实我不太想上课，现在还是揽了不少本科生的课。大多数警校生都是要分去基层的，尤其是成绩不好的那些，给他们多灌输一些，一代代影响吧，总会越来越好的。”
　　“好了好了，盖盖子！”
　　“别急，还得倒点甲醛。”
　　咔——
　　“宁靖，这是防盗盖，盖上就和新的一样，拧出来还会咔得一下。坏人故意用这种盖子装有毒的水，所以陌生人给宁靖喝水水，不能喝，明白吗？”
　　乔司和鹿宁靖埋头在船中央，阳光洒在模样相似的一大一小身上。
　　鹿城惬意地望着，小脑袋上的头发稀疏偏黄，大脑袋的头发深黑浓密。一对比，更显色差。
　　乔司以前的头发有这么黑吗？
　　噼啪——
　　细柴断裂，小跳了一下。鹿宁靖吓得一抖，摔进鹿城怀里。
　　“别怕，烧火是煮汤喝的。”
　　青烟缕缕蔓上锅身，往黑天而去。鹿宁靖瑟缩。“怪兽。”
　　“不是怪兽。”鹿城顿了顿，“烟有很多用处，古时候用狼烟传递信息，就像妈妈给宁靖打手表电话。你看，飘得这么高还能看见呢。”
　　“那小哥哥也能看见吗？”
　　鹿城一怔。“能，他们看见了就会回家的。”
　　鹿宁靖捡起一根小柴，远远扔进火堆，然后迅速跑回鹿城怀里，偷偷看似乎多了一些的烟。“不回家，妈妈多担心呀。”
　　鹿城亲亲她的小脑袋，心下怅然。
　　“在美丽的海洋沙滩上，有只迷路的漂亮小鹿，她惊慌失措，她失魂落魄……”
　　熟悉的儿歌打开了鹿宁靖的听觉器官，小嘴动了动就跟上了。“夜晚的海风好冷呀，想起妈妈说的话，宝贝不要乱跑，乖乖的呆在妈妈身边……”
　　鹿城轻笑，拍拍她的小屁股。“宁靖，看那。”
　　圆润硕大的金黄月亮缓缓飘过来，她悠悠唱着，“妈妈就是你的避风港，白天的阳光很温暖，晚上的月亮也很亮。”
　　鹿宁靖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不忘奶声奶气地跟着唱。“啊……请月亮把小鹿送回家，那里有许多的朋友和美丽的森林，小鹿渴望回到温暖的家。”
　　“宁靖回到家了，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明亮的月光背后探出一颗脑袋，光照得她的脸有些白，虚虚实实，不真切。她又高又大还会发光，巨人一般。
　　鹿宁靖满眼疑惑，摸到胸前的奥特曼扣子，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那久久萦绕在心头的违和感。

番外五：地震、　　　　月亮和星星，很大很近，仿佛置身在星空中。它们比太阳……
　　月亮和星星，很大很近，仿佛置身在星空中。它们比太阳还要亮，这样的亮不刺眼，温润柔和，水似的流淌在身上。
　　鹿宁靖朦胧中仿佛听到它们在唱。“月亮带小鹿回森林，离开美丽的大海和沙滩，回到有妈妈的温暖的家……”
　　“妈妈…的家。”困意裹着甜甜的奶味，那双大眼皮折腾了一会，终于闭上了。
　　乔司搂紧了孩子的羊毛毯，白中略粉的渐变毛毯轻柔舒适，她像裹襁褓似地裹住宁靖，严谨又温柔。“宁靖会记得这个周末的，对吧？”
　　乔司包襁褓的手势很熟练，她练习了千百次，却从没有替亲生女儿包过。
　　“她不会。”鹿城贴上乔司的后背，手环过她的身体，抚摸宁靖的小脸。“缺爱的孩子才会牢牢抓住那一点点甜。宁靖是在爱里长大的，她会期待以后的每个周末，有你有我的周末。”
　　乔司轻笑，抱起孩子，与妻子一起走出天幕，披着真正的星月，往树林深处而去。
　　大自然的味道并不好闻，也不会让人反感，头顶簌簌落叶，脚下细枝断裂，微凉的夜风抚动细软的毛毯。
　　脸色痒痒的，有些挠醒了宁靖。“嗯…小鹿回家了吗？”
　　鹿城素手替她挡风。“在路上了，宁靖明天就能看见了。”
　　又沉沉睡去。
　　月光零碎洒在羊肠小道上，乔司颇有童趣地踩着银光石头前进。“要不要养条狗？”
　　“前段时间奶奶家的德牧生了几只，让宁靖去抱一只也好。”
　　自然是乔司的奶奶。
　　“德牧？亚瑟不是…”
　　“亚瑟不想让奶奶难过，临死前带走了响尾的尸体……我买了一条德牧和三花猫给奶奶，她不记得多少事，但还是每天按时去喂。”
　　也许亚瑟并没有留下什么遗憾，它年青时辉煌过、热血过，老去也有挚友相伴，唯一放心不下的，或许就是那个年迈的老太太。
　　乔司心有戚戚，她收养了亚瑟和响尾，却没有付过多少责任，怀中的孩子也是。
　　银色碎光落在鹿城身上，裙摆随风撩动，明暗交替勾勒出美好的阴影，恍若嫡仙。
　　“鹿城。”
　　“嗯？”
　　“我上一次说爱你，是什么时候？”
　　……
　　林间小屋，不大，一应家具齐全。
　　这座山庄是早年鹿氏的产业，当年还是鹿侃规划建造的，山腰林立小屋，建了一大半，荒废了。
　　乔司锁好窗子，太久没打理的山，树木茂密，防止蛇虫爬进来。“这些房子好端端的，就这么荒废着？”
　　“重新打理一遍的费用足够建一座游乐园，不如就这么放着，附近村庄的农民也有个散步休闲的地方。”鹿城换了一身轻薄的睡裙。“去洗澡吧。”
　　乔司冲了一会热水，随意擦了擦出来，就见鹿城皱眉挂断电话。“谁啊，这么晚还有工作？”
　　“李家的老爷子。”
　　乔司躺在宁靖身边，替她掖了掖被子。“他孙子不是已经送回去了？”
　　“是失踪的那两个孩子…他过意不去，想让你透个底，失踪这么久…还有活着的希望吗？”
　　“不好说，十一二岁的男孩，有些力气，说不定真能从嫌疑人手里跑出去。”
　　“已经失踪两天了，这么多人满山地找…”
　　乔司握住她的手，一拉，跌在胸口。她紧紧压着她。“快睡吧，宁靖肯定一大早就醒，到时候闹得黑眼圈出来了。”
　　鹿城想从她身上下来，被牢牢按着。“很重。”
　　“我好像很久没有抱着你睡了。”
　　“我又不是宁靖。”鹿城埋怨她，却抑制不住唇边的笑……
　　一阵凉意侵袭，乔司睡意朦胧地颤栗，胳膊上蔓延的鸡皮疙瘩存在感极强，一瞬间就清醒了。她摸了摸鹿城的胳膊，透凉。
　　这么凉都不醒吗？
　　乔司四处探了探，摸到被子一角，轻轻拽了拽，不动。
　　偏头一看，气笑了。
　　鹿宁靖在床上打滚，三人盖的被子被她一人卷成蛋卷，许是勒得慌，小腿一个劲倒腾，三百六十度旋转，越转被子越紧，愣是不醒。
　　她们娘俩睡眠质量，一个比一个好。
　　乔司一手环着鹿城，一手拎起鹿宁靖，抖落被子，重新盖好三人。半晌，手中攥着的被子拉紧，鹿宁靖又开始打转。
　　乔司睡意尽褪，无奈地拉住被子，任由宁靖打转。之后还是抱孩子睡吧，至少三人都能睡好。
　　果然爱情什么的，有孩子后都美好不起来。
　　叮叮——
　　乔司怨念地睁开眼，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吊灯又开始晃了。
　　吊灯晃了？
　　地震？！
　　乔司搂着鹿城滚到床下，手中的被子猛得一抽，鹿宁靖跃进她怀中。
　　吊灯垂落的玻璃互相敲打，甚至能听到屋外树枝疯狂挤压的声音，震感明显。
　　乔司将妻女压在床与自己的夹角中，伸手往床上摸索什么。
　　鹿城拽住她的衣领往下，牢牢护着她的后脑。
　　鹿宁靖躺在两位母亲中间，似乎还没醒。
　　乔司抓到两个枕头，一个塞进鹿城脑后，一个按在三人上方。
　　呼呼——
　　轰——
　　远处传来一阵巨响，随后便是耳鸣般的嗡嗡晃动，沉闷又刺耳。
　　乔司嗓音干涩，轻声道，“好像停了？”
　　鹿城也没再感到晃动，松开了紧抓乔司头发的手。
　　乔司取下枕头，正要起身，感到轻微的阻力。
　　一只小手紧紧拽住她腿侧的布料，粉嫩的小指头用力地发白。
　　乔司捋顺宁靖的头发，皱巴巴的小脸拧着，她揉开紧绷的小手。“没事了宁靖，妈妈抱着你呢。”
　　鹿城轻拍宁靖的脑袋安抚，灯光映射间，指缝里的几根黑硬头发隐隐发白。她一一捻齐，放在暗处，浓重细长的黑发根部，是扎眼的白。
　　乔司开了灯，打开窗户，暴雨汹涌而入，她连忙关上，还是湿了上半身。只能透过窗户玻璃看，雨幕一层层糊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出手机，显示的震级轻微，也许是在山里的缘故，体感会比较明显，吊灯晃了几下也回归平静，大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乔司放下心。“没事的，睡吧。”
　　铮亮的灯照得屋内白茫茫一片，有一瞬间，乔司满头白发，鹿城美眸骤然瞪大。
　　清晨，阳光大好。
　　简单温馨的早饭，小家伙边哼歌边往嘴里塞小虾仁，显然忘了半夜的害怕。
　　鹿城舀了点鸡蛋羹给她。“慢点吃。”
　　“妈妈，小星星呢？月亮呢？”
　　“在外面呢，晚上太冷了，宁靖睡在外面会生病。”
　　鹿宁靖摇头。“月亮是暖的。”
　　乔司笑道，“下次姆妈会记得把它拿进来。”
　　鹿宁靖还是摇头。“小哥哥在外面，妈妈，烟还在飘吗？”
　　鹿城沉默。有了女儿后，共情能力比以往强了很多，只要想到这两个孩子行踪未卜就很难受。
　　乔司转移话题。“宁靖，你还记得昨天是怎么采水样的吗？”
　　“一米以下，边上水，中间水。”
　　鹿宁靖说话还不算流利，能用短句表达出核心意思，乔司已经很满意了。“那今天再采一次，我们回去就做实验好不好？”
　　鹿宁靖一口塞了三个虾仁，吃得豪情万丈。“好！”
　　……
　　“今天的水好像脏了点？”鹿城划着船桨，避开污水，往江中央而去。
　　“是泥沙，应该是昨晚上大雨冲下来的。”乔司绑好绳子，鹿宁靖自己按着记忆操作，有模有样。
　　咚——
　　“到一米了，宁靖！”乔司正要拉，被女儿拍开。
　　“我自己拉，我自己拉！”
　　“好好好。”乔司敷衍她，反正她一用力就会闭上眼，偷偷帮忙就是了。
　　“快到了吗？”
　　乔司估摸着鹿宁靖慢腾腾的手速。“再数六十下就到了。”
　　“啊，太久了！”
　　小孩子掌控不了力道，手上使劲，浑身就使劲，眼睛闭得比502粘得还牢，一副小老太太的模样。
　　乔司憋笑。“那宁靖唱歌吧，唱完小鹿回家，就到了。”
　　“在美丽的海洋沙滩上，有只迷路的漂亮小鹿，他惊慌失措，他失魂落魄……”
　　尼龙绳子以微不可见的速度往上挪。
　　“夜晚的海风好冷呀，想起妈妈说的话，宝贝不要乱跑，乖乖的呆在妈妈身边……”
　　鹿城倚在一侧船头，没有昨天那般惬意，冷眉微蹙，凝在乔司的头发上。
　　“妈妈就是你的避风港，白天的阳光很温暖，晚上的月亮也很亮。”
　　扑通——
　　左前方泥沙浸染的江岸处，塌了一大块，夹杂了凌乱的布料，一颗圆球沉沉浮浮朝游船过来。
　　鹿城忙拧动船桨，船只转了个圈，鹿宁靖背对着月亮球。
　　乔司遮住宁靖的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丫头压根看不见。
　　乔司与鹿城对视一眼，有些想笑，忽然，鹿城变了脸色，指了指她背后。
　　不亮的月亮球灰沉斑驳，气势汹汹地朝她们撞过来，长长的黑色电线拽住了几块布料，缓缓露出一只惨白浮肿的手，忽沉忽浮。
　　“啊……请月亮把小鹿送回家……妈妈，到了吗？”
　　没有，小鹿死在了大海上。

番外六：蓝衬衫与白衬衫、　　　　　　明亮板正的实验室，墙壁刷白，钉着官方的操作手册
　　明亮板正的实验室，墙壁刷白，钉着官方的操作手册和设备介绍，三面墙前摆设奇形怪状的大小设备，干净整洁，让人不自觉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最大的东西总是最惹人注意的，进门左手边的庞大机子，通体的白，左半边是电脑桌，右半边是凸个大肚子的铁皮箱子，箱子右下有一列灯管，忽闪忽闪的。
　　同样挺着大肚皮的人类幼崽，手指在亮起的灯上点来点去，打地鼠似的。
　　嘶——绵长的放气声。
　　“哦~”幼崽小尖耳贴上铁皮箱子。
　　噗嗤——
　　吓得一屁股着地，翻了个滚。
　　一只大手提起她的裤腰，轻易就拎起来了。
　　“姆妈，她放屁！”幼崽忿忿控诉。
　　乔司笑笑，拍去她身上的灰尘，晃了晃左手的小黑箱。“宁靖，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哇哦！”鹿宁靖仰头，高大的母亲披着白大褂，像电视里的医生。她稀奇地拽住白大褂的衣角翻动，模模糊糊瞥见衣服内侧黑色的字迹，更觉不平常。
　　“噔噔蹬蹬！”乔司缓缓打开红色塔扣，嘴里配上背景音，待箱子的东西全部敞开。
　　“哇！”
　　乔司抖开最上层的小白大褂，领口内侧还缝着‘鹿宁靖’三个字，宁靖不认字，但很熟悉。
　　“以后宁靖的白大褂也挂在那个柜子里。”
　　鹿宁靖歪头看去，敞开的蓝白柜子只有两件白大褂，空着三个衣架。“宁靖挂哪里？”
　　“姆妈挂在这里，宁靖在这里。”乔司指了指柜子下侧的挂钩，正好是成人白大褂袖口边的位置，像此刻她牵着宁靖一般。
　　鹿宁靖很满意，笑得露出白晃晃的乳牙。
　　乔司继续从箱子里拿出小手套、小口罩，一律都是实验规格，普普通通的小物件，却惊艳了那个三岁的幼童。
　　一声声奶声的惊呼，都是对一位老母亲的认同，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孩子从不吝啬夸奖，“姆妈好厉害！”
　　“手套和口罩是妈妈做给宁靖的哦。”鹿城笑吟吟出现在门口。
　　“妈妈，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到门口去。
　　乔司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女，欣慰的同时又有几丝酸意，宁靖终究是更亲近鹿城。
　　“宁靖，姆妈还有录音笔~”乔司忙摸出胸口的小长条。“还是奥特曼的。”
　　鹿宁靖转头奇怪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是录音笔，但知道奥特曼。“哦。”
　　意料之外的平淡。
　　乔司有些失落，掌心掠过一丝凉意。
　　鹿城取过乔司手中的录音笔，按住按钮。“这是谁给宁靖做的录音笔？”
　　鹿宁靖乖巧应声。“是姆妈。”
　　鹿城松开手，用宁靖的大拇指按住输出，温柔的女声和奶气的童声依次重现。
　　“呀！”鹿宁靖抓住录音笔，再不肯放了。
　　乔司柔下眉眼，摸了摸她的脑袋，怀中忽然贴上小人。
　　“你抱一会，她沉了好多。”鹿城轻声埋怨。
　　乔司慌忙接过女儿，抬眼一瞧，瞥见鹿城唇边的笑意，转瞬即逝。
　　不敏感的她，终于隐隐察觉到，回国后，与鹿城好似没有以往那般亲近了。
　　“愣着干什么，不是要上楼做实验？”鹿城举起左手的相机，美眸俏皮一挑。“我都准备好了。”
　　乔司回神，“鹿宁靖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姆妈老师！”
　　鹿城笑出声，端着相机的手抖了抖，回正，聚焦操作台前的这对母女。
　　乔司教鹿宁靖真空抽滤，将样本分了两份，一份滤膜透明化、烘干，一份烘干喷金。最后两份分别在光镜和电镜下观察。
　　“左手转那个大圈圈，右手拧小把把，调到清晰就可以了。”
　　“噢噢噢，看到了，好多馒头和小船！”鹿宁靖很兴奋，“还有黑绳子。”
　　“什么黑绳子。”乔司看了一眼，很正常的硅藻效果。
　　“一会有，一会没有。”
　　鹿城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是睫毛吧，别靠这么近看。”
　　乔司戳戳她的眼睫毛，这么长，压到目镜也很正常。
　　鹿宁靖被两人又戳又刮，有些扭捏。“哎呀！”
　　吱呀——
　　砰——大门摔在墙壁上。
　　“乔院，学校门口聚集了好多人，区队长说不要靠近铁门，让我们别出声。”
　　乔司皱眉，“校领导呢？”
　　“不知道，找不到人。”
　　……
　　“人呢？！”寸头男人双目血红。“警察呢？！有没有个说法！”
　　公安局、检察院乃至偏僻的看守所，拉满了横幅。而附近唯一一所警校，也成了重灾区。
　　发动千名群众搜寻的两个孩子双双溺亡，引起的社会影响不容小觑，凡是穿制服的，都逃不过责问。
　　公安里大多都不穿制服，办案也不敢走大门，被缠住铁定是脱不了身的。
　　乔司透过铁门，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人群。
　　高悬的警徽下，唯有一名白衬衫，融进了五颜六色的人群中。
　　“领导！”寸头男人赶忙拽住乔司的手，很用力，只一下，又立马松开，两只手克制地握紧，脸崩得涨红。“能不能听我说几句，听我们家长说几句话？”
　　乔司覷向他破皮发红的指骨，情绪悬在崩溃一瞬，安抚道，“你说。”
　　拉横幅的群众见有人出面，纷纷围过来，鲜红刺目的横幅差点勒住乔司的脖子，溺亡孩子的黑白遗相怼在乔司鼻尖，口水从四面八方喷射，快把乔司淹没了。
　　温热、腥臭裹住全身，冷不丁还被踹几脚。
　　“都先别说话！”男人吼破嗓子。终究是受害者的至亲，场面得以控制。
　　“领导，我们不是来故意闹事的。那王八蛋说我儿子已经跑掉了，我们找了两天两夜，整座城的山都翻了一遍，人呢？小时候我就带他野营，野外生存知识他有的啊！钻木取火他都生得起来的！只要他能跑掉，不可能死的！那座山他去过很多次，只要他活着，一定能自己回来的！”
　　“两个小孩啊，爹妈养了十几年，多痛心。”
　　“我呸！还有啥好查的，直接拉出来枪.毙了！”
　　泼天的口水喷在乔司身上，还有青色的痰，白衬衫晕湿透明了几块，很难让人觉得是不小心的。
　　乔司没在意，温和道。“孩子的家属是哪几位？”
　　人群中弯弯举起几只手，无一例外，粗糙、褶皱、指缝满是湿泥。
　　人群挤来挤去，乔司被推搡了几下，勉强挪到家属身前，站稳。“我们警察总是跟老百姓站在一边的，孩子失踪那会，去搜山的，带头的都是警察对不对？”
　　别人不知道，但家属是清楚的。警察第一时间就带人分头找孩子，几天几夜，他们没睡，警察就没睡。
　　群众情绪稍稍稳定了些。
　　“孩子出意外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现在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人也没审完，咱们堵在公安门口，堵在看守所门口，除了耽误民警办案子，你们自己也难受是不是？”
　　粗矿的男声揉着哭腔，却仍旧压抑情绪。“我们就是想，想有个说法，那畜牲该为两个孩子的死负责！”
　　“他肯定得负责，但是咱们做事也得有个过程，给办案民警一点时间。你们在不在这里，我们都得按规矩一步步来，何必折磨自己？外面天气也不好。”乔司让人搬了几箱水，打开瓶盖递给行动不便的老爷子，朝寸头男人说道，“你们也回家洗洗澡，吃点东西，睡一会。你受得了，你爸妈受得了吗？”
　　男人看了一眼早已头发花白的父母，更悲切了。“领导，你有没有小孩？你受得了孩子突然就没了吗？你受得了现在凶手还活得好端端的！我一闭上眼，我儿子就飘在江里，我怎么敢睡！”
　　乔司想起看见白大褂就会哇哇哇的宁靖，抿唇沉默。
　　一旁红肿着眼睛的女人冷不丁开口。“领导，我问过律师了，他说那畜牲很可能判不了死刑，是不是真的？”
　　乔司心揪了起来，说不出不是。
　　男人脖颈上的青筋重重跳了一下，彻底崩溃，匍匐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地，撕心裂肺地吼。“要不是这个畜牲，我儿子不会乱跑的，他不乱跑就不会迷路，怎么可能会遇到山洪？他本来今天该去上学的！她妈妈书包都给他装好了，他本来该去上学的！畜牲啊啊啊啊”
　　乔司艰难搀起他。“我不可能保证他能判死刑，这是法律决定的。咱们等等看，总会有个结果。我们是警察，不可能和罪犯站一边，你说是不是？”
　　“他死了我儿子才能瞑目！”
　　乔司扛着家属们崩溃的情绪，好说歹说，一群人终于慢慢散去。
　　乔司叹了口气，有些心累，亲手养大的孩子没了，间接凶手还活得好好的，所有的安慰都毫无意义。她匍一转身，凛凛警徽下，映射出荒唐的一幕。
　　肃穆庄严的警校大门前，满是脏乱的垃圾、扭曲堆叠的横幅、一块块粘腻的湿土，黑光哑亮的铁门内，数十名制服笔挺的蓝衬衫学生怔愣望着她。
　　乔司忽然感到很无力，蹲下一点点捡起垃圾，衬衫上印着灰脚印，又被污泥染黑，碎屑被衣服上的痰液黏住，狼狈不堪。
　　蓝衬衫从来没见过白衬衫捡垃圾，第一次见到，没有新奇，只有满腔的心酸。
　　他们从铁门后走出，散在大门前捡垃圾。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拿工具，所有人都徒手清除警徽下的脏污。
　　该如何做一名真正的警察？
　　在这个午后，蓝衬衫想了许久，那个埋头清理垃圾、一声不吭的白衬衫，似乎就是他们的未来。
　　乔司瞥见观赏树下有一抹黑红色，凑近一瞧，是一位佝偻着背，银发凌乱的老妇人，手捧着破了个口子的塑料袋，正吃着什么。
　　老妇人的装扮少见，黑红衣服上的纹路复杂陈旧，应该是某个少数民族的服饰，脚边折叠整齐的横幅布满时间的痕迹，折痕处的白色印体褪了不少。
　　与刚刚那波人，截然不同。
　　老妇人应该不是溺亡孩子的家属，可她脸上的情绪，是沉痛后的麻木。
　　她像是他们未来的模样。
　　乔司取了一瓶水，弯腰递给她。
　　老妇人咀嚼的嘴停了，抬起头，纵横交错的皱纹满是阴影，混浊的眼珠子不能聚焦，浓重的口音勉强能辩识。
　　“他们那个也不能判死刑？”

番外七：这是宁靖的！、　　　　　　正赶上晚饭时期，天梯上全是青春靓丽的学生。……
　　正赶上晚饭时期，天梯上全是青春靓丽的学生。
　　鹿宁靖一手牵住妈妈，一手扣住文件袋，边爬楼梯边斯哈斯哈喘气。
　　清冷出众的女人领着漂亮精致的萌娃，本就惹人注意，不少人猜测这是哪位老师的家属。
　　围观的学生好奇，逗宁靖玩，见她不反感，逗弄的人越来越多。
　　鹿宁靖扬了扬文件袋子，有些重，她只能搭在膝盖上。“姐姐，这是宁靖的！”
　　“哈哈哈哈，好棒！”
　　不少学生学过鉴定，这么一份文件袋一般不会放太多鉴定报告，而小娃娃拎着的那份鼓鼓囊囊，似乎把能塞的都塞进去了，袋子上写着名字，还有五个稚嫩的手指印，看起来诙谐搞笑。
　　下了天梯左拐是教职工食堂，学生渐渐少了。
　　“这里没人了，宁靖，妈妈帮你拿吧。”
　　鹿宁靖摇头，盯着前方走出食堂的白衬衫男人。“伯伯，这是宁靖的！”
　　“哟！”白衬衫男人表情夸张，蹲下摸了摸袋子厚度。“宁靖好厉害，伯伯都不会做，改天带伯伯去你姆妈的实验室看看，好不好？”
　　他看起来很真诚，鹿宁靖心花怒放。“好，那你记得穿白大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鹿宁靖爬上食堂二楼后，如鱼得水，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座位。“妈妈，坐这里！买饼饼，买饼饼！”
　　“好，等妈妈一会。”鹿城翻出乔司的职工卡，领着鹿宁靖挨个窗口逛。
　　玉米饼、烤香肠、豆浆、豆腐脑、肠粉……
　　在鹿城的一票否决下，还是买了不少零食，这便算了，鹿宁靖停在瓦罐面的窗口前不走了，眼巴巴看着她。
　　“妈妈。”
　　鹿城掠了一眼右手边的十几个窗口，再看一眼女儿嘴边的玉米粒，不能再逛了。“宁靖去座位上等，妈妈买好就过来。”
　　“滴滴，先滴滴。”
　　鹿城无奈地刷了卡。“要一份…素面就好，量少一点。”
　　“阿姨，要瓦罐的！”鹿宁靖扒拉着窗口喊。
　　“好嘞，瓦罐素面。”
　　看她熟稔的模样，乔司应该带孩子来过很多次。鹿城抹去她嘴角的玉米粒。“现在可以回座位上了吗？”
　　鹿宁靖放心了，一跳一跳回座位上等。
　　“闹，就晓得闹，两天就要出结果，我们不要睡觉的噻！”半黑半白的短发老头吸着面，吸两口骂一句，下酒菜似的。
　　他对面的斯文男生戴着眼镜，默默吃面，没接话。
　　“尸检是局里做，切片为啥子要国大做？还得老子来回跑！”
　　“嘶——祁老师，您少说两句吧。”斯文眼镜压低声音，余光瞄了瞄四周，好在没人注意他们。“人家不也给我们加急了吗？咱再等等。”
　　“等个锤子！”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乖乖坐着等，老祁翻开鉴定报告，一项一项的核对。
　　上了年纪的人固执又爱抱怨，但绝不会犯错。
　　“爷爷，宁靖也有。”
　　啪得一声，餐桌一角多出一份鉴定报告，一只白胖的小爪子顶在报告的尾页上。
　　老祁歪头看去，款式、大小、颜色与常规鉴定报告无疑，封面上写着：水深对硅藻种类多样性的影响：以与临江普兹支流为例。
　　“哪里来的？可不能乱玩！”他一把抽去，翻开瞧瞧鉴定人签名，哪个没脑子的，鉴定报告乱放。
　　“啊，这是宁靖的！”鹿宁靖本想炫耀，谁知这老头蛮不讲理，竟抢了去。
　　老祁暼了几眼，哟，好字！
　　笔锋潇洒酣畅、刚中带柔、漂亮异常。
　　鉴定报告都有模板，现在的人连几个字都懒得写，除了签字，压根都不动笔。老祁这会可以确定，肯定是哪个教授给自家奶娃娃搞角色扮演。
　　无公章，手写的模式不算规范，但看出很认真，论述主题更像是一份论文，鉴定人签名那块有三个名字，两枚手指印，只有乔司的名字没按手指印。
　　“哦~乔院的娃娃。”
　　老祁高悬报告，晃了晃，“你晓得啥是硅藻不？”
　　“宁靖的！”鹿宁靖有些生气了，想要回报告，脚尖一颠一颠去够，自然又被老头戏耍一番，眼泪晕在眼眶里，几欲喷射。
　　“好嘛，好嘛，还给你，不许哭。”
　　鹿宁靖拿回报告，塞进左手的文件袋里，报告和文件袋差不多大，她戳不进，蹲在地上磨蹭半天。
　　老祁瞥了一眼文件袋，大大的鹿宁靖三字，敞开的袋口里面还有好大一叠。“娃娃~”
　　没人理。
　　“鹿~宁~靖~”
　　宁靖歪起脑袋，漆黑的瞳仁滴溜溜的，奇怪的腔调让她想笑。
　　“你里头还有啥子？给我看看嘛”
　　宁靖狐疑地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地还是抽出几张图片。
　　图片上的硅藻黑白高清，明显是电镜效果，十几颗硅藻堆积在一起，大概得有两三种。
　　能把硅藻拍得纹理清晰，还能找到这么合适的角度，操作者的水平也是不错的。“乔院的手法不错的嘛。”
　　“不…妈妈，是妈妈。”
　　老祁又看了一眼鉴定人名字。“鹿城，哦~好名字哦！”
　　勉强获得一丝人类幼崽的好感。
　　老祁又问，“你晓得这上面有几种硅藻？”
　　“四，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不一样”
　　老祁不做硅藻，只了解个大概，他给斯文眼镜递去。“你瞧瞧，几种？”
　　“至少三种，有一颗外壳破损，不能确定。”
　　“啷个不能确定嘛，这么多都是破的。”
　　“这个”
　　“这个！”
　　一根粗手指和一根胖手指同时戳在图片一处。
　　老祁挑眉，终于认真地瞅小娃娃的模样。卷毛白皮，大眉大眼的，倒像是乔院的娃。“这张有几种嘛？”
　　“五！”
　　斯文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应该是五个。”
　　老祁来劲了，抽出一叠图片，一张张让他们认，而对面的一大一小像在参加什么知识竞赛，砰砰地拍桌子抢答。
　　“三！”
　　“五！”
　　“…”
　　“最后的冠军是，”老祁放下最后一张图片，装模作样地沉思、摇头。“小娃娃同学！奖你一只大鸡腿。”
　　“耶！”鹿宁靖举起双手欢呼。
　　斯文眼镜输的那刻有些失落，但看鹿宁靖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后知后觉自己的斤斤计较。“宁靖，这张图片借给叔叔吧，有个硅藻看不清，叔叔回去查查。”
　　鹿宁靖很大方。“好的”
　　“这是叔叔的名片，以后宁靖想从事鉴定行业，可以联系我。”斯文眼镜觉得眼前的孩子不一般，说话也很正式。
　　老祁皱眉骂道，“做啥子鉴定，不三不四的东西，天天受气，小娃娃以后不许做这个。”
　　鹿宁靖把名片塞进胸前的小口袋里，撸袖子，露出手表电话。“宁靖的名片。”
　　“哦哦”斯文眼镜掏出手机记下。
　　“娃娃，你以后想做啥子？”
　　鹿宁靖皱眉想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模模糊糊有妈妈办公开会的影子，又模模糊糊想起瓦罐面，好像忘了什么……
　　待鹿城找到鹿宁靖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三只鸡腿、一根玉米，与两个男人谈天说地，面红耳赤。
　　鹿城：……
　　哗啦——
　　漱漱——
　　大红盆装着满是泡沫的衣物，在清水冲泡下慢慢浮起。
　　鹿城的棉拖鞋一脚踩进还未淌完的水流中，晕湿了。“好端端的，洗什么衣服？”
　　“小心滑。”乔司脱下自己的凉拖给她，赤脚浸在水流中。“宁靖的衣服，一搓就挂起来了。”
　　鹿城甩开棉拖，坐在乔司对面，与她共踩一双凉拖，共洗一盆衣服。“你洗澡了？”
　　乔司头发都还没吹干，白T背后有水渍。
　　“回家当然要洗，和家属沟通太晚了，再回去找你们也绕路，就先回来了。”
　　解释这么多好奇怪。“都谈什么了？”
　　“家属一定要判死刑。”
　　“绑架致受害者死亡，还不够死刑吗？”
　　“那天晚上有山洪，介入因素异常，嫌疑人很可能不负两个孩子的死亡后果。而且，发现孩子尸体的地方离嫌疑人绑架地点太远了。”
　　鹿城倾身，踩在乔司脚上。“他能判多久？”
　　乔司眉眼耷拉，尖耳萎靡。“不超过十年吧。”
　　十年都是最长的估量，判五六年也是说不准的，她都能想象到家属会多崩溃了。
　　鹿城暗叹一声，揪住她耳朵尖，又揉又按。“好了，天意如此。我们尽力了。”
　　“我就是觉得…有点难受。”
　　鹿城捧着她的脸，对方要哭不哭的表情简直和鹿宁靖一模一样，心里泛出的酸涩温柔已经分不清是亲情还是爱情。“有时候我挺嫉妒的，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宁靖像你。”
　　“现在像而已，等她五官长开了，会像你。”乔司常常盯着睡着的孩子看，卷发尖耳的特征明显，乍一看像她，但隐隐藏在脸蛋下的模样更像鹿城，生气时冷眉冷眼的。
　　鹿城眉目欣喜。“宁靖现在吃得很多，长得也快，她不会长到两米吧，家里的床都得重新做。”
　　不知道为什么，总提宁靖的鹿城让乔司有些别扭，好似本属于自己的注意都被孩子夺走了。
　　自己刚回国那段时间好像也是这样，鹿城并不是特别开心……
　　“宁靖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莫名其妙的话，鹿城发怔。
　　“鹿城，我…”老妇老妻了，‘我爱你’三字实在难以开口。
　　乔司喉咙蠕动了几下，闭眼偏头吻了上去。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侧，仿佛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声。
　　年近四十的两个女人，结婚都十年了，走过风风雨雨，不过一个吻，却纯情得耳尖发红。
　　久违的亲吻难舍难分，她们脚下共踏的凉拖蕴含风雨同舟，大红盆里装满柴米油盐，清润的水流淌过她们的喜怒哀乐……
　　她们拥有彼此，何其幸运。
　　“妈妈！”鹿宁靖冲进浴室，小炮弹般朝相拥的两人射去。
　　乔司和鹿城连忙分开，正襟危坐。
　　扑通——
　　没人接住她，鹿宁靖摔进大红盆里，空中满是飘落的名片。
　　有乔司的、有鹿城的。
　　鹿城一把捞起鹿宁靖，湿漉漉的孩子没有哭，反而兴奋道，“妈妈，宁靖的名片呢？”
　　乔司还红着耳朵，与鹿城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铃铃铃——
　　乔司裤袋的手机响了，她双手都是泡沫，鹿城摸出手机，接通，放在她耳边。“喂？祁老师，是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乔司奇怪，她与老祁几乎没有交集。半晌，眉头紧皱，褐眸定定凝视鹿宁靖。“溺亡的孩子？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番外八：你是不是不喜欢奥特曼、　　　　　　偌大的全身镜明亮清晰，容纳了一家三口的私密生活
　　偌大的全身镜明亮清晰，容纳了一家三口的私密生活。
　　镜子的大背景是一张单人沙发，沙发背上杂乱堆积衣物，裙子勾揉长裤，沙发臂上也垒着孩子的衣服。
　　娴静优雅的女人半躺在上面，冷清的眉眼润着惺忪的迷糊，有一下没一下地叠衣服。
　　屋内暖和，她穿得清凉，极细的吊带覆在白皙肤色上清晰可见，漂亮的一字肩撑起完美线条，起伏的带子蔓过微微突起的锁骨…
　　再往下，便被一大一小的身影挡住了。
　　“你不用跟着我们起来。”
　　乔司容色平淡，褐色带灰的瞳孔深邃温润，散发成熟的韵味，她着白色制服，肩膀、胸口的标志都是新的，修长的手指一一捻过衣襟，扣子妥帖扣好。
　　“怎么这么早？”语气有些淡淡的埋怨。
　　乔司拉上领带，脖颈瞬间紧绷。“是我们昨晚闹晚了，宁靖早就醒了。”
　　鹿宁靖模仿母亲的模样，肃着脸，眉间耸起两个小揪揪。她也着白色衬衫，只是肩膀、胸口没有标志物。衬衫熨过了，崭新又服帖，被她的肚子顶出一个弧度，一双胖手捻过所有扣子，停在领口磨蹭，没有一颗扣上的。
　　乔司弯腰替她扣上，却见她目光无聚焦，嘴里嘟囔什么，像个马上要去参加面试的应届生。“宁靖，不要紧张，还有姆妈呢。”
　　鹿城招呼宁靖过来，仔细捋顺她的头发，规整得像个小大人。“别怕，记住妈妈说的就行了。”
　　小脑袋点了点。
　　乔司道，“宁靖，出门前再上一次厕所。”
　　鹿宁靖仍是不停念叨，转身颠颠跑去厕所。
　　乔司坐上沙发臂，捞起鹿城靠在自己大腿上。“我抱你回去睡？”
　　鹿城闭着眼，光.裸的手臂滑在柔软的衬衫上，摸过她的胸口，在她颈后交叉。“你穿得什么，好硬。”
　　“换了一副新的胸标和肩章，正式一点。”
　　鹿城噗嗤笑出声，困意勉强消去了些。“你比宁靖还紧张。”
　　堂堂一校院长，参与起草部门规章都懒得穿警服，不过一个小型会议，连胸标都换了。
　　“穿久了会翘边，正好换了新的。”
　　鹿城撑住她的胸口，拉出一些距离，她食指描摹了一遍警号的轮廓，然后缓缓撕下。“不然你就陪我睡觉，让宁靖自己去吧。”
　　“她还小。”心脏处的按压忽轻忽重，与心跳同频，或许，是她的心跳追随着那只灵巧的手。
　　慌张、害羞的秘密被探取个彻底，一如当年。
　　鹿城重新贴上她的警号。“戒了尿不湿，她已经能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了。上次带她去公司，也听得有模有样。”
　　“妈妈…”门口探出个小脑袋，下半身都藏在墙后，黑亮眸子晃啊晃。
　　鹿城也从乔司怀里探出脑袋，柔声道，“宁靖，准备好了吗？”
　　“没…”
　　“过来，宁靖。”
　　鹿宁靖犹犹豫豫，还是走了进来。她两手拽住裤兜，两条腿也别捏地横着走。
　　乔司憋着笑，“看来你女儿的尿不湿还没戒彻底。”
　　鹿宁靖有些难为情，不敢看她们，细细的奶音，“来不及嘘嘘…”
　　“没关系的，再换一条就好了。”鹿城撩起孩子的衣摆，紧绷的小西裤在肚皮上勒出红痕，扣子有些紧，连她一时都拆不下来。“不怪宁靖，是裤子不好。”
　　鹿城推开乔司，“你不会找大一点的？勒成什么样了。”
　　“太大就掉了。”
　　“去找条松紧带的，我带她洗一洗。”
　　……
　　小会议室，只来了与尸检有关的几位主任，和牵线搭桥的付校长，稀稀拉拉围坐在圆桌边上。
　　乔司扫了一眼，老祁、斯文眼镜还有做切片的钱主任、鉴定中心的梁主任。
　　鹿宁靖一进门，老祁就朝她使眼色，她没理他，不断默念妈妈告诉她的话。
　　“人都到齐了。”梁主任与付校长眼神示意，“那老钱，尸检报告简单说一下。”
　　邋遢警服的男人不耐地撸了一把头发。“没啥好说的，现在是冬季，前段时间持续低温，死者又是两个半大小子，能够参照的尸温、尸斑什么的偏差太大，死者气管、胃里有大量泥沙，几乎看不到他生前吃了什么，死亡时间保守估计在两天以上。”
　　乔司早已预料到结果并不乐观，可这个两天以上也实在太出乎她意料，就算不用法医，经验丰富的民警也能估摸出死了不止两天。
　　鹿宁靖板着小脸，手里攥着文件袋，一本正经地听，还时不时点头。
　　“不过，两个孩子有些差异，体表特征差不多，但一个体内沙子少些，一个多些，有明显差距。也许是一个孩子溺在江水里，一个孩子溺在山洪里，正好就对上他们体内的泥沙差距了。”
　　斯文眼镜一口否决。“不可能，两个孩子体内各器官的硅藻含量几乎相同，肯定是溺亡在一处地方。而且，与发现尸体地点的水域处完全不同。”
　　老钱嘲讽道，“你就是做这个的，难道不知道山洪也会携带硅藻冲进江里去？”
　　老祁烦得不行。“你脑壳昏嘛？一个溺在江里，一个溺山洪，两个娃娃怎么可能硅藻含量一样？”
　　“哎呀，莫吵莫吵。”梁主任连忙制止掐架，朝校长撇了撇眼睛。
　　付校长终于开口，“这就是今天请乔院来的原因，两具尸体疑点重重。”他压低声音，“外面闹得这么大，法医也束手束脚的。”
　　乔司颔首，“那也就是说问题出在硅藻上？”
　　“对嘞，上次你娃娃给我们看的鉴定报告，和两个死者体内的硅藻含量相似。”
　　乔司眉头一挑，“两人是事先溺死？”
　　“不排除这个可能，可能早就溺死了，和山洪就没关系。”
　　付校长眼睛一亮，“没有山洪，法院很可能会把两个孩子的死亡后果归到嫌疑人头上哦。”
　　那样量刑就完全不同了！
　　老钱垮下脸，“你要这样说，这两孩子就不是被山洪冲走的，那他们体内的大量泥沙就没法解释。哎哟，你们不能因为家属闹，就偏向他们啊，司法公正呢？被你们吃了？”
　　乔司问道，“两名死者的硅藻鉴定报告呢？”
　　斯文眼镜抽出两份文件，递给鹿宁靖和乔司。
　　老钱冷哼一声，“小孩看得懂吗？乔院平时带孩子就算了，开会也带过来？”
　　鹿宁靖才翻开封面，她感受到了对方言语里的攻击性，深觉他没有礼貌，正要反驳。
　　乔司淡淡笑着，“20号的硅藻实验确实是宁靖做的，我并没有——”
　　还不等说完，老钱切了一声，鄙夷道，“有意思吗？这么小的娃娃，你难道现在就带她发顶刊去？再给她挂个国家级的项目呗。前阵子向院的孙子上大学，他才敢带上孙子的名字，你就不怕别人爆出来？”
　　鹿宁靖脸腾得涨红了，额头上的小青筋一跳一跳的。她没听懂他叨叨的一堆，但那不屑的语气和神情不应该出现在她母亲面前。“你不能这样说话！”
　　奶凶奶凶的，冷眉冷眼，颇有几分鹿城严肃开会的模样。
　　“哟。”老钱好笑地觑着她，到底没再说什么。
　　乔司惊讶地看向宁靖，心里暖暖地，不断溢出欣慰感动，语气也柔和不少。“钱主任误会了，那天家属闹到了校门口，只好留孩子自己做实验，实验不难，确实是宁靖自己顺下来的，所以才带她来开会。”
　　鹿宁靖仰头看母亲。似乎姆妈一点都不生气，温温柔柔的、大大气气的，让人很舒服，不像自己刚刚那样。
　　“宁靖，照片呢？妈妈昨天帮你洗出来的。”姆妈低下头，露出脑后的灯管，光照得她头发很白，但很耀眼，像融化在光里。
　　宁靖眯着眼睛想，这么亮，自己也会融在光里。“在袋袋里。”
　　乔司拿出照片，摞好，一整叠给斯文眼镜。
　　斯文眼镜扫了一遍后，递给老钱。“我看过了，流程没问题，测距、水温、取样地点、取样深度、样本处理流程都有，符合鉴定规范。”
　　老祁点头。“好嘛，山洪的因素不应该考虑进这起案子，嫌疑人对两名未成年孩子的死亡应该负有直接责任。”
　　不少人附和。
　　“就算两个孩子是一起溺亡的，那体内差距这么大的泥沙含量是怎么回事？你们搞清楚了吗？”老钱气不打一处来，这帮人脑子好像都不清醒。“老祁，一把年纪了，能别这么幼稚吗？你是法官吗？还是这小娃娃是鉴定人？”
　　鹿宁靖大多时候只能听进说话人的最后一句，她终于明白眼前男人是对她有意见，委屈难过又有些生气，但她忍住了，没向之前那样发脾气，深呼吸了两下，高高举起胖手。
　　“做啥子，直接说！”
　　鹿宁靖模仿姆妈的模样，放缓语速，自觉温柔地说，“宁靖…我，我不是鉴定人，水样还有一份，在实验室里，标签，福尔马林，保存。”
　　严肃的奶味，冗长的拖音，但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挣脱稚气的努力。
　　嘟囔一早上的话终于说出口，鹿宁靖的心哐哧哐哧地跳，她知道自己忘了好多，但她把能说的都说了，已经尽力了，满心都是此事终于结束的解脱感。
　　乔司轻笑，握住她的手。“水样既然还有一份，就请有资格的鉴定人重新鉴定，如果结果一样，那山洪的介入因素能大大削弱。我建议和办案民警沟通一下，诈一诈嫌疑人……”
　　夕阳西下，影子拉得长长的。鹿宁靖跑在前面，去踩乔司的影子，小衬衫、小西裤、小皮鞋，比上午那会活泼多了。
　　“宁靖，你是不是不喜欢奥特曼？”
　　鹿宁靖顿住脚步，回过身，看向弯腰和自己说话的姆妈，她没法下蹲，弯腰的姿势也很僵硬，但她总是这么弯着，大太阳在她头顶上挂着，火红火红的，真漂亮。

番外九：再给洒家来二斤、　　　　　　高跟鞋轻叩略硬的地毯，挲挲声传遍寂静的总裁办，……
　　高跟鞋轻叩略硬的地毯，挲挲声传遍寂静的总裁办，办公区很大，分了三块区域，各自独立。往日繁忙的秘书姐姐们一个都不见，高跟鞋停了一会，犹豫着进入幽静的走廊。
　　二秘正巧推出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见到来人。“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跟鞋轻轻嘘了一口气。“鹿总在不在？这不是凌姐让我上来送快递吗？怎么你们今天外面这么空？”
　　“你怕鹿总啊？她又不吃人。”二秘压低声音取笑她，顺手拿过快递。“除了凌姐在汇报工作，其他人都出去跑了，年底了嘛。”
　　高跟鞋耳朵一竖，“鹿总要回之江了？嘻嘻，这快递恰好就是左阳的。”
　　“快了吧，鹿总爱人是高校老师，寒假到了就得回去。”二秘摸了一下快递厚度，大概是什么文件。“得了，赶紧回去传你的小道消息吧，一部门都等着你呢吧。”
　　高跟鞋笑得眼睛眯起，“哎哟姐，你见过鹿总对象不，小鹿总那模样，怪稀罕人的。”
　　二秘笑骂她。“少八卦，我得进去了。”
　　一推开门，听见抱怨声。
　　“你倒好，拍拍屁股回老家，我又得忙得晕头转向的，一堆事留着。”面相颇凌厉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对面，跷起的二郎腿快比桌子还高。
　　“不是给你配秘书了，人手不够，你再招人咯。”
　　鹿城语气少见的轻松，凌兮兮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志趣相投，不过她回国后联系渐渐少了，多年过去，总部搬了到首都，正巧碰上对方回国发展，立马就拉进公司。
　　“人多有什么用，下面的人根本不配合，每天接她们的电话比接你的都多，不是人事不配合，就是IT耍脾气。”
　　“这不是显得凌姐厉害吗？”二秘恭敬地把快件递给鹿城。“鹿总，左阳的。”
　　鹿城掠了一眼寄件地址，长指拉开封条。“以你的收入，足够在首都买房了，不考虑接家人过来？”
　　“我的天，一买房我就穷光蛋了，你是真想把我绑死在这里啊。”凌兮兮示意二秘可以出去了。“咱说好的啊，我过两年就回左阳。”
　　鹿城眼神往门口一挑，“把人带出来，你回左阳分公司当总经理。”
　　凌兮兮撇嘴。“又被你摆一道，我想带这丫头回左阳的。”
　　“人家谈了个本地男朋友，怎么跟你回去？”鹿城抽出快件里的东西，是牛皮纸包的信封。
　　“你怎么这么八卦，一天天正事不干，公司也不来！”凌兮兮想起自己早早到公司汇报工作，给眼前的总裁大人打电话，人还没起，就气得不行。“你闺女都比你上进！”
　　鹿城拆开信封，一张蓝纹烫金、系着丝带的邀请函露出。“那你把宁靖带出来再回左阳吧，我也可以早退休几年。”
　　凌兮兮气死，推开椅子走人，边走边骂。“你你你！我这辈子孤独终老都是你的错！鹿城，你造大孽了！”
　　铃——手机响了
　　“你回左阳再带她也行。”鹿城狡黠笑着。
　　砰——关门声满是拒绝
　　鹿城接起电话，“喂，妈？”
　　爽朗的女声响起。“快递收到了吗？给宁靖的小惊喜…哎，也算给你俩的惊喜。”
　　“嗯，刚收到。”鹿城挑开系带，邀请函掉出两张小卡片，她暗笑了声，至少对乔司来说，肯定不是惊喜。
　　“后天训练营就开始了，你们赶紧带宁靖回来。”
　　“妈，乔司还没放假。”
　　“那你们留在那吧，送宁靖上飞机就行，我在机场接人。”听筒对面很嘈杂，嘎吱声不停。“我这还忙着呢，你们赶紧啊，到时候航班信息发给我。”
　　“妈，宁靖还小，她——”
　　嘟嘟——
　　鹿城看着挂断的手机，无奈笑了。她收拾了一下，给凌兮兮去了电话，在对方的咆哮声中，翘班。
　　“酒钱洒家自还你，再来二斤！”电视里放着名著，但吸引不了三岁娃娃。
　　哈——
　　热气喷在玻璃上，氤氲了一小块，一只白嫩的小胖手在上面勾勾画画，几个圈圈，几根枝丫，两大一小的火柴人就画好了。火柴人的轮廓印上院子里的雪，白白的。
　　“妈妈，姆妈，还有宁靖。”胖指在三个火柴人脚下划了又粗又长的一条。“在草原上…散步~”
　　两束车灯遥遥打来，三个火柴人亮了起来。
　　“妈妈回来了！”
　　鹿宁靖从松软的堆积方块上跳下，蹬蹬跑去推厚重的大门，推不动，乖乖等着。
　　木门由里往外，漏出光亮的缝隙，鹿宁靖也帮忙推，小不点还没门把手高，闷头推还挺有劲。
　　鹿城一袭白色西装，外套同色系羊毛大衣，简约中透着青春飒爽，一股冷风裹着干涩的雪粒，吹得小人打冷战，她忙挤进缝隙关上门。“宁靖，冷不冷？”
　　鹿宁靖着一身小红棉袄，喜庆又圆软，她拎过鹿城的包，眼巴巴看着鹿城。“妈妈，你真漂亮。”
　　“宁靖也漂亮。”鹿城含笑，“姆妈呢？”
　　“呃呃…在吃饭。”
　　“什么在吃饭，姆妈在摆餐桌。”乔司听到声音就跑来了，接过鹿城脱下的羊毛大衣，又捏住她冰凉的耳朵捂热。“你女儿一张嘴，我一晚上白忙活。”
　　鹿城缩进乔司怀里，双手钻进她的内衬，笑道，“你忙什么了，菜不是我让人送来的吗？”
　　一股冷香扑鼻，像鸢尾花浸在雪水里，清冷中能嗅到一丝丝的甜。
　　腹前的手冰凉，乔司却感觉浑身炙热。“装盘也要花力气的嘛，下次我给你做。”
　　她目光投进鹿城宽松的高领内，许是通身白的缘故，雪肤特别亮眼，她避开女儿的视线，在鹿城颈侧轻啄了一口。“老婆，你好漂亮。”
　　“嘴好甜，有进步啊乔院长。”鹿城没她那么矫情，大大方方吻在她唇边，停留了好一会。
　　“妈妈，宁靖也给你做饭。”鹿宁靖噘起厚厚的唇，指了指自己。
　　鹿城泠泠笑开了，在她脸蛋上各印上一个深深的唇印，抱着她去了餐厅。“宁靖有没有偷吃？”
　　“等妈妈回来吃！”
　　“真乖，再亲一个。”
　　乔司一手搭着羊毛大衣，唇边一个大红印子，耳尖泛红，心口萦绕的冷香冷甜勾得她心慌。
　　见鬼！
　　“也就是说我们宁靖立大功了？”鹿城舀了一碗藕汤，放在女儿面前。“要喝完，喝完才能长高高。”
　　乔司夹了一块黄澄澄的玉米饼，放进女儿的卡通餐盘里。“说不准，但山洪的介入因素有异议的话，法官的量刑幅度就很大了，就算判不了死刑，也可能够上无期。”
　　鹿宁靖用儿童筷子夹玉米饼，胖指头塞在筷子端的两个圈圈里，一点都不灵活，夹不动。她悄悄取下筷子，见大人没注意，直接用手将玉米饼叠了两下，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鹿城起身，在满墙的酒柜中取了一瓶。“可是还是弄不清为什么两个孩子体内的泥沙含量不同，你没接着往下查？”
　　咚——瓶塞启开。
　　乔司面无表情地看她。“上次这瓶还没开呢。”
　　“我换瓶子装了你也能认出来？”鹿城本想趁聊天混过去，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识破了。之前乔司和宁靖都不在，她小酌了一点，嗯，酌得有点多。
　　“这里的每一瓶我都检查过，你偷偷喝的比在我面前喝的多得多。”乔司无奈道，“你老婆是学侦查的，鹿总。”
　　鹿城在玻璃杯里倒了一些，将将三分之一。“这点可以吧？不喝多了。”
　　乔司夹菜不说话。
　　“宁靖，妈妈这点算多吗？”
　　鹿宁靖嘴里塞满了玉米饼，压根说不了话。
　　鹿城晃着酒杯坐进乔司怀里。“这多么？”
　　“还没喝你就醉了吗？宁靖看着的。”
　　“我们是合法妻妻，适当的亲密可以给孩子良好的情绪反馈，你干嘛这么扭捏。”鹿城抿了一口，酒香吻在乔司眉侧。“同意么？”
　　乔司坐怀不乱，“在孩子面前喝酒也是不良诱导，她待会也想喝怎么办？”
　　“要想喝，她早就要了。”鹿城继续品酒，杯里的液体只剩杯底了。
　　清透的玻璃杯悬在半空中，微红的液体荡漾，莫名的香味勾引鹿宁靖的味蕾，她两眼发光。“妈妈，宁靖要！”
　　鹿城僵住。
　　乔司揽住她的腰身，定定看了她一会，笑出声。“哈哈哈哈。好了，快过年了，我们稍微放松一下。”
　　乔司拍拍鹿城的臀，示意她起身，悄声道，“放心，早有准备。”
　　她熟稔地在酒柜里摸出两瓶，一瓶是鹿城刚刚剩下的小半瓶，一瓶未开封。“宁靖，咱们今天喝这瓶，妈妈喝那瓶。”
　　“宁靖喝妈妈的。”
　　乔司开了封。“都是一样的，我们比她多，我们更厉害，妈妈就剩一点点了。”
　　被挑起莫名的胜负欲，鹿宁靖迅速去拿了她的专用大碗。“姆妈，快快！”
　　乔司忍俊不禁，给她倒了小半碗。“这一碗抵得上妈妈那一瓶哦。”
　　鹿城取过酒瓶，瓶身、标签一模一样。“真有你的，什么时候弄的。”
　　“有些东西会遗传，宁靖老站在酒柜前看，早晚变成小酒鬼。”
　　“那她会遗传你什么？”鹿城饮下最后一口，又续上，红唇润了酒，愈发鲜艳。“乔院长学得是侦查，嗯……这葡萄汁不知道能忽悠她多久了。”
　　乔司轻笑，眉眼温柔地看着微熏的妻子。
　　砰——
　　“哎——”鹿宁靖饮完葡萄汁，眉头耸起，吧唧着嘴巴，像个中年男人喝白酒的模样，搞怪诙谐。“再来二斤！”
　　“这都跟谁学的，你知道二斤有多少吗？”乔司勾勾她的鼻子，又倒了一些。“再喝就醉了，你看妈妈已经醉了。”
　　鹿城配合着倒进乔司怀里。“嘶——头好晕。”
　　“妈妈，要不要抢救？”
　　扑哧——
　　两个大人依偎着笑，笑得喘不过气。
　　宁靖聪明，跑去打开鹿城的包，取手机打120。
　　乔司连忙制止。“宁靖，没到那个地步，姆妈照顾妈妈就好。”
　　“什么是地步？”鹿宁靖拖着鹿城的包，翻了许多东西，几张卡片飘了出来。
　　“就是——”乔司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瞥见地上的卡片，脸色瞬间就沉下了。
　　鹿城美眸浮上担忧，二十多年过去了，乔司还是这么在意吗？
　　“别在宁靖面前使脸色，等她睡了，我们再谈。”

番外十：强权的母亲、　　　　窗户上凝结不少水滴，股股滑落，连接上了火柴人的四肢
　　窗户上凝结不少水滴，股股滑落，连接上了火柴人的四肢，渐渐缀起水流，看样子，很快就会消失。
　　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椅子上却没有人了。
　　孩子吃饱喝足，郑重地捧着邀请函回了房，丁零当啷不知道在作什么妖。两个大人神色严肃，面对面，各坐一处沙发。
　　“训练营后天开始，明天我就带宁靖回左阳。”鹿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回不去。”家里大事还是鹿城做主，乔司酝酿半天，也说不出让宁靖留下的话。
　　“你不是早就结课了？”
　　乔司沉默，眼神暼在别处，就是不看不回应。
　　鹿城还没换下白色西装，修长的双腿交叠，倾斜在左侧，女王姿态，不怒自威。“乔司你多大了？这么多年了，和自己的母亲有什么过不去的？”
　　一下掐中死穴，乔司炸毛了似的，控制不住声音。“我过去了啊，可宁靖没必要再重蹈覆辙。”
　　“你怎么知道她会重蹈覆辙？是宁靖自己和妈说想打篮球，她喜欢的。”
　　乔司冷嗤一声，堆出难看的笑。“她什么都不懂，就是爱玩，一旦开始了，哪还轮得到她说不。”
　　“乔司！”鹿城强硬起来，“我们才是宁靖的母亲，她不想玩了带她回来就行了，你究竟在怕什么？”
　　“她是我妈！”乔司鼻翼缩了一下，拼命眨眼睛，她晃了一下那张邀请函，急促的语速有些轻微的颤抖。“一模一样的，当年我拿着这张邀请函进入集训营，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她的要求。责骂、贬低甚至是侮辱，哪怕最后你赢了，她还是会贬低你。你真的要让宁靖去？”
　　“妈以前是有错，可她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再去控制宁靖，她只是想带宁靖玩。你刚刚也看到了，宁靖很开心的。”
　　乔司反问，“跟我不开心吗？我带她去采水样、做实验，她也很开心啊，如果宁靖喜欢打篮球，我也可以教她的…”
　　“乔司！”鹿城严厉道，“她是你女儿，不是你的玩偶，她有权利选择和谁玩、玩什么，你现在的控制欲和妈又有什么区别？况且，你真的知道宁靖喜欢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了！”乔司急了，幼稚地证明自己。“她喜欢玉米饼，喜欢食堂二楼的烤香肠，喜欢奥特曼，对！她亲口和我说的，她喜欢奥特曼。鹿城，宁靖和我好像，她受不了我妈的，她们搅和在一起，宁靖以后还是会变成我这副样子！”
　　鹿城嗤笑一声，“她喜欢奥特曼？”
　　乔司看她的反应，心里开始不安，甚至隐隐恐慌，不自觉重复着，“是她自己说的，就在今天下午。”
　　“她在讨好你啊！”
　　——宁靖是不是不喜欢奥特曼
　　——喜欢姆妈…也喜欢奥特曼
　　乔司钉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海回想起夕阳下的宁靖，她以为孩子眼中的暖阳温柔，久久回复是慎重的考虑，原来那是不敢拒绝的犹豫。
　　像幼年的自己面对母亲，拒绝、反抗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堵在嗓子眼，永远都差那么一点点的勇气。
　　就是因为经历过才分外清楚，那样的犹豫有多纠结。
　　“她在讨好一个突然出现在生命中的母亲。乔司，宁靖才三岁，她不能理解你的英雄主义，她不明白你为什么一次次的强迫她穿那些衣服，奥特曼于她而言，和怪兽没有区别！”
　　乔司眼眶红了，语气弱弱的，“我没有强迫她…”
　　“她有对你说过不吗？强大的母亲对女儿来说，本身就意味着强权，你所给的一切，她只能毫无条件的接受。你从来不和她说自己去做了什么，理所当然地去亲近她，甚至要求她必须给正向的反馈！乔司，宁靖会悄悄问我姆妈会不会跑掉了，和电视里那个三分钟都撑不住的奥特曼一样，永远不会留在她身边！”
　　乔司微张着嘴，颤抖的唇接不上鹿城的任何一句话。
　　“你长大了，可以理直气壮地恨你的母亲，因为她曾经那样侮辱地控制过你，可宁靖呢？她的母亲以爱为名控制她，若干年后，她连恨你的理由都没有！”
　　锋利的话像是一把尖刃，直戳心脏。
　　这算什么？奋力摆脱的东西，却会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
　　鹿城捡起地上的两张卡片，是训练赛的门票，塞给她一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砰——
　　主卧的房门关上了，儿童房也没了动静。
　　乔司怔愣许久，半晌，僵硬地站起身，拧开宁靖的房间，毛绒玩具堆满床，一时看不见孩子在哪，她翻了翻被子，没有。
　　正要去衣柜里找时，被地上打开的行李箱绊了一下，这才看见蜷在行李箱里的孩子，搂着衣服睡得正香。
　　乔司无力地笑了声，小心翼翼地抽出衣服，瞥见衣服胸口的图案，嘴角的笑泯去……
　　窗台上的火柴人彻底模糊，只留下两大一小的轮廓，一股水流垂直而下，截断了三人牵着的手，以及象征着草原的横线。
　　最大的火柴人被阻隔在水流一端，孤零零模糊成一团。
　　乔司倚在沙发臂上，一夜未眠。
　　………
　　鹿宁靖一整晚都在翻山越岭，被子纠缠玩偶，挤成一堆，睡得人山人海，露在床头的小脚丫动了动。“妈…妈”
　　“宁靖，醒了？”
　　“姆妈！”
　　奶声奶气的委屈叫声，有人回应后，叫得清脆响亮，起床气还没散发出来就清醒了。
　　鹿宁靖顶着鸡窝头爬到床尾，大眼睛忽闪忽闪，看乔司整理她的小行李箱，她抓了两把头发，更乱了。“咦？”
　　乔司亲亲她的眼睛，“咦什么？”
　　鹿宁靖轱辘到床沿，倒着磨下床，钻进衣柜，抓着两件本来昨天就放在箱子里的长袖。“这个！”
　　乔司看了一眼就垂下眸子，她忽然觉得自己收拾的这些或许也不是宁靖想要的。“宁靖，你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姆妈有时候…眼光比较差，妈妈给宁靖买的衣服更漂亮…或者，宁靖自己挑好不好？”
　　“宁靖自己选？”
　　似乎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选择，宁靖显得很兴奋，乔司更内疚了。“是，宁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鹿宁靖拉出衣柜内置的抽屉，一个一个爬上去，踮起脚勾最上排的一溜白衬衫。
　　白衬衫的款式不尽相同，但大抵相差不大，可鹿宁靖一件一件地找，找得很认真。
　　乔司静静看着，她穿了半辈子制服，黑的蓝的白的，单调枯燥，连性格也是这般，她有心想改，改掉女儿可能不喜欢的一切，可到头来，宁靖喜欢的却是最单调的衬衫。
　　“要这个！”鹿宁靖捧下一件衬衫，连带着衣架。
　　乔司搂她下来，取下小衬衫给她换上，絮絮念叨。“宁靖和妈妈先去奶奶那里，过段时间姆妈就来找你们。要听妈妈的话，不能乱跑。”
　　“呃…一起。”
　　“姆妈还要上班，宁靖比赛那天，姆妈会来看的。”
　　鹿宁靖穿好衬衫，摸了摸胸前和肩膀，歪着脑袋想什么，赤脚跑出了卧室，她睡裤还没换下，裤脚一高一低，□□都移位了，跑得扭曲搞笑。
　　啪砰——
　　“嗯…宁靖找什么？”鹿城还没睡醒，叮铃哐啷的声音太烦人，半合的眼闭上，黏糊道，“乔司，管管你女儿。”
　　一摸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凉，睡意全无。
　　昨晚，乔司有回房睡吗？
　　“妈妈，起床了！”鹿宁靖强行挪开鹿城的脑袋，扯开鹿城的枕头，在床缝里找到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又噔噔跑开了。
　　“姆妈，戴。”鹿宁靖伸出掌心，是两张起球发软的旧肩章，乔司的。
　　乔司这会才注意到，宁靖的衬衫肩膀两侧有两条宽带子，是套肩章用的。“为什么要戴这个？”
　　“宁靖要和姆妈一样，姆妈厉害，是个大英雄。”
　　乔司的心抽了一下，酸酸的。“宁靖不喜欢奥特曼不是吗？奥特曼也是个大英雄。”
　　鹿宁靖摇头，“奥特曼会没光，姆妈一直发光。”她嘻嘻笑起来，“奥特曼还要人救呢，一点都不厉害。”
　　乔司也摇头，“姆妈也不厉害，是妈妈一直救姆妈的，她最厉害。妈妈会潜水、会攀岩，还会开飞机。”
　　鹿宁靖眼睛亮亮的，好奇地不行，指了指隔壁那个睡不醒的女人。“妈妈开飞机？！”
　　“回奶奶家以后，妈妈带宁靖去开飞机好不好？”鹿城被折腾得毫无睡意，也只好起床，叫了早餐。“先去吃饭，吃完饭就要去机场了。”
　　“好！”鹿宁靖蹦跳着去了餐厅
　　“跟我生气？”鹿城轻按了按乔司的黑眼圈。“昨晚睡哪了？”
　　“没有。”乔司撇开眼睛。“去吃饭吧，别晚了。”
　　鹿城冷眉紧蹙，疑惑地看着乔司的背影。
　　一家三口拖拖拉拉用过早餐，明明起得比较早，仍是有些赶不及，慌忙换鞋出门。饶是如此，鹿宁靖临走前还要顺走两瓶葡萄汁。
　　“够了宁靖，奶奶家也有。快和姆妈说再见。”
　　“姆妈，宁靖等你哦！”
　　一楼木门终于关上，房间顿时安静下来，乔司的心也跟着低落，彻夜未眠的疲态尽显，瘫在沙发上犹如一摊烂泥，只剩下呼吸的忽急忽缓。
　　手机振动，屏幕跃上蒲葵的名字
　　“喂，怎么？”
　　“药物辅助戒断需要阶段性变量，再过一段时间你就熬不住了，回左阳吧，年底我也要回溯洲。”
　　“知道了。”

番外十一：一如三十年前的自己、　　　　　　嘎吱——　　　　　　　　吱
　　嘎吱——
　　吱扭——
　　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室内场馆中分外清晰。
　　高级复合材料的地板，白线线条流畅，边线（篮球场两侧的长线）内侧有弧度地放置了数个障碍桩，端线（前后两侧的底线）前方立着两米出头的小型篮球板，这是青少年篮球比赛的标准篮球场。
　　二十来个小不点着统一的深蓝色篮球服，宽松的背心扎进短裤，袜子提到脚踝以上，正绕着障碍桩运球跑，临近罚球区，球出手，砸板不投篮，然后再跃起接篮板球，接住后，运球从另一端的障碍桩跑开。
　　如此反复循环。
　　“快快快！磨磨唧唧的！室内不想打就给我上水泥地打！”
　　乍一看这群小萝卜头，忽略个子差异，分不出男娃女娃，唯一不同的，就是篮球鞋。
　　若是有心人，就能从这些鞋中看出门道。
　　隐在角落的两名助理教练窃窃私语。
　　“你说，这些孩子以后能有几个打出来的？”
　　“至少有一个。”
　　其中一个助理教练瞄了两眼跑动的孩子们。“哪个？”
　　另一个教练的目光溜来溜去，停在最边上的小卷毛的鞋子上。“陪太女读书啊。”
　　汀——
　　啪——
　　“谁的篮球啪啪响，有没有气自己不知道吗？这点东西还要我教！”高大的女人屹立在中线上，没错，是屹立，她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打个喷嚏都能溅出熔浆。
　　对于二十来个小不点来说，还没建立完整是非观的他们，那个女人说的话犹如圣旨，流畅队伍立马拐出去几个，跑到角落换了球后，又接上队伍。
　　气足的篮球砸地，清脆有回音，尾音绵长，让人血液发麻，像针掉落在地上放大版的声音，用了多大的力气，一听便知。
　　“击地传球，换！”
　　边线两侧的孩子们停止跑动，转身面对面，来回击地传球。
　　“怎么击地？吕子轩！你直接砸他脸上啊！”
　　哪怕女人直指名字，所有小萝卜头都心口一紧，唯恐下一个就骂到了自己。尤其是角落里，个子最矮的小卷毛，小手绷紧，动作僵硬，技术变形，球自然就传不好了。
　　高大女人两步跨到小卷毛对面，语气凌厉。“来，传给我！”
　　小卷毛抖了一下，持球的手冰凉，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篮球上细密的颗粒脏兮兮的，融合着难闻的胶味，直冲脑仁。
　　恐惧，像是嵌在这味道中。
　　“快啊，磨蹭什么！”
　　小卷毛被吓得立马出手，球出手的那刻，她就知道，完了。
　　球击在高大女人脚边，被她一手捞起。“你传的什么？”
　　话音刚落，球猛得砸回小卷毛脚边，反弹，小卷毛慢了一拍，全靠条件反射去接，过大的力量和准备不足，球并没有囊在手心，而是砸小指头上，弹飞了出去。
　　“这么接你接的住吗！”
　　一股剧痛从小指直传大脑，像是冻成冰后被狠狠敲掉一块，只见肉纹断口、不见血，那般狠戾、那般用力。
　　小卷毛不敢痛呼出声，她捂着小指，蜷缩成一团，太疼了，疼得手指全是汀汀的篮球砸地声，疼得手心全是篮球细密的纹路，疼得眼泪不受控地流。
　　“你刚刚那么击地对么！击在人家脚边上，人家怎么接！”高大女人过来，拎着小卷毛的大臂，提溜到边线外。“哭什么，说话！”
　　“不…不对…”小卷毛缓了一些，勉强站直身体，努力低着脑袋，不让她看到满脸的泪水。
　　啪——一巴掌呼在脸上
　　“还哭！”
　　本来勉强控制住的泪水，被这一巴掌打地决堤，疼都是次要的了，幼小的自尊心受到巨大打击。
　　啪——又是一巴掌
　　“别…”
　　啪——
　　“呜呜……”
　　啪——
　　小卷毛崩溃了，手护在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我不哭了…咳咳……姆妈别打了…”啜泣声很大，小卷毛脸色涨红，连呼吸都有些上不来了，拼命咳嗽。
　　粗糙的大巴掌高悬脸侧，像是等她冷静下来。
　　小卷毛努力压下胸口那股气，浓浓的哭腔充满恐惧。“姆妈…我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会再等一会…”
　　高大女人悬起来的巴掌终究是没落下去。
　　半晌，小卷毛冷静下来，垂头看地，不再一阵阵抽泣，只感觉到浑身麻麻的热，血液里都是汀汀的篮球砸地传开的鸣声。
　　训练也接近尾声了，高大女人朝身后吼了一声，二十来个小萝卜头连忙停止训练，收球的收球，收障碍桩的收障碍桩，一声不吭，井然有序。
　　小卷毛也闷头跑去，被一把拽住。
　　“乔司，你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明年你就得参加比赛了，你现在的能力连他们一半都不到。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要搞你这个年龄段的集训？我吃吃空闲的吗？进国家队，天赋、努力、联赛荣誉缺一不可，明不明白？”
　　乔司垂头点头，圆润的下巴直戳锁骨，一声不吭。
　　“说话！”
　　“明…咳，明白！”
　　高大女人拎起她的两只小尖耳，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等会你自己回家，等爸爸回家给你做饭，姆妈还要去训练。”
　　乔司点头表示知道了，母亲是国家队主教练，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给国家队的。
　　乔司看着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努力推着装满篮球的铁架子推车，往相反的方向挪去，明明储藏室不在那个方向，她还是绕了半圈，等看不见那个背影了，才把车推进储藏室。
　　新建的体育馆有高高的棚顶，铮亮的灯光，为了空气流通，在临近棚顶的地方开了大大窗户，天色已晚，橘光投进室内，融化进强光中。
　　乔司在棚底下找，橘光半点也无。这里宛若黑洞，什么都能吞噬。
　　她背好包，拼命跑出黑洞，一直跑一直跑，橘光洒在身上，冷风沁入心脾，嗓子眼冒出腥甜的味道，是自由的感觉！
　　自由到情绪可以肆意外泄，自由到眼泪可以痛快淋漓！
　　当最后一步迈进了于家湾小区，短暂的自由结束，又进入了下一个的轮回。
　　“呼呼…咳咳”乔司停了下来，又喘又咳，她擦去眼泪，努力平复呼吸，慢腾腾地一步一步走回家。
　　“小乔！今天训练结束得有点早哦！”开朗含笑的中年女声，成熟又温柔，像幻想中母亲的模样，足以勾引任何一个哭唧唧的委屈孩子回眸。
　　更别说，她的身前的大铁炉子上正冒着腾腾热气，微焦肉香的饼子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入铁炉发出嚓嚓的碰撞声。
　　乔司知道，这是焦的饼皮摩擦铁板的声音，一口咬下去，松松软软的，很香。
　　她摸了摸口袋，只有温热的湿，又去翻背包，在封面破烂的语文书的夹层里，找到两张纸质的一元钱，运动量过大的手颤颤巍巍，递过压得平整崭新的纸币。“阿姨，要一个饼。”
　　阿姨拿过纸币，塞进围裙的小兜里，重新撵开一块面团。“自己拿零钱哈，姨给你做个刚出炉的，切成小块小块。”
　　铁炉子很大，是放在店面外的，专门卖饼，店里还售卖面条炒饭之类的，面条的各种码子旁边有个小炉子，里面用热水煮着鸡蛋和小粽子，炉子边缘温着盒装袋装的牛奶，零钱盒子就在旁边。
　　乔司踮起脚，从盒子里摸出五角钱，余光晃了两圈，犹豫了一会，又放回去。“阿姨，我想要一包豆奶。”
　　最便宜的豆奶，五角钱，很甜，乔司很喜欢。
　　“好嘞。”阿姨在滚烫的热水中拎出豆奶，随手抹去水珠，放在乔司手心中。“哎哟，你这手怎么这么脏。”
　　阿姨牵着她，在店外拉出的水管下冲洗，脏污褪去，露出红肿的掌心和黢黑的小指头，像脓血堆得没处去，全挤在小指上，黑如墨水，似乎一破皮就会全涌出来。“哎哟，你这，疼不疼啊？”
　　乔司没敢说疼，眼泪在眼眶里转圈圈，没掉出来。
　　可怜委屈的模样让阿姨心里一揪一揪的，她去餐桌上撕了点卫生纸，小心卷在乔司的小指上，用胶带绑住。“成了，过几天就不疼了。”
　　粗糙的包扎毫无用处，可乔司却觉得自己被精心呵护着，两手紧握豆奶和热饼，小指高高翘起，怕纸巾给烫坏了。
　　“小乔，你爸要回来了，赶紧吃，吃完回家。”
　　乔司一个激灵，连忙跑开，试图躲起来。
　　她的一日三餐是严格按照运动员的食谱标准，廉价的豆奶和重盐重油的梅干菜饼，自然不被允许。
　　滚烫的饼和豆奶塞进球裤口袋里，粘了汗液，大腿烫得拼命倒腾，离开了父亲回家的必经之路，拐进了悬着三角梅的长廊中。
　　各色的三角梅开得繁茂绚烂，争相斗艳，可花色鲜艳的它们却没有什么香味，少了几分浓郁的刺激，多了些低调的淡雅。
　　垂落的枝蔓几乎覆盖了整条长廊，甚至拐进里廊内。
　　乔司不在乎漂亮的装饰，但严密的长廊是极具安全感的堡垒，她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大方地掏出豆奶和梅干菜饼，享受至高无上的自由。
　　咬破塑料袋装的豆奶一角，梅干菜饼切成了方便儿童吃的小块。
　　一口奶，一口饼，掀开一条枝蔓
　　热油烫过的肉香在口中四溢，揉和着饼皮的焦香，滋润了寡淡的味觉，甜滋滋的热奶冲淡残油，为下一口热饼做腾空准备。
　　长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一袋奶，一个饼，数条枝蔓，就这么结束了。
　　踏出走廊的那一刻，自由彻底结束，可乔司很满足，抹去嘴角的油星，小心地取下小指上的卫生纸包扎，藏进背包里，愉快地回家。
　　夜晚，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严格遵守吃饭、洗漱、睡觉的时间。
　　乔司躺进被窝里，偷摸取出卫生纸包扎，套在小指头上，含笑睡去。
　　半睡半醒间，冷不丁被拽出被窝，恐惧比寒冷来得更快，几乎是眨眼间，原本躺着的身体立马就站立起来，随后她的意识才清醒。“姆妈…”
　　高大女人的身上有丝丝寒气。“晚饭没吃完，怎么回事？”
　　乔司捂着小手指。“吃…吃…”
　　高大女人拍下她交握的手，撕开简陋的卫生纸包扎，暼见那一抹黑。“生气了？因为我骂你？”
　　乔司瑟缩着，“没有…”
　　高大女人冷冷地盯着乔司，良久，久到乔司已经不知道自己发抖是因为冷还是害怕时，她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掏出一块热气腾腾的烤地瓜。
　　又大又软又甜，轻轻一揉就会裂开的那种。
　　高大女人把烤地瓜递给她。“吃吧。”
　　乔司接圣旨般接过烤地瓜，接圣旨般埋头苦吃。
　　“下次不要把晚饭剩着，营养会跟不上。”
　　乔司边吃边点头，眼睛盯着母亲身后的灯光，有些晃眼，渐渐的，眼睛湿润，浮现出一个个光圈。
　　“乔司，你要争气，姆妈给你找了多少资源……”
　　光圈越来越大，一个套上一个，重叠的部分亮上加亮。
　　高大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所有的光圈挤在一起，互相吞噬，到最后…
　　砰得一声炸开。
　　乔司猛得睁开眼睛，一片漆黑。
　　强速的心跳引发睡后恐慌，双手不自觉去抓什么，乔司努力去想母亲究竟说了什么，自己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她想要的回答，待心跳平稳，意识清醒后，她解脱般地重要舒了一口气。
　　半晌，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一声干涩的笑。“呵，好不容易买个烤地瓜，还没吃完呢。”
　　铃——视频电话响起。
　　乔司揉了揉脸，挤出一抹轻松的笑，点开视频。
　　画面跳出一张小卷毛小尖耳的红脸，深蓝色的篮球服熟悉的刺眼。
　　一如三十年前的自己。

番外十二：谋杀！、　　　　　　一样的卷毛尖耳朵，一样的球服，一样的九号。……
　　一样的卷毛尖耳朵，一样的球服，一样的九号。
　　九号，大前锋的位置，意味着极强的进攻性和破坏性。
　　睡梦中血液发麻的冷涩感再一次泛滥，从腹部到颅顶，仿佛凝成无数枚针，倒刺在皮肤上，一阵一阵的麻。
　　“姆妈，好黑哦。”稚气的奶味透过屏幕。
　　还是不一样的，这个年纪的宁靖，眼里还是好奇和纯净，穿着球服也只是像个球童，毫无杀伤力。
　　乔司抹了一把脸，血针硬硬的，凹凸扎在皮肤上，有些疼。“姆妈刚醒来，没开灯，宁靖在奶奶家吗？”
　　“呃…不在…在在太婆…”
　　“宁靖，快来看太公钓的鱼，好大一条！”苍老的声音隔了老远。
　　小卷毛一激灵，抛下手机，滋溜一下就跑了。“哪里！”
　　镜头那边的画面晃了两下，又被冷清美人拿起。“我们回了在鲸山，下午去妈那里拿篮球装备，明天早上报道。”
　　鲸山云墅，鹿城的爷爷奶奶家。
　　乔司点头，“现在集训是不是要求住宿了？宁靖太小，生活没办法自理的。”
　　“不会，我会接送的。”鹿城看着屏幕里漆黑一片，模糊的轮廓晃来晃去，眸子里浮上担忧。“都晚上六点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你睡了一天吗？”
　　乔司强打起精神，玩笑道，“昨晚没睡，反省了一晚上，可能还是年纪大了，有点吃不消，就睡了一天。”
　　屏幕那端响起清脆的泠泠笑声，长距离的输送揉进了电流声，有些勾人。“怎么？乔院现在觉悟这么高？以前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乔司这会倒真有几分认真。“以前是我不对。尘尘，我还有什么缺点，你告诉我好不好？”
　　鹿城心口酥了一下。说起来，两人在称谓上尴尴尬尬的，她们都是单字的名，称叠字过于肉麻，叫全名又生疏，这般叫乳名，只能是乔司的特权，肉麻也只有鹿城一人担下。
　　毕竟，他们老乔家的家风，恨不得直接参照监狱管理，给你贴个囚号才好。
　　“真想知道？你会改吗？”
　　乔司忽然有些难过，自己究竟有多不堪，缺点多得连枕边人都懒得提。“你先说。”
　　“嗯…”故意延长的尾音，陷入思考的神色，纠结的眉眼。
　　乔司耳朵越来越耷拉，有这么多吗？
　　鹿城扑哧笑出声。“好啦，谁能没有缺点？你要是完美的，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乔司眉头紧皱。“完美的人怎么会被拐跑，那成了垃圾人。”
　　鹿城笑得愈发开怀。
　　乔司却安心了，她洁身自好，没有被拐跑，至少在这方面，自己真的很完美。
　　虽然镜头黑暗，人模糊不清，但鹿城也能感到乔司舒了一口气，不用问也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自恋的人总能逻辑自洽。
　　“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乔司很疲惫，浑身无力，并不想吃东西。“饿，感觉能吃下一头牛！老婆，上次的藕汤挺好喝的。”
　　称谓越来越肉麻，鹿城调大了视频音。“再大声一点，爷爷奶奶就在隔壁。”
　　“别…”乔司害羞了，绷起来的那股劲卸了下去，这会儿，她真切地感受到身体是由针状的血支撑起来的。
　　好像，蛮疼的。
　　“姆妈！”鹿宁靖又跃进画面，爬上鹿城大腿。“小鱼帽子，没带来，要和太公钓鱼。”
　　小鱼帽子，露营那天孩子戴的渔夫帽。
　　鹿城揉了揉孩子的脸蛋。“妈妈再给你买一个？”
　　“那不一样！”
　　乔司柔声道，“好，姆妈找一下，过几天就带过来。”
　　“太公叫你了，快去。”鹿城打发走女儿，对乔司说道，“好像在暗房里，那天顺手拿进去了。”
　　鹿城喜欢胶卷相机，在数码时代，这样的喜好很小众。
　　乔司对摄影不感兴趣，或绿或黑或红的暗房毫无美感可言，即使鹿城邀请，她也止步于门口。
　　此刻的暗房黑乎乎的，乔司耳濡目染，知道不能乱开灯曝光底片，摸黑进去。
　　数条横拉的绳子挡在胸前，并不是平行的，蜘蛛网似的勾连，挂着照片。
　　乔司个子高，弯腰也会碰到照片，她没办法蹲下，只好叉开腿，手撑地，慢慢挪进去。
　　鹿城的视角忽上忽下，现在干脆贴地上了。“你这样好像做贼。”
　　乔司绕过两台放大机，靠墙的桌上有规律地摆满镜头和片夹，像小型的骷髅头。“那这个贼需要有点胆量才行。”
　　“除了宁靖会冲进来捣乱外，没有贼会惦记这些东西。”鹿城指引道，“冲洗台那边看看，左手边。”
　　乔司直起腰，比划了一下放镜头桌子的高度。“幸好她个子矮，看不见。”又往冲洗台摸去。“为什么喜欢胶卷，不嫌麻烦吗？”
　　“麻烦什么？亲手将美好的人和事物显影在相纸上，那种慢慢浮现的喜悦感，像温水一样舒服。繁琐的过程，反而成了拉长幸福感的重要步骤。”
　　乔司拿帽子的手顿了一下。“幸福感…还能拉长吗？”
　　“想办法拉长咯。人总会疲于枯燥重复的生活，为了追求新鲜感所带来的虚幻的幸福，常常掉入新人做旧事的陷阱，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拥有清冷声音的女人，是很适合做人生导师的，这些话像是从教科书里抠出来那般，很有说服力。
　　乔司有时也会觉得生活乏味，但她理所应当地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于什么新鲜感、幸福感，有便有，没有也无所谓，她本就应该做好宁靖的母亲，做好鹿城的妻子，做好与鹿城白头到老，最后合墓的准备。
　　应该二字，牢牢占据情感上方。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换再多的新人，做的还不都是旧事？”
　　乔司不能理解，她在监狱般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强大的道德观扼杀了所有非分之想，连想都是罪恶的。
　　若是让她制定法律，精神出轨也应该判死.立执。
　　鹿城道，“其实追求新鲜感并没有错，现在的人没有老一辈那般禁锢自己的欲.望了，人生苦涩，太过压抑自己未必是好事。经历多少段感情、换多少新人，最后谋取到的情感或许也足以他面对孤独的余生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结婚的。”
　　乔司隐在黑暗里，沉思片刻，问道，“你也是吗？”
　　鹿城没跟上她的脑回路。“是什么？”
　　叮咚——门铃响了
　　“没…”乔司清醒过来，“送饭的来了。”
　　“好，我晚点再打来，先把灯开开，你也不怕摔了。”
　　乔司挂断电话，心里有些难受，可身体的难受压过了心里，一时没精力分析原因。
　　她跌跌撞撞开了灯，眼前一晃，满室扎眼的红。
　　叮咚叮咚——
　　“这灯也亮了啊，怎么没人呢？”阿姨提着两大个保温桶，艰难去掏手机。
　　咔嚓——
　　大门开了条缝，湿漉漉的手伸出。“阿姨，麻烦你跑一趟了。”
　　“哎哟，不麻烦，这汤热着呢，再等会也成的。”阿姨用肩膀推了推门，推不动。
　　“给我就行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姨看着那只瘦削的手，犹豫了一会，把保温桶轻轻搁在上面，生怕给她撅断了。“不用搞搞卫生吗？还需要买点啥不？”
　　“不用了。”
　　门缝合上，乔司靠在门背上，颤抖地把保温桶放地上，扶住门把手大口地喘息。
　　一滴血砸在地上，溅出细密的血渍，一枚典型的滴落血迹显现，和教科书里的一样。
　　不仅如此，整个客厅，通向暗房、厕所的通道，布满了教科书里的血迹形态。
　　滴落、擦拭、转移、浸染……俨然成了命案现场。
　　乔司粗喘了一会，直起身，目光瞥见沙发上的渔夫帽。“该死！”
　　原先她睡着的沙发臂上，红得发黑，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两侧滑落的流柱状血迹还在一点点蔓延。
　　刚刚放下的渔夫帽正巧搭靠在流柱下方，已经染红…
　　洗手间的镜子镶嵌在乳白色的浮雕内，质感细腻，清透明亮，周边环了一圈暗光，氛围感十足。
　　镜子里印出一个高大瘦削的女人，她的胸口染红一片，鼻尖暗红。她的手浸在水池中，白色的泡沫覆盖黄色的儿童渔夫帽，偶尔滴落几抹红，融进泡沫水里。
　　唰唰——
　　“幸好时间不长，一搓就掉了。”乔司很庆幸，捞起渔夫帽，对着灯光横看竖看，已经没有血迹了，但还有一块土褐色的泥渍，是宁靖摔倒时沾上的。
　　轻轻一搓，比血迹更好洗。本来嘛，泥土又不是什么脏东西，以前跟奶奶下地种田，干土拍一拍就掉了。
　　要不是那天土是湿的，连这点泥渍也不会沾。
　　乔司想起那天撅起.屁股，一脑袋扎进泥里的女儿，浅笑一声，露出的牙齿也是红的。
　　晾晒了宁靖的帽子，还得清理现场。
　　沙发是皮质的，不怕洗不干净，抹布一抹，半凝固的血液就没了一大块
　　乔司打开沙发下的伸缩垫，坐在上面更方便清洗，没想到露出大面积干涸的血迹，心脏都停了一瞬。
　　流多少血，才能渗透这么厚的沙发？
　　她不会死吧？
　　不对，血迹面积虽大，但稀薄，又是擦拭状的，应该是先滴上去的。
　　乔司模模糊糊想起，睡觉前似乎打开了折叠，也许是睡着后，无意间按到了开关，又收了回去。
　　乔司松了口气，应该是这样没错，早就滴上去的，不是渗透的。
　　早就滴上去的？
　　早就…？！
　　湿土？
　　那天之前都是大太阳啊！
　　乔司掏出手机，“喂，祁老师？”
　　“别闹了！有本事你就去告我！”老祁声音很远，随后拉近，“乔院？啥事？我现在忙得很，每天受害人家属来闹一波，嫌疑人家属也来闹，鉴定中心跟菜市场一样，真要命！”
　　“祁老师，你听我说，有没有可能那两个孩子早就溺在了江水中，有人把他们捞起来埋了，但其中一个孩子还没死，吸入大量泥土后窒息死亡，最后两个孩子一齐被山洪冲进了江里？”
　　听筒对面倒吸一口凉气。
　　乔司冷声道，“这很可能不是意外，是谋杀！”

番外十三：至死不休！、　　　　假期的校园早已不见学生，一切都被茫茫白雪覆盖，往日
　　假期的校园早已不见学生，一切都被茫茫白雪覆盖，往日四通八达的道路封锁，只剩一条大道开放，是来途，也是归路。
　　无叶树干，枯枝残雪，努力抻进冷涩的天桥，栏杆上浮着昨夜的积雪，天光一照，亮得刺眼。
　　许宁撇开眼睛，看到一张比雪更透白的脸，唇色浅淡，呼吸的白雾也淡，唯眼底挂着黑，还能证明是个活人。“天气冷，去室内吧，喝杯热水暖暖。”
　　乔司戴着蓝色手套，抚开栏杆上干粒粒的雪，一推就是一个大坑。“我生在南方沿海，那里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很少下雪，即使下了，也是湿漉漉的。”
　　口鼻处的白雾扬起，有些活力了。
　　“乔院不喜欢北方？我倒是还好。”许宁也是南方人。“不过这么看着确实是冷淡了点，训练馆那边好些，栽了不少常绿植物，很有生命力。”
　　“无所谓喜不喜欢。”乔司笑着摇头，“恒温箱里的蛆虫，也很有生命力。”
　　许宁莞尔，“这回买的恒温箱，经费我去报。”随后抿了抿唇，“说起来，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天桥不长不短，厚实的雪堆积，也需要走一段时间。乔司缓缓扶着栏杆挪动。“其实想了有一段时间了，但工作量太大，也不能确定误差，怕空忙一场。”
　　许宁眉头一挑，“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乔司轻笑一声。“我女儿能分辨出所有硅藻种属，破损的，拍照角度恶劣的、差别极细微的…她都能认出不同。”她的表情很自豪。“她告诉我，世界上没有相同的硅藻，同一种也是有差别的。她才三岁，只做过一次实验，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许宁诧异。“宁靖有惊人天赋，可以好好培养。”
　　“天赋啊。”
　　——乔司的身体天赋不错，黄种人中少见，要好好培养。
　　——乔司，你要争气，姆妈给你找了多少资源。
　　——宁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有什么天赋。
　　——你现在的控制欲和妈又有什么区别！
　　“也不一定要培养。”乔司吸进两口冷气。“呼——我就想，硅藻尚且个个不同，蛆虫更是如此。调取当年当地的温度气候数据，再配合老师数十年积累的昆虫数据库，重新饲养当地可能出现的所有蛆虫，再与实践报告中那两条幼虫做对比（大多蛆虫在幼虫阶段无法辨别种类，只能饲养蛹化或到成虫）。”
　　这样的想法是很癫狂的，学术圈里，没人敢用所有二字，谁都不能保证蛆虫种类的完整性。而事实也证明了，饲养过程中，确实出现了无法辨别的种类。
　　接了这个活，等于把自己推进没有答案的无底洞。
　　许宁在这起案子中收益颇丰。“好在，我们无需分辨蛆虫种类，只要推算死亡时间就可以了。当时的气候和环境条件也比较稳定，大多形似的幼虫，生长周期差别不大，才能完成这次不可能的挑战。”
　　挑战吗？
　　微弱的笑声还不及呼吸声音大，干涩的嗓音响起。“师姐，我曾经有过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公安改.革。”
　　许宁笑了，笑年近四十两人，曾经都有过相同的幼稚的理想。“听到公安改.革，一下子，好像回到了二十岁。好青春呐，今天要是春天就好了，适合回忆往昔。”
　　沙沙的踩雪声很催眠，催得两人都有些迷糊的感性。
　　乔司心里涌起一股酸胀。“年轻时以为，只要位居高位，就能参与制定法律，只要有正义的法律，就能囊括绝大多数的不公。这样，我的家乡，就能变成理想的模样。如今，我确实挤入了所谓的高位，却更加身不由己，不如当初那个基层小民警做得多了。”
　　“改革一事年年提，年年做，虽然宏观上看没什么起色，但也有几处冷不丁的开花。之江省的左阳，前两年不也热闹过一阵？基层容易看到效果，制定修改法律，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乔院要是妄自菲薄，更让我无地自容了。”
　　许宁是极佩服乔司的，理论与实际的结合正是如今高校老师所欠缺的，更别说一副正义又不失圆滑的性格，现在的学术圈，寥寥无几。
　　乔司冷吸了几口气，给炙热沸腾的血液降温，余光远远瞥到校门口，有一抹黑红色在挪动。“鉴定报告，家属看到了吗？”
　　“给了复印件，二十多年的案子，也算有个圆满的结局。”许宁很欣慰，她家境贫苦，一路走来却还算顺畅，其中运气是一部分，大多还是归于良师的庇佑。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这些，就烧给老师了。”
　　乔司怅然道，“她还是不甘心吗？”
　　“谁？”许宁疑惑，顺着乔司的目光看去，了然。“家属在意的从来不是真相吧，犯人死了，他们才会罢休。”
　　乔司知道，许宁在意的也不是真相，一个已经受过惩罚的犯人，远远消去了旁人对他的可恨，而昆虫证据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才是她真切想要的。
　　无论是报恩，还是自己的前途。
　　乔司原地怔了一会，地上的脚印不再连贯，断在半路，几枚脚印拧来拧去，最终还是迈出脚。“去看看，大冷天的，别冻坏了。”
　　“让人送她走吧，鉴定结果已出，一切尘埃落定。”许宁跟上乔司的脚步，已经掏出了手机。
　　“师姐。”乔司伸手制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入这次的专案？”
　　许宁顿了一下。“什么？”
　　“我早就想到了解决方案，可迟迟不敢告诉你。如果死亡时间推算在25号之前，你会怎么选择？”
　　许宁瞳孔一下子瞪大。如果在25号之前，那就是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犯人、被害者家属都会重新卷入痛苦之中，社会舆论骤起，这将是对公检法公信力一次巨大的打击。
　　而他们这些鉴定人，在行业内，恐怕……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参与进来！”许宁后怕得不行，她艰难爬到如今的地位，是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摔下来的痛苦的。
　　乔司回头看向天桥上的脚印，入口处的踏实连绵，中间的犹豫徘徊，出口处的毅然决绝。
　　一枚一枚，宛如她的这一生。
　　“我原以为！我早已不是那个梦想公安改.革的孩子，我脱下了一年四季都不变的执勤服，换上五颜六色的便服，可我再也没有那种鲜艳的幸福感！”
　　许宁看着她别扭地快步下楼梯，手扶在栏杆上，扫下一片雪，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眼里却有自己久违又熟悉的热血，她听到她大喊。
　　“那种奔跑在巡逻区的幸福感！”
　　“那种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死而无憾的幸福感！”
　　“那种写无数份报告，被一次次打回来，却相信总有一天会回复的幸福感！”
　　“那位母亲啊！她等了二十多年，就是在等这样一封回复！”
　　乔司红了眼眶，与眼袋的黑相比，迸发出令人震惊的生命力。“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正义不是营造出一个理想国，而是维护自己的内心！上个世纪，之江省出了一个枫桥经验，两年前，之江省的左阳也是，未来，仍会是！我死了后，依旧是！”
　　“无论现实如何对我，我所信仰的，理应，至死不休！”
　　许宁望向那远远跑去的高大背影，在皑皑白雪中，犹如一朵顽强的火苗，炙热地烫伤她的眼睛。
　　她再一次撇开眼，长叹一声。
　　首都的冬天，不萧瑟，不绿而已。
　　“是二十七号吗？”苍老含糊的口音，仿佛在冰上刻字。
　　“误差不会超过一天，再早也是二十六号。”乔司喘着粗气，不停地深呼吸，让血液冷静下来。“呼——老人家，当年的犯人已经受到了惩罚，法院的适用也没有错，过去二十多年了，放过自己吧。”
　　老妇人瞳孔混浊，杂乱的白覆盖在瞳仁上，无情无欲，透出几分可怖。“真的是二十七号？不可能是25号？”
　　乔司笃定道，“是！不可能在25号之前。”
　　“呵。”老妇人的嘴咧了一下，干燥的唇裂出细纹，黑红凝固的血撕裂，又渗出。“我信你，是27号。”
　　乔司一肚子话还没劝出口，愕然愣在原地。
　　“乐书.记让我来首都，她说，你的话能信。”
　　“乐书.记…乐清？”
　　“乐书.记是个好人。”老妇人的牙掉完了，笑起来口中空洞一片，她似乎很高兴，肩上的破布包塞满横幅，哆哆嗦嗦地取下。“用不到了…用不到了…”
　　乔司还是很疑惑。“您…只是想知道确切的时间吗？”
　　老妇人将横幅塞进垃圾桶，佝偻着背，缓缓朝来时路走去，留下一路拖拽的脚印，声音悠远，仿佛走在了人生归路上。“我儿子出生在25号，不能在那天死去…哈哈哈哈哈…不能在那天死去…”
　　乔司望了许久，直到再不见人影，低头时，瞥见垃圾桶里的横幅，很新。
　　她展开来，蓦地一惊。
　　是明年三月两.会期间的喧闹横幅。

番外十四：请你让让她、　　　　　　空旷铮亮的体育馆，灯光虚化了斑驳的时间旧痕，看
　　空旷铮亮的体育馆，灯光虚化了斑驳的时间旧痕，看起来，一切如新。
　　唯墙壁上的海报，列出一年又一年训练营的比赛画面，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其中那个尖耳卷发的九号前锋，是如何从奶娃娃成长为青葱少年的。
　　铿——
　　铿——
　　中场线的圆弧中，万年不变的立着一位异常高大的女人，她一只手抓着小号篮球，双脚纹丝不动，仅微屈膝盖，轻轻一拋，篮球越过三分线。
　　刷——
　　球摩擦篮网的声音，一个漂亮的空心篮投中。
　　高大女人脚边，矮不愣登的小不点也微微下蹲，她的腿太短，一蹲下，宽大的球裤裤管盖住整条腿。
　　“哈——”
　　球飞到几米外的小篮筐上，砸板砸框，就是不进框。
　　“这…这这不准！”
　　高大女人笑笑，拽住奶团子还要投球的手。“妈妈来接了，把球收拾好，该回家了。”
　　她拎起小团子的手臂，迈开腿的一瞬间，老态尽显。强烈的光线是个骗局，一切都不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年逾七十，行动迟缓，双侧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断裂，一走路，肿胀的膝盖无法伸直，再高大威武的人，也失去了专断的权力。
　　岳溪将小团子拎进铁架子推车，推着车，捡满球场的球。
　　小团子躺在凹凸不平的篮球堆上，很是舒适地叹了一口气。
　　一整天的训练结束，绷进肌肉的紧张放松，疲惫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得到释放，可以放心的瘫在地上，所有细胞都在畅快地呼吸，愉悦在此刻达到顶峰。
　　岳溪很明白这样的感受，运动员的训练只有这一秒是极致的爽，当身体缓过疲惫，就会开始忧心明天的训练。
　　在她最严厉的中年，也不曾剥夺过球员们此刻的放松。
　　“奶奶，臭臭的。”奶团子扔开怀里抱着的球，脏兮兮的手心满是细密的纹路，一闻，全是熏人的胶味。
　　岳溪捡进几颗球，堆在奶团子身侧。“你姆妈也这么说。”
　　推车轮子沿着贴海报的墙壁滚动，时走时停，收拢忙碌了一天的球。
　　鹿宁靖挪了挪屁股，“奶奶也进来。”她额前的卷毛汗湿了，紧贴皮肤，和上方海报中的人很相像。
　　岳溪难得恍惚了一阵。“宁靖，你以后想做什么？”
　　鹿宁靖指着墙壁上的海报。“要当九号！”
　　“算了吧。”岳溪无奈地笑了笑，眼尾的皱纹深刻清晰。“你姆妈小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妈。”
　　清泠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岳溪抱出奶团子。“赶紧带走吧，一天天训练稀烂，吃饭第一，个子没长多少，吃胖四斤。”
　　鹿宁靖以为夸她。“妈妈，宁靖吃得最多！”
　　鹿城接过孩子，笑道，“和奶奶再见。”
　　“奶奶，早点回家！”
　　岳溪背对她们，摆了摆手，继续捡球。
　　鹿城带走了鹿宁靖，偌大的球场只剩下一个老人，仿佛与陈旧的体育馆融为一体，她们如并肩战友，互相扶持了一辈子。
　　球全部捡完，岳溪没有直接推储藏室，而是绕着球场，沿着海报，一圈一圈地走……
　　车厢后座。
　　鹿宁靖臭烘烘地窝在儿童桌椅里，长大一些的娃娃，已经不再排斥坐儿童座椅。“妈妈，姆妈怎么还不来？”
　　鹿城揪了一张湿巾，擦她的小手。“她要工作，过几天就来了。”
　　“工作是什么？”
　　“像宁靖每天都要训练，不能随便乱跑的。”
　　鹿宁靖眉间撅起小啾啾。“妈妈！宁靖一下子就变大了，在墙上！”
　　鹿城眼尾染上笑意，“那是姆妈，她小时候也和宁靖一样，在那里训练。”
　　鹿宁靖整张脸皱在一起。“那是宁靖！”
　　鹿城诧异，宁靖能分清微小硅藻间的区别，却分不清两个大活人的差异吗？“宁靖还没比赛呢，那些都是姆妈比赛领奖的照片。”
　　鹿宁靖沉默了，明明妈妈分不清黑白小船的区别，却能认出她不是照片上的人。“妈妈，宁靖也要拿奖。”
　　鹿城擦手的动作一顿，“为什么？宁靖不需要拿奖，玩得开心就好了。”
　　鹿宁靖摇头，“要…要当姆妈，她不见了，妈妈不会伤心。”
　　等她长大了，妈妈也许就分不清她和姆妈的区别了。
　　鹿城眸色复杂，她自然知道乔司再不会消失，可对孩子来说，大人的秘密就是不安全感的来源。“宁靖，姆妈不会不见了，她以后会一直在我们身边。”
　　“她总是悄悄的不见。”鹿宁靖垂着头，揪出一张湿巾，卷在指头缝拧巴。
　　三岁孩子的记忆，本不该如此清晰，可在鹿宁靖的回忆里，妈妈床前的照片、颈后的伤疤、衣柜里尘封的衣物……都与另一位陌生的母亲相关。
　　她可以将自己的爱分成两份，大的那份给妈妈，小的给姆妈。
　　因为妈妈期望她这么做。
　　母女连心，鹿城感受到女儿表达不出的意思，为女儿心酸的同时，也心疼乔司。“宁靖，你可以和姆妈谈一谈，把你害怕的东西都告诉她。她很伟大，也很脆弱，如果你知道她曾经的一切，无论如何也不会忍心责怪她的。”
　　“她不脆弱，她比奥特曼厉害。”鹿宁靖厚实的小嘴红润润的。“学校里的人，都怕她，宁靖也怕。”
　　蓝衬衫对白衬衫的敬畏肉眼可见，再加上院长的身份，学生见她都像老鼠撞见猫，可对女儿，乔司已经算是很有耐心的了。
　　鹿城问她，“宁靖怕姆妈什么？”
　　“她会跑掉，宁靖要来奶奶这里，她不开心。”
　　鹿城忍不住眼眶泛红。“宁靖，你能主动和姆妈谈一次吗？她很胆小，又好面子，但她很爱你，只要你主动，她一定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抱歉，宁靖，请你让让她。
　　鹿宁靖擦干净一只手，露出红红的掌心，轻放在妈妈的膝盖上，坚定的奶音透出令人安心的可靠。“好。”
　　……
　　乔司的实验室有四台电镜，硬是将宽敞的实验室挤小了。全校也不过十余台，她就占了三分之一，而且是全新的，令不少师生眼红不已。
　　当然，只有一台用了学院的经费，另外三台是鹿城友情赞助。
　　不仅如此，顶楼实验室的五个恒温箱、角落的喷金设备、干燥机、病理切片机…都是她老婆出的钱。
　　在其他教授奋力奔波于校长办公室、各大代理商之间，费劲千辛万苦、积累数年倒腾到的设备，乔司只要申请换个大实验室，几个月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乔司自己也算过一笔账，以她的收入，得几辈子才能凑齐实验室里的设备，于是，扭捏的她，又将工资卡给了鹿城。
　　虽然这便宜是占定了，但咱至少得有个态度不是？
　　鹿城好笑地接过工资卡，她知道乔司没钱，那枚戒指花了乔司半辈子的积蓄，连车贷都是她帮忙还的。
　　不过，工资卡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天起，乔司确实再没花过里面一分钱。每个月打在教职工卡里的一千多，成了她和女儿的餐费。
　　要说乔司一点买东西的欲望也没有？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每次推开实验室的门，看到庞大的仪器设备，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总会平淡一些。
　　“唉——”
　　乔司长叹一声，拉开铁皮柜子的门，空着三个衣架，她取下自己的白大褂，露出下方短小可爱的儿童白大褂。
　　她弯腰摸了摸儿童白大褂内侧的名字，冷淡的脸揉出几分暖意。
　　宁靖，再等等，姆妈马上就来了。
　　乔司起身，穿好白大褂，径直走向被透射电镜挡住的那面雪白的墙。
　　雪白的墙上有雪白的缝隙，不仔细看，看不出那里有一扇门。
　　咔嚓——
　　乔司推门而入，三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白大褂齐齐转身，显出手里暗黄色的骷髅头。
　　“老师，第五批同胞遗骨交接完毕。”
　　呼吸阀漏出的声音勉强能辩识出是女性。“但还没清理完，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清洗台上整齐摆放着干净的颅骨，每颗颅骨前都放了身份标签，清洗台下挤堆数十个塑料箱。
　　塑料箱很新，盖子和箱体夹着塑料布，打开塔扣，黑黄的遗骨展露无遗，有的只有四肢，有的只有颅骨，即使本就残缺，留下的部分也并不完整。
　　大多颅骨的下颌都掉了，几个牙齿零星挂着，残缺得不能再残缺。
　　“老师，很多遗骨已经检测不出DNA了，有些就算检测出来了，数据库里也找不到。”
　　乔司颔首，目光凝在箱子里的骨头上，既怀念又感伤。“我知道了。”
　　“老师，这是裴连长的颅骨，送来的时候，是和很多人的遗骨混在一起的。”男生戴了很久的面具，脸侧的压痕发红发肿，双手庄重地捧着。“我们挑了很久，还是残缺…”
　　乔司双手接过，清润的嗓音沉进沧桑。“找不全的。”
　　找不全的。
　　有多少内脏被活生生挖了出来？
　　有多少骨头舂进了巨大的万人坑？
　　又有多少粉碎的骨头碎片嵌入了那只挖土机木臂？
　　永远也找不全的

番外十五：谢谢你，能活着回来、　　单庆的冬天，与首都不同。暖阳沉沉，偶有冷风荡过，抚在躺
　　单庆的冬天，与首都不同。暖阳沉沉，偶有冷风荡过，抚在躺草坪的学生脸上，落下黄褐的银杏叶，远远望去，青春与枯叶融在一起，时光流转的生动魅力，好像童话般呈现。
　　不过，现实里的童话，是残忍的。
　　“对不起，十多年过去了，还来打扰您。”乔司再次回到读研的学校，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个女人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生硬又倔强。又好像变了许多，她的头发半黑半白，眼角的皱纹挤出锋利的刻薄，比起往年，更有距离感。
　　“边境稳定，所有卧底都回来了。”
　　虽然残缺，但，都回来了。
　　向菁看着乔司的双手，一个漆黑的小木盒，她面色寡淡，眼里没有波澜。“没有意义，你不必特意跑一趟。”
　　乔司攥紧了木盒边缘。“或许，多多她——”
　　“不需要，她从没见过父亲。”
　　乔司心口钝痛，如果盒子里的骨灰是自己，对面的女人是鹿城，她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可终究是无法责怪的，所有人都没错，命运如此。
　　“对不起，让你们处于这样的境地。如果您不愿接收，我会给裴连长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
　　“麻烦了。”向菁微微颔首，即使是低头的动作，也梗着脖子。
　　擦肩而过时，乔司听到。
　　“他曾和我说过，如果这个世界上要有毒.品战.争，就从我这一代人消失，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如今，他的女儿15岁了，健康快乐的长到了15岁。他和我，都没有遗憾。”
　　“谢谢你，乔司，能活着回来。”
　　南方的天气大同小异，左阳也偏暖和，连日都有太阳出勤，早上稍稍冷些，在别墅的窗户上蒙起一层雾。
　　一只纤长匀称的手擦出干净的一隅，看清屋外露水深重的院子。
　　今天得给宁靖换上厚外套。
　　鹿城手指插进发间，甩了甩，睡了一夜的头发蓬松散开，施施然进了衣帽间。
　　半晌，一抹夺目的红冲淡了寂静。
　　鹿城着大红的小香风，点缀丝丝间断白线，深V领口，两条柔软的棉质弧线在胸前汇聚，被黑银质感的钻石纽扣合缝，简约干净，又不失质感。
　　她的妆容也偏艳丽，红唇与小香风的底色相称，更衬皮肤白皙水润，双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尘尘，早餐好了，我去叫宁靖起来？”
　　“我去吧，蔡姨，昨晚宁靖没跑爷爷奶奶那去吗？”鹿城卷好发尾，搭在肩膀两侧。
　　蔡姨跟了鹿家老人半辈子，也算鹿城的长辈了。“没呢，刚刚我还瞅了一眼，自己躺在床上，乖着呢。”
　　鹿城点头，进了宁靖的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比成人床还大的儿童床。
　　床沿的小被子隆起一个小窝，随着呼吸起伏，比寻常人睡着的动静大些，或许醒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带孩子的每一天都像开盲盒，指不定就在作妖。
　　鹿城缓缓撩开凌乱被子的一角，叼着奶嘴吮吸的娃娃还在睡，她轻叹一声，清冷的眸子满是无奈。
　　鹿宁靖已经三岁了，早已戒了安抚奶嘴，一段时间没看着，晚上又偷偷摸摸吃起来，难怪昨晚不愿和她睡。
　　鹿城勾住奶嘴的拉环，吮吸的力道不弱，她也不敢太用力，拉得勉强，快拉出时，吮吸突然加强，两只小胖手猛得按了回去。
　　一股腥浓的奶味冲了出来，伴着淡淡的酸，一下子将鹿城带回了噩梦般的母.乳喂养时期。
　　鹿宁靖的需求很大，任何牌子的奶粉，一概不认，只要母.乳，夜里两小时哭一次，不喂她就敢嚎到天亮。
　　鹿城捂住口鼻，瞥见那双胖手，手背的窝窝里，有干了的奶渍，拉开手指，指甲缝里都是结块的奶粉。
　　被子里有什么，不言而喻。
　　掀开被子，大桶的奶粉罐平躺在她怀里，明显是新的，罐口的封纸破得崎岖，大半的奶粉被小胖子碾在身下，尤其是大腿前侧，结了一大块，黄白的奶粉透着红。
　　鹿城有些窒息，拎起奶粉罐子，咚咚的晃荡声又令她心头一紧，探眼看去，酸甜的奶味熏得她眼疼。
　　用葡萄汁冲奶粉！
　　拳头紧了又紧，鹿城吐出一口浊气，用母爱拉扯理智，轻轻拍醒了女儿。“鹿宁靖，起床了，训练要迟到了。”
　　“唔…”鹿宁靖不怎么赖床，眼睛还没睁开就坐起来了，一边咬着奶嘴，一边张开双手要抱。
　　鹿城见她醒了，扒出奶嘴。“谁买的？”
　　鹿宁靖骤然失去安抚，瞬间清醒，摸到一身的奶粉，想起昨晚做的糟糕事，支支吾吾道，“奶奶…”
　　“宁靖，你已经戒奶嘴了，你记不记得妈妈陪你做了告别仪式？告别了就不能再回去了。”
　　鹿宁靖手足无措，胡乱在胸口画了个圈圈，双手捧着心口。“不是宁靖要吃，这里不舒服。”
　　鹿城一怔，“吃了就会舒服吗？”
　　“嗯…”鹿宁靖没敢说喝了一瓶酒，不过酒和奶混在一起，并不好喝。
　　“为什么不和妈妈说呢？”
　　鹿宁靖撅嘴不说话，余光偷偷瞥向床底下。
　　鹿城有些难过，奶嘴比妈妈更有安全感吗？
　　可宁靖已经很久没这样了，为什么会突然又开始吃安抚奶嘴？
　　鹿城反思自己最近的作为，究竟是什么导致女儿缺乏安全感，是她昨晚的示弱？还是乔司这段时间的缺席？
　　“先吃早饭，然后去奶奶那里。”
　　鹿宁靖闷声应了。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体育馆。
　　鹿宁靖裹着军绿色的大衣，几乎遮住脚踝，提溜着球鞋，走路一晃一晃，鞋袋时不时坠地，拖拖拉拉下车，蹦出去几步，又跑回来。“妈妈，你晚点来接我吧。”
　　后座的鹿城正翻开文件，顿了好一会，“为什么？”
　　“我想和奶奶呆一会。”
　　鹿城的心被戳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孩子是最敏感的，大人所隐藏的东西，她们或许不懂，但会质疑自己，责怪自己，埋怨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直到鹿宁靖的小个子钻进体育馆，司机才开口道，“鹿总，回家还是去公司？”
　　鹿城合上文件，再没心情打开。“去聚创生物。”
　　车子一拐，往市郊而去，不多久，就到了灰墙围着的钢铁建筑前。这是鹿氏名下的一处研发和生产中心，占地两万平，仪器设备一应俱全。
　　“鹿总，实在不好意思，昨天熬了一宿，没好好收拾。”
　　基地负责人是一名中年女性，厚实的镜片压在鼻头，镜腿是歪的，白大褂袖口脏兮兮。她递给鹿城一套新的手套和白大褂。“这边请，前几天新进了一批设备，放不下，就往切片机那边腾了个空。”
　　鹿城一边利落套手套，一边跟着她，心口慌乱，走姿却从容沉稳。“什么项目值得你不回家过年？早点收拾完，回家看看老人孩子。”
　　“哎，等忙完这两天。”中年女人推开门，一股子甲醛味弥散开来，她冲进室内，拽起衣摆使劲地挥。“咳咳，本来是明年夏天才启用。”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啊？”中年女人犹疑地看了她一眼，锃白的大褂遮住了红底小香风，但遮不住大红的唇色，原先艳丽的外形掩去大半，愈发突显清冷的本质。
　　老总美是真的美，可真的懂技术么？
　　“那…那也行。”
　　人家是老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中年女人离开了，带上了玻璃门，下意识仰头看向标识牌，新钉上去的牌子，连塑封都没撕开。她踮起脚，撕下塑封，哈了口气，又用衣袖擦了擦。“得了，完美。”
　　哈过气的标牌锃光瓦亮，上面写着：毒.物检测室。
　　鹿城一手撑在白桌上，一手灵活地转动一片纸封，大拇指挑开封头，取出里面的黑发，目光发怔。
　　近两指长的发丝，又粗又硬，黑得过分，尾部却白得扎眼。
　　鹿城有时候恨极了自己的敏锐，乔司回国那天，她的心就彻底落下了，其他的，本来再不想管。很多事，乔司不愿说，她也不过问，妻妻之间再亲密，也需要为对方保留一份体面。
　　可再装傻下去，宁靖会怎么想她的两位母亲？
　　素长的手指掐了掐掌心，最终，将头发塞进装了研磨珠的试管，放进研磨仪。按下开关，机子发出嗡嗡震荡声。
　　一旦开始，鹿城再没有退缩，目光凝在微型检测仪上，脑子里迅速列出各种可能性，以及解决方案。
　　几分钟后，震荡结束，拧开试管，往碎发里滴入特制液体，摇匀，再将试管中的液体滴入检测试剂板，等待五分钟，插.入检测仪。
　　咚——
　　咚——
　　沉重的心跳声砸在耳际，空旷无人的室内响起回声，挤压得她无处可逃。
　　滋滋——
　　滋滋——
　　检测仪上方的小口，一点点吐出验.毒报告单。
　　吧嗒——
　　报告单反面超上，倒扣在仪器盖子上。
　　鹿城一巴掌打在报告单上，猛得翻过来。
　　检测结论：阳性
　　浓度：0.25ng/mg
　　阴性范围：0-0.2ng/mg
　　从没碰过毒的人，甚至都不会接近0.2，而数值远超阴性范围，意味着什么……
　　鹿城狠狠吸了一口气，高浓度的甲醛刺激得她反胃，她踉跄地跑出实验室，拨通了电话。“正在吸.毒的人有没有大量流鼻血的症状？”
　　“会有啊，也得分情况，吸.毒后精神兴奋，血液流动加速，鼻部的毛细血管充血，容易流；其次嘛，你懂的，鼻.吸很容易受刺激，鼻子就会发生病变。”
　　“长白发呢？”
　　“这个没什么大关系吧，精神重创的可能性大些。”
　　极致的怒在心口炸开，鹿城下意识就想打给乔司，按下拨打的一瞬间，忍住了。

番外十六：左阳的警察、　　　　嚓——　　　　　　　　漆绿的铁……
　　嚓——
　　漆绿的铁锹插进湿润的泥土，棍身一压，干净的土就松散开了。
　　“啧啧啧，瞧瞧这土，多漂亮。我跟你说，这里以前是农田，土质很不错的，我来了后，锄了些垃圾，现在啊。”矮胖的中年男人就着松土，一棍子怼进去，撬出一个大坑，用力得脸涨红。“全左阳独一份的漂亮！”
　　扑——
　　一大铲子土挥向坑边，垒起土堆。
　　“这地怎么分给你管了呢？”消瘦异常的女人拽着一根红星杨树苗，缓缓立起，一人一树并肩，瘦长瘦长的，倒不知谁更像树了。“师父，说明他们重视你。”
　　“嘿嘿嘿！”中年男人兴致起来了，也立起铁锹，短手叉腰，矮胖的个子比铁锹高不了多少，吐沫横飞。“哪里！退耕还林知道不？”
　　’哪里’二字的腔调高昂顿挫，语气矫揉造作，瘦高女人知道，她捧场的时候到了，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亮起星星眼。“师父，我不懂。”
　　中年男人看着那双眼，心头莫名被刺一下，语气低落下来。“不行啊，这玩意都不懂，当老师不是误人子弟嘛。”
　　“你是师父，肯定要比徒弟懂得更多。”
　　中年男人拎起铁锹，埋头挖土。“这块地在看守所后面，上面怕泄密，而且农民过来一趟也得绕路，正好又是坡耕地，肥力流失严重，就空出来了。”
　　坑有点深了，他的脑袋都快埋了进入。“乔司，师父很没用的，跟了我，你们遭大罪了。”
　　“所以你不做警察了？”乔司凝视陈安，十几年过去了，似乎没什么变化，果然，胖子的花期更长。“我听说，虎子重启了你的警号。”
　　“做死人没什么不好的，和他们搭个伴。”陈安撑起腰，望向满院的红星杨。
　　颗颗林立的树木，排列有序、间隔规范，还不粗壮，最大的那几颗也还像个孩子般，幼态细嫩，但英姿勃发，假以时日，必然顶天立地。
　　当年那片偌大的荒地，现如今郁郁葱葱。
　　“那十九个孩子，我存了点私心，给他们安排了好位置。”
　　乔司细数了一会，最高的那一排，正好十九颗。“也好。”
　　少林子弟，生前形影不离，死后也能朝夕相伴。
　　“差不多了。”陈安扔下铁锹，圆润油光的棍身打在土堆上，凹出一条道。“早来早得，阳光好的位儿都被占了，这块地也不算差，风水好。”
　　乔司单膝跪地，膝头深陷土堆，将小木盒放进挖出来的小坑。“师父，你现在也迷信了？”
　　“前有小溪，后对过道，有风有水，难道不好？”
　　扑踏——
　　乔司徒手隆起腿边的土，用力推下去。“裴连长，这里兄弟姐妹多，热闹些，不会孤单。”
　　“哎——同志们，新来一小伙，多多照顾！”
　　乔司忍不住笑了声。小伙？倒也是，裴连长死的时候，应该不到三十岁。
　　神奇的是，天色无风无雨，不少树竟自己摇晃起来。
　　啪嗒啪嗒，掉下许多枝条，摔在绵软的土地上，却也裂成几瓣。
　　乔司拾起残根，一圈褐色的素缘中，囊着黄色的芯，而芯的正中，是一枚端正的五角星。
　　看守所后面，种满了树，最多的是红星杨，最大的，乔司眼拙，认不出，它立在林子最里端，庞然挡住身后的一切。
　　绕过粗大的树干，潺潺流水、荫绿青苔，走过坑洼积水的踏脚石，一间毛坯红砖房扎在角落，门口钉着一块生锈的标识牌，近了，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太队长。
　　“那什么酮，还在吃吗？”陈安将铁锹伸进溪水，涤去泥块，清澈的水瞬间混浊。“你也来洗洗，别弄脏了我屋子。”
　　乔司覷向简陋的砖房，门口的石阶上长满苔藓，会嫌弃她脚上的一点泥吗？“美沙.酮。药物替代只是暂时的，前几天都在溯洲，蒲葵说可以停了。”
　　“啥药物替代，就是名头好听，那玩意不就是毒.品吗？跟海.洛.因一个道理。”他脚底掠水，冲去泥块，然后走到门前蹭苔藓。
　　“是什么都行，反正已经停药了，戒.毒也算熬过了第一个阶段。”乔司眼尖，瞥见那蹭下来的泥块有个小蜗牛，还能动。
　　生态圈怪丰富的。
　　“后面才难熬，没有毒.品撑着，生不如死。你要是还在家里晃荡，迟早被发现。”他开了门，屋内只有一张床，一矮柜，一条凳。
　　蛮宽敞。
　　“你要是不肯说，就装得好点，别回家，不然家里人又要担心你，又要照顾你面子。”
　　矮柜上的王八见到生人，脖子长长探出，蛇似的，又丑又鲜活。
　　乔司敲了敲玻璃缸，它立马缩了回去。“我得回去，我女儿要比赛了。”
　　“回去见她一面，然后呢？又躲起来？还不如不出现。都当妈的人了，行事作风还是小孩子样。”陈安坐在床沿，脱下解放鞋，躺在床上，舒服地叹息。“没事就走吧，这里睡不了活人。”
　　“我答应她了，总不能言而无信。”
　　“那你干脆坦白，好好在家养着，让你老婆看着你，也能戒得快些。”
　　乔司犹豫了一会，摇头。“我女儿太小了。”
　　陈安冷切了一声。“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当英雄当惯了是吧，染上毒.品是很丢人，你要是早点坦白，早在瓦低就戒了！自己硬撑，我看你能撑多久，死要面子活受罪。”
　　乔司转身，故意刺激他。“师父，你又为什么不肯和虎子见面？局里拨乱反正，恢复了你的名誉，畏罪自杀改成牺牲，更符合你心里英雄的结局，不是吗？”
　　“你懂个屁！滚滚滚！爱咋样咋样！”陈安怒了，抄起湿漉漉的解放鞋扔过来。
　　乔司不躲不闪，鞋子擦身而过。“我告诉虎子你还活着，他等你联系他。”
　　另一只解放鞋砸向乔司，不偏不倚，在她大腿上留下湿泥的印子。“滚！”
　　比起英雄主义，老一辈的警察更甚，甚至会一厢情愿地做出最让人难以理解的选择。
　　乔司视陈安为父，理解甚至认同他的选择，但也希望他不要孤苦余生。死者固然可惜，生者就别再难为自己了。
　　“记得联系他，我回家了！”乔司捡起两只鞋，扔回去，正中床上的矮胖子，夺门而出。
　　陈安气得不行，当初就不该收她，就应该扔到派出所当一辈子片警！
　　“对了，这王八能活多久？怎么感觉大了两圈？”门口探出一个卷毛脑袋，贱兮兮地问。
　　“你才王八！说了八百遍，这是鳄龟！”
　　“换个水吧，脏得都快变异了。”
　　啪啪——
　　两只鞋子飞出，好一会，门口再没人出现。
　　陈安气劲消了，摸出手机，摩挲许久，余光瞥见窗台上的绿牡丹，繁茂的盆栽中有一枝缺口枝蔓，迟迟不长，仿佛在等什么…
　　“您好，麻烦这边面部识别。”
　　身着制服的酒店前台忙碌了好一会，乔司等了许久，伤腿有些站不住了。“需要这么久吗？”
　　前台小姐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现在都是这样的流程。好了，可以了，这是房卡，您拿好。”
　　乔司伸手接过，大步朝电梯走，走得越快，痛就超过了临界点，变成了麻，这样就好受多了。
　　滴滴——
　　乔司刷开门，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疲惫地横躺在床上，双腿溜出床尾一截，干涩微硬的被子有股消毒水味，不舒服，但至少干净。
　　她特意避开了鹿氏酒店，挑了许久，窝进这家连锁宾馆。
　　离宁靖比赛还有三天，她还能再躺两天。
　　残留的消毒水味不重，却也让乔司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坦白自己的情况，是目前最理想的对策。
　　她既不用躲躲藏藏，也不用担心没人管，失控后会复吸。
　　可再清楚道理，多年性格如此，她还是不敢。
　　不敢示弱、不敢坦白
　　说她自卑也好，愚蠢也罢，她就是不想让她的妻子、孩子，知道她如此不堪的一幕。
　　吸.毒啊，警察怎么可以吸.毒？为人妻、为人母，怎么可以吸.毒！
　　鹿城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宁靖会怎么想她？
　　铃——
　　乔司吓了一跳，以为被鹿城发现，看了眼来电显示，松了口气。“喂？”
　　“是乔司乔警官吗？”一个年轻的女孩声。
　　乔警官？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她了。
　　乔司问道，“什么事？”
　　“请你来局里一趟，说明一下你的情况：为什么出现在宾馆？”
　　乔司愣住了。“什么？”
　　“我们查到你在左阳有住处，可是你却无故出现在如家快捷酒店，还办理了入住。你应该知道，左阳所有的警察，在非工作期间，不得出入任何娱乐场所！”
　　“左阳的警察？”乔司哭笑不得，“小姑娘，我还是左阳的警察吗？”
　　电话那头的语气凌厉起来，“请你端正态度！我不管你是哪里的警察，在左阳就要遵守左阳的规矩！请立刻来局里说明情况，不然我就询问你的家人了！”
　　家人？！
　　乔司猛得弹起身子，捞起外套，直奔左阳公安局。

番外十七：顶天立地的姑娘、　　　　　　左阳市公安局门口拉着横幅，很新，红底白字，绷得
　　左阳市公安局门口拉着横幅，很新，红底白字，绷得很紧，字迹突成曲面，勉强能认清。
　　践行新时代枫桥经验，造就左阳“枫”景。
　　好土…
　　乔司暗自腹诽，顺子的审美退化了。
　　市局门牌石上的字迹有些掉色，两侧的铁树长了一人高，灰扑扑的，蒙上一层时间的旧。
　　大门入口左侧是四面透风的岗亭，一个小伙子背手笔挺站着，寸头国字脸，目光炯炯有神，腰间是简化的单警装备，裤脚老老实实扎进靴口，干净清爽。
　　嗯，第一眼很满意。
　　十年前，这个岗亭是由特警队负责的，现如今，这小伙的制服明显不是了。
　　“同志你好。”
　　小伙子的余光早就瞥见了这个陌生女人，他左手手臂弹了一下，又拉直贴回裤缝，右手迅速敬礼，铿锵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好！”
　　乔司靠近几步，清正的五官愣是溢出几分慈爱。“你是哪个单位的？现在局门岗是谁负责？”
　　小伙子眼角猛缩，心跳咚咚的，梗着脖子使劲拉长。“报告…不，我是局里的特勤，现在各单位的门岗都是自己单位轮值。”
　　局里的特勤？
　　乔司眼前一亮，这小伙子的肩章胸标明显是编外，但身高体态优质，气质正义凛然。“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福利待遇怎么样？你是什么学历？”
　　“我去年入职，扣去五险一金是4180元，福利就是餐补，住宿在单位，大专生。”
　　严格按序回答问题，声音端正，表述清晰，远超往年的辅警质量。
　　然，这样的薪水待遇对得起这份质量。
　　在全国协辅警工资普遍不超3000元的现状中，左阳遥遥领先。
　　“你们达到了同工同酬？”乔司有些激动，同工同酬的概念很早就提出了，可做到的单位寥寥无几，部分单位甚至通过降薪来达到所谓的同工同酬。
　　岗亭的白炽灯打在陌生女人脸上，那双褐色带灰的冷淡眸子，在发光。
　　小伙子忽然心口发闷，像是牺牲的前辈又回到了曾经浴血的战场，而如今，黑暗早已过去。
　　他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是，所有民辅警同工同酬，民警有的，辅警也有，福利另算。”
　　“上升渠道呢？”
　　“每年局里会面向优秀辅警招录民警，优秀辅警要连续三年考核优秀，我去年是优秀，再熬两年就好了。”小伙子嘴角上扬，似乎看到了两年后拿着正式警号的自己。
　　未来可期。
　　乔司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转身。“很好，很好。”
　　小伙子看向她的背影，微微弯曲的脊梁，透着年轻时的刚硬，仿佛被命运一而再，再而三的捶打，仍是拼命挺直，诉着不屈。
　　只有浴血的警察，才会有这样的气质。
　　“哦，对了。”乔司回身，小伙子刚松弛下的脖子又拉紧，眼睛都不敢眨，“是！”
　　乔司失笑，知道他误会了。“你们局长是乐清？”
　　“乐局已经调走了，现在是熊吉熊局长。”
　　“嗯？”乔司眉眼一转，思忖片刻，转身之际，笑道，“巡查组还没来，你的膝盖还得再绷一会。”
　　小伙子怔愣，目送她离去
　　公安局的门口有两条道，一条车走，一条是人过的闸口，装了面部识别。
　　毫无疑问，只能是局里的人才能过。
　　如今的乔司，早已不是左阳的警察，只能进最右边的值班室签字，再由内部人员带她进去。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明明逛得是自己的家，却没人记得她，陌生的不是公安局，而是自己。
　　滴——“欢迎回家！”
　　机械女声一字一顿，闸口的旋转阻拦杆腾得收起，面部识别的人像绿框不停地闪。
　　乔司僵住，忽地鼻头酸涩，不停颤动。
　　咔——闸口长时间没人通过，自动合上。
　　乔司挪动脚步，再一次靠近，随着一声滴响，她看清了绿光人像边的小字。
　　特警大队：乔司
　　“欢迎回家！”
　　“姐，欢迎回家。”低沉的男声随在机械女声后面，沧桑感扑面而来。
　　原来陈旧的不止是公安局，还有人。
　　“大熊，好久不见。”老土的对白，乔司想笑，眼睛却模糊了。
　　十多年过去，当年高大强壮的男孩，也已经满头白发。
　　“不染个头吗？你还年轻。”
　　大熊摇头，撸了一下寸头，发出滋滋的摩擦声，孩子气十足。“蛮帅的，我儿子也喜欢，他觉得很酷。”
　　乔司眼眸晃了一下，“是吗？”
　　“可不是？我要是染成黑的，他还得跟我闹。”大熊攀住乔司的肩膀，像往年那般拥住她。“走，带你去指挥中心看看，局里现在大变样了。”
　　局指挥中心
　　通体白色的科技化现代装修，四面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挂满了忽闪的显示屏，大多闪着绿光，偶尔有警示红光跃起，停留几秒，又变绿。屋子中间有一座半圆的弧形指挥台，三个制服女孩围坐其中，六只手在不同的电话、对讲机流转，忙出残影，只能看见亮瞎眼的硬质肩章。
　　靠近门口的女孩拉出耳机，揉了揉涨疼的耳朵，端起茶杯想喝水，却倒了个空，正要起身倒水，面前的显示屏震出警告红光，她连忙坐回去，按住对讲机。
　　“黑云区夜市三号弄堂，有十五人聚集，现在还未发生摩擦，请临近巡逻队尽快赶过去！”
　　“五队收到，现在赶过去，再安排一队人过来。”
　　女孩盯着显示屏的信息，补充道，“其中两人有持械伤人的前科，监控中没看到械具，大家注意安全！”
　　“好的，姜铭大美女！你什么回刑侦，我们想你了。”
　　“请注意频道纪律！”姜铭眉头皱起，手习惯性地去摸杯子，被烫了一下。
　　“呀，太热了是不是？”
　　姜铭偏头望向声源，刷得一下站起来。“熊局好！”又看向他身旁的陌生女人，气质凛冽又温润，极致的反差融于一体，却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想来是个大人物。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不知如何称呼。
　　大熊放下热水壶，替她解围。“这是国大的国安院长，乔司。”
　　乔司？！
　　姜铭瞬间想起了之前那通电话，不是特警队的吗？怎么会是国安院长！
　　她一时紧张，连忙道歉。“乔院，对不起。局里有规定，凡是无故出入娱乐场所的在职民警，都必须问清情况，再通知家人领回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局里会有您的信息，一看到警报就给您打电话了，应该再确认一下的…”
　　“你做的很好。规章制度一旦生效，就必须好好遵守，没人可以例外。”乔司大方笑道，“姜警官，能介绍一下…嗯…你们这些高科技吗？”
　　姜铭舒了口气，余光瞧了眼局长的脸色，应声介绍起来。“这是人工智能和公安内部数据的结合，数据包括左阳所有民辅警的个人信息以及前科人员、外来人员等等。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通过智能分析以达到事前处置的目的，将犯罪扼制在萌芽阶段。目前为止，左阳的犯罪率是全国最低的。”
　　沿海发达城市，做到低犯罪率，何其艰难。
　　乔司难以抑制笑容，连连拍向大熊的肩膀。“你们做到了！”
　　大熊紧握压在肩膀的手，一把年纪了，怎么手劲还这么大。“姜铭，调出办案区的监控。”
　　姜铭鼠标轻点，蓝白底色的局办案区显现，嵌入墙体的小隔间监区，来来往往的便衣和嫌疑人，操作台后的胖瘦头陀，一如既往。
　　唯有操作台里侧的架子上，层层叠叠塞满卫生用品。
　　“柜子里还有止痛药，大体上能满足嫌疑人的生理情况，左阳市内的所有公安单位，都是一样的配置。”
　　乔司仰头看着一个个显示屏，片段零碎的监控画面组成了完美的左阳。
　　她梦想中的公安改.革，真的实现了。
　　即使不是由她来完成。
　　“为什么我的信息还在系统里？”
　　大熊叹了口气，身体松弛下来，像刚刚接受完领导检阅，好在对方是满意的。“顺子硬留的，她说改革成，你就会回来。”
　　“她调去哪了？”
　　“江淮市市.委副书.记。”
　　江淮市？市.委副书.记？两个奇怪的名词组成一条复杂的仕途路。
　　江淮市是出了名的贫穷难搞，语言不通的少数民族、交通不便的崎岖地势、几乎没有可开发的旅游景点和特产，要想做出政.绩，恐怕很难。但从副市长升到市.委副书.记，连跨了几级。
　　乔司一时语塞，“她…愿意？”这丫头早年就是奸懒馋滑的主。
　　“她愿意得很，屁颠屁颠就去了。”大熊想起顺子，好笑不已。“左阳的新枫桥经验被中央点名表扬后，各省份的兄弟单位都跑来学习经验，闹得她烦不甚烦，巴不得往山里跑。”
　　乔司大笑，眼角细纹尽显。“是她的性子。”
　　大熊眼眶蓦地一酸，真切地感受到她老了。“姐，不止她，徐尧在新基地也留了一间屋子，他没说给谁，就是那么空着。”
　　乔司惊喜过了头，脸都笑僵了。“我还以为他讨厌我呢。”
　　“他是挺讨厌你的，每次训那帮姑娘，都把你以前的事拖出来骂一遍。”
　　“姑娘？”乔司眉尾一挑，“特警队里还有女性？”
　　“我之前也以为那老小子重男轻女，他不要社招的特警，却向顺子提了申请，要求组一支女子特警小队。但他的要求很苛刻：男女特警的体测要求必须相同，且正手引体向上，两分钟要超过78个。”
　　“看来当年的刺激对他影响很大啊。”乔司好笑，“这么苛刻的条件，很难招到人吧。”
　　“可不是，男女生理差别太大，符合要求的女性极少，不过也有那么两三个，天天都被训哭，越哭越训。我当时还想着，再这么下去，这几个姑娘说不定要申请调走，但是过去两年了，她们训练还是哭，倒是从没提过走。”
　　乔司笑着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胸膛内活跃的心跳声，真是从没有这么开心过。“三个姑娘，应该凑不齐一支小队吧。”
　　“是啊，慢慢来吧，我们能做的就是塑造一个干净的环境，给她们成长的空间，以后能达标的姑娘会越来越多的。”大熊偏头看向乔司的侧颜，热血澎湃的眸子恍如初见。
　　姐，会有越来越多的姑娘，像你一样，顶天立地。
　　铃——
　　乔司血脉沸腾，炙热感甚至无法分清是激动还是毒.瘾发作，但手机屏幕的显示却如一泼冷水，身体迅速降温。“鹿城？”
　　“我在公安局门口，等你。”冷冽的女声仿佛穿过了话筒，乔司感觉耳朵都快冻掉了。
　　“嗯…那个。”一直当木头人的姜铭满脸无措，“说明情况，然后通知家人也是流程…”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乔司走得飞快，百米的局院子眨眼就过了，临近大门，步伐缓了。
　　银色的jeep车头闯进视线，乔司顿住，往右手边挪了挪，瞥见车牌的几个数字。
　　是她的车。
　　扑——
　　背后一重击，乔司踉跄了两步，“你跟来干什么？”
　　姜铭拿着文件夹的右手缩了缩。“对不起，乔院，我来送送您。”
　　乔司没心情再说什么，她已经看到鹿城出了驾驶室的门，冷眸直直盯向她。
　　乔司打了个冷战，挺直背，慷慨赴死，余光无意间瞥到警服笔挺的姜铭，忽然觉得现在的状况像是自己打架斗.殴被抓，然后警察通知老婆过来领人，整个人瞬间萎靡。
　　好丢人啊。
　　鹿城抱胸立在车侧，手指套着钥匙扣吊坠，忽紧忽松的拳头导致钥匙扣叮叮乱响，是爆发的前奏。“可以走了吗。”
　　冰戳戳的问句，不止乔司抖了一下，姜铭的文件夹都差点拿不住。
　　“您好…这个单子需要家属签字。”姜铭翻开夹子，硬着头皮，在乔司杀人的目光中递到鹿城面前。
　　乔司脸火辣辣地烫，几步迈过。“我是犯人吗！”
　　姜铭一脸为难，“乔院，这是当初乐局定的规矩，开了问询的单子就必须结单，主要是怕限制不了位高权重的领导，那就成摆设了。”
　　鹿城签上大名，潇洒霸气的尾勾拉得极长，然后把笔递给乔司。“签吧，某些位高权重的领导。”

番外十八：阿婆让你躲起来、　　　　　　天色渐黑，路灯开了，清一色的白亮，车子驶出回字……
　　天色渐黑，路灯开了，清一色的白亮，车子驶出回字形坐落的公家单位，进入商圈，各色霓虹灯炫目闪耀，溜进漆黑的车内。
　　鹿城的脸明暗交替，严肃冰冷，眸子晦暗不明。
　　车内悬挂的平安符晃荡不已，正如乔司的心跳。“我…我也是今天刚到的左阳。”
　　“嗯。”没有情绪波动的回应。
　　“哦对了，那两个孩子的溺亡不是意外，嫌疑人事先溺死了他们，怕尸体随江水飘走会暴露他的行踪，又给埋了，没想到尸体还没发现，他倒先被抓了。这次铁定能判死刑。”
　　“好。”
　　乔司愈发瑟缩，手指抠着安全带，余光斜睨，快一个月没见，鹿城似乎年轻了些，皮肤纹理紧致，红唇鲜艳如血，气色极好。“那个…口红颜色，蛮好看的。”
　　“哼～”
　　像哼又像嗯，语气悠长绵软，还带着冷气，不过不再直戳胸口了。
　　乔司轻嘘了口气，注意起窗外的景色。“去哪啊？”
　　“宁靖在爸妈那儿。”
　　乔司紧张起来，甚至幻想出宁靖因为偷吃零食被罚站的可怜画面。“你不是说会接送吗？”
　　“公安局给我打电话，让我来领人，你想我带宁靖过来？”鹿城语气终于缀上埋怨。
　　乔司瞬间闭嘴。她这会才明白，不说话等对方消气才是明智之举。
　　一路安静，jeep拐进小区大门，拱上坡，右侧的马路牙子上蹦跳着一只粉蓝团子。
　　连帽的粉蓝渐变羽绒服，裤管子堆起层层褶皱，淡黄雪地靴的靴口溢出一圈绒毛，撑得有些大了，一掠眼，是她家的小胖子没错。
　　小胖子非要踩在马路牙子上，靴底厚实宽大，走两步就掉下来，又踩上去。
　　乔司摇下车窗，冷风吹得她一抖。“鹿宁靖！”
　　小胖子刷得回头，帽子来不及反应，遮住脸，兜在衣服里的手一直往下抻，连帽扎实套在脑袋上，歪歪扭扭跑过来，脖子上的挂脖手套晃荡不停。
　　近了，看见乔司的一瞬间，宁靖脚步迟疑了，绒布的靴面一突一突，一股陌生又亲切的感觉袭来，想靠近却又不好意思，脚趾头都快抠破了鞋底。
　　乔司的心揪了一下，一个月，于孩子来说，也许有几年那么长。疏远了怪不得孩子，只能怨自己。她柔声招呼道，“来，宁靖，姆妈回来了。”
　　鹿宁靖移开视线，垂下脑袋，在乔司渐渐落寞的目光中，跑去了驾驶位。“妈妈！”
　　她小手冻得通红，扒在车窗上，脑袋后仰，稚嫩的小鼻子一耸一耸，小嘴巴润着口水，晶莹剔透。“饼饼，饼饼。”
　　鹿城抽了张纸，拭去她的口水，给她戴上手套。“在奶奶家没吃饭吗？”
　　鹿宁靖不点头也不摇头，一个劲重复。“妈妈，要饼饼。”
　　鹿城了然，无奈哄道，“等妈妈停好车。”
　　“好～～”奶音拖得老长，嘎吱嘎吱挪到路边等，偷偷又把手套摘了，像个小老头般揣兜里。
　　鹿城就近停了车，下车之际，见身边人不动弹。“拿上包，去前面给你女儿买饼。”
　　乔司找到了一点家庭存在感，长臂往后座一捞，跨上鹿城的包，下车。“你怎么知道附近有卖饼的？”
　　“她特意在小区门口拦我们，还看不出来吗？”鹿城脚上是及膝长靴，衬得小腿线条流畅有力，与粗短的鹿宁靖站在一起，过于细长了。
　　“你没穿绒裤吗？不冷？”乔司大手搓了搓，携住她的手，入手还有残温，自己的手更凉，悻悻松开。
　　鹿城手腕一翻，与她十指相扣，指缝摩擦指缝，清凉温暖冰冷。“身体不好就在家好好养着，宁靖明年就要去幼儿园了，以后和她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乔司慌忙抬眼看她，眉眼舒展，神情淡然，似乎随口一提，又似乎什么都知道。“我…我尽量。”
　　“乔司，我失去父母很久了。”
　　鹿城捂着乔司的手，揉弄许久，也只是从冰化成了凉，红唇覆上她的指节，温热的呼吸打在手背上，少见的亲昵。
　　“好不容易，我才重新组建了家庭，不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宁靖是我的亲生女儿，你是宁靖的亲生母亲，我不容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家庭，包括你。”
　　乔司微怔，手背上柔软的触感炙热非常，仿佛烫进心口。
　　“你会和我一起守护这个家的，是吗？”
　　“当然！”乔司脱口而出，随后胸腔内迸发咚咚的警鸣。
　　破坏这个家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鹿宁靖仰头看着奇怪的大人，踮脚一把抓住乔司的尾指，“姆妈，你的手凉凉的。”
　　她说冷，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实了。
　　乔司被捏得有点疼，她竟不知道，仅仅过了一月，孩子的手劲大了这么多。“过一会就不凉了。”
　　鹿宁靖摘下自己的挂脖手套，高高举起，“呐。”
　　还没她腰高的女儿，极力垫脚伸手，衣袖下缩，手腕露出一大截，摇摇晃晃去够自己。乔司眼眶发红，掩饰地俯身去抱她，大手抚了抚小卷毛。“走吧，去买饼。”
　　于家湾是老旧小区，居民大多是退休老教师，偶尔有些早年的拆迁户，开了一楼的店面，做点小生意，赚钱不多，但悠闲自在。
　　康康肉饼店就是如此。
　　黑渍斑斑的大铁炉子摆在店门口，近了，发现不是油渍，而是经年熏烤的痕迹，已经洗不干净了。
　　异常佝偻的老麽钉在炉子后面，勉强高出它一些，脸上长满老年斑，像这口大铁炉子。
　　她埋头在铁板上翻铲，穿着褪色的碎花围裙，中间的袋子鼓出一块。
　　一个高胖的男人两步跨上台阶，进里屋的餐桌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她。“阿麽，两个饼。”
　　阿麽接过纸，塞进围裙兜里，又哆嗦着铲饼，没抬头。“自己拿零钱啊。”
　　高胖男人扫了一下铁杆上贴着的二维码，“知道嘞，给我切两刀就行。”
　　乔司看得发愣，与记忆中的阿姨不同，她明明已经站在大铁炉的对面，对方没认出她来。
　　“阿婆，要三个饼！”鹿宁靖被乔司抱着，身子都快扭到炉子上了。
　　乔司连忙扶住，手腾不出空去拿钱。
　　阿麽没反应，宁靖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反应。“咦？”
　　鹿城去餐桌上抽了两张纸，试探性地递给她。“您好，要三个饼。”
　　阿麽接过，塞进自己的围裙兜，一梗一梗地抬脖子，泛白混浊的眼睛一亮。“小乔，你回来啦。”
　　“是，我回来了，您现在——”
　　老麽探身去够宁靖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心。“真干净，你今天训练这么晚呀。”
　　乔司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鹿宁靖听不懂方言，只会点头。“阿婆，三个饼。”
　　“哎哎！给小乔切成小块小块的。”
　　阿麽低头铲饼，刀刀剁板声迟缓无力，好一会，才装好三个袋子。
　　乔司呼吸不畅，抱着孩子走远了，才好受些。
　　鹿城匆忙扫码付了钱，追上她们。“放宁靖下来吧，她等着吃呢。”
　　鹿宁靖一落地，揪起塑料袋，蹲在地上张嘴就啃。
　　糟糕的吃相，在平时总会被鹿城纠正，可现在，明显乔司的问题更大。
　　“回国后，好像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顺子离开了左阳，大熊白了头发，阿姨也老了。”
　　十年时间，为什么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乔司朝鹿城笑了声，“没事，突然有点感慨。”
　　鹿城正要说点什么，被苍老的声音打断。“小乔！你爸要回来了。”
　　乔司下意识把剩下两个肉饼塞进口袋，转头就看到鹿城嫌弃的眼神。“不是…我这”
　　“小乔！小乔！”三人都没有反应，阿麽的语气高昂起来，声声撕裂。
　　鹿城拍拍女儿的肩膀。“宁靖，阿婆叫你，你应一声。”
　　鹿宁靖不明所以，奇怪的语言是她从来没听过的，但是妈妈说了，还是张开油腻腻的小嘴。“哎！什嘛？”
　　乔司声音梗了一下。“阿婆让你躲起来。”
　　爬满黑纹的走廊，裂缝中嵌入腐烂的碎叶，往日茂盛的三角梅，现在稀稀拉拉，再起不了堡垒的作用。
　　不过，鹿宁靖进了走廊，阿麽便歇了嗓子，又回到大铁炉后面，周而复始的铲饼。
　　“你还记得吗？我带你来过这。”乔司抚开乱长的树枝，还没用力，咔嚓一声拗断了。
　　嗯…一点都不浪漫
　　鹿城想起来了，轻笑了声，“第一次同居的那天。那不是我牵着你吗？乔警官扭扭捏捏的，可没有主人家的大方。”
　　乔司比当年脸皮厚多了，扭捏就扭捏吧。“你牵我走廊桥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鹿城与她十指相扣，身体快出她半个身位，仿佛重新体会一次当年的感受。“在想和身后的傻大个结婚，或许也不错。”
　　乔司眉尾飞扬，有些得意。“你当时就想和我结婚？”
　　“可惜晚上就不想了。”鹿城诚心打击她。“你用奖章表白就算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绶带……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没笑出来吗？”
　　乔司回忆起戴满绶带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确实挺没脑子的。”她掏出口袋里的梅干菜饼，暖了暖手，“你来一个吗？”
　　鹿城看着塑料袋外溢出的油腻，以及乔司油光发亮的口袋，有些一言难尽。“不要，你别碰到我衣服。”
　　乔司咬了一口，肉香扑鼻。“如果重来一次，你会——”
　　“鹿宁靖！”走廊尽头爆出一铿锵有力的女声。
　　乔司的灵魂都战栗了，条件反射地把饼塞进鹿城手里，躲到她身后。
　　角落里蹲起吃饼的鹿宁靖丝毫不慌，探头看了一眼奔跑过来的高大女人，剩下的小半个饼全塞进嘴里。
　　岳溪拉起宁靖，狠狠地…戳了戳她脸上的鼓包。“你跑哪去了！奶奶找你这么久！”
　　塞满食物的嘴说不了话，小鹿眼笑得眯起。“嗯嗯…”
　　岳溪没辙了，“啧，有这么好吃吗？早上不是吃了两个？和你姆妈一样！”
　　鹿城拽出身后的人，与自己并立。“妈，我们来接宁靖。”
　　岳溪掠了一眼，说话硬邦邦的。“回来了。”
　　乔司嘴里还有饼，不敢嚼。“嗯。”
　　简单到陌生的对白，气氛凝滞，连鹿宁靖都察觉出不对。
　　“奶奶…嗝…宁靖会想你的。”
　　岳溪僵硬的脸挤出一抹笑。“行了，带走吧，一天天乱跑，逮都逮不住。”
　　乔司垂眸，只能看见渐远的双脚，直到她走出长廊，才开始嚼嘴里的饼。
　　含久了的饼，无滋无味，又软烂。
　　她小时候偷吃过那么多次饼，没想到第一次被抓包，是在中年。
　　“宁靖，回家了。”鹿城一手牵住宁靖，一手牵起乔司，走向长廊的另一头。
　　乔司闻到发冷干臭的梅干菜肉味。“我的手很油。”
　　鹿城紧了紧两只油腻的手。“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和你结婚。”

番外十九：能给你的都想给你、　　      　　　　 粗重的喘气声，间或从嗓子里发出的
　　粗重的喘气声，间或从嗓子里发出的阵阵怒音，一看就知道气急了，寻常人碰到总要走远一些，生怕殃及自己，可放在幼儿身上，喘息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怒音融着早晨的奶味，惹人怜爱。
　　“好啦宁靖，不是非要拿第一的么，奶奶不是给你发了银牌？银的比金的好看。”
　　乔司想起下午的菜鸡互啄比赛，一群小鸡仔胡乱进攻，投篮全靠运气，本质上半斤八两，但，以一分之差输给冠军，多少还是不甘心。
　　“他垫我的脚！”哭久了还能这么口齿清晰，想来生气不是因为输。
　　鹿城觑向后视镜，后座悬空的小短腿胡乱蹬着，球鞋都飞出去一只。“什么是垫脚？”
　　“他他他…我跳起来的时候，他把脚放在下面，宁靖会摔倒！”鹿宁靖一边愤愤解释，一边在自己的脚丫子下演示。“宁靖的脚，呜呜呜呜！”
　　鹿城听后也蹙起眉，倒不是因为孩子间的玩闹，而是鹿宁靖又开始用名字自称，她很早就能分清你我他的指代，也在有意识的开始使用‘我’，但没有安全感时，又会用独一无二的名字自称，以此求得大人的注意。
　　无论是垫脚还是输球，都不是孩子缺乏安全感的根本原因。
　　乔司捡起鞋替她穿上。“妈妈在开车，万一扔到她怎么办？”
　　鹿宁靖啜泣了几声，没再做大幅度的动作，可拳头攥紧，身体邦硬，压根没消气。
　　“姆妈知道垫脚是他的错，他要是不垫，宁靖就不会摔，就能抢到篮板球，最后五秒钟，宁靖一定能投中的对不对？”乔司用这辈子最柔软的声音安慰。
　　鹿宁靖抽泣地转头看她，忽然爆哭，“我原来能赢的！妈妈！咳咳…yue”
　　一阵阵止不住的干呕，连大喘气都接不上了，仿佛要窒息。
　　乔司着急忙慌地顺她后背，做错事似的看向驾驶座。
　　鹿城靠边停车，抱着孩子走到江边，“宁靖，慢慢呼吸！”
　　“咳咳…yue”呕吐还是止不住。
　　“看到水面的小波浪了吗？目光凝在一条波浪上，它上就吸气，它下就吐气。”
　　孩子很容易转移注意力，不再想槽糕的输球后，情绪明显冷静下来。
　　乔司不敢过去，生怕又刺激到她，几步外远远等着，厚重的鞋子有些热，她轻触鞋头，忽然脚尖发麻，像是平地而起的钢针，瞬间刺穿脚心，刺痛感迅速向上蔓延……
　　几个呼吸后，鹿宁靖愣愣地看着江面，鹿眼红肿，小嘴微张流涎，口齿不清道，“妈妈，我想游泳。”她指了指江边靠岸的连排铁索船。“宁靖能坐吗？”
　　今年除夕，左阳江有游船会，由江淮市始，经陀扬江支流顺流而下，会经过左阳市，岸边的船是政府外包的，可以近距离观赏游船队，也能小赚一笔。
　　这是左阳市点对点扶贫江淮市的一个特色项目，致力于拉动经济。
　　“过年就可以坐了。”鹿城抹去女儿的眼泪，她在心口画了个圈圈。“这里还难受吗？”
　　宁靖撩起眼皮感受一会，摇头。“已经好了。”
　　“那宁靖能告诉妈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吗？”鹿城不提你，只提孩子的名字，眼神专注，营造出妈妈很在意你，能包容一切的氛围。“慢慢说，妈妈会帮宁靖一起解决的。”
　　鹿宁靖努力控制自己的着急，冷静地一字一顿。“冠军，才能像姆妈。”
　　鹿城掠向乔司的位置，见她弯腰俯身，靠在车顶，不知在干什么，但这会也没空管她，收回视线。“为什么要像她？宁靖做自己就可以了。”
　　“她不见了，妈妈会不舒服。”鹿宁靖在鹿城心口画了个圈圈，尖耳靠近，仔细聆听，忽然破涕为笑。“哈哈，现在它是好的。”
　　鹿城没想到她还在意这件事，心口酸涩不已，目光柔软。“宁靖记不记得，妈妈让你和姆妈谈一谈？等到家了，妈妈回房，宁靖主动去找姆妈，可以吗？”
　　“嗯！”鼻孔发声，冒起一个大泡泡。
　　待鹿城抱孩子回车上，瞅见脱下大衣的乔司，面色苍白，但还算自然。“你还好吗？”
　　乔司偏开视线，替宁靖扣上儿童座椅扣。“嗯…首都冷，左阳热，过来的时候忘了换衣服，热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就好了。”
　　鹿城看她衣服确实厚，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室。
　　鹿城车技好，一路甚少颠簸，可乔司此刻就像只倒长刺的刺猬，重力引起的座椅接触，直让她感觉臀部被刺穿。
　　渐渐的，刺痛转为无处散发的灼热。
　　乔司眼眶发热，烧起来般，她不敢闭眼，生怕眼皮一合上，眼球就会燃烧。
　　一到家，乔司径直冲去浴室，干湿分离的淋浴，狭小的玻璃隔间，给了乔司最大的安全感。
　　她终于敢大口喘气，努力吐出体内的火焰。
　　不够！远远不够！
　　扑哧——
　　莲蓬头倾下冷水，水柱打在身上极疼，可冰水水幕铺在背上能消去不少灼烧感。
　　冷，好冷…
　　明明体内在火烧，却还能感受到皮肤的寒冷。
　　乔司躲开水幕，寒冷又被灼烧侵蚀，又烧起来了！她又回到莲蓬头下，咬牙坚持着，冷热撕扯□□，远比单一的灼烧要好过得多。
　　乔司疼得想哭，泪水一聚集在眼眶中，就像烧干的铁锅加了一瓢水，滋滋爆炸的水蒸气让她吼叫！
　　可她还记得，她的妻子和女儿就在一墙之外。
　　残存的理智封住嗓子，大张的嘴仿佛要撕裂，脸和脖子涨红，筋脉狰狞暴起，却一丝声音也无。
　　“姆妈～”
　　女儿叫她了。乔司想回应，可大张的嘴不受控制，一时收不起来。
　　“姆妈～宁靖想和你谈一谈。”鹿宁靖趴在磨砂玻璃上，没有雾气，勉强能看到里面人的动作，黑黢黢的，像没脱衣服。
　　一只大手隔着玻璃遮住她的眼睛，干涩破碎的声音响起。“好，宁靖…去外面等。”
　　“哎！”鹿宁靖笑开了，屁颠屁颠去了客厅。
　　乔司合上开关，压下的灼烧涌起，艰难抬手，脱下湿透的外套。
　　好凉…
　　她垂眸看向开关的红色按钮，颤颤巍巍地拧开
　　热水倾下，燃烧所有……
　　餐桌中间摆着一瓶酒装葡萄汁，两个杯子，两边各点一只香薰，宁靖坐在对面，暖暖灯光印在她脸上。
　　一看见乔司，宁靖跳下椅子跑来，牵起她的手，入手温热无力，仿若无骨。“姆妈，你好热。”
　　“刚洗完澡，当然热。”
　　宁靖带母亲到椅边，甚至帮她拉开了椅子。“姆妈，请坐。”
　　乔司嘴角的笑在颤抖，晃荡的意志已抓不住多久的身体控制权。“等一会，宁靖喝一瓶，姆妈喝一瓶。”她去酒柜拿了一瓶已经开封的，应该是鹿城喝剩的。“喝了酒就会说老实话。”
　　鹿宁靖有模有样地倒酒，倒完还用白布擦了擦。“请！”
　　胖乎乎的幼儿严肃起来，竟真有些大人模样。
　　乔司好笑，疼痛僵硬了表情，她不断揉脸，让自己好看些。“宁靖想谈什么？”
　　鹿宁靖奇怪地看着母亲，双眸发红，眉眼额头都是红的，一直在抠脸，留下深深的指印，一直在笑，笑得像哭。“姆妈，宁靖不喜欢奥特曼。”
　　“我知道。”乔司饮尽杯中红酒，失去味觉的她什么也尝不出来，吞刀片般咽下，脑子混沌一片。
　　上头得也太快了…
　　喝醉可以替毒.发找借口，虽然都是在孩子面前，摆出狼狈的模样。
　　她真是个烂人。
　　“宁靖是不是也不喜欢做实验？”乔司看不清了，眼前的香薰烛光散出重影，每一个都是小卷毛。
　　鹿宁靖犹豫了一会，实话实说。“那个小船镜子，宁靖看久了，就头晕。”
　　“是我没注意到，抱歉。宁靖不喜欢，下次就不去了。”
　　她语气虚弱，鹿宁靖忽然很难过，“我不是故意的。”
　　“宁靖为什么喜欢和奶奶打篮球呢？她那么凶。”乔司失落，小时候受得委屈，其实只有自己受不了吗？
　　“奶奶不凶，她爱宁靖。”
　　“她不爱我吗？”乔司举起手掌，指着掌心靠近手腕的一处缺口。“这是她打的，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这只大手掌的伤疤实在太多，狰狞蜈蚣状的、横亘掌心的、细纹状的，数不胜数，导致宁靖找了好一会，才看清那一处缺口。
　　泛白的突起，小鱼形状，放在大手里面很小，但放在小手里很大。
　　鹿宁靖震惊，奶音尖细。“这是奶奶打的？！疼不疼？”
　　迟来的关心，让乔司彻底破防，神志不清道，“她天天打我，宁靖，不要和她玩！”
　　鹿宁靖沉默不语，她已形成自己的三观，在她心里，奶奶并不是姆妈说的那样。
　　乔司自嘲地笑了，挣扎起身，踉跄摔进沙发。
　　她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姆妈，你怎么了？”鹿宁靖滑下凳子，亦步亦趋。
　　平躺也还是疼，乔司无力挣扎，任身体被焚烧。“喝醉了，我可以躺着谈吗？”
　　鹿宁靖有些害怕，她没见过这么脆弱的母亲，她爬上沙发，用力抱住母亲的脑袋。“姆妈，你睡吧。”
　　“宁靖，我回来，你是不是不开心？我也想早点回来的，可外面太乱了，都是坏人。”乔司不自觉地流泪，她想起裴连长，会不会死在边境更好些。
　　“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可怕吗？全是吃人的怪兽！等姆妈不在了，他们欺负你怎么办？我只是想，想给你铺好路，那条路上没有压迫，没有伤害。宁靖只要往前走就好了，往前走就好了…”
　　鹿宁靖稚嫩的眸子里，倒影出一张赤红疯狂的脸，尖耳响起悲鸣。
　　“宁靖，姆妈能给你的都想给你。我不是强迫你啊！”
　　“我知道了。”鹿宁靖小手隆起，轻轻拭去母亲的眼泪。她的很多话，本也不会组织语言，看着这一幕，愈发说不出口，也明白了许多。“以后别喝酒了。”
　　……
　　鹿城一下楼，浓重的葡萄汁甜味直冲鼻腔，眼神一转，停留在沙发上相拥的两人。
　　矮登短胖的小卷毛坐在沙发一头，紧紧抱着一颗卷毛大脑袋，小手轻拍对方的脑袋，轻得一触即离，嘴里念念有词，看见鹿城，小嘴一撅。“嘘，妈妈，她睡着了。”
　　“宁靖该睡觉了。”鹿城捧起乔司的脑袋，搂女儿出来。
　　“那姆妈呢？”一落地，鹿宁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头嘿嘿轻笑，不停戳腿。“这里面在叮叮叮。”
　　腿麻了。
　　鹿城眼眶发酸，揉了揉她的腿，抱她回房。“宁靖可以自己睡觉吗？妈妈还要照顾姆妈。”
　　“嗯！”
　　鹿城再回到客厅时，沙发空无一人，只留下沙发脚的两个空瓶，她一一嗅过，目光一沉。
　　哗啦——
　　磨砂玻璃也挡不住冷水的温度，水珠四溅，鹿城浑身发冷，猛得拉开玻璃门。
　　冷水骤停，赤.裸的身体背对她，急促的喘息一抽一抽的，身体也跟着战栗，站不稳，手下意识撑墙，一触即弹开，被烫了似的。
　　“喝葡萄汁也能醉吗，分不清冷热水？”
　　呼——
　　呼——
　　鹿城等了许久，没有回应，愈发失望，合上门。
　　转身之际，一只手钻出门缝，甩出破碎的水渍，攥住她的手腕，冰冷直袭心脏。
　　鹿城打了个冷战，回头，对上一双血红的瞳孔。
　　“帮我。”

番外二十：她说、　　　　软糯香甜的烤地瓜，每咬一口，内里的高温就烫乔司一口
　　软糯香甜的烤地瓜，每咬一口，内里的高温就烫乔司一口，烫得舌头发焦，牙龈流血。
　　她不敢停下，地瓜混着血液，囫囵咽下。
　　“乔司，你知道姆妈给你找了多少资源？”
　　乔司鼻尖埋进地瓜，傻傻点头，忽然耳朵一疼，脑袋被提溜起来，匍一见到母亲在黑暗中的脸，清晰地可怕。
　　“你怎么这么窝囊？抬起头好好说话！”
　　“姆妈…说什…什么？”
　　“一天天的魂不守舍，你究竟想干什么？给你铺好的路就好好走，我会害你吗！”
　　乔司连忙摇头，“我在好好训练的。”
　　“你那叫好好训练？没有进攻意识，又怕身体接触，防守不主动，以后谁给你机会！”
　　黑暗中，母亲的脸几近扭曲，像不规则的单细胞生物，随时能吞吃了自己。
　　“乔司，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乱？你将来做任何行业，都不是仅靠努力就可以成功的，你妈我！前半辈子拿命在拼，不还是被人想弄下来就弄下来？”
　　“你的荣誉，你的信仰，你所拥有的一切，他们想摧毁你，不费吹灰之力！”
　　“乔司，姆妈会倾尽所有，为你铺好一条干净的路，你只管往前走，沉下心，只要努力你就可以走到顶峰。”
　　幼年的乔司惊愕，满腔的血水混合液，裹挟着地瓜，从唇边淌出。
　　“妈…”
　　“醒了？已经两个小时了，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乔司嗓子干疼，发音后不敢再动，感受身体变态的异常，五感失控，唯有疼，精确蹦哒在身体各个角落。“你怎么知道…很快…”
　　“颜渊。”
　　乔司脸抽搐了一下，想笑，刚动弹一下，手腕就被束缚住。“蒲葵露馅了…”
　　“你们真以为瞒得很好？”鹿城最大限度地收紧洗澡椅两侧的枪带扣，没有活动空间反而是最安全的。
　　乔司干涩的眼球转动，毫无水分的摩擦疼得直冒泪水，水分噼里啪啦地炸成蒸汽，眼前一片模糊。“流血了吗？我看到红红的。”
　　鹿城徒手拭去她嘴角的口水。“没有，那是海绵。”
　　乔司双手各握一只海绵，随着呼吸挤压，不断渗出水。“它会动，都流到我手上了。”
　　鹿城倒了少许凉水在她手上。“是淋上去的。”
　　冰凉的水一接触皮肤，手腕处的炙热感瞬间褪去，不过一个呼吸，残留的水便升温至沸腾。
　　鹿城迅速拭干她的皮肤。
　　短暂的舒适像是吸.毒，乔司哀声央求，“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好不好。”
　　“现在只是戒.毒的开端，等你适应了冷水冲身体，毒.瘾就压不下去了。”鹿城换下她手中带血的黄色海绵，扔向角落。
　　现在外面是零下，虽然室内有暖气，但也撑不住淋冷水，铁定会生病。
　　乔司恢复了些视觉，模糊看到自己浑身赤.裸，罪犯般被绑在洗澡椅上，有些羞耻。“宁靖呢？”
　　“睡了。”鹿城用沾湿的棉签擦去她指甲里的红。“放心，除了我，没人能看到。”
　　“鹿城…我对宁靖说了很不好的话。”乔司哆嗦着唇，汗毛耸立，目光无聚焦，却也摸索到鹿城的位置。
　　“冷吗？”鹿城不敢乱碰她，体温很低，四肢冰凉，唯有还算温热的心口，证明人还活着。“要不要穿衣服？”
　　“宁靖喜欢奶奶，我让她不要和奶奶玩，是不是很坏？”
　　鹿城轻轻按压了一下她的小臂，仍是嘎吱嘎吱的脆声，像捏碎变硬的血液。“妈对你和对宁靖不一样，你们会有不同的感受，不要责怪以前的自己，她已经很可怜了。”
　　“我能感觉到的。我第一次进集训营，是五岁，比宁靖大得多。三岁的孩子，什么都看不出来，妈妈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宁靖走这条路。”
　　鹿城俯身，靠近乔司胸口，微弱的心跳稍稍快了些，引导她继续说，“宁靖要是喜欢，未必不能打。”
　　血液的灼烧焚尽了所有情绪，内心深处的难以启齿与胸口剧毒的乌头花，一齐绽放。“那天比赛，宁靖在场上，持球不敢突破，跑位不敢接应，别人撞她，她就让，换作我，妈妈早就上手打了。”
　　鹿城品出了委屈的味道。“那是在比赛，妈妈不好冲上去。”
　　“她一直在笑，输球也在笑，银牌也是笑，我拿了那么多金牌，她从来没笑过！”
　　激动的情绪，孩子气的委屈，渐渐让乔司重新掌控这具身体。好在，羞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穿过理智，身体首先感到疲惫。“从来…没笑过…”
　　眼皮重的自动合上，心跳声稳健，四肢开始升温，按压皮肤也不再发出嘎吱脆声。
　　鹿城松了口气，总算熬过第一波，解开枪带扣，俯身替她披上浴衣，吃力地拦腰抱起。
　　185的个子，就是瘦成杆仍旧份量不轻。
　　乔司脑袋埋入她的发间，哼哼唧唧的。“鹿城，我还是活成了她的模样。”
　　鹿城温柔一笑，雪颈一侧的血痕颤动，“哪有女儿不像母亲的。”
　　……
　　乔司睡了许久，脑子清醒地像个新的。拉开窗帘，院子里的灯直直挺着，光束白中有青，还有点点细絮。
　　“下雪了！”乔司欣喜，想出去堆个雪人，等鹿城和宁靖醒了，还可以炫耀一番。
　　乔司悄摸溜出主卧，转身之际，后腰顶上一管熟悉的冰冷，眼神瞬间冷漠，“谁？”
　　“自己看咯，纳特也会怕死吗？”身后人自带冷气，说话直喷雪絮。
　　乔司转身，枪管抵着她的腰线滑动，迎面就是一大坨黑影，黑色连帽蓬衣挡住了脸。讽刺道，“拿枪的是你还是我？不敢抬头？”
　　莲蓬帽缓缓抬头，摘去帽子。
　　乔司瞳孔骤然瞪大，那张卷发尖耳的脸，酷似自己，过于立体的五官仍能看出孩童时期，和她亲生母亲的模样。“萨维？”
　　黑黢黢的枪管上移，直抵乔司额头。“纳特，为什么要离开瓦低？”
　　乔司且退且观望，远离主卧。“瓦低已经能够自行运转，我的任务结束了。”
　　萨维红着眼眶，“任务？那我呢？为什么抛下我不管？”
　　“临走前我问过你的，你说你想留在瓦低。”
　　萨维充耳不闻，癫狂地看向右手边的卧室，枪口调转，食指在扳机上疯狂起舞。“因为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要我了？”
　　乔司背脊发凉，“你冷静点。”
　　“你老婆孩子在里面，是吗？”萨维径直冲了过去。
　　乔司抱住她，用力往后方的楼梯摔去。
　　扑通——
　　咕咚——
　　乔司冷不丁呛了口水，冒出水面，“咳咳！”
　　“姐，你看那！”
　　乔司甩开睫毛上的水珠，待看清眼前的人，惊喜道，“大熊？你怎么这么年轻了？”
　　不知为何，乔司很怀念这般年轻的大熊，多看了几眼，还上手摸了摸他的黑寸头。
　　大熊拍开她的手，“什么年轻！快看啊！”
　　还挺凶。
　　乔司不怒反笑，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笑容登时消失了。
　　桥下的水面上漂浮着数十具婴儿尸体，脑后开裂，汩汩淌水，起起伏伏的，幽灵似的飘来。
　　乔司浑身战栗，下意识往后游动，眨眼间，幽灵尸体环绕四周，将她团团围住。“大熊！”
　　周围只剩她和尸体，再无他人。
　　乔司内心惴惴，隐隐察觉到都是梦境，强忍恐惧看向聚拢的尸体。
　　卷毛尖耳，蓝灰色的死人皮肤，身体被一条黑色的缝合线分隔成两半，右胸口有黑色的弧线，像月亮，又像太阳。
　　赫然是她的女儿！
　　满江都是她的女儿！
　　“宁靖！”
　　——纳特，为什么要离开瓦低？
　　——你是瓦低的神
　　——你不可能戒掉的，死也得死在瓦低！
　　——姐，公安改革就是痴人说梦
　　——乔司，你知道外面有多乱吗？全是吃人的怪兽！
　　乔司的眼睛猛得睁开，意识重归混乱的身体，灼烧后的余热、干涩出血的鼻腔口腔、时不时的冷颤…
　　一切都糟糕透了
　　却也让她放心了。“呼呼…”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过火，梦里的恐惧延伸进现实，无力的身体连反抗的意志都十分薄弱。
　　鹿城还在睡，眼底青黑一片。乔司想像梦里那般悄摸起床，可笨重的身体不听使唤，几次发出碰撞声。
　　好在，她太累了，没有醒。
　　乔司扶着墙，摸索到一间上锁的屋子，打开镶入墙壁的保险箱，里面没有钱，也没有贵重珠宝，只有一堆破铜烂铁似的不规则金属物。
　　咔咔几声，乔司将金属物组装起来，摇动手柄。“国安76，接2581。”
　　滴——
　　滴——
　　“喂？师叔，好久不见。”
　　乔司没空寒暄，直截了当道，“萨维呢？”
　　“萨维？”听筒沉默了好几秒，依稀听见细微的询问声，好一会才有回复，“啊，她不见了。”
　　乔司眸色深沉，攥紧了听筒。“去哪了。”
　　“这丫头啊。”承承望向竹窗外，金光闪闪的黑面巾人像屹立在塔木德和玫家交接处，那是萨维团结一群百姓建造的，没人知道黑面巾究竟是谁，却都心甘情愿付出劳动。“她隔一段时间就要跑出塔木德边境，看都看不住。”
　　乔司眉头紧皱，瓦低目前虽然停战，但各地方武装还是有摩擦。“不要命了？去找她回来！”
　　“不行呐，这丫头说，”徐承承忍不住内心的骄傲。
　　“她说，她要统一瓦低。”

番外二十一：巫、　　餐椅上顶着儿童座椅，鹿宁靖与母亲面对面坐着，几乎平齐，她面前是
　　餐椅上顶着儿童椅，鹿宁靖与母亲面对面坐着，几乎平齐，她面前是卡通版的炊具、大大小小的奶瓶、红底黑柄的锅、小巧精致的电磁炉……主打一个超真实扮家家酒。
　　奶瓶有刻度，个个都是宁靖的心头好，此刻分装着玉米面、牛奶、白糖和搅混的鸡蛋。
　　“吸溜～”不小的咽口水声，并没有多大作用，湿润从红唇蔓延，下巴也遭了殃。
　　“生鸡蛋也有香味吗，宁靖？”乔司笑得倒抽气，靠在鹿城肩上。
　　玫红的纯色毛衣衬得乔司肤色雪白，添了几分生气，但无法掩去肢体的无力，身体黏在妻子身上，不仅如此，蜷起的手指，也硬钻进鹿城的手心。
　　“热。”鹿城眸子浮上笑意，虚搭在上面，指腹摩挲疤痕纹路。
　　乔司感受手指上的微氧感。“今天什么安排？”
　　“我们早点去左阳江看看，宁靖不是要坐船？”
　　“坐船，宁靖要坐船。”滋溜一声，来不及吸的口水滴落。
　　乔司实在看不下去，随手拿起拆下的奶嘴，塞进她嘴里。
　　鹿城拍下乔司的手，轻斥道，“她才戒了。”
　　“再不堵住，口水都能滴进锅里了。”
　　鹿城不理她，抹干净女儿下巴的口水，“宁靖，刷点点油。”
　　“点点油～”鹿宁靖攥紧小刷子，用力抵在锅底刷，毛刷翘起，像要戳破锅底。
　　“妈妈，热～”
　　“那妈妈来。”
　　“不～”
　　“放点玉米粒。”
　　“绿米粒～”
　　“可以浇面糊了。”
　　“面糊～”鹿宁靖胖手高悬，颤抖不止，玉米糊在锅底淋了几圈。
　　鹿城稳住那只胖手，玉米饼的形状终于成形。
　　磨蹭一个多小时，鹿宁靖以三岁低龄，成功做出一盘子焦黄的玉米饼，三人玩闹抢着吃完后，准备出发去江边。
　　铃——
　　鹿城挂了电话，一脸抱歉。“研究中心那边新到一批货，之前一直出现各种问题，好不容易过了海关，我得去接收一下。”
　　今天是除夕，公司早就放了假，家里请的司机和佣人也回了家，临到头确实无人可用。
　　乔司很是善解人意，“没事，你先忙，我们中途上船也可以。”
　　等鹿城走了，乔司鬼鬼祟祟地抱起鹿宁靖，钻进客卧中，从床头柜最下层翻出一本婚纱册子。
　　翘起的边角，褶皱的折痕，比鹿宁靖的图画册子还要旧。
　　“姆妈，我们玩什么？”
　　“宁靖，你看看哪件妈妈穿最好看？”
　　鹿宁靖一张张翻看，停留不过一秒，不到一分钟就翻完了，扁着嘴犹豫，“嗯…”
　　乔司皱起脸，翻到某两页，“这两件不是还可以？”
　　鹿宁靖没眼看，嫌弃地立马换页。“这个和这个。”
　　素雅的白色婚纱，放在订婚还合适，结婚就过于单调了。另一件比较暴露，美是美的，但锁骨和胸前仅用碎钻点缀。
　　嗯……
　　乔司合上册子，“不太行。”
　　鹿宁靖急了，“放一起，是小船的反面！”
　　“合成？”乔司愣住，摩挲了两下纸张厚度，努力发挥空间想象力。“宁靖，你的眼光真好。”
　　“姆妈，你有钱吗？”鹿宁靖粉嫩的指头戳在价格上。
　　乔司想起出差卡卡里仅剩的三位数，也就够给鹿宁靖买饼吃，脑袋耷拉下来。“宁靖，你有钱吗？借我点？”
　　……
　　三层绿竹垒成船底，岸边的彩灯明亮，照见竹身上浅雕的涡云纹，船头是三排大腿粗的竹节，雕饰的纹路精美绝伦。
　　一条条竹筏组成的观光船，每一条船的船头立一盛装女子，头顶银饰凤冠，胸前两圈项圈，项圈下缀以无数银长穗，她们手持粗木棍，轻轻敲鼓，只作动作，并不用力，动作秀美异常，有妩媚之态。
　　竹筏两侧各有三名壮汉子，持桨缓缓滑动。
　　鹿宁靖也在船头，拿着小棍子用力敲鼓，指着后面连绵缀着的竹筏，“哇哇哇哇哇！妈妈，宁靖敲得最大声！”
　　乔司笑着招呼她过来，“别掉下去了。”
　　鹿宁靖不愿过来，沉迷敲鼓。
　　“没事的，这些都是鹿氏旗下的船厂造的，看着松垮，其实很牢固。”
　　冷风掠过，拨乱鹿城的头发，她用尾指勾到耳后，一转头，就见乔司目不转睛注视她，眸子里碎光点点，似满天星辰，竟给她看羞了。“怎…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我老婆挺厉害的。”乔司托着下巴，也有些不好意思，老妇老妻了，这会还纯情起来。她侧过泛红的脸，转移话题，“那什么…是顺子找你帮忙？”
　　“谈不上帮忙，既然是左阳点对点扶贫，鹿氏总归是要拿出一些诚意，况且，江淮市，也有可开发之处。”
　　圩——
　　咚——
　　乐声骤变，船的队形也变了。
　　船头的姑娘们鼓声雷动，一改妩媚姿态，神色凛然，汉子们也凶悍狂暴起来，纷纷划船从两侧拉开。
　　一轮六排的竹筏从中间穿过。一排十二个竹节，刻以飞禽走兽、舞乐百戏，颇有民族特色。
　　船头也立着一位银饰满身的姑娘，黑红长袍，不戴项圈，着银披肩，胸口有一枚护心镜，举止似巫，异于他人。
　　乔司眼尖，那姑娘身后一屡异化的红绳，像是弓箭袋。“这姑娘不一般，穿的好像是战袍。”
　　有了战袍的铺垫，乔司越看她的银饰披肩，越像战甲，距离远，看不清纹路，只能听见长穗撞击的密集叮当响，像是发令的号角。
　　鹿城红唇轻启，“是巫，她跳得是傩舞。”
　　巫，在九黎族中延续千年，人的生老病死，都依托族内的天选巫人。
　　女巫，更是地位超然。
　　“今天的游船应该是某种屠鬼祭祀，船头的姑娘们诱水鬼出来，然后举全族之力杀之。”
　　乔司惊奇，“我倒是听过几嘴九黎的巫文化，江淮经济落后，却有路不拾遗之风，百姓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凝聚力，他们那儿的母系社会残留明显，男女地位相对平等。哎，听说他们的方言，是妈爸、女男的形式，挺有意思的。”
　　鹿城道，“九黎族直到雍正时期，才从原始社会被迫步入封建社会，女性被压迫的程度较低，可在母系过渡到父系社会中，同样衍生出类似父.权.制的舅权.制。”
　　乔司捋了一下，“也就是说，那儿的女性比汉族封建时期多出一些娘家权力？”
　　“要大的多。九黎比较看重女性，女性成婚后，在未生育时需要住在娘家，兄弟分家也是必须留出姐妹的嫁妆田的。田，对贫穷的九黎人来说，就是不动产了。”
　　“这么看来，她们的婚姻也算自由，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说。”
　　鹿城摇头，“所谓的舅权制，就是舅舅掌控孩子的一切，他们有长女必须嫁给舅舅儿子的习俗。”
　　乔司咋舌，“这不是近亲结婚？”
　　鹿城白了她一眼，“建.国前，现在当然不是，封.建时期我们不也有表亲结婚？”
　　乔司讪讪，“明明就是邻省，我却几乎不了解他们。”
　　“九黎本就排外，居深山，又崇巫，与之江省格格不入。”
　　乔司长叹一声，“顺子的路还很长啊。”
　　“那倒不一定。”鹿城手臂撑在栏杆上，探出身子，乌发倾斜而下，琳琳琅琅。“看那。”
　　“嗯？”乔司拢起她的头发，顺着视线看过去。
　　首船后头缀着一只加大加厚的游船，身着蓝黑长袍的女子在船尾用力敲锣，锣声铿锵，与她胡乱跳得傩舞一般，毫无节奏。她身上也有银饰，动作间叮当响地乱七八糟，烦人得很。
　　像个九黎伪造品。
　　“顺子！”乔司大喊，声音大的刺痛鹿城的耳朵。
　　船尾女子听见了，目光移过来，跳得愈发兴奋，响声更烦人。“靠近靠近！”
　　“姐！鹿姐！”乐清跳上船，欣喜打招呼，摸了一把鹿宁靖的脑袋，“宁靖，好久不见。”
　　好自来熟的阿姨。
　　鹿宁靖卷毛凌乱，好奇地瞪大眼睛。“阿姨，我没见过你。”
　　“你出生那天，光不溜秋的，都被我看光了。”
　　鹿宁靖听不懂光不溜秋，注意力被她身上的护心镜吸引。“阿姨，这个，宁靖有吗？”
　　乔司有些激动，顺子已显出中年的皱纹，可明亮的眸子一如往昔，热血又充满希望，配上不合气质的民族服饰，像个不拘小节、肆意纵马的少年。“好久不见。”
　　乐清摘下护心镜和银饰铠甲，小心套在鹿宁靖身上。卸甲的素身将军，结结实实地拥抱了她的信仰。“我曾以为，我们追求的东西虚无缥缈，即使一路披荆斩棘，狼狈冲破重重阻碍，也不一定真的能摸到它。”
　　“哪怕在左阳做出了点成绩，我依然不敢笃定，虚幻的水中花真能在现实中存在吗？”
　　乔司拍拍她的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姐，我在江淮找到了。那里的人贫穷又愚昧，落后又顽固，可他们依然有先进的理念，看似迷信的巫文化，却蕴含着哲学的思想，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或许有许多种可达到的方式……”
　　“乐书记！要上岸了！”老态的喊声幽幽传来。
　　“哎，马上！”
　　乔司定睛看去，竟是在首都拉横幅上.访的那名老妇人。“她…”
　　“没错，那个阿婆在去首都前，年年在江淮市政府上.访，住桥洞、喝生水、捡垃圾吃，就这么坚持了二十年。”
　　乔司心口又腾起那股怪异的感觉。“她耗费半生，难道就是想知道她儿子真正的死亡时间？”
　　乐清解释道，“九黎有个习俗，死丑者不得入祖坟。”
　　“死丑？”
　　“简单来说，除了自然死亡的死亡，都称死丑。她的儿子被人杀害，死亡时间不明，连巫师都没法做祭祀，尸骨一直停在祠堂里。对九黎族而言，入祖坟是与先人团聚的唯一方式。”
　　乐清叹道，“她只是一名愚昧的母亲。愚昧到，用自己半生的青春，去换与儿子团圆的机会。”
　　愚昧吗？
　　乔司的目光不禁飘往老妇人的方向。
　　老态龙钟的傩舞步伐，肆意大笑的面容，潇洒沧桑的巫词声，已然不见上.访时的悲哀感，浑身的洒脱。
　　乐清回过身，“或许，这世间所有的母亲，都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去守护她的孩子。”
　　乔司心口一敞，忽然释怀。
　　也许，她的母亲也是吧。
　　别扭、极端、冥顽不化的母亲，不曾对自己说过一句对不起，可如果她变了，也就不是自己的母亲了。
　　感伤有弥散的趋势，乔司先行掐断，开玩笑道，“所以你让她来首都，把锅推给我？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案子？”
　　“你肯定能行，我相信你！”
　　乔司笑骂她，“什么相信我，你是不是还出馊主意，让她在两.会期间闹？”
　　乐清收起嬉皮笑脸，柔下眉眼。“姐，我们始终是和人民站在一起的，国家理应给她一个交代。”
　　乔司眼眸温润起来，或许就是顺子一颗赤城的心，才能让久居深山的九黎，踏进左阳江，向世人展现自己的优秀文化。
　　各民族融合并不同化，每一个民族都能灿烂辉煌，这也正是她们如此热爱自己国家的原因。
　　鹿城看着她们，莞尔一笑。人这一生，若到中年还能坚守青年时期的信仰，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希望，她的女儿也能有这个幸运。
　　鹿城低下头，捋顺女儿的卷发，见她不停摆弄铠甲，似是很喜欢。“宁靖，你以后想做什么？”
　　鹿宁靖捂住与冰凉银饰相接触的脖子，屁股扭来扭去。
　　“我…我想拉粑粑。”

番外二十二：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硕大的黑影从头顶压下，山似的厚重。　　……
　　硕大的黑影从头顶压下，山似的厚重。
　　“您看这次的设计图怎么样？”黑眼圈浓重的设计师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哈欠欲打又止，努力掀开眼皮，瞥见山影的主人眉头紧皱，一个激灵。“完全按照您的要求修改的。”
　　乔司皱眉点头，似认同又似敷衍。“你觉得呢，宁靖？”
　　鹿宁靖觉得还有些许碎钻位置的改善空间，但眼前的小姐姐可能要死了。“再看看。”
　　设计图中的蓬裙很大，层叠花开，腰线盈盈一握，绣以缠绕的鸢尾花，花瓣蔓延而上，巧妙遮住胸口，颈部围了一圈薄纱，虚虚掩住光裸的肩膀与后背，碎钻满身，淡雅又不失魅惑。
　　不过……
　　乔司一手圈住鹿宁靖的胳膊，又对比了一下图。“袖子这么细吗？看起来很营养不良啊，我老婆很壮的，能公主抱我。”
　　鹿宁靖跟着重重点头，“我妈妈很厉害，她会开飞机！”
　　设计师瞳孔地震，她一直给自己洗脑，是给天仙设计婚纱才需要改这么多遍！能搬动一座山的钢铁悍妇穿什么梦幻婚纱！
　　她挤出一抹笑，堆挤地黑眼圈更加浓厚。“那是不是换一个风格比较合适？”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乔司和鹿宁靖同时摇头，“不行。”
　　设计师暗嘘一口气，继续维持职业微笑。“您给的尺寸是能够穿下的，会不会是您量错了？”
　　“不会啊。”乔司很笃定，鹿城的尺寸，她闭着眼睛都能估摸出来。
　　“那还有需要改动的吗？”
　　乔司与鹿宁靖对视一眼，“应该差不多了。”
　　设计师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眼睛亮晶晶盯着乔司。“那…您看，怎么支付尾款？”
　　这会轮到乔司心虚了，高大的影子也孱弱下去。
　　设计师正疑惑，桌角的小不点用小手指夹着一张蓝白色的卡片。“姐姐，刷卡。”
　　出了设计公司的大门，乔司一手拎着十几个大红塑料袋，长条的蔬菜戳出袋口，一手捏着婚纱设计图，边走边看，越看越满意。
　　“姆妈，我没钱了。”鹿宁靖捧着她的美猴王联名卡，虽然卡还是一样的卡，但是从机子上轻轻刷了一下，仿佛轻得没了重量。
　　她整整两年十个月的积蓄，就这么没有了，心里空落落的。
　　乔司很抱歉，再三保证。“姆妈会还你的。”
　　“你向妈妈要钱吧，妈妈有黑色的卡，做裙子还要好多钱。”
　　乔司面露难色，“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乔姐？” 身后传来试探的喊声。
　　乔司应声回头，茫然的目光一瞬即逝，惊讶道，“你是…陆雪？”
　　面前的女人风尘仆仆，黑色羽绒外套有些灰尘，洗褪色的运动裤鼓鼓囊囊，运动鞋沿满是泥渍，灰色加盖褐色，干湿重叠。
　　与当年读研时那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你怎么在这儿？”乔司很欣喜，年纪大了后，对曾经相识的人都有种见一面少一面的珍惜感，哪怕她们当年也算不上多好的朋友。她推了推脚边的小不点。“这是我女儿，鹿宁靖。”
　　陆雪双手在裤子口袋摸了一下，发出铿铿的金属声，好一会才摸出一块巧克力，给小不点。“你好，宁靖。”
　　“谢谢阿姨～”鹿宁靖乖巧接过，巧克力有些软，可变形的形状不是这样的软度能达到的，应该化了好多次。“姆妈，阿姨也是警察。”
　　陆雪一惊，“宁靖怎么猜到的？”
　　鹿宁靖按了按巧克力上的凹陷，又戳了戳陆雪铿铿响的口袋，“这是手铐压的。”
　　“哦～乔姐，你女儿是块当警察的料。”
　　乔司大笑，摸了摸宁靖的头。“我们坐会儿？”
　　三人就近去了一家便利超市，沿窗坐着。
　　陆雪咬了一口刚加热的饭团。 “我算运气的。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单庆招特警，不限性别，又只要侦查专业和应届。我体能不算好，八百米拼死拼活跑进三分钟，堪堪过了死亡线。当时心都凉了，以为这次就是陪跑，没想到啊，笔试压第二名三十多分，总成绩还能多一分多，就这么上岸了。”
　　乔司目露回忆，想起自己当年体测的模样。“能过特警体测的，文化成绩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你是硕士毕业，好好准备，怎么都不会差的。”
　　“当时我也这么想的，所以精力都放在体测上，没想到只勉强进了死亡线。到最后居然还赢了。”陆雪眉间都是细纹，一笑尽显，“我当时就想，我的梦想就此开始了。”
　　乔司从大红塑料袋里摸出玉米香肠，拆了一根给鹿宁靖。 “我记得你当初是想到刑侦出外勤？”
　　陆雪苦笑一声， “刑侦压根就不要侦查女生。他们甚至愿意要新传、要计算机，要土木都不要女生。当时我就纳闷，我正儿八经侦查硕士，怎么就挑不到一个对口的岗位？人搞艺术的都能考公安。”
　　乔司叹息，如果早几年谈到这个问题，她还义愤填膺，现在只能是有苦说不出。
　　陆雪不吐不快，“后来我就想，既然我考进来了，既然我能够承受这个岗位的压力，既然我付出的可以比男生更多……外面还有那么多像我们这样有理想的女孩子，那能不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第一年比武我就拿了第三，后面连续两年都是第二，我们领导很高兴，可能是一个小姑娘甩那么多大男人，他觉得很有面儿。后来他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什么寝室给你单开一间，包浴室啊什么的…”
　　乔司抿唇笑了，相似的经历总能戳到共鸣之处。“那你怎么说的。”
　　“我就问，能不能给我们单位再分两个女生名额？他当时脸直接拉下来了，要两个女生名额，那男生就要少两个。那话里话外的，好像给男生所有的名额是理所当然的。”陆雪嗤笑一声。“女生一开始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乔司又替鹿宁靖剥了一根香肠。“他答应了吧。”
　　陆雪一愣，“是…我好说歹说，他最后终于答应了。”
　　乔司一阵心酸，眸子甚至带上了一点悲悯。明明知道结局的她，还是问道，“后来呢？”
　　“第一年以限女性、公安专业的条件招进来两个，我手把手教她们，出外勤也是眼底下看着，生怕出什么问题，她们还算争气，虽然不出彩，但也能够上标准线。第二年我再申请，领导又给我过了，一开始一切都好，渐渐就不对了。”
　　“也许是到了年纪，她们本就年龄相仿，几个女生一起怀孕，生孩子的生孩子，休产假的休产假，特警工作比较危险，怎么也不可能让孕妇上，堆积的工作分到了其他队员头上，我巡完逻回寝室，总感觉是进产房。”
　　“其实这些我都能理解，总不可能让所有女性为了工作不生孩子吧，可有两个女生休完产假回来就申请调岗，她们先前让别的同事顶上的工作连一天都没有顶回去，无缝衔接调去内勤。”
　　陆雪眼神麻木，“内部矛盾爆发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单位就停止招女性岗，改用不限性别了，专业也更偏向理工科了。”
　　乔司明白，这样的偏向其实和限男性没有太大区别。“大环境如此，不是你的错。”
　　陆雪无奈摇头，“如果网上的女.拳主义们都能落实就好了，太多只会口嗨的人举着女权的牌子，然后把前人做的努力付之一炬，我用上万颗子弹和无数荣誉换来的两个岗位，现在也没了。”
　　“我不怕与男人肉.搏，但我忍不了女人背刺！”
　　男女先天的生理不同，也就导致无法做到完全平等，女特警要想达到男特警的水平，所付出的努力非常人所能想象。
　　放弃，无可厚非。
　　可男特警也没有义务必须去认可这样的付出，从利己的角度看，所有人都没错。
　　乔司直到中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女性的自我矮化过于严重，女权的全面觉醒，远远未到来。“剩下的女孩，日子不好过吧。”
　　“很难混。工作训练压力是一方面，你知道的，特警单位的男女比例，10比1都算少的，他们就等着看笑话呢，看看这两个姑娘到最后会不会调岗，会不会选择回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去。”
　　“那你考不考虑换一个环境？”
　　“什么？”
　　“左阳特警有意向组建一支女子特警小队，选拔很苛刻。”乔司摸出手机，调出徐尧的联系方式。“这是左阳特警的大队长。”
　　“女子…特警小队？”陆雪唇瓣颤抖，激动得几次按错号码。“别人没意见？”
　　乔司心疼地看着她，在那样的环境坚持十年，她肯定也不好过。“局里同意的，要给女孩们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生理上的压力已经很大了，精神上能支持的都会支持。”
　　“不过有一点，他们的选拔极其严格，入选后训练也是高强度，跨省调岗的事有我在，但是单庆离左阳还是太远了，家庭方面还是要慎重考虑。”
　　陆雪盯着那串号码，两眼放光，“追求什么，放弃什么，她们会做出选择的。”
　　陆雪走的时候，买了两个加肉饭团，这是她们两天来的第一餐。嫌疑人还在派出所，她是出来给大家带饭的。
　　乔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久违地升起一股豪情万丈。
　　他们所做的改革，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能更纯粹吗？
　　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世界，永远无法实现。
　　但，永远有人努力去实现。
　　“姆妈，电话～”鹿宁靖打了个嗝，拍拍乔司的手腕，还黏了一颗玉米粒。
　　乔司想起什么，豪情在心口溜了一圈，噗呲一声跑了，她慌忙接起电话，冷冽的女声直冻耳朵。
　　“你们是去月球买菜了吗？”

番外二十三：爱国、　　　　　　砰——　　　　　　　　“亚……
　　砰——
　　“亚瑟，给球！”
　　鹿宁靖秋衣秋裤外面套着球服，运球来回跑，脚边实时跟着一只黑丑的德牧幼犬，进入三分线后，角落里的手机一声大吼。“亚瑟，防守！”
　　幼犬一个激灵，前腿跃起去盖帽，竟然跳得比鹿宁靖还高。
　　鹿宁靖运球躲闪，落地时，幼犬的腿立马撤步，生怕垫到她的脚下，宁靖趁机出手投篮。
　　砰——砸框不中。
　　满头大汗的孩子没有气馁，捞起篮球继续跑动。
　　“过来！”
　　鹿宁靖抱球跑到手机边上，乖乖蹲下。
　　“刚刚比之前好多了，但是你还是太机械，亚瑟都撤步了，你什么都不调整直接就投，那个角度你能投中吗？”
　　“奶奶，我怕等会它反应过来了，就没有机会了。”
　　“那你三步上篮，去造犯规啊，这不是又多了一次机会？”
　　鹿宁靖似懂非懂，“奶奶，万一它不犯规呢？”
　　“不管它犯不犯规，你都要把篮给上了，能达到两分加罚就最好，但最重要的是要投中，给对方威胁性，不然空篮你也投不进，人家防都懒得防你，所以啊，基本功一定要扎实，不然跟你妈一样，又怂又菜。”
　　“奶奶，我妈不菜。”
　　“得得得，挂了啊，你也去洗个澡。”老太太真不废话，尾音还没断就挂了。
　　“宁靖，上来，妈妈给你买了礼物。”鹿城笑吟吟倚在二楼窗台上。
　　“哎！”鹿宁靖把手机和篮球堆在亚瑟脚边，“你先玩，我马上就来。”
　　亚瑟歪着脑袋，狗眼里印出愈跑愈远的小身影…
　　“之前宁靖说看显微镜容易晕，这个AI摄像头可以直接连上电脑，不用对着目镜看了，直接看屏幕，聚焦和调位置还是在显微镜上，习惯了还是挺方便的。”
　　鹿城随手拿了一块做好的玻片，长指点开电脑上的软件，“用户名和密码都是宁靖的生日。”随后打开摄像头，屏幕一下子变成了动态的黑。“宁靖，自己调焦。”
　　乔司歪在椅子上，内心腹诽，直接设成1不就好了，哪那么麻烦。
　　鹿宁靖记性好，调了光圈又调焦，屏幕瞬间清晰，绿色带黑的硅藻细胞显现。
　　“哇～”两只卷毛异口同声，乔司哇得比宁靖还大声。
　　鹿城油然生起一股满足感，赚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人开心吗？“这是自动识别的，图片清楚以后拍照，然后点这个藻类分割记数。”屏幕右侧出现一栏识别结果，十几种藻类分门别类，连每种的数量都有统计。
　　“哇！”只有乔司在惊呼，“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鹿宁靖手指戳在屏幕上，“好几个都不对，它们不是一起的。”
　　“因为图片不清晰，所以识别也会出错。你们看这两种硅藻无法在平面上同时清晰，但是点这个景深扩展，可以同时显现，这样识别正确率就高很多了。”
　　“哇！点哪来着？”乔司乡巴佬似的，央求鹿城再教她一次。
　　鹿宁靖皱脸瞥她一眼，觉得奶奶说得起码有一半对，姆妈确实很菜。
　　操作过一遍的乔司眼巴巴看着鹿城。
　　鹿城没想到她会这么感兴趣，“送你两台够不够？”
　　乔司连忙摆手，“不用，我去申请经费，你腾一台给我就行了。”哪能让学校老占自己老婆的便宜。
　　申请经费、和学院打嘴炮、一来一回的磨蹭，着急的项目肯定会耽搁。
　　鹿城没强送她，乔司这么说就只有一种可能，AI摄像头只是她炫耀的鸡肋，几百万的电镜都送了几台，几万块的摄像头，要是真着急用，能直接从家里偷。
　　鹿宁靖歪着脑袋，看着不肯让座的姆妈。“妈妈，那不是给我买的吗？”
　　“让让她吧。”鹿城宠溺的眼神落在乔司身上，“妈妈还有很多台，可以都给宁靖的。”
　　鹿宁靖撅起的嘴挂着不情愿，大黑眼仁滴溜溜地转，企图钻进去，却瞥见姆妈的大手侧翻，掌心与手腕连接处的伤疤露出，她心软了。“姆妈，我让给你了。”
　　乔司头也不回，“谢谢！”
　　“你和奶奶谈一谈吧，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乔司一愣，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转过身，矮墩墩的小不点是她女儿没错，“妈妈和你说的？”
　　“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忍让，我们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如果因为那一点点的不好，就一直生气，这个家会坏掉。”
　　乔司看向鹿城，又好笑又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复。
　　鹿城撇开眼，当做没看到，可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乔司硬着头皮问，“宁靖觉得姆妈哪里不好？”
　　“是你觉得奶奶不好。”
　　乔司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在奶奶家，你都没喊她，奶奶很伤心的。”
　　乔司脸忽然被火燎了一下，自己究竟是有多不懂事，才能让孩子生出这样的感觉。“对不起宁靖，是我不对。”
　　鹿宁靖神情很认真。“奶奶老了，姆妈，你让让她吧。”
　　“好，等下一次，我一定好好向奶奶道歉。”
　　鹿宁靖咧嘴笑起来，“今天晚上吧，我和奶奶约好了打篮球。”
　　嗯？
　　啊！
　　就一点缓冲时间都不给吗？！
　　鹿宁靖摸摸乔司的小伤疤，眼里有不合年纪的慈祥。“放心，我和奶奶说过了，她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乔司紧张地结巴，“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说爱她，然后抱抱她。”
　　陈旧的体育馆，从大门到篮球场，每一步都有乔司踩过的记忆，一切都没变，铁锈的味道、难闻的塑胶、篮球砸地的回声、时不时的激动高喊声……
　　明明体育馆没有人，时空错位的喧闹重叠在这个空间，快要将她碾碎。
　　砰——
　　一颗篮球滚过来，气很足，一路汀汀汀，撞到她的脚，反弹一些距离，停下。
　　“来了？”岳溪抱起鹿宁靖亲了一口，疑惑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乔司，“不是有话要说？”
　　她不懂！
　　她不懂自己来谈什么，一定是宁靖看错了，姆妈怎么可能会伤心。
　　汀汀的血液沸腾，烧起的生理不适竟然比毒.瘾发作还让人反感。
　　乔司有些恨自己的敏感，在场的三人，只有自己背负着幼年的难以启齿，年近四十的她，真的要像孩子那般，细数母亲曾给她多少的难堪？
　　乔司嘴唇哆嗦，“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鹿宁靖急了，“快说呀！”
　　岳溪更觉莫名其妙，揉了揉孙女的脸，笑道，“你又搞什么鬼？一天天的瞎胡闹。”
　　乔司惊愕，她从不知道母亲的语气能这么温柔，不曾拥有的心酸占领心头，那些难堪倒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妈，大哥的孩子进了集训营，宁靖为什么不用去？”
　　岳溪无语地看她，“乔南乔寻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你哥嫂没本事，以后的路要靠他们自己去拼去抢。宁靖不一样，鹿城会给她安排更好的路，没必要拼身体去和别人抢资源。”
　　又是资源！
　　又是争抢！
　　乔司听不下去了。“妈，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有本事？像大哥和浔姐那样当个公务员，或者像爸爸那样当个老师，不也挺好的吗？非得去争去抢？”
　　“出息！你四十岁能说这话给你三岁的女儿听？你不抢，让尸位素餐的人抢走了，毁的是几代人！”
　　岳溪想到年轻时的经历，气得不行，唾沫横飞。“什么叫有本事？乔司，妈从小就教你要爱国要为民，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昌盛，更辉煌！只有掌握了话语权，你才能让这个国家变得纯粹。当院长的感觉好不好？当你的改革措施一项一项落实到位的感觉好不好？乔司，你之所以能健康成长到现在，能做出一番成就，不是你个人就能做到的，是无数人努力创造出来的良好环境，你才有机会做什么改革！环境好了，资源有了，你什么干不好？拿不到第一就是你没本事，趁早让位！”
　　乔司哑然，吃惊母亲竟然比自己更专更红，甚至知道自己多年以来做的事情，自从当了警察，母亲就不再管她了，她以为她让她彻底失望了。感动夹杂着酸涩，笑得无力又迟滞。“妈，现在不是唯金牌论的时代了，我们不需要什么都拿第一。”
　　“体育搞不过人家，你凭什么认为打.仗能打得过人家？”
　　“按你的想法，体育搞不过人家没关系，这个搞不过也没关系，那个也没关系，青年一代人不是废掉了？！这不是一个和平的世界，你自己也经历过外面的残酷，一旦国家没落，十几亿人口，能死多少人？”
　　乔司反驳不出什么，话题提升到这个层面，再反驳就是立场有问题了。
　　岳溪见她不说话，心头火气消下去许多。“你爹出国留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国家出钱买了一双皮鞋，一件黑大衣，让他体体面面留学去的；我出国打比赛的时候，你们这辈人可能感受不到了，洋人都看不起华人的，一出场就是嘘声，嘘得整个场子都是回声，有人朝你吐口水，有人骂你华国狗、黄皮猴子……一代代人的努力才能让洋人看得起我们，乔司，居安思危啊。”
　　岳溪曾看过乔司的病历单，那么多重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死了，她是心痛的，毕竟乔司是她女儿，可更多的是惋惜，乔司的身体天赋太好了，如果能投身进篮球事业，一定能创造辉煌的。
　　黄种人在大球运动上，真的太缺人才了。
　　太可惜了……
　　乔司曾坚定地认为，母亲强迫自己打篮球是为了创造母女同台的体坛历史，除了荣誉，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打动她。
　　可到最后，她的荣誉以及她，全都会交给国家。
　　乔司一下子明白了许多。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拼着七十多的高龄和残破的身子，仍占据体育总局局长的位置，明白了为什么顶着非议强行拉扯自己人上位。“妈，你在等法羽姐吗？”
　　谈法羽，母亲的得意门生，前女篮国家队队长，于2024年巴黎奥运会带领国家队获得奥运冠军。
　　岳溪少见的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孩子，应该快了，我老了，真的太老了。”
　　乔司也笑了，她很感激法羽姐，出现在母亲的生命中，弥补她给不了的缺憾。
　　鹿宁靖听不太懂她们的话，但气氛显然已经到了尾声，她还没听到她想听的。“姆妈，快说！”
　　岳溪好奇问道，“说什么？”
　　乔司抿唇，爱你两个字迟迟说不出口，
　　鹿宁靖使劲推她的大腿，“抱奶奶，抱奶奶。”
　　乔司头皮发麻，一动不动。
　　岳溪不明所以，但也不习惯什么抱来抱去的，她又没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鹿宁靖有些生气了，不再推乔司，眸子里满满都是失望。
　　乔司心一凉，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母亲。
　　陌生的拥抱让两人都呆住了，没有想象中的温情感动，尴尬地寒毛直竖，身体僵硬的像两把枪杆子，已经快炸膛了。
　　鹿宁靖激动地大喊，“姆妈，快说！”
　　乔司嘴唇抖成筛子。“妈，我…我”
　　岳溪也挂不住脸了。“你发什么神经？”
　　乔司重重闭上眼睛，声音轻不可闻。“能不能…借我二十万？”

番外二十四：婚礼、　　　　　　鹿城睡眼惺忪，习惯性往左边摸去，硌得一手冰凉，
　　鹿城睡眼惺忪，习惯性往左边摸去，硌得一手冰凉，瞬间惊醒。
　　左半边的床没有以往的突起，头纱飘在枕头上，一袭空荡干瘪的婚纱端正躺在被子上，内里的鱼骨拱出微微的弧度，似有人又似无人，怪瘆人的。
　　塔——
　　床尾直射一束铮亮的光，鹿城还未适应光亮的眼被无数道碎光闪得几近失明，不停地眨眼缓解不适。“嘶——宁靖？”
　　“妈妈，你看上面！”鹿宁靖兴奋尖叫。
　　鹿城拉起被子捂住胸口，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衣，迟钝地仰头，天花板上碎光流转，点缀在黑幕上宛若星辰，光斑跃动活泼，似乎触手可及。
　　一时间，她竟觉得自己仍在瓦低逃亡，恐慌肆虐胸腔，强烈的不安全感甚至影响了声带，哑声道，“宁靖，姆妈呢？！”
　　“她在准备惊喜！”鹿宁靖早就埋伏在床尾，双手捧着弹壳装甲车，等妈妈一醒，车灯一开，布灵布灵，仪式感满满。
　　鹿城抽离出恐惧的情绪，认真地看向女儿，她的衣服很奇怪，肩膀硬邦邦耸起，加了垫肩似的，趴在床尾撅屁股，显然是蹲得腿麻了，无语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感动。她招呼她上床，“为什么不叫醒我？”
　　鹿宁靖摇头，硬蹬了两下腿，站直了。“妈妈，你快换衣服。”
　　鹿城美眸一掠，看清了女儿的打扮。
　　鹿宁靖穿着定做的白衬衫，笔挺的肩章撑起肩膀，稚气未脱的肉脸正义凛然，她的右胸口贴着左阳的标志，左胸口的警号是她的生日，像模像样。
　　鹿城了然，该配合演出的她进入既定角色。“宁靖先出去，妈妈换好再叫你。”
　　“嗯！”鹿宁靖跑出卧室，宽松的西裤裤脚晃荡不已，露出大红色的兔耳朵长袜。
　　鹿城抿唇憋住笑，目送她颠脚带上门。
　　鹿宁靖靠在门后，摸出腰后的迷你对讲机，按下。“报告指挥中心，目标人物已醒！”
　　“收到，开始下一步计划。”
　　鹿宁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小本本，神情严肃，粉嫩的小指头轻轻划过，细细琢磨。
　　宁靖不认字，乔司特意画了一副周密的计划图。
　　一幅幅连环画，主人公无一例外
　　都是穿裙子的火柴人。
　　卧室门打开，鹿宁靖下意识仰头，埋进了蓬起的裙摆中，什么也看不见。“妈妈，你好漂亮。”
　　鹿城被逗笑了，“谢谢，然后呢？我们该做什么？”
　　鹿宁靖颇有领导风范，短手一伸，作邀请状。“我安排了车。”
　　两人坐在车后座上。鹿城从容淡定，鹿宁靖反而紧张得不行，她有些忘了接下来做什么，想拿小本本看，又怕露馅。
　　鹿城眸子里浮过一丝笑意，微微偏开了头，看向窗外熟悉的风景。
　　鹿宁靖趁机去掏，可大腿太胖，绷紧了西裤，死活卡着出不来。“嗯——”
　　又轻又用力的发力声，啪嗒一声，小本子飞了出来，撞在驾驶座背面，反弹到蓬裙上，连环画咻咻地翻面，因重力停在最后一页。
　　画技不敢恭维，巴掌大的纸片，上半张全是简笔画星星，拱卫着一轮圆月，圆月周围四散不少弧线，代表月光。下半张画的三个火柴人，身高差异明显，应该是她们一家三口。
　　最高的火柴人公主抱着穿裙子的火柴人，四周画了不少爱心泡泡，最矮的火柴人坐在小车里，在前方开路。
　　好抽象…
　　她们母女俩不会觉得这很浪漫吧…
　　鹿宁靖赶忙收起小本本，猫着腰偷摸看，看完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鹿城在心中也长叹了一口气，希望现场不要有太多人。
　　车子拐到于家湾小区的那一刻，鹿城几乎猜到了接下来的所有流程。
　　“妈妈，请下车。”鹿宁靖自个下了车，飞速绕车半圈，替鹿城开门，在她落地的那一刻，贴心地帮忙提裙子。
　　嗯…就是…好重！
　　鹿城有种脖子上的刀终于落下的解脱感，她不怎么在意形式，有一张结婚证，过了法律的明路，一切就都稳定下来了。但乔司不同，奇奇怪怪的审美加上传统的仪式感，总有一天会爆发，炸得她措手不及。
　　“宁靖，姆妈在哪？”
　　鹿宁靖用力地憋红了脸，几步路走得浑身冒汗。“还得…转车呢。”
　　转车？
　　鹿城不解，不大的小区，走一圈都不要半个小时。
　　“在这里！”鹿宁靖绕过树荫，拍了拍那辆…
　　仿真高.射.炮
　　炮身上缠绕红绸带，顶端系红花，方向盘一周缀了数朵小红花，两扇车门一边贴了一个喜……
　　鹿宁靖长大了些，手腿恰好可以够到仿真高.射.炮的方向盘和踏板，她哼哧哼哧开到鹿城面前，指了指后座加长的铁板。“妈妈，上来！”
　　鹿城从容的脸开始崩裂，作了几番的心里建设，余光扫视周围，没人，一咬牙踩上了踏板。
　　值得庆幸的是，仿真车颇稳当地开在小路上，鹿宁靖应该练习了很多次，没有把她的老母亲颠下来。
　　不然这三十来斤重的婚纱，或许会让她血溅婚礼现场。
　　“妈妈，到了！”
　　不出所料，眼前的走廊繁花锦簇，廊内一溜的红灯笼，不中不洋的，能看出布置的人想将风格往梦幻花园靠近，可选择的花色过于丰富，红灯笼又过于喜庆，已经冲破了艳俗的界定，直逼视觉炸弹。
　　一瞬间，鹿城想到了乔司当年送的一车彩色水果。
　　人的审美真的能十多年保持一致吗？
　　鹿城轻笑，撩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这样不好么？
　　这辈子认定的人，这么特别又奇怪。
　　兴许下辈子，还能找到她。
　　“妈妈！”
　　鹿城回眸，小小的女儿举起捧花，大眼睛里满是惊艳。“你真美丽！”
　　“谢谢。”鹿城接过捧花，弯腰走过枝桠横生的长廊，红灯笼引她前行，不需蜿蜒曲折，就能看到长廊尽头的人…们。
　　走廊尽头摆了一桌酒席，围桌坐了一圈白发老人，是她的爷爷奶奶和乔司的父母，还有卖饼的阿婆，听到动静，一顿一顿的望过来。
　　爷爷哆嗦地扶住眼镜，努力眯起眼睛想看清孙女穿婚纱的模样。
　　通身碎钻折射出的光，像八百度散光似的，重影太多，他看不清孙女的脸了，摸索拐杖想站起来，被奶奶按住。
　　鹿城心尖酸了一下，她的女儿才三岁，那么小那么乖巧，就在走廊的那一头，生机勃勃地夸赞她，而走廊的这一头，她的爷爷奶奶，已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看她一眼都需竭尽全力。
　　一条长廊，竟似走过了这长长的半生。
　　这场婚礼，于鹿城来说，幼稚的像扮家家酒，而在此刻，她终于入了戏，眸子里泪花闪烁。
　　“鹿城…”
　　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立在尽头左侧，去了标志的白衬衫、熨烫齐整的西裤，手里拿着一枚海蓝宝石戒指，干净清爽。“我想了很久，还是穿制服好，我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忠诚，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你。”
　　鹿城鼻翼颤动，睫毛染上湿润。“我也觉得穿制服好，能一眼认出你。”
　　下辈子也能。
　　乔司含泪微笑，僵硬地走进她，将海蓝宝石推进她的无名指。“宁靖出生时我不在你身边，我很遗憾，也很抱歉。这枚宝石，不怎么值钱，但很大，我在瓦低淘到的。我本来想磨成合适的尺寸，原以为会很快回来，每天磨，一直磨，竟然变得这么小了。”
　　海蓝宝石，三月生辰石。
　　鹿城眼泪骤然坠下。“先前那枚戒指，我偷偷藏起来了，你为什么不问？它用了你半生的积蓄。”
　　“它像你的护身符，我早就把自己许配给你了。”
　　“咦——”岳溪肉麻地受不了了，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她朝长廊那端大喊，“鹿宁靖！到你了，赶紧的！”
　　骤起的喊声吓退了情绪，鹿城先冷静下来，还来不及羞涩，却发现了乔司的不对劲。
　　崭新的衬衫湿了一大块，印出保暖内衣的弧线，双眸涣散，唇色发白，手指冰凉。
　　鹿城拥住她，轻声耳语，“又发作了？”
　　乔司大半的力沉在她身上。“…抱歉…”
　　“不行不行，还没到这一步。”鹿宁靖气喘吁吁分开她们，“接下来，请…那个…面对面讲话。”
　　乔司痛得想死，听到女儿的主持，笑得想吐。“那叫宣誓。”
　　鹿城担忧地看着乔司，“还好吗？我们先回家吧。”
　　乔司微微摇头，脖颈锯断的疼又令她的脸白了几分。“尽我所能，尽我余生……永不放弃。宣誓人：乔司。”
　　鹿城跟着复述一遍，心里再一次吐槽左阳传统又死板的习俗，着急地扶她往回走。
　　鹿宁靖拽住她，“还要拍全家福呢。”
　　鹿城咬唇应下，拥着乔司火速站在走廊中间，可五个白发老人光站位就纠缠半天，鹿宁靖吵吵闹闹地安排位置，没一个听的，最后凌乱又慌张的拍下几张。
　　拍完鹿城立马带乔司走了，留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和鹿宁靖互相掰扯，可女儿还是要带走的。“宁靖，跟上！”
　　鹿宁靖边跑边翻开她的小本本，仰头看见满天星星，激动道，“妈妈，还有最后一个流程！”
　　鹿城头都大了。“什么？”
　　“姆妈公主抱你！”
　　乔司迷蒙间绷紧了身体，试图去捞鹿城的腿。“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鹿城无语，弯腰，腰腹使力，公主抱起了乔司。
　　“啊！”鹿宁靖指着小本本，“这这…这不一样！”
　　月光倾泻而下，折射在碎钻上，点点银光似坚硬的铠甲。
　　鹿城晃掉头纱，乌发凌厉甩开，神色凛然，跑着百来斤重的人，竟然跑了起来，裙摆霸气地掠起弧度，一姿一态，俨然是一位抢婚的女将军。
　　“鹿宁靖，你安排的车呢！”
　　………
　　两年后，乔司调任之江警察学院校长，位至正厅，一家三口又回到了左阳。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