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喜》作者：半吐云
简介：太太们，番外这几天别急。我休息几天再写。九月中旬来看即可。鞠躬。

在考公考研之间连续横跳四年依旧失败的严珑在镇口撞上了表面衣锦还乡实际失业大半年的前房产中介王砚砚的车，从小不对付的两人勾出双方家庭的陈年怨仇……两个家长口中的“窝囊废”却慢慢增进了了解，滋生了友谊，更揭开丰华镇藏着的跨度八十多年的秘密。


第 1 章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能称得上美事一桩，李勤芳要是个哑巴就算。因为她要是话多个没完，必然会有一场争斗。



严华开着小电动汽车老远看到校门口卖烤肠的李勤芳，想停得远点。可李勤芳一瞧她这避战阵势，胖鼓鼓的两颊挤得鱼尾纹往太阳穴后钻，她缺了颗上下牙的地方黑洞洞的，大声喊，“严华，又是你来接侄孙女啊？严珑呢？还在家复习呢？你店里的事丢得开吗？你们家是把你当仆人使啊！”



严华淡漠下车不加理会。其实她和李勤芳的恩怨从小学时代延续到二零零五年的城郊快餐业商战。李勤芳那时已经上下各缺一颗牙，张嘴就露豁口，别人说的话在她这儿存不了几分钟。没话存她也会造话，而严华就是被她编排的重灾区之一。两人自从那场城郊遭遇战后，有十来年没说过话。这几年偶尔有交流，那也是严华心软，看李勤芳有点子轻微中风后遗症，手脚老不听使唤地颤抖——人家手脚都不受控制了，姑且任她嘴巴自由点吧。



从校内传来孩子疯玩嬉闹的声音，天上还飘着几片皱巴巴的风筝，严华抱起胳膊盯着其中一只大头燕子在一位老师手中收放自如，那尖尾巴岔开，圆乎乎的翅膀在风中自由摆荡，大脑袋上的眼睛点得黑黢黢又跋扈上扬。这只画得不太像燕子的燕子风筝飞得最虎，像是被吹了口仙气活过来一样。



看得入神时，她冷不丁又被李勤芳问，“下半年欣怡三年级要去楠城城区读了吧，学校找好没？你要跟着去不？”见严华不理她，李勤芳撇嘴翻白眼，遮掩尴尬似的，哆嗦着拿抹布擦起本就一尘不染的操作台。



这时大铁门侧露出颗小脑袋，是个玩得满头汗珠的小男孩，手里挥着五块钱，“奶奶，给我一根烤肠。”李勤芳看了眼门卫室的正襟危坐、手持警棍的校警兼门卫老吴，“小子轩，现在可不能卖给你，等你放学吧。”小男孩是烤肠摊常客郝宇轩，也是她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



做着这个镇小学现金流最充裕的买卖之一，从小生活在这儿的李勤芳也是镇小兴衰的见证者：二十多年前她老公就在这儿开创性地摆摊卖烤肠，从五毛钱一根卖到了两块五。而这里的学生从三百人减为两百、一百……直到现在，生意被她接手，被缩为教学点的镇小却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在校生不过六七十人。



这时又来了几位家长准备接孩子，有相识的和门卫老吴又聊起了天，话题总脱不了本镇的经济发展、现如今的房价以及人口的减少。老吴“嗐”了声，“我也干不了几年了，等教学点都撤了我就回村里种蔬菜养老。”



“哪里种蔬菜？不都成了产业园了吗？”对方道。大人们再看向有些萧条的校园，一同沉默。李勤芳率先打破这不适，“地还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人，现在一个镇小就这么点孩子，三年级后还得转到城区读书。再过几年，咱们丰华镇就只剩下老弱病残了，有房租吃倒还好，没这份收入可就惨了。”



每次话题转向这儿，严华就知道自己免不了要为本镇严峻的人口问题负点责：她已五十五，离异未育。按照近数十年的生育趋势，她严华要是个老实本分听安排的，最少会生一个孩子。孩子再赶上二三胎政策，起码添丁进口三四个人……个个都有这觉悟，镇小今日何止仅有六十个欣怡子轩？连李勤芳的烤肠生意还能再红火二十年。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闭嘴不语，严华继续抬头看风筝，身体继续向大门贴近几步，以从物理意义上拉开和这群人的距离。



话题还在继续，不就是生孩子吗？谁张嘴不会每天生几个？老吴又说其实现在政策放宽了，有些地方女孩子自己生自己养孩子，上户口也方便。



听了这话的李勤芳脸蛋立即又鼓噪起来，“那怎么行？孩子一出生没爹？再说了，没爹怎么生孩子?”



“你不看抖音吧？那上面好些女孩买精子生呢，还有去国外买。”一个家长接茬。



“国外买？生的还不是老外的孩子？种都不一样了。”李勤芳很有民族觉悟地道。



几人叽叽喳喳了会儿，公说公话，婆说公理，老吴冷不丁开口，“现在缺什么？缺孩子！你管谁的种？只要别生个乌漆嘛黑的就行，上了中国户口就是中国孩子。以后人口红利只要还能维持，咱们的退休金就有保障。”



人口问题又转移到退休养老保障上，李勤芳向来看不惯镇小的几位老师，“成天也就管这么点孩子，工资还那么高。”



“退休的工资更高，都一万多块了。”家长道。



“嗐，谁叫我们都没赶上那个时候，早知道也好好念书考个师专当老师。”李勤芳扯下抹布用力掸裤子上的灰尘，边掸还边瞥严华，“不过念得好也没用，得有那个命去考。”



物理距离也没能避开战火，严华冷冷回李勤芳一个白眼，“说什么都没用，还没多卖一根烤肠来得实在。”这就有□□味了。其实李勤芳的丈夫从几年起说什么也不愿再卖烤肠，而是要赶热闹开香锅店，创业未半赶上口罩，人没崩殂，事业黄了还倒欠债。



“是哦，我卖烤肠也比去广东的钱来得清白。”自尊心有时莫名强的李勤芳被严华忽视后一直不爽，索性一把火直接点到严华头发丝上。



严华南下打工那会儿，有位老人家在划的渔村圈儿已经茁壮成长为都市，工作机会不少。严华在玩具厂、电子厂、皮鞋厂、模具厂等十来种厂子都工作过。不晓得从哪年开始，丰华镇就传出个不新鲜的消息：严华失足了。说不新鲜，是因为本地凡外出打工的，只要没未婚夫或者丈夫家人陪着，都会被传出失足的事儿。



失足妇这种女略显含蓄的称呼其实在严华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尚未被人广泛传播，那会儿形容此种妇女在表达上简洁得多：一个戴着哼气声的不屑表情或者一个动宾短语“卖·淫”就能概括。严华看到这词儿是在新闻上，当时就觉着不对劲，合着女人就只有“失足”和“未失足”两种？



大约一个姿色不错的女人离乡背井多年不归，也不愿意回家相亲，这在丰华镇都会被形容为“失足”。严华后来琢磨过消息打哪儿被人嚼出来的，嫌疑人被锁定为三个，而豁嘴李勤芳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严华真的失足过，李勤芳这套不阴不阳的“清白钱”说辞算有的放矢。问题严华真没失足，顶多在人生道路上失手几次。被人当众这样讽刺，她经年的火气被逼到失格边缘。



再失格也不能张皇失措，严华冷笑一声，“我的钱当然都是清白，你赚的钱都被你老公不清不白地花了倒是真的。”



李勤芳闻言勃然大怒，直接上手拽严华的衣领，再盘上她那头茂密却染上灰白的头发。片刻后，烤肠小橱柜已被两人撞倒在地，两个妇女撕扯扭打得大有今天不是你失明就是我失血的架势。



二月天，大家穿得都厚，本来这场忽然爆发的冲突已经不体面，幸好这种不体面还有厚厚的羽绒服或棉服遮挡。缠斗的重心也自然挪到头上。



片刻后，严华灰黑相间的几绺发丝从朴素马尾中被手脚发抖但意志坚强的李勤芳掏出，前飘后荡得极为狼狈。但严华几十年前做工厂拉长时就已是厂区干架能手，只见她忍住头皮的疼，直接拿脑门撞对方，一下，两下……五六下后，李勤芳像被点穴，鼻孔下已挂上两条红色的血痕——她不记打，当年她俩商战时严华就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打法惨胜。



趁着对方气势低落，严华趁机脱离她的掌控，再一把提起李勤芳的衣领，“走！去派出所，我要告你诽谤，你造谣我是失足妇女！”她瞪着多层眼皮下的大眼睛，面对门卫老吴等人，“你们可都听见了，她说我去广东赚不清白的钱，这不是我瞎诌。”



老吴等人彻底反应过来，一边拉开一人，然后劝架。自然要从从邻居情感说到对孩子们的正面影响，让她们别激动，都是误会云云。一众人浑然未觉校门内已经堆满睁着无辜眼睛的孩子们。



“哇——打架了。”没吃到烤肠的郝宇轩有点幸灾乐祸地说。



“什么是失足妇女啊？”提出问题的是严欣怡。



“傻吧，失足妇女就是——鞋子湿了的妇女。”另一个门牙缺了的黄毛丫头自信地解释。



而李勤芳战力已远不如当年，她指着地上的烤肠柜，“你讲理就讲理，毁我柜子做什么？”



严华拢起头发重新扎起辫子，“你讲理？你那是造谣！柜子怎么是我毁的？被你自己撞到罢了。哦哟，你成天卖些三无产品害小孩，手脚都不利索了还不积德……”她正数落着，一眼看到欣怡扒着大门眼巴巴瞧着自己，她手一招，“欣怡，咱们回家！”



“你给我等着！”脸上嘴上都吃亏的李勤芳气哼哼地扶柜子。



严华说我等着你，再抱起欣怡放进车内扬长而去。在欣怡开口前她就经验丰富地堵孩子的嘴，“失足妇女是骂人的话，很不好的意思。



“她先抓我头发的，我才撞她。



“回家不要告诉你奶奶还有你爸妈。”这句话才是关键。



“那姑姑呢？”欣怡问。



“严珑也别告诉她，她缺心眼。”严华说，想了想，车拐到学校侧面的超市前，给欣怡买了个大果冻，“在车里吃完，吃这玩意的事儿回家也别说！”



欣怡咬包装纸顾不上说话，严华看她咬得费力，直接从一挂钥匙上掰出指甲刀戳进去，“嘭——”，塑料纸开了。欣怡皱眉，“姑婆，姑姑说这样会脏。”



“那你别吃了。”严华不废话，作势要扔了果冻。



“不要——”孩子护住吃的，“我还是吃吧，浪费了可惜。”



“你少学点严珑那身毛病。”严华说你姑姑缺心眼，但是事儿多，尽爱整些没用的细枝末节，做事抓不住重点……还是个拎包的。



一老一小安稳坐车内时，李勤芳已经载着扶正的烤肠柜赶上，她恶狠狠瞪了眼严华，再次强调，“你给我等着！”



严华嗤了声，“来啊，明天再打呗。”



“姑婆，她回家告诉家里人，真来打你怎么办？”欣怡在这节骨眼还惦记着自己，这让严华多少有点感动。她让孩子放心，首先李勤芳脑溢血后遗症不是她对手。其次她们夫妻感情不和所以丈夫也无法相助。再其次她小女儿虽然剽悍，但眼下远在外地工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帮忙。



再说，单打独斗她自己也不会落下风，优势在我的严华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趁着只有她和孩子便开始言传身教，“欣怡，我告诉你，做人啊首先就是别怂！别人惹你，就要还击，懂了吗？”



“姑姑说不能打架吵架，要告诉家长老师处理。”欣怡牢牢记住姑姑严珑的教诲。



“你到我这个年纪，上哪儿找家长老师去？自己怂还要教坏孩子。”严华加速，又超越了在颠簸的李勤芳。



两辆车后的太阳已经放出孱弱的颓势，沐浴着夕阳的四条呈“井”字状交织的主干道向四方伸展。沿途的母婴用品店、寿衣店、理发店、酱菜店……一家家店的统一招牌镀上金光。严华目不斜视，转过主干道进入新落成不过十几年的商业街背后，一条幽暗碧绿的小河又别有洞天地围绕着丰华镇，河面橹声欸乃，粉墙黛瓦的倒影被层层拨动。



似乎进了古镇老街后，严华身上的嚣张气焰自然熄灭，额头还青了一块的她肩膀放松，点击手机，轻轻跟着哼唱粤曲，“水流载舟远，水润天地宽……”



如今舟不能远行，天地也不过窄得刹那一瞬，严华心下有些怅然，伸手挠了挠头顶，“哎，这烦死人的更年期。”早就下定决心不要和李勤芳那种人一般见识的，今天又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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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丰华老镇被两座石拱桥一分为二——前清和民国年间，这两座桥上车行马过，桥下满载着蚕丝、茶叶、大米和桐油的船只穿梭不断，竹排上盛满鸡鸭禽肉，人声牲口声鼎沸处，丰华埠口便在两桥下游，顺着大溪直入之江。



今日大溪还是那条大溪，上浮的只有观光船，乌篷尖头人摇橹或者电动催行，船头坐个疲倦的船夫，带着三三五五眼神茫然的游客，听导游用喇叭扯着丰华老镇百年风光史，时而指着左前方说那是翰林门第，再言右侧曾是某家民国火柴业巨富。



粉墙黛瓦后那些几出三几的大户头，现如今门前竖着观光指南，街两侧则由大部分外地人经营着纪念品店、咖啡馆和小饭庄，至于那里住过谁来过何人都消散在大溪的水雾中。



严华的家本也是大户头，严格来说，她是本地和外来户“混血”。她家祖上六七辈就在丰华镇靠水吃水，某年她太爷爷逃兵难辗转到的此地。当年破衣烂衫面有饥色的年轻人被东家收留，因为人机灵，买卖做得上趟，便被东家招婿。老爷子当年总记着“我家祖训第一条就是不能入赘”，架不住东家财大气粗，便将这第一条祖训埋在脑后，痛痛快快成了亲。



大户头本有一排气势磅礴的石雕四吉大门，宽五尺八寸高七尺八寸。祖上低调，这处只用香樟木做料。进门便是天井，不似寻常人家后面紧接客厅，反而又是砖雕玲珑的八角门，入了八角门才算进门堂间。



严华很小时听母亲说过，她家本来有东西两落，弯弯绕绕很是讲究，花圃流水顺阴阳天时精心布置不说，单东落这头就有门厅轿厅大厅女厅，清一色排门窗大开间。她母亲的爷爷奶奶卧室家具竟用了超规格老多的金丝楠木，更别提那王文治题的匾和郑燮赠的四扇屏。总而言之，严华祖上阔得相当厉害。



可到她出生时，别说这厅那厅，连方大开间都没有住过，金丝楠木也被拆烧大半，王文治的匾被砍了几斧又被政府修复，至于郑燮的四扇屏，早就不知流落何处。她们一家人老早被撵到丰华镇大溪下游用洗脚水，挤在一处挑脚楼过活了二十年。



严家大户头的院落房子现今是国家财产，严家补助也是得了的，拿了这钱将挑脚楼和挑脚楼倚靠的两层四间民居也买下。新的严家后门小院仅三尺宽，严华从小踩着青苔石阶就能到大溪侧洗菜浣衣，哪里能想象祖上高门大院的低调奢华？



祖上做丝绸茶叶起家，后来分号开到上海，再励精图治开起火柴厂香皂厂——严华后来在某香皂厂成天和碱金属打交道时也曾怨过：“怎么到我这辈连个车间也没给剩下？”



但总算祖上有点薄荫在，在丰华镇的老人看来，严家算骆驼瘦死数年还有一堆马骨。她家拿了国家补偿是早些年的事，后来，据说，严华从华侨亲戚那还得了不小的一笔财产，严家才能靠这笔本钱在市区做生意买房。



每每有人探问，“严华，你六姑婆给你留了多少钱？有没有这个数？”人家比划着“八”这个数字，严华默然一笑，死活不答。这种问题和她是否失足过构成一个陷阱：如果答没有，那活该她失足赚钱。如果答有，按李勤芳那种造谣的尿性，会被传“严华吃喝赌败光了六姑婆的遗产所以只能失足赚钱还债养家”。



编排严华总能给某些人带来心理快慰，严华不编排人，严华家里人也不会堕落到这个份上，毕竟祖上别的没传，那点子傲娇骨头还在体内。



虽然不编排人，严华却算家中的异类，从她敢于在小学门口当着第三代的面和李勤芳扯头花可见一斑。严华头疼的是家里除了她还算泼辣能干又明事理，剩下的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蔫儿。她侄媳妇孟晓，那是个软柔得一塌糊涂的女人，一门心思从八百里外嫁到丰华镇，图得就是丈夫严瑞对她好：读大专时每天早上一杯豆浆两个菜包子捧在手心在宿舍楼下等着她。生下女儿严欣怡，又是个软乎乎的小团子，逢人就知道皱着鼻子笑，从来不懂什么叫发脾气。



最让严华痛心的是侄女严珑，在这非省会、非盛产土豪、非流行远走它邦经商的地方，读书还是孩子的头等事。严珑书念得不好不坏，紧着肩膀提起脚后跟勉强挤进二本那种，可这在已经三代没出过正经大学生的严家算是了不起了。念了个电子商务专业的严珑毕业去杭州工作了半年，眼圈熬得一周漆黑、体重掉了二十斤，被父母勒令回家考公考编。



要说严华这对哥嫂，对孩子说好听点教爱女心切且管教严厉，说难听些叫控制欲极强。她哥哥严兴邦动不动搬出祖上那套清贵门风说道孩子，“你太爷爷年轻时读圣约翰大学，家里怕他栽在花花世界里，特意在白利南路给他置办了房子，每天晚上八点就门禁，每天日常行程都要向长辈报备。”嫂子王红娟则成天担心女儿被人带坏拐走。



严华听了这些总要克制白眼，而严珑总是唯唯诺诺点头，听了也照做：什么同学聚会几人参加各人什么职业家有几口都说得一清二楚。严华会嗤她，“你爸妈没去白利南路给你买房子，也没送你去读圣约翰，你报这么起劲做什么？”



但人在屋檐下，严华一个离异未育的女人生活在老家，虽有自己一爿店和两间屋，总归也需要与兄嫂一家相互照应。毒舌太多伤感情，严华就把大多数话藏在心里。



电动车停在前门，欣怡已经吃完一半果冻，还有一半沾满口水并举在手里，跨过门槛就是前厅，从后头颤颤巍巍的小楼梯绕上去摸到脚楼，推开木门，果然见姑姑严珑正在埋头做题。



欣怡曾经问严珑，“姑姑你明明都考上大学了，怎么还在天天做题？”



严珑老老实实回答孩子，\"因为姑姑还要考上工作，所以得做题准备考试。\"听得欣怡小眉头直蹙，“啊？你都二十六岁了，也就是说从七岁考到现在还没工作，考了快二十年啊。”



这件事在孩子心里也种下了颗现实主义的果，被问到长大做什么？她说开个果冻店，和姑婆的咖啡店连在一起，没事两人还能一起看看动画片。读什么书做什么题？做小二十年还没有工作的严珑就是现成的反面例子。



但欣怡温柔如她母亲孟晓，将混杂着口水的果冻放在严珑桌上就要小声离开，严珑这时放下笔回头看她，露出两粒酒窝的她一把将侄女捞入怀里，“快来给我撸一下。”



姑侄俩没从祖上继承什么家产，但继承了顽固的黄毛基因，发丝天生细软，于是发型都剪了齐肩短。她们皮肤又比普通人白些，连两条眉毛都泛着淡黄的光芒。严珑和欣怡嬉笑着，不顾口水还咬她一口果冻，“我吃一口就好，剩下的你吃吧。”



“姑姑，什么时候吃饭？”欣怡在学校疯了半天，这会儿肚子已经饿了。



“姑姑马上就去做饭。”严珑向来好声气，拉着欣怡柔软的小手小心下楼，看到给电动车充电的严华，“姑姑，晚上想吃什么？”



严华对吃的没那么挑剔，有什么吃什么罢了，伙食费还交的只多不少。她不像兄嫂，那两口子一个赛一个挑剔，嫂子王红娟要吃软硬将将好的米饭，所以严珑煮饭的时间要掌握好，得在他们回家前五十分钟，四十分钟精细煮米加闷煮十分钟，煮早了太硬，煮晚了出不来香味，焖不够米饭又少了筋道。她哥哥严兴邦则要求炒蔬菜不要最后放盐，得在下锅后炒得略微软再放。她侄子严瑞吃肉得用上高压锅压得软烂些……



一家子本事不大毛病不少，这要换严华做饭，灶台都给掀翻。还好严珑主动承担起这桩大事，数落也好建议也罢，牢骚不满通通都能装下，面上还是风轻云淡，“嗯，下次我注意。”



人在屋檐下的不仅仅是严华，更有严珑。对于她疫情前半年就辞职回家准备考公考编的决定，严华当时觉得还挺明智，毕竟这种软性子的女孩要出去闯荡，多半要被人生吞活剥，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进了体制内好歹不会被欺负得没着没落。



严珑第一次考试复习了几个月，在父母命令下准备国考，脑子不算聪明加上准备时间不充裕，自然落榜。第二回她决定考研，毕竟这年纪读研究生不大，毕业还有个应届生身份，更有可能找到比客服、直播助理更好的工作。但她英语稀烂，高数更是从汤家凤买到李永乐，但是大部分资料都没碰过，自然落榜。严珑在两次挫折后觉得自己和考公考编乃至考研这事儿有点犯冲，提出要回杭州重新找工作，结果被父母一顿说给打消了念头，“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接着考！”



那就再接再厉第三回，这次她调低了目标只报了个乡镇基层岗，毕竟职位里几乎一半都给应届生，严珑这个历届生要有自知之明。那个岗位只取两人，严珑辛辛苦苦终于考了个笔试第二，比第三名高一分。父母还送她去面试培训班应急打底，钞票花了，面试还是被后面的第三名超越。严珑顿时心灰意懒，花了两个月才调整过来继续应对四回考教师编，那时整个考场阳了一半，严珑烧得人发飘还得答卷。考完被问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严兴邦就失望地摇摇头，“你总有理由。”



有的理由是人找上的，有的理由则是找上人的。严珑不想找理由也不想惹理由，只想早早考上，管它什么偏远乡镇，管它是不是带着红袖章拿火钳在路边夹烟头保文创，有编制就好。



淘米煮上饭，严珑洗上蔬菜，而晚上的主菜干菜焖肉已经提前做好，这道菜不怕焖，家里人人都挑不出毛病。等人都回来得差不多，大火沸水蒸鱼也就刚好。正忙着，欣怡垫脚小声凑上，“姑婆今天打架了。”



“啊？”严珑吃了一惊，印象中她姑姑像个刀剑入鞘的侠客，很久都没在丰华镇这片江湖出头。



“打的是卖烤肠的李奶奶。”欣怡说姑婆没吃亏，但是李奶奶让她等着。



严珑浸入菜盆的手停下，心口微微扑跳，“啊？还要等着？”李勤芳好对付，她女儿可不是好相与的。从小但凡李勤芳在严华这儿受了气，她女儿势必要在严珑这讨回。自从严珑外出读大学，她和那位有仇必报的王砚砚才偶尔相见疏离客气了点，但小时候被欺负的记忆深深存留。



手摘着菜心的严珑想，“大不了我不出门，就不会和她打上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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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打定主意不出门的严珑每天除了做饭打扫做题，顶多就出门左转十米到姑姑严华的咖啡店帮忙。当初严华回家“创业”，店面背靠大溪，正是六姑婆留给她的遗产之一。没了房租这层担忧，严华拒绝桂花糕霉干菜饼豆腐饼芋饺等等建议，反而开起咖啡店。



哥哥严兴邦说严华南下打工多年，做派拎起来了，臭豆腐这种传统文化怕是瞧不上，还琢磨咖啡，丰华镇哪个喝咖啡？早些辰光他太爷爷可能会喝，但近三代他家人都是喝豆浆的。



事实上，丰华镇的人基本不喝，不代表游客不喝。游客可能不那么爱喝，但人家要的就是这爿咖啡店临水照人的意境。再说，刚开店那会儿奥运会还没开，99.9%的普通人哪里喝得出来什么是商业咖啡什么又是精品咖啡？那些咖啡店牌子上挂着厄瓜多尔危地马拉，可能都一股脑来自埃塞俄比亚。严华不搞这些噱头，人家问起来都答阿拉比卡豆，鬼晓得什么阿拉什么比卡？其实都是云南铁皮卡，性价比高得很。



与其在豆子上下功夫，不如把店搞得亮堂些格调浓郁点，那会儿严华的装修就是一个字，“抄”。她拉着包工头直奔那家谐音“母鸡”的连锁店，“跟它家学配色和灯光布置，料往实里砸。”桌椅、磨豆机、制冰机等等设备全淘了八成新二手货。捣鼓了两个多月，除了院内那株梅花和院角维持的几丛野花原封不动独树春风中，严华把这处前店后家的地方整出了丰华镇第一波情调咖啡馆，店名《洛英》。



此外，遮阳伞搭配烟灰缸，花花草草里外一摆——不要搞那些老头老太爱种的兰花长寿花，得薄荷叶南天竹铁线莲铜钱草。最后怀揣一身稀烂咖啡手艺的严华头发一束套件白衬衫和褐色围裙，搭配自家小店员那张性冷淡的脸，中产阶级格调不就有了？



生意不咸不淡，这是严华对哥嫂说的。其实这爿店开了三年都没回血，因为丰华镇咖啡店有好几家，竞争在疫情之前就蛮激烈，之后严华靠着平价多销策略和无房租打底才能活下来。而疫情期间就没竞争，大家两眼一翻齐齐等天亮。疫情之后生意有点起色了，可是上个月小店员自己租房去开咖啡店，严华缺人，严珑自告奋勇，这家店就是她们姑侄女打点。



严珑两侧发丝用发卡拢在耳后，脸上的绒毛和血管被阳光映得清清楚楚。她正用蒸汽棒打发牛奶，绵密的奶泡蕴动着蓄势待发的冲劲，汩汩绕入咖啡上后，随着她的手腕拉出了朵简单的千层心。技巧看起来简单，但严珑足足拉了三四周才熟练掌握四五种基础形状。论及拉花，一旁的姑姑严华最有心得，她点头：“和我在工厂流水线一样，要想熟练就要走心，熟了后心就可以轻轻放那儿。”



严珑猜想姑姑想说“心外无物，境随心转”，但她连理解都不能解出一二分意思，更别说做到。她更好奇的是，“姑姑，如果境随心转，为什么你还要和李勤芳打架？”遇到事儿心转一下不就消化了吗？



将咖啡端给客人后，严华回到吧台前盯着书读呆了题也做麻了的侄女，“我这是和李勤芳互相渡彼此呢？她送我几个劫，我回她几个。有来有往的事，我转心但是她不转有什么用？”说完示意严珑看手机，“工资收了啊。”



严珑这才打开微信，发现严华早就转了五千块给她待收，“这……也太多了。”说好的只是来帮忙，也没提工资的事儿，这种情况才是她熟悉的模糊状态。就像她不工作回家专心复习考试，但承包了全家人一日两顿正餐加其它家务，外加辅导欣怡功课。家里人没提钱的事儿，她也不觉得帮家里有什么好提的。而几年不工作，她以前的存款已经从五万块迅速脱水至不到一万。逢年过节还要给家里买点东西，父母自然不要，但她心里总过意不去。



正因为如此，严华才要给她发工资，而且是全职薪资待遇。严华将手指放到嘴旁，“打小儿我前脚给你零花，你后脚告诉你爸妈，害得我还要再给严瑞一份，这次可不能说了。”



不给倒还好，给了才教严珑愧疚。从小她被姑姑宠着护着，心里想过好多次长大了要有出息要赚钱给姑姑花。结果二十六的年纪，白吃白喝在家还要姑姑资助零花。严珑湿润的睫毛眨了眨，知道她毛病的严华隔着吧台捞过侄女的头，像对小时候的严珑那样重重在她脸颊亲了下，“别太感动啊，也别哭，不就是暂时不顺嘛，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十四亿人的市场，以后还能少得了你那碗饭？”



严珑不好意思地咬唇忍泪，头发顶又被姑姑撸了撸。



“黄毛丫头。”严华曾经也是黄毛，后来年纪大肤色晒黑了点，这头黄毛显得她风尘仆仆不太精神，于是染成褐色，结果是显得她更不精神。严华将此归结为自己气质特殊，“我二十岁不到人家就说我长得像倪萍，现在五十多了，还被说像她。”倪萍在她看来就没年轻过，出道就是一张稳重得像三四十岁的脸。可严华的眼袋生得重，发色也挽救不了她显老。



“别老在家闷着，题是做不完的，不如出去逛逛。”严华建议严珑去实体店试衣服买衣服，或者上哪儿大吃一顿，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要暂时离开丰华镇，“得换换环境。”



“不是说境随心转吗？”严珑问。



“转你个头，没修到那个份上你拿什么转？”严华觉得到达境随心转的级别前，境是随钞票转的。



严珑笑着吐下舌头，转身给严华端凉好的绿豆汤，“这几天真奇怪，一下子像冬天一下子像夏天，姑姑你为什么要喝绿豆汤？”



严华说为了消消火，免得又和李勤芳在小学门口干架，“我这也不是在努力修行吗？”又看绿豆，忽然心有所动，“你看老外就是贼，喝个咖啡就是这豆那豆的，我刚开始学咖啡手艺还要辨认豆子，眼睛都看花了。搞这么复杂不就是为了赚更多钱嘛，分层定位才是法门啊。”哪里像中国人实在，绿豆消费大国的老百姓管你是洮南的还是白城的，吃就拉倒，价格为王。



“老板你这是什么咖啡豆。”坐在远处的客人被咖啡味道打动，拍完照后随口问道。



“阿拉比卡豆。”严华忙回头笑着回。



喝着铁皮卡的顾客恍然点头，“还挺香。”



“你看，这就是境随心转了。”严华对严珑道，再扯下她的围裙，“今天你爸妈哥嫂都在市里喝喜酒吧，你也别为我和欣怡做饭了，咱们娘儿仨去外面吃。”



熊狗鸭猴围绕的小电动车载着三人，由严珑把舵在下午四点半驶离家门，严华说去市区吃潮汕牛肉，可惜她和严珑总有一人要开车，不能对瓶吹啤酒。



严珑说她不喝酒。



严华笑，“在我面前就别装了，谁考完试买了四瓶啤酒在楼上躲着边哭边喝呢？”



被揶揄得脸红的侄女笑，“那是人生第一次。”再皱起鼻子摇摇头，“不好喝。”又说烟酒这种玩意对身体不好，姑姑你还是悠着点。



“我这人啊悠着点儿的事太多了。”严华搂上盯着手机的严欣怡，“结婚半年就离婚我也悠着，生孩子更悠着，还有她爹妈给她取这么个烂大街的名我都悠着了……所以啊我这点小爱好才不想悠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尼古丁照酒精。”



严珑被逗笑，小车爬上了石拱桥。丰华镇先人修了座好桥，开山规格就是供三顶四人轿并行。后来补修加固也保留了这个尺寸，所以这座五孔桥上至今还能跑汽车也是建筑奇迹。



正说笑着上桥时，还是欣怡看到前方即将会车，一辆白色的小汽车也准备上桥，两车似乎都灵性地愣了下，又同时决定率先起步并没有相让的意思。严珑想的是自己车小，而过桥后路比较宽，这样白车过会儿更方便进镇。而白车不知道怎么想的，起步、暂停、又起步时，不晓得哪里奔出个孩子杀到桥中间，吓到了严珑也吓到了对方。



严华正叮嘱“慢一点”时，严珑猛地发现白车里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吓得一哆嗦的她不晓得哪根筋搭错，心理素质向来不过硬的她竟然直奔白色车头而去，刹车终于在要碰撞前起了作用，却吓得姑侄俩呆了两秒。



“没事没事，别怕啊。”先回神的严华安慰侄女，“理赔嘛，人没出事就好。”



“这是我的车有防碰撞预警呢，我才没被撞伤。什么叫没事？”白色小车里杀出个身穿职业套装的姑娘，腰细胸挺，中分长卷发披下，眉毛文过，眼线描过，红唇刻意凸显，五官被妆容放大。她周身气质本来凌厉，这妆容更是凌上加凌——姑娘丹凤眼睨向小车内三人，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敲击玻璃，“怎么赔，出来个能说事的呗。”



严珑低头不看姑娘，严华则要开门出来处理，只听那姑娘“诶”了一声，两眼发亮的她竟然从车窗缝外伸进一只手，直接捏住严珑的衣领，“是——你——啊！”



严珑的脸现出苦涩，“嗯……不……不好意思啊，是我。”她回头想看姑姑，严华已经认出这是李勤芳那个不省油的女儿，她斗志陡起，推门出车，“王砚砚有话好好说，你拉扯严珑干什么？”



叫“王砚砚”的姑娘松开手歪起头，“是严阿姨啊，那就好好说呗——



“我这辆特斯拉modelY不算什么好车，但是该怎么定损该怎么赔偿咱们走程序啊。这事儿可以先放一放，上周五你在镇小门口打了我妈这笔账怎么算？我妈在家哭了三天，我这才火急火燎赶回来为她讨公道，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怎么没完？你妈也打了我，我这额头还青着呢，这账怎么算？我回家失眠了三天精神萎靡情绪抑郁，这事儿我跟你妈也没完。”严华早就想想好，李勤芳要是不依不饶，她也要求验伤，今天查脑震荡，后面还有心脏惊厥肠胃脾肾骨折检查等排队，不就是互渡嘛，拿钞票来渡。



“还有，冤有头债有主，李勤芳的事让她自己来出头，让自己女儿算什么回事？我告诉你王砚砚，从你五岁起我就看着你欺负我们严珑，这笔账我们也得说到清楚。”严华一口气说完，扭头看车里的侄女，“严珑，你别愣着啊，出来吵啊。”



严珑憋得脸通红，抬头哀求地看着姑姑，又怕怕地瞧一眼王砚砚，“那个，境随心转，咱们又是一个镇上的，我看大家一起喝……喝杯咖啡吧？”



“喝你妈的头！”王砚砚毫不领情。



“喝你个大头鬼！”严华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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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打五岁起，严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王砚砚的跟屁虫，之前两人有没有交往她记不清楚，只记得那是幼儿园正式开学的日子，编了一对细麻花辫、身穿淡紫色连衣裙的王砚砚气场很足。她走到严家门口，对孤零零坐在门槛看着大溪发呆的小姑娘说，“帮我拿着。”



王砚砚递上自己的小书包，坐严珑身旁再玩了会儿蚂蚁，又说，“上学去吧。”严珑就背一个书包又提一个，天天和王砚砚一起上学。



从小王砚砚长相格外显小，是最欺负不得的。王砚砚还特别得老师宠爱，小学那会儿担任收作业的分组长，严珑则是悄无声息的“平民”。每次交作业时，个头矮一截的王砚砚都会拿一摞作业本敲她的头，“快点交！”可是作业就整齐摆在桌角。



初夏时，放学路上看到有孩子躲开大人耳目去镇外大溪摸鱼逗虾，王砚砚就拿出那副天然的颐指气使的气度安排严珑，“在溪边等着我啊。”王砚砚等几个孩子被大人捉住私自下水时，严珑手里还提着她捕捞的战利品：一袋子头大尾巴细的小蝌蚪。



王砚砚见她妈妈也在兴师问罪的行列中，尚且赤着脚的她马上放声大哭，还指着那袋小蝌蚪不说话。严珑憨憨地看她，觉得王砚砚顶个大脑袋的身体也像小蝌蚪。再看眉毛倒竖的李勤芳，以为人家误会她抢了战利品，便讪讪递上塑料袋。她不晓得王砚砚的本意是解释自己只在溪边捞了点青蛙种子做妙蛙种子，并没有下深水玩。



而那袋蝌蚪被李勤芳一巴掌扇到地上，她再扯过王砚砚的胳膊，又敲她头一记栗子，“让你别和她玩，她们一家哪有好东西？”严珑顿觉得王砚砚是带她受过般，那记栗子本来要敲给自己的。



那时那对母女走到半路想起书包还在长工手上，李勤芳转头抓回书包，再居高临下盯着黄毛白皮的小丫头，鼻子哼出声，咧出豁口，“雪里迷！”表情活像童话里的巫婆。



雪里迷是大溪这带人对所谓白化病的称呼。严珑的脸霎时红中透紫，每根小绒毛都恨不得藏到地上。她鼻子发酸地抽了抽，低头站在大溪边孤零零发了会儿呆。想起满地徒劳摆尾巴的小蝌蚪，严珑用手指头一只只捻起，攒够一掌心再放回大溪。有两只被李勤芳踩死，严珑心里难受，红着眼睛还是捡起它们一并送入水里。从那天后，她对王砚砚的恐惧多少掺杂着李勤芳那鄙视口气和巫婆形象的加成。



虽然姑姑严华一再强调她不是雪里迷，她一家都不是，仅仅因为祖上有色目人血统，所以头发丝黄点软点，皮肤白点罢了。又说这是祖上积德，帮后代省了一大笔染发费和护肤花销。



染发费和护肤品费是省了，但是零花钱省不了。小学时，王砚砚路过小超市常拉住严珑的衣角，凶巴巴地来一句，“快去买辣条！”严珑就老实巴交地掏钱买辣条，然后蹲在路边看着王砚砚举着塑料袋被辣得“嘶啦嘶哈”地吸咬，自己就默默咽口水。



小学六年，因为形象不讨巧、学习不那么好，严珑的朋友寥寥无几，姑且算王砚砚一个。她习惯了背着王砚砚的书包，被她榨点零花零食，也习惯了帮她抄写课文和值日，在放学和放假时跟班一样陪着她和其它人疯玩。严珑不在疯玩的行列中，甚至有时是被欺负的对象。那时班上有个五大三粗的男生叫宋子闻，对严珑也是大呼小喝的，“你帮王砚砚拿包，也得帮我拿。”



个子开始抽条的王砚砚二话不说飞身跃起给他一栗子，“想得美！”被敲了栗子的男孩就摸着头敢怒不敢言。



姑姑严华回乡后，严珑在王砚砚的身边日子越发不太好过起来。因为她妈妈和姑姑不对付，两人大吵过几回、小吵则家常便饭，谁让当时她家快餐店和王砚砚家的是竞争对手？每次李勤芳吃瘪，回家就揍王砚砚，边打边骂，“让你没出息跟那个雪里迷玩！”王砚砚转头就到了严珑面前：塞栗子给严珑，她则低头不语；掐她胳膊严珑也最多揉揉；拿书包砸她屁股时严珑还不算智障透顶，只闷头逃命。王砚砚追着喊，“你给我站住，你还手能死啊，有本事和我决一生死！”不对付的人才决一生死，但严珑一直觉着王砚砚不对付她，自己却没有不对付的那股劲。



她姑姑很快发现侄女被王砚砚欺负，就鼓励孩子自强不息，要还击，要对骂，要不去社会上会吃大亏的。严珑对打打骂骂很是害怕，说其实王砚砚也没怎么着自己。严华气得骂她，“你咁冇出息咖？”严珑起先听不太懂，直到有天她妈妈骂，“没出息！”这才明白过来。只是家长一方面在家教孩子老老实实听话，要乖，可孩子出门不能打打骂骂又是没出息，这点也让严珑费解。



再后来，知道两串英文，一串叫“school bullying”,另一串是“PUA”,将小时候的境遇拿来比对，她觉得自己似乎在被PUA,又像一直被王砚砚校园霸凌，但这之外还有点能交上朋友的欣慰感，总之感触非常复杂。更复杂的事读初一时，她是本班最后一个知道王砚砚和宋子闻谈恋爱的人，顿觉朋友也不过如此，王砚砚瞒着自己却对别人坦诚相告。这种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滋味，伴随着王砚砚谈到第四个、并在高考后那一聚结束才慢慢消散。



严珑心头疑惑很多，最大的疑惑则是，李勤芳为什么对她家有如此大的恶意？



姑姑说恶意？几代前两家还是亲戚呢。那个祖训第一条就是不能入赘的老头，入赘第二年就从老家接来兄弟数人在丰华镇落脚，就姓王呐。开始两家人还算和气，严家的米店绸缎店也招了他们做工，甚至还继续结成亲家。可慢慢的，“一地鸡毛，升米恩斗米仇了就。”严华说从她记事起，两家关系就已非常不景气，真要扒拉什么深仇大怨，“当年将我们家人从大户头被赶到脚楼据说就是王家带的头。”这也是严华听自己老妈咬牙切齿骂过的，而她是在脚楼出生的，对这种落差没有那么深刻的体会。



而严华和李勤芳的私人恩怨那也是从读书时结下的，“我就是漂亮聪明招人喜欢，天天扎着丝绸发绳吃着六姑婆给的大白兔，她李勤芳没有，就嫉妒我。”



严珑虽然没多问，心里却觉得这种过节应该不是“嫉妒”那么简单，又像和六姑婆的宠爱分化有关。她觉得人和人哪有什么天然的恶意？再想想王砚砚对自己的欺负和奴役，又觉得这事儿来得倒是挺天然。



坐下来喝杯咖啡的建议被严华和王砚砚拒绝后，不到十分钟，李勤芳也火速赶到战场。她脱下沾满烤肠味的围裙在石拱桥上用力甩了甩，像是即将上阵的将军甩披风。两家女人掰扯起车，再说到人，又回到车，数个来回后已经掰到陈芝麻烂谷子。



严华本着你渡我、我渡你的原则，痛数李勤芳居心不良——她家两个“玉”出生在先，严瑞和严珑俩孩子总没惹她李勤芳，她怎么给孩子取两个“石”？是想玉石俱焚，玉石混淆，还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听到这严珑眉头一凝，悄悄对严华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不是姑姑你理解的这个对立的意思，而是说石头的存在是用来帮助、琢磨玉的。”



严华让侄女闭嘴，“李勤芳初中文化水平哪里懂？她本意就是想克咱们家的孩子。”



大战有一触即发的态势，严珑暗暗评估战力，觉得姑姑的铁头功虽然可以压制李勤芳，但她绝对不是王砚砚的对手。



再看王砚砚已经不怕冷地脱下小西装，双手交握活动起关节。严珑想，她是像小时候那样暴起给我栗子吃，还是直接摁住我的脖子掐我？左看右看，出路被人围住，要逃就要冲开人墙。



但王砚砚仅仅做了个假把式，在李勤芳吵得有点累时重新穿回毛呢小西装，又开始低头划拉手机，还时而摸摸被撞坏的车灯，或者手抚那个丁字裤车标发呆。严珑觉得，王砚砚可能觉得她们还能再吵一会儿，等气氛拉到高点再要价。如果她做起僚机吵起来，不晓得自己的存款能否架得住。



这时李勤芳也吵累了，想起女儿一反常态的沉默，拉了下她，“你倒是说话啊，人在车里是不是被撞到了？”



王砚砚一愣，没有接李勤芳的战略意图，而是息事宁人般，“哦，人倒没事。”说完收到亲妈不满的一瞪。



这场战势的转折点就是王砚砚这风轻云淡的做派，她似乎没有刚刚下车要定损的气势，只是等来了保险公司的人，最后定损，其实没有什么严重的，只是给漆面给刮了一大片。幸好这款车的灯位置相对高，只刮花了下角。于是，严珑需要赔偿的钱从两万块谈到了五千。她这饱含着姑姑舐犊情深的五千块还没捂热就要送出去。王砚砚已经掏出手机，发现严珑在微信朋友栏里一路下拉到“W”寻找她，她描了花的指甲轻盈挪动，马上发出信息，“这里。”



然而这则信息显示被对方拒收，很明显严珑老早就黑了王砚砚，早到连她自己都忘了。王砚砚了然地笑了笑，霎时脸色冷下，一把夺过严珑的手机，手指头用力戳戳戳，很快重新加上对方。



严珑低头不语，只管转钱。耳边已经凑上王砚砚，“你敢黑了我？”



“可能……可能弄错了。”严珑手忙脚乱转出五千块，下一秒就被王砚砚收下。肩膀又挨了对方重重一拍，“你给我等着。”



“哟，等着干嘛？继续欺负我家严珑啊？王砚砚，你都二十六了，还没学会独立行走自己提包呢？”严华听到，噎了王砚砚一句，“等着等着，母女俩也就只会这一句了。我等着啊，我们全家都等着，你想干嘛？”



王砚砚冷笑一声，“当然等着我上门照顾你生意啦严阿姨。”说完就继续咬牙切齿吩咐严珑，“置顶！”



“啊？”严珑一时没明白。手机就又被抢过去，严珑将自己的信息置顶，“不许修改不许删除不许黑！”



目送李勤芳母女离开后，严华拉着侄女上了车，“走，车还能开。我们继续吃火锅去。”又揉揉严珑的头发，“你啊——”她想起来王砚砚的职业，“这姑娘凶了吧唧的，估计一套房子都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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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要说运气这回事，王砚砚觉得对这玩意儿越是在意，它越不搭理你。当初干房产中介这行时，王砚砚就没觉得自己可能不是靠这个挣大钱的命，她没有仔细想想全家三口人，除了卖烤肠这门手艺能稳稳赚钱糊口钱，别的干一行亏一行。



她爸王启德加盟过香锅店，事实证明，一根根烤肠攒来的毛票压根不够挥霍一口口卖不出去的香锅。她妈妈在建材城做过餐饮，但遇到了强悍的竞争对手严华那一家子，据说严兴邦扔了数只死耗子在她妈妈的店门口才导致生意一落千丈——这个“据说”王砚砚也不敢反驳，毕竟她那会儿记事了，脑海里还留有妈妈李勤芳拿着苍蝇拍招得有气无力、半天还没一个顾客的场景。



她父母两口子心比天高，每每和王砚砚数道起家学渊源总要讲是蚕丝发家、兼营大米，放在今天也算丰华镇的中粮集团。王启德饱含憧憬地说着他爸爸传下来的话——当初他家祖上在丰华镇有商店九爿，宅屋四栋，全镇最豪气的除了“那家黑心的”，就数他们王家。但是家道中落的原因有很多，不是一把火给烧掉了，就是被国民党日本人给抢了，或者被黑心的那家给逼倒了。总之王启德向女儿传承了好几种故事版本，每次讲解都以他捏着白酒杯看着远方的疑似本家基业的徽派建筑惆怅无语而告终。家业怎么垮掉的可能还是个迷，但王启德垮掉的人生却是真的。



虽然王砚砚也懂得点常识，晓得现今镇上大部分建筑都是近几十年修的徽派，只有“那家黑心的”等少数几户人家的祖宅才正儿八经保存着翘脚檐斗拱这种老派江南风格。她也曾认真地提出过疑问，王启德小眼一横，“当然是我们家的，我们家从徽州迁来的，侨置郡县那会儿就去徽州了！”可那本破家谱里明明写着来自湖南。



但从父母的真情实感和真实遭遇中，王砚砚心里有了数：她家祖上风光两三日，后代倒霉一世纪。不像“那家黑心的”，祖上阔过，家道中落过，但又迅速反弹崛起，凭的就是一个字：运。



因为运好，能从国家那得到一大笔赔偿金，做什么生意就成什么。这些不说，连和他家渊源颇深的某个南洋老华侨亲戚，都将这辈子的积蓄房产交给了严珑的姑姑严华。



而一家门倒霉透顶的王砚砚却在大专毕业时连遭三大打击：妈妈被出轨撩骚又亏钱欠债的爸爸气到脑溢血，她自己一心想搏把大的将打工和省吃俭用的钱投到股市亏本70个点，以及她发现自己似乎很难找到满意的工作。



她读了一所本地高职的大专专业，学校由几家中专合并而来。当初选专业时王砚砚傻了眼，发现满目都是“管理”类，房地产管理、交通运输管理、物流管理、采购与供应管理……在足足十二个“管理”外，初中文化的李勤芳一眼揪出电脑屏幕角落里的“电子政务”，说这个一看就是稀缺性的，适合你以后考公务员。并且对别的专业挑三拣四：护理是伺候人甚至被神经病砍的，药学可能要搞出人命的，计算机的名堂你没那脑子搞，动漫设计是什么鬼东西？



于是王砚砚名义上学了三年名为电子政务、实际上就是从计算机应用和其它管理中东拉一盘西捞一勺的专业后，学校就取消了这个学科。而她拖着箱子在义乌找了个电商美工的活儿，P了三天塑形内衣就自动出门——因为被主管摸了几次屁股。



再辗转到上海，做客服、卖奶茶、当前台、去便利店值夜班、专业上门保洁、甚至去医院做陪护……兜里只剩两千块不到的王砚砚为了生存什么活儿都试过，得出了一个结论：靠出卖劳动力赚钱真的太难了！她也不是没被人指过道儿：这么辛苦做什么？一次撒网十个二十个经济适用的“哥哥”，择优录用几个，一个月就能从公司四人间搬到虹口一居室。她姿色要是充分利用好，平台踏对，哥哥找准，不说住汤臣一品宝格丽，起码也能畅想一下在国金汇当名媛。



她还真听同事说过名媛价格，除了租房购物吃饭健身这些日常花销，老哥哥给力，还年发七位数。听到发愣的王砚砚最后拍拍自己属石头的脑瓜子，“真当了名媛，我妈会打死我。”更关键的是，她属于钱少事儿多的人，干不出为了钞票捏起鼻子装瞎的行当。



名媛路是断了，可有天下夜班，她坐在路边台阶上吃肉包子加茶叶蛋，一旁坐着几个和她吃同样的房屋中介，个个头发数得油光水滑，口罩拉到下巴大口吞着包子，却很亢奋而激动地说，“妈的小赵真是走了邪运，那个破地段，一千两百万的房子他说卖就卖掉了。人家卖一套吃半年，他能吃两年！”



“那是多少？”王砚砚直接问。



中介一看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笑眯眯将最后一口包子往嘴里送，左手伸“1”右手伸出“8”，含混不清又羡慕地爆破发声，“十八万！”



顾不上脸上沾了中介喷出的包子渣，王砚砚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两周后她就成为一名房屋中介，底薪三千，比同期进公司的本科生少五百。



进公司后，她被鸡血灌得膨胀，听到看到的都是什么区域销冠年实际收入几百万，再不济她待的这家店销冠也进账八十万。王砚砚也算实事求是，觉得八十万太难，毕竟那是少数人能做到的事。她就取个中位数，年赚四十万得了，要不二十万也行，再差十五万也能接受，烂到底好歹也能做点租单赚个七八万吧？够她在上海租房吃饭还能省下两万给家里。



两万块家庭补助是李勤芳给王砚砚的要求，毕业那时她就明确说了，她夫妻两人一个病一个作，手头的钱折腾没了。家里对她“要求不高”，一年两万块是个心意。她似乎不知道刚毕业的普通学生有多难，荷包里底气不足，二房东三房东那里付二押二付三押三就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剩下的那点钢镚吃饭都成问题。最窘困时，她微信钱包里就剩下7块钱。想了一圈能借钱度日的，最终目标锁定严珑——王砚砚最终还是忍住了，欠谁钱也不能欠严珑的，这会让李勤芳和王启德的家门荣耀毁于一旦。



于是王砚砚硬是挺下来，一天吃一顿挺到瘦了十五斤，挺到她在房产中介公司连续三个月都没开出一单，靠那三千块底薪一点点攒房源客源。不晓得带看房都数不清多少次也没成交，最后硬是熬到开出第一张租单后，王砚砚奖励了自己一顿金拱门，一边吃着汉堡一边在店里哭得稀里哗啦。



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李勤芳不稀罕听，眼下她只对一件事感兴趣，“你怎么忽然回家了？”



王砚砚干笑，“想你们了呗。”



李勤芳扫视着女儿这辆车，说大几十万买这么部车，攒着买房不好吗？她并不喜欢住在丰华镇，尤其梅雨季，家里的水汽跟苍蝇似地趴在墙面窗上，抽湿机都得开三台。更别说大溪一到阴天就像思量着干坏事，满肚子臭水坏水的味道源源不断逼到岸边。受够了潮气臭气的李勤芳这辈子都想离开丰华镇，也差点离开。至于差的什么？李勤芳归结为一个字，“命”——去城里买房的首付款倒是存起来，谁料王启德要搞什么加盟连锁？



眼看王砚砚慢慢出息起来，竟然和她爸一样是个手指头漏风的，一年赚几十万，存个两年就有首付，她却买了辆不顶事的车，被撞了还只要五千块。想到这，李勤芳气得哼了声，“我搞不懂你。”



王砚砚知道李勤芳数落她的三部曲，“我搞不懂你”算是最温和的，表达一位母亲对成年女儿的无能为力，却不得不依仗女儿的帮助又不能得罪，只能用这一句骂不像骂的话抒发郁闷。除此以外，“黐咗线”和“窝囊废”则是往年的主流。王砚砚问李勤芳你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丰华镇人，为什么老用“黐咗线”这句广东话骂人？李勤芳一愣，从那以后几乎很少用了，于是王砚砚不再是黐咗线，而和“窝囊废”越绑越深。



说到正事，王砚砚讲这次回来要带李勤芳去补牙，毕竟上下两颗牙齿豁口这么多年，李勤芳习以为常，王砚砚却见多识广了，觉得太损个人门面。李勤芳就是舍不得看牙的钱，愣是从五百块熬到五千块，到现在一万块。她熬适应了，该吃喝就吃喝该吵架就吵架，人可以缺牙，但不能缺心气。



母女俩为看牙的事儿争了几句，王砚砚依旧无功而返，说算了，看你自己吧。将李勤芳送到家门口她就开车去汽修店，4S店她不想去，这破车去那儿修理费就要翻几番。左右二手车，找家能凑合的补一补拉倒。她和家里说买车二十多万，其实压根不需要这么多。这辆车是同事给她抵债的，估价十九万。同事急于套现，咬牙十七万出手。



将车安排好，王砚砚暂时不想回家，出于职业习惯，她边走边抬头观察四周居民小区。丰华镇隶属于楠城，这些年赶了好几拨春风，从旅游热门到互联网经济再到新能源，却通通擦边而过，只赶了个人场没赶上钱场。倒是房地产行业火了十几年，均价一度逼近三万五奔四万而去，高得像李勤芳这样买不起的人只能干瞪眼，“究竟是谁买了这些房子啊？”



买房子的人里就有严珑的父母和哥嫂，丰华镇一套算是她家人的根，平常工作回家也方便。市区的三套则都写了严珑哥哥的名字，一套她父母住，一套归哥嫂打理，剩下一套就租出去。别看严珑平常不联系王砚砚，她家的事王砚砚却一清二楚。除了自己母亲李勤芳那边情报不断，王砚砚主要的消息源便是严珑咖啡店里近期单飞的小店员，最近严珑四战失败的事儿就是打她那晓得的。



但王砚砚有原则，轻易不会主动找严珑说话。小时候严珑似乎没脾气，被没心没肺的王砚砚拿捏了整个九年义务教育。再大一点，王砚砚忽然间失去了这份拿捏心气——中考结束，她俩分数差了二百多，一个轻而易举去读名校，一个灰头土脸进了普高。填完志愿回家的路上，王砚砚在记忆中最后一次搂过严珑的肩膀，用大姐大的语气嘱咐她以后放学去普高门口等自己一起回家。



严珑说好，王砚砚开学第一天等了她一小时，严珑才从公交上挤下来。两所学校间竟然没直达公交，打车又蛮不划算，于是一个倒车，一个干等。一个怯怯懦懦说对不起，一个横眉冷眼说你存心的。那之后严珑就一直对不起下去，王砚砚也发现她起码也是半存心——严华发现开学第一天侄女还是被镇霸掐着脖子回家，主动要求每天接送严珑躲开王砚砚。



都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母校附近，怪不得王砚砚又想起严珑那个脾性和脸一样白茫茫的人，白得委屈，白得那么逆来顺受，似乎看不到这之外的强烈色彩。她暗笑了声，隔壁潮汕牛肉火锅店的热气从窗户口飘出，伴随着的还有严华那个大嗓门，“五千块你都不还价啊我的好侄女？你心疼吗？你怎么老怕王砚砚啊，你究竟被她捏住什么辫子了？”



王砚砚闻言眉毛一提，转身盯着那扇玻璃后委屈的白脸，严珑正低头尝调料，听到姑姑的话就放下筷子羞涩笑起，“这……没什么辫子啊，我和她也算朋友。”



“也算？”王砚砚听了想撸袖子掐她脖子。



“朋友？”严华说就没见过这号朋友，韭菜紧着你这块地拔，羊毛逮着你只羊薅。你要是没把柄在她手上就振作啊严珑，别天天蔫了吧唧的姑姑着急知道不？你这样以后就算结婚了还是会被婆家欺负的。而且全丰华镇都知道你和王砚砚从小不对付，被欺负的却总是你，你这人设再不扭转名声就彻底完蛋了。



严珑的白脸忽然跳上红润，细长柔软的睫毛动了动，她小声说了句，“我大概……不会结婚。”至于名声什么的，深居简出的她没感觉。



王砚砚听不清严珑那句话，直接凑近窗前看也算朋友像是青梅其实是她受气包的严珑，对方也发觉不对劲，转头看向窗户上骤然压上的黑影，“啊”了声，脸色瞬间僵硬的严珑忽然缓和，轻声细语问道，“是……修车钱不够吗？”



严华这下倒想掐她，王砚砚反应更快，她垫脚伸出手轻轻捏了严珑脖子，“看微信！”



“黐咗线啊！”严华骂侄女不争气的谈判技巧，又冷瞥王砚砚，“讹诈吗？”



王砚砚嘿笑一声，索性松手走进火锅店，大大咧咧坐到严珑身旁还挤了挤她。直视严华片刻，王砚砚喊服务员加碗筷，“就是讹你怎么着？”



果然不省油。严华夹了块肉送进嘴里恨恨嚼着，“你报警吧，走程序！我就知道私了没那么快。”



“别别——”严珑发现微信里刚刚躺回那五千块，心里讶异的同时又泛起一股怪异的感动，而王砚砚也自来熟地夹菜，“你不是几年都没工作吗？我可不会欺负学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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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吃了严华四盘五花趾和金钱肚的王砚砚丝毫不觉得自己打扰了别人一家三代姑系团建，反而拿出她做房产中介的机灵劲悄然拿下饭桌的主导权，又是建议严华别在市区买房，又是自豪奋勇要去她店里体验打工，“我在便利店也卖过咖啡，老手了。”



再看低头小口吃的严珑，王砚砚的大眼睛里现出一股疼惜晚辈的劲儿，“严珑，这次考不好没关系，你和我不一样，我是打工家，你是做题家。”



严珑摇头，擦擦嘴才瞟了眼王砚砚，“我不是做题家，985学校的才有资格被称为做题家。”



“那你是什么？”王砚砚想到好几个词：考公族，躺平族，慢就业族……最后才在严珑眼里看到一个无奈的答案：失业。



之前顾着吃，王砚砚这才发现严珑的精气神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蔫还是蔫的，以前她的蔫像在太阳下烤得略久的小青菜，泼点水分还能迅速滋润起来。现在严珑的眼神为她增加了几分搭在竹竿上晾晒的梅干菜气质，已然脱水发皱。美食显然无法激发她蓬勃的斗志，交谈也没能唤醒她对友情岁月的共鸣，严珑那两只被细蓝血管贯穿的手背正紧紧抓着牛仔裤膝盖，再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我从小考试天赋都一般。”



女孩圆润的鼻头仿佛翼动了下，那张白白脸蛋被火锅热气蒸出了些可爱的粉意，王砚砚一愣，还是拍拍她肩膀，再给倒上杯啤酒，“碰一个。”她说严珑，在我面前就别提天赋这回事了。



“天赋我什么了？两只手空空的去抓客户，抓房源，抓钱……”她苦笑，“我还真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天赋。”



“我看你欺负我们家严珑倒挺有天赋的。”严华慢吞吞地放下筷子，环抱起双臂看王砚砚，“说真的，是不是你妈教的？”她姑且看在王砚砚做了回人、将五千块退给侄女的份上，才能吃得下去这顿火锅，还能冷不丁和王砚砚聊上几句。



“我妈教我欺负严珑?没有的事，她满心都只想吵赢你。”王砚砚挑着肩膀上的发丝时顺便甩头，恰巧碰上严珑的眼神，她凑近点瞪对方，“我欺负你了吗？说说看？”



严珑端杯子，牙齿嗑上玻璃两次才喝下口啤酒，“没有。”她小声道。



严华的眼神已经冷峻严肃起来，坐了会儿，她说自己去结账，顺便提前把孩子送到她父母那儿，“你们俩慢慢吃吧。”



低头玩了半天手机的欣怡这时才茫然抬头，“为什么啊？”她的意思是为什么留下姑姑和王砚砚这个不对付的一起吃饭。



严华出门才告诉欣怡，她俩看着不对付，其实私下可能是契姐妹，这不是疫情见面机会少嘛，让她俩单独待一会儿。从王砚砚退钱这个行为看，她当时收钱可能就是做样子糊弄李勤芳的。



“说得像谈恋爱似的。”欣怡一句话震得严华又在窗外看了会儿严珑和王砚砚，果然看到王砚砚已经上手搂侄女的脖子摇了摇，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严珑像有千言万语。



严珑则往远端一侧移了再移，最后摘下王砚砚的手，又开始给她涮肉。



严华叹气，“可能也不是契姐妹，就是八字里有什么勾连吧？”但是谈恋爱绝对不像的。她对侄女的怀疑从严珑和她那个干净帅气的前小店员拉花期的暧昧开始，严华当时心里小小咯噔了下，“这孩子竟然不直。”这颗信念种子埋下后，但凡一个女的和严珑说话她都觉得不简单，连王砚砚今朝出现，她都要琢磨琢磨这俩是不是有点子冤家气质。



从今天的细致观察看，严华觉得那两人不是冤家，严珑就是怂得被拿捏了而已。



又软又怂的严珑不敢看王砚砚，看似认真地举着涮勺数秒而已，心里期盼着对方赶紧吃撑了走人。肉举到王砚砚面前，却被她全拨拉到严珑碗里，“你要多吃点知道嘛？”王砚砚说不补营养怎么动脑子做题？



严珑心里稍微一宽，怀着感恩的心夹肉往嘴里送。而王砚砚顺势压过她肩膀，单手扳过严珑的脸，双眼含着春水般动人，“严珑，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铁蹄？”



听到这话严珑肉块掉回碗里，就开始捂脸咳嗽，像被吓到呛。王砚砚则给她递纸巾，自己则撑头看着对方，“快点咳完，别想用这招躲过去。”上次问类似的问题是在一年多前，王砚砚过年返乡去市区买点年货，赫然发现严珑和一个短发女孩形色亲近地一起逛超市。那女孩具体什么样貌王砚砚忘记了，只记得她有一双惊人的大脚，穿了板鞋搭配细脚裤更显得脚丫子气势不俗。



于是王砚砚在微信上问那时还没拉黑她的严珑，“和你一起的女孩是不是铁蹄？”



严珑接到消息时心惊肉跳地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来两个字，“不是。”



这就有的掰扯了，王砚砚接着问，“你知道什么叫铁蹄吗？”



严珑说我可能知道，可能知道的不全面，可能知道的和别人理解的有差异，但我知道你理解的铁蹄是什么样子的，“外形气质像男人，是不是？”



难得看到严珑话多还态度严肃，起了玩心的王砚砚于是说，“她那双脚可比男的还男。”



严珑就没再回复，而从来处于甲方地位的王砚砚也自感没趣，再加上那么点来自甲方的傲气也不准她再找严珑，一直到严珑黑了她都不知道。



今天机会难得，王砚砚一看到严珑就技痒，更要压迫下对方的边界，于是再次问出更犀利的问题，直击严珑的取向。



严珑擦了眼泪鼻涕端坐着，脸色经历一番曲折动荡嘴巴却闭得紧紧，王砚砚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两个人静静坐了会，末了严珑才说，“我以为……你和你妈妈不一样的。”



这句话莫名戳到王砚砚的逆鳞，她冷笑，“我是我妈生的，像她不是很正常？对，我们都八卦，都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都得理不饶人，都一样的肤浅暴躁，”她顿了顿，“不像你，大户头人家出生的，读书比我好，样貌气质比我出色，不用工作家里蹲多少年都没关系。”



严珑的脸色刹时青了，她忽然站起来，犹豫了下，最终甩下句“我先回去了”往店外走去。走到半路想起王砚砚那五千块好意，重又将那笔钱发回来。



这次王砚砚收得很慢，十几分钟后才来了一句，“这可不是我讹你，你自己非得给我的。”



没了严珑，王砚砚就做不成甲方，其实她连居间方的工作也丢了。疫情时封了两个月，年中门店就遭到关闭，吃老本到今年初后据说又来了楼市小阳春，重新找中介工作时王砚砚发现一群年龄35+穿着西装气质很商务的985硕士本科生也来应聘。回老家徽京卖房的老店东都笑，咱们这行已经要完，你看看多少研究生送外卖就知道了：人才越下沉，说明经济越一比吊糟，还有谁来接盘？



差点去送外卖的王砚砚就开着网约车混了大半年，后来觉得这不是个事儿，得趁早回家规划下职业道路，主要是留在上海赚得都快不够花的，压根攒不下钱，不如吃住在家顺便开开网约车。但这个准备规划下一步的规划王砚砚没敢和李勤芳说，在妈妈眼中，似乎她一直是那个卖房卖到年入八十万、一度成为店销冠的能人女儿。可那时究竟是能力还是运气，王砚砚都想得恍惚起来。顶要紧的是眼下找个合适理由在家多待段日子，王砚砚将目光投向了医院。



本地的精神卫生医院地理位置颇偏，但好处是远离丰华镇，轻易不会碰到本镇熟人。凭借自己在网上测过的焦虑症症状，王砚砚觉得让医生验证下这个结果应该问题不大。拿到病例就好向家里说话，毕竟倒霉一家门，缺了她才不像话。



第二天早上，坐在年轻的甚至有点分不清性别的医生面前，王砚砚积极主动地先开腔，极力证明自己有些“黐咗线”，也不管这是智商问题而非心理问题。再辅以说明一些症状，失眠、焦虑、厌食和脱发等等，医生是开药还是帮着开病假都没关系，她就一个请求，“您可以将我的症状写清楚点吗？我想让家里人重视这件事。”



带着黑框眼镜的医生这才开口，王砚砚也吃惊地张嘴——竟然是个像铁蹄的医生，再朝桌下看，瞥到医生那双至少四十三的大脚，她恍然大悟，“是你啊！”原来就是那个疑似铁蹄。



医生说你认识我啊？你先去对面房间把这些测试题做完吧。



王砚砚哪里晓得这次来是自讨苦吃，足足三百道题摆在面前，用居间方看合同的眼神一道道扫下来后，王砚砚做得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最后头晕脑胀地交给医生，半天得出个结果：没有抑郁也没焦虑症。



“搞错了吧？是不是题出的不对？我在网上测出来是中度焦虑啊。你起码给我写上这个吧？”王砚砚急了，“我失业大半年了，没有正经收入啊，我是真的吃不下饭啊，还有你看我这黑眼圈多厚？”



疑似铁蹄的医生在黑框眼镜后露出深不可测的笑，“相信我们，从得分系数看你的心理真的很健康。如果生活里有些什么事难以启齿，我也建议坦诚和家人沟通。”



“那你好歹给我开点药做做样子吧？我不能白来啊。”王砚砚又请求。



医生说药怎么能瞎开？被王砚砚继续磨上，“那你给我写个接近正常行不行？不能雨天收伞啊医生，我真的很需要得病，我要不得这个病，病的就会是我妈了。”



这下医生严肃起来，她可能觉得王砚砚现在的表现才有点像得病的模样，踌躇了下，她又抛出一百道题让王砚砚重测。



王砚砚这下学聪明，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挑自己看不顺眼的答案划。测试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病理检测意义，但可能具备了社会实践意义。这次刷题她刷得双目如炬精神焕发，交了答卷等消息时百无聊赖，盯着医生的眼镜一直到脚，目光再往上走时被医生抓住，王砚砚自来熟地笑，问她：“你认识严珑吧？”



一丝不满在医生脸上出现，她皱眉，“你这次测出来的是精神分裂，我可能需要再确认下……要不，你让家里人也陪着来趟？”



王砚砚说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精神分裂？你写我强迫症焦虑症抑郁症都可以，精神分裂可别瞎写啊。



医生又推了下眼镜，“所以我说要再确认下，毕竟精分或者严重的双相我们都要上报的。”说到这，她表情冷淡而礼貌，看着王砚砚问，“你问我认不认识严珑？”



做居间方代表这几年，王砚砚早能听出语气里的细微分岔：和气里可以夹杂威胁，热情当中能够糅杂阴阳怪气，斩钉截铁中也能藏着还能再商量……她觉得真要做题，这些人才是真精分。眼下医生的语气有些反问式责怪的意思，她了然而自觉地从医生手下抽出那叠指向她精分的试题，谄笑着，“我可能认错人了。还有，这些题都是我瞎做的，你说的对，我很健康。”



见医生表情还是严肃凛然，王砚砚立即见风使舵，“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毕竟心理疾病的检测是严肃的，我……我不能抱着利用它的心态来对待。”



医生的脸色这才缓和，“这才对嘛，还有从你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些对精分等病症的歧视——”



王砚砚已经摇手接话，“不不，我绝对不歧视精分，我生活工作里还遇到过一大批精分，我很尊重他们。”毕竟那些人不是同事领导就是衣食父母。她将椅子往医生的方向再拉了拉，“我说真的，医生，你难道不觉得这社会就是个大精神病院吗？”



医生的表情一言难尽，“言重了。”至此，她们都将严珑模糊过去再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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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王砚砚思来想去，找到一个特别好的理由说服家里：她此番回乡，是公司派她来筹划新门店的事。李勤芳倒是算得清楚，筹划门店又赚不了钱，毕竟你们这行的收入来自抽成奖励。王砚砚则说钞票还是有机会赚的，现在她们公司在上海的那片区域房子交易不景气，不如回来工作一段时间，顺便也陪陪你们。李勤芳听了将信将疑，虽然她想到一点：“上海房子都卖不动了，楠城还开个什么分店？”



精神卫生中心王砚砚是不敢再去了，向疑似铁蹄医生再三确认她没上报自己后，王砚砚还姑且放心地过她正常人的生活：早上七点起床，喝完豆浆吃两个烧麦就出车，还穿得封上一身小西装装人模狗样。接完几单就是跑楼盘和二手房区，查看本地房市有没有回光返照的可能性。而中午因为“很忙”，在外面随便对付一顿。下午和晚上继续跑车，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也不是没遇到心惊胆战的事，叫车的人中还真碰见过熟人：严珑那柔情万种的嫂子孟晓就曾在路边一手拉着孩子一边疑惑地目送王砚砚的车加速离去，一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被司机取消订单。



做戏还要做全套，王砚砚每周至少有一天要休息。丰华镇里咖啡馆有六七家，她偏偏挑了严华的咖啡店，坐在离吧台三米远的地方让严珑给自己拉个花，形状不要叶子不要卡通也不要几何图文，“拉张人民币形状。”她如此要求。



严珑只能拉出一张白乎乎的长方形铺在咖啡上，实在过意不去，她说“算我请你喝的。”



“严珑你这样不行啊，不要总用自己兜底来满足别人。”王砚砚工作经历丰富点，苦口婆心教授严珑，“以后真有人提你做不到的事，你就直接拒绝嘛。”一来二去的，王砚砚又和严珑走得略近了点，双方心知肚明，你不提铁蹄，我不提你妈，大家还是塑料姐妹花。



赶上周末，咖啡馆的客人比之前多了不少。王砚砚尝一口人民币拉花，马上捞起围裙就给自己系上，“我帮你端过去。”



她忙前跑后，笑脸迎人，事儿做得也挺利索。等这波忙完，才端起咖啡坐到吧台前和严珑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向来如此，她有一茬，严珑没那一茬。



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过考编的事后，王砚砚又用那让严珑汗毛倒立的眼神盯上，“你这拉花和谁学的啊？”严珑从小有个经验，但凡王砚砚说话语气温婉起来，后面就要跟上八卦挖掘机。这和她妈李勤芳露出豁口牙倒不像。



“当然和我学的啊。”严华闻声走过来，“早唔到，迟唔到，你今天来我店里这么殷勤想干嘛？我可不会付你兼职薪资。”



“我只要一杯免费咖啡行不行？周末我不上班就想来你这儿换换心情。”王砚砚说得煞有其事，严华则不置可否。



卖方市场大火那会儿，曾经为了拿下一套热门房源的独家代理，王砚砚隔三差五上那家业主的门。不送礼，就只帮着搞卫生顺带捎只刚刚宰杀的鸡鸭鱼，还陪人家挂号检查身体。终于在一个月后打动了业主老夫妻，撤回了在别的中介的挂牌，由王砚砚代理出手。论打动人，王砚砚是有职业素养的。



“洛英”咖啡馆外的灯牌时亮时不亮，她找人修好。院子那株梅花下出了杂草，她蹲着一株株拔完。严珑出杯忙不过来，简单些的美式拿铁就由王砚砚接手。



严华觉得她也就是三分热度，结果王砚砚连续三个周末都来，真的没要工钱，真的只需要一杯咖啡。她哪里晓得王砚砚找到了一块暂时逃避家里的净土，不用听王启德喝多了后的颓废胡说，也不用捏着竹签帮李勤芳串淀粉肠。最重要的，她找到一方无拘无束的空间：没有撒谎的愧疚，也没有开网约车的单调，更没有失业大半年的焦虑，反而，她好像在躺平和打零工之间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慈善式混时间。



正赶上梅花凋零的季节，王砚砚甚至有空捡起一片片落下的花瓣，装进纱布、系在屋檐下慢慢风干。这株梅树从她小时候记事起就有，每次到寒假时就能瞧见它开满粉花，孤孤零零地守在院中。她也曾调皮地爬上这棵树摇花瓣，被严珑拽着衣角恳求，“别伤了这棵树，我姑姑会发火的。”



现在这颗梅树似乎长高了，枝叶已经探接到围墙顶端。与它相隔的是一面玻璃墙，墙内是严华用心打造的“母鸡”风格世界，人人浸泡在暖橘色的灯光里喝半懂不懂的咖啡。墙那边却是另一种光景，倒春寒时，偶尔飘来粒粒雪，栽进片片絮。这株梅没有诗词中的大片晚雪做陪衬，倒像这座房子的血脉，沉默倔强地望着屋檐院角的陈砖旧瓦，目睹玻璃墙内的新人新事。



如果这株梅长了眼睛，她的视线应该越过墙头上的招牌，落在大溪碧绿漾漾的涟漪中。如果她长了耳朵，爱听的不该是门缝里漏出的爵士乐，而是丰华镇上已经难得一闻的豆腐脑叫卖声。



王砚砚围着梅树转了几圈，忽然想爬上最顶端的主干枝丫坐下，她不会摇晃，也不想蹬踏，只想体会老梅树究竟用什么心情立足在此。



她扫了眼玻璃墙，看到严华在做糕点，严珑在擦洗杯子，没人注意到她。半分钟后，王砚砚终于坐到了树上眺望大溪。视线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倒是瞧见严珑家晒了密密麻麻的香肠。大溪只留给她一道青绿的身影，飘过没有生命力的电动船，水珠溅起，墨沉沉的没有灵动感。



那就只看树吧。王砚砚抚着光滑的树干，忽然想知道当时是谁、以什么心情将这株梅花种在院子里。多半是个读书人，做生意的人肯定决定种梅花不吉利，“霉”嘛，又总和什么孤高傲寒不同流合污联系在一起，而做买卖是要和光同尘的。



想了一通，王砚砚的视线又落在严珑脸上。被她妈妈称为“雪里迷”的严珑，肤色比起小时候沉淀了种釉质光泽，发丝颜色深了些，垂到耳侧肩上。她这人从小就是静悄悄、白兮兮，不太爱笑，就那双眼睛傻得清澈，还算有特色。正在清洗机器的严珑像察觉到什么，扭头看了眼院子，目光迷茫片刻才对上王砚砚的。她发现王砚砚此时就像一只上窜的猴子，弯腰撅屁股猫着身体对视自己，仿佛随时要像阿凡达那样扑进来掐着她脖子问，“你是不是喜欢铁蹄？”



这个念头快速切断了两人短暂的视线交流，严珑低头拍手柄里的咖啡渣，动作略大，像要把王砚砚的目光敲走。



过了会儿，眼前光线被挡住，王砚砚正扎着她的中分长发，嘴里咬着发卡问她，“为什么叫‘洛英’？不是应该是‘落下’的‘落’吗？”她学习不好，《桃花源记》却刻进了DNA，“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严珑说不单咖啡馆叫“洛英”，连你刚才爬的那棵树也叫“洛英”。洛英是人名。



“不会是你姑姑的旧情人吧？”王砚砚扎好头发时头顶挨了轻轻的一栗子，“情你老母。”严华说，又端上抹茶小蛋糕，“别说我占你便宜啊，干活就好好干，爬树摔下来可不算工伤。”



“那‘洛英’是谁？”王砚砚追问。



“当然是我六姑婆，王洛英。”严华说她也姓王，巧了，还是你们家那湖南乡下的那个‘王’。但是早八百年的纠葛她也一时说不清，只道六姑婆把遗产交给她，为了纪念老人家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她就用“洛英”来命名咖啡馆和那棵树。



“那株梅花应该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了，有人看中，前些年出五千快要移走梅桩我都没答应。”严华说六姑婆给自己的东西，她要好好保存，不能为一点点钱就要拆了卖了。说罢她又朝梅树扫了眼，那一眼警惕得让王砚砚在意，“我很小心爬的，没弄坏它。”



严华说现在树没坏，等它感染了你的脚气生病了打蔫儿了我们再走着瞧。当然更要紧的事儿严华没忘记，她背靠吧台，眉毛幸灾乐祸地吊着，“孟晓说前天叫网约车，竟然是你的车？”



“什么我的车？她看错了吧？”王砚砚这个谎撒得很没气势，虽然她觉得孟晓肯定回看了车单信息，她那中介入职般的大头照和本人姓名已经得到了匹配。



“啧，在我这还死鸭子嘴硬就没意思了。”严华说完，悄悄打量严珑一眼，果然看到严珑抬头，水汪汪的眼睛担切地看着王砚砚。



“我为什么嘴硬？我做中介一年赚的钱换网约车得开十年，上班路上偶尔接个顺风单赚点修理费保险钱。”王砚砚说讲真的，她也不愿意载陌生人，尤其男人。但有时也想从别人那打听些信息，就当开拓业务了。



“你解释这么多干嘛。”严华好笑道，“只要是自食其力，赚什么钱都不丢人。”



王砚砚便收声，转身戳那块小蛋糕，边木然打量四周客人边往嘴里送，味道好坏她吃不出，就吃到了茶味和甜味。严珑则提着一颗硕大的草莓梗，轻轻将它放在王砚砚的盘内。



“还是你心疼我。”王砚砚对塑料闺蜜道。



严珑低头抓抹布，“我买多了。”



“那多给点啊，一颗？你格局就这么小？”王砚砚绕到吧台后，上手抢严珑盒子里的大草莓，抢一颗就往嘴里塞一颗，严珑护不住，最后无奈看着她，“你都不洗的吗？”



“这草莓沾了水就没那个味道了。”王砚砚连续塞了五六颗，吃得略显狰狞。末了拍手擦嘴，“谢谢啊。”猛然看到严珑眼内似乎有话，可她只是沉了沉，才说不客气。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王砚砚先忍不住的，“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黑了我？”



严珑的脸忽然发热，她发现姑姑严华也似乎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嗯……手误。”她编了个不算高明的理由。



“去你的。”王砚砚不信，“你就是嫌弃我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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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晚上等全家吃饱解散，严珑独自爬上脚楼那隅，拧开小台灯，看着行测的数量关系题模块发呆。好不容易提起点精神掐表做题，才扫了两道，手机屏幕闪过让她格外留意的头像，姑姑的前店员、首席咖啡师金蔚发来消息，“什么时候来我店里坐坐？”



严珑迟疑片刻，还是继续刷题。但心绪显然被金蔚的忽然造访打乱。放下笔，重开手机，严珑告诉金蔚她最近除了给家里帮忙就是在姑姑店里打工，剩下的时间还要刷题，可能没空。又不想驳了人家面子，严珑给了一个预期，“等我考完吧，祝你生意兴隆。”



金蔚当年凭借着一张性冷淡脸顺利入职，严华夸她那张脸有腔调，特别符合“洛英”咖啡馆的清冷气息。初见时，严珑也曾被她恹恹的表情给吓住，连着一周不敢和金蔚说话，还是对方打开了僵局——这一张嘴，严珑才发觉对方的个性和外形严重不符，简直就是位小李勤芳。



丰华镇就没哪家八卦能逃出金蔚的眼睛嘴巴，她工作时不张嘴，那是严华管理有方，“你在咖啡馆少说话，你一张嘴咖啡就要掉价，咖啡一掉价我就要亏损，我亏损了你赚什么提成？”为了钱，金蔚忍了。为了天性，她就爱在上班之外的时间拉着严珑说个没完。



说到东家严华，金蔚还是懂事的。说严阿姨其实对自己很大方，还出钱送自己外出进修。当然这也没碍着她一边打工一边偷摸着筹划独立开店，还把咖啡馆怼到了丰华镇的另一头。



又说到本镇95后中的镇花、身为上海房屋交易中介浪潮顶尖的优质打工人王砚砚，“我和她聊得还挺多的，我上次去上海进修还找她吃饭了。”



兜兜转转一圈子到了严珑这，金蔚说你真好看。



严珑的脸不知道往哪里搁，“你别瞎说。”



金蔚说我不骗你，王砚砚也这么说，翻出微信截屏给严珑，王砚砚的语音噼里啪啦地灌来，“严珑就是不太会打扮！哪天落我手里，我得好好给她上妆！她从小就是软不拉几的性格，脸显得委屈，五官眉毛好像都显得淡，所以一般人看不出来！



“我怎么看出来的？我和她同学这么多年，天天上学放学走一路，教室里坐一桌，我能不知道她长相的优缺点？”——其实听到这儿，严珑还是感激的，毕竟王砚砚没说自己坏话，反而夸奖自己的颜值有加工潜力。但金蔚的语音自动播放又自动跳到下一行，“诶金蔚，我怎么觉得你不直呢？你不会是那个……铁蹄吧？我告诉你别打严珑主意啊。”



金蔚脸长得缺乏□□，但交流内容却异常火爆，“你逢人就知道叫铁蹄，我这是奶狗替，谁说我打严珑主意了？我打你的主意不行啊？”



当时金蔚手忙脚乱地在她说打王砚砚主意那里按下了暂停键，但她却一点也不尴尬，“开玩笑的。”这就翻篇了。



疑问却悄然落在那时刚刚回乡备考的严珑心头，她心里疑问不少，多这一个不多：金蔚真的会打王砚砚主意吗？王砚砚会答应吗？



没想到金蔚这个自称奶狗替的女人诡计多端，最终主意还是打到严珑身上。得知严珑要学拉花，金蔚就板着脸捏着她手腕，一点点地、手把手地教会了严珑几个基础款。严珑那时有一丝心不在焉，心想这姑娘要是个哑巴该多好啊？闭嘴做事时的模样真的很有气质。她不由得多看金蔚一眼，对方板着的脸变得笑吟吟的，忽然化开了奶油般温柔，“专心。”严珑又想，她不是哑巴也挺好的。



上次严珑外出考试前，金蔚从忙碌的咖啡馆奔出，不由分说往严珑手心里塞了串转运珠，说“有个加持的，早晚考得上。”就说她还是哑巴才好，非得说什么“早晚”，应验了一半，早就考不上。



考试失败后严珑一个人躲挑脚楼里喝闷酒，金蔚夜里一点溜达回镇上，喊严珑下楼去吹吹风。结果哭得眼睛浮肿的严珑不愿意下楼，她就坐在严家门口等到三点，又问你好点没？



严珑那时算好不了，鬼鬼祟祟开了家门，看到金蔚就五内翻滚五感复杂，哭也是想哭的，眼泪也像成了有根之源，源源不断地往金蔚身上砸。金蔚那一刻非常明智地装聋作哑，一只手护着严珑的后脑勺任她砸了个够。



如果事情按照这个节奏发展，大概会走单向救赎的路子：金蔚偶尔装哑巴只用行动感化严珑，严珑放下心里那些害怕恐慌的情绪慢慢接受她……两个人一起冲破丰华镇这座世俗牢笼，携手私奔、创造美好的明天。仔细回想，金蔚个头高挑、长相秀气，举止之间还有种女孩子的干净帅气，不张嘴还是耐看的。



可节奏又被王砚砚打断了。继那次在超市置办年货被她追问自己是不是喜欢铁蹄后，王砚砚追问金蔚，“你和严珑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是不是在谈恋爱？”



金蔚这节骨眼却傲娇上了，她说没什么进展啊，都不知道她直不直，而且她和严珑就是比较亲密的朋友。没想到王砚砚直接上火，“朋友？那你天天撩她那么起劲干什么？”



金蔚那张嘴还是没忍住，转天找严珑，“王砚砚问我是不是和你在谈恋爱呢。”



那时在黑夜里做题的严珑只觉得一道闪电劈过头顶，大溪上狂风皱起，木制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呆坐在窗前的女孩心乱如麻，不晓得是先去理清有没有谈恋爱这件事，还是和王砚砚解释自己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是个弯的，又很讨厌起自己这副将弯未弯、想弯不敢弯又害怕弯得人尽皆知的模样。



思来想去一夜，严珑选择做一只安全的鸵鸟：拉黑王砚砚，这样就不用和她直接在微信里衡量自己的取向弧度。面对金蔚，严珑选择得过且过：她不挑明更好，毕竟严珑自己都没想清楚她们那样的暧昧算不算谈恋爱。



一切都如她所愿，王砚砚似乎没发现自己黑了她，而金蔚也没再提恋爱的事儿，反而一门心思搞起事业，开起了咖啡馆，主打本地文创网红风。金蔚天天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引流做得飞起，实在忙不过来时还问严珑愿不愿意帮自己打理某红书，理由是严珑正儿八经电子商务科班毕业的。



严珑当然拒绝，她既不擅长那个平台的运营引流，也不可能背叛姑姑严华去为竞争对手助力。更重要的是，这份拒绝像为她狠狠出了口气：对方没有继续哺育那份暧昧，反而和自己谈起了实际的生意。严珑就是这样，从来说不出自己想要的，却又巴不得别人将之捧到面前任己采撷。



明明应该全神贯注在自己的事上，严珑又能轻而易举地被别人干扰，金蔚又来了消息，“来嘛，我们好久没聚聚了。”



严珑皱眉，发觉自己依旧无法抵挡金蔚的撒娇，最终问，“什么时候？”



时间定在严华的“洛英”开业前一个半小时，赶巧天空飘着细雨，倒春寒丝丝灌进脖子中。地上的石板青亮，雨水在伞布上跳跃，大溪在身旁静静蠕动，严华觉得这个有点不寻常的聚会时间有点子诗意。



好像有那么个夜晚，金蔚就帮自己撑着伞，两人小声说笑着咖啡馆的顾客趣事，一路将她送到家门口。四下无人，金蔚拉了她的手有话要说，不巧应该闭店的严华推开隔壁“洛英”的窗户，说你们俩真能聊啊。那个夜晚的诗意就荡然无存，直到这周一的清晨才续起。



金蔚的店在镇口位置，大溪上布满青苔古桥就在眼前悬拱，和咖啡店的淡蓝色色调相映成趣。灯光在春雨中朦胧似梦，金蔚穿着蓝色围裙在专注做着早餐，忽然抬头，看见店外擎伞的严珑，她出门迎接，“快进来，我的双重芝士蛋糕也刚刚做好。”



严珑微笑着走到屋檐下，收伞后侧身朝外甩雨珠，忽然看到店里还有另一个身影——同样身着蓝色围裙的王砚砚捏着甜甜圈大吃特吃，看到严珑时狡黠地眨了眨眼，还伸手挥了挥，“你来啦。”



好不容易续起的诗意就僵在严珑的手心和伞尖，她“哦”了声，继续甩伞，似乎要将平常的沉静唤回。坐到温暖的吧台前，耳鸣的严珑才恢复原状，接过金蔚的咖啡品了口。



金蔚在那念叨着烘焙选豆，什么红书本地挂耳爆品，严珑没听进去，只让自己沉浸在香气中。一不留神，她嘴边被王砚砚塞了口甜甜圈，大大咧咧的失业中介对金蔚道，“你这里的甜点倒是比严阿姨那里选择多。”又拍严珑的肩膀，“你坐过来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虽这么说，王砚砚还是自己挪到严珑身旁，抬头看着金蔚笑，“好了，人也到齐了，现在该说说你为什么喊我们来吧？”



金蔚的小单眼皮扬出笑纹，“找你们来喝咖啡不需要理由吧？”她说现今留在本镇的本地年轻人不多，男的基本是街溜子，女的不是忙着在楠城工作就是照顾孩子，“我不是本地人，就认得你们两个丰华镇的同龄人，怎么不多聚聚呢？”她说话时，眼神温柔地掠过王砚砚那张描得抹得艳光外露的脸蛋，似乎还吞了下口水。



王砚砚此刻有奶就是娘，边吃着蛋糕边说我周末要帮严阿姨，平时工作也忙呐，只有中午有点空。



“忙也能抽出一杯咖啡的时间，那就午休时来我这里坐坐嘛。”金蔚好声气地继续邀请着王砚砚。而严珑自动排斥在这场对话之外，她忽然懂了，自己可能就是金蔚邀请王砚砚前来的一枚诱子。



金蔚看着王砚砚的眼神，和和气气中藏着期盼，说说笑笑里含着暖意，目睹这一切的严珑觉得自己还是格局小了，送串转运珠、捏着手腕拉片枫叶、夜里出去兜兜风摸摸头安慰就是暧昧？远着呢。真正的暧昧是双目含情如水，激荡得空气里都是暖风迷醉。



严珑被涟漪溅了一身风啊醉的，心情似乎有些苦，又觉得轻松了起来：如果她和金蔚连暧昧都算不上，那么自己将弯未弯的现状还是能囫囵维持，至少王砚砚没有理由动不动来敲自己的柜门。反而王砚砚，才要陷入取向验证的麻烦漩涡。



能让人安心的惨境就是别人会比自己惨。严珑喝到一半时，心情已经放平，能够用安然无事的目光打量眼前两人。趁着金蔚去操作间忙，严珑饶有深意地看了眼王砚砚，失业中介揉揉鼻尖，单手招她靠近，“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啊？她不是想追你吗？”



严珑惊讶，“没有，我和她压根不是你想的那样。”自己主动摘请了，心情又轻快两分。怎么王砚砚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困扰呢？只有一个可能：她就是个直女，从来不介意女孩对她有意思，因为她认定那是不可能。



想到这，严珑又很羡慕王砚砚能生得如此轻巧。



王砚砚轻巧地揽住严珑脖子，“那她就是在撩我咯？可惜了，本姑娘是要找汉子的。”



严珑听到这句话心却一沉，“找汉子”——王砚砚可别找T恤捞到胸口、肚子黑毛一圈、脂肪能榨十斤板油的汉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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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这篇文因为作者近来身体原因做不到日更，可能隔日更。心急的话可以一个月来看一次，谢谢太太们。


第 9 章


在父母面前立下了回乡担任小领导的人设后，王砚砚相对规律而不失自由的工作时间也为王启德和李勤芳两口子提供了更多便利。



李勤芳脑溢血救回来后每半年要检查一次，比起以往她自己揣着皱巴巴的病例去医院，现在有底气得多。那辆被她骂了好多遍的电动汽车就载着自己轻松来回，查完血压查动脉硬化，心电图也测出了点意气风发的感觉，肝肾功能主打的是越发强劲，脑部CT更是清爽灵透……



李勤芳最高兴的是在医院遇到了几位老熟人，人家夸起王砚砚有出息、会赚钱又特别孝顺，连说李勤芳苦尽甘来熬出了头。最后人家不礼貌地拐弯抹角，问王砚砚年入多少？失业中介面露难色时，李勤芳淡然以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语气里大约是“没上百万但六七十万还是可以”的意思。



王砚砚当时咬得舌苔一道深痕，苦水在心里四处漏。要知道这几年，房地产从业人员被优化了几十万，送外卖的人数增加了三分之一，网约车持有量也增加近百万……想在这些僧多粥少的行业内赚钱，还不如早些年争气点考佛学院做个正儿八经的尼师来得收入平稳。



李勤芳没太关注这些数据，她就认一个字：钱。她让王砚砚将收入的三分之一交给自己“存起来”，理由是王砚砚即便不买房，也要考虑存嫁妆。做妈的眼瞅着女儿花钱“大手大脚”，比如家里“正经饭”不吃，见天去镇上那些骗外地人的咖啡馆吃吃喝喝白送钱，手指缝再这么漏下去，以后拿什么结婚养孩子？



除了钱以外，李勤芳还格外关注王砚砚去严华店里的事儿，“那雪里迷一家门给你下什么药？”



王砚砚“呵呵”一笑，像从前那样糊弄事儿，“她家的东西便宜，再说严珑打小和我都不错，你们上代人的恩怨上代了结，我们不受影响吧？”



没想到这多嘴一句换来李勤芳的一顿劈头盖脸，“严珑考了几年公务员还不是家里蹲？这么大姑娘家不工作不谈恋爱不结婚，天天赖在娘家也好意思？你可别和她学坏了。”



王砚砚听了这话就像骂在自己身上，她无语片刻，“宋子闻不也天天家里蹲？这么大小伙子不工作不谈恋爱不结婚，可他家里人还不是乐呵呵给他买车买房鼓励他相亲，你甚至还要我和他相亲。你就不担心我和宋子闻学坏？”



李勤芳豁嘴一咧，眼神充满对无知小辈的悲悯，“你懂什么？女的和男人能比吗？”



能不能比这事儿先别论，李勤芳还是回到重点，“你一个月几万块工资，妈帮你存一点又不是图你钱。你不知道，结婚以后花钱的地方太多，现在不提前打算以后有你受的。”



“我买理财了。”王砚砚回答得很干脆，表情还特别诚挚。李勤芳也就信了，“多买点，少花些。”



作为一家之主，王启德向来只过问大事，比如投资亏得毛也不剩的香锅事业，还比如和整体橱柜店的老相好眉来眼去，当然这些都不能被家里人置喙的，李勤芳一提这档子事他就大发雷霆。只有另一桩大事，夫妻俩能难得一致对外：清明扫墓。



丰华镇的人扫墓早些年都是穿梭在祖传的山头间，那里埋着早到康雍乾时期的祖先，香纸烧得气势如虹，香烟缭绕座座山间，端的是子孙贤孝情分感人。这二十多年倒也文明开化，全都改到公墓献花。祖先们本来享受着一人一墓大户型，现在年代越久远就越住得拥挤，公墓上刻的都是集体户型：丰华王氏祖先群墓、丰华严氏之墓等等。



扫墓这段日子一般在清明节法定假期前一周，王启德解释为什么宜早不宜迟？毕竟祖先们翘首以盼一年，都住小产权集体户了，更不能让人家等太久，这样伤感情。而且王家的扫墓日子也几十年规律化：清明往前数五天，这样绝对可以和清明之前数三天的严家错开。



这种默契也结因于那年六姑婆王洛英去世，作为娘家人的王家和婆家人的严家因为一笔丰厚的遗产闹得要对簿公堂，最终财产给了严华一人，也就是严家人手中。梁子越发深的第二年，两家人在王洛英的墓前大打出手，王家人说以后这老太婆的墓我们都不拜，严家骂他们没良心，只有严华一人规规矩矩跪在六姑婆碑前出神。



王启德和李勤芳两口子每每扫墓都会对王洛英视而不见，谁让这老太太铁公鸡一只对娘家人一毛不拔，还花大钱给自己挑了个位置奇好、藏风聚气的好地儿？懂点内行的来公墓都要赞叹一句，“真会挑地方！”



但有时也挺邪门，按理说王洛英无儿无女，后代也就认准了可能失足的严华一人，王家扫墓也在严家之前。但好几次王家扫墓时却能见到她那处干干净净，祭拜的水果鲜花明显是新摆上去的。今年也不例外，乘坐女儿专车服务而来的王启德在老太婆墓前站了好久，忽然飞起一脚踢开果篮，再压下一腿踩烂菊花，“她倒是还有人记着！”他骂老太婆。



王砚砚好奇，“为什么啊？”



“为什么？”李勤芳面孔扭曲如她开了花的烤肠，“那么贵的房子店面，还有存款首饰，没有一千万也有四五百万的价值，她全给了严家！她还姓王呢！她只有你爸这一个侄孙呢！当年还得你爸爸为她摔碗下葬，可她一点情分都不念，拜她做什么？”



严家人就像一座山堵在王家人大门口，走哪儿都绕不开，还要时时刻刻用自己的幸运幸福反衬王家人的清贫不幸。王启德把自己辛苦创业赔钱欠债的气都撒在王洛英身上，李勤芳此时就夫唱妇随，也痛数王洛英没良心。但她的痛陈往往是大而化之的，骂到最后还得落在严华头上，“她也看走了眼严华，还以为她成绩好以后能出息呢？不还是南下打工失足回老家啃她的老？”



王砚砚在走前又看了眼王洛英的墓碑，“一九二零年——二零零七年”，立碑人只有严华，还有一个非王姓、非严姓的人：贺玺。



夹着好奇心，扫完墓后的王砚砚又来到“洛英”咖啡馆，背着手绕着后院的梅花树兜圈，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株梅的过人之处。最后回到吧台前忙活了会儿，顺便观察下严华身上的“失足”气息，结果被调着威士忌的严华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严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去扫墓？”王砚砚问她。



“周日呗。”严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王砚砚，“你爸是不是又去踢了六姑婆的墓？”



“那倒没有，水泥墓他踢着脚不疼嘛？也就是掀了祭品。”王砚砚说她过意不去，把父母送回家后自己又折返公墓，重新摆了一份给老太太，“我这人还是信因果报应的。”



“呵，你胆子不小呢，敢自己去。”严华一愣，眼睛亮了后倒也高看王砚砚一眼，“那地方阴气那么重，你不怕撞上什么脏东西？”



“严阿姨，那地方隔壁就是烈士陵园，脏东西自己得小心才对。”王砚砚又看那株清隽的梅花，“六姑婆为什么那么招我爸妈恨？就是因为没分钱给他们？”



严华从嘴里捞出欣怡那儿顺来的棒棒糖，喂自己一口酒，“有这个原因吧。”



“哦，那也难怪他们生气，我爸妈最缺的就是钱。”王砚砚再扫一眼低头做事的严珑，“为什么六姑婆的碑上只有你和一个姓贺的姓名？”



严华的脸不自然地撇过去，“一块儿办后事的远房亲戚，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觉得六姑婆挺有意思的，有点子不落世俗的感觉。”王砚砚印象里的六姑婆是个皮肤白皙、整头银发扎了小髻的体面老太太，她脸上手上没有丁点老人斑，皱纹都温温柔柔地排列着。她还总坐在一把木制摇椅上打扇子，独自看着屋前大溪，有时会给路过的小朋友们一把并不时兴的糖果或橘子李子。除此以外，记忆中就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回甘的气味，不似鲜花香水浓烈，仅仅隐隐约约，就像老太太太眼里的笑意。



严华已经喝了小半杯，酒味冲得她身体微微晃动，她闭眼凝神，终于将天灵盖到胃部的辛辣捋顺，“那当然。”她捞过严珑的脖子，再喊王砚砚，“你们俩呢，也都算她的后代——”话到嘴边，严华摇着脑袋又清醒过来，“算了算了，和你们说这些干嘛。”



王砚砚给她倒上第二杯，“说说嘛，我要是我爸妈那脾气，至于总来您这儿帮忙嘛？”



“嘿，你帮忙那不是因为闲着没事做吗？不是说你和宋子闻相亲了？怎么，没相成？”严华的话让严珑双眼波动，她又想到王砚砚的“汉子”，撤后半步继续事不关己地擦杯子。



“没有——”王砚砚说还没碰过面呢，现在她不考虑结婚的事，得把事业做好。



严华说对，女人的事业没有大小之分，有的女人的事业是抛头颅洒热血，有些女人的事业就是独立自强活自己，还有些女人的事业，哪怕就是卖根烤肠，也比手心朝下找男人养好。



王砚砚脸红，“严阿姨，别挤兑我妈。”



严华的脸颊已经飞上红云，“我不是挤兑她，你妈也算独立自强大女主。”酒精冲得鼻腔发酸，她揉揉眼角，“六姑婆更是奇女子。”



酒劲再度上头，严华指着后院的梅花，“嘿，老太太生前嘱咐我干了件秘密大事呢，就在树底下。”



严珑和王砚砚同时睁大双眼，“什么事？”严珑猜姑姑在树下卖了点老太太的遗物，王砚砚则盘算那下面是不是藏着上百根金条，由此激动得手掌发颤。



严华却说美得你们，秘密要是随便说出来还叫秘密？你们俩我观察了好久，一个考公考研考编都没考成，一个天天开车挣小钱钱还装什么管理层，其实不都在我这咖啡馆混日子？



严珑闻言咬紧下唇，王砚砚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但她脸皮比严珑厚，“严阿姨你这就不讲面子了，我们两个年轻貌美前途光明，陪着你五十好几的小老太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大家不要把话拆那么白嘛。”



可严华本意真不是驳面子，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我聘你们做一件事行不行？和这个秘密有关。做成了，六姑婆的小黄鱼我给你们每人五根，怎么样，大女主们？”



五根黄鱼换算成人民币足够一个年轻貌美生活简朴的未婚姑娘在丰华镇躺平五年，王砚砚疯狂动心，严珑却不在意，她更在意姑姑今天的情绪——严华这两天情绪都谈不上高昂，今天更是话里话外说了好多，不像她守口如瓶的性格。



严华“唉”了声，“我……也是做了十几年都没成功过，大概因为我没读过大学，没什么文化。”她说，“你们帮我为她……为另一个六姑婆追认烈士，写点能流传下去的东西就好。”她难得地紧张起来，再灌一杯威士忌，“左右这事儿还是得交给你们这辈的，我就直说了吧。公墓里只有六姑婆的衣冠头巾，老太太的骨灰是我偷偷换回家的，就埋在那株梅花树下，嘿嘿嘿——”



被她笑得有点汗毛倒立的严珑不自觉地靠近了胆大的王砚砚，失业中介咽下口水，眼神惊恐地看了眼后院，“为……为什么？”



“因为她也埋在下面呀！”严华左右手抽出拍了拍两个姑娘的头顶，“另一个六姑婆，贺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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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在五根黄鱼的激励下，王砚砚要求先验货，得看看那“小黄鱼”有多小？哪里料到严华回卧室摸索了根出来，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砚砚没出息地死盯黄鱼，沉淀近百年的黄金光泽温润，厚度喜人，“不会是假的吧？”她问。



“假的你就别信啊。”严华拍她的手，拿块帕子仔细擦着黄鱼，“晓不晓得一根是民国度量衡的十两，换成克数就是310克。”王砚砚的脑子飞速转圈：回收价四百四十来块，一条折人民币十三万八千多——她一开口就是每人五条，怪不得自己的父母恨透了偏心老太婆和捡了大便宜的严华。



命，都是命！王砚砚咽下口水，“我们应该怎么做？”



严珑却有些退缩，“姑姑……我要准备考试。”还要买菜做饭、接送辅导孩子加在咖啡馆打工，她压根没时间赚黄鱼。再说议题字数越少，文章越不好做。追认烈士？她家又不是开民政局的。要让人家追认，正本溯源得往前推好几十年，还要文字语音影像等证据，是这么简单的事吗？还要写点文字流传，姑且不说二本吊车尾的严珑不是写字那块料，她王砚砚也是半块学渣。



她做事之前喜欢思前想后，尤其还想到，如果父亲严兴邦和母亲王红娟知道自己“又不务正业”，她这家里蹲岁月岂不更要如坐针毡？



严珑脑筋转十几道圈时，王砚砚已经掐住她脖子，双目睁圆，“必须答应！你脑子糊涂了？和钱过不去？”再转向严华，说她们什么时候签约？押金和预付款怎么合计？如果只追认了烈士却没写出东西来，这个价格怎么算？反过来又怎么算？如果这事特别难做但是她们已经付出了实打实的时间精力，这笔账还要怎么算？



“你咁叻嘅！”严华笑着收起黄鱼，看着侄女，“我知道你想什么的。但这件事呢，总比在家和菜叶子肉排骨打交道有意义。再说两个人做好过一个人，还有，你偷摸摸别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



最终磨得严珑同意，严华给每人转了两千块活动经费。至于如何活动？找谁活动？活动多久？严华一概不管，只说费用在黄鱼之外，相当于白送。至于签约，严华说“签你老母”，爱干不干。



天色暗下，春风细雨斜擦大溪，转过屋檐，最终落入后院梅树上。从赚钱的鸡血中回神的王砚砚猛然意识到，那里埋着两个人呢！胆子再大，她也不禁汗毛竖起，后脑勺溢出层凉飕飕的冷汗。严华阿姨怎么敢天天和两个死去的人生活在一个院内？春天瞧那梅花多多蕴粉含血的，能不想到地下的人提供了什么养分吗？



感受到这股寒意，王砚砚回吧台向严珑靠近。这些日子与她一同干活，王砚砚又重温了小学时坐严珑身旁的安静。那时每次她和别的同学打打闹闹疯玩后，回座位往严珑身上一靠，肉垫子暖和软乎。再趴在她胳膊旁睡会儿，总不用担心她忽然抽手让自己脸蛋撞到桌面。



此刻的严珑正在核对账目，摆设一样的计算器在王砚砚靠近时发出一串无序的女声：归零归归零零零……



“喂，金蔚是1吧？她好喜欢撩人。”王砚砚又八卦开。



严珑觉得王砚砚脑子这些年是不是在卖房子时被磋磨坏了，这当口怎么能提起那个诗意横断的清早？她自己还是始作俑者呢。但关于铁蹄、1、0、攻、受等敏感问题，严珑那双戴着隐形眼镜的眼睛就像蒙了层雾，含混不清地定神两秒，最后憨厚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回答的简单并不能终结严珑大脑中的复杂，她做题时经常脑筋短路，思虑起这些有的没的问题却蛮深远：金蔚和我暧昧那段时间其实冲着王砚砚来的？她以为我和王砚砚从小认识，能透露对方不少事儿？要找汉子的王砚砚面对金蔚的撩人却像看戏一样置之度外，王砚砚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直女。



刚收到两千块活动经费的王砚砚摊开手机放图，说金蔚真有意思，又专门给我留了巧克力蛋糕。人太受欢迎也不好，你看我回家这些日子都胖了。说着便拉严珑的手附在自己穿了三层衣服的肚皮往深处按，严珑吓得猛然抽手，说“哦”。



两人间的交流便告一段落，严珑等到五点半要回家做饭，王砚砚狗皮膏药一样再次贴过来，“严珑，一会儿你姑姑和你都回家吃饭，就我一个人在这……”



“不用怕，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严华注意到王砚砚的情绪，轻声安慰女孩。



“我不是怕这个。”王砚砚说她毕竟一个人敢去公墓，一身浩然正气鬼神也要给几分面子，她就是想起两个女人的骨灰可能做了那树的养料，就觉得怪异阴森。



“这你还真得要留点心。”严华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还爬上树，惊扰了六姑婆们。小心她们晚上来找你。”



王砚砚愣是没再吱声，左顾右盼后从咖啡店内装饰画上抽出一根细桃枝插在口袋里，既没有去金蔚店里吃蛋糕，也没回自己家用晚饭。一个人垂头忙在店里一个多小时，不时感受着脑后阴仄仄的凉意，就是不回头。



快七点时，严珑先回来了。她还携着一桶不锈钢饭盒，盛着满满的汤水饭菜放在王砚砚面前，“吃吧。”



王砚砚貌似挑剔地揭开，皱皱鼻子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随后呆住，“你做饭还挺厉害。”再也不矫情的她趁着店里没什么人，就和严珑商谈团队工作事宜。



“先是查家谱。”王砚砚塞得嘴巴圆滚滚，“两个人一个姓贺，一个姓王，怎么都是六姑婆呢？都躺在姓严的家里？”再吸吸鼻子，示意严珑给她抽纸，“我查我们家的，你查你们家的，记住，得复印或者拍照。这事儿明天我们俩碰头后交流信息。”



严珑点头，转身搓了块抹布擦拭咖啡桌桌面，王砚砚就捧着饭桶跟在她身旁边说边吃，吃急了又开始打嗝。严珑皱眉微微叹气，“你怎么不能吃完再说呢？”她给王砚砚倒水顺气，看着对方张开鲜红的唇口哈气，一如小时候吃自己辣条那般自作孽。



“谁让你老这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钱你也拿了，你得上点心啊。”王砚砚说你不要觉得我是只是为了黄鱼才这么热情，我是为了积德行善，为了帮助革命烈士魂归故里，也为了找回自己的初心。



严珑好笑，“你的初心是什么？”



“挣钱啊。”王砚砚没皮没脸的，又觉得这回答够不上她身为管理层的人设，正颜重新答，“闲着也是闲着。”



严珑又轻轻一笑，眼下的卧蚕往上提了提，肉肉的两小块在白嫩的脸蛋鼓得分外生动，王砚砚眨眨眼，“我以为她喜欢的是你呢。”



“搞错了吧，怎么可能。”严珑又开始套上事不关己的语气，“她可能想借我多多了解你。”



“你卖了我什么？”王砚砚往嘴里送了快香煎带鱼，手指捏住鱼身，随后抽出一排整齐的鱼刺。



“我没卖你。”严珑蹲下擦桌腿，王砚砚也蹲下看她的脸，“我不信，要不你让我看看你们俩的微信。”



这是“自证清白”的大好时机，严珑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让王砚砚检查，对方放下饭桶迫不及待地用小拇指划到置顶位置，发现“王砚砚”三个字安然无恙地躺在那，才稍显欣慰地点头，“不错。”再定睛扫对话框，没有发现除了金蔚之外的铁蹄人影。点开和金蔚的消息栏迅速上扫，果然看到都是金蔚主动找严珑，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中间夹杂三两句鸡汤。偶尔几次金蔚提及一句自己，都是“王砚砚说”的样式打头。



王砚砚嘴角坠下，“你这人模样还说得过去，学历也还可以，她为什么惹完你再来惹我呢？”忽的，她眼睛亮了，“是不是她发现你是直的，觉得没戏了才来找我。搞半天我不过是你的候补，我就比你差吗？”



严珑的心随着王砚砚的脑回路上蹿下跳，搞不清楚她这番说辞究竟是为了表达对于往日霸凌对象没有被继续招惹的惋惜，还是最终刨除了严珑是弯的可能性，或者又在铁蹄面前搞起雌竞？无论如何，她算安全了。



更安全的做法是关心下王砚砚的汉子，“你相亲了？”



“还没。”王砚砚一点都没表现出对此事的排斥，“宋子闻嘛，我俩初中好像有过一段，那不是太小不懂事嘛。”她说宋子闻现在也没工作，在楠城还撞见他两次，都是打完游戏出去和哥们喝酒，“他父母也不逼着工作考试什么的，再不济人家还有羊毛衫厂继承。”



感慨着不同性别不同命，王砚砚问严珑，“你呢？真就这么死考下去了？”



严珑这两年越发像活在被漩涡包围的孤岛，想跳出去，怕被水淹死。要留下来，却收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每天双眼一睁就得沉默片刻，等身心重新适应麻木的现实后，再机械地捞起题目资料自欺欺人——新的一天总归又开始了。听王砚砚说初心是赚钱，严珑倒佩服她的坦诚和清醒。毕竟严珑的初心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只剩下一句话：活着不被管。



死考下去，总归有件事撑着自己，总归也算个体面目标，总归有份向家里家外交代的充分理由。偶尔再有点暧昧，也算生活中的甜味素。严珑心里叹息一声，脸上的落寞在咖啡馆灯光下忽隐忽现。



王砚砚往嘴里塞着白菜叶子，安静嚼着等着，又安慰起严珑，“可以一边考一边赚钱。”她说现如今大学生就业暂时有点困难，原因在哪里？死读书的太多，懂技术的太少。要说赚钱的技术那才是五花八门，她细数自己干过的活儿，“我在按摩院里干过三个月，天天骑在顾客腰上推精油敷热毛巾，嘴上念着什么湿气穴位忽悠下，这就是技术交叉。赚也是能赚点，旺季一个月能拿一万多，但是手臂肩膀吃不消，累得碗都端不了。”但好歹落下了个手艺傍身。



严珑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些工作里的事，没想到王砚砚在外竟然吃过这么多结结实实的苦头。



王砚砚又说自己在华美达前台也干过，扑克脸上挂着笑，脑子里却成天琢磨着这个顾客和小三一起来的，那个顾客是gay，乐趣也很多。自从这份工作后她对攻受10那档子事儿格外敏感，跟警犬一样嗅嗅味就晓得人家体-位。



王砚砚还说自己也想做主播带货，好歹这张脸也算丰华镇镇花，可看到大街上一溜对着手机若无其事直播的准同行们，个个长得都不比自己差，连个办公室和助理都没混到，便觉得这行饭也过于卷了。



“所以啊，能不能来钱、能不能相对轻松地来钱，才是我要考虑的。”王砚砚说你振奋点，回家仔细翻翻家谱，我们通力合作赚黄鱼，手头攒点儿，躺平时心里才不会慌。她说严珑，“你样样都好，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仔细，没怎么接触过社会，从小就知道念书。”



严珑同意她的说法，可无助于看清自己的模糊面目，她吃喝不愁，不用交房租，放任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没什么不好。温水煮青蛙是死，蹦跶到深水浮不上来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可王砚砚不这么想，“起码赚了黄鱼你可以搬出去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严珑的视线胶着在她手腕上，想看到她以前酸痛得端不起碗的痕迹，轻声问道，“砚砚，你为什么那么有动力赚钱呢？”



“不赚钱，我父母怎么瞧得上我？左邻右舍怎么瞧得起我们家？不赚钱，怎么给家用付房租吃饭？不赚钱……要是赚钱都比你少，那我可是样样不如你了。”王砚砚笑着洗饭桶，“哎，洗好我就去金蔚那里坐坐。”她回头对视严珑片刻，眉毛挑了挑，“我发现……我怎么看不透你呢？”



“看透我什么？”严珑不解。



王砚砚扭头洗碗，“幸亏你不喜欢金蔚。”



“哦。”严珑问为什么要加“幸亏”？



“我担心你眼光啊。”王砚砚不悦地嘀咕了声，“可你又不是，我也稍微放心了点。但是，你别找那种肚子长黑毛、T恤拉到□□、肥肉两百斤的汉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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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回家就翻箱倒柜找族谱的王砚砚忙活到晚上十点多，终于在李勤芳大衣柜背后摸出一本质地不咋地的印刷版族谱，封面还有被烧糊的迹象，想来被李勤芳垫过蚊香。族谱开头的序是某王姓当地文人写的，其人是楠城大学历史与文化学院的教授。他洋洋洒洒从王家那位立家规头条要求别入赘的名人说起，力证楠城丰华镇王家这脉和志气高洁的祖先紧密相连，王砚砚看了半天才咂摸出点味道：哦，绝对是亲生的后代，不是被绿的。



“这谁说得准呢？”王砚砚坐下继续翻阅，终于找到那张横跨四页的大分叉图。这公那公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躺在公墓里，反正她都不认识，那就从自己爹找起。



王启德的姓名旁打着括号，写着李勤芳。再跟一个长杠，指向了王砚砚。往上数一代，爷爷王崧之她认得，不过她小学时就挂了。再往上一代，该是她爷爷的爹，叫王洛雍。这个“洛”字辈让她醒了神，满篇找“王洛英”，最终在王洛雍的兄弟姐妹和堂兄弟姐妹那栏找到了一个分支：南洋（新马），王洛英，母梁氏。



搞半天也就找到个六姑婆是华侨身份的验证，且和自己爷爷仅仅是堂兄妹关系。王砚砚心下了然，毕竟隔了这层关系，人家遗产不分自家一毛也是有道理的。再翻了通家谱，王砚砚看得头昏眼花，扔下这玩意躺回床上找严珑，“你查出什么没？”



那头的严珑不晓得在忙什么，半天没回复。王砚砚等了她一会儿，却等来金蔚，问她蛋糕味道如何？明天她还要尝试做车厘子口味的，让王砚砚来店里品尝。



“好啊，明天正好约在你店里相亲。”王砚砚回复。



金蔚说好啊，让我也悄悄帮你把把关。这态度就很上档次，王砚砚觉得金蔚其人不仅仅懂得搞暧昧，还懂得进退自如，只要别动不动地大嘴巴、别搬自己的话给严珑听就好。



两分钟后，严珑终于回神，说族谱暂时没找到，但是六姑婆贺绚的事她老早就晓得些，刚刚整理成一篇说明。说了一大段，最后一句才跟上重点，“明天你要相亲了？”看来金蔚的嘴巴没阖上。



“没法子，家里天天催。”王砚砚的恋爱经历都是在中学阶段尝试的，最多的谈三周，最少的确定关系一天后分手，平均持股周期十天。她说相亲这码事不能次数过多，一个就够。精挑细选还是宋子闻最合适，毕竟两人初中时就云里雾里接触过，有点子感情基础。对方家境也还凑合，样貌谈得上端正白净。有这么根标杆树起，以后别人轻易不敢拿歪瓜裂枣来对付。



她又问严珑在家备考这几年，别人有没有给她介绍相亲的意思？



严珑回答说肯定有，但自己从来不想谈这事，所以家里偶尔会因为这事儿责怪自己。说了会儿，严珑又讲自己还要看会书，先去忙。王砚砚哪里肯放过她，还是拽住严珑七聊八聊，“严华阿姨为什么离婚后一直单身？”“你嫂子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你爸妈成天忙店里的事你哥哥怎么从来不操心？”



严珑不厌其烦地一一打哈哈，还安慰她，“安心睡吧，没有什么六姑婆夜里找你的事，我姑姑吓唬你的。”



“我哪里是那种胆小鬼？”王砚砚光脚跳下床，从外套里摸出那根桃枝放在枕头下才准备入睡，可这夜折腾到夜里两点多还在翻来覆去。她终于拧开床头灯继续找严珑，“你说那两个六姑婆是不是一对儿？”



严珑这次倒回复得很快，“不知道。”再补充一句，“就算是，在那个年代也不见得是好事。”



王砚砚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最好别是。”这要是一对儿还怎么搞认证？认证不了怎么赚黄鱼？那么严华阿姨不是耍人吗？她气得发泄了一通，严珑却问她，“你不是想通过这事儿积德行善吗？”



“那也得有钱赚吧？”王砚砚说不会吧严珑，你不会不知道，这个社会的底色都是钱打造的。金钱衡量一切，可以购买一切，别信一些人瞎扯安慰你，“这世上有很多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没那些东西只有钱也快乐啊。积德行善的人要是真不图钱，被报道后会跟上“我做不到但是敬佩这样的人”的评论。我就是这样的人，别跟我扯那些理想道德有的没的，我吃饱了才有心情做会儿大好人。



严珑说其实我们要做的这事，前些年姑姑就尝试过，也留了点记录，你看了就知道，这世上真有不想揾钱只图理想的人，贺绚就是，王洛英也是。我其实也想不明白，她们理想描绘的是今天的世界吗？



说完她发来自己整理的资料，“贺绚生平介绍。”



贺绚1919年出生在楠城丰华镇，自幼和严孝同定亲。十五岁进入楠城女师就读，十六岁考入金陵女子大学，当年转入上海女子医学院。1939年加入黄绍竑创建的抗日女子营，1941年回到丰华镇创办妇孺诊所，1945年被秘密杀害，1980年遗体被发现。



寥寥数字，但让王砚砚看到一条曾经鲜活而短暂的生命，贺绚死去那年，正好是她们如今的年纪。这点让两个人同时生出唏嘘，一时都提不起说钱的兴致。



还是王砚砚回神在前，“你不是一开始不想干这事儿吗？怎么大半夜的还这么有兴致？”



严珑敲敲打打半天，最后发来一句：“其实，我知道这事比复习有意思。”正是担心这份有意思会影响到自己，她才犹豫。



“那王洛英呢？你查出什么？”王砚砚追问对方。



“查出她是1938年归国的爱国华侨。”严珑将自己在网络上掘地三尺翻出的电子文档截图给王砚砚，“1920年出生在新加坡，生父曾是橡胶商，家产颇丰，其母祖籍为广东三水。”后面就只写了一件事：王洛英1938年回国前筹募资金捐助空军抗日，并附上一张模糊亦不改温婉的黑白照片：戴着头巾的女孩巧笑倩兮，气质灵澈，眉宇间依稀存着股英气。



和两个人记忆中慈祥的六姑婆差异很大，因为她们压根没想过，老太太曾经如此年轻可爱。



这也她们越聊越起劲，直到天光初放，才意识到熬了一宿。王砚砚的思路已然打开，说干脆别睡了，我俩碰头继续说，我顺便开车载你去吃早餐。



不容严珑拒绝，她快速洗漱出门，开着修得不甚精细的电动汽车到石拱桥头，再拨严珑电话，“给我带杯热水出来，早上忘记喝了。”语气熟稔得像当年让严珑提她的书包。



严珑悄然爬下挑脚楼，将保温杯内灌满枸杞热水，又从冰箱拿了吐司出来。临走前还是将吐司放进微波炉催热，再热袋纯牛奶，最后捧在怀里跑向桥头。



王砚砚熬了一夜正饿着，毫不客气地坐在车里吃吃喝喝挑三拣四，看严珑只是微微咽下口水，她心里一动，“你也没吃吧？”回答她的是双熬了一夜却楚楚可怜的眼神。王砚砚笑着将水杯塞进严珑手里，再将牛奶吸管递到她嘴边，严珑难为情，“我自己来。”



边开车边合计的王砚砚做事风风火火，说她已经搞明白这件事的流程：前期就是网络人-肉和线下走访搜集尽可能多的资料。网上的事好办，线下走访却是关键，我们找谁访？第一个就是你姑姑，我们要榨干她的脑袋，把她所知道的每个细节都挖掘到位。第二批就是家里的长辈和丰华镇的知情老头老太。第三批则是□□门、大学里对本地名人有点研究的老家伙们。我们要搞明白一件事，贺绚是怎么死的？以什么身份死的。这对认证非常关键。



越想越觉得自己离那五条黄鱼更接近的王砚砚从此刻起，不想再开网约车，也不愿意顶着回乡当管理层的谎言度日，她要脚踏实地地赚钱。



“严珑，你知道像我这样学历大专、家里没钱没背景的人这年头想赚点钱只有四条路，进厂、滴滴、送外卖以及自媒体。”王砚砚已经有了初步的变现规划，“这事儿我想找团队来拍成网络连续剧，剧本嘛咱们自己就能编得抓马点，还能边直播进度边带货。我们要立足黄鱼，放眼带货。你看六姑婆那张照片不就是妥妥的引流利器？”



严珑听了半晌不作声，手抓着车门把手似乎想要逃离。王砚砚察觉到，放缓语气，“你不愿意这样？”



“嗯。”严珑小声说，“我总觉得，已经图了我姑姑给的金条，再拿这事来博眼球不太对。”



“傻不傻！”王砚砚伸手拍她后脑勺，指尖轻轻扫过她柔软泛黄的发丝，又闷然开了会儿车，“不过这事的确是我想得太简单。”她说要是全程直播引流带货，就不可能认证成功，道理稍微往里面想一层就都懂，哪里能炒作烈士？



再开了会车，她们进入楠城东面的高架主干道，王砚砚忽然问，“你想不想吃开封菜的早餐？”她记得初中时自己给严珑带过一次开封菜的皮蛋瘦肉粥搭配油条，受宠若惊的女孩半天不敢拆包装。还是王砚砚给她打开的，并且逼着严珑在自己眼皮子下吃完，末了还惊叹一句，“原来你吃东西没声音啊？”



“嗯……去吃那里的皮蛋瘦肉粥和油条吧，简单方便。”严珑的回答让王砚砚双眼弯下。



“你今天不是……相亲吗？”严珑忽然想起金蔚告诉她的关于王砚砚的正经事。



“那倒不着急，下午才见呢。”王砚砚叹了声气，难得展现她对这破事的不满，“严珑，你有时慌不慌？”她说到了二十六七这年纪，身边人都火急火燎地替自己着急，“但是我最缺的不是结婚证，而是钱呐。个个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给我汇-款？”



严珑低头交错着两根大拇指，“你谈恋爱或者相亲，甚至结婚……我知道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就是总觉得怪异。从小都怪。”



“怪什么？”王砚砚说自己一表人才，五官搭配也算好看，气质也很突出，一看不是卖房子就是推销银行贷款或者卖保险的，“但是又具备反差萌点，毕竟自己还能男女通吃，铁蹄都对我有点意思。我这样的人被喜欢不很正常吗？”



严珑说不出口，可小时候那种背叛的感觉却深烙在心底——明明自己是和王砚砚相处最久的，却似乎掌握不了她内里的动态：她对谁有意思，她和谁越走越近，她在同学们的起哄下斜眼某位男生，脸却不好意思地红了的场景……这些都离自己很远，这些王砚砚让严珑觉得陌生不适，而严珑对她的作用只限于拎包买零食抄作业和人肉沙包。轮到自己被掐着脖子当工具人时，严珑才察觉到一丝熟悉的安稳感。



安稳到读大学加回乡这几年她很少和王砚砚联系，也没冲淡她的感觉和记忆；安稳到她一度以为时间过得很慢，总有种还身处少女时光的错觉；也安稳到她在桥头看到王砚砚那嚣张的脸时，竟然生出了点苦涩的委屈。



“喂，究竟怪什么？”车开下高架，王砚砚放慢速度时问严珑。



女孩攥着呢子外套衣角，“嗯……总觉得你应该值得更好的。”



王砚砚扭头看窗外，伸手挠后颈，“哎哟，好感动。”可那痒劲儿没熄灭，从后颈蹿到额头，又飘到胸口，“我哪有那么好，我父母就是底层，自己也没什么本事，揾钱才是我理想。”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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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本来是一场相亲，再见王砚砚就觉得惊艳的宋子闻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对方的情感态度，就被王砚砚一路拽着从家里的法拍房聊到提前还贷。宋子闻甩手惯了，只晓得房子写他名，房贷父母还，他心情好了就去相亲见漂亮妹子，或者去CP2728围观胶衣娘，心情不好就闷在游戏里三天不理家人只和药娘伪娘撩骚。见王砚砚双眼充满红血丝，薄嘴皮子一张一合不显疲惫，颧骨上都像布满了她的事业心，顿时起了点心疼，“干这行很辛苦吧？”



男孩的眉毛睫毛眼珠都漆黑到反光，王砚砚定睛，觉得他和初中时的精气神竟然没什么根本性变化，只是头发变成了摩根烫，眉毛文得干净而清朗，校服换成WASSUP工装，状态松松垮垮地潮在西装还是2021年买的自己面前，问自己辛苦不辛苦？



王砚砚看着他善良的表情怔住，想起自己前两年卖出一套全款两千多万的房子，买家夫妻的孩子也是这样气质的年轻人。对方出生就含着金钥匙，随随便便出国读书镀金，随随便便回国找份不太满意的月入几万的工作，不耐烦地被父母推出家门看房等他点头。那男孩揉着熬夜打游戏到快睁不开的双眼，朝王砚砚露出干净轻松的笑容，“辛苦了啊，让你等这么久。”那天她等了对方三个小时，脸上的笑容都黏得快扒不下来。



她讨厌那些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辛苦的同龄人看似礼貌地问候自己，用他们出身、阅历、知识、智商和情商以及被家庭无限包容后养成的阳光普照自己，提醒自己她和他们的距离这辈子都撵不上。如果有什么接近他们的便捷途径，结婚倒可能比她独身奋斗来得要快。从这一刻起，王砚砚的两片薄唇偃旗息鼓，懒得再演下去。



“你们这行这几年不好做。”宋子闻的语气没有挤兑或嘲讽，反而充满实事求是的共情。王砚砚笑笑，“哪行好做？”



两人对坐片刻，已经说不到一路。宋子闻朝她摇手机，“我哥们找我开黑，先回去了，改天再约。”他似乎也没有必定要相亲成功的执念，飘然离去后剩王砚砚一个人坐在原处，心里又羡慕起他来去从容，压根不管家里怎么想怎么问的自在。更怨恨起这场相亲怎么没有初中时那段青葱岁月的人情影子？宋子闻都没表现出一点重新看上自己的情绪。



她讨厌宋子闻的地方越来越多，多到一杯咖啡喝完她也没全然理出头绪，还是金蔚一句话点醒她，“我怎么觉得他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呢？活得很有安全感似的。”



王砚砚也想如此，可她的心肝脾肺肾被无数根线穿过，被无形的力量提紧面皮、鼓胀心脉，筋骨肉都恰如其分地朝着从小被李勤芳夫妇戴在头顶的紧箍努力：要出息、要挣钱、要让别人看得起、要活得扬眉吐气、要比严家李家贺家都强……说到底，她羡慕的仅是那种不用努力也能过一天算一天的松弛感。



手机震动了下，是李勤芳问她相得如何？宋子闻是什么态度。王砚砚反扣手机，和金蔚打招呼后往“洛英”咖啡馆的方向而去，身后的金蔚追出来，塞给她一盒打包精致的车厘子蛋糕，“烦了就来坐坐，我天天都在。”



换有心情时，王砚砚会伸手轻揪金蔚的胳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可撩来撩去、不受名分角色和未来约束的关联总归不能理清她五内的凌乱线头。坐坐、谈谈甚至亲亲搂搂抱抱都无法挪开心中的五指山。王砚砚还是点点头，“谢谢啦。”



她将自己心情忽然低落的理由归结为睡眠不足，也因为宋子闻无意间对自己现状的高维打击。进门前她就焊上了中介的扑克脸，进门后撑在吧台看了会儿严华和严珑两姑侄，王砚砚来了劲儿，眼神示意严珑发问。



严珑清清嗓子，“姑姑，现在也不忙，我们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为什么有两个六姑婆？”



严华坐在高脚凳上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喝一口陈皮茶，“贺绚当年和严孝同定娃娃亲也是取了‘六六大顺’的意思，他们俩在各家都行六。贺绚最后成了我们家的干女儿，所以我喊她‘六姑婆’。而六姑婆的金兰姐妹王洛英被家里逼着嫁给严孝同，结果没赶上成亲就守寡。作为严孝同这个老六的未婚妻，我们也就顺便喊王洛英六姑婆。不过——”严华放下二郎腿坐正，她沉吟了下，“就是这些。”有些话她似乎不愿意说出来，可严华说无伤大雅，不影响正事。



“严孝同怎么死的？”王砚砚从严华的语气中读出对这位男老六的不敬。



“当汉奸被贺绚清理了。”严华说有留日经历的严孝同当年被推出来做了几个月“治安维持会”的负责人，后来又成了汪伪的“县知事”，更成了本地锄奸行动会上的头号分子。“我们家很少提起他，嫌丢人嘛。”



她们不主动问，严华也会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分享，她说那个烈士认定的难点之一就在于贺绚和汉奸订过亲，还是我们家的干女儿，可没有证据证明严孝同就是贺绚干掉的。难点之二在于贺绚是国民党的女子抗日营出来的，她和上线可能是单线联系，上线牺牲后无法证明她真实的身份。难点之三在于严家的亲朋好友压根不配合严华翻旧账打自己的脸，“说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投胎都投过一两轮，何必为一个没意义的身份搞得自己人难看？”



“那你为什么对这事这么执着呢？贺家还有人在意这事儿吗？”王砚砚已经将相亲的不悦抛在脑后，全神贯注于她要接手的认证事业上。



“我答应了王洛英这事就要去尝试，要不六姑婆怎么把遗产给了我？”严华说这事儿她也犹豫过，打过退堂鼓，还安慰自己财产到了手就行，不一定非要去做，“可心里过不去，六姑婆用那样信任的眼神望着我，她说这辈子没别的念想了，就此一桩。”至于贺家，严华摇头，“早就搬走咯，贺绚也没直系后代，除了她……没人感兴趣。”



那个“她”给了王砚砚一激灵，“是贺玺？”她的袖子被严珑轻扯，女孩示意她别再问了。



果然严华脸色变青，“我很想把那块碑给拆了重新立，把她的名字给糊掉。”她转身到后院梅花树下抽烟，看着树根像在倾诉着无言的愤怒懊悔。



严珑瞥见王砚砚带回的印有金蔚那文创网红LOGO的蛋糕盒，“相得怎么样？”



“哎也就那样，宋子闻性格比以前好多了，挺沉稳的。”王砚砚说也就是叙个旧，给各自家里一个交代罢了，不要当回事。



“嗯，宋子闻……我听说他去年结过婚，半年就离了。”严珑谨慎地向王砚砚分享她的信息。



“那可不？没这个污点人家能找我相亲？”王砚砚无所谓地笑，“我还听说别人劝他父母，有钞票就让孩子吃好玩好，别想着创业就行，那个既辛苦又是无底洞，划不来。”



严珑在意的却是她前面那句话，“话不是这么说的。”她给王砚砚倒了杯清水，“砚砚，离婚不是污点，而你也不是有点污点的人才能配得上。”



“哦，那你觉得宋子闻还是不错的，觉得我和他相亲不亏？”王砚砚盯着严珑白皙的脸颊发笑，“要不我介绍你和他？”



严珑不悦地抬头，胸口随着呼吸重重起伏了下，“不用。”



“哦，你不喜欢他那样的，你又不喜欢金蔚那种，那……超市外的小铁蹄呢？”王砚砚不可能放过这个疑点，又开始新一轮踹击柜门的尝试。



“你不要这样说人家。”严珑挑了额上的发丝到耳后，头颅微微低下，眼里仿佛有不可名状的不满，“我正好要带你去见见她呢，她叫韩湘灵……”女孩凑过来小声道，“她是贺玺的女儿，我和她从小就认识，长大还是高中同学。但不能让姑姑知道我们见她，姑姑和贺玺不对付。”



“严华阿姨怎么总和人不对付？”嘴里说着严华，王砚砚却从严珑语气里品出点不一般的味道，认定她和那个鞋码四十三的小铁蹄真医生有点子纠葛。怪不得在超市里那样亲密，严珑对自己从没笑得那样自然可爱，她竟然外面还有青梅竹马，她竟然在提起小铁蹄时有点子雀雀欲试，她竟然还为了小铁蹄拉黑过自己……新仇旧恨利滚利，王砚砚举杯喝完水，“铁蹄有什么好的？”



“我们说话能不能平心静气，砚砚，湘灵不是铁蹄。你不能看到一个女孩举止不妩媚、头发剪短、衣着中性就嘲讽她。”严珑一本正经地向王砚砚解释别以貌取人，“我知道你是想说有些女孩很男人，可先不说外表那样能不能称为‘男’、能不能被男人垄断说明书，我觉得心理男人的才是真男吧。总之，湘灵不铁蹄不男人，反而很可爱很温柔。”



平时说话没这么急切的严珑倒豆子一样倒出这么多，句句都为四十三码大脚捍卫辨析，听得王砚砚一乐，“你急什么嘛。”



严珑看了眼时间，“我没着急。”她说自己要回家做饭了，掀开吧台挡板正要走出来，被王砚砚堵住。失业中介眉毛下压，眼神狐疑，“我真搞不明白了，你怎么忽直忽弯的，面目很不清楚呢。”



“你……你怎么老怀疑人家直直弯弯的，我看你自己才是弯的。”严珑急了，“要不你怎么如此在意呢？对，你就是弯的，所以才会和金蔚暧昧，才和男孩子谈恋爱平均只谈十天，到现在都不愿意真正的相亲，还总关注铁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喜欢那种中性女孩子，你本质就是个P，铁P。”



王砚砚的脸貌似红了点，“哟，严珑，从小你都不会怼人。今天竟然为了那个什么韩湘灵怼我两大段呢，我要重新认识认识你了。”本来心情轨道被强行更改，听了点民国奇闻后才真正放松下来，可这会儿她竟然被严珑对四十三码的莫名护短态度给激发了好胜心，“你怎么知道我八百年前谈恋爱平均谈十天？你不是暗恋我吧？”



“……”严珑整张脸到脖子都涨上猪肝色，震惊地看着王砚砚两秒，“你有病吧？”



“嗯，有病。”王砚砚转身背对严珑，“无根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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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当王砚砚意料不到地被严珑质疑为铁P后，她倒燃起了点儿“那又如何”的劲头，连“上班”都不装了，工作日大白天就和金蔚混在一起，晚上则躲在房间啃各种资料——严华把自己攒的文字图片一股脑交给了王砚砚，说严珑房间小，东西摆太显眼被她父母看到不好。



她这几天不太想理会严珑，既是因为不习惯对方出言不逊，没有半点小时候听话乖巧的影子，也是因为严珑邀请自己和韩湘灵碰头了解贺家的情况。对此，王砚砚说“你爱去就去，反正我不去。”姑且不说自己差点被大脚误诊为精分，她更不稀罕做电灯泡，不如来金蔚店里照亮彼此，忘却和老PUA对象之间的尴尬沉默。



金蔚当哑巴时颇有吸引力，个头不矮骨节清秀，挑染了头文艺气息的柠檬黄发丝，穿着不显胸的衬衫套上围裙，捏着王砚砚的腕骨教她拉花，身上透出淡淡的咖啡香味。



王砚砚忽然想，当爱好大脚铁蹄的严珑被金蔚这样的文艺咖啡师铁蹄捏住骨头时会不会发软？这时金蔚微微皱眉，她说，“专心。”



王砚砚听了特别想笑，觉得金蔚这表情应该在“专心”前加个称呼，“丫头”。本质上，王砚砚知道自己是个油腻的人，如果真搭配金蔚这样油腻的撩骚风格，可能有点倒胃口。



想着想着真笑出了声，王砚砚抽出手说我自己来，说完就轻而易举拉出个一颗像屁股的心。自己端起来品尝了口，连连点头，“挺不错。”再拍拍金蔚肩膀，“老在你这儿吃吃喝喝挺过意不去的，下班我请你吃饭吧。”



“我看你不如在我店里就地取材做两个菜。”金蔚是懂氛围的，七点打烊，只留门灯和吧台一盏吊灯，照着切圣女果的王砚砚和洗冰菜芝麻菜的自己。两个女孩一个双麻花辫复古清丽，一个短发利落干净。不经意间，金蔚的手碰到王砚砚的。王砚砚微微一笑，老司机般了然地回敬了下。



这顿饭很简单，一块有点焦边的煎牛排、一盆寡淡的蔬菜沙拉、一杯鬼知道是不是勾兑出来的红酒，就是胜在安静。桥头偶有车辆行人经过，大溪为丰华镇的旅游业辛劳一日，只浮着一两艘夜泛之舟悄悄流过。夜色提前降临时，金蔚谈自己开店的初衷，“我这人懒散，不愿意打卡上班，希望工作心态自由点。”哪里知道开了这家小店后，不用打卡就自觉早起，整天为引流广告招人忙得不亦乐乎。她问王砚砚愿不愿意来自己店里干一段时间？



“我工作丢不下啊。”王砚砚觉得那份畅想中正在筹备的分店和楠城不少要打车的人都离不开自己，周末去义务做慈善的“洛英”也是。



金蔚说知道她忙，哪天想试随时欢迎。又问起王砚砚在外地的工作和感情，“你做房产中介肯定会遇到不少人，没遇上动心的吗？”



“我天天脑袋里绷紧了房租吃饭养家糊口，好像没那份心去动心。”王砚砚实话实说，“现如今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要我动心也不是不行，可别动我的钱。”倒也有人动过她的钱，前同事求爷爷告奶奶地哭得一脸鼻涕求她帮忙周转一下，也是吃准王砚砚刚拿到手一笔奖金。王砚砚觉得还算划得来，加上同事是个女孩，她心一软就盘下那辆新能源车。



“那你对严珑怎么看？”金蔚忽然问她。



王砚砚那张中介扑克脸马上戴起，“她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坐了十来年同桌，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王砚砚想起刚进初中分座位时她本来和严珑分开的，也是她自己锲而不舍地磨另一位同学让出座位，孜孜不倦地和班主任打持久战，最后以班级名次进步十名否则任由老师安排做交换才如愿以偿。



“鬼知道为什么非要坐她身边？不习惯吧。”王砚砚夸严珑脾气特别好，几乎从来没和人红过脸。还夸严珑温顺善良，放学路上偶遇一窝刚出生的无主小狗都依依不舍，最后全抱回家自己养大，被父母送得一只不留后上课时还趴着哭不停。都不必用力想，关于严珑的往事就源源不断从王砚砚记忆中蹦出，“严华阿姨老说我欺负她，我那叫照顾，她这么软不拉几的性子，没我罩着不晓得被霸凌成什么样。”



王砚砚这才吐露了点真心话，“再说，我不欺负她，我妈就不让我和她玩儿。”她说李勤芳只要见自己女儿对严家女儿硬气就会消点火气，就连骂“没出息”时语气都温柔些。她又分析了点大道理，“我一个人欺负她总比一班子人PUA她好吧？”



“为什么非要欺负严珑呢？”金蔚觉得严珑像懂得隐身术，平常低调得能让人几乎忽视。



“她傻啊。”王砚砚说有同学看到严珑捧着一手心小蝌蚪在河边哭就笑话她，人家问她要什么也不懂拒绝，小孩子邪恶起来不比大人差的，认准你弱就会欺凌到底。



说了好一会儿严珑，王砚砚一开始的警觉早就悄然搁下，谈兴很浓的她笑呵呵的，还让金蔚再给自己倒杯勾兑酒，“你不是对严珑有点子意思吗？怎么不继续了？”



金蔚摇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严阿姨那里辞职出来自己单干吗？”她说一方面因为自己有这份追寻自由的心，另一方面就是严华，她紧盯自己的眼神就像德牧警犬盯着毒-犯。



“我白天工作时和严珑多说一句话，就感觉严阿姨的目光刀一样停在我脸上。晚上和严珑出去玩玩送她回来，不管什么点儿，严阿姨都能推开她家窗户注视着我们。我觉得她总担心我对严珑居心不良一样，她好像也试探过我，觉得我不直。”金蔚说哪怕她和严珑有点子感觉，也被严华一次次浇灭，还要三不五时被严华戳心，“金蔚你怎么不带男朋友来玩玩？”“金蔚你比男孩子还帅气不少女孩喜欢你吧？”“金蔚你可不要勾得我们严珑心动哦。”



酒杯重重放下，金蔚那张嘴终于彻底打开结界，“成天让我别开口乱说话别坏了她生意，她自己说个没完没了，还老内涵我。我直的弯的关她屁事，我给她打工拿那点子工资我还没意见呢。”所以这样的工作宁愿辞了，家里支持点开个小店她当小老板多爽。



王砚砚再问她生意如何？金蔚就没太多话说，“起步……都是难的，不撑着怎么办？”



“那你究竟直的弯的呢？”王砚砚追问金蔚。



性冷淡脸的咖啡师不像严珑那样顾左右而言他，大大方方的，“你说呢？我这样的你觉得我能看上男的？”她也不放过王砚砚，“你呢？”



“我当然是要结婚生孩子的。”王砚砚严肃以对，“我就是对取向不同的人有点好奇，也不会觉得大家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书读得痛苦麻痹、工作得暴躁不满、钱赚得要死不活、路又不知道在何方的憨货青年嘛。”



金蔚可不管她要不要结婚生孩子，掌心已经附在王砚砚的手背，王砚砚被这股温柔的触感震动，盯着她说不出话。这时店外出现一个黑影，王砚砚吓得抽手，“谁啊这么鬼鬼祟祟。”她们本不想理会，可王砚砚一下子坐直，“是我妈。”



李勤芳抱着双臂等女儿出门，顺便白了眼金蔚。母女俩沿着大溪往家里走，李勤芳骂骂咧咧，“天天下班都不回家吃饭，我做饭放毒药了啊？”



她为了找女儿，还去了严华的店外，被严华指路，“她应该在桥头那家咖啡店，放心，我不会拐走你女儿。”



果然看到王砚砚和另一个女孩吃着干巴巴的玩意儿还在喝酒，李勤芳转脸盯着王砚砚，“那种套餐多少钱一个人？”



王砚砚想了想，“一百二十八。”



“抢钱呐。”李勤芳愤愤不已，“你是不是有钱没地方砸？”直到回了家，她才扭扭捏捏道出自己的计划，“你看……家里院子霉变得太厉害，白墙都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屋子里装修也太旧了，人家来登门会怎么想？”



从王砚砚回乡相亲起，李勤芳就越发看不顺眼自家的房子——背阳朝阴，被几家邻居挤得阴暗憋屈。谁让当年他王家的大户头家产败掉了？靠着政府分配才在丰华镇有了这处落脚地。没有门面沾不了大溪的光，也没足够的空间做民宿赚点零花，似乎天注定她李勤芳只能卖烤肠。



李勤芳想象着可能性的亲家、比如宋子闻父母来做客，他们踏过布满青苔的门槛会怎么想？看到院墙上黑黑绿绿的丑陋斑纹会又会怎么想？还有家里被潮气浸得鼓起的墙皮、年份可以追究到她结婚前的毫无光泽的老家具……陈旧意味着这一家门没出息，改头换脸就要从此时起。李勤芳于是向女儿提出十万块的装修费用要求，另外十五万她从私房中挤，从她一根根烤肠、一粒粒缺失的牙齿那里挤。



王砚砚年入几十万的事情还在她被优化前两年，干中介赚的也仅仅是那一年撞了大运卖出去几套房，奖金提成八十万让她成为那一片中介的神话。可赚钱这种事有点邪门，她还没全然弄懂怎么跑房源、卖房子时，钱就稀里糊涂长脚来了。等她回过神知道这行是怎么回事后，又只能靠拿底薪勉强度日。



优化前后三年，王砚砚赚的也只够自己交房租吃盒饭，还时不时支援家里几万块，除去买车的，剩下的不多也不少——五十万余款中一半买了基金，当然也打破了她的认知，“怎么基金也亏钱呐？”还有一半存了个大额。现在又被李勤芳要求取出十万块装修旧居。



“我爸呢？”王砚砚觉得王启德也该出钱。



“他哪里有钱？”李勤芳自问对丈夫很了解，他兜里那点子还不够喝酒抽烟撩骚的，问他要钱装修比登天难。



“你得对他也提要求啊，每个月、每年存多少。这个家不是姓李吧？也姓王。”王砚砚骂归骂，因为心疼李勤芳，还是答应了出钱。



躺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王砚砚顿感被这世事沧桑给抽干。最近这辰光，每当心情低落时她就想找严珑叨叨半天，今天也有点想找，但一个直女的自尊不允许她找虚伪的弯女吐露，一种铁P的定位也不允许她找定义她有病的严珑靠近。



还真配呢？一个说我精分，一个说我有病。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我祝你严珑动不动就要刷四十三码的球鞋。王砚砚心里开骂，手指不自觉地点开微信问严珑，“为什么我们这代人活得这么没意思？成天除了钱就想呆滞地一个人待着，要不就是猜直直弯弯的，喊纸片人老公老婆的，没有一点干大事的气魄，也没有半分为国家民族承担责任的胸怀。



“瞧瞧人家贺绚，医学高材生，回乡开义诊，手刃汉奸头子，可能还为新四军东进运过紧俏药。看看人家王洛英，十二岁就在建筑工地当红头巾抬石灰赚钱，家里发财后十八岁就回国抗日。我们呢？我们不该学学她们吗？”



“学什么？你是要回高中复读考医学院，还是去当面对质胡锡进？或者……你想去工地打工？楠城好几家楼盘都烂尾了，没工作。”严珑的回复牙尖嘴利的像那天质疑王砚砚是铁P的模样，可王砚砚对此已经生不起来气，倒是捧着手机“咯咯咯”笑了通，“你查到哪儿了？快点说，我还想赚黄鱼呢。”



严珑慢吞吞地发来语音，语气很是踌躇不安，“我在……我在你家门口。”



“哟！”王砚砚掀开被子推开窗户往外看，果然见严珑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可怜巴巴瞧着自己。被瞧几秒，严珑低头躲开王砚砚的视线，“我……我随意逛逛。”



“对你一个家里蹲几年不出门都行的人而言丰华镇有什么好逛的？究竟怎么了？”王砚砚的语气越来越柔和，语重心长地叮嘱严珑，“别走啊，等我下楼。”



“嗯。”严珑乖乖回复，和家里闹得那通不愉快就此放平，很快王砚砚又来了信息，油腻得像泡在三月丰华镇春风中的滴油腊肉，“你傻不傻啊，乌漆嘛黑地乱蹿。英砸等着啊，嗲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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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来补句：不要看到“嗲地”就说作者i男，或者角色觉悟低。剧情铺垫加上取“嗲”意而已。


第 14 章


严珑自己也没想到，因为一块没来得及丢的沾霉木砧板，她妈妈王红娟从卫生问题数落到她以后照顾老公孩子的能力责任上，又说：“你嫂子现在双身子，这种砧板上的霉菌多脏啊？”



严珑解释那块砧板好些日子没用，她早换上了塑料的。王红娟听不见，她的情绪附着上这块砧板后，爆出的霉点便源源不断：严珑不相亲、严珑还要考到哪一年、严珑怎么还去管严华那档子闲事？



至此严珑晓得了，王红娟发现自己接了姑姑严华的烈士认证私活。对自己去咖啡店帮忙，父母已经觉得她“不务正业”，似乎孩子只能自己用，哪怕小姑子用了心里都不爽，还觉得这盘剥未免太黑心。趁着姑姑今天没来吃饭，王红娟对女儿发作出来。



严兴邦听到数落只是默默看了这母女一眼，眼神里饱含着无奈和失望，最后将碗重重放下去院子中洗车。严珑知道他这眼神多半也不是冲着自己，八成还是哥哥严瑞几天没着家吃饭惹的。



只有嫂子孟晓和欣怡看出严珑心情不好，吃完饭一个抢着洗碗，一个偷偷塞上酸酸的彩虹糖。严珑微微一笑，说没事的，妈就是这个脾气。她抢过孟晓手里的抹布，低头任水流冲刷着腕上的泡沫。有点烦，冲了半天心里也没冲干净。



晚饭后她对着题库发呆很久，确认今天晚上又是徒劳无功的无用功一夜后，严珑走出家门顺着大溪流浪。她本可以去找姑姑严华，但这几年麻烦她太多次，总是将心里发酵经年的不悦倒出来——于严珑自己无法根除，对严华而言怕她厌倦。大溪两岸偶尔传来水花拨动后的漾漾声，有些人家的墙角露出串串紫藤和海棠花。孩子的尖锐哭了，大人的含笑叱骂，手机短视频的配乐，从还没关门的店家流出的音乐……丰华镇的声音气味其实特别适合过日子，只是不是严珑的日子。



不知不觉走到背阴的小巷，看到王砚砚的卧室亮着灯，严珑捏着手机像捏住自己说话的冲动。在家她话语最少，偶尔加入大伙儿的谈笑，却总被那片热闹遮盖。或主动提出点话题，总被一声不耐烦的“想那么多干嘛”给打消。后来严珑明白，这个对她不算坏的家里，生育她的父母希望自己娴静默然，听话顺从，仅此就够了。而王文娟和严兴邦听哥哥严瑞主动和父母说话时则换了副表情：慈爱而自豪，双眼含着浓浓欢喜。



没想到王砚砚打破尴尬发来一大串牢骚，严珑被逗笑后又听她带点着急的气息让自己别走。在丰华镇，严珑闭着眼也能走到家，但那声“你傻不傻”传来后，严珑心里莫名酸了下。



王砚砚扎着蓬松的双麻花，套着大紫加绒睡衣、脚踩大红棉拖鞋就跳到严珑面前，拉起老冤家的手说屋里说。严珑手心一烫，轻轻滑出她掌心，再担心地看了眼她家大门内，生怕又碰到李勤芳。大红大紫的王砚砚“哎”了声，“算了，等我换鞋。”



换了双大红运动鞋的女孩说我们到镇口去，你小时候不是爱在那里玩水抓蝌蚪吗？



严珑抬头，双眼内飘过不解，“明明是你爱玩，我只是陪同。”



王砚砚就呵呵笑，两人拐到主街大溪旁，踩着青石板，看着熟悉的风光，头顶软绵绵的月亮，偶尔好奇望一下彼此。过了石拱桥，王砚砚才出声，“好怪啊，我们俩好些年没一起在这里走走了。”



问她怪在哪儿？王砚砚支支吾吾，“就是……手生了。”她觉得小时候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书包挂在严珑脖子上，有时冷不丁从她背后跃起，双臂卡住严珑的脖子摇摇晃晃，严珑会摘下她的手，再皱眉依旧紧挨自己。最近掐她脖子却有点自找没趣似的，掐一次，严珑就远离她一尺。



王砚砚指着有家已经是旅游景点的大户头，“你知道那家原来姓贺的，贺绚的贺。咱们进去玩玩？”她建议趁着天黑没人，翻墙进百年前的大户头家中。严珑不干，王砚砚又说那里可以摘点枇杷吃，爱吃枇杷的严珑就动了心。虽然三月底的枇杷还是小小青白状，簇簇挂在枝头，不用尝，看一眼就知道又酸又涩，可她喜欢食酸。



然而这是“做坏事”，严珑拉住王砚砚的睡衣，“还是别进去了，有摄像头。”



“是坏的。”王砚砚说她跑那么多楼盘，摄像头习惯安装在哪，哪些是贼机灵的哪些又是装腔作势的她一望便知，凭借的就是“直觉”。



“你说怪不怪，股票基金我买进就亏，卖出就涨。半点直觉都靠不上，就这种破事我直觉灵的很。”王砚砚又说贺家还是要来转转的，好歹增进下她们和已逝快八十年的六姑婆的距离。



不容分说，王砚砚拉着严珑绕过大户口那安装了检票口的前门，绕到三进院落的后门墙，上面也竖着牌子，“听书场”，她们从小在丰华镇长大，老听大人说“听书场里做戏”，知道这是大户人家请人唱评弹的地方。而此地紧贴着的，就是“养德厅”。砖雕墙面早就被修缮，里面物件陈设据说贺家人来指点过，还是维持原状。两株枇杷树就在养德厅前的花园中。



王砚砚蹲下，示意严珑踩她膝盖扒上围墙上的砖。严珑双手抓住衣襟，腿吓成内八字往地面坠，“我……我怕。”初中时体育考试有一门学名为“横箱分腿腾跃”的项目，王砚砚是个中好手，助跑踏跳支臂提臀分腿动作轻盈，再顶肩推手挺身而过，身形飘逸如燕掠塘面，最后落地微微屈身，她总朝严珑眨眨眼，要她学着点。



而严珑总是捏着小拳头内八字姿势跑到箱前，压根听不见体育老师“加速”的提醒，等到要踏步跳起，她就趴在箱子上提起一条腿企图拙劣地翻过去，体育老师很是无奈：“重来！”



重来了好多遍，最后还是王砚砚教她：你不要踏步了，会不协调的。干脆到了箱子前直接屈腿，双手压着箱面坐上去，再挪下屁股跳下来。也不要怕跳下来摔坏，我在对面等着扶你。



这明显也是不合格的动作，但严珑的努力还是让老师认可，让她得过且过：正式考试时，在王砚砚的接应下，严珑终于到了挪屁股的环节，跳下时王砚砚和同学眉来眼去走了神，她摔了个狗吃屎。



“不要怕。”此时的王砚砚让严珑双手压着砖上的缝隙，双腿踩着她用力提上去，再等自己翻上去拉她一把，“然后我再下去，就等着扶你。”



耳根软的严珑在她的鼓励下终于颤抖着站在砖面墙的缝隙上，离地已经有接近两米，“砚砚……我好怕。”她有些后悔怎么又被王砚砚哄到了上不上、下不下的危险境地。她尽量不朝地面看，紧闭双眼努力平顺呼吸。一股幽幽的薰衣草香味传来，王砚砚已经在助跑后跃上，再脱下睡衣包住墙头的防盗刺，如同她初中体育课上那样轻松抬腿绕过，再伸手邀请严珑，“过来！”



“我还是不翻了。”严珑觉得自己不如直接摔下去，也比翻墙头安全。



“你够意思嘛？”王砚砚隔着防盗刺说严珑，“我都过来了，你让我一个人犯法？”



“啊，你也知道这是犯法？”严珑睁开眼，“砚砚咱们还是不进去了，白天和检票的阿姨说声再来就是了。”



“不行，我都翻过来了，不能无功而返。我就要摘这里的枇杷！”王砚砚脾气上头，一手按在严珑手背，“快点啊！”



严珑快哭了，“翻过去容易，翻出来怎么办啊？”这种苦头还要再吃一遍不成？她不要。



王砚砚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脖子，“真的不用怕，上面的刺我用厚衣服包住，下面又是草坪，摔不了的。不行你就摔到我身上嘛，你又不胖。”好说歹说了半天，严珑终于颤颤巍巍摆上一条腿，王砚砚小声温气地哄，“对嘛。”



“谁！”在严珑另一条腿摆过防盗刺时，远处两道强烈的手机光源打在她脸上，严珑的心脏扑腾乱跳，而王砚砚已经松开她的手麻利滑到围墙内，手指放唇上示意严珑不要提及她。



严珑就趴不像趴地撅起屁股不雅观地怼在高墙头，忍着忽然飚上来的尿意，被两个墙下的联防队员死死盯住。



“严珑？”其中一位认得她是本家的侄女，严珑这下真的哭出来，“堂叔……我就是想摘点枇杷……哇，我下不来了。”



不知道第几次，严珑被王砚砚坑到。在联防办公室里，低头听着哭笑不得的堂叔训，“现在那枇杷哪里能进嘴？再说你一向老老实实的，怎么半天翻墙头？那里是文物保护单位，要是东西坏了丢了找你赔吗？”



严珑哭哭啼啼时动静很小，只是用手背擦着鼻涕眼泪。堂叔看小姑娘真的被吓得楚楚可怜，缓了缓语气，“你呀，老大不小了，还是大学生，以后别脑子发热做这种危险事啊。”他很给面子的只喊来严华，让这位姑姑将侄女领回家安抚下。



在“洛英”咖啡馆，严珑泪痕未干，怀里还抱着一团薰衣草味的紫色加绒睡衣。严华给她倒了杯水，笑得鱼尾纹炸开，“你脑子坏了？去那里摘个什么枇杷？要吃明天买嘛。”



但是她又觉得侄女从小乖囡一枚，别说翻墙，就是翻到电动车后座都可能小脑失衡摔下，“还有谁？”严华想到了王砚砚那个不省油的。



“嗯……就我。”严珑还记得自己手腕和脖子上倏的一轻带来的失望，但是看到王砚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摇着双麻花的表情，竟然又微微笑出来，“我是想到六姑婆的家里看看罢了。”



“拉倒吧，六姑婆那事儿王砚砚比你上心的多。你穷归穷，但是花钱地方不多，所以对赚钱没那么热情。王砚砚可不同，看到黄鱼时眼睛冒绿光呢。”严华拍侄女脑袋，“从小都这么没主心骨，人家带你翻墙自己却麻溜跑了，你倒好被抓包抓到联防办，这要是不认识你的人不得给你扭送派出所啊？”



严珑不语，只轻轻挠着脖子，这时咖啡馆外出现位摇着蓬松双麻花的身影，王砚砚里面只剩一件德绒单衣扎在裤腰间，睡裤口袋里揣得满满的。她得意地左扭扭屁股右拍拍口袋，“严珑，好多枇杷呢，我都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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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快去看牛尔尔老师的《我的会长女友》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还有谢谢读者太太的关心，我首阳恢复了，大家也要注意健康。


第 15 章


一个前房产中介、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网约车从业人员，和一个前电商行业打工者、现家里蹲考了四次都没有腾飞成体制内的无业人员，在吃了几粒还没长熟的黄皮枇杷后，终于达成了一致：和韩湘灵见一面。



讲来龙去脉时，严珑的态度坦诚，而王砚砚吞吞吐吐，从她看到那年超市的一对璧人开始讲，终于提到自己去精神卫生中心的事儿，“我就是想留个保险，万一我爸妈发现我失业，我就拿出病例超度自己。”但是提到韩湘灵让自己测两回、还怀疑精分的事儿，王砚砚说她八成是个庸医，"她要是个干外科的，这不相当于给病人开膛破肚后缝上线，发现手术做得不对再当场拆线重新来一次吗？韩湘灵就是对我的人格和精神开膛破肚了两回。"



严珑听了抿嘴笑，“湘灵很优秀的。”她说韩湘灵读书时从来都是班级前几名，考大学也是进了全国前几名的精神卫生专业。为人特别圆润礼貌，待人细心还温柔，“她也是为了对你负责。”



王砚砚发现严珑对韩湘灵有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哦，那你是不是喜欢过她？”



严珑白得反光的脑门上扭起眉毛，“咱们是不是非得在弯直上掰扯个没完？没有一点干大事的气魄，也没有半分为国家民族承担责任的胸怀。”她转而说起韩湘灵的母亲贺玺，“贺玺阿姨是市民政局的副局长。”



“哎哟，好大的官。我长这么大只和街道办主任说过话呢。那么严华阿姨怎么提起副局长就磨牙凿齿的？”王砚砚想起严华那个表情，就觉得她们之间至少牵扯了大几百万的利益，或者半条人命、一个男人之类的。



“因为姑姑请贺玺阿姨帮忙搞认证啊，可能没成功，她觉得贺玺没出全力吧。”严珑对这事儿也不甚了解，只记得高中时她和韩湘灵走得近，被严华知道后很不高兴。



“我觉得你姑姑的心眼儿——”王砚砚捏着两个手指头比划，“小了点。”比如读高中时觉得自己还在欺负严珑就承担起接送责任，还比如因为和人家副局长闹得不愉快就不希望小一辈交往——当然这件事实事求是地来看，王砚砚觉得严华做得也没错。



车停在一家东区的综合商业体的地下，王砚砚对着镜子半天不挪步，一会儿看自己前面两串用十二块九的卷发棒卷起的波浪是否沉着大气，一会儿又看自己的烈焰红唇是否具备讨债的清冷气质。再后退几步转身看衣服，王砚砚对这身牛仔裤搭配奶黄小西装的穿着非常满意，“做中介时成天白衬衫黑西装，凸显什么专业性。”她“呸”了声，“卖房子和卖保险这两个最爱穿西装的工种恰恰最不专业，只要长相不是歪瓜裂枣，肯入行都行。”



她瞥穿着老实巴交的连帽卡其风衣的学生妹模样的严珑，“你看我们俩有没有CP感？”



“什么嘛。”严珑不同意。



“比如说姐狗CP？你是狗来我是姐。”王砚砚又觉得这种划分不准确，严珑太不狗了，就没什么人能让她舔狗上头的。



“我A你O？”王砚砚转念一想，A个屁啊失业了还A得起来？于是讪讪摇头自我否决，“哎，最多，我就是个毛躁1你是个软萌0。”



严珑撇过脸，“你不要成天乱说话，尤其一会儿和湘灵聊正事时。”



“湘灵湘灵，一会儿我闭嘴，看你们俩秀恩爱得了吧。”王砚砚不满地挂上随身包离开，走两步后将包取下挂到严珑脖子上，“帮我拿着。”



严珑手上提着带给韩湘灵的礼物，她爱吃的丰华镇产卤牛肉盐水鸭和丰华镇附近产的草莓两大盒，脖子上则挂着两只小皮包。但她没有怨言，微微一愣后立即进入状态，乖乖跟在王砚砚身后。



走了几步的王砚砚又猛地停步转身，从严珑手上拽走礼物，“早跟你说了搞这么麻烦干嘛，这么沉。”



在粤菜馆见到气质清新、打扮书卷、长相温润、眉眼清爽的大脚韩湘灵，王砚砚将礼物放在椅子上，恭恭敬敬用双手握起对方的，“韩医生好，咱们又见面了，幸会幸会。”再低头盯她的鞋子：一双显得脚更大的马丁靴，果然T里T气。



韩湘灵眸子一转，就品出王砚砚话里的味道：她不避讳自己之前去精神卫生中心的事儿。而看向严珑的韩湘灵眼眸盈盈如水，笑容从眼角眉梢爬到嘴角，“严珑，见到你真高兴。”



坐下点菜时，韩湘灵将手机递给严珑让她们商量着选择，自己则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捯饬起来。严珑问她口味时，韩湘灵的卧蚕微微推高，轻声细语的，“我的口味你知道的，你选的我都挺喜欢吃。”



王砚砚就觉得这话里话外的味儿窜起来了，她有点愣，而严珑已经三言两语将认证的事情说清，再踢一脚王砚砚，“砚砚梳理过了，你来讲讲吧。”



这算找对了人，王砚砚心想她好歹也曾是房产中介金字销售，话术运用和情绪拿捏不再话下，虽然学历不高但是说起正事还井井有条，再受到前司那些“N个保障”、“Y条响应指标”和“Z大安心承诺”，包装一下显得她更能言善道。她清了清喉咙，刚要张嘴，只见韩湘灵笑眯眯的，“这个我们可以先放一放吗？毕竟你们知道的信息我已经从严珑你这大差不差地了解了，我先说说我所知道的。”



精神科医生转过电脑屏幕，只见一张布局清晰、色调沉静的PPT呈现在面前，“我从我妈妈那里问到的，在比照你们的信息，区分为：确定性信息、有可信度且易于验证信息、有合理逻辑但难以验证信息、无从验证且夸张的信息这四类。”



她一页页讲解，由不得王砚砚心里不爽，都慢慢听进去了。直到菜上齐，韩湘灵才说到第二类信息，“王洛英的身份和经历因为接受过报纸采访，我们很容易找到验证，且她诉说的关于贺绚的内容也是有力佐证。”说完进入连接，里面是她弄到的截图。看了眼菜，“我们先吃吧，吃完我再讲，然后把资料都给你们。”她指了指自己的包，“除了这些信息梳理，其它材料我按照来源人都分好在文件夹中。”



王砚砚已经偷偷将自己放在桌面的笔记本拽回，里面用她不入眼的大字体写着自以为梳理好的信息，“王洛英资料、贺绚资料、认证难点”，显然没有韩湘灵整理得用心和漂亮，她这下有点懂自己这个大专生和985毕业的庸医之间还是有点落差的。怪不得前几年有人PPT都能创业，而自己磨嘴皮子磨到起泡还几个月没成一单，她就缺少这手糊弄人的专业素养。



三个人吃饭时，王砚砚低头塞菜，严珑则和韩湘灵吃得热闹点：韩湘灵细心地为严珑撇去老火靓汤上的枸杞，严珑笑得很甜。王砚砚嚼着酸酸甜甜的咕咾肉，眼睛眨眨，“我也要喝汤。”



“啊？”严珑怔了下，感觉到王砚砚有点撒娇，她还是马上为王砚砚盛汤，又一碗水端平地给韩湘灵也来了一碗，王砚砚至此心态稍微平复了点。



聊到自己母亲时，韩湘灵的眼神一点都不像那天在医院的高冷凛然，她声音清脆悦耳，丁点不匹配她的大脚——用王砚砚的标准，就是听不出“T音”。



“两千零七年时，严阿姨和我母亲为认证的事在外面跑了很久。你们也知道，根据《烈士褒扬条例》等相关规定，无论是哪一类烈士，都和‘牺牲’有关，贺绚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她的死很难定义为牺牲，更像是……为情为私。”韩湘灵又说没有烈士碑、名册、烈士战友、知情群众甚至罪犯口供等多重复证，能证明的目前只有王洛英的录音和文字资料。也就是说，是孤证。她说自己母亲深知这事很难，资料都不过关，更别说这类申请要逐级上报的，要上好几个级别常委会的，“严阿姨让她搏一搏，资料不全但是也得找找门路，我母亲不愿意，她们俩理念不合，就越行越远。”



“但是我母亲也做了别的，她将关于王洛英和严绚的走访经历，写成了文字资料。”韩湘灵指了指电脑，“回头一起发到你们邮箱。”



王砚砚觉得这顿饭其实也不用吃，韩湘灵也不用那么麻烦地讲解，她可以直接发过来嘛。但事情就是这么进展了，只能说严珑和韩湘灵彼此都有来吃饭聚会的愿望，她们之间没那么清白。



就此，王砚砚便沉默了下去，直到严珑都发现她情绪的低落，“砚砚，你还有没有问题？”



王砚砚说没有问题了。她觉得此刻自己没有提出问题的能力，也没有解决问题的思路，只是不缺乏突破问题的意识，她问韩湘灵，“你怎么对这事儿也感兴趣啊？”



韩湘灵推了推眼镜，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不是冲着黄鱼来的，其一我对两位六姑婆的事很感兴趣，其二，我是想借这件事，缓和下严阿姨和我母亲的关系。当然就算没前面两层理由，严珑找我，我怎么能不帮忙呢？”她说的在情在理的，连她和严珑不清白这点都能大方坐实。



王砚砚心说小丫头还怪厉害的，看病瞎看，对着严珑倒进退自如。她腹诽时，韩湘灵忽然向严珑发出邀请，“周末我想去迪士尼玩，你不也一直想去吗？要不要一起？”



那必须不要一起啊。严珑周末要打工要做家务还要刷题呢，王砚砚暗暗替严珑回答。



“好啊！”严珑愉快地答应了，说完笑着看王砚砚，“幸好周末有砚砚帮咖啡馆的忙，我也闷坏了想出去散散心。”



两个人的笑容都是相似的灿烂，小白牙都是相似的亮度，王砚砚等着她们邀请自己，毕竟自己在魔都卖过房子打过工，算半个导游。



她们没有发出邀请，一直到吃完道别都没有。王砚砚开车回去的路上想了半天，觉得当年中考后那种在她心里模糊浮现的观念再次露出峥嵘：你算老几？你和她们压根不是一个阶层甚至一个阶级的。



严珑虽然目前家里蹲，但她早晚是要飞出丰华镇的，她的交际圈更贴合大脚庸医，她怎么可能和王砚砚一直傻乎乎乐下去呢？她们本来分了岔的，因为彼此时运不济才又重逢在老家。赚根黄鱼都是两人缘分不浅，做亲密闺蜜却还有竞争对手。



“砚砚？”严珑喊王砚砚好几声她才回神，“嗯？”



王砚砚深吸口气，“严珑，你要是敢随便和别人搞姬我可饶不了你。你要是去结婚就算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严珑双眸盛满不解，“你又乱说什么呢？我为什么非要听你的？我为什么非要结婚？”



王砚砚翻了个白眼，“那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去迪士尼？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严珑一脸奇了怪，“那不是湘灵邀请的我嘛？而且你和她不熟啊。你想什么啊？”



将车停在镇口路边，王砚砚盯着严珑的脸半天，“我就是在想，我们俩的缘分也就够分点酬劳，晚上爬墙摘点枇杷，还有在咖啡厅里一起打工。我迟早要发财的，要飞走的，我还要结婚生孩子，还要在楠城买大平层。”话音落下，严珑垂目沉思着，过了会儿，她才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你说的是真心话？”



前房产中介举起手发誓，“千真万确。”



严珑胸口猛然一抽，一口凉气溢出喉间，“好啊，你结婚，我给你准备好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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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王砚砚在“洛英”咖啡馆帮严珑顶班时，收到了和韩湘灵在外游玩的她发来的图片：一张拍自魔都的某家机器人手磨咖啡店。今天表现得很闷的王砚砚这才来了点精神，她点开语音：“瞧瞧，现在动不动就是机器人啦AI啦，有本事让机器人正儿八经和生物人谈恋爱，让机器人生小机器人，再让机器人买房子交社保，磨咖啡算个什么本事？”



再看一旁翻眼皮子的严华，“严阿姨你觉得呢？”



严华说要是价格便宜她当然要引进机器人来工作，发个指令就唱歌跳舞举生日牌子还拉面那种。但是现在还没到时机，不过有机器人的替代：“你周末都在我这儿忙活？还没钱拿，你妈没意见？”



“我妈就算有意见，但是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她只能给我个白眼去理会。以前我小时候她还骂我‘黐咗线’或者‘窝囊废’，现在她修心养性，除了闲来无事和你干架，对我还算心平气和。”王砚砚知道她为家里出的十万块装修费起到了效果，就算是亲生妈，开口问女儿要到钱后总会不好意思一段时间。



“你周末来兼职，要多少工资，说说看？”严华这段时间发觉王砚砚干活儿挺负责，手脚也麻利，嘴巴还比严珑甜得多，看来经过房产中介岗位锻炼的小姑娘来打工蛮驾轻就熟。



“我要多少你给多少嘛？”王砚砚笑，“拢共就周末两天，我也不能保证天天能来，你方便就日结吧。”王砚砚伸出两根手指头，想了想，心有不甘地增加一根，示意“三百一天。”



严华说两百，早十晚八，包两顿饭和咖啡甜点，和认证一样，你爱干不干。



“看看，你这个态度、这种语气，还不匹配更高的价位。”可别说两百，一百五她也干，王砚砚说话时瞥到外头临溪座位上的顾客起身刚离开，留下满满一烟灰缸的橘子皮和烟头。她立即抓起抹布就去给人家开门，笑容可掬地送人家离开，又轻快地收拾好桌椅。



就干活的主动性积极性而言，严华觉得王砚砚超过性冷淡脸的金蔚。就和自家侄女这个小怂包的互动而言，比起动不动要散发魅力勾搭严珑的金蔚，小时候作恶多端的王砚砚长大了嘴贱人油，好在是个清清白白的直女，不图严珑什么。



暗暗点头时，严华瞧着王砚砚又去翻了下日历，确定今天是给花花草草浇水的日子。提着水壶洋洋洒洒后，她看了眼后院的梅树，似乎花了些气力下定决心，终于她敢走到梅树旁给它浇水。



店里这时不忙，严华也来后院边抽烟边看王砚砚干活，只见这丫头双手合十对着梅树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两位六姑婆，保佑我刮彩票中特等奖。”这一句下去是三拜。



接着又来一句，“两位六姑婆，看在我姓王的份上，保佑大脚庸医和严珑不成。”说完再三拜，最后才说到要紧事，“你们的事儿我记着呢，我下周就去走访查证资料。两位六姑婆在下面就开开心心等着吧，别忘了保佑我赚到严华阿姨的黄鱼。”



刚拜完，一股淡淡的烟味传到鼻尖，王砚砚用手挥走烟雾，“严阿姨，你成天在树下熏两位六姑婆，不怕她们梦里提着棒槌来揍你?”



严华傲娇地仰头，“我倒盼着她们来找我呢，直接把三色球号码给我不就得了。”她拍拍王砚砚的肩膀，“没想到你也买彩票，怎么从来没在彩票店见过你呢？”



二十多年前，严华就偶尔坐在老彩票店的小马扎上刮啊刮，中过一次十万块。从那以后来了兴头，每周都要去试试彩头，但是运气好像一次挥霍光了，从此再也没中过一毛钱。



“不买彩票我人生还有什么指望呢？”王砚砚叹气，“我要是像你一样，房子店面都有，存款厚厚几大摞，还没男人烦也没孩子带，那我不要太快活，天天就抱着手机在吧台打游戏好不好？”



“你是嫌我天天无所事事对吧。”严华说她也干正经事的，没事也搞点投资。



“投资什么？现在投资都是坑你不知道？”王砚砚可是被各种混合型指数型医药股光伏赛道给搞怕了，“投资？头铁才拿钱去资助基金经理。”



严华听得脸色有点僵化，她说我炒股。



“多少点收益？你是不是跑赢了通胀指数和存款利率？”王砚砚觉得自己碰上了个大佬，严华一看就是会算账、财运好的人。



“负十五个点套着呢。”严华骂了句，“等我回本就销户！”



持有的股票从高点斩了九成的王砚砚呵呵一笑，“懂，我懂。”懂的都懂，敢于销户也不至于亏这么多。



王砚砚浇完水要回店里，被严华喊住，“你说的那什么大脚庸医是谁？追严珑的人吗？”



这话不能乱说，虽然内心中给韩湘灵扣了好多顶帽子：铁T，985庸医，爱显摆又会阴险地拿捏人，一点都配不上严珑的肤色，脚大费鞋……但她不能贸然给人家的取向下定论，也不能下了定论就在背后议论。加上严华动不动就和人不对付，真知道这是和她不对付的贺玺的女儿，事态会弄得难看起来。



“哦，我瞎猜的，不太熟。”王砚砚说按严珑的个性，难以想象她会和什么人结婚。她好像有点洁癖，个性又太容易被欺负，有事情喜欢闷在心里，老被别人拿捏……“我看来看去，真的要建议严珑定期去查甲乳科，她这个性和乳腺增生息息相关。”



严华又拍了她后脑勺一下，“不许咒我家严珑，还有，不准再欺负她。”不过从那次桥头相遇后，似乎也没见她像小时候那样乱榨严珑的劳动力和零花钱，小孩子长大后比较还是要点脸皮的。



“老板娘，有人找。”有位客人在店里喊。



严华从嘴上取下烟，“我最烦人家喊我‘老板娘’，我到底是老板的婆娘还是老娘？老娘自己就是老板！”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声甘冽的声音传来，“严华——”



严华像被人狠狠击打，懵中带慌，慌后变愤怒，那张神似倪萍的脸露出了白岩松的被欠钱表情，她又将烟塞回嘴里，转身冷峻地看着来人，“有事吗？”



来人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气质一看就是严珑追求的体制内，头发烫得规规矩矩垫在肩上，眉清目秀的，架着金丝边眼镜，卧蚕圆润润的，表情也是五味杂陈的。王砚砚将来人从头打望到脚，看到那双大脚后忽然福至心灵，确定此人就是那位高官副局长、庸医的亲妈以及和严华不对付的人：贺玺。



“嗯……这不是周末嘛，我陪老同学来丰华镇采风，路过你的店，想来看看你。”客人正是贺玺，绝大多数时候，她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恭恭敬敬接待的存在，眼下却明显被严华冷落着，她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抓紧皮包，“你是不是在忙？”



严华吐出一口烟，淡淡道，“我们小老百姓做点小生意，没有贺局忙。”



贺玺毕竟是场面人，微微点头道，“各有各的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就想在你店里讨杯咖啡喝，可以吗？”



严华看了眼王砚砚，示意日薪两百的短工赶紧去弄杯咖啡打发不速之客，但是她瞬间转念，“我去弄吧。”这是对王砚砚说的。



于是院子里只剩王砚砚和埋在梅花树下的两位六姑婆，吹着暖和的风，晒着热呼呼的太阳，坐在躺椅上面朝咖啡店一起吃瓜。



做房产中介时，王砚砚练就了相当的识人辩事的眼色，比如卖家是个男的，已婚，在那里支支吾吾问有没有法子只让他自己签名，毕竟房产证就他一个人，而老婆在外地工作不方便赶回来。王砚砚就马上晓得，这位客户和老婆的关系非常差，已经步入转移资产阶段。



阳光晒到脖子上有点烫，这又让王砚砚想起此刻在魔都玩的严珑会不会被晒得吐舌头。她发语音给严珑，“我觉得如果你搞姬吧其实也不错的，起码我能省一大笔份子钱。”很快严珑回她一个无奈的小猫表情，“你以后的此类话题我都不会接茬了。”



“我不是没事看庸医给的资料嘛，发现了点好玩的事哦，王洛英小时候不是干体力活谋生的嘛，力气很大。和严孝同订婚后才知道贺绚的存在，还误会他们俩幽会，转头回家取了扁担当街要揍严孝同。”采访者问几十年后的王洛英，“你为什么不揍贺绚？毕竟当时她可能会破坏你的婚姻。”而王洛英回答，“男女那点事，多半是男人才有胆子才去招惹女人。如果是女人招惹的男人，那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算什么东西？”王砚砚说这位六姑婆很有思想，说来说去，都觉得自己打严孝同没错。



在地铁上的严珑戴着耳机耐心听王砚砚的语音连珠炮，六十秒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别人的语音她都不耐烦听，直接翻译成文字扫一眼。而王砚砚说话没打磕碰，顺溜讲完这个段子，听得严珑嘴角咧开，头不自觉地歪向自己靠着的栏杆。



韩湘灵看她这副模样，眼里隐约透出一片疼惜，她注视着严珑，在对方看自己一笑时也回之以莞尔，再马上转头看站名。



一想起严珑可能要专心玩，王砚砚说算了不打扰你了，你开开心心的吧。她觉得严珑难得离开丰华镇，还是别过分给人家添堵。



不如转头看戏吃瓜，王砚砚摇着躺椅颠簸起来，只可惜手头缺了杯奶茶。



听不到里面人说什么，只瞧见手艺多年不见涨的严华阿姨手磨了杯咖啡，一脸不耐烦地摆在桌上请贺玺喝。贺玺则放下皮包，背部挺直，小肚子微微凸起。吓得王砚砚马上坐直吸了吸肚皮，警告自己人到中年千万别发福。



严华又坐到贺玺对面，双臂抱起很防备地看着对方。贺玺品了口咖啡后表情放松下来，由衷说了句什么，应该是：“香”。



王砚砚从贺玺的表情推测，这俩应该没抢过男人。再说看贺玺的气质样貌，联想学历工作地位，应该也犯不着和严华抢男人。丰华镇里打严华主意的男人，多半是将丝质衬衫扎到裤腰里，吃完饭当着所有人面拿牙签戳牙洞、对着垃圾桶恐怖一“哈”再吐痰的老男人。而贺玺对标的老男人，应该是两鬓白得靠谱、头顶没有脱发、高高瘦瘦、学历至少本科、举止相对文雅的体制内或做学问的。



她的判断得到了验证：严华已经不知不觉放下双臂，身体却还朝后仰靠，明显在和对方拉开距离，而贺玺脸色像充满愧疚。两人间无言了会儿，贺玺忽然抽出手抓住严华手背，像要握手似的——王砚砚已经双眼看直，而这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因为严华飞速抽回手，又说了句什么就要去吧台忙，起身时似乎还看了眼后院。



要是抢过男人，她们之间就不可能有这种古怪的气氛。王砚砚边想边走向店内，表情没有一丝异样，“我来忙吧，毕竟两百块一天。”



她捏着抹布装模作样擦了会，忽然笑了声。严华问怎么了，王砚砚说，“生活还是有趣的。”她总觉得严华和贺玺之间也曾建立起不太俗气的关联，然而现在处于赔本销户阶段。



“八婆。”严华回她，又望咖啡馆那个角落，贺玺已经离开，只剩下店门被带动的风铃声。严华低头，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咬着牙好一会儿才松开。



王砚砚心里已经憋得快要爆炸，暗暗吐出一大串植物发音后才勉强按捺住，却又被严华给拎起领子，“严珑是不是和韩湘灵出去了？



“别想瞒着我，她妈妈都找上门说了。”严华盯着两百块单日价的短工，“韩湘灵一看就是弯的，你帮我看好严珑，我不会亏待你的。”



王砚砚倒是犯了迷糊，敢情回到丰华镇，处处都是生意，处处都是生机呢，“你放心，严珑要是敢和韩湘灵有什么，我第一个打断她的腿。”



“谁的腿？”严华让王砚砚说话注意点儿，别对严珑用暴力，“那日薪二百块还有你看顾严珑的费用啊。”严华算账算得门清。



“我就一个问题，严阿姨，你为什么那么怕严珑被掰弯？”王砚砚问道。



“黐咗线啦，我唯一的传人就是严珑，她要给我生侄孙女的，要是被掰弯了该多痛苦，一辈子不得安生。”严华松开手，怅然地看了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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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严珑去围观玲娜贝儿那天，王砚砚按照和她一起规划好的寻访对象表上门拜访。按照严华给的建议，先从那些年纪大的着手，毕竟晓得那档子陈年旧事的大多七老八十，就这年岁，他们所知晓的信息还是听来的居多。



想起韩湘灵那精美的PPT，王砚砚不是没有一点自惭形秽，但她善于开导自己：韩湘灵那套不就相当于穿了件华丽慑人的外套嘛。她不能只看到人家那形式，得学学人家做事的思路。于是依葫芦画瓢，她把走访对象按照划分为几类：年纪大把的再不去找可能要仙逝的，严华也撬不开嘴的，王严贺三家知晓点情况的近亲、丰华镇上了解情况的远亲近邻。



第一位就圈定了四叔婆，可谓以上划分四大类的集大成者。她是王砚砚本家年近九十的耳背加白内障老太太，年轻时曾是丰华镇的妇女主任，后来官至公社副书记、镇长，她也是王洛英的老朋友，严华说这老太太当过官，嘴巴紧，旧事不愿意重提。



王砚砚提着杨梅上门后才被她那抽着烟在凉亭下棋的儿子告知老太太现今住在医院。于是王砚砚直奔医院，看到插着鼻导管在病床上小声哼哼着的四叔婆，旁边还坐着个头花花白但年纪轻些的面色麻木的老年女人，是老太太的儿媳妇。得知王砚砚的来意后，她说你自己问吧，但是有个条件：她得回家一趟做午饭，请王砚砚帮忙看护老人个把小时。



犹豫了下，王砚砚还是答应，毕竟她短期做过陪护，那会儿冲着四百块一天度难关去的。给病人擦身洗头换尿不湿两周后，王砚砚换了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临走前同病房的老护工还说，“没想到你能干两周，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能干半天我们都不信。”



病床上的四叔婆已经睁开浑浊的眼睛，手背上的老年斑和青蓝的血管混杂成一股陈旧气味的画面。王砚砚拖过椅子，大声和老太太搭讪，“四叔婆，我是砚砚，王启德的女儿。”



老太太“啊”了声，眼珠缓缓转了圈找儿媳妇，王砚砚说了三遍她才听清楚儿媳妇先回家了。再听了五遍王砚砚的来意后，四叔婆终于说出半句完整的话，“六姑啊……和严孝同订亲了。”



“对对，就是那个六姑，王洛英。”王砚砚兴奋起来。



老太太再转了圈眼睛，用楠城方言道：“我铁矿石还没挑完，今年大炼钢铁目标一千零七十万吨，以钢为纲……”她又喃喃了一阵，声音伴着痰在喉咙中打转，忽然她似乎痛苦地全身紧绷痉挛，随即身体微微一弹虚离床单，身体最后彻底落实病床上。几秒后，一股味道传来，王砚砚愣住，看了眼隔壁床的病人及家属。



“这老太太糊涂啦，好像有那个老年痴呆，天天醒过来念的都是五六十年前的事。”隔壁床家属说完捂住鼻子，看着王砚砚的眼神有点幸灾乐祸。



王砚砚拉起帘子，翻出尿不湿就帮老太太换上，一不做二不休，还用湿纸巾帮她擦了身体。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神似乎饱含着无限委屈和无助。王砚砚笑，“四叔婆，一会儿就好。你想不想喝水？”



老太太马上点头，王砚砚早就注意到她皴裂的嘴唇已经起了皮，她知道一定是她家人嫌弃换尿不湿麻烦，刻意少给老人喂水。等将一切都料理完，再给老太太耐心喂了水，隔壁床的人已经对她刮目相看。



“哎哟，人老了可怜，老年痴呆半身不遂。”有人道。



“养儿防老有个屁用，她现在躺医院还不是因为儿子舍不得她的退休金？”又有人八卦。



“熬到九十岁就能报销九成费用，有些地方你熬到九十五医疗费用全免呢。”还有人谈到更现实的问题。



王砚砚坐在老太太床头，希望她能清醒过来回答自己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贺绚是怎么死的？她遗体怎么埋在严家几十年才被发现？这是严华都没搞明白的问题，因为六姑婆王洛英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四叔婆的眼神又混沌起来，“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产……”敢情她脑子不清楚时就化身为王砚砚不熟悉的当代史丛书语音播报。



王砚砚头疼起来，陪了老太太两个多钟头，已经听她念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时，四叔婆的儿媳妇才姗姗来迟，她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隔壁床已经多嘴，“这小姑娘是你亲戚吧？真不错，都替老太太清理过了。”



感觉今天问不出什么来，王砚砚还是起身道别，离开病房前她看了眼四叔婆，老太太眼内闪烁着努力思索的光芒——她也在目送这个看起来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是谁的年轻姑娘。她们之间有近六十年的时间鸿沟，一个年轻时就挎着枪-匣子英姿勃发地清匪反霸，挥洒汗水和激情伴随着一穷二白的新社会步步艰难地走到今天。一个出生时赶上香港回归，从小吃穿不愁，此时满脑子想着赚黄鱼换钞票以及鉴定她人是弯是直。



老太太如果此刻清醒，得知自己和王砚砚的联系就是靠那条吊在严华手里的金条，不知会作何感想。她似乎也清醒了片刻，看着王砚砚的目光忽然射出犀利的杀气，“你是王崧之家的吧？告诉你男人，不要做昧良心的事。王洛英是个好人，是爱国华侨，是上了报的积极分子。”



很可惜，她的清醒又被喂到嘴边的粥给打断，王砚砚站在门口逗留了会儿，决定改天来碰碰运气。



走出医院坐回车内，王砚砚百感交集，时而想到人家说的“人老了可怜”，时而又觉得四叔婆身上有好多东西有待自己挖掘，不仅仅为了钞票，还为了传递一股精气神似的。



她还想，如果自己也老到全身不遂、胡言乱语的地步，她会念什么呢？她能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什么？可她很快清醒，觉得这不是自己一个大专生有资格考虑的，毕竟这年头，她失业被前东家称为“裁员”或“优化”，985毕业的大厂员工才有资格被称为“毕业”。没资格毕业的人，有资格考虑那些稍微厚重的东西吗？更多的人，连“裁员”、“优化”都混不上，只是默默隐入尘烟，发不出声音。



出师不利，但好歹也要记上一笔，王砚砚咬着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过她那难看的大字时，忽然发现封皮内侧有一行自己忽略的娟秀小字，是严珑看过后留下的：砚砚，你的功课做得很充实，加油！



笔从唇间掉落，王砚砚发起呆。她的思绪飘到小学五年级时，她难得的因为课业成绩被老师表扬：一篇她记不清题目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全班朗读，还让严珑用漂亮的字重新誊抄贴在校园内的展示墙。她想起严珑在放学后趴课桌上一字一字认真地抄写，自己则百无聊赖地坐在桌上甩着腿瞧她。看得久了点，严珑抬头露出酒窝笑，“砚砚，你的作文写得真好，加油！”王砚砚听出她听出由衷的高兴，那是严珑很少见的、大大的开心。



“搞得跟小学生一样。”王砚砚端详数秒后轻嗤，捡起笔开始写今天的造访记录，写到“王崧之”时笔锋一顿，她觉得这事得回家问问父母。



她打开手机给严珑发语音，“看到你女儿没？看完了赶紧回来，我今天为了老太太一句话给她换尿不湿还擦身喂水，伺候了两个多小时，结果贺绚的事一点没问出来，倒要挖到我自家的黑历史。你说我们老了要是这样，玲娜贝儿来给我们换尿不湿吗？”



严珑这几年极少发朋友圈，去年唯一发过的一条还是转载的玲娜贝儿，加上一句难得的心声吐露，“妈妈爱你哟。”如今这条朋友圈消息已经消失在横杠之下，却始终留在王砚砚心里。她搞不明白那种尖耳朵粉猴脸大肚皮的玩意儿怎么能让严珑当妈？再联想到严珑可能要和某个铁蹄合当这玩意儿的妈，王砚砚就为严珑的审美而堵心。



而严珑没回答王砚砚的问题，只是发来一张浅紫色的猴脸星黛露，问她，“可爱吗？”



王砚砚一时无语，盯着星黛露的紫圈粉底长耳朵露出姨母笑：“这还用问？”紫色也是她的必杀色，加上那长长的小睫毛和白皙的脸蛋，活脱脱一个小严珑。



“带回来给你。”严珑说，过了会儿，发来文字：“谢谢你砚砚，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去走访，我却在外面玩。等我回家会更努力的。”



王砚砚被她肉麻得直缩脖子，“哎哟我的天，不就是出去玩玩嘛说得这么乖干什么？我都不适应了。”不过严珑从小都是乖乖的，只是很少表现在语言上罢了。



“让你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王砚砚接着发过去消息。



严珑发来一个琳娜贝尔表情包：捂脸侧身加两个字，“羞羞”。



王砚砚骂出植物脏话，“你有没有搞错啊？和韩湘灵在一起就变这么骚？你喝高了吧？”



她没对着严珑发出这个疑问，只是看着表情包好久，觉得这玩意儿吧，看久了还算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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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要想不挨骂还能撬开王启德的嘴，不用茅五剑，一瓶52°同山烧就够了。但喝酒的由头得找准。王启德近来和出轨对象关系不佳，对方又和一个四十出头的“小”男人打得火热从而冷落了他。马上五十岁的他本没心情也不指望家里给他过生日，可难得王砚砚说，“男不做九，女不做十。”一家门这几年不太顺，不如给过了四十九的王启德做个五十岁的寿。



王砚砚想的不过是关起门来做一桌菜，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一顿。可李勤芳不同意，她讲亲戚们这些年从她家手里收走的太多，红事白事，小孩出生过周岁升学，送出去多少都数不清。而王砚砚眼下结婚还有些日子，当年考大学因为是个大专也没好意思大张旗鼓宣传，趁着女儿荣归故里，“咱们邀请亲戚们来参加寿宴！”



一桩本想打探消息的简单事开弓就没了回头箭，王砚砚硬着头皮看李勤芳张罗起来。订完酒店、邀请了亲戚，李勤芳还有别的打算，她要借着这桩不大不小的家庭庆典，正式将王砚砚推向更广阔的相亲市场。她一个卖烤肠的加王启德这个丰华镇豪绅落魄子，终于等到了祖坟冒青烟，生出了王砚砚这个年薪八十万、能力比不少男人还强的宝贝女儿。



王砚砚在宴席时有一会儿差点没忍住，想当众告诉李勤芳：我只是有一年运气爆棚赚了几十万，剩下每年都是拿点底薪和微薄抽成。我已经失业了，现在就是开网约车和端咖啡打发日子赚点零钱。我就是个书读不出来、工作干不下去、未来一片黑暗的失败者罢了。



可李勤芳难得一见地捏住女儿的手腕，在亲戚们的好言好语中开心大笑，裂开豁口牙看着王砚砚时，眼里闪烁着无限欣慰。王砚砚为她这份自豪而感动，终于还是将大实话吞下肚子。过了会儿，李勤芳就开始向亲戚们推销自家能干的女儿：现今回乡是被大公司提拔了的，负责本地新门店的开业。



亲戚笑，“砚砚，楠城房价跌了三千块你知道吗？现在还开得出新门店？”



王砚砚皮笑肉不笑，搪塞了几句现今卖房的人多，她们居间方赚中介费的，总归还是要做买卖。亲戚连说也是，没一会儿忽然悄悄挪到王砚砚身边，“表姨市区有套闲置房想处理了，在你那新店挂单如何？”



“哦，我们分片区的，我们新店在东区。”王砚砚只得硬着头皮增加谎言的细节部分。



“诶，正好我那房子在东区，砚砚你帮我卖了吧？你们新店在哪条街？”另一个大嗓门的亲戚立即衔接上。王砚砚笑得慌里慌张，“嗯……还在装修和组建团队中，一时半会儿挂不上单。”



“你经验丰富，知道魔都黄浦区哪个小区房子和物业好，要不哪天抽空帮表叔一起瞧瞧去啊，帮你表弟把把关。”另一位有点财力的亲戚在李勤芳的鼓励下决定免费使用王砚砚这个购房保险。好不容易说定了，话题又转向给王砚砚介绍男朋友，席间热闹无比，倒是人生失意的寿宴主人公王启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同山烧。



对于众人，他是没太多用处的，充其量成为李勤芳收红包的一个借口，以及亲戚们和王砚砚重新连接绑定的一座桥梁。也有人注意到王启德有些闷，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王启德现今没事业没前途没地位。思来想去，只好劝酒，把那些中年人的郁闷同情共情都放进酒里了。



可王启德总有不甘，酒上了脸后，他又开始说起祖上风光事：楠城东区靠近老码头，一九三七年国军撤退就征用了他家的货轮，但再也没还过；丰华镇曾经有他家数栋房子和店面，三九年一半毁于激战；四二年又遭遇火灾，至四九年就屁也没剩下，全被搜刮了……



以前听到王启德酒后胡言，王砚砚并不当一回事。现在事关她那份兼职事业，她仔细听下去，心里默默记下。在王启德和亲戚们忆往昔时，她小声问，“爷爷呢？以前是不是也是个当官的？”



“啪！”王启德将筷子摔下，劲头足得让王砚砚惊讶：“你爷爷二十岁出头就是市委工作组成员，楠城大串联的副指挥，直接指导丰华镇的破四-旧……”他说到斗争现行-反-革-命时，被李勤芳在桌下用力踢了脚，眼色递来：“老黄历你翻来做什么？年轻人又不懂这些。”



被踢醒的王启德眼珠子定住，看到女儿王砚砚正热切望着自己，“还有呢？六姑婆王洛英那时也在吧？”



王启德听到“王洛英”，脾气彻底被点着，亢奋道：“死老太婆，还让她活到八十几。她男人估计也是被她害死的，还被她逃过去了……”李勤芳连踢几脚，“让你少喝点，一喝多就乱讲！”对于王洛英她当然不满，但人前这样乱吠，她总觉得失了分寸让亲戚看了笑话。



“你爷爷当年手下留情没打死她，算老太婆命大。”王启德小声对王砚砚嘀咕了句，忽然口齿不清，说了一串别人听不懂的话后脑袋一垂，磕在桌面，紧接着，整个人像软面条一样滑下椅子……



一片混乱后，王启德被架进女儿的车内，王砚砚将他送到急诊室，医生诊断为酒精中毒。因为送来及时，不会危及生命。李勤芳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回酒店取回喝剩的酒，说一定是假冒伪劣，王启德喝同山烧从来不会醉，这次却医救命，她要找丰华镇那家批发酒类的人家算账。



王砚砚忙到衣服湿黏，头发丝潮得渗汗，她想拉住李勤芳，却发现自己压根拽不动她。那就由她去吧。她坐在洗完胃的王启德身旁盯着点滴，懵乎乎的脑袋过了很久才恢复常态，并发出灵魂之问：“这是什么事儿？”



她想起小时候难得的六一儿童节，父母带着她去隔壁市的游乐园，想体验难得的云霄飞车。结果到场才发现得排队四小时，两口子在大太阳下开始小声拌嘴，一个说不该跑大老远来这么个游乐园，钞票花了项目却玩不了几个。另一个说我早就讲了，不如就在楠城带砚砚吃顿自助餐，你非要说来这里……



说着说着，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大声，最后在队伍里动起了手被人拉开，王砚砚那时哭得绝望又伤心——即为父母打架，又为自己那个被毁掉的、一个项目都没玩上的六一。



她还想起中考完选学校时，得知严珑考上了省重点而王砚砚擦线进一所烂普高，王启德大骂女儿没出息，李勤芳很用力地叹气。最后两口子商量，要不花择校费也给砚砚送进省重点吧？那就跑门路，问价格，煞有其事地忙了三天，回家两人又大吵，一个指责对方没好好教孩子，另一个骂大男人都拿不出二十万。最后是王砚砚打断了他们，说不花那个冤枉钱，她不是那块料。



王砚砚长大后对家里事儿尽量保持不动情绪的中立立场，因为她早早看清父母其实一事无成，只会抓马地摆出一副表演式的姿态穷折腾。他们的眼睛从看不到一种叫“全景”的画面，他们从来没有“别怨天尤人、只自强不息”的意识，他们更不懂规划、复盘和改进等行为，他们只是辛苦而徒劳、盲目又无序、郁闷且暴躁地在生活的场景里打转，从来跳不出那些漩涡，哪怕只跳出片刻。



以前王砚砚觉得父母教不了自己一丁点东西，甚至铺不了一条羊肠小道，后来她都不奢求从王启德和李勤芳那儿获得什么，只求他们不要乱套，不要没事找事就行。



奢望一直没实现过，王砚砚叹了口气。已经距离宴席闹剧两小时，她坐在输液大厅看着王启德睡得稀里糊涂，一股盘桓体内老久的疲倦悠悠升起，晃得她脑袋发晕。这时她很想问问严珑，却不知道问什么。



抱着膝盖昏昏欲睡时，王砚砚觉得后背发凉，同时，一件柔软的风衣盖在她身上，她抬头，看见一张雪白干净的脸和一双关切的眼睛。



严珑看了眼王启德，淡黄的细睫毛动了动，“你妈妈和那家卖酒的店吵起来了，我这才知道你在医院，怕你忙不过来就来瞧瞧。”



王砚砚不以为然地笑笑，“喏，就是酒精中毒罢了，人没事了。”她扯出一副冷静从容的面孔，简洁介绍了来龙去脉。那股催得她想闭眼大睡一通的疲倦忽然消失，她问几天没见的严珑，“礼物呢？”



“在家里，我想等你周末去咖啡店再给你呢。”严珑看到王砚砚一脸倦容，眼神还藏着深深的无奈，她搓着手坐下，“你不开心吗？”



“哪有？”王砚砚的声音拔起来，“今朝不要太开心，我妈估计把这些年送出去的红包收了一半回来。”她笑了声，“还有，我爸今天酒精中毒才说了我爷爷的事，我估计就是那个红-卫兵。”见到严珑，她的话不自觉多起来，“嗯，还有，你是琳娜贝尔的妈妈，那是不是我的星黛露的妈妈呢？”王砚砚话出口就后悔起来，“哎……算了你当你的妈咪，我当我的嗲地。”她尴尬地笑笑，扭头又看王启德。



严珑这种场合就不像为韩湘灵辩护时话多，她安安静静陪着坐了会儿，看王砚砚低头抠半天手指头，拔完两根手指头倒刺后那里渗出血。严珑拉过她的手，抽了纸巾替严珑包住，“倒刺不要硬拔，可以用营养液，也可以用死皮铲，再不济，你忍一忍回家剪了嘛。”她说办法总归有不少，但你别心急，你这拔了后弄不好要痛一天半天的，还会肿，划不来。



王砚砚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她盯着严珑的眼睛微笑道，“如果我这个人就是爱拔倒刺的体质呢？骨子里的基因决定的，怎么办？”



严珑被问住，想了会儿，“那你都告诉我，我替你剪。”话音落下后几秒，她脑门上的发丝被王砚砚揉了揉，失业中介轻轻说，“你傻不傻？”再一弹女孩雪白的额心，“你又不是我老婆。”她说完再度后悔，拍拍自己脑门，“哎哟，我今天脑子不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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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追CP呀，只是觉得星黛露和琳娜贝尔有点像这俩：）


第 19 章


王启德需要住院两天恢复，李勤芳忙于找卖酒的理论，就将照顾的事儿丢给女儿。王砚砚便想抽空再去拜访四叔婆，希望能碰上她清醒的时刻。



她提着水果刚走进医院，就收到严珑的消息：“一会儿我和湘灵来看看老太太，你专心忙自己的事啊。”知道这是严珑看自己太忙，又要兑现她回来后更努力的话，但是她有事没事和韩湘灵凑一起，这让王砚砚心生了点不爽：“说到底还是觉得985的PPT好看。”



但人都到了，她不妨去凑这个热闹。王砚砚一屁股坐在住院楼大厅，边剥沃柑吃边等严珑。果然不到十分钟，严珑就和韩湘灵亲亲热热地走了过来。说是亲热，并不在于她们的动作，而是表情。王砚砚再次觉得，严珑和自己在一起时就一副被家暴得认命的委屈小媳妇模样，但看挨着韩湘灵时，她嘴旁的酒窝就没淡下去过，眼睛贼亮，五官都显得更加协调。



往嘴里塞了沃柑，王砚砚站起来拍拍手，刚要喊严珑，又看到韩湘灵朝着严珑皱鼻子噘嘴撒娇说了句什么，严珑笑得更甜，伸手轻轻擂对方的肩头，像在说“你又不是小孩子啦”。



王砚砚抬起手掌，视线追随着这两人，张嘴像仓鼠一样吐出一粒粒沃柑籽，越吐越多，越吐越着急，等掌心摊满了沃柑籽，严珑已经下意识地搂住韩湘灵的胳膊走向转角电梯间。只剩王砚砚一手叉腰，一手攥着黏糊糊的水果籽犹豫——她贸然凑上去，会坏了人家的事儿吧？



再说，认证这事儿没有具体期限，不至于非得着急在这两天和韩湘灵一起来吧？难不成因为韩湘灵的专业是研究人的精神状态？可四叔婆一个脑袋糊涂满嘴中国当代史的老太太，看见吃的眼睛才亮，她要鉴别什么精神状态？



王砚砚找到垃圾箱扔了满手垃圾，又抽出湿纸巾草草擦了，装作不经意地走向电梯间时，严珑已经看到她，正要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王砚砚已经自来熟地切进这两人中间，一手捏着韩湘灵的胳膊，另一只手挎住严珑，“哎呀，我刚到医院才看到你的信息，就想着等你们一会儿，一起去呗。”



韩湘灵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地不自在，而严珑没有露出任何被抓奸在现场的不悦，只是皱起眉头，“嗯……我看，你还是去照顾你爸爸吧？”



反了天了这是，王砚砚抬起下巴拿眼角觑这个不识相的，“怎么着？要把我挤出去自己赚黄鱼？”不容她分辨，王砚砚拉扯这两人直奔四叔婆的病房。



坐下进行人物介绍并再次说明来意后，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太太今天竟然露出精明干练的眼神，她带着微笑打量了眼前三个女孩，“没想到你们竟然成了好朋友。”



王砚砚想解释说我们仨压根不是好朋友，只是以严珑为核心暂时捏合起来的调查三人组，我是干正事的，那个大脚是不是她自己心里有数。



四叔婆没给她解释的时间，自叹一口气，“作孽啊。”她拉过严珑的手问，“你爷爷还好吧？”严珑想了想自己的爷爷严炳章已经入土十余年，目测这老太太的大脑时间线调回到二零一零年左右。



四叔婆又拉过韩湘灵的手，看着带着眼镜、唇红齿白的短发女孩很欢喜似的，“你妈妈还好吧？哎，当年难得她拉下脸让我帮忙，可我不能徇私啊，她下放到榕城总归也回来了。”



三个女孩脑筋一转，觉得四叔婆的时间线又推到六七十年代，她说，“知识分子接受了太多修正主义教育，应该响应号召面向农村、工矿和基层。”韩湘灵不愧985毕业知识面丰富，她小声向严珑解释，“这是一九六七年的政策，这之后第二年，我外婆被下放到榕城农村了。”



王砚砚撇撇嘴，心说到自己时，老太太的时间线总归拉到解放前了吧？结果老太太对着她射出一指，“你告诉你男人，王洛英是爱国华侨，是上了报的好人，他不能带着人去斗去打砸人家那儿。”她对着严珑和韩湘灵客气疼爱，两次见到王砚砚都冒出一股子阶级斗争对象的怒意，今天说得王砚砚更没面子，“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王崧之干了什么？他就是想借着挂牌子游行，找理由让人啐骂踢打王洛英，他就是想逼得王洛英认罪。你命不好，嫁了个小人。”



认什么罪？三个女孩呼吸均是一紧，听六姑婆继续骂下去，“王洛英压根没杀贺绚，贺绚是死是活都没公论，有人说她在四五年被伪军杀了，有人还说她隐姓埋名和男人私奔到别的地方，还有人说她其实辗转到香港后来去了台湾……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王崧之凭什么靠王材本一句闲话就要给王洛英定罪？他不就是看中王洛英的房子，想作他的指挥部嘛！狗屁指挥部，不过是他王崧之胡来的打手地盘。”



说到要紧处，六姑婆忽然咳嗽起来，王砚砚给她端水被老太太一手挥开，还是严珑最得她心，老太太被她顺着后背连连含笑点头，“严华啊，好好高考，让人家瞧瞧你有志气。”



说完，老太太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喉间的痰又在反反复复地震动，三人努力了会儿，便是多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王砚砚这时才懂严珑为什么不让自己参与，毕竟她提过老太太上次说自己爷爷的事儿，现在自己又被快九十的老太太指着鼻子骂自己的祖父是小人，一般人面子多少过不去。更别说被病房里其他人盯着，仿佛王砚砚嫁了个巧取豪夺的宵小之辈。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心说今天还是到此为止。



这时，四叔婆忽然睁开眼，“日记本！”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听四叔婆念叨着，“贺绚的笔记本……”后面又是叽里咕噜的说不清了，但王砚砚和严珑同时听得头皮发麻，确认找到一条了不得的线索。



走出住院楼，严珑才松开握着手机的手指，“我都录下了。”



王砚砚眼睛瞪大，“录下？”敢情她家里人这段还要被拿出来反复鞭尸？但转念一想她又冷静了，“没错，找到那个笔记本是关键。四叔婆一时糊涂一时清醒，我们得去找她家里人问问。”



严珑表示同意，而韩湘灵只是专注瞧着严珑，眼里依旧含着如水的笑意，“需要我帮忙随时说，这会儿我的专业该派上用场了。”



“不劳您辛苦了。”王砚砚笑嘻嘻地搂住严珑脖子，“毕竟我俩对丰华镇更熟，出面不会让人家起敌意。”言外之意韩湘灵是个外人。



韩湘灵修养似乎不错，也不争辩，只是低头看了眼时间，“我得回医院了，有什么微信上说。”她的视线落在王砚砚抓得严珑紧紧的手指上，嘴角翘起，“吃完橘子叶黄素容易附着在指甲，回家用食盐擦洗就能弄干净。”



王砚砚抽回手，“哦”了声，也没说谢谢。



等韩湘灵离开，她又抽出湿纸巾，“我刚刚不是时间紧迫嘛，我是很讲究的人，多擦擦不就行了。”她擦得越来越用力，纸巾上沾染的橘黄色也越来越浓，指甲周围也变得红了，可缝隙还是没弄干净。



严珑看了会儿，说你别用蛮力。她接过纸巾，细心地替严珑一点点勾擦，还从包里取出一小盒修甲五件套，“哎呀，上次外出我特意带上的，得亏没放回去。”拉着王砚砚坐在公交站台，头发黄睫毛黄的姑娘用自己莹白的指尖捏着王砚砚的，温柔地托着她手心，替对方将十指打磨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说，“下次你要是想挖耳朵、修指甲什么的，都可以找我。”



“为什么啊？”失业中介问。



“嗯……我挺喜欢帮人弄这些，我姑姑、欣怡的指甲都是我剪磨，耳洞也是我来清理的，特别减压。”严珑说她每次弄完都会给器具消毒，这点请王砚砚放心。



“你不是有点洁癖吗？挖耳朵什么的不很脏嘛？你看着别人的耳屎吃得下饭？你这是什么怪癖啊？”王砚砚又连珠炮发问。



严珑收起工具不理会她的问题，“我也回去了。”



“你们……”你们俩一个盯着我手指头看，一个要给修指甲，原来我不仅仅男女通吃，我还披蹄双杀呢。王砚砚也记得严珑不想纠缠这种无聊问题，将话吞下后抓住严珑的胳膊，“不行，别想就这么回去。”



严珑奇怪地侧头，“哦，礼物是吧？你着急要我明天拿来给你。”



“不是礼物——”王砚砚手指更加用力，“你对我笑一个，露俩酒窝那种，嗲地就是想看看。”



严珑哭笑不得，“好端端的，我要对你笑什么？”可王砚砚不依，冷脸瞧她，“为什么不能笑？”



严珑嘟起嘴，笑容只薄薄落在唇尖，无奈而带点羞涩的双眼微微责备着王砚砚似的。王砚砚有点看傻眼，脸色顿时软了点，“哎……再笑大一点，大一点嘛。”她摇着严珑的胳膊，“哎呀，我就是看到你对韩湘灵那么一笑特别可爱，我平时很少见，所以想多看看。”



“那……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笑。”严珑咬起唇，“要不你说点好听的或者好玩的来？”



这简单，王砚砚说嘴甜嘛谁还不会，韩湘灵是不是对着你就特别会说话？你别小瞧我们做中介的，人话鬼话都别论，神话都说得出口，她清了清嗓子，胸口猛地被心脏抵住不能顺气，再清清嗓子，张开嘴又忘了该说什么笑话。



“哎哟。”王砚砚不好意思地侧过脸，耳尖红润润的。严珑看在眼里，松开唇后嘴角弧度拉开，两粒酒窝深深绽放，双目亮澈得只剩下开心，王砚砚没看见。



这时去丰华镇的公交车到了，王砚砚从背后伸手拽着严珑往后退，“坐什么公交？我开车送你回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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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在整理取证的人物线时，严珑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听完录音，她又发现两个人物有待挖掘：王崧之和王材本。自然去问姑姑严华，姑姑听了倒是惊奇，“诶，老太太对你说了这么多啊？”当年老太太清醒时可是闭口不谈当年事，深得明哲保身之道。



严华说王崧之你认得，王砚砚的爷爷，当年的丰华镇造-反派小头目，也曾风光一时。顶威风时就是他带着一群小将，把严家人从老宅里赶出，那时全家露宿风餐街头好几天，还是四叔婆王泯芳出面帮全家人找了落脚地。碍于本家面子，当年的王小将没敢拿工农出身、干部身份的四叔婆怎么着，但是脾气上头又带人去王洛英那里胡闹打砸一通，剃了老太太阴阳头后推她到大溪旁示街。严华说她那时懵懂无知，也是听老一辈说的，“老太太沿着大溪走，后面跟着推推搡搡的人，走到那五孔石墩桥，她停下来了。”



严珑好奇地看着姑姑，紧张得咽下口水，“停下来做什么？”



严华眼睛微微发酸，“她开始对着石墩桥用广东口音唱《国际歌》，后来六姑婆王洛英告诉我，这首歌是很早以前贺绚教她的。那年岁，快熬不下去时，她就大声唱，说那样心里就会舒服些，唱完就有点咬牙的力气扛下去。”



提到王材本，严华说报应，严家人被赶出去少不得他煽风点火，八零年他就被吓死了。



说到这儿正是晚上十点多，大溪两岸的店都基本打烊，严华的咖啡店灯光微黄，只照到店外的栏杆和后院的玻璃墙。偶尔那株沉默的梅树随着夜风摆动，严华站起来，指着墙角数丛野花般的植物道，“你知道那叫什么？”



严珑这才留意那细长尖绿的叶子，到深夏还会看到它开出紫白的小花，她摇摇头，“我以为那就是寻常野花，可看你总是很小心地培植施肥。”



“很好吃哦。”严华说她每年夏天都要做几盘凉拌的来吃，你现在去尝尝也行，特别有滋味。



严珑不懂严华这个点儿提那些绿叶做什么，她好奇地走到院子摘了片叶子，二话不说塞到口中。忽然，一种浓厚的苦意穿透口腔直奔喉咙，仿佛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缠进去。她闭上眼想压下这股苦意，听到严华在里面笑得狡诈，她睁开眼，“姑姑，你又骗我。”



“我不骗你，你再等等。”严华劝咧嘴要吐出叶子的侄女等等余味。



余味是土腥味，再接着，窜出丝丝甘甜，严珑“咦”了声，“的确挺有意思的味道。”她又摘了几片带回，“究竟叫什么？”



“叫‘一见喜’，又叫‘穿心莲’。”严华拈起叶子仔细端详，“最早的几株是六姑婆种的。我以为她喜欢这种植物的凉拌口感，或是用来做中药。后来才知道，贺绚告诉过她，自己的代号叫‘一见喜’。也许种上这些，如同她唱起《国际歌》一样，就想到贺绚了吧。”



严华点了根烟却没抽，任烟雾淼淼阻挡在她和周遭之间，“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还去民政局请他们帮忙调查，当年是不是有个代号为‘一见喜’的地下工作者？可没有答案，甚至被有些人教训：和平年代来之不易，你好好生活就是对得起先辈的流血牺牲，还没事找事做什么？”那意思就差说：青山何处不埋忠骨。



可严华知道，王洛英在意忠骨埋于何处，更在意忠骨应该有属于她的被庄严镌刻的名字。



严华当年做的比严珑和王砚砚现在的小打小闹远得多，“我去南京查金陵大学的学生名单和资料，去上海查当年的女子医专资料，图书馆、博物馆、私人收藏、旧书摊……我在上海待了半年就为了追寻贺绚的踪迹。”起先做这件事只不过因为她不想对不起良心，要完成王洛英的嘱托。后来她变得悲愤，她越是了解，就越为贺绚感到惋惜，那么好的年纪，明明为了这块土地都献出了生命，可是功劳没有得到真正的承认。



再后来，她的确查到了点蛛丝马迹，比如当年贺绚的同窗战友，但那些人已经躺在发黄的文字中：有为了掩护战友被伪军抓住而折磨致死的，有直接面对日寇从容就义的，还有从江南辗转去了陕北最终牺牲在黄土地……似乎贺绚非常不走运，能证明她的信仰、党派、立场和任务的人都消散在历史中，她也变成了一粒无名尘埃。



严华这才吸了口烟，刚想问侄女最近忙得过来不？就看到自家嫂子王红娟在店外，她苦笑了下，“你妈妈来找你了，快回家早点休息吧。”



严珑有些不情愿，迟疑了下，“我们明天再说。”她将资料整理好好姑姑告别，对上门外王红娟不悦的眼神，“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等严珑回答，王红娟开始算账，“我看你在家待得这几年越待越废，越废越适应了。以前晚上八点后好歹还会开始复习准备，现在十点多了还在咖啡馆里混。你想在家耗到几时？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和你一样大年纪的要不开始生孩子，要不工作了几年，只有你三不沾，考不出来，结不了婚，也没什么工作经验……”



她这些话和前几年两口子哄逼着严珑回乡语气大不相同，那时是说“你有几条命给公司送？回家又不要你租房吃饭花钱，你就专专心心准备考试，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你就是考到三十岁家里也有底气养着你。”



这世上就算父母的话也不能尽信，他们有时会很疼爱孩子，有时又会因为对现状的焦虑而冒出不明不白的敌意。尤其像王红娟，这段时间默默关注着严珑，“你去上海玩几天我们也没意见，心想回家后该收心了吧？哦，回来了还是没主心骨一样乱窜，咖啡馆打工赚多少我给你就是，还有，你动不动和李勤芳王启德的女儿混在一起做什么？嫌小时候挨打没挨够？人家是搞中介的，你一个心眼掰成两瓣儿用也玩不过那种人……”



严珑沉默着，跟在王红娟身后跨进天井，小声关上大门再上锁时，手里的资料滑到地上。王红娟眼尖，低头看到一些图片，她抢在严珑前面捡起来迅速翻过，越看脸色越难看，她握着那些打印的纸质资料气得手抖，“我当你天天做题，原来半夜里灯不灭在搞这些玩意！”



王红娟生气时声音都是软糯的，但语气里中的刺却没减少，“你姑姑当年就是搞什么烈士认证走火入魔，后来连婚也不愿意再结，蹉跎到现在。”



严珑不想解释，她只想听着妈妈训完，再将资料还给自己，这事就算告一段落。



可王红娟不这样，她转身将资料扔进院子中的垃圾桶内，“一个个都不省心。”严珑知道她连哥哥严瑞也在一起骂了，严瑞最近回丰华镇越来越少，甚至都不太和妻子孟晓打照面。严珑以为他是工作忙，从王红娟和严兴邦的话里话外她才听出点端倪：严瑞有外遇，外遇的对象和嫂子一样也是双身子。



也许这不省心里还有姑姑严华的一份：离婚后单身到底的架势摆出来，成天守着小咖啡馆吞云吐雾醉生梦死的，不找个男人照顾她，以后还要指望侄子侄女吗？



王红娟气愤时睡不着，今天她也是特意留在丰华镇老房内等着女儿回家，想和她说点体己话。可严珑这性子，对着姑姑总有话说，面对父母就沉默寡言。骂她再难听，她也好心气地受着不反驳。和她说点人生规划，她似乎听进去了，可总归在实践上差了火候。



接了水管，王红娟开始在院子里冲洗，想把砖面每道缝隙、天井里的每道槽沟都冲干净。严珑站了几秒，马上拿了笤帚配合妈妈推水扫洗。她知道这是母亲惯常的心理仪式：遇到不开心的事儿，洗洗擦擦总能顺过去。也许她那微弱的洁癖就来自于这份耳濡目染。



夜雨不期而至，细细地，卷着大溪的水汽味和青苔气砸在地面。王红娟不为所动，仍举着水管头一丝不苟地冲洗着地面。雨点渐渐打湿母女二人，最后，王红娟似乎消了气，关了水龙头，从严珑手里取下笤帚，“下周开始相亲吧。对方家里和咱们家关系不错，老早就相中你了。”



严珑愕然，她下意识地和平时一样说出来，“我还不想。”这是她最叛逆的声音。



“吴博浩你从小就认识的，也是大学本科毕业，还在丰华镇政府上班。我们想，你结婚尽量不要远嫁，像你嫂子孟晓那样远嫁多可怜？生孩子她妈妈都帮不上手。总归都在家备考，那就一边结婚生子一边备考吧。”王红娟终于道出今晚等候严珑的目的，“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该给女儿的都会给。再说，早点吃完生孩子的苦，后面就慢慢甜了。”



而严珑透过四方天井抬头看天，只被雨水模糊了一脸，嘴里还缭绕着一见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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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王砚砚有点庆幸撒了个依旧在业甚至升职的谎，这样，从王启德那次生日宴后准备找自己帮忙或者介绍相亲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被她以工作繁忙的借口暂时推掉。但李勤芳却逆向思维：“你不是都做领导了吗？领导就是让底下人做事你抽空盯下，一边骂一边哄的嘛。”她让女儿抽空陪自己跑建材市场，定下日子就要装修。



李勤芳在女儿的陪伴下踏遍建材城大大小小门店、帮腔了好些场讨价还价后，她说请你出去吃顿饭吧。母女俩扔下在家吃酒的王启德，将车开到距离丰华镇最近的一条商业街。



露天吃夜宵的人这会儿还不多，王砚砚点了几个菜就着橙汁边喝边思量她那认证的事儿，又对自己这几天没帮忙、只让严珑一人跑来问去有些过意不去。



李勤芳则靠着椅背边吃边观察四周，身体放松表情愉悦，“我看这生意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建材城时，她就一路评价，“卫浴不行了。”“家装建材黄了。”“家纺生意真差啊。”像出了一口她十多年前在建材城外围生意失败的气。看到大家都不好，她就好了，尤其她还有像王砚砚这么出色能干的女儿。想到这，李勤芳端起水乐滋滋地喝了口。



王砚砚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和欢喜，暗暗摇头，低头继续吃炒蛏子。李勤芳说了一通后，发现最近女儿对自己也谈不上不理睬，但明显不愿意多表达意见，连吵架都没那么用心了。拉着椅子靠近王砚砚，李勤芳给她夹菜，“你周末还老往严华那里跑，有人看到你在那儿端茶递水呢，这究竟要干吗？”



“哦，周末我闲不住，想喝点咖啡，又手痒想自己做。”王砚砚说这一来二去，她见严华那里周末有点忙就帮帮手，能免费喝咖啡，还有个地儿和不同的客人聊天说说话，挺有意思。现在她待遇升级了，每去一天严华给自己两百块。



“才两百，你这个身份给她帮忙是抬了她的身价，两千都是她占便宜。”李勤芳哼了声，眼珠子狡黠转了下，“吴松民还去找严华不？”



“谁？”王砚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就是那个喜欢穿花衬衫、头发梳得黑黢黢油光光的男人啊，你没见过？”李勤芳提醒女儿。



王砚砚想了想，“还是没印象，没见过。”



“哼，那他肯定工作日去找严华。”李勤芳关于丰华镇的八卦储备就是在你来我往中积淀的，她又问，“严华炒股亏了赚了，你知道吗？”



王砚砚眨眨眼，将严华亏损负十五个点的事儿藏好掖好，一张脸懵懂无知，“啊？她还炒股？”



“没用的东西。”李勤芳笑着打了下女儿胳膊，“你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她将王砚砚当成自己最忠实的听众，“她们家的事儿，一直都乌烟瘴气的。严瑞你总知道吧？外面又搞了一个女的，也怀上了。和他老婆估计相近的日子生，到时候我看王红娟怎么忙活。”她“呵呵”笑着，鱼尾纹又被震得往往提，“严兴邦也不是个好东西，在外面给两个怀孕的找月子会所呢，看来孩子都想要。”



“哦。”王砚砚剔着蛏子中的葱叶，对严珑家除了严华和严珑的事儿也提不起兴趣。



“你知道不？两个人都偷偷做了产检，都是儿子！所以严兴邦才这么积极。”李勤芳说这下严珑可惨了，哥哥有两儿一女，她家财产轮到她时最多就陪嫁一辆车。



王砚砚听到“惨”才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母亲，“严珑本来也不指望她家里给什么吧？”她所了解的严珑不争不闹，永远是人堆里最静气的，但只有她王砚砚才能看出严珑那份静气掺着些怂劲儿。真要争什么，严珑也不至于在家做无薪全职女儿好几年。



“要没指望什么她辞职回来干吗？复习考试可以在外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嘛。这姑娘看着闷，其实比你精，知道她家楠城三套房子自己没份，回来占着老宅还帮帮严华，这以后不就是两份财产了？”李勤芳就此先下论断：严家有这么个女儿，以后肯定鸡犬不宁。



“妈，你别老关注别人家，各家有各家的经，不需要你去念。再说严珑压根就不是那种有心计的人。”王砚砚别的不愿意和母亲争论，但提到严珑还是得为给自己送了星黛露的闺蜜兼事业伙伴说几句，“严珑人还是不错的，不，是很好，嗯……非常好。她人品过硬，为别人设身处地着想，很善良……”



李勤芳的双眼布满狐疑，“你吃了她迷魂药吧？她从小带着你瞎玩，倒不耽误自己考省重点考大学，你呢？要不是咱家基因好，你现在还在便利店收银。”



“好好，不说这个了。对对，咱家基因好，生得我聪明漂亮活泼，我谢谢你我的亲妈。”王砚砚举杯示意，笑着打断李勤芳的话题，不愿再作纠缠。



母女俩又吃了会儿，李勤芳忽然“诶”了声，王砚砚顺着她筷子点的方向扭头看到几个生面孔，李勤芳小声说，“那个穿夹克的，是吴松民的儿子。”



“哦哦。”王砚砚继续敷衍，扫了眼年纪轻轻穿件白衬衫搭配深蓝色中老年夹克的男人，心说八成是个公务员。



“他就在丰华镇政府民政办上班呀。”李勤芳笑吴松民那么个花里胡哨的鳏夫怎么养出个老成的儿子。



“民政办”三个字倒提醒了王砚砚，她不由得多看那人一眼，心想以后可能要找他办点认证方面的事儿。留心了这人长相气质和动作，王砚砚发现他看着老成，但人很机灵。给同行的几位稍年长的人拉开椅子，倒水询问很是热情。黑框眼镜下是双精明的双眼，加上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因为人未到中年尚未发福谢顶，眼下勉强能看。



王砚砚扭回头继续吃饭，“哦哟！”李勤芳的声音再次提醒她，“快看。”



“妈，咱们专心吃自己的行不行，七大姑八大姨的不关我们的事儿。”王砚砚这下真有点不耐烦，叹了声气不由得再次扭头，随即又骂出一句植物脏话——



打扮中年化的年轻人那桌又来了两人，一人是严瑞，还有一位可不就是严珑？



今天温度不高，严珑穿着薄呢连衣裙，全身有些紧绷。在别人介绍后，她接住了中年化的吴博浩伸出去的手，嘴角勉强勾了勾，虽然笑了，没露出酒窝。



“吴松民父子俩还真有意思，盯上严家了。”李勤芳鼻孔朝天不屑一顾，“算盘打得真响。”



很明显，严珑参加的是一场随性化的、名为聚餐实为相亲的场合，她拘谨地双手握拳摆在膝上，没和吴博浩交流眼神。倒是那位中年化的民政办工作人员，笑着听别人胡侃客套，目光却总看似不经意地落在严珑脸上。



王砚砚不知道因为热的还是气的，面孔一直红到脖子，她拍下筷子转过脸，“什么玩意儿。”长得不算出众，大男人长那么白是要和严珑比肤色？不怕生出个真雪里迷出来？没事儿还这么海吃胡塞，不到三十肯定要秃头加凸大肚子。她捻起筷子，夹起被自己挑到碟子上的葱叶就送入口，看得李勤芳一愣，“这葱就这么好吃？你不是讨厌这个味道吗？”



满嘴都是葱味的王砚砚在吞下去时才回神，“嗯……这个还行。”



严珑也发现了李勤芳和王砚砚，她坐直身体，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可她担心牙齿豁口的李勤芳又会变成巫婆模样阴阳怪气自己，正犹豫，那边的母女已经结账准备走人。



王砚砚似乎忿忿朝自己这个方向看了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后，王砚砚收回，面无表情地就离开了。



严珑的心脏“噗通”乱跳了几下，随即被一缕淡淡的酸意萦绕，鼻腔也仅微微一堵，双眼胀意也只在一瞬间。这之后，一切如常，她只听到自己心里一声叹息。



“严珑可以试试三支一扶，竞争相较于别的岗位小一点，另外本省的报考条件也宽松些，三十岁以下就行。”吴博浩和严珑交谈，发现女孩在发呆。一旁的严瑞注意到，也提醒妹妹，“小珑？”



严珑回神，给吴博浩一句“谢谢”，说完就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有陪同的人开玩笑，“哇，现在这么文静的女孩子可少见了。前面还有家盐水鸭不错，我去买。”其余人也打着买烧烤、买饮料的借口暂时走开，只剩下严珑和吴博浩两人。



“你是不太舒服吗？”吴博浩关心道，又为严珑加了热茶水。



对于这样的场合，严珑的自闭兼逃避倾向显得更为明显，她不具备和生人侃侃而谈的能力，她从来无法引领对话的走向，甚至连回应都做不到自信大气，更别说幽默从容。严珑一开始就不情愿参加，是被哥哥严瑞硬拉过来的。坐下后她也告诉自己忍一忍，面子上过得去一拍两散就行了，可在看到王砚砚后，她就想逃了。想起王砚砚那没有任何信号表情的模样，严珑心里一阵难过。



忽然微信语音的提示音响了，严珑遇到了救星，而“王砚砚”三个字让她更加吃惊。她接通后，王砚砚没说话。



严珑只好“喂”了声，那头没好声气:“你资料整理进度怎么样了？该去拜访的人拜了几座山头？民政局跑了吗？哦，不是说要和贺玺见面谈吗？约了时间没？”一连串气势汹汹的问句让严珑微微噘嘴，脸上现出的生机让吴博浩看得眼睛一亮。



“我……我问了两个人，情况也整理好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严珑说回答，另一只摆在膝盖上的拳头也松开，改为挠起后颈。



“不行，时间这么紧迫，我好不容易今晚有点空，你几点方便？咱们找个地方碰头。”王砚砚的语气似乎开始憋着笑。



严珑想了想，“‘洛英’见？或者……金蔚的咖啡店？她那边打烊迟些。哦，金蔚是四叔婆的曾外孙女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我管她是谁的曾外孙女。”王砚砚说现在晚上八点，你麻利点，九点钟，楠城公园东门口见。你要是不来就给我等着啊。



“哦。”严珑露出酒窝，“这么急啊，九点钟……”她看了眼吴博浩，对方马上体贴地问，“有事吗？我送你去吧。”



“嗯不着急，朋友有点事要和我碰头，九点钟才见，来得及。”严珑的回答让那头的王砚砚低声骂了出来，“你傻不傻啊严珑？我给你制造了马上离场的时机，你还说什么不着急、来得及。你这不是告诉人家你也很重视这个相亲吗？你这是释放什么信号自己懂不懂？情商负数啊你！”



严珑一时无语，“我……”



“把手机给他，给那个男的。”王砚砚无奈提醒严珑。



严珑照做，吴博浩奇怪地接过手机，听到了娇柔又心焦的女孩声音，“不好意思啊，我是严珑的闺蜜，我……我家里出了急事得外出，大的发烧要去医院，小的才一岁，家里没人照顾她。”王砚砚的声音听着快急哭了，“需要她现在过来帮忙照看孩子，真不好意思啊影响你们聚餐了。”化身二孩宝妈的王砚砚切换身份自如，等严珑接到手机后，她只留一句，“你给我快点。”



一股勇气和定力直接钻进严珑的身体，她站起来，朝吴博浩伸手，“不好意思，我得赶过去，麻烦你回头和我哥解释下。”



她没等吴博浩说自己开车，就转身到街上招了辆出租。夜色中，吴博浩在车后目送她远离，而严珑舒了口气，又拨了王砚砚电话，“砚砚，是什么急事啊？”



那头安静了几秒，“你不谢谢我？”



“嗯，谢谢你。”严珑有一刻担心这么离开被家人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束缚的轻松：她的脸上不会被多道目光扫射打量，不用回应无聊的话题，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着心里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真这么客气啊？”王砚砚笑了，“上了车吧，不着急啊，我在公园大门口等你。哦，你晚上没吃好吧，我去对面给你买开封菜，想吃什么？”



严珑说想吃老北京鸡肉卷后，放下电话在车后座傻傻地笑，开车的老师傅从后视镜看到，他也笑，“姑娘，谈恋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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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严珑千真万确没谈恋爱，也没谈过恋爱。大约人家谈恋爱就是黏在一起同喝一杯奶茶一起玩手游，打打闹闹后再手拉手出门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还时不时地噘嘴亲一下。而严珑被王砚砚塞上开封菜后就被对方拉到楠城公园的广场入口处坐下，在广场舞的音乐中齐齐发呆修整，再和闺蜜就相亲问题斗嘴。



等严珑慢吞吞吃完，王砚砚才貌似嫌弃地瞟她一眼，“你好歹也挑挑食。”她说不是谁介绍的严珑都得去相亲，也不是介绍的谁都得耐心辛苦地陪坐陪聊，“说好听点像面试，说难听点像被那么多人当菜挑。”她一瞅严珑握着拳头搁膝盖上的局促模样便来气，“大姑娘家的拿出点气势来，不喜欢人家瞧不上他就要给出信号。”



“什么信号？”严珑说那样会不会对得罪人？信号太刺激了会不会招上那种极端的，跟踪骚扰甚至杀-害四件套？



“这……”王砚砚也没少看这种新闻，她觉得某些针对女性的“反社会”或者“精神病”并非天生，就是被社会家庭宠溺纵容出来的。有些女孩都不认识对方就在大街上被捅了，这找谁说理去？



“诶？”她发现话题被严珑扯远了，她掐住对方的后脖，“就是告诉你家里人，你不想相亲啊。这个最直接省事。”



“那你不也和宋子闻相亲了吗？”严珑的气势倒拿出来了点。



王砚砚轻拍她头顶，“我又不社恐，也不怵和人相亲，我为什么不能去？不是还要收你的大红包吗？”



严珑听言闷了会儿，“哦。我去找四叔婆的儿女，他们说老太太的笔记本早年的确有一堆，但好像都他们被当废品处理掉了。”



话题再次被扭转轨道，王砚砚皱眉，“这些人……老太太还在世呢，就各种嫌弃她，还处理人家私人物品。”她骂了一通人心不古后发现严珑抿嘴微笑，就知道还有下文，“然后呢？”



“她外孙女、也就是金蔚的妈妈说，她们舍不得四叔婆的东西被乱丢，挑了点有纪念意义的先存着。但是要我想想法子帮金蔚，她现在生意不太好。”严珑说对方知道自己学电子商务的，就把她当成了根救命稻草，“不管怎么说，咱们去帮帮忙吧，留下好印象同时软磨硬泡，没准儿能换点有价值的资料。”



忽然，广场舞的音乐停止，跳舞的人三三俩俩收拾完东西互相热情地道别，人声渐渐远去，公园大门内的绿荫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影穿过。晚上九点半的楠城没有丰富的夜生活，河流湖泊在月色下平稳地呼吸，路灯偶尔在头顶眨眼，说着正经事的严珑忽然停下看着王砚砚。



“砚砚，要是没接下六姑婆认证的事，我们是不是都不会这么亲密？”严珑不由地问出来，夜色暗时，她仿佛能忽略王砚砚平素化得浓郁的眼线和扑得不计成本的粉，她的凌厉被中和模糊，就剩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王砚砚五官的温柔因为这双眼睛被放大式勾勒出。严珑自觉盯得有点久，她挪开眼神看别处。



“废话，我们一直很亲密的，还不是你姑姑棒打鸳鸯？”王砚砚也看另一边，还念着读高中时严华严防死守自己的事儿，“怕我欺负你？我欺负你什么了？我是天天揍得你鼻青脸肿还是拐带你上了床？”王砚砚说自己也要面子的，“你读省重点，我在烂学校，你家里人不让我们来往，你又不来找我。我脸皮可没那么厚，咱们的关系不就淡了吗？”



严珑听她说什么“鸳鸯”和“上了床”时心里有些不安，但发觉王砚砚说者无心，淡淡的失望又浮上心头。她低头抓膝盖，“嗯……我们逢年过节还是发消息的不是？高中太忙，寒暑假都在不停补课，很难遇到你。读大学又在外地，寒暑假也碰不到你。”



“我那不是在奶茶店打工吗？”王砚砚说你没良心，也不来看看我，她语气里似乎在把责任都往严珑这头推卸，可严珑重新抬头，瞧见她笑眯眯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咧嘴，“我读大学你也没来看看我啊。”



“哦，五五开责任，扯平了。”王砚砚忽然挪屁股贴着严珑，伸手扒拉她肩膀往自己身边靠，一股热气往严珑耳畔袭来，“那你告诉嗲地，出门在外读书时想不想我啊？”



严珑拉下她胳膊，“才不想。”



王砚砚叹气，“我就知道你没良心，那天在桥上擦我的车时是不是都认出我了，还躲在车里不出来打招呼。你一见到我就这么害怕啊？心里没丁点欢喜？我们可是从小吃一包辣条的好闺蜜啊。”



“辣条基本都被你吃了。”严珑站起来，心里又被另一件事重新缠上：明天严瑞和父母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



王砚砚抄起严珑的手，“走啦，鸽子放都放了你操心那么多干吗？你家里人要是因为这个说你，你就推到我头上，是我王砚砚非要喊你出来玩的。”



女孩柔和的指节被自己包住，王砚砚在热度交换的一瞬间愣住，忽然觉得松开也不是、捏紧也不是。她犹豫时，严珑的手指微蜷着贴住她的，劲道刚刚好，多一分就不适，少一分没黏劲。严珑低头看脚，听王砚砚低声提醒，“从小就告诉你，抬头走路。”



于是严珑抬头，呼吸好像被堵在鼻腔，上不去下不来，肺部缺氧后她微微张嘴换气，但没想到更缺氧的是心脏。她想松手又不情愿，不松开却走不动路。这时手心一空，王砚砚已经松开手，她在自己小挎包里翻着，“瞧瞧你，大晚上流汗流成这样，你这么虚啊？”



纸巾被塞到手里，严珑这才能出气进气自如，她认真摊开纸巾沾额头，王砚砚带着笑欣赏，“擦个汗也这么文雅。”



两人走进公园的林荫道，迎面来了对中年男女，十指交握都不够，两人身体还都微侧，恨不得随时拥抱镶嵌在一起。看到两位女孩时，这对中年情侣一愣，不好意思地拉开了些距离。王砚砚和严珑对视一笑，和他们擦身而过后，手也不自觉地重新粘住，这次王砚砚使了劲儿，严珑则带动对方的胳膊轻轻前后甩动。



有时严珑半夜睡不着强行复习却看不下去一个字时，她也会构想自己想要什么生活。温饱而宁静，稳定和安全其实就足够。



听起来简单的四个词，在现实中却很难达成。有些人为了一餐一宿奔波终日，有些人仅仅能止步于温饱又无法满足心里更高点的小要求，还有人连温饱可能都成问题。有人的稳定是清闲的，有人的稳定是焦虑的，还有人的稳定则是忙碌辛劳的。有些安全感来源于财富储备和自己富足坚实的内心，有些安全感则源自充满爱意的家庭，还有些安全感赋予自身边最亲密的那个人，安全感也离不开周遭环境给予的理解和尊重。



而宁静是什么呢？严珑一直觉得宁静就是被温饱、稳定和安全卯榫般契合的整体，所以她也觉得考公考编大概最能实现自己的追求：工作稳定而温饱无忧，经济自由而有一定社会地位。她不追求升官发财，大概能在体制内谋份职位后能过上点宁静的生活。



今晚却给了她不同的体验：一小杯冰可乐和一条略冷发干的鸡肉卷，一通及时唤走她的电话，一个陪在自己身边散步在夜晚还不时唠叨的王砚砚，严珑便像一条沉入温暖湖底的鱼，自由自在，舒展安适。此时风声沙沙，王砚砚没说话，但似乎感觉到严珑心境的变化。严珑忽然喜欢上这种得意忘言的感觉，她靠近王砚砚，肩膀偶尔和她的相触。



如果一切能停止在这无欲无求又融和饱满的一刻，她们也算得道了吧？但这一刻很长也很短，走了十来分钟，王砚砚说有点冷，还是回车上吧。



严珑点头，随王砚砚折返，两人的手没松开。巧的是又碰上折返回来的那对中年男女，他们不时在夜色下触碰下彼此的唇。这次看到两个女孩时，他们没有不好意思，却目中无人地经过，而严珑和王砚砚默契地同时松手。



回到车里，王砚砚感慨，“年纪大点适应力就是强，刚才那一对一看就不是夫妻，开始还不好意思，才十几分钟就进入状态了。”她有些羡慕地回味着，“红尘痴恋也怪有意思的哈。”她边说边发动汽车，看到严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出神。



“安全带系上啦。”王砚砚提醒她，严珑没听见。王砚砚忽然觉得此刻油腻一下挺有意思，她停车，探身帮严珑系安全带，严珑则受惊地抬高眼皮后缩身体，“我……我自己来。”



“诶，这要是电视剧，男女主角就对视三秒亲上了。”王砚砚笑着坐回。



严珑拉着安全带，心情好像一下子低落，“我们……不是男女主角。”



换王砚砚怔住，握着方向盘的手像被电流抚过，麻痒感很快消失，她笑笑，“是啊，我们不是。”她们就在停车场内坐了会儿，严珑觉得闷要开窗，扭头时，一道温热的气息再次靠近她。一直习惯被动等待的严珑在这一刻洞悉了，她期待的感觉终于要被王砚砚送上。



王砚砚的手指搭在她肩膀，用了点力，“你转头，严珑。”



严珑转头垂眼，“嗯？”



“抬头。”王砚砚的语气不容置疑。



严珑抬眼，王砚砚的唇落在她左眼上，再轻点她右眼，严珑的睫毛颤抖，刮得王砚砚的心软了大片。而严珑心里盘着的雨点终于落下，但只滴答了两粒便收住，大地的干涸仍亟待缓解。可王砚砚坐回去，手搭在自己唇上，“虽然我们不是男女主角，只是……嗯，严珑，你要知道，我一直、一直都盼着你好，希望你开心的。”



良久，严珑才捂住双眼，“你……你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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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王砚砚载严珑回家的路上，不断解释自己没欺负人，只是因为心疼闺蜜，想以在双目蜻蜓点水的纯洁方式来安慰相亲相傻了的严珑，“我总不能香你面孔亲你嘴巴吧？”



“再说亲一下你眼睛又怎么了？你初吻又没给我，我初吻算给了你，得了便宜你就卖个乖啊。”王砚砚还说她不仅能亲眼睛，还能亲脸颊脑门头发丝胳膊肘手指头，但凡严珑敢送上来的她都敢亲。



严珑被她一通输出震撼得说不出话，车刚驶过石拱桥，她就要求提前下车，关门时声音比平时大。往前跑了几步后严珑折回，站在车外盯到王砚砚心里发毛，她伸出头看闺蜜，“怎么了啊？”



严珑踌躇了会儿，小声说：“可我不信。”说完转身小跑回家，剩王砚砚在桥头用远光灯护送着她。



当晚王砚砚抱着星黛露睡得不安生，在某站里想搜搜各类沁人心脾的小视频，从美女贴贴找到闺蜜调情，浏览范围从西化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到社会主义姐妹互助互爱，再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TVB同性相怜。看到好多亲密的视频几乎处处都给人家嘴巴打马赛克，她彻底放弃，扔了手机将头埋在玩偶身上，掩耳盗铃般捂住自己的双耳。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又安慰自己“这个错犯得没毛病”。首先严珑相亲不开心，她就是不忍心才用嘴巴安慰下对方眼睛——她再次将这个理由固化于心。其次严珑虽然宅，可架不住依然有打她主意的男男女女出没。她王砚砚近水楼台，自己从小看护到大的白菜怎么可以让别人捷足先登？最后，王砚砚还是抓住手机搜索：闺蜜亲亲正常吗？必应搜索第一条答案是五个大字：是很正常的。有这句足够，后面就不用看了。



搓着耳尖埋着脸，王砚砚还是感觉身体发热脸蛋升温，她“哎哟”了声，想从脑子里驱赶严珑那薄薄软软的眼皮触感，还有她淡黄色的睫毛刷子挠自己下巴的触觉。想到这，她两腿一踢身体绷直——终究骗不过自己。



带着惭愧心，王砚砚第二天去“洛英”咖啡馆帮忙时轻手轻脚，话少脸黑。眼睛偶尔斜瞥严珑，就瞧见她也委屈吧啦地看着自己。两人并肩在吧台内忙时，王砚砚还是有担当的，“昨晚上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严珑的身体颤了颤，像一株细瘦的一见喜被狂风卷过的战栗。过了会儿，她点点头，继续沉默地做事。



王砚砚再和她商量金蔚那事儿，“帮忙倒也没问题，可也不全是为了四叔婆的那些东西，毕竟我们也是朋友嘛。”她打算每个工作日晚上抽两个小时帮金蔚做事，顺便给她写点小视频的脚本内容，“引流不能只靠图片，摆个花瓶，冲杯冒热气的咖啡，再搭配盘子碟子小蛋糕，这种格调太落伍了……”王砚砚越说越带劲，却没听到严珑的回应。她探头，严珑却侧过身，可还是让王砚砚瞧见一滴剔透的水珠顺着女孩白洁的下巴滑落。



严珑太白，白到她的脸颊不能承受一道泪痕的冲刷，细细的绒毛被眼泪冲刷后留下了清晰的印记。王砚砚呆住，而严珑都来不及摘下围裙，径直走出咖啡馆。



“你又欺负我们严珑了？”这一幕恰巧被严华瞧见，她端着泡着枸杞茶的搪瓷缸走过来，“怎么了？”



王砚砚不像平时那样反驳，也失去了干活儿的麻利劲儿，她站在咖啡机后双手不知道往何处放，“我可能说错话了。”



“说错话就改正嘛，你说什么了惹我家严珑这么不开心？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她相亲的事？哎哟，中午吃饭时全家还在为这个争执，我说了严瑞一顿，不该他操心的他瞎操心，该他用心的他不用心。他自己的破事还没摆平呢就着急嫁妹子，我看他就是想转移全家的注意力。”严华说王砚砚你也不要动不动给我们严珑介绍，她是要考体制内的，等考上了选择面远比现在广。



王砚砚低头，认错般地点着，“嗯。”她咬着皮筋重新拢起马尾，扎完三道就见严华瞪自己，“黐线啊，还不去给我们严珑道歉去？”



王砚砚觉得不能去，去了就必须摊牌。不摊牌也行，她可以诈和，还用那套光明正大的闺蜜言辞遮掩自己的小心思：面对严珑，她明明怀着独占欲和不舍感。面对严珑，她还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这种男女通吃的体质不是调笑，而是现实。



可王砚砚不忍心诈和，不忍心继续敷衍严珑，也不想敷衍自己。她这几年敷衍得够累：敷衍生存，敷衍父母，敷衍自己对于未来的恐慌……



“没事，等她心情好点我再道歉吧。”王砚砚说咖啡馆现在有几位客人，她也走不开。



将廉价的铁皮卡咖啡豆倒进磨豆机，王砚砚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扁薄翘角的小颗粒，打着阿拉比卡豆的旗号招摇过市，自欺欺人。



她这几年很少哭，除了被酒店主管骂哭过，就是为苦熬几个月收到第一张租单掉眼泪。其余的，刁难也好，责怪也罢，骂的再难听，身为前金牌门店销售的王砚砚早已是金刚之身，“我只为赚不到钱哭。”她是靠这个信念撑下来的。



电动磨豆机在磨刀的高转速下很快出粉，王砚砚发现严珑那一滴泪也堪称心灵刀片，将现实和她刻意营造的假相锋利地切割开，将她的情绪搅成乱麻一团。



“哎。”她叹了声气，摘下围裙对严华道，“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严华点头，“这才对嘛，契姐妹没有隔夜仇。”



严珑家的大门半掩，站在门外的王砚砚暗叹她心大，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礼貌起见还是敲门三声，果然听见带着鼻音的问话，“谁啊？”



扶着脚楼楼梯吱吱呀呀地上楼，王砚砚挤着身体终于到达严珑那片小天地门前，她刚要张嘴，却吃惊地合不上嘴巴——严珑的床沿还坐着韩湘灵，她正捧着本大相册，也抬头看王砚砚，“是你啊。”



严珑鼻尖还有点红，解释说湘灵也刚刚到，给我送来她妈妈补充的资料，我们准备一起看看呢。



这一刻的严珑多少有点茶里茶气，很讲究地用了个“我们”——当然指她和韩湘灵，这句话也颇有拆分团队合并重组的意思。看到王砚砚脸色的失落快速闪过，严珑解气的同时却越加不开心，她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但又习惯性地安慰自己没说错。



而韩湘灵客随主便，没有主动邀请王砚砚一起看相册，只是瞧着严珑。



王砚砚已经转身，“嗐，严华阿姨看店里忙不过来让我喊你，你们聊吧，我自己也能对付。”她活泼地跳下楼梯，跨出严家门槛后脚却像灌了铅。



到咖啡店出完几杯饮品，王砚砚独自到后院靠着玻璃门坐地上，对着那株梅树和墙角的花草发呆。她觉得自己成天说严珑怂，本人才是真正应了这个字。



一想起韩湘灵有个当副局长的妈，自己还是985精神科出身的医生，王砚砚就觉得自己的前销售、现网约车司机加咖啡店零工的身份让她脚底打滑，站不住，那就离开吧。总不能对人家说：“现在网约车司机也满员了，不好申请呢。”



王砚砚苦笑着摇头，面前忽然给递上根烟，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看到笑眯眯的严华，“谢谢，我不抽烟啦。”



严华说她也就是意思一下，“怎么啦？道歉没有被严珑接受啊？”



“哦，她正忙。”王砚砚吸吸鼻子，“严阿姨，你说你们家，对严珑以后的老公有什么要求啊？”



“哦，要求不高，得本科以上学历，本地人士，体制内，身高不低于一米八，长得端正，无不良嗜好，年龄相差不能超过五岁。你也知道，男人过了三十那精子质量更不行了。还有，家里条件和我们门当户对。”



除了年龄籍贯符合，其它条件都够不上的王砚砚撇撇嘴，“这还是要求不高？”谁都知道严珑父母在楠城开了好几家餐饮店，家里底子厚实。



“你呢？”严华对这个嘴巴利索干活更利索的姑娘越发感兴趣。



“我？我喜欢就行。”王砚砚笑着低头，盯着脚下的鹅卵石便再不作声。谁曾想她好歹男女通吃，多少有点魅力，但这点子自封的魅力比起现实中那些男女的条件相差老远。



“我就是担心严珑的性格。”严华说侄女墨迹，洁癖，温吞，好欺负不说，还没养成自己为自己争取的心气，“她以后谈恋爱我都替她头疼，她压根不会主动，事事都要别人想到做到递到她跟前。要是别人不给，她倒也不会怎么表现出来，就闷着不开心。”



王砚砚想说不对，她可没怎么闷，刚刚和我说话可茶了，夹枪带弹的。



“我觉得你也挺难找对象的。”严华用过来人的眼光深深打量着王砚砚，“你以后感情可颠簸了。”



“你怎么知道啊？”王砚砚奇怪。



“我会看点相。砚砚啊，阿姨看你左奸门有痣，一看就是老公容易出轨的。鼻头有小痣这是桃花运，一定有很多人要勾引你。哎哟——”严华大惊小怪的，“仔细看有点三眼皮呢。啧啧啧，感情混乱，可千万别恋爱脑哦。”



王砚砚一把抓住重点，“我奸门有痣老公出轨？”呵，还真难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王砚砚一气摁下：“严珑你刚刚什么意思？不愿意和我搭伙了呗？要和韩湘灵正式组队？行你倒是说出来，我也不想干了。这钱太难挣，还受气。”



“我没有。”严珑很快回复。



“你说明确点！”王砚砚逼她。



“明确什么？”严珑问。



“你明知故问。”王砚砚快速回。



严珑的墨迹病应该犯了，在那头删删减减好一会儿，才发来，“如果我是明知故问，那你呢？欲盖弥彰？”这句话花掉严珑二十六年的勇气，发完后她直喘气，心跳声都要诱发耳鸣。



“我是负责任的人。”王砚砚气势减弱，“我什么都没有，你懂不懂？”



“可你懂不懂？别的我不要。”严珑摁下这句话，犹豫再三没有发出，改为：“我懂了。”



咖啡馆后院的王砚砚和脚楼上的严珑同时放下手机，虚脱了一样，同时沉沉地叹了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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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做不到日更，只能努力隔日更。如果着急，一周或者一个月开看就好啦。谢谢你们对此文的喜欢。


第 24 章


严华已经不习惯成天眼前没有王砚砚晃悠，连续几天后她发现不对劲，便问严珑，“你们俩上次的别扭还没解开？”



趁着店里没人时复习公基知识点的严珑放下手里资料，“我们没有什么别扭，她——王砚砚只是去金蔚那里帮忙。”其实她懂了：自己已经撞上王砚砚这堵墙，而王砚砚也不愿意再上前一步。她心里怪罪王砚砚是块石头，但她同时也讨厌自己，既然早猜到这个结局，何必多此一举问出“欲盖弥彰”那四个字？



严珑又安慰自己，这种迷迷蒙蒙的暧昧，不过是她曾经和金蔚发生过的。它是大溪春日早上的雾气，在天光将现未现时最浓郁也最脆弱，只要太阳跳出地平线，就很快消失无踪。也许在她无聊的备考时光中，还会有李砚砚张砚砚出现。



韩湘灵就是另一种风格的莺莺燕燕，这几天下班后她总开车来丰华镇找严珑“研究”认证问题。她可不怵见到严华，一进门就亲热的喊阿姨好，“或者我喊你姐姐吧？”



严华就是再不想搭理贺玺的女儿，也不想吃辈分上的亏，“贺家和严家以前都在丰华镇时关系不错，连孩子取名都用一个辈分。”严华说贺玺其实和严珑都是“玉”字辈的，真讲究起来，你该喊严珑阿姨，喊我奶奶。三番五次说说笑笑的，严华竟然默认了韩湘灵这个带资进组的，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付钱给你。上一个不晓得是不是卷款跑路了都不知道。”



可韩湘灵非但不要工资，反而总提着严华和严珑爱吃的水果美食上门，今天是肠粉，明天是花生猪脚，第三回又是艇仔粥。严华以前在广东待得久，口味也被那种清而不淡和油而不腻的风格俘虏，渐渐放弃了楠城的甜死人风格。每每想抓住韩湘灵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可这孩子早就鼓起类似她母亲贺玺的圆润卧蚕、深深凹着双眼皮和严珑在那儿说说笑笑。



严珑从小朋友不多，从幼儿园到九年义务教育身边总有个镇霸王砚砚，高中阶段和韩湘灵相处最好。高一开学第一天回家她就很兴奋地告诉姑姑，“小时候你总带我去和她玩儿的韩湘灵，竟然也和我一个班呢。”严华那时就在接送严珑瞄过韩湘灵一眼，发现她就是个短头发高个子的贺玺，心里便升起种莫名不详的预感，于是劝说严珑少和韩湘灵玩儿，理由是“你不要问”。



这种可笑理由也只有在包子性格的侄女那儿能奏效。严珑便几乎很少提起韩湘灵，只是近一年多才和对方热络起来，加上认证的事儿，严珑终于敢对严华说，“湘灵和我是好朋友，也愿意帮忙认证的事。”



也许贺玺那次偶然现身让严华脑子里紧绷着的一根神经放松，她就哼哼唧唧地模糊过去，算收回了自己那蛮横的“你不要问”。但危机再次来临——比起教拉花还时不时拿手腕擦擦严珑手背的金蔚，比起动不动掐脖子骂人敲头的王砚砚，韩湘灵简直像独属严珑的人间扳手。



金蔚曾是她的雇员，她说话对方总会忌惮。王砚砚是个眼里只有钱的直女，压根不会掰严珑，倒是她自己得小心被金蔚掰了。不过即便有个被掰弯的微弱可能性，严华估计王砚砚也就是那种谈几年感情再哭着强势地回直结婚、生完大宝生二宝的女孩。



韩湘灵有双能讲话的大眼睛，虽然近视，但遮不住她双眼里溢出的聪慧。严华就最不喜欢这种人，有点子小聪明都写在眼睛里。韩湘灵还会逗严珑开心，偶尔在吃的里夹带一只小毛绒玩具，说是自己夹的。还会指着大相册的图片再打开她的电脑，将里面出现了姓名的人物做成树状关系图，说出哪些已经不在人世，那些人可能有档案留存……



两个女孩坐在咖啡馆的靠窗角落，高脚椅上的两双鞋子偶尔轻微摆动。韩湘灵可能因为脚略大，不小心碰到严珑后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此情此景有那么一丁点可爱，严华还是不喜欢韩湘灵的发型，短发还折腾什么纹理烫，整得和大妈似的。不像她家严珑，从小头发都乖乖的、顺顺的、软绵绵趴在头上，稍微吹一下就蓬松慵懒，加个小发夹就能和欣怡比可爱了。



严华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生出自己的女儿，最不遗憾的就是离婚后没为了生女儿再找个男人结婚。她把严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可是考虑到哥嫂的大家长心境又不能做得过于明显。七想八想了会儿，严华忽然冒出个念头：不会吧？不会王砚砚和金蔚组队，韩湘灵和严珑会成一对？



想到这，严华搪瓷缸里的枸杞茶都泼到手上。她抽了纸巾擦拭时，韩湘灵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她走到吧台前喊，“严阿姨——”笑得眼睛都越发小，“我先回家啦，我妈妈让我问您好。”



严华听了这话，将纸团重重扔进垃圾桶，“好什么好？”



韩湘灵也不吃惊，依旧笑眯眯的，“我妈说，契姐妹没有隔夜仇。她以前在单位人轻言微，现在能帮上点忙，让我们有事和她通气。阿姨再见，我周末不上班可以来咖啡馆学学冲咖啡吗？”



严华嘴角耷拉，“都是机器，哪里需要学。”她这态度在韩湘灵看来就是默认，女孩笑着挥挥手，临走前眸光落在严珑脸上，刹那间就收敛了所有的聪明劲，有些不舍，又有千言万语。严珑还是傻乎乎的，“湘灵再见咯。”



再见咯再见咯，再多见见好朋友都可能变女朋友。对于侄女这橡皮泥般的取向倾向，严华觉得不能稀里糊涂装聋作哑，得找个机会好好点拨。



晚上快打烊时，严华才随意问了句严珑，“诶姑姑怎么总看见你和女孩子玩，你不太和男孩子交往似的。”



严珑简直不经诈，小脸呆住，眼睛眨了眨才想出应对：“嗯……男孩女孩圈子不同，他们玩的我不感兴趣。”



“我看王砚砚那性格就不吃亏，男女都能打成一片。”严华说王砚砚要是谈恋爱，能把男朋友治的死死那种，查手机查余额查岗事事必查，结婚后更会泼到上门撕小三。在她引出那句“姑姑真难想象你和男孩子谈恋爱是什么光景”前，严珑有些急急打断她，“砚砚不是那样的人，她很有数。”



“严珑啊你是不是得了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啊？被王砚砚从小欺负到大，还被欺负出感情来了？”严华嗔笑侄女，“瞧你急的，私下吐槽她两句，她听不到，不会打回来的。”



“吐槽是吐槽，可她的性格真不是那么不讲理。”严珑提到王砚砚时，心里好不容易挪开的石头就再次降临。虽然面对严华，她可以轻松为王砚砚澄清，然而一旦对方真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可能话都说不出来，尽管对王砚砚她是想见又怕见，不见又想怨。



严华说的什么三查一打肯定不会发生在王砚砚身上，但二孩妈的角色她现在就能胜任，何况真的结婚后。谁会和她一起共度余生？是宋子闻那个二婚头？还是某个肚子没膘没毛还做腋下管理的男人？她什么都没有，通过婚姻是不是便能收获一切？



严珑觉得“什么都没有”这句话也适合自己。她觉得更可笑的是，一个家里蹲几年、工作遥遥无期、前途渺渺茫茫、兜里几乎干干净净的女孩，怎么敢期望王砚砚大胆地将情感奉上？王砚砚也不过一副肩膀两手空空，她凭什么非得胆大包天地不管不顾？



想到砚砚的严珑这几天总想哭，和姑姑聊了会儿后回家继续念书做题才要紧。捏着那本八成新的公基资料走在石板路上，青蛙已经按捺不住地呱呱噪叫，两岸的路灯幽幽罩着她的身影。严珑不想回家，就沿着大溪往石拱桥走，想到王砚砚可能在桥头金蔚的咖啡店，又穿入小巷绕道向大溪下游而去。



那里晚上有点吓人，这些年依然保留着天然态，没有被过多的石栏杆八角亭和装饰灯打搅，远离丰华镇的人家，更靠近新开发的业态园。有块长满草苔巨石就在半空突兀伸在河面小半边，藤蔓缠绕在石头背面，一起要落不落地矗立此地几百年，看的事比人还多。



严珑小学时就总在大石头上提着两只书包，撅起小屁股往下探看踩在大溪浅水处的王砚砚抓鱼捞蝌蚪。初中放学后就背一只包又在头上吊一只，左手拿可乐右手抓劣质油炸的无骨鸡柳，供奉王砚砚坐在石头上吃喝完毕才各回各家。



严珑盘腿坐在石头上，眺望远处藏起屋檐犄角的丰华镇，目送流淌不息的大溪之水，忽然生出一种逃离的冲动：就随着大溪入之江，最好在八月份，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黄白江潮汇入杭州湾，拍打、激荡、滚绕、撕碎，将她半活不活的日子摔出疼痛和尖叫，摔出活得痛生生的快感。



可严珑只能抱着膝盖低头哭，怕声音吓到过路人还得压抑着，鼻涕眼泪糊上膝盖，胸腔哭得要裂开。



“哎。”姑姑严华的叹息声包围了女孩，很快她也被严华温暖的胸膛圈住，严华摸着她头发，没问女孩为什么。也不用问，一九九二年的盛夏，她就坐在这大石头上哭了半宿。哭她无望的前程，哭她只能等待嫁人的命运，哭她那远离在外的狠心契姐妹，哭她想活得恣意却在最好的年纪憋屈着的现状……



等严珑哭够了，严华才用手给她擦脸，“哎呀，我关门时看你没回家，不放心你又去爬墙被抓就跟来了。哭哭人就舒服了，对不对？”



严珑点头，眼泪又窜出。严华笑着替她刮了，“是不是快考试了压力很大？”



其实压力没那么大，严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失败，她就不再考，还要扔了满屋子的资料，踏踏实实过活。她只是哭来哭去，汇进大溪的眼泪滴滴都有“王砚砚”三个字。哭得自己明白了，这巨大的失落不是和金蔚那样若即若离的小情调能比拟的，而是一种快要死心的绝望。



“有什么事，时间都能给出答案的。”严华拍着女孩的背。



严珑觉得时间已经潜伏够久够深，它像一条不起眼的引信，伏地埋草，面目模糊到她差点忘记时，那团叫王砚砚的火苗点燃了它，引信“滋滋”冒火，越走越快，快要碰到火-药时又忽然熄灭。



时间还能给出什么答案呢？人一辈子难道只能坐等时光过去，在无可奈何时安慰自己：有答案了，失去了是答案，坦然于得不到更是答案。



严珑其实不想要这种答案。她擦擦鼻涕，抬起细细的双眼皮，睫毛上泪珠半挂，“姑姑……我，我想知道，喜欢一个自己得不到的人，该怎么办？”



“哈哈，可你想过怎么得到吗？”严华一愣，随即有些开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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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严珑从来没想过“如何去得到”这个问题，就她这几年最熟悉的考公考编事业而言，她也只是想到努力刷题和查缺补漏。但读书考试这码事在有些人看来轻松，在严珑看来却不容易。上了高中后她就觉得课程明显艰深，靠着重点高中的师资力量和考学氛围才吊车尾得个二本学历。现在以自学为主，吃穿不愁，温水里泡着暖熏熏的，她想起一类题型就精做哪一类，结果是什么题型好像都做了，但几乎什么都不精通。



姑姑的问题让她延伸到如何得到一个人。什么叫得到呢？如果睡一觉就算得到了，她严珑喝两罐啤酒去找人家试试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口红涂浓点，眉毛描重些，严珑的所谓色目人血统让她模样还不错。如果是得到一颗心，王砚砚说她是个负责任的人，也就是说她认真考虑过交往的事儿——这意味着，王砚砚其人对她严珑是有所思、有所谓的，也就是多少是付出了真心的。



所以，难得深入水底去思索事情全貌的严珑搞明白了，她和姑姑都认为的“得到”，就是心得到，人也得到，而是天天过日子在一起的那种“得到”，也是可能吵着闹着动不动要分手的“得到”，最终也是还不得不回到同一个被窝的“得到”。



在回去的路上，严华说今晚你不要去看书复习了，也不必回脚楼房间里睡，到姑姑那里喝一杯，咱们俩不用聊天，就纯喝酒。



严珑看着严华那酷似倪萍的气质，感动得难以言状，她小时候没少和严华睡，这几年灰头土脸，就不好意思晚上去打扰姑姑，更怕给了亲密的人与她独处的空间，问及现在将来她却说不出所以然。但严华说不用聊天，让她吃了颗安心丸。



一杯龙舌兰下肚，严珑被这酒震撼到半天说不出话，“好难喝啊，哪儿香了？”



严华笑容可掬，再给侄女换一杯朗姆酒，严珑已经头晕，说闻到了海的味道。



“你小时候老要吃那什么海的味道，现在让你喝的就是加勒比海的味道。”严华再给侄女换上茶水，让严珑缓了缓，顺便不经意地聊了起来，“什么人是想得却得不到呢？我觉得是家世不匹配。比如说吴松民，他家以前干什么的？开皮匠铺的。我家干什么的？那可是在上海滩开香皂厂火柴厂的。”她又说到现在，吴松民成天穿着花衬衫，做的买卖老早就过时。他以前搞什么土方生意，那是生意么？那是人情和肌肉。现在房地产不行啦，政府的土地也整理得差不多咯，他早就没活儿干了。



严珑半懂半不懂地点头，“哦。”面前又推上半杯啤酒，严华说这个味道淡，还是新鲜直送的，你尝尝没事，没有海的味道了。



脑子里已经稀里糊涂的严珑就举杯喝下，发现果然冰凉清爽，又听严华讲起来，“诶。严珑你说除了门不当户不对，还有什么是可能得不到的人？有妇之夫？有夫之妇？”



严珑摇头，“不是，她没结婚。”



严华不应，转而又说起自己年轻时也稀里糊涂喜欢上一个人，对方是自己的同学，两人学习成绩不相上下。高考前自己得了阑尾炎，好巧不巧在那时候开刀就错过了。结果同学去广东读大学，自己也没去复读。



“为……什么不去复读？”严珑问。



“傻呗，有个进工厂的机会，就想早点赚钱早独立，就去厂里了。结果没几年厂子就倒闭，从那以后十几年，我好像就真得了进厂的病。”严华说太年轻，太短视，又太心急，结果一步没走稳，步步走得又急又不稳，没等侄女回神，她又问，“没结婚的话，为什么说得不到呢？”



问出这个问题，严华觉得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并非因为酒精的关系。她慢慢呼进一口气，手紧张地捏紧酒杯，脸上还挂着倪萍式的和蔼笑容。



“嗯……”严珑的脖子重得快撑不起头，她趴在吧台已经想睡，睡前还是没辜负严华的三杯酒轰炸，“因为她……也没把握。”



将严珑扶到自己床上，严华独自回到咖啡馆内琢磨，“没把握”。如果是金蔚，她都自立门户了，和严珑谈恋爱也不怕前老板的威胁，这叫什么没把握。那必然就是韩湘灵！



严华双目如电射向窗外，一道明亮的闪电在天际出现，雷声随即轰隆而来。她自己都差点被这天人感应的瞬间给吓到，随即脑子越转越快：韩湘灵是贺玺那个毒妇生的，这孩子打扮铁蹄，必然从小就让贺玺警觉其取向，从而严重且反复地警告女儿不要弯，而要直来直往，要顶天立地，要结婚生育，要干出一番事业。



这就结了：韩湘灵对严珑有好感，但是怕贺玺反对，所以说没把握。指望严珑去主动更不可能，所以可不就是“得不到”？



严华喝下严珑剩的啤酒，擦完嘴角的啤酒沫就关灯回去洗漱，又喊侄女迷迷糊糊补了半杯水再哄她睡下。看着严珑红扑扑的脸蛋，她暗自摇头，“眼光咁差劲。”



不过严珑的确也没得选，除了金蔚就是韩湘灵。金蔚清秀好看，但是没有读书人的气质，还是和李勤芳一样的大嘴巴。韩湘灵虽然中性，五官又随了贺玺那么不中看，胜在读书不错工作体面。按照缺什么补什么的合理推测，读书吃力的严珑应该喜欢读书优秀的韩湘灵。



论证到夜里三点才睡下的严华脑子里还盘旋着：贺玺的女儿配不上我家严珑。贺玺的脚和她妈的一样大，纹理烫像大妈，还是个近视眼，成天和精神病打交道……



睡到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九点，严珑已经离开。严华起床拉开窗帘，看到穿上围裙的严珑正将店里的绿植一盆盆往外搬，随后剪叶浇水干得认真。而店里已经坐了一位客人，可不就是韩湘灵？



黐线啊，一大早班都不上来勾搭严珑，还带着大饼油条加豆浆来咖啡店吃，格调都被这赤佬搞没了。再看她洗衫板一样的身材还穿收脚裤，显得脚更大了。



韩湘灵的视线随着严珑挪动，嘴角开心地翘起，一双眸子又大又精神，温润如玉的模样让严华重重拉上窗帘——“没把握还天天来勾搭我们严珑，真不负责。”严华暗骂。



“快来吃啦，别凉了。”韩湘灵喊严珑。



“就好。”严珑将最后一盆南天竹挪到户外卡座旁，努力呼吸几口伴着大溪而来的新鲜空气，终于彻底从宿醉中清醒。前方走来一人，手里抓着开封菜的袋子步伐不太流畅——身着一身淡紫色运动休闲装的王砚砚也看到了严珑，她举起手里的袋子，“吃了没？”



“还没。”严珑脸色不太自然，很快恢复如常，“湘灵带来了早点，我们准备一起吃呢。”



又是这种茶香四溢的团建式“我们”，王砚砚“哦”了声，站在原地思考这次要往哪里跑？她躲了严珑几天，心里实在躲不过去，又被金蔚给缠得烦了，早上心一横：我做她嗲地总还可以的。



嗲地疼孩子，一大早买来开封菜的早餐，想缓和缓和关系。毕竟谈不成恋爱，还能继续做闺蜜——可能比普通闺蜜更闺中甜蜜，能亲眼睛的那种。



“是砚砚吗？”严华已经下楼，热情招呼兼职员工王砚砚进咖啡馆一起坐坐，“你忙什么呢好几天不见你影子。”



王砚砚得了台阶，顺利挤入咖啡馆，四个人围着户外一张桌子一起吃饭。严华眼疾手快，见侄女要吃大饼油条，忙说你火气大，这个少吃点，快喝皮蛋瘦肉粥。她自己抢过侄女的早点往嘴里送，一边嚼得香喷喷，一边暗暗打量韩湘灵。



奇怪的是三个年轻人都没说话，韩湘灵悄然盯着严珑，将豆浆推到她手边，“这还是当年咱们上学时经常喝的那家的。”而严珑的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接过豆浆低头看着面前的早餐却没动，似乎胃口不佳。王砚砚的手则抓着荷包蛋往嘴里送，眼睛也扫过严珑和韩湘灵，浑然不觉那颗柔弱的流心蛋已经被她捏得黄绕指尖。



严华顿时心里有数了：王砚砚虽然从小欺负严珑，长大后懂事得多，竟然知道护着闺蜜不让铁蹄染指。真没白给她两千块启动资金外加两百块一天兼职待遇，她牢牢记着自己当时的话，“帮我看好严珑，我不会亏待你。”



但是吃得太沉闷总觉得不自在，严华翘起二郎腿，故作热络起来，“小韩啊，听说你搞心理学的？也能看精神疾病是吧？”



韩湘灵点头，“是的严阿姨。”



“那你给阿姨看看，我有什么心理上的隐患？”严华端起豆浆，看好戏般地瞧韩湘灵。



卧蚕大大、双目有神的女孩开朗笑了，“阿姨，我不是看相的，得通过聊天、测试等辅助工作才可能帮人找到心理症结所在。”她修长的睫毛轻轻一闭，似乎在思索着，“那我们可以做个游戏，你们每个人写一个字，我能拆解出你们心中所想。”



“哟，神了。能看病还能算命呢。”严华来了劲，拿手蘸水在桌上写，再看严珑和王砚砚，“你们也写啊，我们同时来，让神算子给拆解拆解。”



严珑和王砚砚对视了一眼，旋即弹开，在严华的催促下，开始写字。



严华微微想了想，写了个出自姓名的“华”字，严珑举棋不定，最后写了个“佑”，而王砚砚大大咧咧，飞速写下个“王”。



韩湘灵推推眼镜，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她问，“先解谁的？”



“尊老爱幼，我的，问感情。”严华说。



“严阿姨，华这个字上面拆为单人和匕，看得出你已经习惯了单身生活，基本不会考虑再结婚。”韩湘灵没等严华问别的，指着那个“匕”说，“可是‘匕’字出头指向了单人，你心里偶尔还是会想到别人带来的伤害？没完全放下。下面的一个十字，恕我愚钝，您和那个人的缘分有十载吧？”说完她乖巧地看着严华等待回应。



“真会瞎说。”严华不置可否，“测她们俩的。”



“哦。”韩湘灵有点不甘心地看着王砚砚，“三横一竖王，你姓氏嘛。你这个人很自我。你问什么事？”



“问事业！问搞钱！”王砚砚很痛快。



“你看这个王，下面‘土’字顶一横，出不了头啊，事业恐怕已经到了瓶颈。再拆分，上面一个‘干’下面顶一横，有心而无力啊，想做什么都有阻碍对不对？目前看事业很难成。”韩湘灵说得煞有其事，王砚砚听得面目冷峻，“那怎么破解呢？”



“老老实实打工吧。”韩湘灵说“王”字中间抽一笔就是“工”，加一横就意味着打两份工，你好好挣钱努力工作，逆天改命有些难，踏实做人免祸端。



王砚砚听得心里一通火，没想到严华听得笑个不停，“哈哈哈，这个准，这个准极了。”



“再看看咱们严珑的。”不同于给王砚砚解读时的干脆，韩湘灵对严珑的语气和缓温柔，“你问什么？”



“嗯……感情。”严珑的脸似乎红了下，还是坚定地说了，王砚砚听见，脸色也正了正。



“你写的‘佑’字，是个单人。既然问感情，可以说你这份感情应该没成，还是单人状态。右边是‘石’字出头，嗯……”韩湘灵迟疑了下，“这感情得指望石头出头？但有点难哦。下面的‘口’字也是半包，你这份感情也没完全宣之于口吧？或者没法子说得明白彻底？”



严珑听了脸色更加煞白，“可……那个‘右’，不是出了头吗？”不等韩湘灵回答，她苦笑着将字迹擦去，“哎，我就是随便瞎写的，左左右右的，出头不出头都没关系，我们还是吃早点吧。”她低头吃粥，见那三人都没动，抬头看她们，“怎么了？”



只见王砚砚皱眉，韩湘灵担忧，严华嘴里的大饼忘记嚼，费了好大劲吞下去，“小韩，你这人很悲观嘛，测什么都测不出好事。”她微微白了眼韩湘灵，再拍王砚砚后脑勺，“听到没？多来我这打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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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火眼金睛的太太们捉虫，鞠躬。


第 26 章


为了让金蔚家里人给她瞄一眼四叔婆王泯芳收藏的各种小本本，王砚砚这几天都在帮忙。



某书引流也没能让金蔚的店扭亏为盈，本地文创的标签也没有使她的咖啡出类拔萃。金蔚痛定思痛，找了供职于本地的一家MCN的朋友帮她拍小视频打造流量。



拍了两条小电影，俊男美女也请了人，丰华镇的风土人情都拍得唯美极了，可钞票花去，还是反响寥寥。金蔚愁得嘴角长火泡，说早知道创业这么难，还不如在严华的咖啡馆里打哑巴工。这些天一直打下手的王砚砚看在眼里，终于说出心里话，“你这路子走得没差，但感觉还是差一点。”



金蔚当然要抓着她刨根究底，差哪儿？以王砚砚打工几年、做过零售也卖过大房子的经验看，咖啡这种玩意儿给年轻人的印象还是偏文艺的，给不少中老年人的印象则是“什么玩意儿”。加上她这爿店开在这些年不温不火的老旅游景点里，无形中会给人低性价比的杀客印象，“你要将接地气和出货结合，把丰华镇作为背景，而不要凸显它出来。谁会专门为了你这家咖啡店从外地来丰华镇？又不是淄博烧烤。”



王砚砚觉得目下自己拿钱开店或者做加盟是最傻的事，个个做开店半年躺着数钱的梦，钱这么好赚吗？做事情总得动脑子吧？这也是亲爹王启德不听劝做加盟给她留下的阴影。如果让她创业，她宁愿去夜市摆摊，投入低起步快，真亏了也不会被套牢太多。



“那我去夜市摆咖啡？”金蔚问她。



“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考虑你去夜市摆咖啡，即便头两天赚钱了，多久会被人复制？”李勤芳卖烤肠的例子也给了王砚砚启发。亲妈也不是没想过去夜市卖烤肠，后来去瞄了眼，发现好几个竞争对手，不是穿着悲伤蛙就是奥特曼博出位，生意还一般般，便打消了念头。所以哪怕小买卖，也得有自己的打法。



她让金蔚找渠道备点挂耳杯之类的货，名字不要取得随大流，别人叫美式，你得叫唤醒美式。别人叫拿铁，你要叫闺蜜拿铁。搭配小点心小花茶包，方便人家摆拍就好。货备好后就重新拍视频，“别搞那什么乌篷船旗袍美女江南烟雨了，找你家里不怕镜头的人来拍，说本地方言。最关键的一点，做私域流量。这年头什么贵？流量！”



于是王砚砚给金蔚写出了泛起了点水花的脚本：金蔚的外婆挎着菜篮子去她咖啡店，怒气冲冲地用楠城话问她生意怎么样？卖什么咖啡卖臭豆腐去吧，臭豆腐卖不出去就趁早结婚。旁边一位穿着围裙的楠城老男人悠哉哉端着咖啡转身，油腻地说你转行卖臭豆腐之前将那个挂耳杯送我点行不？



很快，金蔚的第一批货出完。她们开始如法炮制其它场景，出镜的不限于美女帅哥，边打麻将边骂低素质游客的大妈大爷，坐船头无聊抽烟吐槽工资低的大叔，觉得丰华镇旅游无聊的湖南东北客人，生意要死不活满腹牢骚的导游……总而言之古镇活人出镜，效果竟然比漂亮人还好。一周拍了几条只放出去两条，金蔚的私域流量已经做到快五百人。



而王砚砚帮到这个份上，终于可以去四叔婆的老屋翻各种发黄发霉的资料。去之前她想问严珑要不要一起？可连续两次被她的“我们”——即她和韩湘灵给刺激到，她想作罢，又觉得这岂不是便宜了韩湘灵？想了会儿，便要发微信找严珑，“明天我去四叔婆家里查资料，你要一起吗？”



严珑这次回得有点范儿，“我们不是一个团队的吗？”



哎哟你还知道我们一队？王砚砚心里埋怨，嘴上乐呵呵，“那我明早九点半在桥头等你。”



说是早上九点半碰头，王砚砚六点半就拿着卷发棒捯饬发型了。对着镜子卷了半天，又发现自己刻意剪的刘海太呆滞，和灵动的长卷发不搭，再抹平卷儿又花了好久。出门前想到韩湘灵打扮得干练，简简单单的卫衣收脚裤，质地看起来很好的样子。王砚砚便扒掉自己准备和严珑呼应的连衣裙，翻出中介风的灰色收腰小西装和白衬衫，重新扎起马尾带着一脸好客出门。临走前李勤芳还问她，“今天忙吧？”



王砚砚严肃地点点头，“公司今天事情多。”



这身气质气象可算唬得亲妈信了，“我们砚砚越来越有领导范儿。”



将车开到桥头，王砚砚已经热得一头汗，她脱外套时发现严珑也走向桥头——今天没穿连衣裙，而是一身收腰黑西装搭配白衬衫。



王砚砚看乐了，她出来朝严珑招手，“你这……去卖房子还是参加面试呢？”



严珑的小脸粉扑扑的，怕也是给热到。她微微勾着头走到车边，“嗯，我以为要穿正式点，显得干练些。”



再干练，严珑的一边衣领还是不小心夹在西装领内。王砚砚犹豫了下，还是伸出小拇指替女孩勾出衬衫领角，左看右看，露出微笑，“很适合你。”



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王砚砚邀请严珑上车。坐上副驾驶，严珑也开始剥小西装，王砚砚试了试空调温度，视线落在女孩微微隆起的胸口上，再低头瞧自己的：山峦起伏。



严珑也瞟着王砚砚，视线不免也被她的动作吸引，又低头瞧着自己的地平线发呆。



“哎呀没事的，小不影响你做妈咪，大也不影响我做嗲地。”王砚砚故意开玩笑，好淡化下两人之间这几天的尴尬。



严珑抓着衬衫下摆“嗯”了声，眼睛不知道看哪儿，最终选定窗外。



闷闷共处车中片刻，来到楠城城区王砚砚才开口，“那个……严珑，我们是朋友吧？”



“嗯。”严珑说是，但对于这位“朋友”，她眼下没有说开事儿的能力和勇气，也许这么模糊个半年一年，真的能成为朋友。



王砚砚又扯了点帮金蔚拍视频的事，勉强笑道，“说来有意思，我为了拿严华阿姨的黄鱼去免费帮她同镇的竞争对手做买卖，最终算不算金蔚赚钱、你姑姑买单？”



严珑显然很谨慎地思考了下，“不算。两位六姑婆的事情不该用钱衡量。”



“哦，也是。你和我不同，你从小家里条件好，我却养成钻钱眼的习惯嘛。”王砚砚自嘲，话头转向金蔚，“她其实很努力了，最近加私域的人很多，天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对于金蔚这位前暧昧启迪对象，严珑只是肯定地点点头，却由衷地夸了句王砚砚，“可我觉得你更努力，你还能干。”



王砚砚说不过打工经历丰富了点，看多了点猪跑，也懂得算细账不轻易冒险罢了。她这样的人没有大财运，只能辛苦赚点小毛毛雨，“韩湘灵不是测过我么，得打两份工，我是劳碌命。”



严珑偏过脸，看着王砚砚线条圆润轮廓清晰的侧脸，还有她那只秀气的鼻尖，咽下口水才小声道，“就算是劳碌命，也是能干又性感的劳碌命。”



“哈？”王砚砚笑出声，“你在想什么？”



严珑抿唇，“没什么。”境随心转罢了。



王砚砚其实想抽出手撸撸严珑那颗柔乎乎的头颅，她忍下，“等四叔婆这条线忙完，我就回严阿姨的咖啡馆帮忙了。金蔚还邀请我入伙她的店，我说我得考虑考虑。”



“入伙要给钱吗？”严珑好奇了，心里又多出分担忧。



“先出人出力出脑子呗，钱的事儿她没说，但我多少要出点。可我答应了严华阿姨去赚一天两百块，还要和你把认证的事儿做好，平时有空还要开网约车赚点零花，我分身乏术哦。”王砚砚说开网约车赚得不多，但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提醒，“不能闲着懒下去。”



她内心最焦虑和头疼的事却是向父母坦白，“我被优化很久了，我现在只是个网约车司机。”



“你别太累了。”严珑说人不能仗着年轻这么拼，身体要垮了，赚的还不够花的。



“你关心嗲地啊，那你给我熬汤补补呗。”王砚砚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很快也将车开到和金蔚约好的地点：楠城老城区内的一片老小区。



四叔婆的老房子是楼梯还是建在七层房屋外的上世纪末杰作，打扮潮流的帅女孩金蔚站在楼梯前等她俩，看到严珑双眼弯起，看到王砚砚眼睛则快流口水，“哇，砚砚你这身才是销售精英范儿嘛。”



王砚砚撩了下马尾，傲娇道，“我还是调查精英呢。”



上楼梯时严珑差点不小心踏空，王砚砚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腰，嘴里责备，“你怎么从小都这样，小脑不发达。”说完就挽着严珑胳膊生怕她又摔。



金蔚自来熟，也挎王砚砚的胳膊，“来来来，我们一个挎一个。”



到家门口，王砚砚自然挣开金蔚的手，不情不愿地松开自己挎着严珑的手，“真腻歪啊咱们。”她让金蔚开门，赶紧干活儿。



一开门，经年的霉味扑鼻而来，灰尘遍地不说，墙壁还因为很久不通风掉皮。金蔚不太好意思，“我们也很久没来了，太婆住院居多。”



“四叔婆这几天身体怎么样？”王砚砚问。



“嗯，怕是熬不到明年。她清醒时还老闹着回这里住，说习惯了。”金蔚说家里人不愿意，她一个人住这里后辈不放心，真去哪家孩子处，那家人时间久了也不甘心，免不了又互相推诿。想来想去还是医院好，有人盯着，还比养老院救治及时。



听了后，王砚砚和严珑互相看了眼，彼此都了解那眼神的涵义：养儿不防老。



三人进屋后翻开所有箱子柜子，将四叔婆所有的纸质书册本子都堆在桌上。一本本翻，从一九五三年楠城首次人口普查工作小组总结到一九六零年八字方针的学习贯彻和经验总结，还有一九七八年返城知青的工作生活落实安排工作会议记录……最近的年份是一九九零年楠城政协会议召开纪念笔记本，一本本蓝色墨汁早被时光洇开的笔记本上，四叔婆的字体从生疏到工整，从工整到清秀，临近她退休时，字体已经熟练而别具风格。



每一笔都认真写就，每一句话都像饱含着信仰才落下。严珑一本本看着，看完则轻拭灰尘整齐码在一边。王砚砚嘴角翘起，也学着她的模样轻翻轻放。金蔚则看完扔得略随意，“哎，这些东西，早晚也是要烧的扔的。”严珑听了，欲言又止。



可惜找了半天，所看到的都是四叔婆的工作记录，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笔记本。



几人洗了手后站在老屋中环视，金蔚有些愧疚，“不好意思，没有你们想要的，回头我让我妈再来找一遍。”



王砚砚却撸起袖子，“这里没有什么古董啊值钱的东西吧？”



“哪儿有？要有，也被拿空了。”金蔚笑。



严珑也知道了王砚砚的意思，“那我们就趁着今天来，将屋子打扫干净吧。”



“啊？”金蔚老大的不乐意，“又没人住，还是你们觉得我找得不彻底，要借着打扫重新检查一遍？”



“就是觉得来四叔婆这里打扰了半天，总要为她做点什么吧？万一老人真想回家，看到干干净净的住处，总比现在这副模样好。”王砚砚的话让严珑连连点头，“对。”乖巧的样子让失业中介看得嘴角咧开，“哎呀，还是我们严珑最贴心啦。”



随着严珑脸蛋染红，王砚砚吞下口水，声音大起来，“来来，干活儿咯！晒被子，洗床单，拖地擦柜子开窗户，我们要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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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天气渐渐热，加上家里气氛最近越发分裂，严珑的嫂子孟晓便决意带着欣怡住在丰华镇的老宅。



孟晓学会计专业的，毕业后就来楠城一边谈恋爱一边打工，二十三岁就和严瑞结婚。婚后就自然为丈夫家的餐饮店做起财务，每个月薪水四千块乐呵呵地拿到现在。



见小姑子考公考编着实辛苦，孟晓也劝过严珑，实在不行就来帮家里做事，学着打理一家店，日子总归过得去，等到了结婚时再考虑工作就行。可她那平素轻易不说话、说话便是“嗯嗯啊啊”的小姑子竟然不认同：“工作怎么能排在结婚后面？”



那会儿孟晓还觉得严珑经历单纯且认死理，她从小就被贤惠的妈妈以及正统的爸爸教育：“女孩子要以家庭为重。”至于以谁的家庭为重，她那深明大义的爹妈说：“你不要总挂记我们，好好地经营自己的小家庭，照顾好丈夫孩子，孝顺公婆，和小姑子友好相处就行。”夫妻俩真不愧一个姓孟，一个姓孔。而谨记父母教诲的孟晓嫁到楠城后就是这么做的。



其实以前全家人吃饭都在店里，毕竟做餐饮的就店吃店很方便。但自从严珑回乡备考，公婆商量后觉得应该给女儿“找点事情做”，要不孩子就家里蹲就蹲废了。也为了给严珑赋予点被需要的价值感，全家才又恢复回丰华镇吃饭的习惯。



孟晓通过这事儿更说服自己没嫁错人家，严家和孟家的价值观还是趋同的：以家为重，考虑到每个家庭成员的自尊心和未来，相互扶持，毫无怨言。但公婆小姑子还有严华这个老姑姑对她再好，也抵消不了严瑞婚后原形毕露带来的痛苦。



在自家这个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中，法人是王红娟，总经理是严兴邦，副经理就是严瑞。按照楠城这一代家族小生意的风格，严瑞应该才是那个管实事的人。但他偏不，只是挂个名，上班也看心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从孟晓怀上欣怡后，他就经常在外面夜店流连忘返，楠城夜店没意思了，就去省城。省城夜店混得没新意了，就去魔都。外面也有些风言风语，有人看到严瑞搂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说玩得花，但回家他就换了面孔，改成一副应酬生意累得要死还兼顾家庭爱护老婆孩子的好男人形象。



孟晓也曾想就这事和自己父母商量，但怕他们担心就忍了下去。可远嫁楠城，人生地不熟的，朋友几乎都没有，几乎无处倾诉的孟晓只能一再说服自己信任丈夫：糊里糊涂也好，得过且过也罢，她觉得日子过得去就行。只有一样她略微担心：严兴邦和严瑞还是想要儿子的。



但意外来得突然，那个怀孕五个月的女孩找到孟晓时，说她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孟晓摸着自己刚两个月的肚子目瞪口呆，“你想怎么样？”



女孩说不想怎么样，大家都是女人，不幸在爱上同一个男人。她只是希望严家人认自己的孩子，而且法律上不是有点迹象了么：非婚生子和婚生子同样享有继承权。女孩的意思也是严瑞的意思，“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不是养不起两个女人，怀的都是他的孩子，他不可能不负责。”



她哭过，颓废过，闹过，最后严瑞说了实话，“她怀的是儿子，你晓得我爸妈多希望再有个孙子。”



孟晓傻了眼，她几乎快认不得自己那曾经青春飞扬贴心温存的丈夫：怎么桩桩件件丑事到了他嘴里，都成了他负责任的体现，也成了他当大孝子的光荣？



严瑞又说，如果你生的也是儿子，那就更好。兄弟俩相互照应，还能共同保护欣怡对不对？



孟晓心里两难。离婚吧，手里牵一个肚子里揣一个，她要怎么养？将孩子留在严家她也是万万舍不得。不离婚就要成天被这事儿恶心。等到完全脱敏那一天，也不晓得严瑞在外面又招惹了多少个？也不知道那些新招惹的会不会只满足于拿点生活费不来逼他们离婚？



越想越烦的孟晓还是找了点渠道验明第二胎的性别，拿到“男”的认证后她愣了一秒，随即浑身被灌满力量。母凭子贵的她将报告书给公婆看，给丈夫瞧，收获欢喜一片，还拿到严兴邦的五万块红包。



装聋作哑到孟晓的肚子越来越大，五个月时她就向严兴邦请假，想回丰华镇养胎，也方便照顾大女儿。其实是她没法子平静面对丈夫严瑞。她一方面不想将严瑞进一步往“那边”的女孩处推，另一方面实在看到他就心烦作呕。两人不说话尴尬，一说话就吵。而性子软的孟晓不是吵架那块材料，只能想到躲。



这次大包小包整理好回丰华镇时，好巧不巧，孟晓又被平台派了王砚砚的车。穿着衬衫扎着马尾的女孩这次没有取消订单，反而在楼下帮她搬东西，路上还给欣怡买冰淇淋，并很不好意思地向孟晓道歉，“孟姐，上次是我不好意思让熟人知道我开网约车，所以我放你鸽子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你太客气了。”孟晓脸色不好，眼圈青中泛黑，像饱受失眠困扰，被王砚砚打量时，她转走话题，“你不是做中介吗？是不是工作间隙顺便跑单也方便？”



王砚砚哼笑了声，准备如往常一样含混过去，可想到这是严珑的嫂子，她的手指抓紧方向盘，“嗯……算吧。”——还是没勇气说自己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网约车司机。



“你回来住严珑可就开心了。”王砚砚说严珑一个人住脚楼也不知道她怕不怕，毕竟后面房子空荡荡的。



“她不怕，严珑看着文弱，其实还挺喜欢一个人住。当时她回家，我们也是让她回市区的房子，可严珑说要陪姑姑，加上老房子总没人打理衰败得快，全家就同意了。”孟晓说话轻柔，慢悠悠的，沁出细细的婉约味道，一点都不像山东人。



她这模样让王砚砚又想到严珑，于是两人谈严珑又多了些。孟晓说严珑下周考那个事业单位编制，应该又开始日夜颠倒地熬了。



“她还习惯抱佛脚？”王砚砚笑，“可我觉得她不是很喜欢考公考编这事儿。”



“就是不喜欢。”孟晓老早就发现了，“还不是为了份安稳工作才逼着自己复习，有时题做了半小时，就坐那里发呆半小时，又玩一小时手机。我看着也不好说。毕竟她正儿八经的本科生，我才读了大专。”孟晓为小姑子着急，发觉自己一时话说多了，容易给外人留把柄。



王砚砚却马上勘破，“我和严珑不是一般的朋友，孟姐你放心。”



孟晓害羞地微笑，搂紧盯着手机屏幕的欣怡，“也得亏有了她辅导，我们欣怡成绩才不错。我就是挺担心她这么蹉跎下去，不谈恋爱也不操心结婚……你也知道，女孩子年纪上来是一瞬间的事。”



“嗯……恋爱结婚勉强不得的。就算不勉强的婚姻，又有几对善始善终。现在不就是离婚太多了，才搞出冷静期压压苗头嘛。”王砚砚转了个弯下高架，就朝丰华镇飞驰而去。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勾起孟晓的心事，严珑这嫂子脸色深沉下去，最后微微摇头，“我有时觉得，我们现在的年轻女人，怎么活得还没有严华姑姑那么潇洒自在。”



车过了五孔石墩桥，再小心拐到巷子后，将将好停在严珑家后门。王砚砚摁喇叭时，严珑已经从门后探身，看到王砚砚和嫂子同时出现，严珑低头错开眼神，“我来搬。”



孟晓挺着肚子，客气地说自己来就行，被王砚砚扶到一边，“哎哟，和我们你还客气什么？”



她打开后备箱，伸手去抓行李箱把手，没想到严珑也准备提这个。两人指尖碰到，同时收回。最后还是王砚砚安排的，“你搬那个塑料杂物箱，大件交给我就好。”



严珑点头，搬起小箱子就跨过门槛朝院子而去，王砚砚则左手拖一只，右手提一件。很快，将东西整齐码在孟晓的房间内。出门时又和严珑打了照面，她往左严珑也往左，她向右严珑也朝右。最后王砚砚伸手摁住严珑两只胳膊，将女孩拉进房间，“来来，您先请。”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严珑说，想起前天在四叔婆家搞完卫生，两人的白衬衫都染成黑衬衫，汗涔涔地黏在身上。回到车里各自捏着湿纸巾对着后视镜擦脸，王砚砚发现严珑左边脸颊沾了脏痕擦不掉，直接上手替她刮好久。最后严珑说，“谢谢。”王砚砚也说，“你和嗲地这么客气做什么。”说不客气，两人一路上几乎没太聊天，总怕又将那层纱上的洞口戳得更大。



“嗯……湘灵和她母亲约好了，我们周四晚上去她家如何？”说到正经事就不担心敏感性的严珑问王砚砚。



“哦，行嘛。”王砚砚说去院子里洗个手，顺便能不能讨杯水喝？



严珑跟在她身后，从冰箱取出瓶冰纯净水，一想日子不对，重倒了杯开水。一路走着一边用手招着热气送到院内，还和王砚砚一起坐在自家天井下纳凉。



“你怎么知道的？”王砚砚笑着问她。



“嗯……前天你就不喝冰的，要常温的。”严珑说。



这时孟晓端来水果请王砚砚吃，发现自家小姑子和严华嘴里的“从小欺负严珑的”王砚砚处在一种怪异的氛围中。她想起那天，那个怀孕的女孩坐在自己对面，说完“不幸在爱上同一个男人”，她们俩之间的沉默无语也类似这种状态。



王砚砚喝了半杯热水，吃了几粒圣女果，最后拍拍手说得回去工作了。严珑又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一手抓着门框，一手捏起拳头收在身手，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孟晓更奇怪。



王砚砚则磨蹭在严家门口，转身、再回头，望着严珑时咬着自己嘴唇，“那个……诶，严珑，周四见啊，晚上我接你。”



“哦。”严珑身体又向前探了点，但惯性让她差点站不稳，狼狈地滑下门槛时被王砚砚扶住。女孩嗔了她一眼，“哎，慢点。”声音一点不像她开车时的干脆热情，反而黏糊糊的，“嗲地走啦。”最后她说。



孟晓坐在天井内不由得直起腰，眼睛出神地望着门口这俩人。



王砚砚走后，严珑还在门口痴痴看了会儿。孟晓忍不住了，“王砚砚说她和你不是一般的朋友，你们关系……怪好的吧？她是你真正的闺蜜吧？她说什么嗲地啊。”



“啊？”严珑被嫂子的话喊回神，“嗯……算闺蜜吧，嗯，她是我嗲地。”严珑乱糟糟的脑子让她蹦出乱糟糟的一句话，震得孟晓干瞪眼，“你们……玩什么角色PLAY吗？”



“嗯。不玩角色扮演，她就说不出真话。”严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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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提示：各位太太，这篇文近期可能要入V。时间未定，也许一周，也许十天，总而言之要在我拖延症好点补完详纲后才能V。就是提前打个招呼，谢谢各位太太支持。


第 28 章


周四说到就到，傍晚五点时，王砚砚终于换下中介样式的西装衬衫，改穿条长袖荷叶边休闲衬衫和配大红的裤子出门。她是想着，比衣着正式估计谁都正式不过韩湘灵那位当副局长的妈，比铁蹄她又没有韩湘灵资格老道，可为了不在韩湘灵面前矮了气场，她决定靠大花边和鲜艳的大红色取胜。



走前对着镜子将头发拨了再拨，满意地看到卷儿在身后弹跃后，王砚砚甩着车钥匙轻松出门。和严珑还是约好在桥头见，她将车停在金蔚店门口，撅着屁股趴在桥头往水面打量着，偶尔和载着游客的电动船司机师傅打个招呼，“忙啊。”



肚皮提前饿了的她拿着个虎皮蛋糕自己吃一点，往水里喂一点。丰华镇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这几年在外工作回来，仿佛看老墙陈瓦都透着新意，看绿水红花满满的柔情。王砚砚盯着水面上的涟漪随着船桨晕开，忽然看到那涟漪中心出现了一张脸，她笑着回头，“来啦？”



严珑和王砚砚彼此看到对方的穿着都愣了下，还是王砚砚先开口，“不愧是我女儿。”—— 严珑的白色小荷叶边衬衫为她添加了难得的俏皮色彩，小细腰下是条绿色的细腿棉麻裤。王砚砚说这是“红嗲绿女”，拉着严珑上车，再往孩子手里塞块虎皮蛋糕，“别饿着啊。”



其实韩湘灵说去她家中时，王砚砚觉得这待遇太隆重了。当她看到韩湘灵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小区门口望穿秋水时，心里再次确认值得这份待遇的不过是严珑，她是沾光的。



见到严珑的韩湘灵显然特别高兴，甩着袋子说买到了超甜的大五星枇杷，还有新鲜的桂味荔枝，“都是你爱吃的。”



严珑谢过韩湘灵，悄然觑一眼王砚砚，这家伙已经伸手进袋子抓了两颗荔枝剥起来，第一颗喂到严珑嘴边，“尝尝呗。”严珑本是紧紧抿着嘴的，王砚砚说和嗲地不要这么客气，她才有点羞涩地张嘴吃了，果然甜润清凉。



再往自己嘴里喂一颗，王砚砚尝到味道就伸出大拇指，夸韩湘灵会买。韩医生却蹙了蹙眉头，问她什么是“嗲地”？



严珑抢答，“砚砚喜欢开玩笑。”



“可这从某种层面是对女性自身性别存在的消解。”韩湘灵一路就性别话语中的符号暴力说到权力编码，再谈到媒介暴力和性别歧视及成见塑造，大专文凭、专业为大杂烩的王砚砚听了半天，终于通过其语气确定韩湘灵在这一通拽文下的潜藏语境：她不该自称“嗲地”，这是不对的。



奇了怪，她和严珑之间的小玩笑罢了，怎么还要她韩湘灵来进行学术指正？何况指了半天王砚砚也听不太懂，想了想，她觉得大脚铁蹄医生就是爱显摆下她博学多才。王砚砚对这点小心思门清后，接上话，“哦哦。”



两个语气词罢了，不评价不表态不死杠不延续，这态度让韩湘灵吃了个瘪，终于在进楼前闭上了嘴巴。随后王砚砚斜眼打量四周环境，余光瞄到了严珑偷笑。



韩湘灵的母亲贺玺也特意准点下班回家，正忙着张罗饭菜。她全然没有领导架子，但满身书卷气比女儿还浓郁，尤其让王砚砚暗暗赞不绝口的是她的金丝边眼镜——能驾驭这种边儿的，即便是斯文败类，也得是好看的斯文败类。



贺玺除了有点中年发福，卧蚕两颊与小腹一起富态，别的都不富态。她双目水润润的，笑容和蔼热络，中等长度的头发今天随意挽上发卡拢在脑后，几缕发丝偶尔跑出来，贺玺便用指尖贴着耳根轻柔滑走。看得王砚砚在内心啧啧不已：这么优雅的女人怎么生养出韩湘灵的呢？她应该生出严珑才对。



“湘灵早就说邀请你们来家里坐坐，今天终于等到你们了。”贺玺做饭很快，五菜一汤家常口味，说简单也不简单：菜如其人，切工细致，色泽鲜醇，搭配素雅。她让两个女孩随意，自己就不替她们夹菜了。



热闹又不喧闹地吃完便餐，握着水杯的贺玺就拉起家常，三句话就拐到严华身上，她问严珑，“你姑姑胃溃疡的老毛病好些了没？”



严珑说姑姑现在吃饭正点，胃病好多了，喝酒也克制得多。



贺玺欣慰地点头，脸上浮起淡淡惆怅，“她这些年……还是一个人哦。”



严珑还在琢磨她这句话是疑问还是反问亦或是陈述句式时，王砚砚说对，“严华阿姨总说一个人清净又舒服。”



贺玺露出了点不置可否的笑容，也不就这个问题深谈，往沙发后靠了靠，“六姑婆贺绚是我真正意义上、有血缘关系的六姑婆，她是我爷爷的亲姐姐。”谈起这位素未谋面的亲戚，贺玺却娓娓道来，“她的生平只有短短二十六年，关于她的文字描述也寥寥无几。”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贺绚，贺玺说她当年曾经看过多本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的传记，去努力临摹她们的精神地图：从五四运动到大革命，再到抗战，又从解放战争再到新中国成立和建设，“用‘波澜壮阔’四个字形容她们人生的人，多半眼里只有所谓的‘功业’。其实更多人只是默默在时代里献出自己一分力，最后隐入寻常巷陌，淡去在岁月里。”



贺玺说她思索过贺绚的人生节点：十六岁就考入金陵女子大学的她，为什么转入当年名声显然小众的女子医专？很显然，她为了当医生而转了学校专业。贺绚进入大学后仅仅肄业，这个也可以理解：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她是对淞沪会战身临其境的人，国仇家恨之下，青年人投军报效国家是当时的主流。



“她为什么选择进入黄绍竑创建的女子营？”贺玺说黄绍竑其人你们应该也了解过，桂系军阀巨头之一，当年的国民政府浙江省主-席，任职时间为37年底至46年。以贺绚的学历、年纪、眼界和家世，她不应该只止步于在女子营中做个阵地医护人员，她应该会有一份属于她的“前程”。可是一九四一年她却回到了丰华镇创办诊所，这意味着明面上，她脱离了“组织”和“上级”。



“我们很多时候只能猜测，她弃文从医是为了治病救人。究竟是谁触发了她这个念头？”贺玺的指节轻轻敲击玻璃杯壁，“我和严华当年问遍了亲戚朋友，问当年家中有没有不幸得了重病的？最后知道了，贺绚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当年生最小的孩子时难产而死。”



王砚砚和严珑听了不禁心里惭愧，她们成天好像整得挺热闹，但压根没有深入到贺玺和严华这个份上。她们只是企图从外界寻找佐证，却从没想过真正地去了解贺绚这个人。



“至于她为什么加入到国民党的女子营，而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去延安，我也能揣测出一二。”贺玺示意韩湘灵取来笔记本，打开一个文件夹后找到一张老照片，两个中年男人身着西装手拿礼帽站在一艘邮轮船头的合影，“你们看看这是谁？”



王砚砚不认得，猜想她这么问，这人来头一定不简单。严珑盯着照片右侧的男人总觉得眼熟：嘴巴抿得紧，眼神里有点不得志的抑郁，眉眼又挺不错，“汪精卫？”她问。



韩湘灵听了已经含笑，“没错。”



“左边的是我曾祖父。当年和汪某人同在日本留学，也是同盟会的早期成员之一，后也是国民党党员。”贺玺放下水杯，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有这样一层关系，不难想象贺绚受家里影响，回到老家绍兴参加女子营。”



三个女孩已经彻底听进去，贺玺的声音清润干净，“但我推测，她在女子营时间不长。毕竟一九三八年底，汪精卫的‘艳电’发表后，全国皆知他已经成了头号汉奸。该割袍的必然割袍，而政治背景离不开汪某人的贺绚可能也会受影响从而离队。”



“那假设贺绚六姑婆是三八年底离开了绍兴，从三八年到四一年回丰华镇前这段时间，她在干什么呢？”王砚砚提出这个问题后，贺玺笑着点头，“砚砚很敏锐。”



“这就有待你们挖掘咯。”贺玺说当年严华坚决认定贺绚是□□地下党员，理由是为国捐躯的必然是党员。她说严华逻辑幼稚，两人由此大吵一架。



“说到贺绚的死因，嗯……我们推测是打斗中枪而死。”贺玺又重复着摸左手食指的习惯性动作，“而且，八零年她的遗骸被发现时，另一位六姑婆王洛英似乎不那么吃惊。”贺玺说有理由推测，王洛英是刻意将贺玺葬在自己院子中的。



王砚砚和严珑吃惊不已，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韩湘灵也瞪大眼睛，“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贺玺轻轻咳嗽一声，像掩饰自己的不适合紧张，“可能……金兰姐妹情谊深吧。”



这是今晚饭局最具爆炸效应的信息，严珑倒是好奇，“我姑姑知道这点吗？”



“嗯……她比较严谨吧，毕竟这只是推测，她就没说。”贺玺的回答让王砚砚眉头跳了下——刚刚她不是说人家严华逻辑幼稚么？



除此之外，贺玺这里提供的信息就和她们掌握的差不离。聊到晚上十点多，贺玺和韩湘灵母女送她们下楼，王砚砚拉着严珑挥手后钻入夜幕，韩湘灵靠在门口轻轻叹了声气。



被母亲听到后，贺玺又咳嗽了声，“两个都不错。”她话里有话。



“可她喜欢的不是我。”韩湘灵无奈。



“可王砚砚一看就是直女，我想这不成问题。”副局长气定神闲地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口袋取出块绒布细细擦着，“你再积极主动点，做好规划，稳扎稳打，从接送陪同严珑考试开始嘛。”



“她们穿的像情侣装。”韩湘灵想起这点就心塞。



“不就是荷叶边衬衫嘛，你不服气你也可以穿。”重新戴回眼镜的贺玺嫌弃地看女儿一眼，“你从小主意大，不让我管你穿衣打扮，现在知道差距了吧？女性魅力无法彰显时觉得自惭形秽了吧？”



“妈您这是性别刻板印象。”韩湘灵拉着母亲进门，“再说我也没那么执着，非要得到一个人不可。”



“没错，契姐妹也不错嘛。”贺玺松开发卡，“没那么执着倒要老妈出面帮你把关诊断，韩医生，你心理学都白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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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电：当年发电报很贵，使用的是“韵目代日”方法，29号代号就是“艳”。今天二十号，按当年代称就是“号”。汪精卫于1938年12月29日发电文响应日本近卫文麿内阁所谓善邻友好、共同防共和经济合作三原则，呼吁在此基础上与日“和谈”，在署日期时用了一个“艳”字，史称“艳电”。此电一出，臭名千载。




第 29 章


王砚砚准备用心体验贺绚的人生之路时，严珑则告假要参加事业编考试。



“那我送你去。”王砚砚说好歹自己是专业司机，此时不出力什么时候才出力？严珑面带难色，支支吾吾了会儿，“湘灵已经和我说好，说她去卫生局开会，顺路送我，晚上再和我吃个饭。”



“她那叫哪门子顺路？仅仅是脑回路顺路吧？”王砚砚说她家在楠城，你在丰华镇，顺什么？



“嗯……我一般考试前一天都会住宾馆，离湘灵家挺近。”严珑谢谢王砚砚，在对方脸上看到丝怒气倒让她心里有些痛快——她严珑是个怂货不假，但两怂相遇，总要有一个先站出来吧？王砚砚偷袭她双眼后，严珑难得硬气一回逼她说大实话，虽然于事无补，但好歹两人打平。按出招顺序，该轮到王砚砚了。



可这个对生存异常焦虑的家伙却只愿在嗲地女儿这种关系的舒适区中畅游，甚至还在昨天和那个初中时期的前男友及前相亲对象宋子闻在严华的店里对坐着聊了好一会儿。这事儿是严华告诉闷在脚楼抱佛脚的严珑的，并且附上王砚砚笑容满面的图片，“你看王砚砚和男孩子交往游刃有余。”



严珑也想问姑姑一句：你判断直女的标准就是不厌恶和男人打交道？



但这句话轻易不能问，因为会同时诱发两个问题：第一，透露出严珑十分在乎王砚砚的弯直；第二，可能继而暴露严珑不是那么直。以贺玺阿姨对严华的思维判断看，严华倒是想得到这两出的。于是严珑忍了一天，遇上王砚砚自己撞上，添油加醋回了句，“其实湘灵也让我住她家，可惜她家只有两个卧室。”



王砚砚语塞了会儿，最后“哦”了声，双眼盛满失望：“原来你还挑户型。”



严珑问她这话什么意思，王砚砚甩干净手上的水珠子，下巴朝远处的严华点点，“你姑姑说的，你家里对你有择偶要求。”王砚砚记得非常清楚，“要求不高，得本科以上学历，本地人士，体制内，身高不低于一米八，长得端正，无不良嗜好，年龄差不能超过五岁，和你们家门当户对。哦，最好还要去做个精子检查。”她当年读书要是记性这么好也不至于只考上个水货大专。



严珑低头耐心拉完花，将咖啡送出去回来后扇着托盘，仿佛要扇走脸上的躁意，“倒也没说错。”她忽然灵窍打通，发现自己压根不用怎么怕王砚砚这只纸老虎，反而，偶尔戳一两句话就能让那张饱谙世故的脸蛋现出气恼甚至惊慌。



但王砚砚的表情很快在中介优秀的忍耐功底下消失，微笑着回敬严珑，“祝你早点找到哈。”



这一出算双方出招并且打平，严珑目送王砚砚提前半天下班，她说要回家看装修。可严珑知道这就是个托辞，估计需要装修的是她王砚砚的内心。



可她的内心也很快遭遇强烈冲击——晚上全家聚在一起沉默吃饭时，父亲严兴邦打破了因为严瑞的破事而导致的沉重氛围，“这次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严珑如往常低头想答案，王红娟拦住丈夫，“好啦，吃饭时总问这个干什么，考不考得上都没事，也不妨碍小珑相亲谈恋爱。”



嫂子孟晓担忧地看了眼小姑子，严华已经搁下碗，“相不相亲也得看她乐意不？不要什么鬼玩意儿都往严珑面前带。”她趁机数落起上次严瑞介绍的相亲对象，“吴松民的儿子，不就是在镇政府民政办工作嘛。我就不喜欢这个人，他老子滑头滑脑，儿子却眼睛朝天。”严华就举一个例子，“上周我去桥头水果店，恰巧看到巷子口的宋家阿婆卖玉兰花。老太太手脚不利索，将盛花的簸箕打翻，任谁看到都要帮忙去拾吧。吴博浩倒好，双眼不屑一翻、哼了声就直接走过去，他明明看到了呢还这样傲娇。”



严华说这号人心狠，以小见大的她将话撂饭桌上，“总之吴博浩不行。”



严珑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姑姑一眼，严华已经擦了嘴巴准备离开。没想到今天她惹到了哥哥严兴邦，他也将筷子拍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去给你侄女找个合适的来啊。”



“这不是我找不找得到合适的人的问题，而是不合适的人你们就不能逼孩子。一辈子的大事，非要凑合，吃亏受苦的还是孩子自己。”严华说当年你们逼我结婚，我年纪轻没抗住，虽然半年后离了，但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不开心的时间。我不想自己的遭遇在严珑身上又来一遭。



“你就要开心，就要任性，做女人的哪有那么多开心和任性？”严兴邦眼睛瞪得阴沉，要和妹妹摆道理。



王红娟打圆场，她说自己丈夫，“你今天怎么了？火气乱洒的。”



这句圆场话对局势无济于事，反而点燃了严华的怒火，“做女人不能开心不能任性？做男人才行？谁规定的？老天还是菩萨？国法还是党-章？哥，你就严珑这一个女儿，你忍心她跳火坑？”



其实严华知道和严兴邦讲道理无济于事，在父母宠护下长大的哥哥从小就有股子说不出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也传递给他的儿子严瑞。至于严珑，并非是他们想生的女儿，只不过遇到意外怀孕且家里交得起罚款，同时他们觉得多个孩子也不差，这才留下一条小生命。



严兴邦心里，严瑞才是这个家未来唯一的主心骨，其余都是女人女孩家的，各司其职就行。今天严华的话让他觉得妹妹僭越了，他生养的孩子，还轮不到做姑姑的来指手画脚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听了严华的反问，严兴邦冷哼一声，“我比谁都希望她好，你也知道，她是我女儿。”



严华鼻子猛然一酸，随即笑着点头，眼里却含泪，“是哦，没错，我是外人罢了。”她大步走出正厅，越过天井的背影让严珑心疼，她从来没像此刻意识得这样清楚：姑姑一直游离在这个家的边缘，她无依无靠，今天走出去，以后未必愿回来。



严珑站起来去追严华，却被严兴邦喝住，“你做什么？”



严珑一直觉得这个冷面冷口的亲爹内心可能没那么冷，但他这一刻真心过分，连台阶都不给姑姑，可见他心里压根也没几分在意自己的妹妹。而严珑虽然被喝得浑身抖了下，还是坚决地追了出去。



“洛英”咖啡馆后院，严华没怎么哭，只是对着那株梅树抽烟。看到严珑来了，她侧过身不愿意理会侄女。



严珑上前拉她胳膊，严华掰下她的手。严珑又抱着姑姑的腰撒娇，“姑姑，别生气了。”严华走开几步继续抽闷烟。



严珑“哎”了声，“这个家我也不太想待了。这次考完，考得上拉倒，考不上我也不再继续。”



“你要干嘛？相亲去啊？”严华这才有反应，扭头瞪侄女。



“去乱相亲不是辜负了你保护我的一片苦心嘛。”严珑露出小酒窝，雪白的皮肤上，两团密匝匝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动。严华这才伸手摸她头，再深吸一口气，柔声说，“姑姑给你交个底儿，考不上也没关系，工作也不需要那么体面，结不结婚都不那么要紧。只要你自己愿意，只要你开开心心。姑姑有的都会是你的，哪怕你不工作……姑姑养你就是，粗茶淡饭也够吃的。”



严华以前不愿意对侄女说得这么露骨，既是担心孩子心里背上给她养老送终的包袱，也不愿意这件事被哥嫂误认为一桩交换，更怕让严珑早早泄了斗志。



眼泪打转的严珑吸吸鼻子，“姑姑，我会找工作养自己的，还要挣钱带你出去玩，给你买好看的衣服，买好喝的酒。”



严华只是轻拍她脸蛋，“姑姑知道。”她又面朝梅树，幽幽地说，“六姑婆就和我说过，‘女仔不易’。她说她有侄子，有兄弟，有一堆等着继承或平分她财产的人。可她的财产，有一半是她母亲在新加坡一担担地挑土挑来的，不明不白地给了那些压根不知道心疼这份钱财来之不易的人，她不甘心。”



“不是六姑婆计较身外物，更不是她到老都看不开，也不是我有了点财产就来拿捏你们小辈。我和她想的相似，就是觉得在咱们这个社会，很多女孩子真的是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攒，最后被赤条条地刮走一切。我想做点不一样的，我想让你知道，姑姑是你的后盾，我会尽力让你以后走得不那么辛酸。”严华给严珑刮泪，“就一点，我希望我这个哭包侄女能硬气点儿，该骂的就骂，该争取的就争取。你骨头不立起来，我担心……我所有的最终也是便宜了某个男人。”



严珑哪里还忍心隐瞒姑姑，“呜……姑姑，不会便宜男人的。”



严华老谋深算，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抽了口烟，眼里带着笑意探究道，“那会便宜哪个女人？”



严珑呆住，不知道如何作答。严华已经拧侄女耳朵，“严珑，老娘告诉你，韩湘灵就是不行！金蔚也不行！”



“那谁行？”严珑问她，呼吸越来越紧。



“嗯……其实吧，我觉得，女人也有不少人挺不是东西的。你过好自己吧，那档子事儿着什么急？我跟你说，谈恋爱可是桩苦事，无聊的一塌糊涂，又得不到什么好果子。谈个屁啊，搞钱搞事业才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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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太太们端午快乐！就要快乐！


第 30 章


王砚砚绕着考点附近兜了足足六圈后只接了一单。乘客也是个参加事业编制考试的漂亮女孩，坐在副驾驶上还捧着笔记本淡定地回顾知识点。而王砚砚就没在学习中的严珑脸上看到过如此泰然自若的表情，难得见她坐咖啡馆偷闲翻会儿书，掐表十五分钟才看完两页。由此王砚砚断定，严珑这次考编可能还会落榜。



见女乘客最后收起笔记本，王砚砚才搭讪，“考这个是不是很难？”她料想以当年成绩甩自己一大截的严珑都考不上，换自己去可能连题都读不懂。



“还好。”女孩说，可能是碰到年纪相仿的女司机的原因，上车时她没有任何疑虑就坐副驾驶，更乐于和王砚砚聊几句，“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考这类职位，但题目觉得不难。”



王砚砚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要怎么复习才会掌握得又快又牢固？”



“就是分模块走题型，错题死嗑，培养做题的时间感。花点时间专心投入都不会很难。诶，你也要考吗？”女孩问她，这才顾得上认真打量眼前的网约车司机，五官秀丽，妆容清爽，一头蓬松茂密的发丝被扎成松弛马尾，她耳朵上的大耳环随着车辆的行进微微摆动。对方不好意思地笑时，双眼闪过一丝机灵极了的狡黠味道，“我考不了这个，我学历只有大专。我朋友也参加这场考试，我有点替她捏把汗。”



“其实只要用心复习，就会明白现如今这社会最简单轻松的事儿就是考试。”女孩的手掌压紧口唇憋着哈欠，“我领996的福报时成天盼着回到校园时代，辞职回家复习的这几周才算过上舒心日子，成天和题打交道省心省力。”女孩又问，“你朋友考什么岗位？”



“嗯，劳动监察大队，是专门监察996的吧哈哈。”王砚砚笑着回答。



“哦，这个岗位虽然报考的人不少，但也不是很难考上。”女孩说她为了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才回楠城老家考公考编，前年她刚研究生毕业就曾考上过省直机关，“当时嫌赚得不多性价比一般就没去。”



王砚砚和这种考试当饭吃的人一下子拉开距离：好气，她家严珑考了几年人都考得有点傻憨了，怎么还有人举重若轻说得如此简单。



将女孩送到考点前，她坐在副驾驶上支付完却没下车的意思，而是将微信二维码送到王砚砚面前，“加个好友吧？”



王砚砚愣住，“啊？”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网约车私域流量。就乐呵呵地扫了女孩，“想用车就喊我哈。”



临下车前女孩回头对她眨眼，露出自信的一口白牙，“那当然，好不容易碰到个车技好人又养眼的女司机。”



王砚砚对着后视镜瞧了半天自己，一边照镜子一边也暗暗夸自己养眼。而镜子里出现一个让她双眼看直的画面：大脚韩湘灵不再身着连帽卫衣细腿裤运动鞋，而是身着荷叶边衬衫和通勤裤，脚上蹬着中规中矩的乐福鞋，衬得她的细脚腕越发秀气。



韩湘灵在考点前为严珑做心理疏导，“你已经做好落榜也不怕的心理准备，就当走完这个过场为自己这段时间的备考画个句号吧。如果落榜是你的结局，那么在别处开榜就是你的新开始。”



严珑抱着材料袋用力点头，“谢谢你，湘灵。”



“诶，那辆车怎么还不走？”门口的保安已经来撵王砚砚，网约车女司机歉意笑了笑，“这就走啊。”她却鬼使神差地将头伸出窗外看严珑。



严珑也同时察觉王砚砚竟然也来了，她想打招呼或说两句什么，王砚砚已经将车开远。



进考点后，神情严肃、心事重重的严珑上交手机前准备关机，恰巧王砚砚发来消息：“别胡思乱想，好好考试。”



“我没胡思乱想啊。”严珑笑出酒窝，“你怎么来了？”



“我没跟踪你，只是恰巧送了一单到这个考点。”王砚砚发来语音，“所以我让你别乱想，我可不是变-态哈。”



听到这，严珑刚刚缓和的脸色重新变得沉重，她闷闷不乐地垂下手坐在考场外快十分钟，直到不少人已经进教室才准备正式关机，而王砚砚的又一条文字信息又到了：“当然我接单前绕了这附近六圈，嗲地还是不放心你。”



“不放心什么？”严珑又不争气地露出笑容。



“怕你紧张。”王砚砚催她收拾心情快点考完，这样才能专心致志和她一起搞事业，“今晚是约不上你了，明天给你接风洗尘。”



严珑却在考场外站了好一会儿，既因为王砚砚依旧兜圈子却不触碰问题本质的风格而憋闷，又在谴责自己没抓住时机再茶她一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约我呢？”



脑子被这两个问题占据后，她倒一时忘了紧张。考试时将公基题刷得行云流水，遇到不决的问题就闭着眼睛选。行测题简直个个都是她老友，她实在不愿意面对的全部跳过，愿意落笔的也有自信都拿分。下午的严珑跨出考点时，韩湘灵已经等在不远处，她热情地朝严珑招手。



两人正往停车场赶，那辆熟悉的特斯拉又来到考点大门前。严珑收步，一时不知是该随着韩湘灵离开，还是等待王砚砚将车开到身前。



王砚砚的车门却被一个陌生女孩打开，她跨坐到副驾驶上和女司机热络地打招呼，而王砚砚盯着前方的严珑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巧？”



“怎么了？”女孩问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姬气十足的韩湘灵以及一个文弱白皙的严珑并肩而立。严珑迟疑了会，挎上韩湘灵的胳膊，“走吧，我们吃什么？”



韩湘灵的腿因为这一挎差点发软，“你想不想吃披萨？”严珑吃什么都无所谓，只是不想在此和王砚砚打照面。而对方也非常识相地没有追发任何信息。



失魂落魄地随着韩湘灵走，随着她上车下车，再随她坐进披萨店，严珑盯着眼前的菜单走神了。还是韩湘灵拿了主意点好餐。两个老朋友吃了顿皆不是滋味的快餐，韩湘灵欲言又止地瞧严珑，最终清清嗓子，“你不开心？”读高中时她们就很熟悉彼此的性格和情绪特征，严珑有心事时就用发呆消化。



韩湘灵原以为严珑的心事应该是浅浅的一层：颜色清淡、气味单纯，即便有些深色彩，也是寡寡几笔并非主流。严珑读高中时成天烦恼的是“学习好难啊”，考上大学后烦恼的是“不喜欢这个专业啊”，工作时则苦恼于成天熬夜加班。她的人生，或者说，从她的人生看到的喜怒哀乐都是有限度的，下限不低，上限亦触手可及。



毕竟她出生在一个完整且条件中产的家庭，万千宠爱谈不上，可也没什么生存危机。就等着考上一份稳定工作，再结婚生子，相对轻松地继续走完这下限不低、上限不高的人生。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她这样软弱的性格，如果不是遇到疼爱她的人，就是现如今被反省的那一款：婚姻中特别好吃的。



这一款不是韩湘灵能拥有的，这一点她从高三时猛然醒悟就下过定论。严珑身上全然看不到一点对女孩子动心的模样，当然，她面对男生时也是躲闪避让的。除了提起那一位王砚砚，严珑那张色调气味都淡泊的心事才泛出鲜亮色彩。



“我接不了砚砚放学回家，我姑姑不让。”



“砚砚也回丰华镇了。”



“砚砚泡的咖啡其实味道很好。”



“砚砚其实也想来迪士尼。”



“砚砚和我一起做六姑婆身份的论证工作，虽然表面为了赚姑姑的黄鱼，但她骨子里很用心。”



和严珑相处时，砚砚们不会铺天盖地砸下来，却也像一块块巨大的飞来石偶尔掠过，让身处阴影之下的韩湘灵心有余悸：如果严珑喜欢王砚砚呢？



这一点不论，就第一次和王砚砚相遇，她那副八婆的打听模样，和韩湘灵脑海中的可爱靓丽的直女形象相去甚远，加上她竟然还想搞假病例骗家里人掩饰失业现状，这让韩湘灵觉得王砚砚此人即便不是直女，哪怕有些微弯的可能性，也是抓着严珑吃得渣也不剩的预备渣女。



还是个死死黏着严珑不放的渣女：干什么都见严珑带着她，干什么都见她阴魂不散地追着严珑。吃饭也好，谈事也罢，去医院也是，连她韩湘灵起了个大早去丰华镇找严珑同进早餐都能见到此女来送开封菜。



韩湘灵觉得今天严珑的魂不守舍和那块石头脱不了干系，可她不能直接问严珑：“你和王砚砚真的是闺蜜关系？真的只是嗲地闺女的心理错位对应？你如此在乎她真的只是因为你们俩从小在一起读书？”她也想直截了当：“你是不是喜欢王砚砚？”



喜欢到打开微信就是此人的置顶微信，看到头像上的小红点就笑不合口，迫不及待地点开对话框后便咬唇微笑，再迫不及待地回复。



王砚砚有什么好喜欢的？命里注定打两份工的家伙，眼里只有钱的女人，朦朦胧胧追着严珑不放但是压根和对方不可能的假姬真直。



如果严珑姬恋直，那韩湘灵需要做的就是守护陪伴，等待严珑回心转意。如果严珑只是直女式的暧昧，那么韩湘灵则要多吃点苦头，最终要将这份喜欢埋进心底。如果严珑姬变直，那她韩湘灵要发挥十八般武艺，可以去冲击那点子取向流动的机会……



韩湘灵唯一确定的问题就是：王砚砚直得无可辩驳无须置喙。她阅人无数的妈妈都一口咬定，严华阿姨也说王砚砚最近没落下相亲。甚至王砚砚那次在她家吃饭闲聊还回答过，“目前没男朋友，婚姻这档子事也要讲点缘分，可能遇到个不讨厌的能过日子的也就在三十几岁这么凑合了。”



再暗中观察王砚砚面对美女的眼神表情，显然她优先观察人家的妆容发型穿着，脸蛋如果好看，她王砚砚也只是简单掠过眼神不会追看第二眼。倒是严珑有次在迪士尼看到两个五官精致身材完美的女孩，做贼心虚般扭过头又瞥回眼多看了两次。直到人家误会她和韩湘灵是一对，也投来善意的笑容后，严珑才红着脸低头看地面。



受严珑影响，心事也滚滚而来的韩湘灵也沉默寡言许久，低头看到自己的荷叶边，她暗暗叹了口气：用自己别扭的方式装扮自己，却不会惹来对方多少注意力。这本身就是无用功，亏她还是个搞心理学精神科的专业人士。内在的坚固怎么在严珑面前变得千疮百孔。



“湘灵，我们喝点酒怎么样？我……我有话想对你说。”考完试的严珑也许心情放松，竟然主动提喝酒。



韩湘灵说好，又点了啤酒陪严珑坐在窗前喝。女孩不熟练地扯开拉环，往嘴里猛灌几口才抬头对视老友，“如果喜欢上一个固执的人，而对方也告诉你，你们之间不太可能。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等待对方的固执慢慢消解，我会接受这份暂时的不可能。如果有一天，这份固执松动了，这份不可能被撬开一丝缝隙，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表明心意。”韩湘灵说自己不是个情感主动的人，实在遇见难越过的情感坎儿，倒不会完全束手就擒，也会相对积极些。



她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严珑，你喜欢的人……是她吗？”



严珑听到这小心翼翼的问话，鼻子酸涩，眼睛瞬间潮湿起来，“我……我开始讨厌她了。”



一时间，韩湘灵心中五味杂陈。果然是她，果然喜欢她，果然被直女渣了……果然，嘴里说着讨厌，脸上依然写着喜欢——严珑眼眶红了，害羞地擦擦鼻子再揩眼睛，“我从没告诉过别人，连她也没有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好像从小就喜欢她又怕她。我不要喜欢了。”



韩湘灵被几个“她”砸中胸口，不顾自己一会儿开车也开了罐啤酒“咕噜”几大口，最后用强行的理智语气面对咨询，“为什么讨厌她？”



“因为她明明都懂，却不愿意尝试。”严珑的手掌贴着眼皮，轻轻擦过后才放下手，“我更讨厌我自己，我心里百转千回，却总希望她主动。”



“我也主动过，可她拒绝了。”严珑这句话让韩湘灵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你？主动？”韩湘灵的手不听使唤地轻颤。



“嗯。”严珑点点头，抬起无辜的双眼，酒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湘灵，我请她有话直说，这也算主动吧？”



韩湘灵的表情一言难尽，“呵呵，算？也算吧。”



“这次考不上，我就外出找工作去。算了，我和她可能没有缘分，但我姑姑说得对，搞事业搞钱第一。首先我要自己养活自己，以后我再养两只猫一条狗也行……”严珑的话渐渐多起来，多到最后又向韩湘灵甩出一块石头，“可我一想外出就很难见到她，心里又开始难过。”



韩湘灵脑子木木的，最后抽取了一种最让自己欣慰的可能性：严珑果然是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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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严珑回家当晚，严兴邦说给女儿联系了家本地的考公机构，说是花两天时间，让几个老师多对一地帮女儿雕琢下结构性面试，还是保过退费的那种。严珑这次直接拒绝，似乎从上次全家闹不痛快、她毅然站到严华那边后，她和父母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明显。



严兴邦还是冷面冷口，“你究竟怎么想的？你珍惜过每一年的考试机会吗？年纪越蹭越大，绝大多数公职岗位过了三十五都不会招人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严珑依旧柔声细气，仿佛下一秒随时会习惯性地“嗯”出口，可她没有，“爸，我想过了，这次考不过，我就不走这条路了，我回杭州找工作去。”



严兴邦细起双眼盯着女儿半天，想从她那张白白净净、毫无脾性的脸上看出端倪，“你都这个岁数了，去找工作能干几年？就算找到了，现在到处都是公司倒闭裁员的，你能捱多久？”



严珑也不知道能捱多久，更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一份收入可以覆盖她房租吃饭需求的工作。但能确定一件事：在家捱了几年，她快捱不住了。



“吴博浩明天和他爸爸上咱们家吃饭，正好你考完了，给客人露一手。”严兴邦此时不想谈严珑虚渺的未来，转而提及眼前的“要紧事”。他盯吴博浩盯得紧也不是没理由，并非真的看中人家镇政府的公务员编制，而是吴松民前些年备有产业，是他家餐饮公司的房东之一。眼瞅着十年合同要到期，而吴松民早就嫌弃当时定下的房租太低。



要在以前，严珑会应下，第二天再忙得一头汗水，好给客人留下好印象。这晚的她却再次说“不”，“我和朋友明天约……约好吃饭的，就不在家待了。”



“什么朋友嘛，推到面试之后不行？”严兴邦似乎忘了，明天请客人来家里也在面试之前。



严珑不情不愿地坐在餐桌对面抠着手指，最后怯怯抬头，“不行的。”



严兴邦的脸色顿时铁青，王红娟也发现丈夫随时要发作脾气，忙给严珑使眼色，“和朋友说一下，有什么不行的。”



“不行！”严珑两罐啤酒给的胆气还在，更直截了当地加重语气，“你们和谁交往，就自己去接待客人，和我无关。爸爸，妈妈，我有自己的事情和规划。”



“呵，规划什么？几年都考不出名堂？家里蹲得全镇闻名。”严兴邦讽笑女儿，“你吃了几年饭？知不知道女孩子在社会立足靠什么？”



“我知不知道您大概不晓得，您一个男人倒像比女人更清楚似的。”严珑直接和父亲怼上，下一秒一只白色瓷茶杯就飞向她额头，落地后碎片飞溅，严珑的额角也晕开一抹鲜红。



在场的王红娟和孟晓都吓呆，欣怡更是当场哭了出来，被严兴邦训斥，“哭什么！打得又不是你。”



他又指着严珑，“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这次考不上你也别考了，赶紧给我嫁人去！”



严珑摸了摸额头，指腹沾上粘稠的血珠子，她脸色白得像纸，抬头扫过在场所有人后说：“别管我。”三个听起来轻飘飘的字却让严兴邦和王红娟张开了嘴巴，一团雪媚娘般软乎的严珑竟然敢和严兴邦对着来。



捂着伤口出门前，严珑听到王红娟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严珑没回头，来到严华店门口，又怕这副模样吓到姑姑，以她的脾气肯定还要回家大吵一架。于是她转身，漫无目的地沿着大溪走，到桥头，去巷口，至街尾，兜了好几圈也没去卫生室。她打开手机，第一个想找王砚砚，但莫名的自尊劝阻住自己：既然她都不肯向前一步，自己何必靠着狼狈模样博取同情？



去哪里呢？丰华镇这么小，严珑竟然能待好几年。她想到那块大溪下游的飞来石，转身跑起来。



青蛙的叫声比前些日子还要震耳欲聋，虫鸣低声夹杂，凉风习习吹过，本来是大好的日子，严珑却觉得无比孤单。她攀上大石块，却被眼前一座石像般的人影吓得脚滑，“啊——”没完全出口，严珑快要摔下，已经被人抓住左手往上拖。



“谁啊？大晚上的吓唬谁啊？”王砚砚不耐烦的声音在严珑听来无比亲切，泪水忽然全涌到泉眼，趴在地上的严珑开始抽泣，“是……是我。”



王砚砚忙打开手机电筒，将严珑扶起来时笑出声，“你大晚上的来这里干什么？想嗲地还是想摸鱼——”她看到严珑额角的血迹时遽然变色，“怎么了严珑？摔到头了？”她着急地将严珑收在怀里，焦躁地在身上搜罗面巾纸，“疼不疼啊？还摔着哪儿了？”



纸巾上沾了片血迹，王砚砚说这不行，咱们去卫生室包扎，这血还没完全止住。架着严珑要往镇上走，王砚砚的腰间悄然缠上一双手臂，严珑的脸紧贴着她的脖子，“没事。”女孩的鼻音很浓，呼吸也很浓，浓得王砚砚脖颈发痒，缠得她双脚无法动弹。



“不是摔的。”严珑横下心闭上眼，黏住王砚砚站在大石头上，脚下的大溪哗哗流过，遮住了她们俩的心跳声。严珑柔和的发丝已经附上王砚砚的手掌，她顺了顺严珑的毛，已经察觉到女孩情绪不对劲。她的下巴悄然蹭蹭严珑头顶，“别怕啊，有我在呢。”



“嗯。”严珑惶然的心境已经褪却，她像漂泊在海面的溺水者，终于找到一片可以栖身的孤岛。



两人再拥抱了会儿，严珑这才感觉到头上的巨疼，她双目弯下，又开始哭，“疼……疼，砚砚，头疼。”



“好好，咱们去看医生，看医生就不疼了。”王砚砚哄着她，“头究竟怎么了？”



“我爸砸的。”严珑的哭声收不住，“砚砚，好疼，怎么办？”



严珑好像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一边叫着疼一边在王砚砚怀里哭个痛快，可王砚砚发现此时挪不动女孩半步。她头疼，似乎更疼的是心里。她的傻乎乎的、文静静的还软绵绵的严珑，怎么能疼成这样？王砚砚不知不觉也流泪，“我陪你疼啊，严珑，咱们去包扎，包扎好了吃药，吃药不行点滴……我们找好医生，不给你留疤……严珑不哭啊。”



严珑的身体轻轻抽动，哭了好一会儿，嗓子也沉哑了不少，但泪水终于止住，她抬头看王砚砚，“没用的。”



“那怎样有用？”王砚砚给她擦泪，“是觉得没考好吗？没事啊，考不上咱们换别的工作，哪怕去卖奶茶摆地摊呢。这世界这么大，怎么会少了我们的活法？”



可严珑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问王砚砚，“只要是我送上来的，你都敢亲吗？”



王砚砚瞠目，看着已经闭上眼的严珑，她想亲的欲望盖过无数个现实问题：亲了后呢？关系确认后呢？如何面对亲朋好友？如何两个人一起立足？拉弓有回头箭吗？如果能回头，怎么说话能留足情面方便两个人回头？契姐妹的亲法？继续亲在眼皮上？



闪过无数念头后，王砚砚眸中只剩下严珑微微撅起的上唇尖，还有轻轻扇动的鼻翼、睫毛。严珑不敢睁眼，也不知道如何结束这一刻。她今晚的胆量像一座忽然喷发的小小死火山，能量不够，只足以撼动周遭片刻，也只有丁点烟灰火焰钻出。她渴燥的心被摇动得越来越清晰，她的双手死命抓住王砚砚的薄衬衫，热乎乎地贴紧对方的肌肤。有可能下一秒凉透，也有可能迎来更热烈的爆发。



不死不活、不痛不痒、不进不退的瞬间却最难熬，慢得像一场远离目标的马拉松，磨得严珑快失去呼吸的勇气，当她想着不如一头跳进大溪算了时，王砚砚的唇轻轻盖住她的。



严珑断定王砚砚那些年恋爱都白谈了，她压根不懂怎么接吻，只是啜啜自己的唇尖，又受到自己舌尖的惊吓，转舔到嘴角。等到王砚砚将严珑口唇的表面都阅览了一遍，严珑才睁开眼。



王砚砚咬着唇，死盯着严珑的双眼片刻才松开，不好意思地笑问：“还有哪儿？”



还有这里，严珑指自己的眼睛，上面很快迎来王砚砚湿润的唇。还有这里，严珑再指脸颊，王砚砚买一赠一，亲完左边亲右边。还有这里……严珑再指自己的嘴巴，却发现王砚砚似乎皱起眉头。



“砚砚……疼……”严珑额角的头疼忽然跳跃加剧，这下换王砚砚闭眼，认命又作死地伸出舌头搅合进严珑余下的话语中——她似乎尝到了眼泪咸苦，又有严珑从小带有的清香甘甜。王砚砚的舌尖也很快迎来严珑的，两小只触碰、分离，呆立数秒后再次交缠，严珑的舌尖忽然卷上了气力，将王砚砚的呼吸吞没。



那一秒，王砚砚忽然懂了，怪不得严珑考了几年什么都没考上，没准儿，她的精力时间都花在钻研这事儿上了。那么……还有谁？王砚砚的疑窦随着严珑舌尖的离开而放大，月下白得发光的女孩凝视着她，额角的红色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我的……我的初吻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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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嘬小脸嘬了不到半小时，严珑的电话响个不停，妈妈和嫂子急得轮番打，最后严珑接了孟晓的电话，告诉家里今晚不回家睡。



“那去哪里睡？”孟晓问姑姑那儿吗？



严珑迟疑间，王砚砚凑到电话旁，“孟姐，去我那里睡。你们放心吧，砚砚有我陪着。”孟晓还真就放下心，毕竟这俩是发小并可以玩到角色扮演的关系，加上王砚砚照顾人挺细心。



可严珑不敢面对豁了牙的李勤芳，她像考拉一样搂住王砚砚的脖子，“我不去你那里。”她宁愿在大石头上待一夜，只要身边有王砚砚。



王砚砚又使劲闻了闻，“晚上喝了多少？”



“两罐黑啤。”严珑的脸又开始磨蹭着王砚砚的，“可我没有醉，不是借酒发疯。”又想了想，“你要是还想当契姐妹，说今天……都是安慰我，那我也接受。”



心里刚刚长出一堆乱草的王砚砚被严珑这番话惹来了气，“怎么着？吃干抹净就撇开关系？”她双手却握住严珑的腰，“咱们不去镇卫生室，到医院吧，晚上在酒店过夜。”



严珑喜欢她这样细心的安排，点点头后乖乖站起，拉起王砚砚的手忽然问，“这么晚你为什么在这里？”



王砚砚的心脏被她拉得酸胀，顿了顿才捏紧严珑的手心，“因为我想你了。”



头上还挂着彩的严珑就甩着对方的手一路笑进车里，进了医院急诊室还在笑，眼睛只看着替她压着纱布的王砚砚。好在伤口没到要缝针的地步，做点简单的清创消毒止血就好。可护士见一年轻姑娘被砸成这样，不由得皱眉，“谁啊对一个姑娘家下手这么狠？”



严珑听了眼泪又要落下，马上又被王砚砚心疼地圈在怀里安慰，说是她爹拿杯子砸的。



小护士愣怔住，又看眼前这俩姑娘的亲密关系，心里已经猜测出一款晋江文学。最后在两人离开前，小护士还是说了句心里话，“两个人相互理解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啊？”



王砚砚脸红了，连声说对对，谢谢您。



拉着额头贴着小白花的严珑去酒店开了房，王砚砚要去外面买东西时却被严珑拉住手，“你别走。”王砚砚觉得今晚两人之间多年养成的攻守之势开始不可逆、不受控制地扭转：但凡她严珑小时候这样多撒娇，王砚砚也下不了手拍她头掐她脖子和榨取她的劳动力。



盯着严珑闪亮又委屈的眼神，王砚砚坐下，“我去给你买身内衣和睡衣啊。”两个人什么都没返家取出，丰华镇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供她们过夜，可严珑脸上再也看不到仓惶无助，而是紧紧拽住王砚砚的眼神，再将脑袋塞到对方肩膀上，“哦。”这是同意还是不放人？



严珑踢掉自己的鞋子，一双温热柔软的脚丫子也从王砚砚的脚脖子往下踹，终于将对方的鞋子也踹松离脚，她笑出酒窝。见王砚砚正欣赏好戏般地瞧着自己。严珑再捂住她眼睛，拉起薄被盖在两人身上，“就住一晚上，也可以不用买。”



她的声音嗡中含糯，王砚砚听得头皮发痒，想必鸡皮疙瘩正在蹿出。低眼和严珑的目光碰上，两人又开始嘬起彼此。嘬得越发不讲道理，越来越没节制，最后王砚砚喘上了，“严珑……”还有一些根本问题没解决呢。



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该怎么做？王砚砚理智的脑袋被严珑冲动的吻淹没，任她压在身上一路亲到脖子那儿。好在严珑也没能狠下心将事情办到位，今晚她的能量已经快透支了，最后抓着王砚砚的衣袖发出“嘶嘶”的小声呼吸。



王砚砚察觉自己被撩拨得发热的身体慢慢恢复正常温度，可一股空虚的企盼和实诚的温柔溢满她胸膛。下巴蹭了蹭严珑的额顶，她关灯和严珑拥着入眠。



严珑睡得挺好，王砚砚却被好几个梦惊扰：严华提着自己的衣领到后院梅花树旁，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老娘要挖个坑让你下去陪六姑婆们。”又梦到严家王家两家父母大吵大闹，还砸了自己新装修的卧室。最后梦到严珑披着婚纱不舍地看了自己一眼，朝舞台那头而去——那头等着的竟然不是新郎官而是大脚韩湘灵！



王砚砚惊出一脸汗，猛然“啊”了声睁开眼，严珑的手掌抚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刮着她的额头，“怎么了？”她被惊醒了。



“嗯……严珑，我们怎么办？”王砚砚努力调整着呼吸。



“做完认证的事，我们出去工作好不好？”严珑问她。



思索了几秒，王砚砚痛快答应，“好！”领完黄鱼再和严珑远走高飞，这等好事终于也轮到她。王砚砚正暗暗乐着，被子里一阵窸窸窣窣，原来严珑脱了自己的衣服。很快，她的手滑到王砚砚背后替她解开按钮。



王砚砚任她动作，可严珑只是替她脱了那层束缚，再腾出手帮她解开衬衫扣子，“脱了吧，穿衣服睡不舒服。”再次入睡前，女孩又亲一口王砚砚的唇，“睡觉。”



王砚砚怀疑她喝了假酒。更后悔此刻自己连假酒都没得喝。虽然如此，她在被触得头皮发麻后，毫不犹豫地环住严珑的腰，掌心贴着对方的皮肤滑到背部轻轻拍拍她，下半夜终于睡了个踏实。



回严华店里打工前，王砚砚和严珑就有了共识：咱们现在这层关系还是别暴露，要不私奔都奔不成。



严珑说在外我们还是闺蜜，私下里我们就是……那个，女朋友。



王砚砚点头称是，“想亲了就晚上爬大石头去，我戴上灭蚊喷雾就行。”没想到这个提议被严珑轻轻瞪了眼。



严华早就知道严珑昨晚的事儿，看到头上挂彩却还笑眯眯的侄女，她又好笑又心疼，“让你立起来，不是让你立正挨打。”又对着王砚砚投去肯定的一瞥：“你真不错，够姐妹，够义气。”



但严华心里还是有点伤心，这种紧要关头，严珑竟然不想着找自己，反而去找王砚砚那个贪财女。虽说两百块一天人尽其用，但好歹她才是亲姑妈。



严珑已经察觉到姑姑的情绪，走过来抱了抱她，“姑姑，昨晚我怕你担心，更怕你和我爸爸吵架才没来找你。”严华刮她鼻子，“你说对了，我不但要吵，还要干架。家里那两个女的都是孬种，就看着你爸这么打你？”她灌下半搪瓷缸枸杞茶，“这事儿没完。”



“什么没完？”清润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严珑和王砚砚也很吃惊，“贺阿姨？”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贺玺身着简约的淡蓝色中袖衬衫和贴身西装裤，仪态庄重大方地推门而入，王砚砚发现她那裤子设计感非常好，明显遮住了些小肚子。



严华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贺局稀客啊。”



“马上退二线了，不再是贺局。”贺玺将两筐新鲜杨梅放在吧台，“早上刚摘来的，很甜。”看到严珑头上的伤口，她一惊，“怎么了?”



严珑说只是磕到了，不碍事。贺玺点点头，“别沾水啊，小心留疤。”



严华见她这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就想摸烟，刚伸手进围裙的口袋，贺玺已经凑近，“小花，我挺喜欢你那院子，咱们去那儿喝杯茶？”



王砚砚咬着杨梅听到“小花”就蹦出汁水，严珑抽了纸巾给她，笑着再指她粘上紫色汁水的脸蛋。



而严华在小辈面前保持着威严，“喝什么茶，我这里又不是茶馆。”她让严珑做一杯卡布奇诺，又说喝这种咖啡的人都很有品味。



“哦？”贺玺微笑着问她，“有什么讲究？”



严华说有的，不阴不阳的人、云山雾罩的人最适合卡布奇诺，起沫的奶泡搭配温热的咖啡，你遮不住我，我热不了你，中庸之道啊。



说完她也没邀请贺玺，径直到后院拖来把竹椅子，自己则靠在躺椅上翘起二郎腿摇摇晃晃起来。



“有劳啦。”并不动气的贺玺对严珑说，也走进后院坐在严华对面。



“我觉得贺玺阿姨涵养很好。”严珑边忙边说，王砚砚卷起袖子的胳膊已经悄然贴住她的，抽离开后，两人又对视一笑，“我觉得你的涵养也很好。”严珑又对王砚砚道，毕竟早上她一条腿已经跨越了对方的肚皮，王砚砚被压得不舒服还是等自己醒来。



“她们是老同学吗？还是契姐妹？”王砚砚好奇地问，“总觉得，关系不简单。”



“好到两人名字一起上六姑婆的墓碑，关系也坏到我姑姑想凿掉贺阿姨的姓名。”严珑说这层关系，真有点爱恨交织的味道。说完她示意王砚砚送咖啡去，自己则摊开笔记本抽空写贺绚的小传总结。



王砚砚半天没挪脚，只是看着认真的严珑，来了句，“你从小认真时都好看。”今天一早正经起来的严珑让王砚砚断定，昨晚她真的喝了假酒。严珑抿唇低头，等王砚砚离开后才抬眼瞧她，心里汪洋恣意着晕眩的快乐。



“严珑，你真在这儿忙呢。”又一位不速之客吴博浩进了咖啡馆，他坐到严珑对面笑，“那你哥哥要来喊你回家吃饭，我说我来喊。怎么样，昨天考试考得不错吧？”



严珑的脸色沉了下去，礼貌地拒绝，“我今天在咖啡馆忙，就不回家了。”



“哦。”吴博浩站起来，探身向前仔细盯严珑的伤口，“我听说了昨晚的事，叔叔也是一时气急。亲父女哪有隔夜仇，还是回家吧，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



严珑停笔，马上懂了他来的目的，他以一副被严家人接纳的姿态，作为代表迎接自己回家。看起来是客人给的台阶不好拒绝，但接纳了这种迎接，就默认她严珑同意吴博浩被接纳的现实。人情世故最可怕的一面在于，哪怕再微末的细节都贴上了工整的标签，挖好了貌似漂亮体面的坑道。



送咖啡回来的王砚砚看到这一幕，正要帮严珑解围，没想到昨晚喝了假酒的这位像酒精依然上头，“我和我爸的事，和你没关系吧。你来我家吃饭的事，也与我无关。”严珑心里摁着一股莫名燃起的狠劲，她礼貌地送客，“如果你想喝咖啡，可以点单。”



吴博浩尴尬地站在那，最后说改天喝吧，转身悻悻离去。



王砚砚挠了挠头发，惊奇地看着耳朵脸蛋都被情绪染红的严珑。她那软乎乎的女朋友也回头，酒窝深深陷下，眼睛弯弯，轻声细语，“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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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马惊鸿》我在写完《一见喜》后再更新哈。请感兴趣的太太们收藏。趁着这几天闲，多写点本文。希望太太们看得开心。

原版本被封了，只能极度清水咯。


第 33 章


贺玺看着眼前暴露自己各种不雅生活习性的严华，双手捧着咖啡杯微微笑了，“我也觉得卡布奇诺适合我。”她说自己承受不了咖啡纯粹的苦涩，所以就用清甜的奶泡欺骗，用以中和这种苦。她这人没吃过什么苦头，对水里火里风里雨里敬畏三分，只适合温吞的温度，不灼人，不冰冷。



严华从嘴里抽出烟蒂，“适不适合咱们不掰扯，就你这不要脸的劲儿一直没变过。”



她们读高中时才正式熟悉彼此，严华以前知道丰华镇有家姓贺的，和自己家关系不错。但那场浩劫里，严家龟缩在丰华镇的破角落中喘息，而贺家则被撵得东奔西散。贺玺还不满三岁时，她那本是大学教授的父亲被送到十里丰农场劳动改造，母亲作为资产阶级-右-派被打入牛棚，幼小的贺玺由舅舅舅妈抚养到十多岁才回到丰华镇。



那时惊魂初定的贺家人和灰头土脸的严家人互相打听了房屋的政府赔偿情况，之后便互相鼓励般地点了头签了字。签字后两家人挤在破烂天井里吃饭，坐在台阶旁捧着碗的严华偷瞥过贺玺：剪着短发表情严肃，一副圆圆小小的黑框眼镜下是双灵气四溢的眸子。虽然那时两人没太说话，严华却觉得这小姑娘沉着优雅，衬得咋咋呼呼的自己怪难堪。



之后严家拿着这笔钱重新在丰华镇置办家业，贺家则心有余悸地远离祖宅回到楠城定居。严华也慢慢过上了吃穿富足的好日子，父母更是要她把握大好时机，去楠城读高中、考大学。成绩不错的严华便卷起铺盖挎着土得掉渣的黄绿色书包，被哥哥严兴邦用二八杠自行车送到楠城一中寄宿。



两根麻花辫的小姑娘初来乍到，却因为性格外向很容易和同学打成一片，除了贺玺，那个全年级闻名的才女。两年不见，贺玺的短发长了许多，耳后依旧架着黑框眼镜，手里总是捧着各式书本资料，不与人多言语，更别说交心。



她们的这段孽缘是班主任老张安排的：老张说你们俩成绩都不错，又都祖籍丰华镇，现如今一个走读一个住宿，那就坐同桌互相照顾、互相学习吧。



严华照顾贺玺在先，食堂里的东西不入口，她就老从家里带些零食菜肴佐餐。吃独食总不好意思，于是她常常往贺玺的文具盒里塞几块奶糖。贺玺那张八风不动的脸第一次现出松动，她小声说“谢谢”。然后严华给她剥了糖纸，让优等生上课时偷吃。



礼尚往来后，严华和贺玺渐渐无话不谈。严华说你就装，老早你就在我家吃过饭，挑三拣四的，不吃猪尾巴不吃牛肚也不吃鲢鱼，只吃青菜米饭。到了高中读一个班还不认识我的样子，我第一次在校园见到你要打招呼，你干什么？撇过头当没看见。



贺玺就笑，“你太漂亮了，我站在你身边自惭形秽。”后来严华才知道，贺玺小时候寄人篱下多年，又因为出身问题常被欺负，从小养成谨慎寡言的冷性子。



严华觉得读高中时的年纪傻得三头牛也拉不住：竟然动不动给坐同桌的贺玺写信，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就别说了，最怕的就是放假见不着对方；贺玺也闹着要住宿，终于在高二时卷来铺盖与严华同一寝室，同寝的第一天晚上两个人挤到一张下铺，嘀嘀咕咕说到半夜还不够。



那时严华有的必然有一半是给贺玺准备的，贺玺会的必须要花一百二十分气力教会严华。两个小姑娘同吃一碗饭，同睡一张床，同学一本书，同做一个梦：一起考到广州的Z大。为什么是这所大学？严华说，“六姑婆讲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都在广州，我想去吃个够。”而贺玺则很简单，“你想去，那我也去。Z大也非常好，读了不亏。”



励志纯情的姐妹俩也会闹别扭，心眼子尽盯着对方和哪个男同学多说几句话，到后来连和别的女同学热热闹闹都不行。严华记得那个一九八六年的夜晚，高考前三天，她因为心情不爽利偷摸着回到丰华镇，坐在大溪下游头顶上的那块石头闹闷气低声哭，理由是贺玺这个没良心的，竟然和别班一个男同学放学一起回家了，还说说笑笑的。虽然贺玺后来解释，该同学是她父亲同事的儿子，正好和自己一个考场。他们相约一起踩点罢了。



十八岁的严华说你不懂，你压根不懂。我难过的不是你和谁一起踩点，我难过的是过几年，你身边会出现一个男人，我永远只会是次选项。我难过的是那个瞬间，问题的本质像一把利剑戳透了我的心——当年写信时，严华还是偏文艺的。在社会浮沉多年后，她倒不会这么文绉绉，而是像现在这样直接骂人不要脸。



当年的贺玺更文艺，高考前一天给返校备考的严华送上一碗贴着肚皮带进来的冰淇淋，说是在百货公司那家柜台排了一个小时，“只想让你消消火气，认清那把利剑无非是冰淬罢了，我会将它捂化煨软。”对着那碗冰淇淋，严华和贺玺正式义结金兰成了契姐妹，说好这辈子都不分离。



如果时间能返回，严华想穿越到那天的自己面前，抢过那碗冰淇淋扔了砸了，“吃你老母啊！肠胃炎诱发阑尾炎高考都考不成啦！”



高考时，贺玺皱眉在教室中笔下如风，心里担忧着手术室内的严华——严华后来也有话骂，你担忧我也不碍着你高考全校前三名顺利进Z大，你担忧个屁。



严华那场小手术也是倒霉，活活挨了两刀：第一刀是年轻医生因为她的盲肠异位找不到阑尾，反而切了她的横结肠。第二刀由一位老医生主刀才算找准了位置。开膛破肚连续两遭，父母心疼她，硬是摁着女儿在家里养了几个月。剩下半年是去复读，还是做点什么？



严华那时满心里只等着契姐妹从广州来信，她要看看贺玺如何回答她那些刺心刺肺刺管子的问题：你我已经步入人生的不同阶段，你是天之娇女，我是地上爬虫。祝你以后大道坦荡，我们就此别过吧。



信里作天作地的严华很快收到贺玺的焦急回复：你要做爬虫，我也做你身边一只小小毛毛虫。小花，人生怎能轻言放弃？你忘了我们共同的理想？我们要一起读大学，哪怕你迟来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四年我都能等。我们就在南方安家一起闯荡不好吗？



严华顿时振作起来，当即决定回校园复读，重拾和契姐妹的共同梦想。奇怪的是，当她发出那封饱含隐晦倾慕之意的信件后，契姐妹再也没回复过。什么都没有，等得焦心不已，等到渐渐绝望，等到严华甚至去找贺玺的父母问她近况，结果吃了几度闭门羹。



恰好严家人为她觅得个进香皂厂当工人的机会，领导还说对于严华这样有文化的青年工人得着重培养。一气之下，严华穿上工装戴起帽子口罩包了几年香皂。



流水线上越干越麻木的她没等来领导的着重培养，反而从内心里将自己踩成了真正的爬虫。她零零星星听到些关于贺玺的传闻：“贺玺留校读研究生了。”



“贺玺找了个英俊的男朋友，也是大学生。”



“贺玺毕业应该留在广州或者去省城吧。”



爬虫将头埋进肥皂山中痛哭流涕，家人将相亲对象带到面前——忽然间，严华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身边人不是结婚就是踌躇满志地进了体面的工作单位，她本来有条不低的起跑线，却因为阴差阳错耽误听发令枪，又因为一时意气错过重新站回起跑线。她和契姐妹贺玺的人生果然分岔得老远，此生无望了。



可贺玺这个杀千刀的，在二零零六年从省城调回楠城工作时就找到了自己，说当年她有苦衷，想回信也回不了。再后来蹉跎几年，研究生毕业回楠城找严华，可契姐妹已经乘着南方讲话的春风到深圳打工了。



严华不听，严华一见贺玺就想作天作地，“你就是不要脸，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贺玺那时修养不到家，反问严华，“我有什么责任？”



还是病榻上的六姑婆王洛英点拨了严华，“山有山路，水有水道。你自己的道不也几十年走下来了，不能怪别人没等你，你何尝等过别人？”



彼时都离婚了的两人这才重新和好，腻腻黏黏、遮遮掩掩又别别扭扭地重新躺回一张床上。贺玺睁眼失眠到下半夜，才重新戴上金丝边眼镜掰过同样失眠的严华的脸，“我也有一把利剑，这些年一直戳在我胸口。”



贺玺说，以前想不明白，后来想得不明不白，到现在想明明白白，“你对我，是那种感情吗？”



严华脸热，说你个杀千刀的，要不是我能纠结这么多年？



于是从那晚开始，她们又纠结了七年，直到贺玺的亲妈发现她们的关系，才不得不分手。但严华以为，分手的理由是贺玺办事不尽心，没有达成六姑婆的心愿。无论是怎么分的手，严华心里的恨啊爱的，情啊愁的，在守着咖啡馆的这些年里终于慢慢持平。



不见了，不爱了，不付出了，不抱怨了。严华想过这样的日子，也似乎过上了这种日子。她朝地面弹了弹烟灰，告诉对面开始发福的贺玺，“咱们别扯来扯去了，我都绝经了，扯到这岁数没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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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被审核锁了，标得又黄又黑的，我好害怕哦。重新改了，太太们耐心等待即可。


第 34 章


严珑面试的日子悄然来临，王砚砚见她这几天压根不在意准备工作，开车去考点的路上问开心的新晋女朋友，“面试你是不是都很熟了？”



严珑点点头，“流程我很熟悉，问题之前也在备考中留意过。具体怎么回答看被问到什么。”思来想去无非就是搞明白她争取的岗位的特质和自己的特长。严珑讲自己考的不是执法岗，就是个信息技术类的，应该不会遇到那种怎么帮农民工讨薪、怎么应对滑头老板之类的执行问题。她回忆往昔，“砚砚，以前每次考试我都压力巨大，尤其进面试场所大脑就一片空白。”



第一次面试时，面对七个考官，严珑将培训机构老师的教导全部丢在脑后，紧张得满脸红色的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举手问威严的考官，“报告，我能不能再去一次洗手间？”



王砚砚听得大笑，“小傻子啊，你知道什么人才在说话前喊‘报告’吗？犯人哦。”她忍无可忍伸手撸了撸严珑的头，虽然刚刚离开丰华镇，她还是将车停在路边，抱着严珑的头“MUA”几口，“不怕啊，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考不上拉倒，出去找饭。”



严珑擦着额头上的口水，“嗯，你陪着我，我就一点也不担心了。”她喊王砚砚，“那你也过来。”



心知肚明的王砚砚凑过脸，被严珑柔软地亲了脸颊后也笑得傻兮兮，“严珑，我觉得这几天你好像变了个人。”她说你这么个大声说话都会红脸的人，怎么对那个吴博浩忽然硬气起来了？你前段时间还在微信里和我推推拉拉，说我欲盖弥彰，“我那时心里还有点庆幸，觉得你不会打开天窗说亮话，还……还觉得能继续这么不清不楚下去。”



以为自己的话让严珑生气了，王砚砚见女孩垂目不语，担心下一秒那能砸穿她心脏的泪珠子会溢出，“我当时是没准备好，我担心自己不能给你带来什么——”严珑的双眼却浮上微笑，“砚砚，你知道吗？从我下定决心不再走这条路后，我就一点都不怕了。”



严珑像一只毫无主心骨的蚕卵，被父母恩威并施地裹挟归家后慢慢被周遭吐丝缠绕，甚至习惯了作茧自缚。反正从小她习惯于被安排，自己心里偶尔一点小九九也被藏起，只是在和金蔚暧昧时享受过一瞬间的剥茧逃逸，被引力拉回现实生活又遇到王砚砚，“我在那个瞬间搞明白了，比起考不上编制，比起继续在家被年龄和家人的压力绞紧，比起外出工作996熬夜班，我最怕没有痛感。”



大溪经年流向之江汇入大海，似乎大部分时候都这样波澜不惊。可每年它也会有端午汛，会在台风的影响下兴风作浪，在落往低处时水势又奔湍激昂，痛快极了，“砚砚，我想到自己活得连一条河都不如就很难过。但让我最难过的是，我好像对你无能为力。”严珑双手捧起王砚砚的脸，“谢谢你胆大包天，亲醒了我的眼睛。也谢谢你胆小如鼠，躲躲藏藏得让我破罐子破摔起来。”



王砚砚发现严珑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那个被自己追着用书包砸只顾抱头逃窜的包子，也不是骑在墙头双腿发抖声音哆嗦的小怂货，更不是面对相亲对象却说不出坚决告辞话语的和事佬，她的头发丝还是软乎乎的，皮肤在阳光下还是白绵绵的，淡黄色的眉毛被光线照得稀松松，但双眼里坚决的眸光从所未有的亮晶晶，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坚定的光芒。她真的庆幸自己在魔都混不下去回老家的决定，要不怎么会遇到如此可爱的严珑？



“我爸那天砸得我很疼，可我从那天起也不怕他了，反而觉得他对我也没什么几板斧。吹胡子瞪眼睛砸东西而已，我怎么能被他吓住，缩在脚楼里战战兢兢好几年呢。砚砚，你知道我还因为什么胆子大了？是我姑姑，她说我可以不工作不考编，甚至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她可以养我。”严珑越说越激动，眼眶还是溢出高兴的泪水，王砚砚替她擦了，“我知道，我为你高兴。你不是要吃定严华阿姨就从此躺平的人，但你安心了，有人兜底的安心对不对？”



“嗯嗯。”严珑抱住王砚砚的脖子，“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那天让你亲我这里那里，的确还是借助了点酒疯。吃定你也喜欢我，我早说了，我不信的。”她才不信什么闺蜜心疼说，更不信王砚砚胆子肥到她严珑指哪儿亲哪儿。两个人紧拥了会儿，王砚砚一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严珑已经心灵相通地嘬上来，亲了女朋友个七荤八素。



“被来来往往的人看见怎么办？”王砚砚笑着咬严珑的鼻尖。



严珑推开她，“才不会，你坐好。”她揉起脖子，忽然发现王砚砚的微信语音通话提示，“‘迪士尼在逃二大妈’是谁啊？”她指着微信昵称问。



“哦，一个加了我微信的乘客。”王砚砚点开，和那天考编如探囊取物般的女孩说话，那头声音清爽中夹杂着丁点撒娇，“王斯物，早上你接不了我这单，中午我面试完了总行吧？私域流量可不是你这样维护的哦。”



王砚砚看了严珑一眼，笑着回答，“真不好意思，中午也被考生预定了。”



“哪个考生？考劳动监察的那位朋友吧。”女孩故作无奈般，“哎呀，算了算了，是我约迟了。王斯物，你怪抢手呢。”



被称为“王斯物”的王师傅赔礼道歉后挂了微信，又对女朋友不好意思道，“真的只是乘客。”



严珑的脸朝窗外，“哦，知道我考劳动监察的乘客，喊你‘王斯物’的乘客呢。”



王砚砚揪揪她气嘟嘟的脸蛋，“嘿嘿，你为我吃醋的感觉真不错呢。”手指被转头的严珑作势凶猛地咬了口后，王砚砚叫着抽走，重新发动汽车。



严珑下车进考点前，王砚砚一再叮嘱，“多去次洗手间啊。”



“知道呀。”严珑给她抹平中介小衣领，“你要准时来接我。”



“肯定啊，我就在对面停车场等你。”王砚砚依依不舍地盯着女朋友，最终目送她消失在大铁门内。沉浸在严珑必然考不上、最终和自己私奔的安心情绪中。忽的，她内心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这次严珑考上了呢？



不安又像雨后杂草疯长起来，她又重新怀疑自己：我真的是最适合严珑的人？



如果严珑得到一份安定的体制内工作，她以后还扛得住里里外外的打量和压力吗？严珑有严华阿姨护着，如果不和自己去外地打拼，留在丰华镇或楠城也是妥妥的小富婆一位。无论工作和生活，严珑都能获得她梦寐以求的松弛感和稳定感。真的要打破吗？真的要一个开夜班车、一个在电商行业加班到深夜，如此相濡以沫，能濡个几年？靠互相以沫，能抵挡得住柴米油盐住房社保养家糊口的需求？



爱情像一朵滴着蜜露的小花，润泽了王砚砚干枯的心房，填充了她虚弱的胸膛。但它像无根之物，摇曳得越动人，越叫王砚砚心慌。能不能、配不配这类问题重新纠缠上头，王砚砚将车开往停车场，自己靠在座位上沉闷了两小时。



李勤芳的语音留言蹦出来，王砚砚点开，“砚砚，这批乳胶漆我觉得不行，你陪妈下午去换个牌子。”



王启德的语音接着也出来，“不要那个什么邦的，几棵树的就差不多了。刷院子花那么多钱干吗？”



将手机扣下，王砚砚双手枕头看着车外的高楼发呆，另一条消息又震动了手机，她“哎”了声点开，发现是前段时间聚餐的亲戚，“砚砚啊，表叔在魔都看房子呢，你猜遇到谁了？陈晓斌啊，说是你同事。诶，你是不是没在这家中介干了？早就换了另一家？你同事说你前两年就离职了。”



王砚砚真感谢这位前同事，用“离职”如此温馨的说法帮她在亲戚面前粉饰太平。



表叔又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砚砚啊，你有没有空明天来一趟魔都，帮表叔和这个中介打个价？你们也太厉害了，两头赚啊，买家卖家都要付中介费用，要收我十几万呢……”



她给烦得顿时说不出感谢，将手机关机后继续发呆，眼前很快出现一个左手提文件包、右手举着两个甜筒的女朋友——严珑身着白色衬衫黑色通勤裤，脚上规规矩矩踩着双老土的通勤黑皮鞋。找到王砚砚的车后搞笑地斜着身体用内八字跑起来。头发在风中被吹得四散后，她用胳膊擦了下挡住眼睛的发丝，又不满意地朝王砚砚嘟嘴，“你快来帮我拿啊。”



王砚砚被阳光下的女孩打动，觉得世间什么美好给严珑都不为过。她笑着出门替严珑接过文件包，再咬一口甜筒，也不问她考得如何，“严珑，现在你最想去哪里玩儿？最想吃什么？”



严珑舔了口冰淇淋，眼睛羞涩地扫了眼王砚砚的脸，视线随即滑到胸口，“嗯……都行。”她转过身，用手扇着风，“哪里都不用去的，我想在你身边。”



察觉到女朋友话里有话，气氛里更流淌着点不一般的粉色泡泡，王砚砚鼻尖沾了抹奶油，最后肯定地点点头，“我晓得了。宝贝啊，你这么急，你是1还是0啊？”



严珑的白脸蛋似乎被阳光晒得红彤彤，她眯着眼，一手罩在额头四下眺望，装作没听到王砚砚的话。



“想好咯，我现在就向你姑姑请假，要不她还等着我们俩回咖啡馆打工呢。”王砚砚绕到严珑身侧深深看着她，鼻尖被严珑刮走奶油，女孩再伸出舌头卷走指尖上的甜腻。王砚砚看呆了，心想，“原来是1啊，怪不得，和大脚和金蔚都没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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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严华悠闲的中午忽然变得焦头烂额起来，丰华镇停车场成天车进车出不是稀奇事，稀奇的是中巴进后下来一整车人往自己店里钻。



她从来没闲工夫在社交平台搞引流，连某点评网上的差评都懒得理会，人家笑她做的是断头客生意她也认，但是她心胸宽广地怀揣十四亿消费人口：个个走一遭丰华镇的“洛英咖啡馆”当一回断头客，她求之不得。



但一车断头客挤得咖啡馆水泄不通时，连她那视为私人禁地的后院都坐上了人，对此，严华头疼加奇怪。这群人也不像是退休旅行团的，以四五十岁的人居多，口音倒基本是楠城的。一问才知道这是政协调研团，他们特意来丰华镇调研旅游文创产业，之所以直奔严华的咖啡馆，最后露脸的贺玺才给了严华答案。



贺局和很多人都熟悉，时不时打招呼，客气地请大伙儿先歇歇脚再分头行动，当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不要心疼她的荷包。



严华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给贺玺白眼就催准备直奔酒店操办正事的侄女和王砚砚，“快点回来，我快忙不过来了。”



衣服头发刚刚在车里擦出火的王砚砚和严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砚砚识大体顾大局，“我就在这儿啊，你随时来取。咱们先回去帮你姑姑的忙好不好？”



严珑帮王砚砚重新梳理好头发，“我也不是……那么急。”这时候她倒客气起来，脖子上已经落下女朋友的手作势掐她，“记住自己的话哟。”



幸好回来得是时候，贺玺也不顾白眼帮严华跑前跑后，王砚砚麻利地系上围裙就开始操作，旁边的严珑熟练地打下手。



严华终于松了口气，发现严珑看自己的眼神像有些话说，又有点子凄楚味道。想了想，她凑到侄女身边说起老话，“考完了别放心上啦。”再添新话，“姑姑说话算话，养你不是小意思吗？”接着偷闲问这几天都拒绝回家做家务和过夜的侄女，“真不回家了？”



“他们都回店里吃了，我也乐得轻松。”严珑这几天都在严华的住处开伙，姑侄两人有时加上王砚砚凑合三菜一汤也挺满足。



“不错啊，开始立起来了。”严华说我就知道我们严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打压到极致必然反弹。说完瞄了眼她电脑上要死不活的股票池，还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罢了，不少股票上窜下跳两小时，就围着两分钱的差价打转。



这时，歇脚的客人逐次离开，殿后的贺玺推了下眼镜，也瞄了眼严华的电脑，露出心知肚明的眼神后要求结账。严华板起脸，“贺局，以后不用给我介绍生意了，我不想欠你人情。”



“那就不结了？我给你介绍客人打响知名度，你给我的朋友优惠免单？也算咱们两清扯平。”贺玺开玩笑道。果然严华重重呼吸了口气，“砚砚，给客人结账！”



“诶。”王砚砚站回收银台快速核对，“一共一千五百六十九元。”她指着台面上的支付码，“请您扫码。”



“老板，有优惠么？”贺玺问严华。



“没有！”严华毫不客气，甩过脸继续盯股票。



“那个，你那只股票啊，拉开五日线让我看看——”贺玺转而说股票，严华将信将疑，点出五日线走势，“怎么着？”



贺玺垫脚伸头看了会儿，又说，“日线和周线都让我看看。”严华不情不愿地照办，随后还让贺玺看了看股票所在板块的日线。



“加仓吧。”贺玺最后肯定地说，“横盘整理得差不多了，拐头向上，要主升浪了，搞不好要破前高。”



严华哪里懂什么拐头什么整理，她炒股就是本着大义为社会做贡献的心态扔钱。别人说什么好她就买什么，十买九亏那就继续加仓，反正她不缺这点子玩闹的钱。



贺玺说完扫码付账，还从柜台的糖果盒里取了枚棒棒糖，“祝你发财。”她朝几位摆摆手，笑道，“回头见。”



看着悠然离开的贺玺，严华愣了愣，随后拖开椅子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按鼠标，“放屁吧，我买了两个月要死不活一路跌，她说涨就涨？她是民政局的，当自己财政局的啊。”虽然心里有一瞬间想加仓，面子起见，严华还是坚持死守。



忙完这一会儿，严华去后院抽烟，王砚砚拿走严珑手里的抹布，“你去歇会儿，我来就行。”



“我不累。”严珑低头，伸出蜷着的小拇指轻轻勾了勾王砚砚的手背，唇角的笑意和眼内的渴盼让王砚砚结舌，“这么……急啊？”



“你讨厌。”严珑揪起她手背一小块皮，“我才没那么色。”她摘下咖啡馆的围裙，“我去做午饭，想吃什么？”



想吃脸颊嘴巴耳朵的王砚砚说来日方长，你做什么我都慢慢吃。



快十一点半了，严珑还在严华的小厨房内忙碌，守着店的王砚砚撑着下巴打起瞌睡，不理会手机里父母亲戚新一轮的催促。头快要磕到大理石台面时，王砚砚发现有一条白色线在严华的电脑上拔地而起，越长越快，越拉越直——曾经也炒股的她看出来这只股票开始上涨，睁大眼忙喊，“严阿姨——快来！”



严华拨弄着头发说什么事儿，顺着王砚砚的手指看到那只股票的动作时呆住两秒，马上拍起大腿，“这个杀千刀的！”



“加仓不？”王砚砚看着严华这模样想笑。



“加个屁啊，她说加就加？”严华说你不懂，不要追涨，追涨必被套牢。



“可你不是被套了几个月吗？还在乎这一天？”王砚砚也是吃足了套牢的苦头，现在思路有点松动。



端着丝瓜蛋汤到户外区的严珑笑着路过，也认真凑到屏幕前看了又看，“姑姑，不如试试加仓？我复习时看到新闻说人工智能是热点，科技是今年的主线，也许这就是大势重启呢。”



严华的脸色微微动了动，最后说，“我听我侄女的。”趁着午市收盘前狠狠加了百手。



三个女人吃完饭，王砚砚忙着收拾碗筷打扫厨房，严珑则坐在严华身边陪她晒太阳。严华的目光越过大溪，落在对岸的女人身上——贺玺心有所动般也侧脸看过来，还朝她们挥挥手。



严珑抬手呼应，被严华拍下，“挥什么挥。”她说这号人少沾，贼精明，沾了吃亏。还有她女儿韩湘灵，我看过相的，感情波折特别多，脾气很大，你也不要和她有什么进一步的。想到侄女不直这件事，严华心有戚戚，“你能和姑姑说点心里话吗？真的喜欢韩湘灵？”



侄女笑着摇头，“湘灵是我的好朋友，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严华舒出口气，“金蔚我估计你也不会喜欢吧？要是行的话你俩早在一起了，成天桥头不见桥尾见的。”见侄女又肯定地点点头，“我和金蔚也是朋友而已，搞认证的事还请她帮忙过。”



“没用，找她太外婆王泯芳对吧？老太太嘴巴不要太紧，问什么都不说。”严华想起当年找王泯芳吃瘪的事儿就来气。



“最近倒是说了点线索，因为四叔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严珑的话题转向四叔婆，可严华不吃这一套，“那你究竟喜欢谁啊？喜欢到半夜爬大石头哭，还说注定得不到。这么绝望啊？”



想起和王砚砚暂不公开关系的约定，严珑只能忍住，“现在不绝望了，嗯……姑姑，我已经意识到搞事业的重要性。”她起身帮严华的搪瓷缸续水，路过吧台时再瞄一眼屏幕忽然眼睛直了，“姑姑——”



“怎么了？”严华不以为意地扭头。



“涨——停——了——”严珑一字一顿地说。



“哎哟！”严华拍了大腿几乎跳起来，跑回吧台内盯着屏幕，再打开自己的账号看收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真给她——给你说对了！我们严珑就是姑姑的福星，是我的小招财猫！”



“主升浪是吧！打板！老娘接着加仓！明天接着涨！”严华赌瘾上头，竟然还要追加后手。洗碗回来的王砚砚见她这模样不禁摇头，趴在严珑身后朝着女朋友的耳朵小声道，“当年我就是这么亏惨的。”



“这玩意看透了就是反人性的，得意时要你哭死，哭惨了时要你地下再踏空十八层，胆子特别大时让你赚飞，吃到甜头后胆子更大又亏掉裤衩——严珑，我洗心革面不炒股了，我要好好打工存钱买房。”王砚砚悄悄从背后拉起严珑的手摩挲，觉得就这么打一天两百块的工，和严珑常常相伴也不错吧。



“哎哟买进去了！”又操作完毕的严华回头看两个女孩，脸上洋溢着红润，“我跟你们说啊，这个股票就像情人，你不能天天对着它盘着它，要知道距离产生美的。你看这只要死不活的我都懒得理会了，今天一下子飞龙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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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人V不急啊，也许我完结了再V呢。而且我V了不必然快更，不V也不会慢更。有空则多写，略忙时隔天更还是能做到的：）下周就恢复隔日更新。

加一句，文中所说的股票题材最近千万别碰。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第 36 章


严华人逢喜事，三天吃了两个涨停板，一扫在投资市场的晦气，边喝枸杞茶边向王砚砚传授成功秘诀：止盈要果断，止损要大胆。王砚砚一琢磨便了悟，“严华阿姨，你是说小赚当赢，大亏也不怕割肉是吧？”



“是的。”严华说人生也是如此，要知足常乐，也要敢于割舍让你不快乐的人和事。拿侄女举例子，她说我家严珑最近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你发现了没？自从她敢和家里闹别扭后，眼睛格外有神，走路腰板笔直，说话声气也足多了。”她还不忘记找王砚砚算旧账，“你俩小时候，我一看严珑在你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现在我看她不太怕你了。”



王砚砚暗笑，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侄女差点和我滚进一个被窝好不好？谈恋爱谈得神魂颠倒，她当然处处顺着严珑。



“说我什么呢？”严珑从后院进了咖啡馆，跳到王砚砚背后，顺手往对方嘴里塞了粒刚洗好的圣女果。



“说你整个人精气神足了。”王砚砚笑着继续张嘴，又被塞了粒。



“人总要成熟起来嘛。”严珑又跳到姑姑身边给她投食。几个人说说笑笑时，严珑瞥到咖啡馆外，忽然含住水果忘记吞咽——李勤芳一手拿着围裙，一手叉腰站在店门口，用冷冰冰的目光瞪着里面忘乎所以的女儿。



“啊——”严珑下意识地弓身要往严华身后钻，还是忍住后去拽王砚砚的衣服，“砚砚，你妈妈——”她担心李勤芳下一秒就冲到自己面前，狠狠剜自己一眼再骂一句雪里迷，便低头尽量不看对方。



王砚砚发现了，轻轻拍拍她的手，“没事啊，我先出去下。”



来到店外，李勤芳抓过女儿的手往一旁拽，“你成天在这里泡着干什么？你既不去上班又不帮我盯着装修，来这里磨便宜工？”



王砚砚本以为出了装修的钱就能逃脱一时，结果只是换来父母几天的和蔼客气。后面跑店和讨价还价的事儿也少不了她。再后面，现场装修也要她盯着，李勤芳的理由是她既然是领导，时间当然自由得多。再加上本身又是干房产中介的，对装修这码子事儿更熟悉。



今天她是带着气的，一气王砚砚几天都不着家帮忙，二气王启德可能外出胡搞见老情人去了，更气的是她那表哥特意打电话来问，“砚砚是不是换公司了？她在上海的同事说她老早就没在这家干咯，好像一直在上海开滴滴。”



李勤芳一听就毛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同事，我看他八成是妒忌我们家砚砚升职加薪。”



挂了电话后她左想右想不对劲：王砚砚总说分店在筹办，装修招人也有两个月了，怎么还没弄好？她周末还总泡在严华或者金蔚的咖啡店里忙，她一个做领导负责开分店的，哪儿来那么多精力？最近她回家时间也不规律，大部分都在晚上十二点后才进门，可她的车却总停在丰华镇的停车场内……凡此种种，让李勤芳对表哥的话也信了三分。



对李勤芳的质问，王砚砚只说这几天不太忙，就过来帮帮忙顺便喝咖啡。



李勤芳平时有些浑浊的眸子蹦出狡黠而不信任的笑意，“帮忙？不是来打零工的吧？”



“不是——算吧。”王砚砚耸耸肩，“妈，家里有事儿该我出的钱我会出，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我还不能管你？”李勤芳用她串了十几年烤肠的手精准地拧住女儿的耳朵，“你去哪里磨洋工我不管，你到她家店里干什么？”



“哎哎，妈，你松手——”王砚砚说我大小是个领导，你给我点面子。她又不自在地瞄了眼店里，见严珑担心地看着自己，对女朋友投以安心的微笑。再挎起李勤芳的胳膊往家里方向走，“是不是装修的钱不够用了？”



李勤芳说装修的钱要是不打个底那是永远都不够用，她忍了忍，还是没问女儿实话，转而说起严华来，“你不要老和她打交道，她一个离婚无孩的妇女，名声谈不上好，不就是有俩便宜钱嘛。”又说严珑，“家里蹲几年也没个正经工作，你知不知道，前几天还被她爸爸给打了——这一家门，不知道成天闹什么幺蛾子。”



但她特意来找王砚砚还是有更重要的事，“宋子闻的妈妈来问我，说什么时候两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不是说过和他没戏嘛。”王砚砚之前虽然对相亲的态度并不抗拒，但面谁都不成的事实让李勤芳有些焦虑，好不容易有宋子闻这么位硬件不错的男人，还因为他有过一段婚姻让她在宋家夫妻面前底气十足，对冲了她家现今那丁门小户的普通条件，“你不是和宋子闻从小就认识嘛，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俩初中就谈过恋爱。”



“宋子闻嘴巴真大。”王砚砚说是谈过几天，初中生懂个什么？也就是接受表白后一起吃顿快餐再拖拖手看电影，“分手更快，几天后还是我提的呢。”王砚砚当时分手的理由是忽然发觉宋子闻身上气味不好闻，没有同桌严珑闻来清香。



“那可不行，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李勤芳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爸爸答应给你爸找份工作，就在丰华镇景点做保安，只值白班。”她说这份工作好多人抢，月薪加奖金接近五千五百块，还代缴社保，男的能一直干到六十五岁。



自己丈夫十五年的着落就在这顿饭上了，王砚砚不答应也得答应。



王砚砚转身看着大溪，眉头蹙了好一会儿，“妈，就只吃这一顿饭？人家会帮这么大的忙？还是冲着让我和宋子闻结婚来的吧？”



“那有什么不好？我们两头婚就是，你多生一个和咱们姓。”李勤芳对宋子闻很满意，“不抽烟也不赌博，家里条件又好，你有什么好挑的？”



王砚砚的手抓紧衣服，“不行。”她朝李勤芳摇头，“妈，我吃那么多苦头，不是为了随随便便把自己嫁出去换一份什么工作。”



“你吃什么苦了？你一年顶我几年，还开上好车。”李勤芳不满地嗔女儿，又带着哄，“你再考虑考虑？为咱们家，为你自己，好不好？二十六啦，虚岁就是二十七，还能这么糊涂几年？”她还贴心地再多给女儿半天，“算了，今天就不说你了。你要喝那什么咖啡就去喝吧。”



王砚砚呆坐在河边一个多小时，第一次发觉相亲结婚的压力如此沉重。在和严珑的关系云山雾罩前，她滑不溜秋的，从不为这种事儿烦心，总当成一种社交礼仪打卡完成就行，甚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早晚要结婚生孩子。当严珑占据她心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的地位后，她已经悄然否决了这种可能性，即便只给她们的未来一个模糊定位：私奔到外地。至于更远的，她没太想过。



瞧李勤芳这架势，她是被宋家的条件狠狠打动了：一份相对稳定的保安工作，让王启德不用离开丰华镇去找姘头，也让他早早绝了花钱创业乱折腾的心。还能给女儿一个条件优渥的婆家，更有子宫做两码用处的预期。



越想越摇头时，王砚砚的肩头搭上严珑的手，她回头绽出笑意，“诶，瞧我一下子忘了时间，你忙坏了吧？”



“不忙啊。”严珑坐在王砚砚身边，两人越挨越紧，四条腿都甩在石凳下，不时拿脚互相敲击，“砚砚，你是不是有心事？”



“有啊。”王砚砚长叹，“好多呢，比如我怎么赚到人生第一个两百万。还有六姑婆贺绚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啊……这几天夜里爬大石头谈恋爱不太过瘾。”



严珑皱皱鼻子，拍了女朋友的手臂一下，“那你要怎么过瘾？”



“我说了算？”王砚砚笑出声，“要不今晚去我家？”她贼贼地朝严珑眨眼，果然吓得女朋友脸红，“不要不要。”



“我妈就那么可怕啊？”王砚砚一手搭在严珑肩膀上，将她搂得离自己更近，“逗你玩啦，你这几天晚上都在严华阿姨那里过夜，我们再等待良机哈。”她转头看着严珑渐渐收缩结疤的伤口，“诶，快好了。”



严珑却专注看着王砚砚，“你心里真的有事，你妈妈是不是说了你什么？”



王砚砚挑挑眉，“唔……我妈说我，我也不太往心里去的。”的确，李勤芳对她施加的不切实际的期望，不都是自己投其所好地撒谎换来的么？李勤芳总觉得她没太吃过苦头就轻松赚到了钱，还不是因为她向来报喜不报忧？李勤芳这次要直接领人上门，还不是由于前段时间她对相亲持开放态度？自作自受的事，何必再多加一分自我计较？



可这世界的事都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如果真有“因果种植师”这种职业，王砚砚无疑是手艺低劣的那一款——她总给自己种下越来越多的麻烦因，结出越来越难解开的倒霉果。只有严珑不是她的麻烦因和倒霉果，严珑是王砚砚心头挂了好些年的花骨朵儿，不晓得何年何月何日起就羞答答地半开半合，直到她们两个倒霉蛋金风玉露一相逢，已经爬满她心窝。



在外面实在不方便捏住彼此的手，搓搓对方的脸，王砚砚笑笑，“严珑，如果……你这次考试考上了呢？”她终于问出。



“……”严珑一怔，“不会吧。”



“如果真的考上了呢？因为你发挥好运气也好的话。”王砚砚继续追究着如果之下的答案。



“那……”严珑一时犯了难，说好搞完认证要私奔到杭州的呢，她甚至还想过，认证这事儿已经被贺玺阿姨盖了戳：太难了。那何不当即动身离开丰华镇开始真正的新生活？是什么绊住了她们的双足？



是她心里一直在等待考试的结果，等待最后不中的尘埃落定，也在等待“考上”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彻底消失。



同样，砚砚也在等待，所以她一直藏着好些心事，比如“如果你考上”这件事。还有李勤芳找她的事，也许还有她也经历过的烦恼：家庭在婚姻上施加的压力。



“真考上了……我们就一起在楠城市区工作？”严珑觉得自己找到了平衡之道。



王砚砚听了微微点头，沉吟了会，“好啊。”她松开绑住头发的绳，随意拨松长发，面朝大溪长吁一口气，转脸认真看着女朋友，“宝贝，选日不如撞日，咱们告个假吧？”



严珑秒懂，她“嗯”了声，已经快速掏出手机给严华发微信，动作一气呵成后又低头盯着王砚砚的手，“好啦。”



“诶……”王砚砚哭笑不得，撸着严珑的发丝，隐隐叹息着，“小傻子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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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王砚砚在好几次约会之夜后回家都不着急洗脸，而是摸着可能沾上严珑口水的面庞思考一个问题：这样一个运动神经不协调、动不动红了眼滴答泪珠子又逆来顺受多年的人，将如何与自己完成这场爱的升华？



其实升华不升华，王砚砚以前是无所谓的，觉得女女男男无非就是进进出出那点子事儿。她一直好奇的是男男中的0如何获取快感，更感兴趣于女女中的1是有什么神通可以到达愉悦？在酒店做前台的那段时间，王砚砚忍了几次才没有和同事探讨这个问题，直到清洁阿姨有次下班前忍无可忍地吐槽：“有些男的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大便飞得浴室墙壁上都是，床单枕头就更不用说了，就不能在家里弄干净了再来么。”王砚砚清纯的眼神里浮起了然，“为什么是男的啊？”她明知故问。



“哎哟小姑娘你不懂，多干一段时间就明白了，什么人都有。”阿姨说这必须是男的和男的，包装开口和女人不一样知道伐？



“包装开口”四个字让王砚砚对那位阿姨肃然起敬，如此举重若轻的描述也启发了她的性知识和性觉悟：doi原来就是围绕着开口忙碌的。



再后来干房屋中介，推租单时有两个一起来看房的女生，手挽着胳膊穿情侣装留情侣发型那种，一个踩着滑板另一个则在旁边喊“宝宝小心”追着来的，再纯情也知道这是一对小情侣。王砚砚带她们看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别的地方不论，前主人浓郁的生活情趣在洗手间——将一面落地的大镜子安装在淋浴喷头前。



王砚砚目睹那对小情侣在镜子前面你搂着我拍几张，我再搂回你换姿势接着拍。拍了十几分钟，别的地方也不仔细看了，两位说就这套房子了，我们想快点搬过来。



当时王砚砚的面部表情一定不好看，因为她抽搐于会心一笑的冲动和不暴露喜好的深沉中，最后端庄地点点头，“那我们就签约吧。”心里却嘀咕着：原来女女的快乐在于“照见”，看见对方不够，还要看见自己，真是够有劲儿的。



和严珑正式拉开暧昧的那几天，她也抽空自学了点专业技能，发现网络上小年轻们说得头头是道的，有人讲开口那里找到合适位置反复刺激包装袋封面就行，还有人说，接近三成女人还是需要从深处检查下开口内部的。还有些年纪稍长的女同胞则苦口婆心，说快乐不在于探索包装，而在于更温柔的准备工作里……



王砚砚以为各有各的理，但事情到了自己头上，还得慢慢品味下。今朝她冲动到要和严珑开个又贵又有品质的好房间，还早就下载了APP、准备上探测仪四处检查摄像头，一套程序走下来，不说王砚砚自己，估计严珑的体感都凉了。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啊。”严珑盘着腿坐在床头看着王砚砚猫着腰四处忙活，心里也在打鼓要怎么将下面的步骤做到体贴暖心，还要让砚砚快乐无比。



“早就买好了放车上，就备着哪天用上呢。”王砚砚说总不能来我家吧？你看到我妈就萎我也是明白的。也不能去你那脚楼吧？多少年的老建筑了，我们俩要是摇摇晃晃起来，我怕楼下吃灰。再拍严珑的屁股，“赶紧洗澡去啊，磨指甲啊，指套我也准备了呢。”



严珑的白脸蛋“刷——”的白了，“砚砚，你就浪漫一点不行吗？”她去洗澡前，王砚砚还是拉住她，亲了再亲女朋友的嘴唇，“我倒觉得，最浪漫的是咱俩半夜滚大石头去。”脸上挨了严珑一咬，王砚砚作势叫出声，其实内心荡漾着一股醉醺醺的甜劲儿：严珑的小舌头真的好可爱好柔软。



等王砚砚洗完澡穿着睡袍钻进被窝，严珑已经装腔作势地等候多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央视十三套掌握滚动新闻中的社会动态，大拇指在被窝里相互打转，心跳已经从嗓子眼奔向耳膜，还是王砚砚关了电视机，“严珑……”



王砚砚的声音远不如平时干脆自信，相反，她吞吐的气息有些犹豫，又有点怯意。严珑转脸，猛地发现砚砚已经脱了睡袍，肩膀上方到颈窝出现出两道干净利落的线条，她搞不懂是斜方肌还是肩胛提肌，总归这是砚砚漂亮白澈的身体。目光移到王砚砚脸色，严珑看到她鼓励的笑容，下一秒，王砚砚的手已经抚上严珑的脸颊，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身上。



她像一条河，欢迎她久违的故人过客。也像一条鱼，自动跳入渔人的网兜。王砚砚欢迎严珑对她进行彻底的检阅，也做好了充分表达受检情绪的准备。



严珑的吻比平时的温吞多了分茫无目的的着急，她知道要走到这一步，却面对考卷慌了神，平时熟悉的那些做题步骤此时一步都想不起，只能摘了西瓜就开始啃西瓜，刚将王砚砚啃得人心浮动春光乍现，她又慌慌张张地去捡芝麻——吻在王砚砚的眉毛眼皮上，再顺着她的眼角滑到耳根。



严珑慌里慌张的步骤让王砚砚脑子里想到两个字：困兽。她蹙了蹙眉，心说这孩子旱成什么样了？这是饿了多少年啊？循序渐进晓得不？手也不能闲着而不是紧抓方向盘知道不？黏糊糊湿漉漉的吻不要围着一处打转行不行？还有能不能使点力气，为什么严珑两条腿在她身侧还呈内八字状，紧紧箍住王砚砚的髋关节，箍得她生疼，疼得她差点叫出来：你到底会不会啊你个假1！



在王砚砚又一次后悔没带假酒给女朋友灌下时，严珑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缩在她胸膛腹上，软叽叽地嘀咕着，“砚砚，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王砚砚的声音里含着笑意，烦躁忽然消失，她也抱住严珑的腰，让两人心脏贴心脏，脸蛋紧脸蛋，用热度激发热度，用胆怯安抚胆怯。



靠着彼此好一会儿，严珑才抬头仔细端详王砚砚，酒窝笑出后，她伸手指点了点王砚砚的奸门痣，“我不会出轨的。”



“好诶，谢谢宝贝。”王砚砚张嘴咬住严珑的手指再吐出，再摸严珑的下巴，“白嫩白嫩的，让我也咬一口。”严珑将头发丝往耳背后掖，伸长脖子凑来下巴让王砚砚咬，结果换来对方细细的舔噬——河流漫过身体，鱼儿调皮地戏弄着严珑，而她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直到她用更迅猛的吻反哺砚砚，两个人的唇瓣相触，彻底擦出火焰。



王砚砚脑海里还残存着包装袋开口步骤时，严珑已经不讲理地钻到袋子底部，将一片温热洒向冰凉干旱了二十几年的大地。原来被鱼儿叮嘬温泉出口是这样的感觉，王砚砚这时还是有意识的。很快，她察觉到严珑更努力地游逐在水草之间，终于寻觅到羞涩的贝壳。



严珑渡来的那种热原来能直通脑门，她信口盘旋的那种痒竟然可以贯穿神经，被她捕捉再释放、挑弄又重嗑的城门重地原来不仅仅是包装开口，还是王砚砚陌生了二十多年的身体密码——从湿痒到陌生而让她渐渐沉溺的怪异感觉，王砚砚察觉到自己的贝壳收缩、舒展、再遽然遮掩自己，最后被严珑再度撬开。



一轮过后，严珑脸上都是汗，王砚砚将她拉起来，替女朋友擦擦脸蛋，最后才感叹出声，“哎呀我的天啊，麻了。”



还没到全麻的时候。严珑的眼神告诉了她，平时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此时爆发了坚韧的掌控力，埋头就送给王砚砚此生第一次由麻痒暖滑、润沁疼瘙的奇妙组合，她只能摸着严珑的头，上一秒意识是“没想到啊”，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只希望严珑化作龙卷风，将河堤河面河底都卷得漫无天日。



严珑照做了，王砚砚身上几乎每一寸都有她的吻迹和抚摸，最后吸足了氧气再次潜水，女孩又一次登上她心爱的礁石。但这一次有点不同，还残存了好奇心的王砚砚抓住严珑的手，“进去试试看？”



鱼儿钻进去了，王砚砚这块石头被凿开、撞击，任由水手在水底通道中没有章法地敲击听响，试到王砚砚有点生无可恋时，她刚在心里吐槽“还是嘬嘬好”，严珑忽然找到石头的核心，锲而不舍地震动着那一处。王砚砚本来还“啊”了声，随即紧紧闭嘴咬牙，再后来索性张嘴，发出了让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嗯——”



这不是终结，倒像是发令枪的正式信号，王砚砚这下真有点全身麻醉的感觉，她又很得意：不愧是她家严珑，运动不及格的人，这事儿天分还挺足，活该她做1。察觉到王砚砚不专心，严珑的嘴里手里的劲儿用得更疾迅，王砚砚只好收心，“嗯——啊——严珑啊——”



“嗯？”严珑以为自己弄疼了她，忙停下观察，可王砚砚的表情让她笑了，“诶，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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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王砚砚靠在吧台前有气无力地刷手机，严珑在姑姑的小厨房里包着抹布掀开锅盖调试虫草鸡汤的味道，严华在梅树下回头看看无精打采的便宜员工，再垫脚瞧瞧热到擦汗的侄女，掐了烟头暗道：“还是我家严珑得道了。”



严华一直觉得严珑蔫答答的，真怕她以后再工作时稍微加个班就会生病。而咖啡馆也不过在周末两天忙了点，昨天下午还给她们放了个假，可现在王砚砚就像充电十小时续航三十分钟的劣质电池，侄女严珑却还有力气忙完前面再去后面炖鸡汤。



“知道姑姑二阳后身体虚弱，给我补呢。”严华站在厨房窗外慈爱地看着侄女，用手招了招热气，“香呢。”



严珑眼中擦过丝不自然，说鸡是早上现杀的，新鲜。又说，“姑姑，你的确也要多补补。”



“也要？”严华说鸡汤不是给我熬的啊，是给孟晓熬的吧？算了，我就沾侄媳妇一点光，鸡翅膀留给我。



严珑的脸仿佛被蒸气催红，“嗯……翅膀给砚砚的。姑姑吃鸡腿可以么？”



“那必须可以啊，你心里还是有姑姑的嘛。”严华说王砚砚为什么要吃翅膀啊？想长出翅膀飞出丰华镇？现如今你们两只拔了毛的凤凰乖乖给我把六姑婆的事办好才对，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不问倒好，问了严珑很难心安。从昨天开始，“进展”很大。王砚砚的进展为零，她的进展为一。很快，本着互助合作的方针，王砚砚问她，“宝贝，我一直奇怪，1怎么满足啊？”



严珑说自己的满足来自于喜欢的人的色受想行识，当然不是佛经里的五蕴皆空那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



“那你仔细说给我听听？”王砚砚这方面的求知欲非常炽盛，当即钻到严珑怀里听怂包二本学历恋人分析她为1的五蕴收获。



“色，就是你的五官、表情、身体……我很喜欢，我觉得你特别美。”严珑说得王砚砚怪害羞，“我知道我是镇花，但你不会在床上这一刻才发现我美吧？”



严珑顿了下，“很早就发现了，也许从对你有记忆的那天就发现。”这句话惹来王砚砚身体的微颤，她缠紧严珑，重重地亲了下女孩的唇，“你这笨嘴怎么进了被窝就格外甜？那受呢？”



“嗯……就是，你给我的反馈，声音，眼神，表情，还有……我能感觉你对我的接纳和欢迎，你的生理反应很直观。这让我特别开心，不，上头。”严珑想到王砚砚眉眼在高潮时的模样：介于痛苦和快乐之间，立于浮沉之际，那种美不可方物。而此刻，她的声音几乎低到枕头缝里，还是王砚砚拨出她埋下去的半边脸蛋，盯着严珑好一会儿，“你怎么比我还好色呢？”



“想呢？”王砚砚接着问。



“想……就简单点，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时，就更希望你记住我想着我，于是就更有动力。”严珑接着说到“行”和“识”，“你为我做的，你给予我的启发，就是行和识。砚砚，那天晚上你在咖啡馆外对着我蹦蹦跳跳炫耀枇杷，你好些回看似野蛮但很细心地照顾我，你在我无助彷徨时的陪伴和安慰……所有的一切，让我确定我很喜欢你，不……是爱你。爱你的行，爱你的识，爱你床下床上给我的所有，给我你有的所有——”越说越急的严珑发现王砚砚的双眼水汪汪的，女孩搂住她的背贴得更紧，“傻不傻，我也爱你啊。”



所以王砚砚搞明白了，严珑作为1的感受更多来自心理，她满足于自己的满足，快乐于自己的快乐。而且她也真信了严珑的话，任女孩发挥超常地压着自己一下午加一夜，从下午两点做到凌晨一点半，王砚砚给饿得肚子咕咕响，身体黏津津，腰部酸溜溜，声音喘吁吁……做到最后她说我知道你有多爱我了，你的爱就是要植物死我啊严珑。



你怎么可以爱得如此疯呢？六次啊！你要点脸心疼下我好不好？你五蕴皆空一下行不行？半夜里，王砚砚扶着腰爬出被窝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后隔着被子压住了她的怂包1，双手掐着严珑的脖子：“说实话！究竟你为什么喜欢做1？”



严珑其实也累得够呛，已经陷入迷迷糊糊地瞌睡中，她带着浓郁的鼻音，“嗯……因为啊……就想做你的1。”



因为这句话，王砚砚抱着她的脸亲了又亲，再扶着腰去酒店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堆吃的喝的，最后将严珑托到自己怀里，恨不得一口口给眼睛都困得睁不开的孩子喂下去。两人吃完囫囵睡到早上五点，严珑又泰迪上身了，抱着王砚砚挤挤哼哼的。王砚砚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别急啊，我再睡会儿就来满足你。”



她误会了，严珑觉得这份“满足”不如她给王砚砚的满足来得快活。在严珑的努力撩拨下，王砚砚彻底醒了，先还说我没刷牙没洗脸呢。后来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抱着严珑的小肩膀舍不得咬又气得磨了磨牙，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拖拉到九点时她们才起床，车开回丰华镇时，王砚砚的哈欠终于忍不住连天发出。家也没回的她直奔“洛英”咖啡馆，给自己制了一大杯冰美式后才勉强打起精神，夹着腿撑着腰在吧台后给客人做咖啡。



鸡汤炖好了，严珑先给姑姑盛了碗，再给嫂子孟晓送去，最后才安心捧着碗来到脸皱巴巴的王砚砚身边，“等一会儿啊，还有点烫。”严珑坐在吧台后，小酒窝里都荡漾着对那半天半夜的欢喜，她的手腕和肩膀其实很酸，但这可能比不上王砚砚身体元气的透支。



王砚砚急不可耐地凑到碗边，喝了口就被烫得“嘶哈嘶哈”，严珑笑着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拇指在吧台别人看不见处，轻轻蹭着王砚砚的手背。她想黏着抱着砚砚，可这儿哪里能搂搂抱抱？严华二阳虚弱，别给吓出三阳来。想到这，严珑嘴巴又嘟了起来，唇瓣果冻一样可爱。



王砚砚刮她鼻梁，“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怎么着了你呢。”



两人的手牵到一起，等鸡汤凉的时候，王砚砚已经心有灵犀，“那……今晚？”



严珑马上狂点头，小鸡啄米的可爱让王砚砚疑窦丛生：这叫什么1？



你侬我侬时，严华在户外提着鸡腿啃得香喷喷，眼睛扫过吧台，敏感的她马上抓取了侄女和王砚砚眼神里的黏稠——这事儿她经验虽然不是很足，但体会绝对深刻。一九八六年贺玺那个杀千刀的高考前给自己送冰淇淋时就是这种仿佛有千言万语的眼神，二零零六年她刚刚原谅贺玺那会儿，杀千刀的在她家里客厅也是这种欢喜无限的眼神……



严珑想得而得不到的就是王砚砚！严华心中火星迸发，一个不可能又太可能的答案浮上心头：要不怎么能忍受王砚砚欺负这些年？要不怎么会一直为王砚砚说话？要不怎么一看到这个失业中介就笑得像小猫？要不怎么看不上韩湘灵和金蔚？而以她的社交圈，身边来来往往最多的，目前就是王砚砚。



如果真如自己才猜测，那真作孽啊，肯定是她那悬赏区区两千块的认证事业搭进了严珑，她还一天两百块的投入让王砚砚帮着看好严珑。她简直是个活脱脱的港督（憨大），一边推着严珑往王砚砚那儿去，一边还花钱推王砚砚靠近严珑。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呢？严华一愣，手里的鸡腿滑入汤碗，发出的声响让王砚砚和严珑同时惊住，两人收回了彼此的眼神。



严珑的鸡汤熬得很香，而严华食不知味，不会的，一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能。直女哪里会和弯女有爱情？如果有，那也是直女的爱情暂时转了个弯，最终还是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



王砚砚有时咋咋呼呼的，说自己要结婚生孩子买大户型，一点都不像装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她不是装的，而她和严珑谈起了恋爱，那严珑岂不更惨？大户型好说，可结婚孩子她都给不了。严珑这样的软乎妹子还要被王砚砚吃干抹净。



瞧严珑今天熬鸡汤的劲头，果然不是给怀二胎的嫂子，也不是给二阳的自己，而是二兮兮的严珑给王砚砚这个精明能干的假弯女补身体的。该发生的必然发生了（liao三声），严华低头看着桌面上溅上的鸡汤想，严珑已经被生吞活剥了（liao三声），她自己不心疼自己，还给王砚砚熬鸡汤。



不就是出点子胳膊肘的力气的事儿，她喝哪门子的汤？严华想到这，眼神里浸上了不悦，她看向咖啡馆内的吧台，发现那对偷偷摸摸的直弯作孽组合又开始黏上了，从肢体角度看，两人必然在下面偷偷拉手。



“哼——咳——”严华重重咳嗽了声，那两人如惊弓之鸟拉开了距离，不知所措地看着严华。



严华已经收回眼神端起鸡汤慢条斯理地喝起来，喝得心里热乎乎气滚滚的，“王砚砚？为什么非得是李勤芳的女儿？都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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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喜欢这篇文的太太们：

正经版：其实我对热度不太在乎，每次写文我预设到达五百收藏就是成功。也很喜欢看太太们的留言，看你们交流解读非常开心。我也很乐意将解读情节人物的事儿都交付给读者们，作者隐身作品之后就好。

但还是要变脸版：写个车评论是其它章节的两倍，我很无奈。你们给我等着。






第 39 章


严华想找个合适机会分别侧面地和直弯作孽组合谈谈，但这俩最近几天被502粘上似的形影不离。她们白天打工凑一起嘀嘀咕咕，不方便嘀咕就眉眼来去个没完。下班收摊了就直奔停车场，想都不用想，这是去开房间了。严华由此更加心疼侄女，虽然心里怨言不断，隔天还是特意去了楠城最大的农贸市场，提了只甲鱼外加黑枣栗子等补肾食品回家。



农贸市场的小姑娘活杀甲鱼时剪刀使得快而精准，一会儿横剪一会儿竖划，从脖子剪到头，又在肚皮划十字刀，开水烫后用盐反复洗，最后将只灰灰胖胖的大甲鱼掏洗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补一句，“这个大补！”严华总觉得她眼神里话里有话，想解释一下她给家里人吃，至于她本人，已经过了需要补的年纪。转念一想，就是自己吃又怎么着？更年期没有吃补的权利？



将那只甲鱼扔在厨房，严华问严珑会不会做？侄女说会，你想吃什么口味？



“是你想要什么口味？是红烧还是清炖都看你的。”严华说你要对得起这只甲鱼，它英年早逝为的就是给人类补肾。你补完了也别着急糟蹋身体，姑妈明天再给你买鲈鱼吃。



“我为什么要补啊？”严珑心里也有丝不详的预感，但严华瞪了她一眼，“你不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了？黑眼圈多重？”



严珑吐了下舌头，抱着姑妈亲亲脸蛋就奔向咖啡馆，“砚砚，中午我们有甲鱼吃呢，你想要尝什么口味？”



女朋友问红烧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严珑再喜滋滋地折返做甲鱼，剩严华独立院中无语问苍天——看来吃里扒外不仅仅发生在男女关系中，女女关系也不例外。而严珑的所作所为是倒贴无疑，之前严华还说不想便宜哪个男人，但便宜某个女人也并不会让她满意，尤其还是李勤芳的女儿。她李勤芳不是一向妒忌严华运气好拿了六姑婆遗产么？到头来还落入她女儿手里岂不笑掉大牙。



想到这，严华搓了搓脸，警告自己不要想那么远，毕竟王砚砚和严珑能不能走到分她家产那一步还说不上，没准儿王砚砚结婚生孩子，扶着腰肚子里装一个手里牵一个站在丰华镇大溪的石拱桥上和苦哈哈的严珑打照面呢？



当年贺玺回头，不也是手里牵着九岁的韩湘灵站在桥头喊住了自己吗？严华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境：虽然我也不得不结婚糊弄了半年，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搞出个这么大的孩子还好意思来找我？



自从贺玺连番造访“洛英”咖啡馆后，严华这阵子总时不时地往事再现，心里非得骂出几句才能安得下神。给装上枸杞的搪瓷缸续上水，严华躺坐在摇椅上眯眼养神，头顶的梅树正好为自己遮住日头，地下的两位六姑婆早已安眠，墙外的大溪缓缓澹澹。严华似乎这样度过了安稳的十年，身体不好不坏，情绪不高不低，钞票不多不少，平淡度日无风无浪。



说愁也是愁过的，前些年愁她哥嫂不死心，老想给她介绍二婚。也愁过咖啡馆要死不活的生意。还愁过自己的乳腺增生甲状腺结节。现在该为严珑犯愁了。



可说到底，严华在多个午夜失眠时，最愁的还是一件事：怎样才能忘记对那个杀千刀的恨？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老梦到八十年代的学生生涯？又会回到九十年代的广州深圳，她在四十度的太阳下奔走打听“有没有一个叫贺玺的人在这里住？”还会梦到和老林结婚前那一夜，她的泪流不完，那种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玩完的心情一直那么新鲜地冲击着自己……



严珑会不会也走上这条老路呢？以她那敏感的弱性子，会被感情这档子事儿压大半辈子吧？严华闭目想着，不料太阳发起了威，晒得她头发丝到脖子都烫起来。可她不想轻易离开思索的状态，皱了皱眉，一股股清凉的风意洒到身上，同时还有蒲扇轻打的声音。



睁开眼，严华的表情立即变得横眉冷目，“大白天的走路没声音，你是鬼啊？”



来人又是杀千刀的贺玺，她手里的蒲扇被严华抢过，自己空着手坐在咖啡馆老板身边，手掌遮在头顶眯眼看了下太阳，“天气这么热，要是有一碗冰淇淋就好了。”



严华这辈子有多爱冰淇淋就有多恨，不想到高考，冰淇淋就是人间难以割舍的美味。一想起高考，冰淇淋就是毒药。可后门被推开，屁颠屁颠的韩湘灵竟然拿了两碗冰淇淋走来，“妈，我买来了。”她将吃的放下，自己就去后厨找严珑，严华看着她的背影，有口难言——三角恋这种事她更没必要直接插脚，拆西墙补东墙？想得美，西墙烂泥，东墙破砖，王砚砚和韩湘灵半斤八两。



打着扇子的严华看着贺玺，“贺局，你的冰淇淋不能吃的，吃了倒霉一辈子。”



贺玺撕开冰淇淋包装取出小勺子，自己慢吞吞地小口品尝起来，偶尔用小拇指推下她的金丝边——严华当年浅薄无比，还觉得杀千刀的在床上推一下眼镜后再不急不慢地剥她衣服的模样特别勾人，现在看就是斯文败类。



“我妈三个月前去世了。”贺玺吃了会儿才低声吐出这句，“大大小小的病她都熬过，结果熬不过上一波。”



严华打扇子的动作渐渐停下，她愣了会儿，回忆起当年老太太申取莲打开家门礼貌而冰冷的语气，“贺玺没给你回信？可能太忙了吧，毕竟她刚进大学就进了校学生会。”申老太太那双勘破世事无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小镇姑娘严华，“以后还请别打扰我们家。”



她还想起二零一二年，发丝全白的申取莲独自来到丰华镇说是短途游，结果坐在严华的咖啡馆半天，双手优雅地捧着咖啡杯，“我总觉得，一个女人最大的良知是不破坏别人的家庭。贺玺虽然离了婚，但还有湘灵，有我和她父亲。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甘于清贫，但不允许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出现。”



“我妈去世前半个月，在ICU里时醒时昏迷。有天凌晨，她忽然睁开眼，轻轻摇醒我。”贺玺慢慢咽下一口冰淇淋，想给酸涩的心情降温，“她问，‘严华现在还是一个人’？”



申取莲也许在离开世间前，一片云雾的脑海里还存有丝清明：贺玺这十年终于遂了她的想法，安安分分地培养女儿韩湘灵，踏踏实实地搞工作终于做到副局正处级，也没再和丰华镇上开小店的女人不清不白。但这样是否是对的？她总想一走了之，可心里放不下这件事，所以每次总被这个念头折磨醒。



贺玺回答母亲说，我尊重和您的约定，这十年没有找过她，我其实不了解她的现状。偶尔听到，也是湘灵从她同学那里得知的。大概，她还守着咖啡馆，一个人过她的日子。



申取莲沉默了，浊黄的眼睛似乎蕴着水光，过了会儿，她叹气，用难得清醒的语气，“我不晓得做得是对是错。”她对人心人性敬而远之，也从那个举报揭露漫天飞的极端年代熬过来的。她年轻时曾在某所中学任教，遇到了些青春活泼又好学聪慧的孩子。其中有位爱好文学的女生，和老师走得近，也崇拜这位申老师的才识气度。申取莲当年没有犹豫，借给她一批后来称为“禁书”的盖戳私人收藏，其中就有《牛虻》和《红楼梦》。



在那场“要造旧世界的反”的浪潮席卷到楠城后，申取莲曾引以为傲的带着红袖章的学生走出人群，指着她说，“要批判、要砸烂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就要从涤荡这一切的传播源头着手！”在那一刻，人性光亮的一面被猛然扳过，亮出它白森森阴沉沉的面貌，申取莲成为“封资修”中最恶毒的人物，是这所中学里最值得被反复批判鞭笞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的黑司令。



那一根根扎着坚硬带扣的皮带就在学生的代表下首先落到申取莲身上，一口口砸在脸上的唾沫、一脚脚落在胸口的猛踹、一缕缕被活活扯下的头发、一张张贴满她全身的大字报……都成了申取莲记忆中最痛苦的毒源。她后来再次得知贺玺和严华的事儿，担惊受怕了几个月，觉得知情人只要一纸告状书便能将女儿拉到万丈深渊。她的精神状态再次被刺激，白天昏昏欲睡，夜晚在家里□□西走指着看不见的人影痛骂……



韩湘灵因此在高考后选择了精神卫生专业，而贺玺痛苦地结束了和严华的来往，专心照顾母亲，生怕再刺激到她。贺玺轻易不对外人道起申取莲的精神状态，端庄优雅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肯定不愿意自己被异样的眼光打量。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她都打扮得整洁清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偷着来见严华那次亦是。这样的自持，让外人轻易不会发现老太太的秘密。



贺玺捏着勺子在碗里轻搅，“我离婚……其实并非因为你，而是湘灵她爸爸受不了这样的丈母娘。”她摘下眼镜，轻轻揉着发胀的眼角，“我离开你——”



“别说了。”严华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惯常抽的绿爱喜，打了三次才出来火，她深吸了口烟，冷静地扫视着眼前的女人，“你以前总说我做人糊涂，不愿意追根究底。可是贺玺，我这些年已经认命了，我就是那个倒霉透顶、注定孤独到死的女人，而我爱过的人，更爱她的家庭、她的母亲和孩子。我就给自己一个可以糊弄过去的理由，让自己安分守己地生活下去，我何错之有？你为什么还要在我平静时特意说那些你自以为是的大实话？”



贺玺的眼角渗出泪，她很快揩掉，重新戴上眼镜，又变成了稳坐钓鱼台的贺局，“我想……将自己剖析开，我想对你以诚相待。”



“拉倒吧，你的剖析你的以诚相待对我没什么用。”严华吐出口烟，“你想干什么？图个安心？放心，我有时是恨你，但我慢慢地恨少了。你不要将我当成什么物件，价码合适时，甜言蜜语哄来伴一段日子。价码不对路时，就说分开。现在你手里筹码多了，又跑来找我说什么剖析啊真诚的，搞那一套追妻火葬场。贺玺，我告诉你，我严华就是进了火葬场，烧成灰了也不会再想和你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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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对母亲和严华阿姨微妙的关系，韩湘灵年纪越大才越能品出点味道。小时候一逢周末她就随着母亲去丰华镇或者游乐园玩儿，严华阿姨也会牵着头发黄黄皮肤白白像洋娃娃一样的严珑赴约。任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时，她们就坐在不远处挨得很近。有一次韩湘灵还看到母亲和严华的手握在一起，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牵起严珑的手。



韩湘灵进初中后忙于学业和自己的各种小爱好，便很少参与这种周末的老友记，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严华阿姨讲的，“严珑周末约了她小伙伴玩儿，就不来了。”不来就不来，韩湘灵也不去。可那之后母亲似乎和严华阿姨玩得更开心，两个人经常相伴短途旅游，或据说去棋牌室和老同学相聚。



而外婆那次猝不及防地发病才让她意识到，母亲竟然也会撒谎。本来那段时间外公身体不好，外婆在另一处房子忙着照顾他，但不晓得怎么着撞上了母亲和严华阿姨打电话。外婆一下子脸青了，两眼直直盯着前方，随即扯下床单遮住所有的窗户，说牛棚挡不住风，会吹坏她囡囡。听到外面楼道声音就吓得钻到床底下，趴了会儿觉得人走了，老太太又爬起来将家里所有的书全都烧了——一页页撕下，一页页烧，她双手被纸张割了无数道口子也不愿意假别人之手。韩湘灵还记得乌烟瘴气的那段日子，她的中考资料、教科书甚至漫画书都难逃此劫。



她温柔可亲的外婆，满头银发却优雅如栀子花的外婆，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疯疯癫癫的模样：白天在药物作用下还能睡片刻，寒冷腊月的晚上却赤脚在家里蹦蹦跳跳，说要踩死牛鬼蛇神，踩死要害她囡囡的人。她的妈妈贺玺那段时间心力交瘁，一边聘了人去医院照顾老父亲直到他去世，一边自己带着母亲就医，还要照顾女儿的起居生活。



医生说外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再次复发，她的暴躁、惊恐、刻板重复和情绪无常都和那段岁月的经历有关，据母亲说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那时贺玺才读大学。时隔二十余年，她的病情变本加厉，住在医院里又吃住得不好，整个人一个月瘦了二十斤。贺玺舍不得，就将她接回家亲自照顾。



好不容易等外婆的病情稳定下来，有天夜晚刷题的韩湘灵听到母亲在卧室里压抑的哭声，她急得赶紧去看，就发现母亲握住外婆的手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的：“妈，我和她分了，我以后都不见她了。我会好好工作，将湘灵抚养成材，我不会和她再有一点联系，让她从我的世界消失。我全都答应你，我求求你，别再闹了，也别去找她，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为了我才咬牙扛下来，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韩湘灵第一次看到母亲哭得脸红眉衰眼肿，嗓子哑了三天才见好。从那后，外婆的病情好转，母亲也越来越沉默寡言，半年瘦了四十斤。韩湘灵中考出成绩的那个夏天，贺玺很高兴，说换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带孩子吃顿大餐。她翻出一件前年买的丝质连衣裙，那时这条裙子和她身材刚好搭配，此时却宽松地吊在她身上摆荡。贺玺瘦突的腕骨、胳膊、锁骨，让韩湘灵陌生到触目惊心，也让她重新猜测，母亲的现状如此糟糕，和那个与她分手的人有关？



高中三年，韩湘灵发现母亲多了失眠的毛病。她总是半夜两三点后才能辗转入睡，实在睡不着，又怕惊扰到老人和孩子，自己就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背影越来越瘦，坐的时间越来越久。韩湘灵真怕妈妈也像外婆一样会得创伤应激障碍之类的精神疾病，贺玺看出她的担忧，笑着安慰女儿，“放心，这种病一般和特殊的境况和心理冲击有关，不会遗传的。”她说自己喜欢黑夜而已，静悄悄的，只属于自己。



只属于她的那些夜晚，母亲在想什么？韩湘灵在高考后的某个晚上伏在母亲膝盖上问她，“妈妈，你在想那个很久之前分手的人吗？”



贺玺的手瞬时变得火热，呼吸急了会儿，她又凭借良好的心理素质调节正常。她摸着女儿的头很久，终于艰难地从吐出第一句话开始：“其实那件事我可说不可说，闷到心里闷到死也就算了。”



可是，闷了几年，贺玺说本事不到家，越闷越被她缠得难以呼吸。她打开床头柜下，里面满满的酒瓶子药瓶子，贺玺说她这几年养成了坏习惯，睡不着要不是吃药，要不喝酒。但是无论是梦里还是酒醉中都忘不掉她，“就是小时候我带你见过的严阿姨。”



韩湘灵没想到，自己才朦朦胧胧地对别的女孩起了点暖熏熏的悸动，亲妈就在半夜里开门见山地对自己出柜。贺玺说她没有背叛过婚姻，结婚前就喜欢严华，结婚后也没和严华有过联系。她们只是在离婚后，由自己找上门的。



“你觉得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当时贺玺这样问韩湘灵。



韩湘灵说是个对家人非常爱护，对事业非常上进，很耐心很聪明又很漂亮的人，是当自己考试失败时会慢着性子陪自己外出看风景调节心情的妈妈，是从来不会拿分数拿成绩硬性要求自己的开明家长，是关注自己有没有好朋友却不干涉自己交往的母亲。韩湘灵说，“我特别庆幸有你这样的妈妈，你喜欢谁都改变不了你是好妈妈的事实。”



那个夜晚，贺玺将女儿抱得死紧，默默哭了通，最后说，“不要在外婆面前提起严阿姨，一个字都别提。我们家的情况也别对你的同学严珑说，我们两家人，我和她，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



后来读大学时韩湘灵私下和贺玺说，“妈，你真不拿我当外人……这么大的事，就直接向我坦白。”



贺玺则放下她的酒杯，明澈的眼睛晃动着水盈盈的笑意，“你是外人吗？你是我的女儿，是这个世界上和我在基因上最近的人之一。如果我连向你坦白的信心都没有，我们是不是枉为母女一场？”韩湘灵想到了她外婆申取荷和母亲的关系，贺玺则说，“如果没有那场非人的折磨经历，我相信外婆她会懂我支持我的。”



“那严阿姨呢？”其实韩湘灵想问这个问题。



如果这份感情很深，妈妈如何能做到十年不联系？如果这份感情很浅，这个在基因上和母亲毫无关联的女人，为什么能让她彻夜失眠，也让她几乎闭口不提。



在外婆去世后，母亲去老太太卧室收拾遗物，其实她往年的记忆都在岁月中风化了，遗物、用品都是近年由孝顺的女儿添置。但她一直没毁的是一张缺口的旧黑白照片，藏在床垫下，还用塑料袋包裹了十几层。照片中是一家三口，父亲目光忧虑，母亲似有愁容，而怀里的幼儿睁着大眼睛咬着手指头在笑。发黄的照片背后用蓝色钢笔写着两行漂亮的字：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七日于楠城，囡囡周岁时拍摄。



贺玺抚摸着照片，喃喃说这时候妈妈还没犯病。她用大半生错乱的精神去消化那场磨难，而命运一直延续到女儿身上——贺玺要清醒地面对磨难的余波。她的人生，她的爱情，她的灵魂深处最依恋的人之一，就要被强行切割。



贺玺说严阿姨和我没血缘基因关系，但是我最对不起的人，我为了亲人，舍去了爱情和她，“能割舍的，是不是就没那么重要？”贺玺似乎自言自语，之后陷入了良久的无言。



韩湘灵看在眼中，敏学好思的她也被两个问题困惑住：爱情之于生命究竟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



平时的严珑几乎不主动给韩湘灵发消息，但韩湘灵如果找她，正常情况下半小时内会收到回复。这几天严珑的回复速度非常慢，韩湘灵晚上九点发的，她第二天早上才回。聪明的韩湘灵顿觉事体有点不妙，于是改在中午一点发，而严珑的回复则是下午三点半。按说考完试等结果的她不至于这么忙，韩湘灵就想趁着周末去丰华镇看看，她妈妈贺玺一听便说一起去。



贺玺脸上淡淡洋溢着喜悦，“我觉得她……没那么抵触我了。”为了这份不抵触，贺玺设法照顾她生意，抽空就想奔丰华镇蹭杯咖啡喝，甚至只是在偶尔听到严华炒股后也钻研起股票市场来。颇有天分的贺玺半年下来净利润50%，初步练就了中短线趋势判断的基本功。



韩湘灵想，她去找严珑和母亲找严华，这两件事是不是说明爱情境遇也像股票市场那样，充满了悲欢爱恨和喜怒哀乐的大赌局？多巴胺和内啡肽充斥其间，肾上腺素释放，心脏收缩伴随着血管的扩张，让人想走又走不了，想留却留得心肝疼……说好的桥归桥路归路呢？怎么在这个大赌场内，桥是路，路也是桥了。



看着对锅里甲鱼笑眯眯的严珑，韩湘灵轻轻敲了小厨房的门，“好香呢。”她说。



她的青梅女孩回头，看到老友也眉开眼笑，“湘灵你来啦？那中午我们再加两个菜。”



“好啊，加什么？”韩湘灵的心情顿时大好——“严珑在乎我”这个念头促使她肾上腺素蓄势待发。



“你不是喜欢吃丰华镇的卤味嘛？刘家的五香牛腱子和盐水鸭啦，一会儿我去买。”严珑边说话边炒动着锅里红腾腾的甲鱼。



“为什么吃甲鱼啊？”韩湘灵好奇。



“我姑姑买的，说给我补补，她觉得我瘦了。可砚砚才需要补，她——”女孩咬了唇，脸已经微红。她朝老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砚砚——嗯，我们……和你说没关系的对不对？”得到肯定后，严珑才小声道，“别告诉我姑姑，我和砚砚在一起了。”



肾上腺素冒了个头后急剧回缩，缩到心脏和头顶，缩得韩湘灵四肢发凉。她茫然无助地看院子，她的妈妈贺玺也一脸木然坐在远处，手里的冰淇淋勺子动也不动。母女俩对视一眼，彼此忽然懂了：你的桥断了，我的路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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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等待考试结果的这半个月，前面十天严珑和王砚砚都在热血沸腾和身体透支中度过。严华看在眼里，“好心”地劝便宜员工回家休息几天，“我这里就是周末缺人，工作日没那么忙。”



王砚砚厚脸皮，“严阿姨，工作日我可以不要工资的。”只要能和严珑腻在一起就好。但是严华这十天眼睛被辣得够呛，“砚砚啊，我觉得你老本行不能丢。阿姨也舍不得你这么好的员工，但我这里既没有五险一金，还没有升职加薪的预期，你还是得找份正经事做。”



接着严华洋洋洒洒，边喝枸杞茶边忆当年，说自己技多不压身，游走在多个工厂间都被人提薪挽留。老国营的香皂，日资厂的手表，台资厂的电脑插件……到处都流下她的汗水和智慧，全球化背后少不了她严华倾注的心血，“等我衣锦还乡时，我那会儿就能全资在楠城买两套房了。”严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王砚砚，就差直接问出来：“你有什么？”



王砚砚马上意识到：她得罪严华了。



严华说出这番话还有个契机，咖啡店下午来了位稀客宋子闻，不吃也不喝，进门直奔吧台找王砚砚，说周末两家家长约好了一起吃饭，他们都让宋子闻和王砚砚拿主意去哪儿吃。



失业中介抓着腰间的围裙咋咋呼呼，“什么哪儿吃？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砚砚，你妈妈都说告诉你了啊，你也没说什么。”宋子闻“哎”了声，“我也觉得他们掺和得太积极了，要不我回去和我父母说先缓缓吧。”



“缓什么？”王砚砚脱下围裙拉宋子闻出门，两人在户外说了好半天，最后宋子闻一脸无奈地离开，王砚砚则气得脸颊泛红，回咖啡馆喝了大半杯冰水才压下。



严华觉得这种装姬直女最是麻烦，不说她逢人就出柜、大大方方地牵着女朋友招摇过市吧，好歹也要有点自觉：经济自觉自不用说，情绪和感情自觉是必备的。成天动不动相亲，还扯上什么“两家人”，更任由相亲对象晃荡在她家严珑面前，干什么呢？上眼药还是PUA？严华想到这里就怒发冲冠，心说得好好敲打王砚砚。



金蔚的消息无疑帮王砚砚相对体面地脱了身，她对严珑说那边要她去帮忙，先过去了。严珑的双眼快溢出蜜，目送女朋友离开后活儿便干得心不在焉。



严华敲击桌面，说严珑，咱们之间有时不是姑姑和侄女，而是知心姐妹对不对？你从小到大姑姑什么事没支持过你？我还说要养你，当然我不是说说而已。这些天从甲鱼到鲈鱼，从乌鸡到海参，姑姑变着花样让你补啊，你不用再瞒下去了吧？



严珑的小白脸瞬时火辣辣的，她低头扭捏地擦完玻璃杯，最后“嗯——”了声，娇羞地抬头看姑姑，再羞怯地低头看脚，活似个回门小媳妇。



“‘嗯’是什么意思？”严华说你可不要恋爱脑，谈恋爱这种事情就像炒股票，你看姑姑那支股赚了三十个点，我见它见顶了就毫不犹豫抛了换另一支，还不是继续赚了？



“嗯……”严珑其实心里打鼓了好几天，一直想对姑姑坦白这事儿，但越想说越难张嘴。毕竟在她眼皮子下发展出这段感情，还动不动出去睡一晚，这种事她做得，但说不得。



“你又‘嗯’什么啊？”严华急了，拍了桌面说亮话，“你傻不傻啊？你好歹找一个像韩湘灵那样没有家庭压力的吧？或者像金蔚那种和男人没牵扯的吧？”



“你不是说韩湘灵和金蔚不行吗？”严珑快速回嘴，“我就是喜欢砚砚啊。”当这句话吐出来，严珑整个人轻松了，她在姑姑面前鼻子莫名开始酸，也不晓得是为了她的砚砚不被严华喜欢，还是因为自己取向觉醒后辛苦熬了几年才算初步修成正果的不易，总之眼泪滴答了，真心话也说出了，“姑姑，砚砚不想相亲，也不再提结婚生孩子的事了，她说过要和我一起努力。我们要不一块儿去杭州找工作，要不就在楠城互相扶持。再说……再说……我觉得我们还没见顶呢。”



“噢哟，还主升浪呢。”严华看着侄女，最后摇摇头，“我也没说反对你们，我反对有效吗？我是让你多留个心眼，别被直女给骗了感情自己以后走不出来。”



严华说姑姑没别的态度，就只有三点意思，“第一，你被骗身体可以，但不能被骗钱。”



话音落下，严珑面似芙蓉红，低声回姑姑，“那个，我们不骗身体，我们互相……嗯，那方面，我主要是出力的。”



严华一言难尽地盯着严珑几秒，“哈？出什么力？嗓子出力还是胳膊啊？”



侄女已经转过身，“姑姑——”她打断严华这个话题，“这么私人的事，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露骨？”



“哦，我是很尊重你隐私的。所以我忍了这些天一个字不提，还换花样让你补身体。再说你搞这么神秘做什么？又不会搞大肚子。”严华一副你不说我也不稀罕听的表情，闷闷地端杯子喝水。



严珑抿唇，心里对姑姑很感激又歉疚，终于说了大实话，“就是……我是1，姑姑你懂什么叫1吧？”



严华太懂了，上世纪末还在流行聊天室时，她就是姬圈老脸，可她还是矜持地假装思索片刻，余光瞄了下严珑的手，又不放心地扫她的细胳膊，“真的假的啊？”



严珑说真的，“姑姑你第二个意思是什么？”她赶紧打岔。



“第二点就是，两个人不能都家里蹲，你蹲我也蹲，吃饭怎么办？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如何锻炼稳定坚固的心态面对这个社会？你讲可是？”她见严珑连连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听进去了，语气才继续缓和，“所以我刚刚让王砚砚出去工作，我这里打零工可以，但会屈就她。她比你灵活，也比你吃过的苦头多得多，你以为她一个大专毕业的女孩子在魔都混几年开辆丁字裤回来容易吗？钞票不是那么好赚的。”



这话说到了严珑心坎里，两个人谈起恋爱，做不动时就在床上忆往昔，王砚砚这才说了她外出工作这几年的遭遇，奇葩事奇葩人见了多少，说起来有趣，但严珑印象最深的还是王砚砚说快没钱吃饭了，等来三个月的第一张租单提成八百块，她开心地去金拱门大吃了一顿。



严珑总觉得租单的事假不了，但“开心大吃”这个表述并不符合王砚砚当时的神态语气，她说得很平静，还夹杂了一些悲伤。直到严珑说“我不信”，王砚砚才笑着亲亲她，“嗯，瞒不了你，我哭着吃完的，好香啊那个味道。”



严珑心疼地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抱紧王砚砚，“以后我们俩一起，咸鱼白菜也好好味。”她借用一句歌词道。



女孩的心事飘远，又被姑姑严华拉回，“喂，第三点还要不要听？”



“要！”严珑回神，看着姑姑咧嘴笑。



“不要恋爱脑。”严华严肃地吐出这五个字，“尊重你自己的感受，尊重你的时间和精力，更要尊重你来之不易的起跑点，将自己置于爱情之前。懂不懂姑姑的意思？”



严珑的眉头微蹙，似乎没全想明白，“自己……怎么放在爱情前面？爱情难道不是我的一部分吗？”



“爱情是此刻的你的一部分，你敢说是以后的你的一部分，是你永远的一部分吗？你是谁？你的生命是来体验什么的？对，也会体验爱情，还会体验更多，人生百态，人间冷暖，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严华说不出更深的大道理，也只是隐约觉得爱情这档子事得拉远挪开看，得像股票一样有进有出，可抛可吸，“哎呀，烦死了我也绕晕了，就是让你做个渣女，玩玩睡睡也行，但不要将自己的所有都拿出去贴对方。懂了没？”



严珑似懂非懂，想了会儿，她双目发亮，“姑姑，你体会这么深刻，这些都是你踩过的坑吗？你的爱情——”



“狗屁爱情。”严华快速接过话题，“对，我踩过很多坑，失过很多手。你说开了我也说开，老娘就是和贺玺有过一腿，老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瞎了眼看上她。”贺玺和韩湘灵最近来得勤快，不信小年轻们没从她们那打听到什么。



“你被骗钱了？”严珑问。



“那倒没有。”严华否认道。



“你们都家里蹲了？不对啊，贺阿姨有正经工作啊。”严珑自言自语，被严华白了眼。



“哦，姑姑你恋爱脑了对吧。”严珑问出来时，严华飞速转身不理她，“少操心我那陈芝麻烂谷子，想想你们俩怎么搞？是你爹打断她的腿，还是王启德李勤芳来抄你的家。别连累我的咖啡馆被砸就好。”



严珑笑了，手机很快响了下，打开一看是韩湘灵，“严珑你看到了没？你的成绩公示了，笔试排名第一！面试排名第二！综合排名第一！严珑，恭喜你！”



韩湘灵使用的数个感叹号重重敲击了严珑的心，她甚至觉得这像在梦里？她时来运转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呐！她竟然都拥有了。严珑不敢置信地也登陆网站查看考试成绩，果然发现韩湘灵所言非虚，她马上截屏，开心地要发给王砚砚时却迟疑起来：果然不能私奔到外地了？怪不得砚砚前些日子问，真的被录取了怎么办？



她们有第二方案呐，可以一起在楠城打拼呢。严珑想到这心里一宽，马上将图片发给了王砚砚，“砚砚，我竟然考了第一。”



那头很快发来了星黛露转圈的表情包，下面跟上一句正式的祝词：为你开心。



都不喊“宝贝”了呢，严珑放下手机，心里颇不是滋味。



王砚砚很快追来一句话，“宝贝最棒！”



严珑这才笑了。不远处的严华又白她一眼，“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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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王红娟和严兴邦这一天都有些坐不住：从儿媳妇孟晓口中得知严珑竟然考上了编制。两口子既高兴又生气，自然气严珑和家里吵了一架后，不但将自己的衣服铺盖都搬到严华家里，还直接怼走了他们相中的好女婿人选吴博浩，更有小半个月没和父母说过话，“她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严兴邦觉得女儿从乖巧到叛逆，严华的宠溺是首因，王启德那个女儿也脱不了干系。



“成天见她们俩腻一起，那个王砚砚一看就不是正经女孩子。”严兴邦远远望着严珑走向停车场，那个女孩等在不远处还疯疯癫癫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直接跳上严珑的背两腿夹住严珑的腰。而严珑也被她影响，背着她瞎转圈。严兴邦觉得她们的笑容很刺眼，笑声也特别刺耳。



严家兄妹是被温和柔顺又传统的母亲宋育琴抚养长大，这样的母亲培养出的儿子脾气却坚硬顽固，并在小小的家庭王国自视高人一等，养出的女儿却脾气乖张火爆，一点没继承母亲那江南女子的柔情美好，倒像个虎彪彪的北方娘们。



但严兴邦一直觉得“女人样”就是宋育琴打的底：逆来顺受、服从丈夫、仰仗儿子和爱护孩子，不会大吵大闹，从不大声说笑。说来宋育琴对严华却没什么法子，打也是打过的。



那年严兴邦十二岁，严华九岁，赶上丰华镇新到一批乌篷船。当时人对新物件很敬重，小小的新船下水也有仪式，除了鞭炮香果，少不了的仪式就是“压舱”，既每条船上第一个乘客必然是十来岁的男孩。



严华当时问父母，为什么非得是男孩子压舱？宋育琴看着前方准备上船的儿子，目光里满载着骄傲，“因为男孩子意味着有福气。”



“我也要上船！”严华不管，蹿到哥哥严兴邦身边抓住他衣角准备一起跳上小船。



“你快下来！女孩子家怎么能上？”严炳章也大声呵斥女儿。



严华不依，大人就伸手去拉。拉得吃力时，女孩放声大哭，“凭什么不让我上船！”宋育琴被左邻右舍看得不好意思，从不打孩子的她忽然动了火，一巴掌扇到严华脸上。



那时的小女孩眼泪止住，人也呆了，这才讪讪松手，而严兴邦得以顺利登船，完成了顺流大溪的仪式。那巴掌，用宋育琴的话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可严华记仇，不认母亲的这番说辞。等她大一点，家里人还时不时拿这件事取笑她，说小时候的严华没眼力价，爱哭爱闹的，讨打鬼一个。



说多了，终于说到严华有天发毛，她看着宋育琴冷冷地说，“妈我要是讨打鬼，你是什么？不要欺负我年纪小不记事，我记得很清楚。我要是个儿子，你才舍不得下那么重的手。”



于是严华小心眼的事儿又作为家庭史的部分流传至今。说久了，严华也不气了，只道，“你们知道我记仇就好，别惹我。”



严兴邦说妹妹，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开开玩笑怎么了？他不知道严华挨的那巴掌不仅仅在脸上，还在心里，疼了她好久才慢慢放下。对父母，她的情感远比严兴邦复杂，爱是有的，恨也有，无法释然的事曾经也有不少，可这一切在严兴邦看来无非是“小肚鸡肠”。



严兴邦还庆幸过女儿严珑格外像妻子和奶奶，除了考公考编几年没结果，其实她做得不错。从来不会逛夜店，穿着打扮也是规规矩矩不会出格，更没有和什么男孩子不三不四过。严家完美的女性家教就在严珑身上盖下了方方正正的戳：贤妻良母预备役。



一切本来都朝着对严珑的规划顺利进行，至于考公考编这事儿，严兴邦心里早就打底过：实在考不上，来自己家里的餐饮公司上班，五险一金正常缴纳，再为她准备四十万的嫁妆，还为她物色了吴博浩这个公务员小伙子，更能拉近严吴两家关系。



但系于严珑身上的绳子却在那个晚上忽然断裂，无声无息，没有预兆。可严兴邦清楚，那把割绳子的刀早就不声不响地有动作了。谁是递刀子的人？就是他那叛逆到老的妹妹严华。



很少踏足“洛英”咖啡馆的严兴邦登门，这让正在刷视频的严华有点吃惊，她双目一转，就知道哥哥打什么主意，“哥，今晚回镇里住？”



严兴邦点点头，脸上表情经过他的粉饰，尽量显得温和，“小珑不在？他只好选择这个明知故问的开场白。



“考上了编制开心，大概和朋友出去玩了。”严华也不点破他的来意，问严兴邦要不要喝咖啡？



“不喝了，那玩意一喝就失眠。”严兴邦说就是来看看坐坐，他左看右看，觉得还是严华那小院子清净，给妹妹一个眼神后，两人步入后院。严兴邦刚从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严华就已经凑上，意思是先帮她点上。



严兴邦不悦地瞥妹妹，对她一个女人也抽烟的事他向来不满，但一想自己就是个三十年的老烟枪，就作罢了。



他先从儿子严瑞和儿媳孟晓说起，“差不多摆平了，两个孩子都要，另一个给抚养费就是。”他脸上泛着淡淡的欢喜，“金孙一抱俩，也是好事。”



“呵——哼——”严华半扭过身体不看他，“也是，孟晓一个女人家多痛苦你们是无所谓的，满脑子都是‘金孙’。还‘金孙’？哥你是李嘉诚吧，打算大孙子出生后每人包十亿红包？”



“你看看你，说话总是火气缭绕的，这么难听。我就是沿用社会上的这么个用法。”严兴邦道。



“不就是沿用你听着舒服的词呗。你听着不舒服的，比如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孩子可以选择不结婚，还有长辈不要逼婚逼生育……这些你怎么不往心里去不多用用？”严华弹烟灰，“行了，我们俩说不到一起。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谈什么金孙铜孙的吧？”



严兴邦这才笑了，“严珑……你劝劝她，让她回家住吧。等公示结束，我想请家里亲戚朋友去自家酒店吃饭。我那也是气急了才扔杯子，没想砸中她。”严兴邦自问已经说了相当软的话。



“你们家的事儿，我没资格参与。”严华皮笑肉不笑，“我毕竟是外人。”



“虽然我骂过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你不是离婚回来了嘛。你是我亲妹妹，我不为你着想我为谁想？”严兴邦说你不要忘了当年是谁送你去读高中的，又是谁帮着向父母求情让你去打工的，是你哥我。



“可我才打工两个月就来借钱的也是你。”严华说哥，别扯那些旧账，“严珑是个大人，有她自己的想法。你想谈，就亲自找孩子去好好谈。你得尊重她的想法，她才会尊重你这个父亲。”



“不要和你哥哥说这种没用的漂亮话。”严兴邦扭头直视着严华，“严珑变成这样子，你说是谁的责任？”



“什么样？”严华表情僵住，心里犯起嘀咕：这俩不会如此倒霉吧？才热乎上几天就被人抓包了？



“和我发火，跟家里人玩叛逆，还有……她和你店里那个打工的王砚砚走得很近，那是什么人？一看就是能喝会玩儿的。不怕带坏严珑？”严兴邦说我知道你对我两个孩子都很好，对严珑更是从小就护着宠着，她家里蹲能蹲得住，少不得你给严珑支持，“严珑是你的侄女，更是你半个女儿吧？你不为她的将来想想？就任由她胡闹？”



“合着我不让你卖女儿，就是任严珑胡闹？”严华越发觉得话不投机，她指着自己住的这栋老房子，“我是你亲妹妹，可父母在世时当我早晚是外姓人，加上你一起逼着我嫁给老林，说哪里有姑娘住家里一辈子的道理。”严华想起当年宋育琴要死要活相逼的模样，还有严兴邦出的力，甚至他威胁：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广东是找贺玺去了，她给你的信我都看过了。你们都是女人，瞎胡闹什么？



“是六姑婆心疼我，把她的房子存款留给我，告诉我不用担心嫁人寄身，就堂堂正正住在自己的屋子中。”严华看着死板自私的哥哥，“我离婚前被老林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家，你没给我脸色看过？你替我出头了么？还劝我什么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哦，你觉得我是你女儿的半个妈，是你的亲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在丰华镇老宅里分我哪怕一张床栖身？父母的遗产我没争那是我的事，可你做哥哥的得了便宜就悄不作声，自己搞不定事了又来找亲妹妹？哥，你这些年做买卖算是做上了道了。”



严兴邦越听越不耐烦，“我就知道你要扯到财产上，我是儿子，给我不都是应该的？丰华镇但凡有儿子的人家，谁会给女儿老宅？”他恼火地跺脚，“你不劝拉倒，可我劝你一句，别拿你在外面学的歪门邪道去教严珑。她和你不一样，她有份稳定工作了，你呢？前些年又偷偷摸摸和贺玺勾搭在一起胡搞，你以为瞒得很好是吧？”



严华听了哥哥的话，端起搪瓷缸大喝了口茶水，笑着擦擦嘴，“我就是胡搞，关你屁事！”



兄妹俩这些年的谈话没有一次不崩，崩一回能管几个月清净。见严兴邦重重地拉开门离开，严华低头给侄女发消息，“干嘛呢？不是姑姑吓唬你啊，注意合理分配体力。你爸刚才来找我了，说要请亲戚吃饭给你办个喜宴。但是拉不下脸亲自找你，又被我臭了一顿哈哈哈哈。”严华开心地说完这一串，微信上又浮现了贺玺那个杀千刀的，“小花，明天600XXX二十块六毛五可以买啊，能看到十五点。”



严华不耐烦地回她，“你炒股还是我炒股？我用得着你教？”



贺玺那边依旧发来嘿嘿笑的语音，“当然是你炒，但是我发财总要想着契姐妹的，决定权在你啊。”



严华将手机放进口袋抽完最后一口烟，想了想又重新听了遍贺玺的前条语音，“600XXX——发个消息能死啊，说得这么不清楚，究竟是希望我发财还是破财呢？”她走进屋子抄下股票代码后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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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严珑和王砚砚这些天只忙三件事：谈恋爱、打工卖咖啡以及凑一起写认证资料。四叔婆那里的进展算是断了，但王砚砚从自己喝醉的老爹王启德那儿又诈出新东西：当年造谣王洛英杀了贺绚的人，也就是八零年被吓死的王材本，是王砚砚爷爷的远房堂兄，亦是当年那位本镇头号汉奸、曾任汪伪县知事的严孝同的跟班。



王砚砚坐在地板上咬着笔头，“过去人真是挺能撕的啊。”她画出关系图：严孝同和贺绚定亲，解绑后又和王洛英定亲。据说贺绚杀了严孝同，又据说王洛英杀了贺绚。一桩迷案怎么到后来人嘴里，给描述成王洛英替未婚夫报仇了？王砚砚边画边嘀咕着，抬眼瞧见抱着玲娜贝儿的严珑趴在床头专注看着自己，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只是在王砚砚的背景音中瞧着女朋友。



“怎么了？”王砚砚被她看得露齿笑了，伸手习惯性地摸对方的小黄毛，“这些天成天被你看光光吃透透，还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觉得你好看。”严珑爬近她，撑着头和王砚砚对视，“砚砚，你希望两位六姑婆的关系，像你我一样吗？”



王砚砚总觉得关系嘛，各有各的造化特征，“如果回答我希不希望她们是恋人的关系，我当然希望了。”她说这俩一个读书特别好还是医生，一个是女包工头，是什么能让社会形象差异如此大的两人相爱，这里面应该很有趣。可是想到她和即将去劳动稽查大队工作的严珑之间，也存在着极大的差异，王砚砚心里黯淡了片刻，用笔头挠了挠头发，心想自己过几天也要抓紧时间找工作，回楠城后没怎么好好跑车，在咖啡馆打工也不是长久的事。



这时严珑凑上来，在王砚砚脸颊印上柔得像水的一吻，“砚砚，我们要不要去楠城租房子？不回丰华镇住了？”



王砚砚点头，“的确得租个让你上班方便的地方。”她自己倒无所谓，再将自己手机取出，打开股票基金账户让严珑看余额，又打开银行账户让严珑看存款，“瞧，我还有不少呢。咱们租个好点的房子，明天我就去联系中介看房。”



“可我担心，我们走了……我姑姑这里有时忙不过来。”严珑说严华这爿店，请个正儿八经的打工的可能不划算，还是找兼职的经济实惠。



“她这里主要周末忙，我们都能回来。再不济，后面还有号替补呢。”王砚砚说的就是贺玺，虽然她对大脚韩湘灵充满潜在敌意，但对她妈可是印象不差。小情侣在一起后也对往事进行过复盘，王砚砚说自己那股子敌视就源自严珑对韩湘灵笑容甜美，两人在一起弥漫着股又亲又熟的感觉。而严珑对自己总是低头偏头扭头，很少直视。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不痛快，甚至还拉黑过自己，“宝贝你拉黑我这事儿这辈子也算不清了。”王砚砚说想要偿还也可以，严珑得好好做1，再接再厉。但是严珑翻身为0时也要兢兢业业，恪守职责。



严珑虽然面红，听了这话后还是凑上前，笑着闭上眼睛等王砚砚的恪守职责。王砚砚点她嘴唇后“哎”了声，“以前觉得，谈恋爱这事儿特别弱智。”



“弱智在哪？”严珑不解。



“就是在一起干的事很弱智。”王砚砚说你不要吃味，我当年那不是稀里糊涂嘛，不爱学习，不愿意读书，在学校里也没想到能和你谈，有男子追我就试试了。真无聊啊，他们真的个顶个火急火燎的，要亲要抱甚至要那什么的，一起喝杯饮料时脑子里都盘算着什么时候做那种事，“所以我谈不了几天就分了。再后来，不是为了生活奔波嘛，也没想着再谈恋爱。”



“现在呢？”严珑觉得她们现在不也是要亲要抱要那什么？就不弱智了？



“那不一样。”王砚砚说我们之间有真正的爱，以前是没有爱的强行造‘爱感’，似乎因为好奇谈恋爱的某种流程才去强行尝试，“而你对我的爱是微弱的小火苗，扑闪扑闪了好久，自己都没怎么察觉。我对你的爱像是对外面那条大溪，日久月长的，我习惯了它的存在。真等我在外几年回乡后再看这条河，我才发现我心里很依恋它，很喜欢她。”



“哦，我们的爱水火不容？”严珑偏着脑袋，将玲娜贝儿砸到王砚砚怀里，“坏人！”



“水和火也可以互相配合的呀。”王砚砚想了想，仰头反手搂住严珑的脖子，“过火了要用水清醒下，太凉了用火温暖起来。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是相爱的两个人对不对？”



严珑听着狂点头，“砚砚——”她忽然难解地看着女朋友，“其实你特别聪明能干，逻辑还非常好，可你为什么当年不好好学习呢？”



“每科老师要是拿两条黄鱼来激励我，我早考清华了好不好？”王砚砚也跳到严珑的小床上，两人搂搂滚滚说笑了会儿，听到楼下院子里一声重重的咳嗽，忽然忍笑噤声。世界安静后，两双明亮的眸子里只剩下彼此，王砚砚看清了严珑瞳孔中的火苗，她左右各亲对方的眼睛，“说得对，得租房，得有咱们自己的空间。”



还没等严珑她们找“自己的空间”，严兴邦和王红娟已经为她构造了新的空间，王红娟说，“你爸担心你性子在单位受欺负，借着这次请亲戚朋友小范围地聚会，也托人请到你未来单位的直接领导，别怕，他也和咱们沾亲带故，不是吃请贿赂。”



严珑说不去，她不愿意和不熟悉的亲戚搅合在一起，于是被这夫妻俩骂了一通，“你以后要不要在单位做人？我们做父母的铺路铺得想尽量细致点还得罪你了？严珑，你要是想干好工作，不想来也必须来！”



她去找砚砚，女朋友思索片刻，“毕竟……涉及到你未来领导。”职场里待久的女孩知道处理这种事有时得将自身喜恶置之脑后，“再小的官，待我们头上那都是领导。我也想整顿职场啊，不理不睬，不舒服的事直接拒绝，不好听的话直接怼。但不行啊，我能力还没到能逃脱小鞋的那一步。”她说严珑的单位是事业单位，如果干久点可以有些脾气展现，但这顿饭，还是需要慎重考虑。



严珑却对这回答略不开心，她本以为王砚砚应该坚定站在自己这边，可对方比她虑事要圆滑世俗得多，大概这就是姑姑说的“社会经验”。



她去吧台问姑姑严华，严华说她当时在工厂遇到欺负人的领导干他就是了，大不了辞职换一家。这个建议显然不适合严珑。碰巧贺玺也在店里和严华争论股票的事，她认真听了女孩的事后，双眼皮笑得深深的，不紧不慢道，“严珑，阿姨问你，你对自己以后的事业有什么追求么？比如说，想做成什么事？希望努力到什么级别？”



严珑一怔，实话实说，“没要求，阿姨，单位按时给我发工资就好，我少加班更好。”她是个没有什么事业进取心的人，考公考编的动力就是脱离家庭环境，离开父母的挑剔，过点安心安分的小日子。现在有了王砚砚，严珑更是觉得以后女朋友可以放心打拼，她工作稳定，足够帮对方托底。



贺玺听了后表示理解地点头，“稳妥点的做法，是这第一次吃饭你参加，毕竟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比第二第三第四等等加起来都更有影响力。先入为主嘛，绝大多数人都脱不了这个习惯。”她说这顿饭，严珑并非主角，只是她父母社会关系的一次沟通和润滑罢了，严珑仅仅是一条纽带。“你可以做一次纽带，但进单位后，更要在工作上展现自己的性格特征，慢慢的，别人就了解了你，你就能在这个框架内相对安稳地工作生活。”



她这番话让盯着股票的严华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贺玺喝了口水润嗓子，“阿姨给你的建议就是四条：少主动说话，不主动揽事，学会反推式拒绝以及礼貌但保持人际距离。”说白了就是少说话不惹事不扎推。



她说的几点严珑基本明白，就是不懂“反推式拒绝”是什么意思？



“就是遇到强行堆加给你的工作别一口回绝，把事情分辨细致、分化成不同模块后，一点点推进。推不下去的就请示领导，工作中的拒绝是什么，就是事情你做了，但是做不下去的锅得推给别人。”贺玺的笑容让严华打起了精神，更瞄了她好几眼。想了想，严华心里也有了主意。



等严珑心里吃了定心丸开心地去找王砚砚了，严华才指着股票，“看到了没？你推的这只，我亏了八个点了。你怎么负责？没那个本事不要祸害别人带歪路子啊。”她倒要看看贺玺怎么对她来个反推式拒绝。



而副局长弯腰眯眼，凑近看屏幕上的k线走势，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香水飘逸在严华鼻尖。贺玺卷起的衬衫袖子下是雪白的胳膊，手腕上到指节没有加任何修饰，可干净整洁得让人不得不多看一眼。



“这只啊，你短线操作时机太急了，买得早，卖得迟。”她沉吟了会儿，扭头看着严华微笑，“要不就交给我帮你打理一段时间吧？我应该可以帮你做起来这支。”



“怎……怎么打理？”严华的眼神强行挪走，一边用手招着风散热，一手端起搪瓷缸喝水，仔细看搪瓷缸上写了几行掉漆不匀的红字，最大的几个是：楠城香皂厂劳动模范奖品。下面两行小字则是：楠城香皂厂工会和一九八八年。贺玺盯着那几行字有些出神，眼中浮现了几分怅然。



“喂？看什么呢？没见过劳动模范啊？”严华说赶紧的，你讲讲怎么打理，怎么负责？



“见过劳动模范，但没见过这么长情的劳模。”贺玺幽幽道，“一个杯子你都能用几十年，十几年前我就见你只用这个杯子喝水。”她强自扭过脸看回电脑屏幕，“小花，你真的很长情，黏物件，黏股票——”她指着严华心中永远的痛“中国中免”那只道，“最高价四百多，现在斩到膝盖剩一百多了你还留着。”



“你管？我乐意！”严华白她一眼，看到贺玺被心事染上的脸色，忽然懂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拉着贺玺后退，“不要你负责了，老娘的事，不需要你掺和！”



“可我做T能帮你做到利润率至少五十个点呢？”贺玺不骄不躁地抛出诱饵。



果然，严华真的看着天花板考虑起来，而且很动心地转起了眼珠子，但她还是清醒过来，“你闲得慌吗？退居二线也得上班吧？”



贺玺推了下眼镜，“哦，我申请退休了。”她的职称职务职级各方面都符合要求，于是也不作二线闲职，直接自愿退休。



严华听了果然愣了愣，随后“哼”了声，“真好呢，贺局可以躺在家里拿高额退休金，我们小老百姓还要揾食到七老八十。”



贺玺依旧淡淡笑了，“那到底要不要我帮你操作啊？”



“你家里还有女儿你不管了啊？成天往我这里跑吃冷脸色有滋味是吧？”严华不接茬。



“哦，她近来失恋，需要自我调节。”贺玺也不提母女俩那晚回家的表情都那么相似，像在为自己的感情办追悼会。现下倒是轻轻松松的人前表态，“退休后我也要发挥余热，为契姐妹的财务打理出把力，为丰华镇的旅游业添把柴。”她撑着吧台站直，看着严华已经不年轻的脸，却从她气呼呼的表情里依然见到年少时的脾性模样，“严老板？我可以来发挥下么？”



严华咽下口水，又端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你这是糖衣炮弹！”什么狗屁反推式拒绝，本质都是拿难题为难别人。严华爱财可取之有道，“你可以做，但我不会白用你，我们之间是纯洁的雇主和雇员关系知道吗？”



贺玺的脸上现出讶色，“小花你真优秀，个个雇主都像你这样，严珑也不用考劳动监察大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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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王砚砚和妈妈李勤芳商量搬出家里时，李勤芳对此有情绪，“花了那么多钱将家里刚装修了一遍你又要出去租房，不是多此一举么？”



王砚砚说为了自己在楠城工作方便，当然，搬走了也就不用时不时被问：“什么时候和宋子闻家里坐下吃顿饭？”王砚砚因拒绝宋子闻的事儿和家里闹得不愉快，所以，李勤芳盯上的保安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她的丈夫依然成天在家醉生梦死，还振振有词：“我这辈子都不得志，老了就让我过点爽心日子不行么？”



串了十几年烤肠的李勤芳，发觉自己捏惯了竹签铁签的手却串不起这个家：丈夫一如既往的不争气，女儿翅膀硬得用钱拿捏自己，现在前者甘心于烂泥一滩，后者则要离开家门重新独立。她设计的大好局面：王启德有份规律稳定的工作、王砚砚有个殷实厚道的婆家，都渐行渐远了。



很多次她在大溪对岸路过夙敌严华的咖啡店，心里总归是羡慕而忌恨的。前些年她也想在丰华镇开一家小馆子，可王启德不同意，这事儿就这么耽搁下来。李勤芳偶尔也想：明明是多是自己挣的钱，为什么他说不同意自己就没坚持了？到最后，这些辛苦攒下的票子一分没花在自己头上，也没花给女儿，全被王启德创业糟蹋了——至于这里有多少比例花给了他那个家装店的姘头，李勤芳都没敢细细盘算。



王砚砚闲来时说去严华的咖啡店打零工，李勤芳本不乐意，无人时才问自己：“难不成让砚砚跟着你去小学门口卖烤肠？”她这个小买卖一年满打满算只能做八个多月，在学生放假时，她主要流窜在楠城的各大流动市场中。生意很多时候非常差，她也想换个买卖，但又怕白花了成本却一事无成。



李勤芳所有的翻身期望都押在女儿身上，王砚砚除了打小读书不好，长大后却练出了吃苦耐劳的性子，赚钱能力也比她父亲强得多。除此之外，李勤芳觉得自家女儿是丰华镇花，毕竟当年自己的牙豁口前长相也不差，她丈夫王启德年轻时也算帅气。除了将贫穷的因子代际相传，李勤芳觉得最对得起女儿的地方就是将夫妻俩外貌的好基因也留给了王砚砚。



作为母亲，自然不好意思对女儿说：当年以我的外表条件，能找个条件比你爸好得多的人。但这个遗憾总想在王砚砚身上弥补：眉眼热烈甚至艳丽的女儿应该和宋子闻结婚。男人的外在都是空中楼阁，男人的脾气才是关键，男人的好脾气加上钞票就是一个女人下半生的保障——李勤芳琢磨了大半辈子，就悟出了这个道理。



看着王砚砚在床头叠衣服塞箱子，她还想努力说服女儿，“你走了，我怎么办？”



“妈，我是在楠城，又不是回魔都。”王砚砚说自己每周末还会回家，别说的我要甩下你似的。



“你要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李勤芳继续敲边鼓，暗示王砚砚别错过宋子闻这个不作不坏家里还有点小钱的二婚头。



王砚砚笑了笑，不和李勤芳继续无效的争辩，当她将星黛露玩偶塞到箱子最上方后，基本大功告成。单腿跪在箱子上合上拉链时，李勤芳不情愿地弯腰帮她，“父母没本事，只希望你以后少吃点苦，你再考虑考虑吧？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对不对？”



王砚砚将箱子扶正后擦擦头上的汗，手指用力捏住把手，重新为说出实话积蓄力量，“妈——”她实在同情李勤芳对于“嫁”的这份执着，也能预想说出自己打零工的现状会将家里的氛围搅得更糟，话在嘴里磨了几道终于只剩：“我再给你两万块钱，你自己花行不行？别再想着给家里装修这个添置那个了，也别给我爸。你想买衣服就去买，想吃什么就去吃，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



李勤芳瞪王砚砚，“你妈在你眼中就只是个要女儿钱的？我是为你以后担心呢，马上二十八了。”但她的心情因为女儿主动的贴心而放松不少。



“我二十六周岁还没到呢。”王砚砚将箱子拖下楼，站在自家粉刷一新的院子中环视，火红的百合、幽香的茉莉和明蓝的八仙花搭配得当，显示着李勤芳也是把持家好手。



小院前门是静悄悄的巷口，后门旁是封盖了数年的一口老井。院子后才是几方围着小天井的老屋，梅雨季时的潮气在装修后少了许多，霉气早被残存的油漆味取代，屋檐下挂着李勤芳做的梅干菜在微风中前后飘摆。一切都那么旧，又夹杂着怪异的新。在这间老宅长到十八岁就离家的王砚砚有一种正式离开寄居之所的雀雀欲试。



“在自家住有什么不好？租房还多花一大笔钱。”李勤芳又车轱辘式埋怨着女儿。



王砚砚瞧她，眼里不知道是同情还是不忍，最后都化作对自己的可怜，“妈，什么是家？”在外打工的几年，她好些次都想回到这个家，但她很清楚，这个家从来不会为自己承载和托举，这个家只会张开奄奄一息的嘴巴，等着自己输血输液救活。现在回来住了不到半年，这个家又迫不及待地推自己出去。这个家其实就是一块布满红炭的落脚处罢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别管我爸了。”王砚砚知道这是白叮嘱，还是留下这句话。



她将行李箱塞到后备箱时，一双柔巧的手也帮着托住箱子。王砚砚立即笑了，扭头看严珑，“怪准时的嘛。”严珑也拉着一只大箱子来了，她说还想塞口自己以前在杭州工作时买的小电饭锅，但是实在装不下了。



“没事啊，下次回来再拿，或者咱们到网上挑新的。”塞好两只箱子，王砚砚静静看着严珑，却没有开车的意思。



“嗯？”严珑迎上她的目光，“你……后悔了？”



“傻啊。”王砚砚撸乱女朋友的头发，“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我们就要有自己的生活了。”她又看着丰华镇，“宝贝，我会努力工作的，我会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王砚砚心中的忐忑混着热燥燥的誓言冒出，“我……我只是大专，我现在只会开网约车。也许，我会找个销售工作，或者暂时进厂。”她说自己现在才是真正的重新起步，可也似乎看到天花板仅仅悬在头顶一尺处。



严珑拉她的手，“别急啊。”她微笑着安慰砚砚，手指又在刮对方的虎口，“也别怕。”



汽车驶上五眼石拱桥时，王砚砚和严珑对视一眼，了然地笑了，严珑柔情地看着女朋友，“你那时可凶了，吓坏我。”



“不凶就好像不能去掉那份客套。”王砚砚慢慢驶离丰华镇，忽然从后视镜看到站在桥头目送她们的严华，她按了两下喇叭表示道别，严珑也发现了，将头伸出窗外和姑姑挥手。



严华提着菜篮子，嘴巴撇了撇，“没良心的东西。”她又觉得耳朵痒，忽然想到，今天是严珑给自己挖耳朵的日子，而侄女急着同居去，一时忘了这规律的日常打理。



揉着耳朵的严华回到咖啡馆，站在吧台后的不是短发清爽性冷淡脸小铁蹄金蔚，也不是她温婉清秀的侄女严珑，更不是大眼弯眉的开朗鲜肉王砚砚，而是徐娘半老身材发福的贺玺。



前副局长系着围裙，正一丝不苟地对着咖啡机钻研蒸气打奶泡。金丝边眼镜显得她有点性冷淡，乳白色的T恤衬得她眉目脸蛋有点清秀，瞥到严华回来，她眼角皱纹上提，表情瞬间开朗：“老板回来啦？”这是严华的要求，说要尊卑有序，她是老板这个事实要体现在日常称呼中。贺玺说自己出生成长在社会主义国家，不太习惯那一套镇级民营工厂的秩序，要不称你“严华同志”吧？



严华说你不喊老板就别干了。贺玺沉默了一小时，这才喊出第一声“老板”。喊了三天，顺口极了。



严华听到“老板”后有范儿地“嗯”了声，将菜篮子送到后院的小厨房后又返回咖啡馆。手边很快被送上八八年劳动模范的奖品搪瓷缸，里面的枸杞茶已经泡了好一会儿，茶水微甜泛甘。



可严华有心事，自从严珑说要搬到市区，她已经几天没睡好。这几年她习惯了常被严珑相伴，虽然也设想过那孩子早晚离家、组建自己的家庭，但没料到这么快——王砚砚个杀千刀的直女，才几个月就将严珑收拾得服服帖帖。她家这软糯团子简直从床上忙到床下，小细胳膊操劳得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更是在这个寻常的清朗早晨，就乘着王砚砚的车顺着石拱桥离开丰华镇。严华有一种感觉，严珑和自己的生命交集即将变薄变淡。她那爱哭得鼻头通红的软包子宝贝，已经不纯属于严华了。



更要命的是，自己一时心软贪财，让贺玺得了空成天怼在面前。严华在失眠时就盘腿坐床上深思：要是贺玺敢有进一步的念头和动作，她会毫不犹豫将之扫地出门。她严华是变成骨灰也不想再和这女人掺和的，这句话可是掷地有声的。



放下搪瓷缸，严华揉着发痒的耳朵，打算回严珑的房间找找她的掏耳几件套。而贺玺看在眼里，“耳朵痒？我帮你采耳如何？”贺玺说程序她晓得，就是清除耳垢、清洗耳油，最后来个放松按摩。物件她也有，包里现成的。



严华犹豫时，贺玺已经取出一个类似严珑常用的小盒子，“试试？”



严华觉得有点膈应，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时隔多年将头歪在贺玺的膝盖上是什么感觉。贺玺已经开了后门，邀请严华去后院，“那里比较凉快。”



犹豫了会，严华说她自己来，或者去采耳店。贺玺的表情有一丝受伤，还是点点头，“好。”



严华以前就见不得她这委屈脸，皱皱眉，“你……小心点也行吧。”



贺玺马上眉开眼笑，“放心，我的手很巧的。”说完发现不对劲，严华歪过脸，假装没听到这句当年被窝里的蜜语。



贺玺的小肚子被压得凸出，膝盖尽量保持平稳，严华狠狠心，将左脸左耳压在贺玺的膝盖上，隔着薄布料传来的热度让她汗毛猛地树立，鸡皮疙瘩出土时，严华微微战栗——她的心开始发酸、变苦，她着实讨厌这种温度，又讨厌对这温度久违的思念。



如贺玺所言，她的手很巧，耳勺在严华耳洞轻轻刮采探测。“沙沙沙”的声音剐蹭着严华的心，她闭眼，垂下的双手无法借力，只好单手扶住贺玺坐的小竹椅。手腕刮到贺玺的腰，又不小心碰到前局长的侧胸，贺玺的手顿时没稳住，下一秒严华叫出来，“啊——”



前劳动模范捂着耳朵弹起身体，怒视着贺玺，“你要命啊！”那种痛似乎冲破耳道直奔太阳穴，又刺破太阳穴铺向天灵盖，什么温度，酸楚，什么思念，剐蹭，都被贺玺的失误给驱散，严华骂她，“巧个屁！我要是得了中耳炎饶不了你个杀千刀的！”



近来真背运，处处都是杀千刀的，严华恨恨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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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严珑通过公示后，后面还有体检政审录用等好几个环节等着她，母亲是公务员的韩湘灵对这事儿更熟悉些，说考上后到正式上班隔几个月这种情况也有的，工作后再隔几个月才能拿上工资也正常，还得造册入编上报审批呢。她让严珑放心玩儿开心玩儿，备考几年，放一次大假不过分。



严珑的大假就是和王砚砚同居过日子。这天小情侣逛完家装市场逛超市，逛完超市逛菜市场，虽然累得双腿酸胀，看到砚砚夹着人字拖穿着黑短裤，穿着件松垮短袖白衬衫，左右手各提着鸡鸭鱼肉和水果蔬菜的居家模样，严珑的心口就被啄得痒极了。她也提着软装材料，和王砚砚走两步撞一下肩膀，撞进电梯后，严珑咽口水，“真奇怪。”她的意思是怎么累了一天，还有感觉呢？



王砚砚看了眼女朋友，从她眼神马上读出了内涵，也点头笑，“是吧，我也觉得奇怪。”将一只手空出来，偷偷在电梯中揪了严珑屁股一下时，电梯门打开，进来位老太太。



“小姑娘没太见过啊。”老太太好奇中有丝警惕，眸子慢慢扫过两个女孩，最后定在严珑脸上，看着肤白发黄露酒窝的女孩，一看就是又乖又正经，老太太眼里绽开笑意，“刚搬来的吧？”



严珑说是，等老太太还要追问她在哪里工作时，她们到了楼层。进屋后，严珑吐出口气，“真是受不了这种人，她也不是有恶意，可就是没距离感。”



“是啊。”砚砚则将东西码好，说还得再出门一趟。看到严珑有噘嘴的态势，她飞速亲了下女孩的唇，“就一会儿。”



十五分钟后，王砚砚抱着两大箱严珑爱喝的椰汁饮料又回到家里，“也可以找人送，但我不放心让快递外卖到门口。”她想得远，说要是要是遇上坏心眼的盯上，哪天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话音落下，严珑已经跳到她身前示意要抱住，王砚砚用劲圈住她的腿，任严珑替自己擦着额头上的汗。严珑看着她的眼睛，“从小你都这样，总怕别人占我便宜要害我，赶走人家，你就能独自欺负我了。”



“所以报应来了不是？”王砚砚说现世报，“我欺负你的，你都从床上欺负回来了。”



感觉不仅是仪式的前奏，还是感情的火星子。严珑箍住砚砚的脑袋亲得她晕乎乎后，后者说赶紧洗澡大战三百回合。



不用担心楼下老房被震出灰尘，也不必在意酒店退房时间，更不会听到严华不满意的咳嗽声，两个年轻人忘乎所以，行当行时，虽然没大战三百回合，三个回合却不知不觉到了。汗水黏在发丝间，呼吸进出在彼此的节奏中，王砚砚忽然想到：这种状态能一直持久吗？



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生活在朝不保夕的紧张感中，生怕下周没钱吃饭，下个月付不起房租，下个季度又得交新学年的学费……和严珑才过了几天这种舒心日子，她却时不时地怀疑两人踩在悬崖边，一不留神就会掉下。



严珑这时将手伸到枕头下摸出手机，长睫毛颤了颤，打开微信看完露出犹豫的表情。



“怎么了？”王砚砚问她。



“湘灵问我聚会要不要参加，就是我们在楠城的几个高中同学给最近回来的朋友接风洗尘。”严珑的下巴摩挲着砚砚的额头，“哎，从此君王不早朝。”



“去吧。”王砚砚说谈恋爱很重要，女朋友很重要，但你正常的社交总得有哇，毕竟也是快要在楠城工作的人，“我送你去，还接你回来嘛。”王砚砚说再爽乘客约，她要被封禁账号了。



两人又腻了半个多小时才起床，整装待发刚刚上车，王砚砚的微信又来了条熟客的请求，“王斯物，半小时后有空接我下吧？”这个略带点撒娇音的女孩已经找了王砚砚第三回，王砚砚忙回复没问题，让人家将地址发过来。



严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你好像很受女顾客欢迎的样子哦。”



“男顾客也欢迎。”王砚砚说还遇到过喝了点酒的中年男人，到了地点不下车，硬让自己绕了七圈才停下，他自己坐在后面双眼盯着女孩。最后一边付款一边说小姑娘你真难得，下次我还找你。



“真找了么？”严珑笑。



“哪里敢让他找？”王砚砚说自己收到钱后马上加速离开，“才不和这号人加微信搞什么私域流量呢。”



“哦，女孩子就行对吧。”严珑虽然略微吃味，但也不会抢过来王砚砚的手机检查，但是到了目的地小吃街街口，趁着王砚砚等红绿灯时凑过来咬了她脸蛋一口，“盖章。”严珑小声地笑，又拿手指替王砚砚轻轻抹着，“对不起啊，咬疼了吧。”



“疼倒不疼，就是觉得奇怪。”王砚砚抿嘴笑，“你这平时小猫小狗一样的力气，怎么……到床上就怪凶巴巴的呢。”捏捏严珑的鼻梁，“宝贝少喝点啊，王斯物等着接你回家。”她叮嘱完，将车停在路边。等她穿过十字路口到前方掉头后，还看到严珑站在街那边看着自己，王砚砚按喇叭，女孩则双手举起来摇晃着和她道别。



王砚砚心里燃起一股子为家庭打拼的幸福感，斗志再起的她给乘客发去语音，“我正在路上，十分钟后准时到达你们小区的东大门门口。”



车刚停稳，车门就被预定自己三回才成的客人打开，“王斯物，好久不见呢。”这还是上次严珑考编时认识的乘客，女孩盯着女司机的脸好几秒，盯到王砚砚不自在地用手指摸女朋友盖的章。而乘客则收起眼神对着镜子补口红，“楠城东小吃街。”



“啊？”王砚砚一愣，心说还真巧。



“你那个考劳动监察的朋友考上了吧？”女孩又灵活地将长发绕在手指上固定卷发弧度。



“对，考上了，第一名呢。”王砚砚语气里都是自豪，尽管她听到这个女孩轻轻松松考上省直时很为严珑不平，但她家小怂包也是聪明人，备考几年一朝开窍。



“那不错。”女孩已经侧过身，笑吟吟地看着王砚砚，鹅蛋脸上的杏眼内闪过好奇，“那个……你朋友是不是叫严珑？”



“诶？是啊。”王砚砚心里的猜测也落地，“你不会就是今晚和严珑韩湘灵她们吃饭的人吧？”



女孩恍然，“是呢，我是她们师姐，高一届。”她伸出左手，细长的指节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曲线，“来，认识下吧，我不是什么在逃二大妈，叫陶莞。不是东莞的‘莞’，是莞尔一笑的‘莞’。”她捏住王砚砚抽空送来的右手，握了握后抽回，“小时候同学开玩笑，说我的名字是‘逃亡’。你呢，王斯物？”



“我叫王砚砚，笔墨纸砚的‘砚’。”王砚砚说。



“这个名好啊，杨师道在《咏砚》中就写过，‘圆池类壁水，轻翰染烟华。’”陶莞信口就拈来古人一句诗，王砚砚听不太懂，但是听到“严华”就马上绷直了背，“染什么？不敢染不敢当。”她的名字，部分因为她是“石”字辈，也可能寄托着父母希望她读书出人头地的淳朴愿望，取两个“砚”，也许是李勤芳让她克严家两块玉的想法作祟，也许还因为叠字听起来可爱。



气氛忽然间踏入真空，因为王砚砚没接住对方的话，她转了弯后继续问，“你……考上了？”



“嗯。考了个事相对少钱也少的。”陶莞笑，“档案局的参公事业编。”她说以前考试时还嫌弃公务员事业编工资低，现在时过境迁，能过日子，多出时间照顾家里就很满足。



车已经接近东小吃街，陶莞却没指定下车位置的意思，王砚砚只好绕着圈放慢速度，她自己也在露天座位里寻找着严珑的身影。



过了会，陶莞说到了。就在一家舟山鱼鲜店附近停下，她在微信转账给王砚砚，女孩却说不用了，“没想到大家拐着弯还挺有缘分，这车费我不收。”



“那当我是朋友咯？”陶莞说当我是朋友的话，一起去吃个饭嘛，难得有缘。



王砚砚摆手，“还是算了，当你是朋友，但就不参加你们同学聚会了，我还要赶单。”



陶莞不勉强，也很开心地举起手机，“那车费不付，下顿我请，怎么样？”



“好啊。”王砚砚说还有一条建议，“别念诗，我过敏。”



陶莞“哈哈”大笑，解开安全带后依然侧身看着王砚砚，看到女孩察觉到诡谲时才问，“我有时要送我妈妈去医院，可以叫你的车吗？”



“没问题。”王砚砚说。



“嗯……档案局距离我家蛮远，他们刚刚搬到新区了，我能包下你的车接送我上班吗？”陶莞又问。



“这……”王砚砚说这个时间可不一定规律，她的车早晚也有人包了。



“哦。”陶莞说你能帮忙接送我妈就挺好，“但是车费以后都要收。”打开车门后，陶莞再次回头，欲言又止片刻，“嗯……我能问下，那个早晚包你车的人，是严珑吗？”



王砚砚的脸迅速转热，她微微张开嘴，“啊——嗯……我们，我们一起租房子，我们是室友，老家都在丰华镇，我们……嗯，我接送她很方便。”



陶莞的眼睛神秘地眨了眨，“哦，我就觉得你对她不一般，谈起她时你的语气像谈女儿。”说完她指了指女司机的脸蛋，“你这打底方式真是新颖。”



“啊……是啊，冻伤妆。那个……我是严珑她嗲地。”王砚砚笑，尴尬一扫而空后，心里却有点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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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严华的中耳炎其实是在她被贺玺刺中后再去采耳店才加重的，贺玺当时劝她去医院，再不济也去镇卫生院瞧瞧。严华倔脾气上头，“要你管？我就说去采耳店，人家才是专业的。”



回来后，严华捂着耳朵几天，时而耳塞，时而耳鸣，连咀嚼吞咽都觉得耳朵里杂音不断，更难受的是嘴巴张得大些都能牵疼耳朵。贺玺看在眼里担心不已，在一个周四的上午，拉严华出店，关上咖啡店的门，“去医院。”她实在不能由着严华乱来了，挨骂挨打都要送她去看耳鼻喉科。



被塞到副驾驶上的严华还在闹别扭，“吃点消炎药就好了，你说关门就关门，我不要做生意啦？到底谁是老板？”



贺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冷静的眼神制止住严华的絮絮叨叨后才发动了汽车，路上她还问女儿哪家医院的耳鼻喉科比较好。



“她晓得什么？她一个看精神病的懂什么耳鼻喉？姓贺的，我才是老板，我命令你，给我回去！”严华回过味，觉得刚刚贺玺那一瞥的气场有点慑人，她要反压制。



贺玺蹙眉，又扭头瞪了严华一眼，轻声却坚决地喝她，“不要胡闹，”她还是用寻常的从容不迫的语气道，“耳朵不舒服，牵着喉咙的，就别大声说话了，不疼吗？”



其实疼的。严华闭嘴，别脸看窗外。



贺玺的唇角露出微笑，“做生意不急这半天一天的，你不舒服，愁眉苦脸地撑在吧台后，客人瞧见了也不舒服是不是？”她循循善诱。



“客人舒服不舒服我不知道，反正瞅着我的脸让你不舒服了吧？”严华声音不大，话却一字不差地落到贺玺耳中。



“是啊，我不舒服。”贺玺叹了口气，沉默地将车开到医院，挂号等了半小时就排上了队。医生拿电筒仔细地照了再照，测完听力测耳压，测完耳压做CT，贺玺还自作主张地问医生，“要不要做MRI？”被医生送了个大白眼后才乖乖闭嘴。自此，严华在医院被折腾的痛苦大大减轻。



最后医生说，严华的分泌性中耳炎先保守治疗，吃药是一方面，别动不动瞎掏瞎采耳是另一方面，一周内没好转就考虑做骨膜切开术。就是一个小手术放根导气管的问题，已经吓得严华脸色苍白双唇哆嗦，毕竟早年她被切错阑尾，对手术心有余悸。



医生安慰她就是个常规小手术后，严华的唇哆嗦得更厉害，出了医生办公室才喃喃道，“那时候切阑尾时医生就这么说的，常规小手术。”她低头看自己肚子，好歹空间那么大，医生都找错位置。可是耳朵洞那么小，切错了会不会让她聋？她命苦，一辈子也就这几年才慢慢过上点舒心日子，要是聋了怎么办？再说耳朵连着脑袋的吧？七窍相通的吧？切坏耳朵会不会影响到脑子？那就惨了，那得找韩湘灵看病呢。影响到七窍就更惨，会失明不？



严华手脚楞是在三十度的天气里吓得冰凉，忽然手心被一只暖而软的手攥住，贺玺说别怕，真的就是小手术，也没到那一步呢。你回家遵医嘱，安静修养，好好吃药观察下。严华听了只能点点头，虚汗流下后挣开贺玺的手。



回丰华镇的路上，严华回过神，这才幽幽开口，“贺玺，我怎么觉得，你八字克我？”她觉得自己遇见贺玺就没好事，从那碗冰淇淋开始，她的人生就像被蝴蝶翅膀扇到了另一条轨道，越往下越难翻身，越行越远，越远越难过。但人好在可以自愈，可以用吃喝玩乐抽抚慰自己。每次当严华觉得自己生活步入正轨时，贺玺就一而再地出现，扰乱她，摧残她，非得将一池清水搅成泥浆横流才拉倒。



贺玺不接茬，似乎在专注开车。车驶上五孔石墩桥时，严华揉起太阳穴，“这条路和我风水也不合。”她是在这座桥上遇见了贺玺母女，又在这座桥头目送严珑。



贺玺依然不说话，停好车后才拿上买好的药给严华开门。严华揉着耳朵，头顶被罩上遮阳伞，还有贺玺的声音，“别揉，忍一忍啊。”



咖啡店虽然重新开门，但音乐被关了。贺玺站在吧台后将一盒盒药拆开，仔细阅读说明书和医嘱后，才微微松了口气让严华来吃药。严华却心有乾坤，“吃个屁，打开股市啊，一早上没盯呢。”



打开账户，严华的心情简直成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江山一片绿不说，贺玺承诺做T将利润做到50%的那支股票继续多亏百分之八。她沉重地坐在椅子上，盯着股票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干什么都不成。”咖啡店干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堪堪平账，吃的还是六姑婆和自己攒的老本，炒股一塌糊涂，感情也没有落个好下场。



那就吃老本过点安静日子呗，树欲静可风作妖呐。贺玺这个杀千刀的为什么要给自己掏耳朵？她掏的是耳朵吗？掏的可是严华艰难地花了十来年才平衡了些的修道向道之心。



喝了口枸杞茶，严华胸口微微起伏，怕是要发作脾气了。贺玺见状，已经走出吧台，“我去做饭。”让严华的话堵在喉咙眼。



两菜一汤不是那么丰盛，但荤素搭配合理，营养足够了。贺玺给严华盛上海带排骨汤先凉着，再去前面换手咖啡馆。



严华的背影很严峻，盯着电脑屏幕的她像在沉思，又像在酝酿着什么动作。



忽然，她“噼里啪啦”一顿操作，这时天色忽然转黑，才中午十二点多，却像晚上六七点。大溪外的风声刮得墙垣内的衣服“哗哗”响，卷得院子里的梅树“唰唰”乱摆，外面的遮阳伞朝不保夕，还有别人家竹竿花盆掉落街面的声音，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步伐……



山雨欲来风满楼，贺玺独自收了户外区的伞和桌椅，身上已经被大雨点砸湿几处。等她回到店里，她发现严华依然绷直腰身面对着电脑。



橘黄的灯光下，严华发丝里夹杂了些白发，年轻时光洁的后脖上随意布满长发。贺玺给她的搪瓷缸续上热水，走近严华，发现电脑屏幕上一排排的股票代号后显示“已卖出”，无一例外，每支股现存数量都是“0”。原来严华刚才在下决心，现在她彻底斩仓成功，下一步就是销户了。



这时严华回头，对贺玺无奈地笑笑，“我被这些股票缠了这些年，终于下定决心清仓。这下好咯，不用天天为它们担惊受怕牵肠挂肚，我就专心守着‘洛英’过日子吧。那种钱，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赚的。我就是颗韭菜的命，我还做梦自己能成一见喜呢，苦尽甘来什么的，真想多了。”



贺玺的镜片被水汽打湿，严华走近，为她递上纸巾，“擦擦吧，还好没怎么淋雨。”



贺玺摘下眼镜擦着，眯眼时，发现严华极为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她别开眼，捏着纸巾的指节颤动，“是不是……这里不需要我了？老板？”她努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出口后却显得冷静无比。



严华看着贺玺微微鼓起的卧蚕和两颊，见对方眯着眼努力聚焦，从她手上取下金丝眼镜替贺玺戴上，“你来了，我很高兴。”



贺玺听了这句，鼻头酸得眼泪快掉下。



“可是贺玺，我真怕了，我不是那么聪明那么有能力的人，我被什么缠进去后就很难脱身。你说我念旧，其实我只是念旧物件旧人旧事给我带来的好，不念着这些好，我怕自己白活了。”她指着搪瓷缸上的字，“八八年的劳动模范不止我一个，我的那些同事们现在在哪儿呢？下岗的下岗，转行的转行，死的死，散的散。”



“可我总想提醒自己，当年去工厂也没错，我在学校从没被评为什么好学生呢。进厂不到两年就是劳模。如果没有这段工作经验，我也不会胆子大到南下打工，找……找事情做，顺便找你。”严华的卧室里还有当初电子厂发的脸盆，手表厂奖励的挂历，走南闯北攒下的不值钱的物件堆满一屋子，还曾被严珑说过“姑姑有恋物癖”。



“对不起。”贺玺知道这句话非常无力，可在严华澄净的心态面前，她只能这样道歉。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想早点退休，你父母也不再成为我们的障碍，你自由了，有钱有闲了，你想补偿我。你心疼我一个人撑一家店，一个笨蛋脑子还被股市骗钱，一条命蹉跎到这个年纪，可能还要像六姑婆那样蹉跎到死，对不对？”严华眼眶湿了，见贺玺泪珠子沿着脸颊滑落，她伸手替贺玺擦泪，“你为什么不说开呢？就想一点点地做些小事，又织网绕着我缠死我对吧？”



“我没资格说开。”贺玺再次摘下眼镜揩泪，她对命运束手就擒，三次扔下严华，现在自作聪明地以为可以磨平严华心里的恨意，也觉得对方心里还有自己。她想开渠引水，细水长流。没想到严华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由着自己，只是她不想再被命运中这只叫“贺玺”的手牵着鼻子了。



两人静默了会儿，外面依然狂风暴雨时，贺玺却只顶着把小太阳伞就走了出去。严华追到门口，想喊她却出不了声，最后跺了跺脚，扯开中耳炎影响下的喉咙，“你……你给我回来！



“你才要看看脑子！”严华不顾雨水浇在脸上，她哭道，“没听到我说我高兴吗？你就是和我八字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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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躺在家第三天时，贺玺终于有力气爬起来吃顿自己做的饭。女儿韩湘灵不会做饭，每天还要上班，在贺玺感冒这几天只能每天帮母亲点外卖。吃了几天不知滋味的粥和汤水，贺玺打开冰箱，目光锁定了上方干货区的龙游笋干——这是前几天严华给她的，说你要是胃口不好，焖一锅竹笋红烧肉就有吃饭的欲望了。



贺玺以前爱吃素，被严华带着慢慢喜欢吃上各种红烧肉红烧鸡块红烧鱼，虽然分手了十年，这个饮食习惯还保留着，她的小肚子便是这样吃起来的。



她那天淋雨开车回家的后遗症就是总时不时地回忆起严华的只言片语，“你来了，我很高兴。”“一条命蹉跎到这个年纪。”吃了药昏沉睡过去后，梦里都是严华紧提双肩盯着股票操作屏幕的背影，像一个绝望的人站在悬崖边，随时要跳下去似的清醒和绝望。



贺玺那天躲了严华三次没敢接茬，第一回严华说“你八字克我”，贺玺想回嘴“我的信仰是马克思主义”，八字这种东西怎么能当真？转念一想，严华其实不是说八字，而是就八字论事实：贺玺就是从十八岁害她到今天。一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拿信仰为自己开脱？第二回严华说那条联通五孔石墩桥的路也和她风水不和。贺玺自然也记得二零零六年她回楠城后，打听到了严华也回了丰华镇，自己牵着女儿赶来时和她打了照面，贺玺以为那次重遇是命运的相逢，心里为此还激动了好久。没想到这座命运之桥在严华心里竟然是风水烂地。



第三回，严华说她怎么那么倒霉，干什么都不成。贺玺确认她这半天没操作股票又让严华多亏了八个点，自知理亏的她赶紧溜到后厨做饭。心里盘算着要不偷偷替严华将亏损的都补上算了，反复思量怎么个补法才是不显山不露。她一时还没想到。没料到回来时，严华秋风扫落叶，一口气清仓所有股票。



贺玺傻眼，发现自己这个扫把星连最后一点价值也失去了：本来她想着按照那支股票的尿性，它那猛降的八个点是暴-力洗筹的做法，第二天还会下挫，到时加仓后持股待涨，一去一来十几个点就赚到了。但是严华像一下子悟道成功，像比丘尼剃三千烦恼丝一样与这世俗的大赌场说再见。贺玺觉得自己年老色衰、身材发福、辜负严华这几次这些年，现如今连帮她赚回本金这点路都被堵死了。她心如死灰，却没资格说严华一个字不是。所有的结局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她浸淫官场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能迅速识别空话大话鬼话实话好话坏话的耳朵，更能轻易听出话里的话和话外的音。有些领导开会喜欢先抑后扬，而有些人偏爱先扬后抑，无论抑扬顿挫，都要搭配各人的特色手腕推进工作。贺玺也是见到过这种领导：先把新工作的分配和规矩立好，然后先扬后抑整顿班子作风。而严华一个早年流转于国资台资美资日资德资等各种工厂流水线的工人，不知不觉将这套严厉的作风展露无疑，愣是震得官场练摊多年的贺玺心如死水。



相比之下，严华才像个官场老手：先吹风有“作风和态度”（风水）问题，手段使出来（清仓）再褒奖下属——说“我很高兴。”后面继续跟上转折，“然而——”



严华的“然而”就是，“你不要以为我不懂你的想法做法”，这在贺玺听来，话内藏着一层意思，“不要徒劳”。严华的另一然而是，“你怎么不说开呢？”这在贺玺琢磨后的翻译为，“你何必多此一举？”



从八字风水开始，贺玺脑子里那条尚未冬眠的反应链条被激活，在她心虚理亏的催化下，只能不体面地冒雨逃走。梅雨季的大暴雨，将贺玺的小遮阳伞砸得伞骨都断了两根，身后隐约还传来像严华的喊声，贺玺觉得自己幻听了，继续带着断骨的伞，拖着被严华三下五除二打断骨头的心，回到车里大哭一顿。此时天地茫茫，车外见不到一个人影，雨声成了最佳掩护，贺玺哭了半小时才止住，肿着眼回家后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下了。



将笋干泡上水，贺玺翻了冰箱却没找到排骨或者五花肉，冷冻层里只有些速冻包子饺子和生的牛腱子。牛腱子也不是不配笋干，但它肉质偏干，又不出油，无法靠内在的油脂激发出笋的清香。干笋干肉，凑合在一起，像不像两个更年期又分离了多年的恋人，好不容易靠贺玺强行争取来的润滑有了点碰撞交融的起色，可这点润滑也被严华一口气没收。



干肉贺玺想了想，洗漱后换衣服准备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些猪肉回家，恰好门锁转动，女儿韩湘灵下班回来，“妈，你要出去买什么？我来下单。”韩湘灵上前摸摸母亲的额头，“诶，彻底正常了。”



贺玺说自己好多了，“我就去买点青菜和猪肉，晚上下厨做饭，不能天天吃外卖。”



“你身体行吗？”韩湘灵建议别做了，母女俩下馆子一样的。



“行的，你严——”贺玺顿住，连提到“严华”时心都痛一痛，这种痛不像以前刚刚分手时的无望无奈，也不像之后十年被时间风化成了神经痛，重新接触严华后，贺玺心口那片会痛的地方结疤的外壳已经松动，凝固的血液开始流通，打成乱结的神经重新活跃。她似乎心态风轻云淡，说话轻描淡写，做事淡泊从容，但早就杯弓蛇影，生怕严华推开她不要她。



人总是贪心的，哪怕报应上头，也要不甘心的委屈几分，总觉得事情没坏到这个地步，总想着能发生破镜重圆的奇迹。



贺玺抚着胸口，“严华”两个字没说全，她脸色煞白，“湘灵，把我那速效救心丸拿来吧。”



韩湘灵知道贺玺的药盒，速效救心丸的小葫芦瓶子她从小见到大，后来进了大学才知道这东西冰片含量高不能常吃多吃，便劝母亲找些别的替代。



但此刻贺玺格外需要，韩湘灵还是给她取来药，看着母亲服下后扶她回卧室休息，“妈，晚上我们吃清淡些，我熬粥好不好？听你的，不点外卖。”韩湘灵问母亲。



“好啊。”贺玺微微笑了，伸手摸摸韩湘灵的脸，“谢谢宝贝女儿。”



宝贝女儿近来状态也谈不上好，母女俩同是天涯沦落人。但贺玺好歹扒住门撑开一条缝，韩湘灵却目睹一扇名为“严珑”的门被合上，在这之前，门里的人还探出可爱的脑袋，开心地浇了盆凉水给韩湘灵降温：“我和砚砚在一起了。”



饶是看过很多心理学病理学哲学文学宗教的书籍，韩医生还依然走在调理内心的路上，时不时被一个问题折磨：“为什么是王砚砚？”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和别人比较，喜欢这种事也许可以做量化分析，但她却一时无法蹈她人的果究自己的因。不被喜欢不是她不好不对，是两种乐器在爱情这章乐谱上没有找到共鸣罢了。



韩湘灵慢慢放平了心态，才能继续像没事一样与严珑保持联系，在厨房煮粥时她还是问了严珑，“你知道严阿姨和我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严珑那边很快回了，“真有事？怪不得我姑姑关店三天，躺在楼上不愿意下楼，成天吃方便面。”严珑说她回家取电饭锅才发现“洛英”咖啡馆的门紧闭，“本店暂停营业”招牌悬挂门前。她微信里问严华，“姑姑你和贺阿姨旅游去了吗？”



隔了半天，严华有气无力地回她语音，“没。”



严珑这才发现情况不对，拉着王砚砚要送严华去医院，结果严华说自己没事，大概是二阳之后三阳席卷，把她磨得体虚人瘦精神恍惚。



搞半天，这事儿还是与贺玺有关。严珑问韩湘灵，“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也躺了几天无精打采，眼睛还肿的。”韩湘灵说完，和手机那头的严珑同时陷入思考，觉得该不是中年人激情迸发伤筋动骨了吧？总不至于她们暧昧的火花被梅雨浇灭，这俩明明才恢复建交没几天，不会忽然大使降为代办。



严珑在无人的咖啡馆里看着手机沉思时，王砚砚揽住她带到自己怀里，“怎么了？”



严珑递手机给女朋友看，王砚砚说这事儿还有一种可能性，八成是严阿姨委托贺阿姨打理股票账户，亏惨了后两人大吵了一架。



“我知道密码。”严珑忙去开电脑打开严华的股票账户，发现持股那一栏空空如也后点进“已清仓”那栏，看到三天前严华已经彻底清零了所有票。王砚砚凑过来扫一眼，“啧啧，不得了，估计是股灾级别。”王砚砚对严华顿生同情，好歹她也曾是家人中的一员，知道这种含泪卖出带血筹码的痛。



“贺阿姨不是挺会炒的吗？怎么会亏？”严珑不理解。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王砚砚摇着头，“幸亏我早早地斩断乱麻，专心打工，哦，再加一点，专心恋爱。”她说这事儿大家都不要参与了，得让她们两个人下决心解决。



“怎么解决啊？”严珑说总不会让贺玺阿姨赔钱吧？



“啧——宝贝，这是赔钱的事吗？”王砚砚亲女孩的脸，“我可是具备了赔人的觉悟啊。中年妇女更要有这个意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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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不要急啊，我写得慢。工作日隔日更（以周日是否更为参照点），休息日不设限，能更就更。

“家人”是股市里，散户对自己的调侃。


第 48 章


关于严华与贺玺这两个貌似闹别扭的长辈谁先迈出第一步的问题，信息的披露步骤就显得重要。王砚砚说严华阿姨恨贺阿姨那么多年，应该是吃过大亏的，台阶还得贺阿姨来搭，咱们应该先告知贺阿姨，既严华在床上躺尸几天的事儿。



韩湘灵在这个新建的三人群里虽然形单影薄，还是坚持为自己老妈说话，“我妈也躺了三天，还得吃速效救心丸。拉清单不能拉十几年吧，再说以前的事我们都不是很清楚，不能凭借谁的恨度来断定吃亏度。就事论事，我以为，得先让严阿姨知道我妈不舒服的事儿。”



两人争执一番后就差严珑这关键性的一票，未来的劳动监察工作人员说这事好办，今天晚上八点，同时告知她们两人对方生病的事。平衡起见，这个信息都由她来发送。



发送完毕后，韩湘灵坐在客厅竖着耳朵听母亲那边的动静。贺玺的微信没有关闭提示音，轻微的响声后，房内忽然传出咳嗽声，接着是她起床的吱呀声，跟着的就是水杯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惊得韩湘灵忙敲门问妈妈怎么了。



“没事儿，不小心碰到了。”贺玺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与平时毫无差异。但从这声后，她的房内静悄悄的。这种平静给韩湘灵一种水位随时漫出大堤的紧迫感，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去问问妈妈时，房门打开了，贺玺取来扫帚抹布，回房打扫满地的碎玻璃。



韩湘灵也要进门帮忙，被贺玺拦住，她说你总赤着脚，踩到玻璃渣怎么办？韩湘灵就瞧着母亲扫玻璃渣，再用胶纸将地板全部粘了两遍，最后才蹲下用抹布擦干净。家里也有扫地机器人，可她像沉浸在这一套打扫程序中。韩湘灵启齿，刚要问妈妈觉得身体如何时，贺玺说自己出一下门。



“啊？我陪你？”韩湘灵问。



“就去小区外的生鲜店买点菜。”贺玺说左右睡不着，出门溜达溜达。



几乎同时，严珑和王砚砚也在严华房间隔壁侧耳捕捉动静，同样一声微信提示音后，严华那边安静了几分钟。随即她忽地掀开空调被光脚下床，一边打开柜子一边还在骂骂咧咧似的。再过会儿就是严华“咚咚咚”下木楼梯的声音，而王砚砚马上转移到窗户门口，发现楼下小厨房的灯亮了。



“怕是饿急了，想先吃饱再吵架。”王砚砚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严华阿姨和我最对脾性，虽然她不是特别喜欢我，总觉得我拐跑了你。”她侧头看严珑，女朋友替她将鬓角露出的长发掖好，“她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喜欢你。”严珑的酒窝露出，扒住女朋友的耳朵小声道，“她还不知道你有多好多可爱。”



两人处于说点小情话就同步心动继而要拿出点实际行动的阶段，还是王砚砚先醒，“对啊，继续盯。宝贝你问问那边情况如何？”



那边韩湘灵说似乎有动静，也似乎没有，她妈打扫完房间出门买菜了，可能这几天吃外卖吃烦了。



东线西线都无战事，三个年轻人只好在群里继续交流看法。王砚砚感慨中年人真可怕，没得一点感情似的，吵完架躺几天都大不过一个字：吃。



韩湘灵对王砚砚抢走严珑本就不满，素质和风度才使她忍住这些天的酸意，但此时她忍不住了，“我觉得不能这样臆测别人的感情。你以为看到的火山，也许里面是冰芯子。”



“是是是，你学问高，会看冰芯子。”王砚砚回敬她，“韩医生还是少掰点字眼多接近生活好。”



“王师傅多付出真心少去医院开假证明更好。”韩湘灵毫不客气。



“我那不是没开成吗？再说我企图开个抑郁症的假证明和我付不付出真心有什么联系吗？我读书少你别诓我。”王砚砚的坚实逻辑让动了酸气的韩湘灵一时哑然，而严珑盯着屏幕笑眯眯，“砚砚，我就说你聪明吧。”她还怪为女朋友骄傲似的。



群里刚热闹没一会儿，随着这俩的第一轮交锋就冷下去。



过了会儿，趴在窗台的严珑撅着小屁股使劲往外探头，吓得王砚砚赶紧抱住她的腰，“你干嘛啊祖宗。”严珑回头，皱皱鼻尖，“砚砚，你闻闻？”



梅雨天里漾开浓郁的香味，那是猪肉煸炒出油后淋上酱油的独特气味。王砚砚再使劲吸了吸，再赞，“严华阿姨真是个讲究人。”她再嗅着猪肉香，贴着严珑后背凑在她肩膀，“应该再搭配个蔬菜解腻。”



“拍个黄瓜行不行？”严珑问王砚砚。



“行啊，宝贝最会搭配了，我喜欢吃你做的菜。”王砚砚这些天即便出车，中午也会赶回家和严珑一起吃饭，严珑心疼她有时晚上开夜车，白天还要开打工车，总是换菜色给她补。



小情侣又陷入互相夸奖的热恋情绪中时，韩湘灵来了消息，“我妈也在做菜。”



她说大晚上的，做上了红烧肉，正好也泡上笋干，估计要焖到晚上九点半以后就能吃夜宵了。她说好奇怪，她们吵完架食欲没有马上提振，都是躺三天再起来同步做菜，还都做诱人的红烧肉。中年妇女果然有境界，将感情这码事提得起放得下。



问题来了，为什么如此同步呢？



王砚砚先反应过来，“爆炒之后累了？需要补补身体？”



韩湘灵看到自己老妈被人这么编排顿时脸红耳赤，“胡说什么？你不要自己爱爆炒，看待别人都是用一口炒锅。”



“那你倒是说说原因？”王砚砚问韩医生。



“情绪低谷导致躺几天也是正常的，加上我妈是真的感冒了。现在身体恢复有了食欲也正常。至于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躺三天的事了，没准儿已经在微信上交流开了呢。”韩湘灵说王师傅，你说话以后还是要讲点真凭实据，中年妇女面皮薄的，要知道我们小辈如此猜测她们，人家多不好意思？



“韩医生，你不要动不动这么爹味浓郁地教育我。”王砚砚刚发出这句，严珑见势不妙马上和稀泥，“好啦，砚砚的猜测也是合理的，恋人怎么会不发生点什么呢？”



看到这句话的韩湘灵胸口一沉，麻痹随之散开，她想去找找老妈的速效救心丸。



等韩湘灵靠在沙发上等着红烧肉慰劳自己时，贺玺已经提着一只装着保鲜盒的袋子又准备出门。



“妈，你又要出去啊？”韩湘灵奇了怪，她发现老妈的脸色不再正儿八经端端正正，反而掠过一丝局促，“嗯……我和朋友约了打牌。”



韩湘灵半信半疑，伸头看厨房时贺玺忽然想到，“哦，给你留了碗笋干焖肉，米饭你自己热啊。”



而严华是晚上十点出门的，没一会儿她还返回“洛英”咖啡馆取车钥匙。



严珑在窗台喊她，“姑姑，你要出门？”



“对，约了朋友打牌。”严华说红烧肉给你们留了一盘，你们自己配个蔬菜吃夜宵啊。再回头，严华的目光直射王砚砚，“你们晚上可以在我这里过夜，但是，得安安静静不要闹腾。”她这话里有话，因为严华已经开始接受小细胳膊的严珑做1这个不对劲的事实，很快衍生出另一层担忧：王砚砚这个直女八成在床上是个狐狸精，勾得她家严珑气血两虚。



而狐狸精王砚砚听了吐舌头，指指严华的宝贝侄女，意思是你侄女不闹腾我就不闹腾。



严华姑且放下小年轻和狐狸精，随着大溪走向桥头。



今天大雨方休，续满河道的溪水在夜色下哗哗响动，此时没有电动马达的声音，也听不到桨橹划动，大溪纯然成了只有自己的大溪。严华被这静谧的河水奔腾触动，不由得停步凝视着它，同时闻着夜风送来的玉兰花香，嗅到前方散酒店的米酒清香，听着不知哪家飘出的邓丽君的嗓音。细碎的灯光随着河水浮游，严华还瞥见三五只野鸭悠然飘过，青苔泡在石阶任河水温柔地冲刷，月亮悬在半空慈悲地打量着这方世界，严华抬头望月，低头瞧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个被时间揉搓得又扁又干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读高中时，她和贺玺都爱一个波兰诗人的一首诗——沉睡的记忆一点点被夜色催醒：列德尔，严华心说，对，就是这个人，诗名叫《我的爱人》。她们用青涩的字体抄这首诗给彼此，也在校园的夜风里轻声吟诵着章句：



“在这洪水中轻睡着我生命的一个段落。”“在这花中我凝视出我生命的一个段落。”“在这酒浆中浮沫着我生命的一个段落。”“在这芬芳中浮动着我生命的一个段落。”“在这歌曲中呜咽着我生命中的一个段落。”



十七八岁的严华读着歌德列德尔，在萌动的爱中羞涩慌张地沉浸。五十五岁的严华，提着一袋子红烧肉焖笋干——因为时间关系，笋干还可能发得不够软，但她就是忽然想起这首昏睡在身体意识深处的诗，心里回应着诗人一句：“在这红烧肉焖笋中飘溢着我生命中的一个段落。”



从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一个断断续续的、时而隐蔽时而高调、多有苦涩少有甜蜜、靠严华的不死心等来的、也因为贺玺的狠心而切开的段落。



严华好些次都想问贺玺一个明白，哪怕那时她们已经断了联系，“我是不是不配被你一直爱？”后来这个想法被严华否定，都分手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提什么爱不爱？爱字不如银行存款重要，甚至不如她咖啡店里一杯咖啡能卖出要紧。



但这个问题会换一种方式滋生破土：“为什么被抛弃的总是我？”但是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能掐架能对骂，很快又能自我规劝：因为她有父母有孩子有工作有社会地位，她拥有的多自然付出的就多，哪里能多匀一点给你？能在青春最美好的时光里陪着你三年、能滚进一个被窝七年，也算可以了吧？



觉得“算可以”的严华在心里平息洪水几天后，用曾经爱情的花香酒气歌声安抚自己，说爱情这档子事儿就是荷尔蒙旺盛时撞上了的缘分，存续几年就是几年，还真想一辈子不成？



可她还是恨，“为什么我能南下找你到三十岁，你却不找我？”“为什么你要结婚？那我也无所谓了，被逼着结就结吧，怎么凑合不是凑合？”“为什么你拉回来我的手又能甩开呢？”



严华不是物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一个曾经心里奔流着一条名为“贺玺”的洪流的女孩，她生命中的花香酒气歌声都因贺玺而起，又因贺玺而消亡。她甚至羞于向任何第三者提起以上事实，因为太诗意了，太不真切了，她太不配了。而随着年岁增长白发冒出，她的面目似乎越来越可憎，脾气越发火爆，生活习惯越来越恶劣，她将自己往粗俗粗粝粗糙里活，好像越这么活越能遮盖住那些细碎真实动人伤心的事儿。



千不该万不该，她贺玺又找上门了，骂不还口，白眼也笑纳，想尽法子为自己打理千疮百孔的股票账户，从零开始学如何制作一杯拿得出手的咖啡，每天早上不享受退休生活起个大早赶来咖啡店，晚上披星戴月开夜车回去。虽然时间也就这数得清的日子，可是严华心里不是滋味，因为她的那些爱恨怨憎，压根不需要贺玺补偿。



贺玺越是自以为是地补偿，严华越觉得她的爱恨怨憎都标上了价码。



她不想打价码标签，她只想单纯地爱过恨过怨过憎过。她今年五十五，她早已习惯将这些由贺玺带来的纯粹情愫掺进血液深处，而贺玺怎么能乱来打乱严华的内心秩序？



严华不要补偿，那些窟窿要怎么补？在感情这件事上倒霉了大半辈子的严华，可能只需要贺玺一句话，“我来了，我们好吧，然后任你怎么甩下我。”严华以为，这样才够解气。



但是解气之后呢？且不论这是否会发生的解气，严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甩下贺玺。



她低头看袋子里的红烧肉焖笋，叹了声气走向五孔石墩桥，才到桥头，就看到她心里骂了几十万遍杀千刀的人也提着袋子站在桥中间。



路灯下几只蛾子绕在贺玺头顶，金丝边眼镜没遮住她同样浮肿的双眼，贺玺看见严华，一瞬间差点哭出来，她挤出笑，“我……我做了红烧肉焖笋，你说过，没胃口时吃这道菜就会有胃口了。”



严华不相信诗意和童话同时发生在今晚，她抬头看天，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低头瞧水，大溪好像流动得蓬勃有力。再锁定视线在贺玺脸上，发福的、憔悴的、世故的、有皱纹的贺玺，和清瘦的、微笑的、书生气的、眉目干净年轻的贺玺忽然重叠。



严华看怔了，恍然回神后她走上前，盯着贺玺片刻，“你记得列德尔吗？”



退休副局长一愣，眼睫毛垂下片刻重新掀起，“嗯。



“如果你僧侣般地写出来一些典雅的诗歌，便会说，在这笔头上滑过去我生命的一个段落。”她背出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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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太太们关心，吹了一天空调偏头疼了，吃了药就好。取消假条继续更新，食用愉快：）


第 49 章


看着咖啡馆内一盏孤灯下，两个中年女人面对着吃红烧肉笋干，刚刚去送两碗白米饭外加盘拍黄瓜回来的王砚砚很是羡慕。严珑看出女孩眼中的深沉，她将下巴搁在砚砚的肩膀，小声道，“我们也吃了一样的啊，我还要和你一直这么吃下去，吃到老吃到死。”



虽然王砚砚有时喊严珑“小傻子”，但小傻子什么都清楚。严珑要真是个笨蛋，怎么会在以前直来弯去的推拉中没落过下风？王砚砚如是想到，“宝贝，我觉得你像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严珑笑着凑来唇，“我什么都不想吃，除了你而已。”她知道王砚砚心里担忧什么：两个人的家庭和工作都有一定差距，她是个一直将搞钱挂嘴上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为了别人而挣罢了。以前为了父母，现在还想为了自己。王砚砚是个掏空老底给心爱的女孩却总惟恐底儿不够深的人。



窗台上两个女孩安静地依靠着彼此看楼下好一会儿，王砚砚说，“前半辈子吃苦受罪，后半辈子才能真正在一起，你说，这世上的事情真含有种玄学吗？”



严珑的清香软发扰着王砚砚的脖子，“嗯，我想要这种玄学存在，这样很多人活着就有希望了。”她拉过砚砚的掌心，用力带对方进自己怀里，“关窗？”她觉得此时应该给姑姑和贺阿姨一个完整的世界。



王砚砚马上意会，轻轻合上窗户，刚要说“你姑姑让咱们别闹腾”，严珑已经“咯咯”笑了声拉她躺在床上，“为什么不闹腾？我们是恋人，又年轻气盛，不闹腾难道凑在一起念佛经？”



说得也对，王砚砚总有种得到了担心失去、失去了幻想得到的不安定感，还是严珑聪明，晓得正当其时还知行合一。当严珑的吻雨点一样落到她胸前时，王砚砚的身体正当其时地漫出热潮，彻底投入前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笨蛋，搞钱还真没有被搞香。”



浑然不觉楼上闹腾的严华捧着碗尝贺玺的红烧肉，觉得肉质并非顶香浓，但笋焖得软乎，味道调得也好。贺玺看出来，给她夹笋，“猪肉是晚上才买的，小区生鲜店卖剩下的次品，你多吃这笋吧。”



贺玺尝严华做的，发现笋硬了些，显然泡发时间不足。但猪肉的肥肉部分不腻反滑，鲜嫩弹牙，瘦肉也压根不柴，反而吸收了油脂的香浓入口嚼劲刚刚好。严华说听说你个杀千刀的躺了三天，我觉得你在报复我，所以我就拿这道硬笋磨磨你牙口，怎么着？



听得贺玺抿嘴笑也不是说话也不是，她慢慢咀嚼好食物咽下，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欢喜，“嗯，我吃完。”再送一口严华的硬笋入口，贺玺嚼得太阳穴都在用力，严华看在眼中，端高碗沿遮住自己一抹难得的笑。



吃完后，严华起身将咖啡馆的遮阳窗帘拉起，只留一条足够看到月色的缝隙。贺玺见状起身收拾碗筷，却被她偶尔念一句列德尔大部分都不离“杀千刀”的前恋人止住，严华的手搭在贺玺腕部又快速抽回，她说不忙着收拾，“你想喝点什么？我去做。”



贺玺的记忆中，青春年少的严华十指如葱，雪白净长。中年时再见她时，那双手已经布满流水线劳动的痕迹，指节似乎粗大，青筋也越发明显，手掌心指腹有层薄茧子。今晚再看这双手，被灯光渲染得柔和许多，也看得更清楚，她的手与自己的一样，胶原流失的痕迹更加明显。



站在一旁瞧着严华忙活的贺玺心里一动，上前握住严华正操作机器的右手，严华一惊，想抽回，却扭过脸，“我可没说原谅你。”



“就怕你原谅我。”贺玺的指尖摩挲着严华的，“我宁愿你恨我，只怕你不需要我。”



严华端详她的脸，“为什么以前分手时不说明白你妈的事呢。”



贺玺脸色微动，嘴唇抖了抖，“本来就是我不对，我不想找理由。”她那从少女时期就开在心头的小花一直在，哪怕被崩溃边缘的母亲举着信件要求断了她和严华的联系，哪怕被老太太要死要活地逼着结婚，那朵小花依旧顽强地存活着，抵御着干旱或暴雨，狂风或霜冻。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到楠城，正式续上缘分，老太太再次发病，那朵花便近乎成了标本。



贺玺说我懂你，你要彻彻底底的爱恨情仇，不要掺和旁的。看起来我们俩是因为六姑婆的事办不下去才分开，“但我实在没法子说出口，因为我要照顾我妈的情绪才离开你。”她甚至也懂，以严华的脾性，那次分开这辈子就可能都没指望。



那就恨她吧，在好些睡不着的夜晚贺玺如是想，被严华恨上这件事甚至给她留存了一线希望。



“你不是物件，说扔就扔，你也不是我排在后面的牺牲品——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选择才好，亲厚的血缘和深厚的爱情，我都不想丢开。可被逼着选择时，我选择了对不起你。”贺玺张嘴换气，“小花，你以后就当我是个物件好不好？你……想扔就扔，想掼就掼。”贺玺在外是说话条分缕析有说服力有气场的人，在严华面前忽然缩成了个孩子般，“随你处置。”



严华眉头皱了皱，“你怎么这么幼稚呢？”话虽如此，她还是用上力气回扣住贺玺的掌心，“我好像已经哭不出来了。”严华只是眼睛湿了点，“你让我把你当成物件，可我出不了气啊。我大概被年轻时那些诗句文学给毒害了，稀里糊涂的，心里走不出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回到大雨那天贺玺离开前，贺玺却没松手，忽然用劲拉近严华和自己，将对方收进怀抱，“你还高兴吗？”她喃喃问严华。



严华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不过几秒，她肩头像被卸下千斤重，可以放心地将额头置于贺玺肩膀，“我不知道。”她高兴，也难过，她心酸，又发甜，她想恨，又觉得还爱，她害怕，又不敢期待，她是块被抽干水分、风干纹路的笋，浸泡在油脂中时间不够温度不足，只是开始尝试着打开自己拥抱对方。



拥了好一会儿，严华才闷声说，“要是再想分手，和我讲清楚就行。”她说自己年纪越大，人越看得开，与贺玺过也是过，自己过还是过，只是不想心口被猛砸一拳疼得十年翻不了身，“不划算，喜欢人真的不划算。”



不划算的贺玺只是摇头，“不分了，打死也不分了，死了也不分。”她冷静的形象全然倒塌，在严华耳边絮絮叨叨得没有章法，“你别不要我。”



严华气笑了，“谁不要谁啊？你个杀千刀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脸皮厚的贺玺偷袭严华的唇，再有动作时被严华挡住，“年纪一大把了，不搞这些了。”



于是厚脸皮的贺玺问能不能留宿，契姐妹讲讲心里话也好，反正她们两个一个提前退休，一个开店相当于闭店，多的是时间第二天睡懒觉。



严华看时间很晚了，终于点点头。找出一九九七年工厂发的纪念脸盆和一九九九年的新毛巾，再翻出条没拆封的牙刷和一块香皂扔给贺玺，“自己去洗澡吧。”



贺玺开心地看自己的脚，严华已经转身，回屋里翻出一双还没剪标的新拖鞋，正正好四十一码，女款顶天标配了。将拖鞋扔进脸盆，严华扭头不看贺玺，“快点啊，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严华在午夜时的梅树下点燃一支烟，想起贺玺似乎不喜欢自己抽烟，便想灭了。转念又想，管你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就忍着。烟瘾发作的中年妇女“噼啪”打了两次火，深吸一口后慢慢吐出，像出了口积攒多年的怨气。



墙角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偶尔还有点奇怪的声响从楼上传出。严华抬头，紧盯那扇紧闭窗户的房间，好久终于听到一丝压抑的低吟。她嘴角笑着抽了抽，再吸一口烟，心想严珑这乖囡还真有两把刷子。



等两个中年妇女都洗漱好躺倒隔壁房间，贺玺一手想捞严华的腰，却被严华揪住肚皮，“老实点，隔壁有人。”



两人遂都老老实实躺在枕头上睁眼看窗外，酝酿了好些天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列德尔的诗句也只在五孔桥上管点用。她们在等待着什么降临，在细观着身体的变化，又倾听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久，严华才似乎委屈地说，“我好像……自从绝经后，就越来越没感觉了。”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身体交流，也不确定这种交流的缺失会不会影响关系，她只能诚实相对，“贺玺，我老了很多吧？”



贺玺挪到她身边，伸出手臂包住严华的腰，紧紧的，热热的，让严华的后背贴吸自己的胸口，“说不老是骗人，谁能不老？”她轻轻吻在严华脸颊，“可我的小花，一直开在我心口，从没凋零过。”



再过了会儿，严华的呼吸顺了，转身埋头在贺玺颈窝，任贺玺摸着自己的发丝，“你个杀千刀的，老娘有需求时你死了一样人间蒸发，老娘没需求了你在这诗情画意的。”



贺玺笑出声，“再等等，需求是人为的，供应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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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大清早时，趁着隔壁房间的中年妇女还没起床，严珑和王砚砚悄悄溜出门。将给怀孕时馋嘴的嫂子买的小零食以及为侄女欣怡准备的果冻放自家门前，严珑问砚砚，“你要回家一趟吗？”



王砚砚指着自己锁骨上的吻痕摇摇头，“下次我抽个午饭时间回去看看吧，我妈一见我就翻过来覆过去那几桩事，看见这个还不得掀翻我。”



两个女孩顺着大溪走向五孔石墩桥，路过一家家还没开张的门店，再转向停车场。一路上人很少，夹着花香的凉润空气被风送到脸上，严珑深吸一口，“空气真好。”要是天天牵砚砚的手轧马路散步都是这样的空气，该多醉人。



王砚砚拉紧严珑的手，“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再出车。”她也想成天和严珑在一起，但既然干了网约车这行，好歹每天要履行下平台条约。



开车老练轻松的王砚砚让一旁的严珑盯了好一会儿，才快速扭头看女朋友一眼，“你盯着我时这么可怜兮兮的，在想什么？”



“我想陪你出车。”严珑说，“我以后要上班，没这么闲了，想天天盯着你都没空呢。”



“好呀。”王砚砚笑，换份工作的紧迫感越发强烈。还在路上王砚砚很快接到订单，“诶呦，来活儿了。”不到两分钟就将车停到指定位置，一位等在酒店门口的中年女乘客已经拉开门坐到后座，看到前面副驾驶有人时她不悦地皱眉，“怎么有人啊？”



王砚砚忙解释这不是乘客，是她家人。



女乘客这才傲娇地往后椅靠了靠，忽然盯着后视镜里年轻女司机的脸露出诧异，想说什么的她憋住，又观察了好一会儿。王砚砚察觉到她神色，问她，“您有什么事嘛？”



女乘客笑，“我看你有点面熟，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在建材城附近开过饭馆？”



“是啊，很久以前开的。”王砚砚点头，再看女乘客，见她两条弯而浓的眉毛吊在松垮的眼皮上，眼角飞起，显得又尖刻又风情。她也认出此人，表情变得很难看，“你是——”



“是吧是吧，我就说么，你是李勤芳的女儿。”女乘客凑上前仔细打量王砚砚后说，眼睛瞥到女孩锁骨上的红印，她露出解谜的八卦笑容，“你爸还说你没谈恋爱呢，你不是在中介公司当负责人嘛？怎么开网约车？”她又看一眼严珑，“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孩？你不是独生女么？”



严珑遇到这种连珠炮打听人家隐私的女人就头疼，她抓着安全带，想着怎么帮砚砚怼回去更合适，她开车的女朋友轻声笑了笑，“怎么？我爸和你睡的时候拿家里的八卦付费啊？”



严珑听傻了眼，她眼珠子往后转，想看清女乘客的表情，而车内的尴尬气氛一秒重过一秒。女乘客显然被王砚砚击中软肋，但也不是省油的，她翘起二郎腿，“那倒没有，你爸对我不抠门，他开连锁店时每个月给我八千，给你妈多少？没给过吧。不过现在不行咯，王启德两千都拿不出，连保安的工作都找不到，我早就和他分了。”



王砚砚的后槽牙咬得用力，她的胸口因为呼吸加重起伏更大，开了会儿，她将车停在路边，“下去。”



“凭什么？你把我放在景区附近我怎么打车？还没到市区呢。”女人摆出一副赖到底的架势，没想到王砚砚摘了安全带自己下车，打开后车门就强硬地拽她，“我不载你了，你爱投诉投诉去，你给我滚下去。”她力气不小，将女人拽到门口还一个踉跄，再甩上车门瞪着对方，“不要脸！”



当车辆后女人尖叫着骂脏话时，王砚砚已经重新开上主路，而她的女朋友、猛1严珑还死死抓着安全带不知所措，一会儿从后视镜看那个女人，一会儿又瞄砚砚，只觉得脸色铁青的女朋友让她心疼，“砚砚——”



“没事啊宝贝。”王砚砚朝她露出个笑容，“你也听到了，她是我爸的姘头。”



严珑的左手附在王砚砚右手背上，女孩还安慰她，“是不是吓到你了？”



严珑说没有吓到，是没想到，“没见过你真正地发火。”从小王砚砚那副对着她张牙舞爪的嚣张姿态总有种表演吓人的成分，王砚砚却从没对自己发过火儿，最多不耐烦地训斥一句，“傻子”或者“笨蛋”，再捞过脖子掐一下。



“我轻易不发火，发火一般不是我的错。”王砚砚说那个女人就是搅得她家鸡犬不宁好几年的家伙，王启德加盟连锁店就是她怂恿和穿针引线，别听她说一个月八千，可能给她的数字不止这个数，“我只是心疼自己和我妈，我在外地一份份地换工作，夜班熬得腿发飘为那一个月不到六千块撑着，我妈帮我爸打理香锅店，生意不好时还抽空出摊卖烤肠……”说到这，女孩哽咽了下，快速擦了眼角的泪继续开车，“哎，你看我，不是爱哭的性子，怎么当着你的面就成了好哭鬼。”



她紧紧攥着严珑的手片刻才松开，“我先安心开车，咱们一起回家吧。”



两个人的小家内，严珑抱着砚砚躺在沙发上休息，听她说着家里那桩为难事，“我知道最该被骂的是我爸，他该死，他没责任心，挥霍老婆女儿攒的本儿乱包养人乱搞关系。但我对那个女人最恨的地方是她在车上的态度，毫无廉耻，一副得了便宜还要踩我妈一脚的小人样子。”



严珑点头，“我懂你的心情。”亲亲女朋友的额头，再蹭蹭她的脸，“砚砚，我马上拿工资了，我攒的老婆本都给你。”



王砚砚的心被严珑稳稳托住般，舒服得她想睡一觉。而严珑却说等一下，就脱身回了房间，拖箱子、开拉链，窸窸窣窣片刻后，严珑手里抓着只红色绒面袋子，她塞到女朋友手上，“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的，可我女朋友不开心，就提前拿出来了。”女孩的酒窝腼腆地泛出，淡黄色的睫毛羞涩地眨了几下，眼里满是期待，“快打开。”



王砚砚打开袋子，取出一只类似首饰盒子的物件，精巧的按钮被拨开，一枚温润沉着的方形玉吊坠呈现。她不太懂玉，但是吊坠的色质厚度告诉她不便宜，“这——？”她想问价格，严珑却笑得眼睛细起，“快看反面。”



翻到背面，王砚砚发现方形坠上刻满了小字，也很容易辨认：“石不能言最可人。”她摩挲着这行字，就算曾经学习成绩再差，她也体会到这几个字的分量，严珑夸自己最可人呢。眼睛很快又酸了，王砚砚看着咬唇的严珑，“谢谢宝贝。”



“我帮你戴上。”严珑将这枚托人陪同鉴定购买还花光了她所剩几乎所有积蓄的吊坠系在王砚砚脖子上，“这句是陆游的《闲居自述》中的，上一句是‘花如解笑还多事’，而砚砚，你是‘石不能言最可人’。”她所认识的王砚砚看起来咋咋呼呼风风火火，其实心里一直藏着各种负担和小情绪，她敏感，自卑，要面子，有好胜心，胆大心细，又爱为别人考虑……可她的砚砚几乎很少为自己考虑，她能言的部分仅仅构成别人眼中表面化的王砚砚，骨子里不能言的部分却总打动着严珑。



王砚砚低头依然看着手里的玉坠，感动得又要掉眼泪，“哎呀……可是宝贝，很贵吧？”



“你值得，而且我快赚钱了，还有，我们搬出来第二天，姑姑追着打给我一笔钱，说是生活启动资金。”严珑说姑姑知道我们白手起“家”的困难，但是严华的下一句话她还是藏起来没告诉砚砚，“这是姑姑给你的私房，你可不能拿出来和王砚砚共享，你得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管住她钱包晓得不？”



严珑并不想管住王砚砚，说只是觉得她应该给她的女孩自己能拿出手的最厚重的礼物表达心意。看着越来越感性的王砚砚，严珑指着自己的脸，“讨个吻可以么？”



王砚砚已经凑过来轻轻咬严珑的下唇，她没看错人，严珑就是最懂自己的。她闷声不语时原来都在细细观察揣摩着自己，体会着自己。严珑的小细胳膊已经缠上女孩的腰，开始剥起王砚砚的连衣裙带子，却被对方乘虚而入，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你昨天晚上太操劳，现在换我。”



于是严珑闭上眼睛，乖乖地任王砚砚带领。



两个女孩拥在沙发上喘气时，王砚砚睁开眼看着严珑可爱的疲倦表情，忽然担心起一个问题，“宝贝，我有个疑问。



“我们这个年纪，动不动干一大场能升华彼此，中……中年妇女如果干不动了，靠什么维系和升华呢？”



严珑困了，哼哼唧唧地皱下鼻头，“嗯——”她习惯性地慢一拍思考王砚砚的问题，“靠做饭？”



王砚砚笑，“有可能，还有，靠默契吧。”如果点点滴滴的默契，积年累月水滴石穿，会不会织成抵御闲言碎语的屋顶？能不能筑成抵御世俗白眼的墙壁？可不可以给两个人的内心挖一道面对各种诱惑威胁和各种人性弱点的护城河？王砚砚和严珑同时进入贤者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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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虐的太太们可能要失望哈，没想到走向这么甜蜜日常缓慢吧。最近虐不动，想写轻松点的。作者有点伤不起，觉得还是可人式的写法比较养生:)


第 51 章


丰华镇的“菜市场”由两个部分构成，一家是新镇上的生鲜店，另一部分就是在路上可能随机遇上的本地老人赚零钱的小摊。贺玺提着猪肉鲜鱼和若干种水果蹲在路边，在一个听力不太好的老人那儿买新鲜蔬菜，黄瓜鲜得水灵灵的，空心菜绿得怒生生的，鸡毛菜嫩得娇滴滴的。贺玺付了钱，忽然被老人喊住，拿她那双不太清澈的眼睛盯着眼前的顾客几秒，“你是……贺家的吧？”



贺玺点头称是，说自己的确姓贺。



老人点点头，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贺家好啊。”



回咖啡店的路上，贺玺心里还响起老人的话，贺家的好在丰华镇眼里是富贵模样的好，还是为人处世的好呢？从她对六姑婆贺绚了解的事情看，贺家人也算为富有仁，当年资助了丰华镇第一家西医诊所、第一所男女混小、第一家保婴院……也许那位老人心里念着的是这种“好”，想到这，贺玺心里浮起分欣慰。



路过贺家祖上那气派的宅院前，贺玺目不斜视。她的父亲出生在这里，到她有记忆时，睁开眼睛能看见的是阁楼上陈年的蜘蛛网，闻到的是楼梯间的蜂窝煤而已，那宅子里的听书场、小池塘和各种厅阁花石都与她无关。前夫听说她家曾经拥有如此大的宅子，还曾怂恿贺玺“去努力争取下，毕竟当年转让得太便宜了。”贺玺对此不以为然，“现在的生活不够好吗？”



贺玺对“生活好”的定义是不必丰盛，够用就行。在这层物质安稳的好以下，就是父母身体健康，湘灵快乐健康，至于她自己，那层深埋的“好”像被浮冰隔离，摸上去凉冰冰的，踏上去随时陷入万劫不复，可又忍不住总想打量它。



现在也许能结结实实靠在这份“好”上了。贺玺回家取了些生活用品，和湘灵说要多陪陪严阿姨，女儿虽然舍不得，还是大方祝福妈妈，还问，“那我要不要喊严阿姨为小妈？”贺玺笑，“你亲自问问她，看她乐不乐意？我是很乐意的。”



但这份“好”总要接受不同人的打量，丰华镇里还有认出贺玺的人，说老来退休还是要回家乡养生，就是可惜你家那房子现在已经是景点，住不进去了。说完还多给贺玺装了盒八宝酱。也有卖烤肠的本地人路过，想认又不敢认地不时打量贺玺好几眼，最后鼻子里“哼”一声鄙视地离开。贺玺也不动气，这人她认识，是王砚砚的妈妈李勤芳，当年她频繁来往丰华镇时就认得她。两人说话不多，对方一开口就不阴不阳，“你和严华什么关系啊？”那时贺玺说老同学加契姐妹，晚上在被窝里对严华说起这事，被她的契姐妹拉着耳朵一顿臭，“有进进出出这么频繁的老同学加契姐妹？”



贺玺想了想，摘下眼镜放床头柜上，认真地盯着严华问，“在哪里进进出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严华那时的表情，她先是一愣，少女的娇羞一滑而过，随之而来的是少妇的了然和狡黠，伸手搂住贺玺的脖子，“你这人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贺玺记得那晚是她们分手前最酣畅淋漓的一回，严华的眼神水灵灵的，声音难得的娇滴滴的，最后被贺玺伺候得怒生生的，张嘴咬在对方胳膊上，“烦死你了。要不是第一个遇到的是你，老娘不至于错过那么多。”



错过的太多了，错过了人一生只有一段岁月的独特快乐，错过了青年情热的奔放，直接步入中年阶段后也不过止于七年，那七年，痒的不是感情，还是比感情更难的世俗。



贺玺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到了“洛英”门口，咖啡店里有五六位客人在休憩，严华在吧台连轴转，忽然意识到店外有人看自己，抬头却见是眼神温柔的杀千刀的。严华别开视线，嘴角泄露了丝笑意。



贺玺将菜篮子放在后院，洗了手去帮忙，“下一杯什么口味？”



“玛奇朵，奶沫打好了，淋上酱就行。”严华快速说完，端着两杯咖啡走出吧台，擦身而过时，胳膊碰到贺玺的，她明明很小心，却还是触到，这必然因为贺玺早就守株待兔。严华白了眼前副局长，“一边儿去。”



贺玺就做好最后一杯玛奇朵，又一边儿去择菜准备午饭。天气渐热，小厨房没有装空调，很快她后背被汗渍浸透。贴身的弹性Polo衫勾勒出内衣的痕迹。贺玺再看了眼自己的小肚子，无奈地吸了口气，暗叹基础代谢慢了的年纪简直吃什么吹起什么。她重回“洛英”帮忙才不到一周，契姐妹好像要弥补在进进出出上无心无力的困境，铆足了劲儿换着花样做饭投喂她。



要是不能包圆剩菜剩饭，严华就以为自己做得不入口，皱眉细品后还要在第二顿改进做法。贺玺却说真的好吃，只不过她的确消化不了太多，晚上睡觉拉着契姐妹的手弹自己的小肚子，“瞧瞧，圆乎乎，软绵绵，再这么吃下去，我怕你看我都嫌弃。”



严华不嫌弃的，她越来越不习惯背对背睡觉，总是在半夜不知不觉靠进贺玺怀里。而觉浅的贺玺总会第一时间响应，用手臂收拢对方。再想想自己起伏的也下垂的胸，凸起的却无力的小肚子，还有耷拉的也沉重的眼角眼皮，比较十几年前好歹还有的两条腹肌线，贺玺不禁再次感慨光阴真是一点儿不讲情面。



贺玺就在感慨中重温着这份“好”，又在唏嘘中检讨着这份“好”。那边炉子上的清蒸鱼放上，这边的鸡毛菜就要下锅。热火热燥热气扑面而来，贺玺的耳根到脖子滴下汗珠。



忽然那被汗水挠痒的地方被凉毛巾沾过，贺玺回头，见严华撑着双手靠在台面后挑起眉毛，一副监工的模样，“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吃呢？”



“很快就好，还差——”贺玺忽然想起来，中年人的养生主食老南瓜没买，那青皮硬络的老南瓜，可不就是她如今这岁数的写照？



“就知道你丢三落四。”严华嗔贺玺一眼，取来几条山药要削皮。被贺玺按住手，“戴手套啊。”



可手套也没戴上，鸡毛菜也仅仅关火未起锅，热燎燎的小厨房内，贺玺抓住严华的越发干瘦的手，再严丝合缝地扣住，一时还发起了怔。严华偶尔会说“一把年纪不搞这个”，但对贺玺没由来地搞一下拉手这档子清纯事儿却没拒绝，她顺着贺玺的视线，轻声叹，“哎，老了。”



老了的手背被贺玺亲了下，润得严华凉丝丝，又马上热乎乎，她白贺玺，刚要说“又搞这个”，贺玺却不顾自己汗涔涔的，抱住契姐妹，“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够那么‘好’，可现在不好，什么时候才是‘好’？”



严华想了想，很快懂了她的意思，她贴着贺玺汗津津的脖子，不嫌弃地拿脸蹭那处，“我还是觉得像做梦。”



贺玺的心被刺疼，用唇点点契姐妹的脸颊，“要不晚上试试，看真的做梦不？”



“没感——”严华那个“觉”字没出口，贺玺已经捏了她屁股，那块软肉被拿捏时还似乎被不舍地刮了下。贺玺下一秒又一本正经地取下眼镜擦起满是雾气的眼镜，再用她那慢悠悠的节奏重新架回眼镜，但整个过程又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不要——”严华那个“脸”字也没出口，贺玺已经戴上手套削起山药皮，煞有其事地边忙边说，“你也可以还回来嘛。”



“我呲——”严华那半个“嗷”的音节还没发出，贺玺回头，脸色庄重地看着她，忽然露出调皮得逞的笑容，严华呆了两秒，再瞪一眼后才转身离开厨房。



现在没客人来，严华站在梅树下打扇子，一下比一下用力，又拉开衣领让风进来得更多些。再塞到嘴里一根烟，叉腰吸了两口。她就这么边吸烟边打扇子，也不知道是为了驱散烟味，还是为了降温散热。



贺玺蒸上山药后，严华已经在院子里吸上第二根，退休的副局长走上前取走扇子，帮契姐妹慢慢招着风，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今天买菜路上的趣事。



严华就“嗯”或者“哼”，偶尔穿插一句，“那人还不错”，又觉得奇怪，贺玺这会儿一来，她又没那么热了。



她嘴上的烟忽然被贺玺拔走，严华刚要回“别管我”，人前端庄的副局长已经将烟放进自己嘴里，自己的唇和烟蒂上严华留下的湿润重叠，再吐出一口，“诶，好久没抽过，薄荷味竟然还是这么清爽。”



严华记得十来年前，契姐妹忙完几顿后，就靠在床头放空，她点支事后烟，贺玺则眼巴巴看着她，“小花，咱们少抽点好不好？”



严华那时说你不懂，事后一支烟，还有三五遍，这是续劲儿的。贺玺便好奇地吸了口，很快吐出，“竟然是薄荷的。”



此刻贺玺老神在在夹着严华的烟，手势一看就生疏，“挺续劲儿的。”



严华张嘴，脸上绯红冒出，“不要脸的东西。”



不要脸的贺玺在梅树下只看着她笑，“我还会更不要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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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中年妇女不值得车的快向我道歉，慢火炖晓得伐。


第 52 章


早年在聊天室学习新知识时，严华还能经常遇到同龄人。再到流行各种BBS那会儿，她已经成了只看贴不回复的沉默过客。又到了各种社交媒体兴起的时候，严华已经不关注小年轻们的情情爱爱贴贴亲亲，遍地都是纸片cp素人明星cp的年代，不缺养眼的人儿滋润她的心灵。



但看到一群比她侄女还小的蛋蛋后姐来狗去地不惧在太阳下卿卿我我时，严华还是羡慕上了——那光亮新鲜的肉-体，那光滑细腻的肤质，那圆润弹性的苹果肌，那一条条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效拉成的大长腿……再看自己，中年尾声、初老年纪的严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皮对皮、肉对肉的勇气。



她那说晚上要试试的契姐妹，今天发病了似的，蹭摸捏抓搂亲抱轮番上阵，显然是才规矩几天皮痒了。严华好奇地问贺玺，“你……还没那什么啊？”



躺在凉椅上敞开三粒睡衣扣子的契姐妹从扇子后窥她，“嗯，不过估计也快了。”



凭什么啊？严华说好事怎么都让你占了呢？



贺玺想了想，“基因的关系，我妈六十才绝经。”意思是对于这种“好事”，严华也该问问她地底下的亲妈，“你怎么挑的基因？”但她晓得严华在意的并非是不是“好事”，只是在意同龄人间的衰老速度拉开了差距。好像有那一个月一次的子宫内膜脱落，就称得上“年轻”。



放下扇子，贺玺拉起严华的手，“走。”



严华轻轻甩开她，脸上怏怏不乐。贺玺说要不换严华先来，她躺着就是。



严华眉头蹙出几道细纹，“你想得美。”转念一想，自己既然老井一口水位下降还接近干枯，不如姑且在贺玺的河道里畅游一番吧，毕竟人生境界的美，不止是受得了的美，也是贡献出去的美。于是严华示意贺玺拧开院子里的大灯，在贺玺的扇子风下剪起了指甲，并小声念叨着，“哎现在小年轻还有那个什么……指套，我觉得这个发明很人性化啊，卫生安全还能……嗯，可惜我没有。”



“我有啊。”贺玺悠哉哉地回答。



严华噎住，脸先涨红，随即变白，“什么时候……有的？”她觉得贺玺如此紧跟实事，莫非外面有过？毕竟贺局，毕竟人模狗样戴金丝边，毕竟发福但还勉强能看，毕竟还有月经……好多毕竟在心里掠过后，贺玺笑着说，“我会学习啊，这几天你不是看到我总是收快递么？”



快递收了润滑油指套自动剃毛器等物件的贺玺不管严华有没有将指甲精益求精地打磨好，扔了扇子抓紧对方的手，前探咖啡馆，确定门锁好，再后瞄左右邻居院子，确定没有可供偷窥的空间，在严华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皮对皮肉对肉地碾上她的唇。严华起初是拒绝的，嘴巴闭上牙齿合起，用实际行动告诉贺玺：中年妇女不要搞这么火辣，蜻蜓点水就行，小年轻们大江大海的水浪滔滔，她严华可枯得都露出了泥土纹路。



贺玺见严华不配合，搂住她的腰后在她耳边叹气中夹杂着喘气，“没事啊，慢慢来。”



严华的大脑已经清醒了，她不再纠结于什么泥土江海，她又执拗地思索起那个问题：个杀千刀的要是又跑了呢？如果跑之前刚刚浇灌了她这口枯井回春，下一回自己要如何独自扛过大旱几十年？



严华后悔啊，她小腰一尺七、发丝如青瀑、脸蛋紧致红润白皙得让人想啃一口的年纪，戴黑框眼镜的纯洁贺玺仅仅乖乖地在半夜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后来即便在工厂流水线辛苦劳作，严华毕竟还是年轻的，皮和肉还是富有弹性的，身体还是足够韧性的，那时候她都没想过去找找别的姑娘试试，一门心思只想找贺玺。好不容易等到三十七八铁树开花，戴金丝边的贺玺竟然在七年后扔了锄头就跑路——可是，她跑她的路就是，老娘为什么不抓住月经的尾巴再找人干几年呢？严华问自己。



其实思来想去，严华觉得罪魁祸首还是贺玺，此人把控了她的开关，抽干了井水，封上了井盖，让严华看着不再年轻的躯体在黑暗中沉沦老去。



分心的严华没逃过贺玺的眼睛，她牵着对方进屋，踏着木梯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上楼，忽然她想，今天这场看起来胜券在握的接触，会不会也像这经年的老楼梯一般“吱吱呀呀”地将散架？



严华已经起了抵触，她不自在地侧身，“我去那个屋睡吧。”



贺玺却能动手不张口，拉着严华的手穿过松了三粒扣子的地界，一马平川中还有两侧软绵绵的土包子，光秃秃的没有布上任何绿植，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怼上她的指尖，又被贺玺引导着指尖抵达指腹。贺玺简直是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表情，“任你……处置。”



严华的手微凉，怔忡间，手指还是挤压了其中一只土包子，表情也像前副局长那样庄重，“不错啊你。”



贺玺咽口水，“嗯……”



而严华已经抽出手傻傻盯着，像要从手上看到她抓取的空气，仿佛那空气里黏着贺玺的体温和心跳，还有陌生得几乎忘光的亲密。



贺玺慌了，她瞧出严华的不乐意，她已经没有股市这个危险的用武之地，现在连身体都无法引起严华的兴趣，她余生的出路大约就是打工陪聊陪吃以及真正意义上的□□罢了。她和小花之间的洪流业已熄灭，鲜花已经枯萎，酒浆已然挥发，香气早已吹尽，她们真的成了诗篇尾声的僧侣——僧侣为什么会写诗文，因为养胃啊！



时隔几十年，贺玺才对列德尔的诗歌有了全新的深刻体验。现实和诗意的双重覆灭，慢慢摧垮贺玺的心理建设，她的脖子无力地搭在严华肩膀，弯着腰哭了起来。曾经在单位里和蔼又不乏威严的贺局，被下属钦佩业务过硬手腕灵活、被领导称为心智聪颖性格坚韧的贺玺，哭得严华肩膀上都是眼泪还有鼻涕。



严华伸手托住她后脑勺，“别……别哭啊。”



贺玺摇头，更哭得喉咙抽疼，“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太失败了……我太贪心了，我没那个福气，我活该……”



严华也急了，双手捧起贺玺的脸，“不哭啊。”她哄着五十五岁的贺玺，“我那是……还没适应，我……我偶尔也想的。”严华这才说了点实话。



贺玺还是哭，“可我给不了你观感上的刺激了，我什么用都没了。”



“你不需要有什么用啊。”严华眼睛发酸，她替贺玺点点拭泪，“你在这儿我就高兴了，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了么？”



“不一样啊。”贺玺的红眼睛凝视着严华，她那曾经青春洋溢也曾中年芳华的爱人，此刻眼皮下的皱纹因为发愁皱得更深刻清楚，神似倪萍的严华竟然开始释放母性的光辉，“怎么不一样呢？你还是贺玺啊，我喜欢了几十年的贺玺啊。”



贺玺一愣，发现此情此景此种姿势此类对话都不符合自己以往的人设，她想坐正，又舍不得严华捧着自己的双手，只能乖巧地用脸颊蹭蹭严华手背，“我不逼你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行。”



严华一时语塞，她想要什么样的贺玺呢？她想要就能有吗？太不切实际了。不过也有切实的地方——严华在梦里碰见过好几次，贺玺噙着笑，推下眼镜，败类一样地解开自己的钮扣，动作那么慢，那么珍惜，又有点子老流氓的熟稔感。她怎么好意思说呢？她怎么好意思面对贺玺坦诚她这颗已经被蛋蛋后各种cp小视频污染过的思想，毕竟贺玺是有信仰的人。



她想要的贺玺可不是窝窝囊囊哭哭啼啼的贺玺啊，她想要水一样包围着自己无孔不入的贺玺，她还想要涟漪一样推着自己浪浪不绝的贺玺，她还想要雨一样滴滴线线浸润自己的贺玺，想要携着酒浆花香洪流一般席卷自己的贺玺……严华再次叹自己命苦，眼下只有勉强维持在二尺左右的腰，一百一十二斤的体重，一米六二但可能已经缩到一米六的身高，褶子明显可见的脸，纹路枯燥的唇，以及缺水的井底……



严华委屈，严华难过，严华竟然也落泪了，张嘴不是列德尔，而是骂骂咧咧，“册那娘——”好吧，有信仰的贺玺从来不说脏话，她收住，“你活该啊，我也活该——”



贺玺愣了下，看到严华孩子气的表情又笑了，她将对方搂入怀里，搂进三粒扣子大门大开的温暖土地，雨点一样的吻落在严华额头脸颊，最后是唇上。



严华还是没张嘴，但贺玺很耐心，一点点的灌着酒浆般的蜜，一线线撬开严华牙齿的涟漪，她爱的人当然在衰老，可严华的可爱一直如那朵小花从未离去，严华终于主动张嘴，笨拙地碰了下贺玺的舌头。贺玺更小心地搅动她口腔中空气的波浪，搅得严华忘记骂人，搅得严华口唇的纹路已经湿润，搅得古井似乎有水声汩汩，搅得严华脸红气促了，贺玺才离开她，重新端详严华的表情。



她的小花抿唇，只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最终重新落在贺玺眼里，“你……要死啊，还看什么？”



看还是要看的，贺玺笑了，深吸了口气后，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慢吞吞地开始解严华睡衣的钮扣，最后站在严华腿间，眯着近视却还依然亮的迷蒙眼，俯身撑在床沿，“看点别的可以么？”



严华伸手拧她胳膊，却和贺玺拥进床上，贺玺却忘了使用这几天的快递，还是下意识地操练了十年前的旧手段，将引水机的发动机点火，将枯井下方的下方那经年的水源惊动，一圈，一轮，一汪，一股……贺玺非常慢，非常专注，又觉得自己迷失在这片专注中，她睁大近视眼不舍得从严华脸上挪开，直到严华隐忍地长“嗯”一声，土壤的干燥纹路早已不见，全被一口浅浅的井水覆盖住。



严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脸歪向枕头里不看贺玺，被汗水贴在脖子上的长发丝随着呼吸上下波动，贺玺看得有些痴，发动机的油一下子注满。



感受到她来劲的严华都来不及抓薄荷烟续劲儿，她皱眉闭眼，感受着贺玺来之不易的、再来之便易的开垦，嘴里还不服软，“我……我也不能闲着。”手却抓紧床单暗暗平抑着越来越猛烈的冲动。



“嗯，那就别闲着。”贺玺覆盖她的唇，严华的手便骤然松开床单。



反正夜才开始，烟也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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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睡到早上九点半才醒的严珑睁开眼，被体检催着才勉强有动力起床。等待入职消息的这些日子，她似一只被打满气的空气人偶，气门塞拔掉，再一点点地在王砚砚怀里泄掉陈年旧气，又被她嘴对嘴温柔地注入新的生气。新生气，新生机，还有严珑已经习惯了的新生活，让女孩心情轻松，刷牙时抓着手机看砚砚留的信息：早点可能凉了，微波炉热一下再吃。果汁榨好了在冰箱，宝贝亲亲。



看完消息的严珑笑得傻乎乎，软头发睡得糊烂一团的她没顾上牙膏沫喷到屏幕，拍下自己龇牙咧嘴的照片给女朋友。



严珑吃完早餐换上衣服出门，王砚砚今天本来是要送她来医院的，但她前几天被顾客预定了车，说是要送病人到医院检查，还要搭手抬轮椅，“但是人家每次付钱都很大方。”昨晚睡前，王砚砚说到这个顾客时犹豫了下才道出，其实就是你的高中师姐，叫陶莞。



“诶，怎么师姐没说碰到你了，你也才说喊你‘王斯物’的就是她？”严珑说要是别的女孩娇滴滴喊你“王斯物”，我心里可不舒服，但师姐就没事，“她笔直笔直的。”严珑和陶莞读一个高中，又是一个社团的朋友，读大学到工作都没断联系，从她对陶莞的朋友圈观察和日常细节推测，师姐应该谈过两三个男朋友。



王砚砚顿了两秒，“宝贝，我被你拐到那块大石头上亲了又亲之前，不也是看起来笔直吗？”



没想到严珑反应更快，“所以，这就是一直没告诉我说师姐订了你的车的原因？”



王砚砚被她的敏感惊到，“啊……”她出了口凉气，理清楚头绪后才认真解释，“不是我想偷摸着和人暧昧，或者潜意识有这个想法才没告诉你。其实她那天也邀请我参加你们的聚会，只是我觉得，自己和她们不是一个圈子的，我只是开网约车的，不想攀缘。”



严珑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在王砚砚腰部悄然松劲的手重新续上力气，“砚砚，你是开网约车，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自己，不用在意师姐、湘灵她们，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王砚砚摸着那块“石不能言”的吊坠，点头“嗯”了声，渐渐地在严珑怀抱中睡着。心里还是浮沉着个念头：即便都是普通人，太普通的她依然高攀了严珑。要不，陶莞怎么也不对严珑提及她认识自己？



车停在单元楼下时，陶莞母女已经等候着了。王砚砚打开车门，将行动不便拄拐的陶妈妈扶进车内。再收好轮椅放入后备箱，最后露出职业阳光的笑容，“阿姨，我们出发啦。”



和阿姨客气寒暄了几句，陶莞一改单独出现于王砚砚面前的活泼，沉默内敛地不时打量开车的女孩，最后问，“湘灵说，你和她们在弄一个关于烈士的认证？”



王砚砚笑，“这事儿主要是我和严珑做，不过——”不过因为资料难觅，加上忙于热恋，事情已经耽误了好些天，“不过，做得有些难。”



“是啊，隔了快一百年，又不是什么名人，很难找资料。”陶莞看着王砚砚时，眼睛这才现出藏着的笑，“不过有需要，就想想我是干什么的？”虽然早就局馆分设，比起王砚砚她们，陶莞的确更方便接触到一些民间档案资料。



王砚砚心里已经定下神：找陶莞帮忙还是得严珑韩湘灵她们，她还是得拎得清，让自家那个爱哭哭啼啼的猛1放下敏锐得吓人的小心思。



“嗯？怎么，不愿意我帮忙？”陶莞打趣道。



王砚砚忙给台阶，“求之不得。”



车开到医院停车场，两个女孩一起忙里忙外，将陶妈妈扶到轮椅上后，王砚砚也陪同她们一起进门诊大厅，虽然说车费来回不过几十元，但看到陶莞一个人吃力的模样她又于心不忍，每次都将附加值服务发挥到极致。陶妈妈过意不去，话已经说不太清楚的她含糊着一些词，陶莞弯下腰认真听，对王砚砚露出灿烂的笑，“我妈说，你真好，人漂亮又能干，心眼儿特别棒。”



陶妈妈也不住地“呜呜”点着生病后有些偏的脑袋，伸出大拇指夸女孩，又对陶莞囫囵说了几句，女儿听了脸色却一怔，眼睛似乎潮了，她羞涩地对母亲咬唇，随即不好意思地抬头朝王砚砚笑，“王斯物，今天谢谢你了，等我和我妈都检查好，我再给你消息如何？”



“你也要做入职体检？”王砚砚看了眼陶阿姨，心里更不忍，“那我就陪着阿姨吧，我做过护工，这会儿功夫不成问题。”



“哦，护工啊。”陶莞深深看了眼王砚砚，对方好歹也是个常年对姬圈保持兴趣探索和知识更新的好女孩，秒懂这话里有话的戳头，可没接茬，“我们去挂号吧。”



其实王砚砚以前在魔都做护工的短短数月，还动脑想过跨行抢挂号黄牛的生意。某家医院的专家特需门诊在网上挂号几乎永远都是满的，个别热门科室最近一个月想挂都挂不了。王砚砚来往特需门诊几次，就搞明白了里面的赚头：里面有人，外面有饵，一个专家门诊挂号费不过五六百块钱，黄牛却单次要赚一千到两千。



外面的饵无非就是让有需要的人搜到黄牛对接方式，某度丧失公信力不假，但还是被很多年纪大的人所偏爱。某信某红薯某博上的信息发布做点雕饰也不花钱，很容易被年轻人搜到。关键问题就是里面有人，得有团队才能批量抢号。苦于没有开发抢号软件，也没有多余的就医卡抢号，王砚砚的这次发财梦只能作罢。



但她对医院流程和各种大楼的快速熟悉的能力让陶莞吃惊，跟着王砚砚不走回头路，也不做多余的功夫，不同科室的挂号和排队交叉进行，预约的多项检查时间缝隙安排得都恰到好处，陶莞得以抽出时间自己去做体检。



她目送王砚砚推着母亲进MRI室前回头看了眼自己，示意她放心。陶莞这才察觉身上那层薄汗渐渐干了，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嘴角上的笑一直没淡下去。她理了下跑到肩前的发丝，安心地去做体检。



一群等着入职的新人属于不同的职能单位，一颗颗黑头发的脑袋里，陶莞很快锁定了人群里的发色独具特色的严珑。她悄悄坐到女孩身边，捧着手机翻小红薯的严珑察觉到，见是师姐，她露出惊讶的表情，淡淡笑意随即浮上脸，“师姐。”



陶莞从严珑的表情变化里咂摸出一股子古怪的味道，但她没提，严珑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聊了新工作的入职时间，甚至聊了八百年前送去踩缝纫机的男爱豆，就是没聊一个人：王砚砚。



两人一边等待叫号一边小声说着话，却越发感到同龄人之间的交流卡得略显僵硬，节奏总是被古怪的沉默打断，又生硬地续起。还是严珑手机响起才让两人松了口气——可陶莞瞄到，严珑手机上闪亮的画面背景是个开车的女孩的侧身，脸上还能看出笑得非常开心，不是王砚砚又是谁？



严珑捂住嘴巴小声“喂——”时，陶莞还听到手机那端大大咧咧的声音，“宝贝——”，她隔脸捂住隐隐作酸的牙帮子，想起在门诊大厅内，庆幸妈妈话说不清楚王砚砚听不懂，“这个女孩不会是你喜欢的那种吧？”



抓着手机的陶莞已经听不清身边任何声音，思绪沉浸在妈妈没出事前的那段日子，因为自己不小心还是泄露了交往女孩子的事儿，相依为命的母女俩大吵一架，一个骂对方“变态”，另一个说“我没错”，不欢而散后有大半年没联系。等她再接到亲戚电话，妈妈已经躺在急诊手术室中。



回家照顾妈妈的日子，陶莞已经不再提任何关于恋爱的事，一边默默准备考编，一边倾心照顾妈妈。可请的保姆阿姨做事粗手粗脚，六千块工资嫌弃太低还给妈妈脸色看，母女俩商量后辞退了阿姨，一个说要靠自己站起来，另一个说她可以照顾家里，就这么扶持了几个月，感情竟又慢慢升温，甚至多了些温馨的理解。



加上老天送来个女网约车司机，人靓心善力气不小价格合理，帮着她抬上抬下，还在医院陪诊，简直是人间天使，一想到她陶莞心里就有点子飘飘然。最理想的地方是天使貌似弯的，最不理想的是她弯在严珑这个闷闷呆呆的女孩怀里，锁骨上还留印记，还护工——想到这，陶莞瞄严珑的眼神有一丝幽怨。



那边严珑很快挂了电话，但情绪显然没抽离，她双眼有些放空地看着空气，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一瞧就是恋爱谈傻了的模样。



陶莞又捂住另一边腮帮子，觉得智齿又开始发作，连护士喊她姓名都没听见，还是严珑提醒了她。



“哦。”陶莞回神，准备进体检室前停步看着严珑，“那个——王砚砚，你认识吧，她今天送我和我妈来的，现在陪着我妈做检查呢。”



严珑的脸马上红透，酒窝浅浅露出，“嗯——”她意识到师姐可能猜出自己和王砚砚的关系。



“那个——”陶莞想说谢谢，又觉得这话得当面告诉王砚砚，还想说你们不要拘束，护工挺好的，可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最终她想说，“可惜啊，那么好的老攻人选竟然被严珑这个看起来笔直的家伙先得手了。”她心里酸完了发堵，掰不直的取向真可怜，除了挤眼的陌生人，饭圈的同好，直播间的追随者，似乎都找不到契合自己的同类。



体检室内，举着小棍指着正E的中年女医生说，“发什么呆呢，这是什么方向你比划下。”



陶莞一愣，还是没回神，她缓缓伸出双臂到空中，再比划到心脏，做出拽出小心脏摔地上的姿势。



女医生一愣，随即笑了，“失恋啊？”



陶莞点点头，神情还在缅怀着什么。



“所以得擦亮眼啊。”女医生换了个开口向左的E，“这是什么方向？”



陶莞这才有点回神，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啊——3啊。”不能做三。



医生放下棍子欲言又止，最后摇头，“你该看看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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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太太那么努力地帮我推文，甚至出订阅费，我好感动，鞠躬谢谢太太们。无以为报，我尽我所能写出让大家阅读愉悦的小说吧。可因为各种原因，水平下降了不少，治疗这种病只能靠坚持写、努力写和不断复盘。谢谢太太们的鼓励和耐心。

再啰嗦一句，如果太太的评论里有类似X体，X福这种所谓的敏感词，会被审核ban的哦。


第 54 章


周五晚上丰华镇的游客已经不多，少数留宿的游客还在水乡里寻觅吃顿道地饭的馆子。严华的咖啡馆内虽然也能吃上道地饭，但只提供咖啡甜点，所以这个点儿几乎没客人，只有两个中年妇女外加一个拖油瓶电灯泡韩湘灵就围着小圆桌坐后院里吹凉风喝海带汤。



这几天贺玺算是得劲了，和严华慢慢放下芥蒂后，隔天抽水抽得不亦乐乎。为什么得隔天？因为没事儿看某音营销号的严华说中老年人得养生晓得伐？你的win10每个月还能放放血自我更新，我的XP系统已经绝版了好吧？



贺玺掐指一算，“不会那么早吧？XP好像是九年前停止的？”额头被严华轻轻一戳，“打比方不懂啊？真那么早我还能……吗？”



另一位却点点头，“应该还是可以的，心里有光的人，怎么会不迎接光明呢？”



光明不仅仅是一起探讨老井焕发活力的课题，还有每天买什么菜喝什么汤的争论，更有迎接进出时被好奇邻居默默打探的眼神，也有面对隔壁严兴邦火气不打一处来的表情，当然还有拖油瓶的幸福问题。



韩湘灵踩着严华为她准备的四十三码大拖鞋，捧着饭碗吃得有点闷。趁着严华回小厨房端主食的当口，贺玺轻轻碰女儿的膝盖，善意提醒她，“今晚的饭是你严阿姨做的。”



韩湘灵“哦”了声，略加用心地喝了口海带汤，怎么评价呢？她觉得就是排骨味和海带味，什么鲜不鲜的喝不出来。贺玺给她再夹粉蒸肉，“你阿姨做这个花了四个小时。”



女儿却低头看亲妈的小肚子和越发圆润的脸颊，“妈，怪不得你不回家还胖了。”



贺玺摇头，“情商堪忧，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



提起这事儿韩湘灵就上头了，她放下碗，鼻子抽了抽，眉头拧成八字后愤然想说句“我哪点差了”，最终还是“哎”了声，“也许吧。”



这时严华将蒸南瓜端上桌，看着韩湘灵的眼神自然漫出很多亲热。以前怎么看这孩子怎么碍眼，因为是杀千刀的生的小杀千刀，还遗传了她妈一样的圆卧蚕双眼皮，还有近视眼加大脚。更担心小杀千刀的铁蹄骗走她宝贝严珑。现在看韩湘灵，简直比狐狸精王砚砚顺眼多了，性格文文静静的，和她家严珑一样。外形清清爽爽的，和她家严珑还一样。更别说这孩子吸收了妈妈的聪明基因，名校生不说，职业又是救世活心的医生。还支持妈妈和自己复合，还说周末来咖啡馆帮忙，还嘴巴甜甜地喊自己“小妈”——当然这一点被严华制止，说不要搞得旧社会里我和你妈分享一个男人似的，喊我“严妈”吧。再说“小妈”这个梗已经被年轻人搞坏了，严华想起来膈应。



偶尔在夜里，严华甚至想到，如果韩湘灵和严珑能够成为用小细胳膊安慰彼此的契姐妹，那这缘分就更妙不可言。唯一的风险是她们一家四个女人加起来和隔壁哥哥严兴邦家两男两女干架有点吃亏。



“湘灵说，你做的粉蒸排骨比我做的好吃多了。”贺玺开启话头，再不着痕迹地碰一下女儿的脚，示意她要学做人会说话，韩湘灵回神，“啊，对，特别好吃，谢谢严妈。”



“客气什么。”严华听到这声“妈”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给韩湘灵再夹菜，“好吃就常回来吃啊。”



贺玺则暗暗叹气，觉得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伶俐，不晓得接住话。不过欣慰的是严华对白得的好大女很满意，她们相处也非常融洽。她唯一担心的是湘灵最近情绪不高，母女俩失恋那天回家，这孩子可是闷在房间大半天没出门，又在晚上十点半站在跑步机狠狠虐了自己一小时才消停。



但是暗恋不成这种难受劲儿，有些人得用几个月消化，有些人则要用小十年。贺玺可不想韩湘灵三十六七时心里还放不下严珑。饭后，她一边打扇子赶蚊子一边劝孩子，“我不太喜欢那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也不想说‘爱情没那么重要’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安慰你。只想说你要一时放不下，可以去旅游，进修，回来多陪陪我们，或者试试别的有意义的事儿，别让自己陷在‘不被喜欢’的泥沼里拔不出来。”



作为妈妈，她甚至成为身为精神科医生的女儿的心理咨询师，贺玺瞧着女儿委屈的表情微微一笑，“可你还是不甘心对不对？”



韩湘灵点头，“也许我的外表在她看来有些铁蹄，没有女人味吧。她可能更喜欢那种特别女性化的女孩。”这是韩湘灵钻的另一个牛角尖。



贺玺笑得露出一口好牙，“我就知道你纠结这点，上次看你找荷叶边衣服穿就知道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目光里满满都是疼爱，“虽然妈妈也想过将你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一样，穿泡泡袖，扎漂亮的发带……可后来也接受你的看法，你那么小，才十来岁吧，就说：‘妈妈，你想用公主的外表圈住我，我为什么不能成为新型的骑士呢？’”



回想起往事，贺玺还是为女儿的思考能力感到自豪，“你知道吗？为你这句话我高兴坏了。因为我意识到，咱们母女，到你这辈，终于可以活得随心所欲些了，你长出了独立思考的骨头。虽然我也揶揄过你不在穿衣打扮上听我的建议，但我还是希望我的湘灵能从心出发，坚持自我。”



想不到妈妈一直不为孩子的成绩学历工作自豪，却因为自己十几年前的一句话却满怀欣喜到今天，韩湘灵想到这，竟然觉得有些愧对妈妈这样的欣赏，也愧对年少时那个无惧的自己。失恋让她一度惊惶，也曾经自责，总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值得被爱，不符合她人期待。而听了妈妈的话，她最终点点头，“谢谢妈妈，外表不是原因，甚至我也不用去寻找自己不被喜欢的原因，我更不用纠结什么女人味，如果‘韩湘灵’三个字被我定义，就是一个活得坚韧开朗潇洒的女人。”



贺玺举起严华为她特意准备的搪瓷缸，和女儿的饮料杯碰了下，“当浮一大白。”



小厨房里洗洗捡捡的严华听了母女俩的对话也不禁暗暗点头，越发觉得老杀千刀的还是蛮会养孩子，失恋了都能这么坚强面对现实。怪不得她能狠下心那么多年失联，“唉——”严华叹气，越发认可她以前就有的上辈子欠了贺玺的、这辈子还债的消极想法。这可是失恋啊，怎么着也要哭一个月，心脏哭到得拍心电图的地步吧？严华当年没出息地在医院住院拍心电图时，严珑还不忘记放学后转车来瞧自己，问她：“姑姑，你心脏为什么不舒服？”



严华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刺激了而已，等心脏休息休息就好。



“谁折腾刺激你了？”严珑问病床上的严华，小手还抚在姑姑胸口担心地测摸心跳。



如果心电图能用汉语表示，严华那时展现的图形就是一个字：“恨”。但时至花好月圆的今天，她还没停下思考：撑着自己走下来的是由爱变质的恨，那么，撑着贺玺最终依然走向自己的是什么呢？全然是爱吗？她总不会恨自己吧，做错事的可是老杀千刀的。是弥补愧疚的心理吗？可贺玺懂自己的，要的是纯粹的爱恨情愁。



院子里的贺玺虽然陪着女儿说话，心中却时时惦记着小花，她抬头看小厨房内若有所思的严华，便起身走进屋子，替严华也招起扇子，“想什么呢？”



严华甩甩手上的水珠子，转身看着贺玺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在想一些没什么用的问题，吃饱了饭没事做才会想的一些问题。”



“我也来一起参详参详。”贺玺走近，还是慢慢给严华送去凉风。



严华不晓得心里那些深幽幽的念头该不该对贺玺说出来，这是不是没事儿找事？好不容易放下前尘奔了现世，何必纠结过往呢？睁开眼是过，闭上眼也是过嘛。可严华还是问了，“我在想放下失恋和重新恋起的事儿，也在想什么会让人放不下。是恨的话就能容易理解，但是爱——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她受不了自己又开始文青腔调，抢过贺玺的扇子自己用力扫风，“哎呀，当我没说，我真是有毛病了伤春悲秋的。”



贺玺嘴角勾起笑了，再推推眼镜，又瞥了眼窗外的女儿，“晚上我好好告诉你。”



韩湘灵睡在杂物间的小床上做心理暗示要做回骑士时，贺玺已经和严华并肩坐在床头。严华戴着老花镜刷着小视频，贺玺就陪她一起看一起笑，半天后，严华忽然想起来，手肘拐一拐杀千刀的，“你倒是说啊，但是，别影响我睡觉啊，情绪搞太大的波动不好养生。”



贺玺点点头，摘下眼镜放床头柜，挤了挤发胀的太阳穴，“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为第二个人动心。”她的双眼皮陷得很深，衬得眼镜更澈亮，那两道亮光照得严华心口忽然发颤，她眼角皱纹动了动，又委屈地皱眉，“要是……那个人变了呢？人怎么不会变呢？”



“她变了吗？”贺玺凑近看严华，“对失恋的小孩子，坑蒙拐骗让她放下就好，能放下就还有救，我总不能拿自己类比女儿，说你严妈对我情比金坚，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严珑对你有没有情谊吧？那也太残忍了。而对我们这种没救的人，一条道走到黑总归也是结局。”说完，贺玺取走严华的手机，关上灯。



黑夜里，两个人安静紧拥了好一会儿，严华才带着笑声骂出来，“谁知道你对我是不是坑蒙拐骗呢？”相爱，无非是你愿意坑蒙我，我愿意被拐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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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刚入职的严珑时刻记着贺玺的几个建议：少主动说话、不主动揽事、礼貌且保持人际距离以及还没用过的反推式拒绝，目前为止，人际还算轻松。也许新人让老同事们觉得新鲜，新来的几个年轻人中严珑又长得格外讨喜，腼腆一笑后的小酒窝让人产生了错觉：好个软乎乎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老油条们捏得哭鼻子。



而王砚砚的思路走得有点远，严珑下班第一天她在路边远远等着，等人上车就左看右看，找了半天有些失落：“你的制服呢？”她想象中的严珑应该会发类似警察那样的制服，而女朋友说：“我这个工作没执法权，就是个信息岗，不穿制服啦。”王砚砚听后眼珠子转了转，“那我给你买好不好？”



她将手机递给严珑，让她在自己的购物车里挑，从破产姐妹到性感小秘书，从民国女学生再到敦煌飞天壁画还原装，应有尽有的选择让严珑的脸微微红了，“这……哎呀砚砚，你为什么不穿呢？”



王砚砚边开车边观察严珑的表情，见她只是不好意思，心里才有了底，“嗯……我们俩个头差不多，你能穿我当然也能穿——”话音刚落，严珑已经开始下单，一件、两件……四件、五件，她买完后咧嘴对王砚砚笑，“我想看你穿秘书装。”



“没看过我穿中介衬衫小西装啊？差不多嘛。”王砚砚笑，但是严珑喜欢，她乐意尝试，喜欢她，不就是两个人一起尝试各种有趣可爱的事？



在严珑退出应用时，王砚砚的手机屏幕飘过消息，“王斯物，明天早上九点有空接下我妈妈不？不好意思我刚刚入职可能不方便请假，你能再陪同她检查下嘛，当然你这半天的工作收入损失我都会补上的。”



严珑将手机递给砚砚，“嗯……师姐找你呢。”



“哦，那宝贝帮我回下，说可以。”王砚砚坦荡的样子让严珑心里一宽，但想起那天体检时和师姐之间的怪异气氛，她问王砚砚，“你觉得我师姐这个人怎么样？”



王砚砚忙着开车，对这个试探性问题没太往心里去，“哦，挺好的。第一次她搭我的车时，我正担心你的考试嘛，就问她怎么备考的。她说得可清楚了，听起来就像轻轻松松能考上的那种人。当时给我酸的不行，心想我们严珑可是辛苦了几年呢。”



“在读书考试上，人和人的差距很大的。”严珑说师姐成绩和湘灵一样优秀，她们本来才是玩得起来的，而自己只是被湘灵介绍进了社团，才结识了师姐。



“可我现在腰杆硬了啊。”王砚砚伸手和严珑交握，“我家宝贝不也考上了嘛。”



“嗯……师姐好像对你印象不错，用车总是喊你呢。”严珑又开启第二次试探。



“那是，她家就母女两个人，虽然说上上下下帮忙抬阿姨的话大老爷们更轻松点，可我懂她的难处和担忧，谁放心让一个陌生男人接近自己的生活呢？再说，这和我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收外卖是同样的出发点。”王砚砚想起这年头多少女孩子好端端地穿个裙子或者去个洗手间，都被一群猥琐男偷窥偷拍，这还不算，还要搞些几间房之类的破事出来恶心人，“宝贝，我觉得自从和你在一起后，我的认知发生了变化。”



王砚砚想起她和严珑装直那段时间，她只是想不到有哪个男人能和严珑最终走入婚姻，一念起如果是那种肥肉乱颤黑毛杂生的男人，简直堵心堵得吃不下饭。



“我以前还想，如果是个优秀的，品格样貌都很好的男人，看起来不油腻，对你非常好，那样我才甘心看着你结婚。但是现在我想起来这些都后怕，如果真有这样的男人出现呢？”王砚砚紧了紧严珑的手，因为开车才迫不得已松开。



严珑的眼神因为王砚砚的掏心掏肺而更沉醉，她也暗暗叹了声，其实她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更反省过，为什么会一度胆小地自动将自己退到世俗婚姻这个选项之后？当然，眼下要紧的已经不是什么男人，还多出了女人。严珑这才理解网上一堆女本子怪事不断的原因：她们的感情在社会体系中本就是最容易受到外界冲击的一环，出柜前操心对方被异性吸引，出柜后又担心同性相吸，到了一定年纪还可能又遭遇更多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围剿。现在她似乎进入第二个步骤，可莫名其妙就凭借所谓的直觉、第六感就对王砚砚查来查去严防死守的，也不是严珑的作风。毕竟她严珑的工作是帮社畜讨伐黑心老板的，而不是闹腾女朋友。



沉默了会儿，严珑收起盘算拷问的小心思，在路过菜市场时喊停车，“我要去买菜。”



“家里有菜啊。”王砚砚记得很清楚。



“再买条鳜鱼给你补补，你不是最爱吃这种鱼么？”而且严珑谨记严华的叮嘱，近来要常吃淡水鱼这些优质蛋白，不要沾海货，她说小本子太坏了，面向太平洋泼巨量毒水，这是不想大家好好过日子。



提及小本子，严珑心里还悬着六姑婆的事儿，两位老人家长眠地下心愿未了，借着认证的事她才和王砚砚越走越近最终在一起，不能过河拆桥就忘了她们。



揣着各种事儿买鳜鱼时，严珑意外在菜市场碰到了师姐陶莞。她单位在这附近，也像刚刚下班顺路买菜，眼下正盯着鱼鲜档口挑鱼，挑了两条鳜鱼后又马上转向鲜肉区。见陶莞一手提着包，另只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严珑心里也不免软和下来：师姐父母早就离婚，她为了生病的妈妈放弃外面的高薪回楠城拿不到万把块，还要常陪母亲看病、做饭做家务之类。她会和能干的砚砚越来越熟，也是因为女孩子之间的这份惺惺相惜吧。



至此，严珑将心里那些不放心的小心思彻底放下，她觉得自己这是爱在心里无事生非的性子，从来做不到大气爽快，和砚砚比差多了。从现在开始，她要认真工作，好好搞认证，更重要的是，和砚砚将两个人的生活踏实经营下去。



踏实经营不怕这些敏感心思的侵扰，只怕被家里人不断侵占空间。两个女孩回到小区，边说边笑地刚出电梯，就在家门口碰到了没打招呼上门的李勤芳。



她看到两个女孩一同出门时，脸上隐隐现出愠色，用那八卦又尖刻的眼神将严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李勤芳牙齿的豁口已经露出，生怕她喊出“雪里迷”的王砚砚忙打招呼，“妈，你怎么来了。”



“我是你妈又不是别人，瞧你说的什么话？”李勤芳说还不开门，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对于出来租房的事儿，王砚砚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为了分摊房租，以及安全起见，她要和在楠城市区工作的严珑一起住。毕竟从小到大都认识，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而严珑也如法炮制地告诉了家里，更一再保证她不会被欺负。



王砚砚开了门，李勤芳就不客气地第一个进屋，她甩了鞋子，对着地上一双紫一双粉的拖鞋犹豫起来，王砚砚已经给她提上一双客人款，“妈，穿这个。”



李勤芳换好鞋抬头四顾，发现这间屋子里简直就是紫粉两色的海洋，好像什么物件都配了同款两色，杯子、毛巾、牙刷、碗筷盘碟都用颜色区分好，她知道这是为了不弄混淆，但这两种色调也交融得太古怪。她边走边往打量，终于看到床上紫粉两色的枕头，连被罩都是紫粉双色，床头还靠着两个玩偶，她分不出来那尖嘴猴腮，但这俩颜色还是紫粉。李勤芳皱眉，“你们这个颜色——搞草莓紫薯双拼呢？”



严珑紧张地咽下口水，生怕下一秒李勤芳看到床头柜上的指套，而李勤芳已经看到了，她拿起指套盒子随意看了眼就扔下，“什么倍欢乐的，补钙的保健品放床头干什么？”



心脏快跳出嗓子眼的两个女孩同时出了口气，在背后紧握的双手这才松开。



李勤芳又看了眼严珑，“你好呀，考上编了。”她的语气总是带着攻击性，嘴里说着别人好，却能充分表达出她不希望对方那么好的意思，在表达效率上，李勤芳的语气比她的词汇量还丰富。



王砚砚看出李勤芳可能有事，她让严珑先去忙，自己则进屋合上房门，“妈，有事吗？”



李勤芳有事儿，还是大事儿：王启德昨天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摔杯子砸碗后怒斥李勤芳管教无方，“你以为你女儿做什么领导，当什么分区经理呢？她在开网约车！”消息自然是和他近期冷下来的前情人说的，对方还让王启德心疼心疼自己孩子，“你女儿都沦落到开滴滴了，你哪里有钱和我好？”



李勤芳这下才不得不串烤肠一样串起王砚砚回家后的不少细节：几乎从来不主动提她房产中介的工作，工作日准点出发准时下班，几乎从不加班，没事儿还闲着去咖啡馆帮忙，从来没接到过同事的电话，交际层面只有本镇的那几个她都看不顺眼的人，还忙着搬出来……



一屁股坐在床沿，李勤芳冷睨着女儿，“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呢？王经理？”



王砚砚苦笑了下，“妈……你都知道了？”没想到让做妈的失望竟如此轻松简单，王砚砚点点头，“我不干房产中介很久了，这几年一直在魔都开滴滴，后来觉得开销太大存不下什么钱就回楠城接着开，顺便也想看看还有什么工作机会。”



“人往高处走——”李勤芳音量提高，马上给女儿的选择做了精准批示，“你是不是傻啊？魔都都找不到工作，楠城能干什么？开车还不如不回来呢。”



见王砚砚不语，她缓了语气，“回来就算了，终身大事总要解决吧？宋子闻妈妈那边还眼巴巴盼着呢。你周末回家，我们把这个事定下来，之后你想开车就开车，想开店就开店。”



原来还是为了逼婚，王砚砚摇头，“我不喜欢宋子闻。”



“感情可以培养的，喜欢值几个钱？值得了人家五套房子三台车两个厂？他妈妈又提了，只要这事定下来，你爸还能去他家厂子上班，不会累，但有个养老的安稳地方。”李勤芳心急如焚，生怕这次拒绝了人家好意后再也没下一家给出这么好的条件。



“我说过，我不想结婚。”王砚砚倔强地回她，“妈，说白了，不就是卖女儿养你们自己吗？非得给我卖出个好价钱你才有面子是不是？”



“面子面子？你开个网约车我就有面子了？”李勤芳本来觉得她和王启德这辈子完蛋了，而出息的女儿是唯一的骄傲和指望，但是被亲戚阴阳怪气说被辞退，现在真的确认了王砚砚已经沦落到和她一个潦草层次，李勤芳万分不甘，她眼睛瞪圆，“你搞明白自己，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厉害的爹妈，没有房子和捆捆钞票做嫁妆，没有学历，没有稳定工作，也没权没势，你唯一有的，就是你正是结婚生孩子的好年纪，懂不懂啊？不抓住这次，你一辈子都被人耻笑！”



见王砚砚低头不回答，李勤芳在卧室里暴走，指着满目的草莓紫薯色骂道，“家里现成房子不住，跑来和雪里迷租什么房子。一个月多少？要三四千吧？我的乖乖，你赚多少哦？”李勤芳气笑了，“人家和你不一样，她家里蹲几年但是已经成了国家的人了，她吃喝拉撒睡到死都有稳定保障，你有什么啊？从小非得和她混在一起？严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不姓严，你姓王，穷了几十年的那个王！除了让你嫁个好人家没别的法子的王！”



李勤芳说到激动处眼睛已经红了，王砚砚的“卖女儿”说法刺疼了她。她也承认，这事多多少少有买卖成分，但是她实在没法子。她一根烤肠一块钱的利润，实在扛不住日渐衰老却没有生活保障的两夫妻，更扛不起女儿家里蹲或打零工。她手里没有更好的资源，只有一块天上砸下来的馅儿饼，哪怕对方二婚，哪怕外面有传言说宋子闻得了性-病。二婚不是问题，得病也能治，这个世界最难治的是穷病，比穷病更难治的是得了穷病还心比天高眼高手低。



见王砚砚还是不应，李勤芳走到女儿面前，“你倒是说话啊！你让我怎么办？我实在没法子啊。”李勤芳带着哭腔问女儿，她双手忽然抓住王砚砚的胳膊，“跟我回家！”



王砚砚挣开她，“我不回去。”她听着亲妈“你什么都没有的”句句数落，心里早就哭成一块块碎片，女孩只是轻轻揉了鼻尖，“妈——你要多少钱？我有的，都给你，我只要一件事，别逼我结婚好不好？”



“为什么啊？你以为我是逼着向你要钱？”李勤芳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害怕结婚啊？你是不是和谁谈恋爱？怕我拆散你们？”



那句大实话已经呼之欲出，可理智告诉王砚砚还不能说，她最终摇摇头，“我没谈恋爱。”



听到这句话，门外抓着把手差点冲进来的严珑心也一沉，最终走到阳□□自待着。没过一会儿，李勤芳已经夺门而出，暴怒地回头喝道，“那你就等着我和你爸一起跳大溪吧！”



王砚砚的手攥着拳头，不声不响地任李勤芳摔门离开。她站在客厅，孤零零的不知道要去干什么时，一双手从背后圈住她的腰。王砚砚这才发现自己有着落了，她转身，将哭得眼泪汪汪的严珑抱在怀里，“没事啊，必经过程嘛。”她也擦擦眼泪，想更用力的抱住严珑，可是发现使不出力气。



什么都没有？她有严珑呢。严珑吸吸鼻子，她想说，“砚砚，要不……咱们出柜吧？”可李勤芳两口子跳大溪怎么办？严珑只能用劲和王砚砚相拥，半天，两人同时“哎”了声，愁眉苦脸地互看一眼，又同时挤出笑容。



严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砚砚，我可以辞职，我们离开楠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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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这个周末作者有事更不了，下周一继续。


第 56 章


王砚砚一早出现在乘客面前时双眼浮肿黑眼圈也没来得及遮住，昨天她劝完祖宗别动辞职念头又闭眼失眠到下半夜，生怕严珑发现她没睡着，几小时后又差点错过起床的点。



陶莞不在，只有说话不清晰要辨认老半天的陶妈妈，阿姨看着自己的拐杖轮椅先被搬下楼，女孩爬回六楼时脸上的汗珠已经挂不住。她弯腰，小心扶着阿姨的腿背起她，“咱们慢点，没事的，阿姨你能搂住我的肩膀使劲儿吗？”陶阿姨照做后，女孩关上门，还仔细检查了下是否关牢，再靠着楼梯一步步挪下楼。陶莞也后悔，“当初家里买房子怎么不买个电梯房而选了多层。”而指望着加装电梯的事儿还在各单位的拉拉扯扯中。



王砚砚乐观，“没事，阿姨不重，我们也可以当成锻炼。”她不知道这声“我们”，让被医生建议看看脑子的陶莞可能也要看看心脏。



女孩的汗水滴答在地面，口不能言的陶阿姨看了心疼，温柔地伸手帮王砚砚擦去汗水，王砚砚一愣，随即笑呵呵地说了声“谢谢阿姨”。这之后就是一早上细致的陪诊和治疗，陶阿姨是车祸导致的脑损伤，以致运动功能受损，双腿挛缩肌肉无力的她一开始都不能下床，好在她坚持理疗，现在能扶着拐杖走几步。她尝试扶着杆子走路时，王砚砚就在一旁关切地瞧着，一点都没有有些年轻人低头刷手机不闻窗外事的冷漠劲儿。



尽管说不清楚，陶阿姨在治疗结束后还是拉住王砚砚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时还在女孩手心写着字：到我家吃饭。陶莞今天五点就起床忙活，准好中午要吃的肉类，就等着中午赶回家做剩下的菜。



“这……”王砚砚觉得不合适，她们只是临时雇佣关系，和陶莞还没处到上家里吃饭的份上，再说，她也不想瞒着严珑。犹豫时，陶莞发来信息，是一张对话截图，她竟然先问了严珑，“能不能请王砚砚同学和严珑师妹中午在我们家吃顿便饭？我妈和我都想好好感谢你们。”



严珑表达谢意后说中午单位要临时开个会，她就不来了。她不来王砚砚也要报备，忙对着手机猛摁一通，最关键的一句话是，“宝贝我决定不在她们家吃饭，我自己在外面吃还简单你说对吧？”



那头的女朋友却很大度，“人家特意准备的，吃吧没事，有道菜还是鳜鱼呢。”



于是坐在陶莞家客厅和陶妈妈相对而坐的王砚砚瞄到了第一道菜：红烧鳜鱼。她吓一跳，给严珑发消息，“你能掐会算吗？真的有鳜鱼呢。”



而陶妈妈眼神和蔼地打量着女孩，像打量不够似的，半咧着嘴的她努力地问：“有对象吗？”



王砚砚和她相处半天，已经掌握了她的发音特点，结合语气判断后她就明白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有。”



“啊啊。”陶妈妈这句话是“哎呀”的感慨，心说这么好的女孩子果然谈恋爱了，她女儿的终身大事要在大城市可能还有指望解决，回了楠城找对象无疑于大海捞针。



但陶妈妈又起了八卦心，想知道王砚砚对象的性别，再看女孩已经紧张地挠着自己掌心，陶妈妈的眼神缓了缓，吞下了后面的话。



一顿饭吃得挺热闹，王砚砚来者不拒，不挑食不节食，吃得香喷喷的模样让陶妈妈越看越喜欢，还和女儿交换了个眼神：“这个要是做女婿还真不错。”那眼神里又充满遗憾，“谁让女本子太少？”



陶莞只是捧着碗吃得安静，偶尔悄然扫一眼王砚砚，但很快被妈妈抓住眼神，她只好低头红着耳朵吃干饭，碗里又被颤颤巍巍举着筷子的母亲夹了块排骨。母女俩的目光再次重逢，同时露出懂得彼此心意的微笑。



看到这一切的王砚砚不由得停了筷子，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热热的，她小时候看电视剧多希望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温柔呵护着自己，但李勤芳一生要强，大部分时候对自己只有大呼小喝瞪眼睛，少数时候也是有求于自己才会温柔些，王砚砚一直记得王启德五十岁生日宴上，李勤芳当着亲戚的面捏住自己的手腕，劲道是那么温暖，眼神是那么欣慰。端着碗的女孩有些发呆时，陶阿姨又给她夹了鱼，示意女孩多吃些。



“诶。”王砚砚低头吃起来，可说话的劲头淡了不少。



午饭后在楼下对着后视镜重新戴耳环时，针扣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怎么也对不上。安顿好家里的陶莞下楼见状，“我来帮你。”



她接过王砚砚那粒黑色几何菱形状的耳夹，捻在指尖仔细检查了下，“掉了一边硅胶耳垫，所以戴不牢了呢。”王砚砚接过耳夹，笑着说：“呀，我都没注意，我又戴废了严珑的一对耳夹。”她还是小心地将耳夹装到透明小袋中保存好，“我顺道送你上班吧。”



陶莞却惊讶，因为这是王砚砚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提起严珑，还不惧说出足以引发遐想的话。开着车的王砚砚却没继续在出柜的道上行走，反而转向一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陶莞，你们母女俩的关系一直都这么好吗？”哪怕是母女之间的小动作和眼神，都足以看出陶阿姨对女儿的疼惜。



“有一段时间不太好，甚至半年多没联系过。”陶莞告诉王砚砚，“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我和我妈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彼此的唯一。”



王砚砚点点头，心却被“彼此的唯一”给戳了下，想到这辈子她和李勤芳的母女缘分都达不到人家这境界，还可能要为出柜的事儿拉扯吵闹，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你有心事嘛。”陶莞看着女司机。



“嗯……人活着都会有这种那种心事，我觉得无非就两点：畏难或者没法子。”王砚砚说想做不敢做和没法子做是最为难的，最轻松的就是想明白了开始着手。



陶莞听了连连点头，“你们眼下做的那个认证，不是缺资料么？”她神秘地眨了下左眼，“巧了不是？档案馆这个月接手了一批别人捐赠的本地民间抗战资料，有一些当时流行的进步小报，等我去给你们弄过来哈。”



王砚砚大喜，“哎呀，太感谢你了，弄不好就有贺绚的消息呢。”



“哟，就这么一句感谢啊。”陶莞说起码得吃一顿大餐，你们这个小团队聘我入伙，股权激励什么的要提出点吸引人的条件。



王砚砚想起那几根悬在头顶又跳了好久也抓不到的小黄鱼，五条明晃晃的，接近六十万的估价，难不成要分出去给陶莞一半？咬咬牙也不是不行，如果没陶莞的帮助，可能连黄鱼毛都摸不到。下决心时的王砚砚脸色时阴时晴，最后肉疼地摸了摸胸口，这个动作惹得陶莞微笑，“怎么了？我的要求太高啦？”



“不，不，合情合理。”王砚砚说出她和严珑在严华那里得到的悬赏条件，“这样，我分你三根。但是严珑的就不能……”严珑的一点不能少，自己的可以匀到成本中，这是王砚砚的底线。



陶莞“噗嗤”笑了，“你对严珑特别在意。”说到这，她的心口酸了下，于是看窗外调整心情，“你们很配。”这声轻飘飘的话落到王砚砚耳中，激发出她哭的冲动：“很配”。没有人说过她们很配，就算默认她们关系的严华也没吐露出这个意思，更没有人真正地送过她和严珑诚挚而饱满的祝福。她连自己亲妈都不敢告诉，生怕李勤芳情绪上头控制不住给严珑难看，昨天还被李勤芳一句句割心，“你有什么？”这个在王砚砚心里扎根了好些年的问题，虽然已经被严珑拔松了草根，但被亲妈再狠狠踩上一脚重新钻进土里。



现在陶莞说她和严珑很配，虽然她不知道哪里配，但祝福总归让她眼热心暖，“谢谢你。”她觉得到这个份上，也不必半遮半掩，“嗯……我和严珑，你可能知道了。”



“知道呀。”陶莞默默叹气，“还很羡慕你们，你们算两小无猜吧？”



“哈？猜倒是没怎么猜？严珑是被我欺负大的。”王砚砚说自己从小抢对方的零食，让她跟班拎包抄作业，甚至坑她被大人骂，“太多了……”现在回忆起来却有些难为情，“不晓得是不是太想获得她的关注，太希望她只是自己的……不过，嗯，现在可以还回去了。”



“啊？”陶莞来了兴趣，“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王砚砚脸虽红，表情却正经，“嗯……看你怎么想。”



陶莞不知道第多少次打量王砚砚，最后落在女孩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可惜了。”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到了陶莞单位门前，女孩从自己包中取出一摞子纸质资料搁副驾驶上，“馆里不让复印，但可以拍照打印。里面有些有用的东西，你可以看看。”王砚砚千恩万谢后，她扶着车门半天却不愿意合上，“黄鱼我不要。”



王砚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再次双手合十拜谢女菩萨。



“但是……”陶莞看着王砚砚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怒意，“哼！”女孩关上车门，隔着窗户对她喊，“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目送王砚砚的车离开，陶莞还站在原地，她想了半天，最后跺脚，“不配不配不配，呸呸呸！”可是“呸”完了又想哭，老妈却破天荒地用不灵活的手指发送了消息询问，“别难过，接着找呗。”



“可我就是喜欢这种。”陶莞回复母亲。



“哪种？”陶妈妈想获得个究竟的描述。



“长头发，大眼睛，善良，干练，热情又沉稳，还有……胸大屁股翘。”陶莞说。



那头在家努力康复的老妈一愣，半天不知道回什么，思来想去，只怪当年自己家里的挂着无数女明星的海报，其中一张是叶玉卿正对着床头做了潜伏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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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推进得很慢，我不急我不急，我慢慢写。


第 57 章


在等客的时候，王砚砚就仔细翻看陶莞留下的资料，上面多是被人收藏的1937至1945年份间且不完整的《楠潮》，刊登的是进步人士、社会贤达还有本地青年学生的文章，而主编笔名为“钢锋”，不太出名。



王砚砚知道想在历史的故纸堆中找到贺绚，类似大海捞针，眼下她手里有一大片渔网，她需要十足的耐心在其中搜寻可能用得上的线索。而且陶莞说“有用”，说明她已经细心地读过了。想到这，王砚砚不禁对这个会读书擅考试的女孩印象更好。



并且，“有用”的信息都已经被陶莞提前用记号笔圈注了，王砚砚的视线定格在封面那页，“楠城花木兰齐奔赴女子抗日营”的报道让她双眼亮了。她毫不费力在其中一溜姓名中找到了一个“贺”字，但出于各种考虑，这里的人物都均只采用姓氏加称呼的方式：“贺小妹”。



文章里介绍，八一三淞沪会战后，在沪学医的贺小妹被家人以回乡成亲的名头上下疏通后才辗转回到楠城，但心向自由、志在挽救危亡而非嫁人生育的贺小妹联络上本报编辑钢锋，在《楠潮》编辑部的联络下与黄绍竑下令组建的抗日营对接，与三名同志乘舟离开楠城，夜色中直奔绍兴。



学医、在沪和抗日女子营这些信息都与王砚砚她们掌握的不谋而合，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贺小妹”就是贺绚。更重要的是得知“钢锋”这样一位与贺绚产生过直接联系的人，王砚砚咬着笔帽，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目光重新落在复印件中的“贺小妹”三个字上，她第一次真正地觉察自己与贺绚产生了某种超越了时空的关联，她们像是同龄人，有着某种类似的遭遇，所以王砚砚能体会贺绚当时逃脱婚姻、夜奔绍兴的激动。



那个时代千疮百孔，可疮孔间总有新鲜强大的动力促使个人将个人命运汇入时代，是缝缝补补，还是改头换面，好像都是主义之争，却也都是命运的抉择。



王砚砚的心在触碰到“命运”这个词后便不能再平静，她看了眼时间，给严珑发了几条语音后便驱车去接女朋友回家。



而严珑坐在副驾驶上吃甜筒时，王砚砚一边被她喂一边示意她赶紧看复印资料，兴奋让她语速变快，“宝贝，我们要查查什么名人文人以前用过‘钢锋’这个笔名。”



严珑上了一天班，顾不得疲劳也和女朋友商量起查询的法子，“网络、图书馆资源还有档案馆应查尽查。砚砚，那个时代，贺绚她们什么都没有，不担心存款、稳定的工作、五险一金和是否双休，就不要命地投入军营，我……我很羡慕她们的勇气，这种勇气是从哪儿来的呢？”严珑问出了王砚砚心中的疑问，她扭头看了眼对方，嘴里念着，“不愧是我老婆。”



曾经严珑最大的心愿便是考公考编上岸，过上稳定而相对自由的小日子，免于养老无人的恐惧，更免于被家人左右的境况。而现在刚开始的这份工作，也并没有多少趣味在其中，它只是带来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慰感。严珑思考得忘记吃甜筒，也没听见砚砚和自己说话，“晚上想吃什么？”



“哦……”严珑回神，“姑姑想我们了，让咱们回她那里吃饭，说已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哦，湘灵也会去。”



王砚砚心头泛起酸意，虽然韩湘灵已不是她的潜在情敌，但女凭母贵，她也几乎成了严华的契女，而自己搞不好在这位雇主眼中还是狐狸精的定位。之前几个人吃早餐时，严华对自己嘘寒问暖，对韩湘灵则冷冷淡淡，现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她知道严珑的“姑姑想我们”是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多加了一个“们”罢了，还是揉揉脑门，“好啊，晚上吃完我们再去大石头那里？”



“去那里干什么啊？”严珑明知顾问。



“再去定情圣地重温小鹿乱跳的那一夜啊。”王砚砚说小时候不知道那地方的好，只当是个钓鱼抓虾的歇脚地，后来对那石头有了感情，“我们青梅萌发在那里，定情也在那里，我隔段时间就想去一次那里。站在那儿看脚下的大溪，想到我有你了，心里就特别满足。”重温了几次都嫌不够。



严华与贺玺对这顿饭显然很重视，特意早早闭店拉窗，让整间咖啡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的聚餐地。起初严华贴心，说我们俩一对老树，严珑和王砚砚一双娇花，就剩下湘灵一个人，这种场面是不是有点过于戳心？会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心理冲击？



贺玺觉得韩湘灵没那么脆弱，“如果被刺激到了，她回家就会再跑一个小时，还有益于身体健康。”



这场特殊的家庭聚餐就在“洛英”咖啡馆中进行，严华还准备了黄酒，说今晚不醉不归，开车的除外。一群人举杯相庆时，“啪啪啪——”咖啡馆外有人捶门。



严华不悦，朝外面大声说，“不好意思，歇业了。”



“姑姑，是我。”孟晓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欣怡那声稚脆的声音，“姑婆，是我。”



屋内人面面相觑，严华已经起身开门，而挺着大肚子的孟晓看到严华泪就止不住，“姑姑，我……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不远处还有狗吠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孟晓担心地回头时，王砚砚已经细心地合上咖啡馆的门。一群人让这娘儿俩坐中间，取碗筷的取碗筷，递纸巾的递纸巾，而韩湘灵看到小朋友严欣怡脸色有被吓到的模样，她给欣怡夹了菜道，“小朋友你和阿姨去院子那里吃饭好不好？我会做珍珠奶茶哦。”



欣怡看了眼孟晓，做妈的终于镇定下来，对女儿点点头后朝韩湘灵投去感激的一瞥。



而王砚砚也自觉不好听孟晓的私事，也要离开时却被孟晓喊住，“砚砚，你能不能留下？”



王砚砚一愣，最后坐在严珑身边，小情侣被这一喊忽然激得心情紧张，手也不知不觉紧握在一起。



孟晓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哭的时候都是克制的，歇斯底里这四个字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而这个打破地域刻板印象的山东女孩擦了擦泪，先看着小姑子，用带着曲阜口音的普通话告知她，“爸他——听到了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她又看严华，“还……还有姑姑你的。”



严华听得一乐，夹着烟想摸打火机，贺玺已经点火送上。她晓得严华镇静下来的习惯，先抽两口再说。



“什么风言风语？是说我和贺玺么？”严华看了眼贺玺，发现退休副局长脸上颇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淡然，不由得暗自点点头，“你爸知道我和她的事儿，早八百年就晓得，我还怀疑老娘那会儿收到的情书都有不少被他截了。”说完再瞥贺玺，对方的脸色掠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恢复镇定。



“啊？”孟晓一惊，“是……真的啊？”



“真的啊，哪个契姐妹没事儿到别人家忙里忙外的？何况人家还是退休公务员，来我这里打工吃住，发挥余热也得讲究点性价比吧。”严华说那些话和那些眼神早十几年前她就见识过，“我也不知道话是谁传的，风是谁放的，也曾经快待不下去想到楠城买房子定居。六姑婆劝我留下的，她说我出去打工不是一辈子的事，一个单身女人在丰华镇没有根，她这儿就是我的根。”



严华已经忘记吸烟，脑海里显现出六姑婆那张素净淡定的面孔，和她带着广东口音的不标准的楠城方言：“一百多年前我们广东契姐妹都能自梳抱团，怎么这年岁两个女人要生活在一起就被人戳脊梁骨？”



是真契姐妹也好，假情侣也罢，或者亦真亦假的各种关系，严华从六姑婆那继承了一脉相承的观念：“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不让一片瓦、不分一毛钱给那些坏心眼的。”



“被……被人指指点点，甚至传到单位呢？”王砚砚问出来时眼睛看着的是贺玺，退休人士推了下眼镜，“无凭无据又闹得厉害了，会有问询，不过也就是些谈话。《处分条例》里有两条可能会被人利用，一是包养情人，二是严重违反社会公德。”贺玺发现一屋子人都注视着自己，淡淡一笑，“我当年都没被适用过这两条，问起来，就是关系好的老同学相互照顾罢了。”



王砚砚和严珑咂摸着贺玺的话，心里忽然有了底，其实就是四个字：死不承认。



贺玺给严华夹了片卤牛肉，不紧不慢的语调听来舒心，“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被开除。我有存款有房有车，养老够用了，就是影响到湘灵分不了我更多遗产。”她发现王砚砚脸色忽然发愁，宽慰她道，“我说的开除，是概率极低的事。只要工作认真负责、为人正派和胸怀当担，我不相信这样的组织没有胸怀容下一点低调而非大众化的性取向。”



她的话让刚才火烧眉毛的氛围一下子淡化，贺玺接着问孟晓，“你说日子过不下去，是怎么回事？”



孟晓这才想起自己的事才更头疼，“我……我要和严瑞离婚，他外面不止那一个，我看了他手机才知道，他几乎天天约，天天乱来。”孟晓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王砚砚听了直皱眉，再递纸巾后说，“比起离婚，更关键的是不是体检？”



“啊？”孟晓呆住，五官被泪水糊成了一团后才有一丝惊醒，随后哭得更厉害，“我，我不知道。”



严华听了已经气得发笑，“我就知道，有二怎么会没有三？没有四五六？他这臭德行就是被父母宠出来的。严瑞要是有我严珑一半省心，你这日子也过下去了。”



“砰砰砰——”又是更大声的拍门。



“谁啊？”严华问，“不营业！”她也没心情说那些礼貌的字眼了。



“我！”李勤芳的声音让所有人心都提起来，“王砚砚，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也在里面！”



“植物啊不会传到我妈耳朵里了吧？”王砚砚小声嘀咕着。



那边刚顾着擦眼泪的孟晓已经打开丰华镇原居民的散人群，“她应该看到了这个——”群消息上滑再上滑，有张照片出现在众人面前，大溪下游那块大石头上，两个女孩靠得紧密，同时闭眼微笑着嘴巴碰嘴巴，似乎嘴唇还触嘴唇，其中一位揽着另一位的脖子。



严华戴上老花镜，放大图片瞧了后老脸一红，那揽狐狸精脖子的可不是她家严珑？她皱眉，说出毕生经验，“你们，哦哟，好歹挑个隐蔽点的地方吧？或者晚上去啊。”



而这则消息下跟着好些本镇人的评论：现在小姑娘玩这么花啊？是严珑和王砚砚吧？她们不是从小就黏一起吗？



更有热情人@李勤芳和严兴邦来各自认领孩子，可想而知，现在门外的李勤芳简直要急疯，她又在出门，“你给我出来！一屋子都不是好东西吧？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一家门！”



严华眨了眨眼，问王砚砚，“你妈这么大声干嘛？她傻了吧？”



王砚砚侧耳听了下，苦笑道，“大概喝了我爸的酒。”事态只有她出门才能平息了，王砚砚看了眼严珑，对她微微一笑，“别担心啊，我妈就是喝多了，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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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王砚砚拉着李勤芳往家走，可亲妈酒劲发作还要找严华吵，“严华，你个不要脸的，不是你的钱你也敢要。王洛英是王启德的亲戚，和你姓严的有什么关系？”



“妈，和你姓李的也没关系啊。”王砚砚将李勤芳乱甩的胳膊摁住，“回家吧妈。”



“回什么家？脸都没有了。”李勤芳已经哭过，浮肿的眼皮下是双红眼珠，“砚砚，你说，你和那个严珑——你怎么能干那种事？”她又有重新哭的症状，王砚砚倒是镇定，自从被撞破失业几年开滴滴后，她的心理承压线一点点抬高，“哪种事？不就是和严珑亲了亲么。”



路上还有零星的游客以及不太零星的街坊邻居在看热闹，王砚砚心说好在天黑，没人看见她脸红，“我们一起长大的，关系那么好，亲亲怎么了？你去看看短视频，女孩子拉手亲脸碰嘴巴的不要太多见。”王砚砚一番冷静的表述竟然让李勤芳安静下来，她双手捧起女儿的脸，眼睛睁大，“真的假的？”



“真的，当然真的。哎，妈你至于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六姑婆就算是我们家亲戚，人家遗产公证早就给严华阿姨了啊。”趁着李勤芳还没想到去砸咖啡馆，忙搀她回头，还不时和路上的熟人打招呼，“张姨好。”“刘叔叔回来啦？”



“砚砚啊，回去让你妈喝些温水，别弄冰的。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没事了。”有邻居好心提醒这女孩，王砚砚应了声后道谢。



“砚砚你们小年轻玩归玩，不要吓唬家里长辈哦。”也有人不阴不阳。王砚砚忍着难堪，对那人笑道，“吴叔叔，我们那可够不上玩，论会玩还得向您学习，留在人家三楼的裤衩子摘下来了吧？”她内涵本镇知名人士吴某人，他偷情被人家丈夫抓现场时慌不择路，从三楼阳台往下翻可裤子却挂在二楼、人还摔得骨折一条腿的事迹几乎人尽皆知。当然王砚砚知道这么清楚也得益于李勤芳经常传播八卦，耳濡目染间就掌握了好多邻里的事儿。王砚砚本不想理会这些，可发现底层互害时这一招反而更有用——果然不阴不阳的吴某人吃瘪扭头抽烟，等王砚砚母女走远了才骂出来，“赤佬。”



严珑趴在门缝上，身后还有严华孟晓各一只手抓着，“你可别出去火上浇油。”严华劝侄女，而刚哭了一通后的孟晓则被这平时静气此时冲动的小姑子吓到，“小珑……眼下你也要操心自己啊。”



“操心什么？”严华看外面安静了，才拉回严珑坐在餐桌前，“谁没点破事？听到王砚砚刚才怎么对付姓吴的了吧？就得这么来。”



“可砚砚回家会被骂。”严珑开始眼泪汪汪。



“骂就骂呗，少块肉不成？张嘴谁不会骂人？”严华说有些人啊，皮有千层，越被骂越精神，边说边瞥坐在一旁抿嘴笑的契姐妹，“王砚砚多少有这个潜质。”她给严珑夹菜，“你呢，相反，面子薄。以前姑姑不知道你……这方面的取向，还暗暗庆幸你能走条相对正常的路——”她这句话被贺玺截住，“是‘少有人走的路’嘛，路不分正常不正常，只分大路小路公路野路。”



“去，老打岔，老纠正我。”严华嗔贺玺，话锋一转，“你贺阿姨这话倒也没错，既然你选了条又陡又险的小路，胆子不大点、脸皮不厚点你要怎么办？”严华说人都是靠境遇和悟性推着成长的。她当年也不过是个只会偷着抹泪心里骂骂契姐妹的害羞小姑娘，九五年那会儿在深圳打工，不知道怎么着被工友追没追上，就被造谣和车间主任有一腿，“你不知道啊，传得那叫一个个沸沸扬扬，人家老婆还追到食堂来质问我。我一急就直接说我压根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后来你猜怎么着？”



严珑惊住，难以想象姑姑经历过如此社死的事，“怎么着？”



“吵得对方鸦雀无声后，第二天我进澡堂子一群女人捂着胸口叫，好像我要生吞活剥了她们一样。”严华笑得鱼尾纹都深了，“后来当然干不下去了，换一家厂子就是了。但是想到那个场景，我还挺为自己自豪的。她们有的我也有，谁稀罕看啊，老娘自己一个人承包了个大浴室，这辈子没洗过那么痛快。”



这段往事前些年严华也对贺玺说过一次，多年后再公开提起，贺玺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在桌下抓住严华的左手，被对方回捏，“早就没事了。”



“回到丰华镇后，我和你贺阿姨有几年走得很近，就被人传话了嘛。这不比在外面，自己老家多少脸上挂不住。六姑婆就说了，‘你要是呆不住，我的钱可一分不给你了。’”严华觉得，比起钞票，那些人那些话就不算什么了。



严珑听着姑姑的事，想着砚砚，担忧着自己父母找上门，在众人的鼓励下，她张开嘴巴辅助深呼吸几次，“我……我也不怕的，我有砚砚，有你们，我不可能被吓退的。”



“对嘛——”严华给严珑倒酒，“我们做什么了？我们只是想和自己钟意的人一起生活罢了。这狗屁世道，你越是把它当回事，就越被它欺负。”



“砰砰砰——”今晚第三次被敲门声打扰到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严珑沉心一想，“我来开！”



发软面嫩声音温柔的小姑娘用力扒开咖啡馆的门，要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可能到来的袭击，却看到王红娟站在门口失望地瞧着自己。



“妈——”严珑的气势顿时减弱许多。



“回家说啊。”王红娟也哭过，收拾心情后便来找女儿和儿媳，她又瞧孟晓，“咱们都回家好不好？妈还给你们炖了汤。”但她刻意无视严华和贺玺，只在屋子里继续寻找孙女欣怡，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回家就好。”有道理就讲道理，没道理——这事儿怎么可能没道理讲呢？严珑好不容易考上编制，孟晓挺着大肚子，家丑不可外扬，严华又是盆泼出去的臭水，怎么不能说呢？



王红娟抓住严珑的手，带着些责怪，也含着心疼，“考上工作就不回家看爸妈了？你不要妈妈了？”



被愧疚围绕的严珑低下头，“妈，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就是和砚砚——”



“这个以后说。”王红娟打断严珑，又喊孟晓，“严瑞的事我和你爸一定好好教训他，这次不给他任何借口了。你是妈的儿媳妇，是我认定的，他严瑞想翻天还要问问要不要我这个妈。”



孟晓已经泪流满面，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严华已经摸到烟点燃，透过烟雾瞧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再指院子，“欣怡在那里吃饭。”



重新合上咖啡馆的门，餐桌旁只剩下这里常见的饭搭子三人组，韩湘灵吃得闷闷的，偷看一眼不开心的严华，又瞧自己母亲。贺玺捏着汤勺细细品了口严华煲的鸽子汤，“嗯，鲜。”她又招呼韩湘灵也尝尝，母女俩之间的默契忽然点燃，认真而努力地吃着这桌丰盛的晚餐，吃得韩湘灵打嗝时，她还继续添汤，手被严华按住，“傻孩子，吃太多积食啊。”严华柔声止住韩湘灵，又瞧贺玺突出的小肚子，她调皮地拍了下那里，“瞧瞧你们俩，一对儿傻母女。”



严华只是觉得豪情的宣言、坚决的立誓和旁人的支持，都比不过王红娟几句话，“你不要妈妈了？”“你是我认定的。”她觉得可笑，一时还想到了很久以前，她被母亲宋育琴当众打完耳光，哭着闹着，眼巴巴地看着哥哥乘着新船神神气气地飘向大溪下游的场景，还想到晚上宋育琴摸着自己的脸，亲了又亲哄了又哄，“妈怎么会不心疼你？”



她想着想着就蹙眉，问贺玺，“有人说，女人这辈子无法逃开的是孩子，我觉得还有母亲。”



贺玺一时沉默，她认可这句话，她大半辈子都被申取荷命运的齿轮搅动，被迫走在一条看似热闹随大流又无比正确的路上，但脚下都插着碎玻璃和小刀片。她也无法逃开，甚至都不允许自己出现“逃开母亲”这个想法。



“我妈的确心疼我，说我南下打工没回家时，想起来就哭，好像那些泪水就只为我流。”严华都没察觉烟快燃尽，“她爱我，就只是爱在轨道中的我，不爱脱轨的我。她冲在我爸前面打我，也在夜深人静时哄我。她明白自己的职责，她首先是严家的媳妇和丈夫的老婆，其次是儿子的母亲，最后才是女儿的妈妈。”其实严华这些耿耿于怀的并非宋育琴那一巴掌，而是她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地、毫无保留地做自己的妈？



贺玺也理解严华的意思，“这些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拿一点点糖哄着孩子跟上她们。”



“跟上她们干什么？”严华自问自答，“跟上她们去做下一个家庭的媳妇、妻子和儿子的妈。”她摇摇头，摁灭烟蒂，“你们说，严珑和王砚砚这两个孩子，能吃得消吗？”



韩湘灵想了想，“我赌王砚砚先吃不消。”没有别的理由，就凭她直来弯去的不坚定的取向问题。



“我也觉得李勤芳更不好搞定，她疯起可是要打女儿的。”严华不禁同情起王砚砚。



韩湘灵和严华同时看贺玺，却见她淡淡摇头，“要看两个家庭背后男人的强弱，严珑啊，更难。”她站起来慢慢地收拾碗筷，“母亲有时只是一个家庭的外在面目，家庭的内在却是由父权制的设计决定的。”



“说明白点。”严华搞不懂什么设计什么制度。



“这是男人说了算的世界，很多家庭中的女人只是男人的传声筒，甚至是自觉的行刑人。”贺玺端着盘子，“我也很想知道，小到一个水乡小镇，大到一个社会，破局的关键究竟在哪里？我妈当年给我取‘玺’这个名，也寄托着她的理想，希望我可以成为更有影响力的人、能帮助更多女人的人。可我浑浑噩噩走到今天，依然没完全搞明白如何改造世界。甚至在想，六姑婆她们当年想象中的新世界是今天的模样吗？”



韩湘灵听了母亲的话，坐在原地一直思索着，而严华则接过贺玺手里的盘子，眼里含着笑，“死相。”她还真喜欢这副忧虑的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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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我在《出溟海》中也思考过，但是很多太太说看不下去那篇文，所以接着把思考移到这篇当中：）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第 59 章


王砚砚送李勤芳回家后却没应了那句“去去就来”的承诺，她没回来成，严珑也不在那儿。一个被亲妈在家缠住，一个被亲情暂时感化回去，夜半时分在微信里相遇时，严珑说，“我妈让我回来住，或者将家里另一套房子让给我住。”而王砚砚沉默了会儿，问严珑怎么想？



“我当然不答应。”严珑很清楚，感化回家是第一步，搬走是第二步，接下来就是相亲结婚生育三部曲，只要完成这些，那场在父母和本镇人眼中的亲密闹剧就真的变成了闺蜜情深。已经对女儿有所怀疑的严兴邦和王红娟夫妻俩做事老道且团结一致，与李勤芳喝高了大声嚷嚷不同，他们讲究点润物细无声和消弭风险于无形。



王砚砚心里安慰，同时却对自己是否搞定酒醒的李勤芳有些怀疑，就算李勤芳相信那张传遍丰华镇的照片只是姑娘家的闺蜜行为，她肯定也要借题发挥。



对爱发挥的亲妈，王砚砚最简单的一招就是花钱消灾。但李勤芳半夜推开女儿的房门，推醒王砚砚后，用明显清醒的语气告知，“别再和那个雪里迷住一起，省得人家闲话越来越多。”下面的话题就是，“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相亲的事我不会害你。”



王砚砚听了后装得迷迷瞪瞪，打哈哈说天亮再谈行不行？



“不行。”李勤芳醒后其实有些后悔自己在咖啡馆前调门太高，又宽慰自己幸亏遇事不躲拉了女儿回家，但她结合上次被王砚砚和严珑住处的草莓紫薯冲击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不踏实，就要王砚砚这块压舱石让她踏实，“你不考虑宋子闻，以后找的肯定没他家好。”



王砚砚缩在被子里哼哼，“以后的事以后说。”



“不行！”李勤芳扯下女儿的被子，隔壁传来王启德震天的呼噜声，她气不打一出来：父女俩一个真能睡得着，一个装睡，合着活在世上的这份清醒罪只能自己承担？“这个星期六，不能再拖！你知不知道，丰华镇人的嘴巴能把你给说死。在外面我给你台阶下那是一回事，回家你还是得给我说清楚，你和那个雪里迷——与严华和那个贺玺，是不是一样的？”



王砚砚不想回答，还在演，“妈，你胡说些什么呢？”



“究竟是不是一样？”李勤芳冷笑一声，“你不要以为我没读过多少书，只是个卖烤肠，就以为能糊弄我。十多年前那两个人就被传过，有这个先例，能不叫镇上的人怀疑你和雪里迷吗？”她笑容猛然收起，两道凌厉的眉吊得高高，“那是变-态你懂不懂？”



“变-态”这个词刺疼了王砚砚的心，她拧开台灯坐了起来，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什么叫变-态？”女儿表情冷冷的，让李勤芳的心更灰暗，“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是男女结婚生孩子，女人和女人算什么？能有什么结果？”



“你和我爸的结果是什么？”王砚砚听着隔壁没心没肺的呼噜声，“赚钱任他出轨包养别的女人？他一个子儿都不给你我花，你还要倒贴几十年。你辛苦，你起早贪黑，你为了这个家撑起门面，你顶着别人的瞧不起咬着牙一个点点攒，攒到现在你剩什么？妈，这就是婚姻给你了？”



“你爸的事先不说，他几十年就是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指望？”李勤芳早已习惯丈夫的无能软弱自私，更习惯在翻旧账时将王启德撇在一边，左右这个男人已经是她一辈子的顽疾，痛麻了就不痛，如同她缺了口的牙齿，黑洞洞的，吸惯凉风权作饮水罢了。



“不说他？”王砚砚摇头苦笑，“妈，你明不明白，你吃的苦头，你的不幸福是源自于我爸。你丢不下他，却要逼着我一起扛起他，我受够了。”她穿鞋找衣服，不打算继续和母亲谈什么天经地义，她要离开这个本不愿多待的家，回到自己和严珑的小窝。



“你干什么——”李勤芳抓住女儿，“我没用，是，我无能，可我能怎么做？我希望你以后别像我一样嫁错人吃几十年苦头有错吗？两全其美的事怎么到你这儿像要命一样？”



王砚砚掰开母亲的手，撇开脸不看她。



“究竟是不是真的？！”李勤芳不放过王砚砚和严珑的事，她强拉过女儿，让她的脸正对着自己，“你们和那个严华贺玺一样，都是不匹配的！严华算什么？离了婚没家没孩子的孤零人罢了，人家贺玺有孩子有工作，人家有的是托底的。你有什么？严珑家里已经出了一个变-态，怎么会允许再出一个？你以为严兴邦和王红娟会放过你们？你不承认也就算了，就算不和宋子闻成也算了，但是砚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和严珑搅合在一起，我们家光脚不怕她穿鞋。”



王砚砚慌了，“妈你说什么光脚穿鞋？你想干什么？”她在意极了的模样让李勤芳哼笑一声，“左右就是闹，我撇开老脸去闹她家的饭店，闹到她单位，我看你们怎么办？她丢了工作，你拿什么养彼此？她辛辛苦苦考了几年的编制没了，你以为你们就还能继续成？她不恨死你才怪——”李勤芳张开嘴，牙齿深处像黑黢黢的洞，几乎要吞噬了王砚砚，“你别小瞧了你妈，我什么都干得出！”



夜静得可怕，可李勤芳的话却刺耳地不断回响着。王砚砚握着手机想告诉严珑，又没考虑好怎么说才能减少女孩的担心。最终她发了消息，“宝贝，我们明天一早就一起回去吧。”



消息很快被拒收，王砚砚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再拨严珑的电话，传来的却是无法接通的提示。她顾不上夜半时分就冲出家门直奔严珑家，可一切都是那么黑：“洛英”的灯是灭的，严家也是，四邻家更是，路灯甚至都像约好了一样将光亮收敛到最暗。手抬起要敲严珑家门前，王砚砚如鲠在喉，她想在黑夜中大声呼喊严珑的姓名，更想大声宣告彼此的关系，可她善存的理智，那被李勤芳鞭打揉捏过的理智劝住了她。



手无力地滑下后，王砚砚转身奔向“洛英”，但被门口悬挂的“本店休息”的牌子劝住——这里也不是她的避风港。风平夜沉，夏日闷燥的夜迎来它气压最低的时刻，热汗浸透衣裳的女孩站在无人的街道，脚下大溪水满却势缓。她正在哪儿？又向哪儿去？王砚砚四顾茫然，声音被堵住，思维被呛回，连方向都丢失。



迟疑了片刻后，她奔向停车场，路上偶尔有风卷过，脸上也有雨滴溅落。于是她放开步伐，越跑越快，雨也越急，风越大，在雨水倾盆降落前回到车中的王砚砚打开车内的灯，重新尝试联系严珑未果，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时，孟晓的电话号码忽然亮起。



“孟姐——”王砚砚还没说出下面的话，严珑的声音传来，“砚砚，我……家里有点事，怕你急，借嫂子的电话给你报个平安。”



“什么事？”王砚砚问时，心里已经猜测了数种狗血的可能性：被软禁？被没收了手机？被家里人车轮战劝说？被直接拉到某处她找不到的地方？可严珑总归要上班的，王砚砚心里剩下的这丝希望一直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陷入极度慌乱中。



“我父母……帮我请假了，要带着我和嫂子去外地休养一段时间。”严珑的声音依旧冷静，“软磨硬泡罢了，不会太久，他们舍不得我丢下这份工作的。”她安慰着王砚砚，“我离开这几天，你记得认证的事别丢下啊。”严珑所处的环境似乎回音挺大，偶尔还有救护车的声音，这让王砚砚打了个激灵，“你在医院？”但那头很快挂了电话，粗鲁得不像严珑，再回拨过去也是忙音不断。



雨声哗然雨点纷乱雨势湍急地扫在车上，王砚砚的心也像被击穿，呼吸一声强过一声，心跳一次快过一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拨严华的电话，那边大概静音睡下了，半天没接通。



还要找谁？找韩湘灵？找陶莞？找贺玺？除了这些人，谁能知晓她的处境，谁会同情她的无助？找她们也无济于事。



王砚砚想笑，也惊讶于自己想笑，她伸手抹了把脸，湿湿黏了些泪。她摇摇头，发动汽车穿梭在雨帘中。手机显示李勤芳锲而不舍的寻找，她终于接通：“妈，我回自己那里住。”



那头安静了片刻，依旧在追问，“真的假的？”



王砚砚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车灯下白茫茫的雨夜似乎只在无尽的前伸后展，找不到显而易见的标的物。



“你倒是说啊！”李勤芳的声音像划破了雨夜，惊雷声在不远处响彻。



王砚砚猛然刹车，冲着电话那头喊，“我说！我都说！我不想结婚！我不愿意被当成物件交换给什么男人！我喜欢严珑！一心一意地喜欢她！我是变-态，我是个一无是处还心比天高的变-态！我是被你们逼得快走投无路的变-态！这些真话够不够？你满意了没有？”



回答她的仅仅是“沙沙”的电流声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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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无论是问严华，或者直接打电话到严珑的单位，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说是陪孟晓回老家养胎去了。”或者“请了病假”。王砚砚告诉严华，事情绝对不简单，严珑怎么可能刚上班就请病假？更不可能联系不上。



在咖啡馆吧台和贺玺一起撕着葡萄皮的严华对此惊人的淡定：“现在就是看谁能沉得住气。”



谁和谁比沉得住气？王砚砚问。



“她爸妈、也就是我那算计到嗓子眼的哥和擅长哭哭啼啼软性攻势的嫂子。”严华透露了点事，“孟晓也的确是严珑陪着养胎去了，但严珑傻乎乎的，回家对她妈说了大实话，当晚就把她妈给气晕，还送到了医院。”她说现今严家人知情却愿意透露给自己的就是侄孙女欣怡，可怜小囡刚放暑假，哪里都没玩就和大人回了曲阜老家。



“严珑怎么能答应呢？”王砚砚觉得她女朋友八成是被要挟着带走的。



“那必须是裹挟带走，手机身份证都没收，一毛钱也不留。”严华剥了粒光溜溜的葡萄放进盘中，“至于被什么裹挟？要不就是我嫂子要死要活，要不就是拿你威胁严珑。我家严珑啊看起来软绵绵，其实吃软不吃硬。但凡她爸再将她脑袋打破，也不是这个状态。”



王砚砚端起今天的第三杯咖啡，一夜没睡着的她此时将严华视为自己的希望，对方说的她也认：沉住气，等严珑回来。严家不可能将手机一直没收吧？总不可能将严珑关太久吧？只要有机会，女朋友不是就打电话过来了么？可她依然停不下来地担心，甚至猜测严珑会不会被送到类似戒同所的地方吃苦受罪。



正犯愁时，贺玺端走王砚砚还没动的咖啡，“没睡觉却喝太多对心脏不好。”她给女孩换了杯苏打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家里，养好身体，等着严珑给你消息。”她关心的眼神让王砚砚心里一酸，“谢谢贺阿姨。”



“我想过很多次，当年六姑婆王洛英可能知道贺绚死了，永远不回来了，她是靠什么度过那些漫漫长夜的？她不像你，你手里有希望，生活在一个远比那时开明轻松的时代。”贺玺的问题让严华也侧目，半晌才叹，“我也不敢想那种日子。”



“六姑婆的性子一定非常烈。”王砚砚道。



“是啊，烈性子才不容易苟且迁就凑合，这样的烈性子能独自生活到老到死，才更不容易。”贺玺说话时，身后电脑的屏幕上不时跳闪着波动的股价。王砚砚进来许久这才留意到严华与贺玺又开始炒股了。她微微一笑，严华忙着解释，“小炒怡情罢了。她只许我炒二十万的，也换了股，亏完了拉倒。”



“对，有度有数。”王砚砚告辞，走向五孔石墩桥头，金蔚老远瞧见她，非拉她进店里聊聊。其实也不消说，一定是最近她做私域流量带货又出现了难题。



说了几句，王砚砚兴趣不高，但还是点醒了金蔚，“老拍抖类小视频吸引公域流量也会容易被模仿，效果既然越来越差，你试试微信视频号直播成交吧。前提是在公众号视频号多发有价值的内容吸引受众，再直播买货筛选忠诚度更高的客户。”



金蔚这下更不愿意放她走，“咱们一起干呗，真的，我觉得你做买卖脑子挺灵活。”



灵活就是这条路不行换另一条路，那支股不行马上斩仓换另一只股，但对于现阶段的自己和严珑，王砚砚真心灵活不起来。相反，她连力气都不知往哪儿使。



对本镇八卦很灵通的金蔚凑近，对王砚砚眨眼，“你们……嗯？真的假的？”换以前，王砚砚会装傻，用一种稍稍夸张的错误语气引导别人，“那还用说？肯定真的，等着我们发请柬来喝喜酒，我们还打算三年抱俩。”此时的王砚砚注视着金蔚的眼睛，对面她稍显轻浮的看戏表情，非常严肃地回答，“是真的，我女朋友是严珑。我喜欢她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没发现。我们只是在外谈个恋爱，亲亲嘴巴，被无聊的人偷拍不说还到处散播。”



连续和这两口子都希望暧昧有成的金蔚不禁愣了愣，很快转换表情，也认真地告诉王砚砚，“你们……胆子真大，不过我祝福你们。我……我其实不敢，哪怕我的外在明明白白地展示着我的取向，可我连大大方方说出来这句‘我喜欢女人’都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王砚砚其实也在问自己。



金蔚苦笑，“我家里要是知道了会闹翻天。”



“大概是你想象中的闹翻天吧。”王砚砚不也认了？认自己失业，认自己喜欢严珑，不过被骂几声“变态”，之后王启德和李勤芳都没再联系自己，她从未如此自在地活在一座暂时缺了严珑的孤岛上。她只希望她的严珑能少吃点苦头，少伤心，顺顺利利地回到她们在楠城共同的小窝中。



和金蔚告别前，对方告诉王砚砚，“我太婆偶尔清醒过，说想见见你们。”



王砚砚点头，“我们会再去看看老人家的。”



路过自家所在的巷子口时，王砚砚犹豫了下还是没折进，开着她的车，退出网约车平台，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绕着楠城。



陶莞的消息也来了，她听说了王砚砚和严珑的事，唏嘘时就给王斯物发来消息，“是不是很着急？我也会不时联系下严珑，没准儿能打通电话。”



王砚砚道谢后，猛然刹车，她被一个念头催醒：她不要如此被动地等待，哪怕严华都觉得严珑暂时离开不是什么大事，哪怕严珑单位的同事说她请了不到两周的病假，哪怕她知道严珑多在乎自己多喜欢自己，她肯定不会因为各种压力而妥协……不要那些哪怕，王砚砚马上驱车回家收拾东西直奔高铁站：她要去孟晓的家乡寻找严珑，哪怕只能问出一点点信息。



同时她拨了严华的电话，“严阿姨，你知道孟晓姐姐家在曲阜什么具体的小区吗？”



严华“噢哟”了一声，“亏你能想得出，一个人去行不行啊？”



“行的，我知道具体方位就能上门问嘛。”王砚砚说孟晓也许知道呢。



“让湘灵陪砚砚吧，她可以请假。”贺玺示意严华传话，想了想，她说，“我们一起去。”



王砚砚在高铁站等着一群热血的同道中人时，李勤芳在楠城的一条历史文化老街卖烤肠。最近丰华镇她待不下去，总觉得自己走到哪儿都被别人暗暗戳脊梁骨：她女儿是个变态。



于是要强的她逢此打击还不忘出摊，将烤肠车开到本镇四十多里外的老街，面对一群打伞擦着汗的游人推销着冰镇西瓜和烤肠。生意非常不好，可能是她的商品品类过于单调，也可能是她的豁口牙赶客，还可能是李勤芳的臭脸让人敬而远之……可李勤芳几十年如一日地认为：因为她背运，自从嫁到了王家开始就背事不断。



她生不了王家期盼中的儿子，引导不好贪玩爱吹牛的王启德，教育不好女儿王砚砚，得不到本属于王家的大笔遗产，舍不得补和丈夫打架后光荣负伤的两粒牙——她顶着这两颗壮烈牺牲躯干的牙，每次张嘴都在同时控诉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以及她对丈夫的不离不弃和大度隐忍，她是好打听、爱说闲话的李勤芳，也是希望被人高看一眼、哪怕给出眼神褒奖的贤妻良母。



贤妻良母李勤芳不时扇走企图靠近食物的苍蝇，被一位路人用好奇的眼神定定望着，李勤芳猛地回神，心说怎么就遇到了她？



来人是她本家的一位表妹，两人小时候曾经为一条连衣裙大打出手过，关系从那以后谈不上好。李勤芳一时大意，选在人家小区附近的老街做买卖，这可不就自投罗网了？表妹上前，还没开口，李勤芳打招呼，“这个点儿出来闲逛呢？”表妹是个家庭主妇，除了操持家里和带孙子，平时也难得出来闲逛，只不过来小区门口买点水果罢了。



“勤芳姐，生意做到这儿了呢？我们姐妹几个都说，加起来都没你勤奋。”表妹的夸奖在李勤芳听来又别具苦涩，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后，表妹终于问到李勤芳的软肋，“砚砚的事……谁这么无聊啊？”



“是啊就是说！”李勤芳声音虽大却中气不足，“你不知道，她和那个严家的女孩子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十几年的情分，闺蜜处得好好的嘛，学人家小视频上的亲亲热热怎么了？不就是碰碰嘴巴说声‘亲爱的’嘛，就不知道给哪个杀千刀的拍了放进群里添油加醋。我们砚砚可是相亲了，正准备要结婚呢。”



“哟，终于要喝砚砚的喜酒了，男方家是谁啊？”表妹这下真来了兴趣。



李勤芳就开始介绍她手里唯一能拿得出去、说得出口的好女婿人选宋子闻，说到他和王砚砚在初中短暂的恋爱，说到男方家里多有诚意，说到未来亲家实力雄厚……说得很多很多，连毒辣的日头都被她的滔滔不绝逼退，说得表妹的表情都从津津有味到五味杂陈再到眼珠子乱转要瞄准时机说再见——她对八卦的热爱往往终止于现实的比较，明明李勤芳家现在一塌糊涂，还闹出那么大的新闻，怎么就说起来她一表人才的准女婿来着？



李勤芳越说又越来劲儿，声音不再中气不足反而像一辆刹不住车的货车狂奔在高速上，她脸上的汗珠子颗颗滚下时，表妹用一种隐约嫌弃的眼神看她的豁口，“表姐，你这牙……女儿结婚时总要补一补了吧？这么多年了哈。”表妹这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开始感觉到累的李勤芳陡然收声，拽下车上搭着的毛巾擦擦脸，再从隔壁商店买来两瓶冰矿泉水，一瓶给表妹，一瓶用以冷却她过热的情绪发动机。



“咕噜 ——咕噜——”数声咕噜后，李勤芳停下说话数秒，回味着这股冰凉带给自己的惬意。她张嘴刚要感慨，一股恶心劲儿奔向头顶似的，胸口闷得无法舒展的李勤芳松开手，空瓶子飘到地面，她忽然呕了出来。



表妹刚手忙脚乱地说“你怎么吐了”，却看到李勤芳开始呕血。她吓得叫出声，而李勤芳却倒在火热的柏油路面上，头顶的阳光白花花的，她眯眼，却忍不住胃部的再一阵痉挛，又吐出一口血。那一秒，她想的是，“整牙的钱怕是要送给医院急诊科了。”



这牙，还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补起来。她有点后悔，哪怕喝瓶常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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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严珑并没有陪孟晓回老家养胎，而是在王红娟被出柜的自己气晕后又被严兴邦拿开瓶器揍上了脑袋，自己轻微脑震荡不说，孟晓当时还被严兴邦不小心撞到动了胎气。那晚医院急诊室来了一家门三个女人：晕得喘不过气脸煞白的母亲，额头上捂着止血纱布的女儿，和流血不止哭个不停的儿媳妇。



严兴邦和严瑞父子俩跑前跑后办手续，一个负责王红娟的治疗，一个找妇科为老婆保胎，只剩下严珑一个人面对医生缝针。医生说，“你这左额角是不是也缝过针？”



严珑冷静极了，“也是在您这儿缝的。”她上次被杯子砸破头其实不是太疼，只是在见到王砚砚后才能撒出娇，骗骗人家亲完这里亲那里，亲了后就躲不掉了，直接给摁进被窝做了女朋友。这次被开瓶器敲破后不晓得又能带来什么好运呢？严珑傻傻地想着时，严兴邦提着她落在车里的手机已经等在清创室门口。



从小严珑都是让严兴邦省心的女儿：听话乖巧，沉默寡言以及学习不错。在女儿身上，他看到那贤良淑德的去世母亲宋育琴的影子，更可喜的是严珑有块合格的学历敲门砖，以后她不必只做一个手心向上的主妇，而是“顺顺利利地找份稳定工作，风风光光地嫁给个殷实人家，平平安安地生下一儿半女，和和美美地经营小家庭”。严兴邦觉得他为女儿准备好了嫁妆、却不要求结婚后的她来回报自己什么，这还不够吗？天下父母心能做到他和王红娟这个份上的有多少？



如果说有私心，不过让她回乡备考同时为家里人操持家务，可王红娟和孟晓都忙于自家店里的事，一家人本可以在饭店里吃完，不是图全家人吃饭的氛围，何必这么麻烦每天回丰华镇团聚一顿顺便接回上小学的欣怡？当然严兴邦这个决定还有更复杂的动机：不仅为了彰显一家之主提倡家庭团建的必要性，也为了常回本镇联络下各方感情，毕竟他家的连锁饭馆生意少不了熟人帮衬。



可离他构思的完美结局就差一个脚后跟的距离，王砚砚杀了出来，埋在严家那个秘密魔咒也开始苏醒：他严家究竟造了什么孽？前有严孝同两个“老婆”搅合在一起，再有亲妹子严华和那个贺玺纠缠得不清不白——书信他也是看过一点的，什么“爱火燃烧在心口”，什么“此生非你不可”，现在轮到他的亲生女儿。严家、王家、贺家总要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扭捆吗？这些女人为什么不能学学他亲妈宋育琴，安分守己地结婚生子，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想到这，连续两次打伤女儿的严兴邦心里愧疚减轻许多，第一次动怒砸了严珑他也后悔，毕竟女孩子家，细皮嫩肉的，挂了彩不好见人。这次他的开瓶器也长了眼睛，严兴邦只恨自己对严珑从小揍得太少了。他等着严珑缝好针走出来，举起女儿的手机，“密码多少？”



严珑那一刻的眼神是寒到了心底，“公民隐私权不能侵犯你不知道？”



严兴邦抬起手，又想再补一巴掌，被急诊室的小护士喊住，“诶……这个人，你怎么能随便打人？我们可是要报警的。”再瞥严珑头上包的网套，严兴邦忍了下去，瞪着严珑道，“你嫂子可能要回老家养胎，她这一遭……你多少也有责任，和你妈陪着一起去吧。她和你哥的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说完又缓了缓，“我想帮你请个假，你不乐意给密码，我自己找你领导吧。”



“那可以把手机还我了？”严珑要拿回自己的手机，却被严兴邦避开，他冷笑一声，“现在不能给你，否则你又要找那个王砚砚了。她爸爸王启德一个没用的酒鬼，她妈妈卖烤肠的，你以为她家有什么能靠得上的？你要是敢再和她不清不楚，我有的是法子让她家在丰华镇待不下去。”



严珑惊呆了，她知道严兴邦并不是个大善人，却也不是什么恶人。但从小在家耳濡目染，她了解严兴邦为人处世有点子不干净的手段，朝人家店门口扔死老鼠只是小把戏，惹急了，他能找到些不三不四的人去扰得王砚砚家日子过得不太平，烤肠都卖不下去。



遇事大哭大闹并非严珑的个性，她沉下心神，不理严兴邦直接找了孟晓借手机。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暂无大碍，但孕妇不能再受惊吓，她木然地递给小姑子手机，目睹她话都没说完，自己的手机又被严瑞夺取，“小珑，你醒一醒，不要再搞那些破事了好不好？你害得妈妈昏倒，害得你嫂子差点流产，还不够吗？”严家父子栽赃嫁祸的天赋倒是一脉相承，抢走手机的手段也是心有灵犀。



但严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和高效，本以为到达孟晓老家后手机就会归还自己，没想到她半途就被架下高铁，昏昏沉沉时双眼还被蒙住布，一路被送到陌生的某地远郊。



严珑身处这所偏远城镇的废弃中学已经两天，不像同到的几位室友哭哭闹闹个没完，严珑从醒来后就极度冷静，冷静到负责“矫正”她的导师以为她的智商有问题。每天的洗脑诵读她不张嘴，每天的单独“谈心”她不回应，每次被逼着观看男女□□时她强忍着恶心依旧不发一语。这些都不奏效，“导师”还有别的方法。



这天的新戒断方法是饿了她两顿，连水都给得很少，但是严珑知道这种机构是收钱签约的，万万不会搞出人命来。她只是饿一时渴一时罢了，这是场她的意志力和机构赚钱的念力之间的磨斗。



投影上是两个赤-裸着纠-缠的女性，严珑看到这眼睛才一亮。这一切落在“导师”眼中，她指着屋子里平均年龄似乎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十来个女孩，每个人都被扒掉衣物，包括严珑在内。她们有些人羞耻地抱臂缩在墙角，有些人双眼无神地看着屏幕，“导师”说，“你们跟着我念！”



“同性恋是无耻下流！”“同性恋不会被社会接受！”“同性恋只会让父母痛苦一辈子！”“同性恋搞不出快感！”



“导师”暂停画面，拿着教鞭指着屏幕上一位女性的表情，“瞧瞧，这就是下-流虚伪浅薄的模样。”她一帧帧地，那么用心地解释着同性-性-行为的低级无用，一边不断地羞辱不同女孩，“长成这样，谁会喜欢你？”“不男不女，一辈子都不会体会快乐。”“你所谓的女朋友不是接了你的电话就挂断了吗？你还指望什么？”



饥肠辘辘的严珑眯着眼，因为室温偏低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你这么了解，你和女人睡过吧？”她冷冷质问“导师”，那个女人踱到严珑面前，看了女孩好一会儿，“该换点刺激的了。”



“电击嘛。”严珑笑，“我只请了两周假，我是公职人员，如果忽然销声匿迹不回去工作，你猜我们单位会怎么做？还有，你收了我家里多少钱？为这点钱冒违法犯罪的风险值得吗？”



“吃上这行饭，就知道常在河边走的危险。”眼前的“导师”狰狞地笑，“再说，我们从事这行，不止为了钱。”



“哦，为了理想呢，别给自己戴高帽了。当个腐臭卫道士还以为能上天堂呢。”严珑指着自己的头，“我刚受伤还没好，随便电我要是出了事怎么办？都是混口饭吃的，别这么认真。我家里人来接我时，我装模作样，你偷偷数钱，大家皆大欢喜得了。”



“导师”眼里染起了兴趣，“你家里人说你……不太爱说话，性子很软，胆子很小呢。看来你这些年藏得挺深，性取向也是吧？”



严珑笑了笑，“我都这样了，还要藏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让我们自我厌恶从而达到性向厌恶嘛。我完全接纳我自己，我的取向，我的身体特征，我的优点，我的缺点——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坚定自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啊，我更完整了。”



“导师”的眼神渐渐布上戾气，“行啊姐们，不让你试试电老虎你是不愿意改口呢。”



“严珑——”做噩梦的王砚砚忽然叫着醒来，但病房里漆黑一片，她意识到自己只是在梦里喊出口。因为贲门撕裂而住进医院的李勤芳静静躺着。王砚砚替母亲掖了被角，打开手机重新看新组建的六人群里的消息：



贺玺和严华先去了曲阜找孟晓，而韩湘灵最终留在楠城随时照应王砚砚。严珑虽然在群里，但她此时肯定不会说话。临时入伙的陶莞是被韩湘灵拉进来的，理由是她学过法律，也许有用。



王砚砚接到亲戚电话说李勤芳生了急病时，心里乱到极致。她让王启德先陪妈妈去医院，换来一句“我哪里懂那些事”？结果她忙得脚不沾地时，王启德只是呆滞地陪在李勤芳的病床前。他不知道主动问医生病情，甚至都没心情询问妻子生病的原因。这只是他必须要走的一次过场，如同他五十大寿当工具人一样。



最终王砚砚嫌他碍眼又不顶事，让他先回家。王启德稍微客气两句，紧赶慢赶地回家咪小酒去了。



疲倦和恐惧在黑夜里一浪接一浪地席卷而来，王砚砚看着呼吸深重的李勤芳，担心着不知去向的严珑，她想哭，很快，也哭了出来。她希望有双柔软的手此时能搂住自己的肩膀，可没有，李勤芳在昏睡，严珑不在身边，王砚砚只能抱紧自己的胳膊躲在走廊尽头压抑地哭泣。



凌晨四点时，天色墨黑，凉风习习，王砚砚擦泪，她给不会回复的严珑又发了消息，“宝贝，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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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不急，太太们慢慢看。玻璃心的作者可能想完结V，这样骂我的人也得花钱（不是。hia hia


第 62 章


韩湘灵休假时依然早起，不为别的，就因为师姐陶莞有些为难地请求：这节骨眼实在不好意思找砚砚帮忙，湘灵你周六能帮我抬下我母亲下楼吗？



韩湘灵说没问题，心里更有点责怪陶莞：明明她们交情更长更久，怎么她就找上了王砚砚帮忙？心里虽然犯了点嘀咕，韩湘灵做事也是非常细致的。背包里准备了水和食物，甚至还有手持小电扇，就怕在医院陪诊时陶妈妈渴了饿了热了。



大脚女孩出现在陶妈妈面前时，从对方眼里就读出了些惊奇。韩湘灵笑，“阿姨好，我是陶莞师姐下面一届的师妹，天生一双大脚，走路稳当。”再看陶妈妈的模样，她也不难理解陶莞不愿朋友们来家里帮忙的苦衷，毕竟要强的师姐不想在熟人面前露出无助。再细想陶莞不愿欠人情的个性，韩湘灵这才理解她为什么找身为网约车司机的王砚砚，这样付款了结天经地义。



一路上，韩湘灵负责开车，而陶妈妈今天可能有些情绪高昂，口齿不清地和女儿聊着什么。陶莞非常温柔且耐性地回答：“砚砚啊，她最近有些事我不方便找她呀。”“嗯，湘灵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不带回家里……那不是因为我们聚会都在外面嘛。”“妈……你又瞎猜什么呢。”——陶莞这句话里的娇嗔让韩湘灵奇怪，此类语气也只是她和母亲贺玺聊到严珑时才偶尔用到。



想到严珑时，韩湘灵的心脏已经不再时不时地麻痛，她似乎能放下自己无法获得严珑青睐的事实，只是担心起她的安危。在陶妈妈做理疗康复时，韩湘灵和陶莞聊起了严珑和王砚砚，这两个人的关系像一把锁，打开了韩湘灵和陶莞对各自封闭的秘密。韩湘灵的秘密其实早就呼之欲出，陶莞说读书时只看到你和女孩子玩，贴严珑最紧了。可陶莞的秘密却藏得很好，师姐说自己的初恋在大学，爱来爱去的，崩得也理所应当。



前前女友放不下初恋白月光，陶莞不愿意将就，这便分了。前女友一边不愿意出柜一边出轨，还不努力找工作就靠陶莞养着，这便又分了。简单叙述完自己的两段感情，陶莞摇着脑袋，“我真的不知道那时这里装了多少水？还因为恋爱的事儿和我妈闹得不愉快，好几次因为这个和前女友哭诉，觉得压力很大时，她却说，‘早就告诉你了，别出柜’。”陶莞思索着那会儿前女友的话，“我只是希望有个人和我一起面对出柜后的事实，后来发现，很多人都难免怪罪别人的潜意识。



“慢慢的，我才懂，爱情不是避风港，也不能要求恋人和自己去扛那些为难事。”陶莞看着韩湘灵的眼睛释然地笑，“也许我的看法极端了点，‘有情饮水饱’的确是美好的事，可‘有情只关情’又太理想化。”



“是的，‘有情’慢慢地也会不可避免地掺和融入到两个人的身体灵魂之外，小到鸡毛蒜皮或者柴米油盐，大到人生路径的抉择。但凡有不如意，最需要避免的就是彼此责怪。”韩湘灵想到王砚砚和严珑，此时的她们还没来得及充分享受生活小事的甜蜜或苦恼，却迎来强行分手的阴影。也想到自己的妈妈和严华，她们在人生道路的重要路口一再背驰，却又倔强地放不下彼此，现在终于进入了细水长流。



“你呢？”陶莞问韩湘灵，“你……有过恋爱么？”



韩湘灵笑着摆手，“没有过，母单。”她的个性相对温吞，不愿意走强行追求的路径，宁愿和对方在慢慢地相处中日久生情。很可惜，天长日久后，严珑心里一直挂着的是青梅王砚砚。韩湘灵独自退到一个人的角落，犀利而理智地看待自己这一段暗恋。



“总有喜欢过的人吧？”陶莞追问。



“有的。”韩湘灵答得干脆，“有缘无分也就罢了。”比起一开始纠结过自己的外形可能不是严珑的菜，到现在，她已经会暗暗笑自己那时的傻。无非彼此的眼光不匹配，也无非心智没有擦燃对方的燃点，世上的“无非”颇能安抚人心，将曾经看似越不过的坎儿简化为两道地面标记。



陶莞盯着韩湘灵几秒，最后说，“湘灵，我不如你洒脱。”



当韩湘灵要说什么时，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原来是严华与贺玺已经在曲阜找到了孟晓，接上头就好说。



严华的语音消息是一条条细碎状飘进的，“个严兴邦和严瑞，真不知道我爸妈怎么生下这样的毒种。”“瞒着孟晓说严珑有事先回家了，结果孟晓在严瑞手机看到过他和戒同所的人的对话。”“真是畜生父子啊，把严珑送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戒断。”“这世上要戒断的是他们俩，这样的人还在招摇过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贺玺的文字消息则非常有条理，“幸亏孟晓机智，记下了那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她的想法是由严华报警，可这么做有个弊端，那就是可能会暴露严珑的取向，对她以后的工作生活产生些影响。



而王砚砚马上也现身，“贺阿姨，最好还是稳妥些，严珑这份工作来之不易。”群里一时陷入无言。



韩湘灵沉吟片刻，在群里道，“妈，你要不联系那个戒同所，就说你要送自己女儿来戒断，毕竟我这模样人家一看就信。然后由你报警，说孩子被不法分子强行带走。”她说这样师出有名，警察也能顺藤摸瓜直接救出严珑。



陶莞也连连点头，“光非法拘禁和人身伤害还有虐待罪就够了，更别说肯定还有非法经营盈利问题。”但她很快转向韩湘灵，“这样……你也会冒险吧？”



韩湘灵笑笑，“我皮糙肉厚，生活又太过平静，正是要来点刺激的时候呢。”她尽量说得轻松，而陶莞却皱眉犯愁，“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我不在意那些影响。”韩湘灵说得清楚而坚定，“那份工作和我的关系并非互相绑定的，那只是我谋生的手段之一，恰巧共鸣到我的专业罢了。我不害怕丢工作，我只害怕丢了自己。”说完她对陶莞眨了眨眼睛，“我们再想想还有哪些细节需要提前预判吧。”



她们在群策群力时，孟晓扶着肚子在父母家里走来走去，时而看一眼写暑假作业的欣怡，时而偷偷瞥一下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丈夫严瑞。而她的婆婆王红娟正和亲家一起在厨房里忙碌，顺便交换一些润滑孟晓和严瑞关系的意见。严兴邦已经先回了楠城，因为丢不下店里的生意，临走前他和严瑞在房间内商量了很久，不知道交代了些什么事。



孟晓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如果不是陪同自己回家养胎顺便给严珑养伤的借口，严珑怕是不会着了严兴邦父子的道儿。如果不是她在高铁上睡得昏昏沉沉，怕不会不知道严珑被灌了安眠药并半路被送走。如果不是自己愚蠢且没主见，才会被严瑞的鬼话欺骗，对严珑有事回城半信半疑。那么多的如果，稍微有些思考能力和怀疑精神的人都不会放过蛛丝马迹，而孟晓发现和严瑞谈恋爱结婚以来，她的这些能力都在急剧退化。



从严瑞第一次不耐烦地骂自己、第一次出轨开始，她总用爱情为自己劝降，“再给他一个机会，毕竟我们是从大学一路走过来的感情。”退让一旦开始，很难知道终点在何处。孟晓就在一次次退让中丢失了敏锐的自我觉察，被数个甜枣打发后更能安慰自己：他（他家里人）还是在乎我们这段婚姻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总不能净身出户回曲阜老家独自养孩子吧？现在肚子里的“金孙”更化作一条粗绳束缚住了她。



严家人里，其实最在乎自己的只有严华和严珑，而严兴邦王红娟夫妇只在乎她是孩子的载体。严瑞就更别提了，这些年的婚姻让孟晓对他早已失望，他花天酒地得理直气壮，出轨重婚得大言不惭，在微信里和戒同所负责人还说什么“你们一定要帮我妹妹矫正过来，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希望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以后还要嫁人生子。”义正严词得厚颜无耻。



孟晓真不觉得严华和贺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应该的”，更不觉得严珑和王砚砚的爱情就是低级的变-态的。虽然自己猜测得到印证后她也吃惊过，随之而来的却有一些莫名的羡慕：无论严华贺玺，还是严珑王砚砚，她们望向对方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生动，千言万语都比不过那一眼。她们愿意为彼此放弃人生无数的可能性，承担世俗的不友好，甚至不会获得一纸婚书，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可比起至今婚纱照还摆在床头、结婚证上笑得开心的自己和严瑞，谁不说一句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也许女人结婚后到一定岁数就不用思量什么爱不爱了，为孩子忙碌、拿点真金白银的实惠才是聪明做法。装糊涂和真糊涂之间似乎有条不明显的分界线，装久了，人就真糊涂了。



孟晓走来走去可能影响到了严瑞的视线，他“啧”了声，“老婆，你去卧室走行不行？晃来晃去的我头昏。”



孟晓看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枕边人，心里生起一股忿忿不平：他这么恶劣自私，如此不负责，为什么还没事一样地成天玩乐呢？就等着哆嗦完那一下子，爹就当上了，孩子却不教养，家庭却不供养，生活依然浑浑噩噩。他有什么资格描述严珑“过正常人的生活”？严珑再正常不过了，小姑子人心眼极好，温和能干不说，对砚砚也是死心塌地。那晚在家吵架时，严珑直接讲了，“我这份工作就算不要也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是喜欢她，我以后还会堂堂正正喜欢她。”



那个“堂堂正正”深深打动了孟晓，因为她发现自己都无法“堂堂正正”地重新喜欢严瑞了，甚至一想起自己还在和稀泥的状态中等待着二宝的出生而堵心恶心。



“堂堂正正”地喜欢一个人，是多赤诚的状态。孟晓眼睛酸了下，她回到房间独自待着，不一会儿，王红娟给她端来鸽子汤进补。



见儿媳妇不太有胃口，王红娟劝道，“孟晓，这鸽子不腥，血水出得非常干净。为了孩子好，你多少喝点，你看你这两天几乎都不吃什么东西。”



孟晓的手重新摸着肚子，王红娟的眼睛也笑弯了，“我这大孙子很调皮吧？”



“嗯。”孟晓答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想着严珑，她抬头对上婆婆的双眼，“妈？”



“诶？”王红娟还在用汤匙搅着热汤，看到孟晓严肃的表情，她的动作停下来，“怎么了？”



“你担心你未出世的孙子，不担心自己在戒同所吃苦受罪的女儿吗？”孟晓问。



回答她的是碗失手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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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明天作者可能来不及更，周日会尽量两更的。明天就别着急来看了：）


第 63 章


王红娟摔碎碗的声音只是惊动了亲家母，她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解释因为太烫才失了手，说自己清理就好。而她的儿子严瑞依然屁股没离开沙发，塞着耳机打手游打得忘我。



等屋里重新剩婆媳二人，王红娟红着眼睛沉默好久才问，“不是说……是个权威的机构吗？会治好严珑的。”她的声音渐低渐沉，似乎不太敢相信孟晓说的“吃苦受罪”四个字。她抓着抹布瞧一片狼藉的地板，“怎么会吃苦受罪呢，严瑞说都是很有经验的专家去感化她，不可能虐待的。”



她又想到上午严华的冒昧到访，忽然联想到她压根不是为了来山东吃烧烤游三孔的，眼神倏地聚焦在儿媳脸上，“你是不是——告诉了你姑姑？”



“我肯定要告诉她，我都不知道您和姑姑，究竟谁才是严珑的妈。”孟晓心一横，“妈，我查了好多这样的机构，哪里是能感化得了的？轻一点挨饿受渴，重的会毒打电击，还有那种精神折磨，是咱们难以想象的。要是将你送进这种机构，天天强行给你洗脑，让你放弃心疼自己的亲生儿女，你受得了？”



“这怎么会一样呢？”王红娟马上反驳，“母子亲情怎么能和——”怎么能和那种变-态的感情比较。



孟晓失望地摇头，“我不是说感情的比较，而是一种天性的相似之处。严珑喜欢王砚砚，不是因为哪根筋搭错，也不是受到人家的勾引之类的原因。她就是发自内心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你们觉得这是大逆不道，觉得不会被社会认可，担心她以后会耽误嫁人生孩子、过不上安稳的晚年……妈，你倒是结婚生了一双儿女，你觉得，自己过的安稳吗？”



“我觉得我很好！”王红娟断然中止这场讨论，心里乱得摸不到任何驾驭的缰绳，此刻只想去找外面的儿子问个究竟，“你妹妹去的那个机构到底会不会虐待人？”其实她不需要得到关于那个所谓矫正机构的真实信息，似乎只要严瑞一句话，“妈你就放心吧。”



她便会真的放下心来。她也打算这么做，刚要出门，门把手却被儿媳妇按住。柔顺的孟晓此时双眼露出陌生的凶悍之光，她压低声音，“妈，不能问。”问了就会打草惊蛇，弄不好严华贺玺她们的努力就会落空。



“问问怎么了？大家都安心，耐心等着小珑好好的回家就是。”王红娟不同意，她用力，孟晓却连肚子都抵在把手上，儿媳的眼神越发坚决，“妈，真的不能问，算我求你。”



“那你究竟要怎样嘛！”王红娟有些烦躁，甩手后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汤汁，“我做妈的，怎么会不担心自己女儿。”



“你不是担心，你只是要自己安心。”孟晓的语气还是温柔的，话意却冷冰冰地戳破王红娟的伪装——她的思维、她的良心、她的母女天性、她的性格还有行动能力，全被这层伪装细细裹上薄膜，王红娟的手指攥着抹布发狠地擦着地板，“我当然要安心，你们都和和美美过日子，听话不惹事，我就一直安心了。”



孟晓看着王红娟脖子上圈圈肉，还有她发福的身材厚实的背，翻来覆去染了数回却遮不住的白发丝，当然还有她朴素而划算的化纤质地的T恤衫，想起外面关于公公严兴邦这些年外面荤事不断的花边，心里一阵悲凉：王红娟的现在是不是她的未来？王红娟在严兴邦起步创业之初，从后厨忙到前台收银，几乎事事都上手。等家里生意兴旺开了一家家分店后，她依然隐在严兴邦身后，对丈夫言听计从，更将自己不再年轻的身体和逐年下滑的体力奉献给第一家总店。



孟晓印象中的婆婆总是戴着老花镜在收银台后认真地核算账目，关注到后厨哪怕是菜叶子没洗干净的小细节。任劳任怨的王红娟为这个家辛苦几十年，她的确有资格要求“安心”。



但这种“安心”的背后，是对严兴邦和严瑞父子上梁下梁歪斜扭曲的默认，默认背后还有一条一再退让的止损线：一开始是“他们改了就行”，再到不破坏家庭完整就行。她的“安心”究竟是什么？孟晓一时半会儿说不全，只是隐约觉得不对。



“我也想和和美美过日子，是严瑞不珍惜这一切。”孟晓心里依然还有离婚的念头，这几天的闹剧不过被她差点流产的事实吓住，好像她忍过这一遭，岁月即将重新静好。



“男人嘛，年轻时总想着作一作。等他年纪大些就收心了，作不动了。”王红娟用过来人的经验再次安抚孟晓。



孟晓对这个婆婆已经失去了沟通欲望，“妈，你对男人真大度。”她摇摇头，“总之您不能去问爸或者严瑞，哪怕你就像以前那样装聋作哑，就算帮了严珑了。”



王红娟生气地扔了抹布，“你这说的什么话？”她质问儿媳，“我怎么装聋作哑了？严珑不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孟晓的心猛地颤了下，她的眼里聚满泪意，“反正……您得答应我，要不，您掂量掂量我肚子里的这孙子。”



王红娟惊愕地看着孟晓，“你什么意思？”



孟晓擦泪，“就这个意思，我昧不了自己的良心。”



楠城的王砚砚得知韩湘灵要舍身救自己的女朋友，也无法昧良心。她找到韩湘灵的家门口，当面要和精神科医生商量，“换我去，严珑的事应该我来打头阵。”



韩湘灵示意她进门，还给王砚砚提上一双四十三码的拖鞋换脚，待女孩坐定，韩湘灵才不忙不乱地解释，“第一，你妈妈刚刚生病住院，你家里还有别人能担负得起照顾她的责任？”这一问就直接让王砚砚矮了一头，她思考了几秒，“我可以请护工照顾她，再说她送医及时，已经没生命危险。”



“第二，和那个机构联系最好需要当事人的父母授权，你妈妈同意送你去？”韩湘灵有条理得像王砚砚第一次见到她，此时她们面前就差一台展示医生PPT的电脑。王砚砚此时不愿意服软，“我和她说说，她应该也乐意的。”毕竟李勤芳也认为她这属于胡闹胡搞脑子有病，真正让李勤芳犹豫的地方可能仅仅是那个机构收费不菲。



“那好，如果你要说服自己的妈妈，我想你能不能承受两个风险？其一是说服时间越久，严珑吃的苦头会越多。其二，会不会刺激你妈妈的情绪从而加剧她的病情？”韩湘灵问得王砚砚哑口无言，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因素，但她心里就是放不下一个疙瘩：严珑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却躲在老家没去救她。她好没用，她的所作所为远远不如韩湘灵这一个外人多。



韩湘灵究竟怎么想的？她是不是对严珑还有意思？她怎么能做到这个份上？王砚砚心里冒出数个问题时，韩湘灵正给她倒茶，姿势冷静从容得像她那位亲妈贺玺。王砚砚甚至想到：如果严珑喜欢的是韩湘灵而非自己，她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和承受如此多的压力？毕竟韩湘灵有模有样，有学历有工作，有一位开明到和女儿同舟共济的老妈。而她则是要什么没什么，这紧要关头，都使不出浑身的气力护着严珑。



越想越沮丧的王砚砚不知不觉垂下腰，低头盯着水杯发呆。韩湘灵喝了口，润润喉忽然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我还喜欢着严珑。”



“嗯？”王砚砚抬头看着医生，“你——你想追她？”



“那倒不是。”韩湘灵说自己不会干那么没道德的事，最讨厌的就是挖墙脚，“并非我道德感高，也不是我畏难。我只是觉得，严珑和你相互欣赏相互喜欢，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何必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去破坏这种美好？再说，我喜欢严珑，和严珑无关，我也没存着和你竞争的想法。”韩湘灵撇撇嘴角，“我打头阵，的确因为还喜欢她。但她不仅是我暗恋好些年的人，更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还是我志同道合的战友。”



王砚砚瞧着被她腹诽很久的大脚医生，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对方，她还是好奇地问，“你……有机会向严珑挑明的，为什么不说呢？”



韩湘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更亮了，“因为我没有察觉到她对我有动心的地方。我拿着放大镜检查、回放了好多细节，都没找到。她一直当我是好朋友，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她说，“砚砚，我妒忌过你，也很羡慕，还因为你们的感情质疑过自己，甚至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不配被严珑喜欢，因为我实在缺乏吸引她的性魅力。”



“我还觉得你特别有……有魅力。”王砚砚本来想说“威胁”。



“谢谢你的欣赏。”韩湘灵对她眨了下眼睛，“没准儿，以后我们也能做朋友呢。你不生气我还喜欢严珑？”



“不……”王砚砚转念，觉得并非“生气”或者“在意”，但还是有点不情愿，毕竟医生的威胁还没完全从她心里消除，“你不是说了嘛，你喜欢严珑和她无关。你喜欢得这么干净坦诚，我倒觉得再生气就太小气了。我们女孩子本来就是敏感又大气的，我也觉得咱们以后能做朋友。”



韩湘灵伸出手，“那就说定了，别告诉严珑和别人就行，我对朋友再坦白一点，可能有一天我就放下这份喜欢了。我对自己很有耐心。”韩湘灵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心里还是有些酸疼。她扭头看墙角的行李包，“我下午就出发，我妈说那边的消息回得很快，但是一听也是楠城来的有些犹豫。”



不管如何，迈出这一步总比无望地等待好，“我妈说，一定要报警，让严家那对父子付出代价。”



“绝对要他们不好过，爹的！”王砚砚握住韩湘灵的手，“呀！你脚大手也大呢！”两人对视一笑，心也渐渐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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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李勤芳这辈子听到最多的“幸好”就是在她住院后：医生说幸好她送医及时，没有错过24小时的黄金治疗期；幸好她送来时当值医生是擅长治疗贲门撕裂综合征的；幸好她的上消化道出血及时止住而没转化为大出血；幸好她其它的合并症都不算厉害……这两天总结下来，李勤芳都以为自己中了头彩，但她也有担心的事，抓着王砚砚的胳膊问，“我车呢？”那可是她日后继续吃饭的家伙。



“表姨找了她们小区熟悉的物业，就暂时放那里的非机动车库了。”王砚砚心不在焉的回答让李勤芳松了口气，左右也就损失了点烤肠西瓜罢了。而眼前这个魂不守舍的女儿才是她更需要担心的。



躺了会儿，她眯眼瞧着往开水里木然撕馒头的女儿，“你爸这几天在家不晓得吃什么？”



“担心他啊，你现在回家给他做饭得了。”王砚砚说不晓得你操心他什么？我爸这人什么时候能委屈得了自己？满大街都是吃的喝的，没人管他喝酒玩乐，他不晓得多开心呢。



李勤芳便不语了，盯着馒头片儿在碗里渐渐化开，化得看不清光滑的皮和分明的网状构造，化得一滩模糊，就像她结婚后几十年，自己被婚姻这碗水也化去了本来的精气神面目。她索性闭上眼，才一会儿，熟悉而热情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勤芳啊，你住院也不告诉我们，还是我们看到启德一个人在馆子里孤零零吃饭才问出来的。”



李勤芳的心好生一热，嘴角先于眼睛笑了出来，“琴姐，你怎么来了？”琴姐就是那位坚持着给她家砚砚留一扇窗的本镇贵妇、宋子闻的亲妈。要说两人还有一层亲密关系，初中有一年她们坐过同桌，一起取笑过成绩优秀的严华爱摆富小姐做派。没想到当王砚砚和严珑的事儿已经在丰华镇成为新闻时，琴姐依然不嫌弃地来看她。



“砚砚，还愣着干什么？给你琴姨倒杯水。”李勤芳嘱咐女儿，按着还作疼的上腹部要坐起来。



琴姐忙说不客气，伸出自己雪白如藕、戴着玉质纯净细腻镯子的胳膊扶李勤芳，冰凉的玉镯触到李勤芳的手腕，惹得她隐隐羡慕：多好的镯子。她年轻时有段日子喜欢玉镯到有点发癫，满大街要找这样青翠欲滴的好镯子——还真给她找着了，二十年多年前，开价都要上万。王启德那时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嘴里还在骂，“不能吃不能穿，买来干嘛？你还要做家务，不小心磕一下就报废。”



那一刻李勤芳才懂，她缺的不是购买一只玉镯子的钱，而是佩戴它的身份。她要是早出生一百年再嫁入王家，也是成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太，可惜投胎没讲究时效性，此生只能在王家辛辛苦苦地带着丈夫谋生。



琴姐带了些营养品，拉着李勤芳的手坐在病床前。过度医美后，脸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皱纹的她看着发丝凌乱、双眼圈泛黑且皱纹乱跑的李勤芳，俨然像比对方小了十来岁。琴姐又看王砚砚，“砚砚啊，这几天你辛苦咯。”她看上王砚砚，不仅在于这孩子的家境好“拿捏”，情史清白婚史为零，还听说她在魔都工作的丰富色彩：干过收银、护工还有房产中介。琴姐脑子好使，一听这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竟然踏踏实实地干那些工作，而非走一些众所周知的捷径，当时便心生好感。



她细细打量着王砚砚做事的麻利劲儿，又瞅她骨盆，心里便一再点头，随后看了眼老同桌。李勤芳心领神会，让脸臭的女儿出门给她买个舒服的新枕头去。



这一支开王砚砚，琴姐就打开天窗，“都说砚砚和严兴邦家那个女儿——”



“亲嘴儿是吧？”李勤芳马上接话，“女孩子间闹着玩儿的呗。”



琴姐微微松了口气，“我就说嘛，现在有人无聊得很。要真有这事儿，这两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要成就早成了。”



李勤芳忍痛赔笑，连声称是。两人便聊了些丰华镇的八卦，当下最红的人都在严家：严瑞外面重婚，同时搞大两个女人的肚子、严华和贺玺又蹿一块儿有模有样地过日子、严珑和王砚砚亲嘴门事件。琴姐看起来说者无心，其实还在拐弯抹角地想往严珑的取向上验证：“你说她们家，是不是有那个基因？”



李勤芳干笑，“谁知道呢。”真要论基因，王家那个六姑婆似乎也能验证点什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似是而非，将琴姐的问题似馒头片儿那样地浸糊。



“其实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想多过问什么，就是希望我儿子再能找个踏踏实实的女孩，趁着年轻起码生两个孩子，这样我们做长辈的任务就完成了。”琴姐说。



“是啊是啊。”李勤芳附和，又琢磨起“任务”来，这穷人和富人的“任务”是一样的吗？好像也没啥不同，无非就是生孩子和传家当，只不过她王家传破碗加馒头，宋家传上好的玉镯子。在“传”之外，穷孩子还多一样“帮扶”，传帮扶的孩子才是穷家金凤凰，她家砚砚就是一只多好的凤凰雏鸟。



聊了好久，实质性问题终于揭开，“砚砚究竟怎么想？”琴姐问。



李勤芳已经被王砚砚几番发火震慑得心虚，实在不敢再替女儿应承什么，“琴姐，我觉得这事还是别急吧，让小年轻他们自己去接触，毕竟有感情基础不是？”



琴姐似乎不太开心，笑了声，“那行吧。”语气里却有放弃的意味，这又惹急了李勤芳，“你看……我们替孩子们私下约时间？长辈就不出面了？年轻人面皮还是薄。”



“行，再说吧。”琴姐开始模棱两可起来，已经起身准备告辞，“你好好养病才对，听说血都吐了几大口，吓人咯，天气热别猛喝冰的，也别着急出门做买卖啊，在家避下日头再出门嘛。”



李勤芳说“是啊是啊”，依依不舍目送琴姐出门。



琴姐走出病房后，脸上的笑容变戏法一样脱得干干净净，还有些嫌恶地掸了掸和李勤芳刚刚碰到的胳膊，正巧，她看到不远处盯着自己的王砚砚。



女孩并没去买枕头，而是冷冷看着自己的变脸术。琴姐笑眯眯地迎上去，“砚砚，阿姨走了啊。”



王砚砚点头，“阿姨，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琴姐一惊，“那有什么可以不可以？你是阿姨看着长大的啊。”



“我是不会和宋子闻结婚的，永远没这个可能。”王砚砚不客气地说了下去，“我妈的希望是我妈的事，我的想法是我的。”



“这……砚砚，该不会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吧？”琴姐慢吞吞地问。



“是啊。”王砚砚回答，“谢谢您来看我妈。”她正要进病房，被琴姐喊，“不会是……真的吧？你和严家的女儿？”



王砚砚回头看她，眼里深不见底，她很想干脆地、大声地回答，“是！我和严珑才是一对。”考虑到严珑的工作性质，她微微一笑，“这就不用您操心了。”



空手而回的女儿依然臭脸一张，李勤芳说了通宋子闻家多好、琴姐和她关系多硬后，王砚砚的眼睛依然盯着手机里的微信页面。



李勤芳不高兴，“我看你天天和那个手机结婚过日子得了，有什么好看的？”



王砚砚看着妈妈，只是眨眨眼，泪珠溢到下睫毛上。她很快揩去，将手机递给李勤芳，“严珑被她爸下了药送到戒断所里，听说那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会电击。”



李勤芳一惊，“别瞎说，现在哪有这种地方？渣滓洞啊？”



“我也不相信，可……”王砚砚刚刚看到群里的消息，严华发的，“湘灵被带走了，警察让我们原地等消息。”她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开始哭，“妈，对不起，我想多照顾你多陪你，可这会儿我更担心严珑，我也想去救她。哪怕就等在原地，让她出来后第一眼看到我……妈，我真的喜欢她，我只想和她过日子。您就同意我和她吧，我会好好挣钱孝敬您的，我不会比哪家男孩子差——”女孩的泪一串串地滴答在床单上，看得要强的李勤芳都吃惊，她这女儿从小铁打的一样很少哭，这时哭得一塌糊涂要断气般，“什么警察，什么救人不救人的，你别吓唬我。”



王砚砚一把鼻涕一把泪，零落地说了严珑的事，李勤芳这才明白，这孩子这两天陪床夜里几乎不合眼、白天总是精神紧张的缘故，听了严家的事儿，她张嘴，豁口牙都差点磨出声音，“我就知道，能发财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妈——我给您请护工，您让我去找严珑好不好？我不去，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一辈子都会后悔，我实在舍不得……”王砚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般，李勤芳只好伸出没接点滴的那只手帮她顺气，“你去干嘛哦，人家家里人都这样了，你有什么资格去？”



“我……我……”王砚砚回答不出“资格”，“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只有这一个喜欢的人，想珍惜的人。妈，我不想毁了唯一拥有的。”她擦泪吸鼻子，“妈，我求你了，我求求你……”王砚砚抓着李勤芳的手低声下气，“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这次我真的放不下她。”



李勤芳的眼睛湿了，她看着很陌生的、软成一片的女儿，再瞟床头柜那碗馒头糊，过了会儿，她软了下来，“去吧，让你爸来陪我。”



“啊？”王砚砚又不敢相信。



“去吧。”李勤芳叹气，却很肯定地说，“都是馒头糊的命，泡馒头的开水凉水甜水酸水都是水。”再说，真要搞出人命，她可担待不起心里的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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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韩湘灵被蒙眼带进所谓的矫正机构时恰逢深夜，她刚刚醒来就发现自己独处一室，四周连窗户都没一扇，只有头顶的老吊扇在吱呀呀慢慢转悠。这间屋子有五六十平米，她站起来想找电灯开关，四个方向都摸遍却没找到。想必这是故意设计的小黑屋，想从环境上击溃被“矫正”者。



她索性躺回去，在脑海中复盘这一路的安排：从上高铁，到站后装得晕乎乎地被人扶上车，但上车后她被灌了些水就失去知觉，想必这个机构的人非常谨慎。韩湘灵想大声喊叫引起严珑的注意，却怕只是无用功，废了体力精力声音反而传不出去。



双手枕在脑袋下的女孩并不因为黑暗而慌张，反而想到离开楠城时，师姐陶莞和王砚砚都来送她。一个叮咛自己千万小心，另一个则红着眼睛说不出感激的话，最后在进站台前拥抱了她，“告诉严珑，我在家等她。”王砚砚最后说。



而陶莞则扭扭捏捏地取出根红绳，说这是她妈知道后非托自己送来的，“知道你不搞封建迷信，就是我妈的一点心意，希望你平平安安圆满回来。”



想到这，韩湘灵抽出手抚摸着右手腕那根编得细腻的红绳——陶妈妈为了康复在家的神经练习活动终于派上用武之地，女孩微微一笑时，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个四五十岁上下、眼神凶悍的女人带着另外两个女人出现在光亮中。韩湘灵眯眼，和为首的女人对上了眼神，思维先于演技的她提醒自己该演戏了，“你们是谁？！放我出去！你们这是犯法……”韩湘灵觉得演技可能不到位，要更歇斯底里些，于是学着她医院里的一些病人又蹦又跳。



屋内灯光这时被打开，她被刺激得闭上眼，随后慢慢眯开，发现这间屋子竟然是个窗户被封上的废弃教室，中间有两张上下铺的床，门旁是一个简易洗手间。



这时她像个演员正式走上舞台中央，韩湘灵心一横，演得更癫狂，上前就拽女人的领子并且怒目相视：“你是谁？放我出去！”



女人被她拽得脖子微疼，在韩湘灵被人拉开后她还故作冷静地解释，“你看这模样，就是女同里T的角色，偏男性化，所以攻击力最强。”



“放屁，我就是我扯什么T不T男不男，我的攻击力本来就强，因为我不吃气不服管，我性格就是这样的。告诉你别惹我，要不我揍你啊。”韩湘灵话音落下，左右脸颊各挨了几巴掌。韩湘灵愣住，她马上想到的是，“严珑一定也挨打了。”她那白净软乎的暗恋对象怎么吃得消这一手？韩湘灵的眼泪在此刺激下溢出，她开始拳打脚踢，演技显得更自发自然。



接下来就是被扒衣服，韩湘灵暗笑，“又搞这一套羞辱洗脑套路，一点新意都没有。”但她还是死命地护住胸口，喊叫得越发真实，“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法！我出去后一定要告你们……”



也不知道严珑会不会听出自己的声音来，韩湘灵想。但双手抵不过六拳，她很快被扒得只剩内-裤，最后抱着胸蹲在墙角一幅想骂却没勇气骂出来的模样。为首的女人笑了笑，“也就这点刷子嘛，不过小姑娘还是挺有料的。”她想起那个被电击了两回心跳紊乱嘴唇发紫打颤的硬茬子，觉得眼前这位的钱应该更好赚。



在女人准备进行下一轮语言羞辱时，外面又有人来，“十二号不能再电疗了，怕要心跳暂停。”



女人也一惊，“人现在怎么样？”



“我看……还是送医院吧。”来人支支吾吾。



女人气得骂了句脏话，“不是让你们控制好吗？搞出人命赚个屁钱？”她匆匆忙忙地走了，房间的门被关上，灯光重新黯下。韩湘灵却贴在门后听着外面动静，心里急得不行，担心那个“十二号”就是严珑。



可严珑是个软妹子，挨两巴掌就会眼泪汪汪吧，哪里能捱到电击这一步？这年头还有黑机构模仿杨永信更让韩湘灵愤怒，这就是作恶没被追究代价的下场，永远会有人以此为榜样来模仿，哪怕法律法规已经在不断完善，但人性之恶却没改变。



在地上摸到衣服后，韩湘灵也不顾正反就胡乱穿回身上，此时她不再镇定自若，又是猜测又是担忧地在房内来回暴走，“一定不是严珑。”“要是严珑怎么办？”她在这两个问题之间徘徊，心里更在祈祷后面的警察快点来。



她不知道担忧了多久，也许熬过了白天，也许等来了夜晚，醒了困，困了醒，并且开始感觉到饥饿，之后又忘记了饥饿，韩湘灵已经渐渐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大脑却无比兴奋，她想了很多很多，从六姑婆那个年代，想到自己的妈妈贺玺和严华，再到自己这个年岁，“什么才是扼在女人喉咙的手？”韩湘灵问自己。从严珑的遭遇，她觉得那只手是愚昧自私的传统父系家庭制度，从严华阿姨的过往她想到的是逼迫女人进入婚姻的强大的思想习俗理念，从六姑婆那里她则意识到，是连人身自由都被分配的腐臭氛围……



韩湘灵觉得一个小小的“矫正”机构能作恶得逞，背后一定有主观客观的推力。难道没有人回头举报这家机构？附近的居民没意识到这地方不对劲？那些送孩子进来的父母没有一丁点心疼孩子？成立和加入这家机构的人真是非这种恶钱不赚……



她想得很多，想得脑子终于累时，韩湘灵再次昏昏睡去。梦里她见到了严珑，穿的还是高中校服。韩湘灵喜欢看她笑，喜欢女孩那两道小酒窝。她还梦到外婆申取荷因为发病烧得家里乌烟瘴气，而严珑面对书本被毁上课尴尬的韩湘灵，悄悄拐了手肘，将自己的课本推到两人之间，朝韩湘灵眨眼微笑。



韩湘灵做梦做得泪水流出时，屋内似乎吵吵闹闹，有人在摇晃她，“姑娘，醒醒？”



摇了好几下，韩湘灵才睁开眼，看到眼前陌生却善意的眼神，再看四周还有人，她揉揉眼睛，“严珑找到了吗？”



这里一共管着十六位被矫正者，只找到十五位，严珑不在其中。韩湘灵马上意识到那个十二号就是严珑，忙说她可能被送到医院去了，你们赶紧去追啊，严珑都被电疗得心率紊乱快心跳暂停了，一定很严重才会被送到医院。



来人看着韩湘灵穿反的衣服，眼里露出丝古怪的同情，“放心，我们去附近的医院急诊科问了。”



“湘灵——”贺玺的声音让女孩的心更软，她循着声音找到母亲，“妈，我没事。”



严华也与贺玺一起挤到她跟前，两人看着韩湘灵被扇得红肿的脸颊和憔悴的模样，同时红了眼睛。贺玺刚要抱韩湘灵，却被严华挤开了，严妈抱住她的契闺女，不断摸着韩湘灵的头，“好孩子，你受苦了。”严华说着就哽咽。贺玺轻轻擦泪，伸手刮刮女儿的脸蛋，笑道，“这次你立大功了。”



“妈，我想吃披萨，榴莲味的。”韩湘灵忽然觉得饿了。



“回家你严妈给你做，想吃什么都给你做。”严华还是忍不住，捧着韩湘灵的脸蛋用力左右各亲一口，“好大女，真是咱们的好大女！”



“可严珑没找到，我就放不下心。”被亲后的韩湘灵道。



“找到了。”有人说，“在县医院急诊科里，目前人没事，但是送她去的几个人跑了。”



严珑躺在这家名为“XX县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内，发紫的唇色渐渐转微红，手腕上连接着点滴，她头上的网套还没摘去，身上却被揍得处处青紫。作为这家机构最硬茬难管的“病人”，严珑最后已经绝-食两天。



意识到自己在医院时，她觉得自己有救了。逃出生天时，她没想到父母，只想到王砚砚，她那石不能言的砚砚知道自己的事了吗？最快几天能恢复健康回家见砚砚呢？那家破机构有没有被警察端了？还有，她要是作证，那狼心狗肺的父兄能不能进局子蹲着？



“姑娘，我是XX县公安局刑侦队的，这是我的警号。”有位面容婉丽的年轻女警察和蔼地问严珑，“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如果你身体不适，可以等你休息好。”



严珑说自己可以说话，请她问。



“你的姓名、年龄、籍贯、工作……以及怎么被送到这家机构的，可以告诉我吗？”警察问面前虚弱的女孩，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我叫严珑，严格的严，玲珑的珑，二十六岁，籍贯楠城，工作……在楠城人社局下属劳动稽查大队工作。”严珑在准备回答下一个问题时顿了顿，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口干舌燥的她思及自己的工作，更想到王砚砚，最终下定决心，“我因为向父母出柜，被家里人、主要是我爸爸和我哥哥以去曲阜陪嫂子养胎的理由骗上高铁，可能被喂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后，被蒙眼送到这家机构进行所谓‘矫正’。”严珑看着女警的眼睛，见她略微犹豫，便问对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出柜’？”



警察对她点头，“我知道。”随后她露出安慰严珑的笑容，“我们会依法办事，这个你放心。”



女孩轻轻笑了笑，“还需要了解哪些细节，我知无不言，我不在意我的工作会不会因此受影响，我只在乎这种机构能不能被取缔，犯罪的人会不会被惩罚。”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警察像在和别人说话，“工作的事，还是慎重好。”她其实在善意地提醒严珑。



“其实，一份所谓安稳的工作，比不上为人自由重要。”严珑露出小白牙，“我……我能借用你的电话吗？我想给我女朋友报个平安。”



“可以，在这之前，我私人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得到严珑的同意后，女警察问，“你其实可以装模作样服软的，毕竟那只是家盈利机构，不会真的关你很久。为什么你遭到挨打电击和绝食都不低头？”



女孩垂下睫毛，恰巧阳光透过窗户镀得她白皙的脸上光亮照人，严珑腼腆一笑，抬起眸子看警察，“因为同在那儿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十来个姐妹。如果没人抗争，她们的心可能真的就死了，从此活得胆战心惊。”觉得自己这话可能说得太大太理想化，严珑不好意思地抿唇，“我……我没想着自己有多重要，也不觉得自己是某个群体的代表，我不够资格。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勇气拿出来，和她人分享一点。”



警察的喉咙似乎微微动了，过了会儿，她弯腰替严珑盖好被子，递上自己的手机，“我去外面，你打完电话随时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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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结再V哈，这个我再唠叨一遍（前提是届时我能补上申请V的详纲并被通过hiahia）。谢谢太太们心疼作者赚钱少，我不靠写作生存，我喜欢写就多写。


第 66 章


在消毒水环绕的睡眠里，严珑觉得五孔桥上雨下得不小，王砚砚再次将她那辆二手车怼在桥头时，严珑不再怂得想跑，而是朝女孩伸出手，“砚砚——”她喊，这时天色越发暗，雨水更急，严珑只好伸手擦脸上的水珠子，不小心碰到头上伤口后她被惊醒，睁开眼，却真的看到王砚砚在她头顶哭得水汪汪。



一赶到医院已是晚上十点多，王砚砚看着严珑头顶的网套、手背上的针孔和胳膊上露出的青紫，当即就哭出来。她恨自己在王红娟喊严珑回家的那个夜晚没有坚决阻拦，她更恨自己当天夜里没有早点去严家找女朋友，她恨的悔的再多，已经无法改变严珑被黑心机构虐了几天的事实。在外哭了一通后，王砚砚好不容易忍住，想到严珑爱干净，梦里还在挠着胳膊，就想用热毛巾替她擦一擦。才挨到严珑，她的眼泪就一粒粒地砸下来，没想砸醒了严珑。



“砚砚？”严珑惊喜之后便红了眼睛，她咬了下唇，看到砚砚抽泣，就伸手替她擦泪，“我安全啦，比我想象中快。”还是止不住王砚砚的泪，严珑拉她弯下腰，让两人更紧密地贴着脸，严珑的唇擦过王砚砚的脸颊，“我好想你啊，分开几天，我怎么觉得像几十年那么漫长？”



在两人第一次在大溪那块石头上的定情之夜，严珑几乎半撒娇半耍赖地逼着王砚砚亮了牌，头疼时要被亲亲眼睛脸蛋嘴唇才能好。而此刻的严珑却安慰着砚砚，“不哭啊，我没事了对不对？明天咱们就出院回家好不好？”



王砚砚只能不住地点头，“对不起，宝贝对不起……”她没能替严珑分担一星半点，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赶过来，而严珑只是笑着隐蔽地亲亲她的唇尖，“那这样会好点不？”女孩小声问着女朋友。



会好一点，可是不够。王砚砚擦着眼泪鼻涕，将严珑的手死死抓在自己怀里，“严阿姨贺阿姨还有湘灵她们住在附近的酒店，我说我来陪你就行。我……我和我妈说了，她同意我来，宝贝，咱们能安心在一起了。”



严珑点头，往一边挪了挪，“那你躺我身边？”王砚砚点头，两人就在小小的隔离帘内相拥着。一时无言，可心跳却彼此呼应，王砚砚听了好一会儿，“你爸你哥会坐牢吗？”



“哈，警察姐姐说坐不了。”她们都很清楚，法律层面和情理层面在家庭这座角斗场里往往一团稀泥，何况严珑这事儿没搞出人一条半条命来，严兴邦和严瑞最多就是被批评教育了事。



“那——以后还这样呢？”王砚砚已经慎重无比地考虑起严珑曾经的建议：离开楠城。可又十分舍不得她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而那父子俩要是还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做出荒唐事来，严珑的安全和她们的生活势必又被搅乱。法律层面上脱离血缘父女关系又非常难，王砚砚皱眉，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思来想去只有断联跑路一条道，可她们跑了，留下来的严华与贺玺会不会又被人缠着要她们的下落呢？



当王砚砚被这些问题折磨得在心里暗暗唉声叹气时，严珑似乎有所感应，她替对方捋过戳眼的刘海，“我以前想离开楠城，和你一块儿去外地工作。但这几天想法又变了，毕竟楠城又不是什么落后蛮荒地方，现在已经明牌，咱们要是跑了，我担心姑姑她们——”她顿了顿，“砚砚，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在楠城、在丰华镇能坦然地生活呢？”



沉默了会儿，王砚砚没答案，“我想问问贺玺阿姨是怎么做到如此坦然的。”



在回楠城的高铁上，一行五人劫难余生般坐在商务座中，车票是豪横的严华出的钱，“我家严珑受这么大委屈，我当然更要让孩子舒舒服服地躺回家。”恰巧车厢内就她们几人，王砚砚就问起贺玺昨夜的问题。



贺玺摘下眼镜揉揉眉心，“我还真没那么坦然。”她说世上谁能一直坦然走来的，多半是个仙儿，这是难得的定力和智慧。当着严华和女儿等人的面，贺玺才第一次吐露心声，“我也怕过。”



读大学时被母亲发现恋爱情愫后怕她找严华麻烦，更怕被周围的人发觉。最终下决心走入婚姻后，贺玺更怕自己忘不了年少时那段情，这会让她心态分裂更加痛苦。离婚后她思来想去还是要找严华，打听情况前怕她已经走入婚姻生了孩子。得知严华离异单身无孩后，贺玺又怕自己的情况让严华心里不舒服，更怕严华已经不在意自己。她还怕自己出入严华这次数过多传到单位同事眼里耳中，贺玺捏着镜架回忆往昔，“坦然是一条满是荆棘的道，不过是咬着牙踩平了它罢了。”



“对嘛，谁爱说谁说。说话背着我行，当面我就干他。”严华给好大女韩湘灵喂了块西瓜，再送一口进自己的嘴，“老贺不是教过你们嘛，嘴上死也不留把柄，其它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回家门一关床睡塌了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话音落下，韩湘灵已经捂着嘴巴咳嗽起来，她边擦嘴边瞧了眼老妈，贺玺则笑着微微摇头，示意她们没这么狂野。



也一起笑的王砚砚和严珑黏在一张座椅上，手抓得更紧，严华指着后排的王砚砚，“赶紧回自己座位，老娘不能白花一张商务座票钱啊。”



王砚砚依依不舍的回自己的座位坐好，就听贺玺问严珑，“小珑，是什么给了你勇气扛过来的呢？”



严珑瞧了眼王砚砚，不好意思道，“可能是一种本能，不想再受任何人摆布的本能，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的本能，还有砚砚。”姑姑一早就对她说过，搞事业才是第一位，恋爱是桩苦事，但砚砚和自己的感情带来的体验却不同，它似乎是桩苦事，引来家庭的极端反扑，但它又让自己的体验更细微丰富，心里更认定了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可能这会被人认为是一种恋爱脑。”严珑没把握地补充了一句。



韩湘灵听了若有所思，“这不是恋爱脑，也不是性缘体验。”她说那是由心而发罢了，只要任何时候都要坚持忠于内心就好。



王砚砚听出她话中的坚定意味，愣了下，“拥有某个人是一种获得，错过也是一种收获。”



贺玺看着女孩们，欣慰地点头，“我同意，了然于胸，从容得失，咱们都是浪漫主义的人呐。”



“浪漫个屁。”严华白她的列德尔诗友兼枕边人，“连个心形蛋都煎不好。”



轻松而安全的氛围中，严珑再次入睡，像要补上她那几天错失的睡眠。王砚砚给她盖上外套，这才有空拿出手机和已经出院的李勤芳说这边的情况。



她告诉妈妈，“严珑被救出来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头还被他爸又打伤了，还被电击过。她说被电时心要跳出去一样，都痉挛发抖了，脑子一片空白。”



李勤芳迅速回，“啧啧啧，严家人真狠，对自己女儿都下手这么重。”



“那可不，也不知道他们会遭什么报应。”王砚砚愤然地回。



“报应个屁。”李勤芳不再打字而发来语音，“你妈我可算看透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



外放的声音被严华听见，她“啧”了声，“砚砚你妈这三观可危险啊。”



王砚砚贼笑，转告李勤芳，“妈，严华阿姨说你这种三观是危险的。”



李勤芳那边回了足足六十秒，大意就是严华你牛什么牛？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不就是得了大便宜嘛，你又是离婚还不生孩子更和那个贺玺不清不白的，你嘚瑟什么？我的三观危险？危险的是那些连三观都没有的人，说的就是你们姓严的。



严华听了已经抢过王砚砚的手机，瞪一眼女孩，直接在她手机上和李勤芳扯起了头花，“你是不是想干架？打不赢我吵不赢我就拿我个人生活说事？李勤芳，我就是天生好命，得了六姑婆的遗产。我就是脑子清楚，麻利地离了婚还不生孩子。我还特别走运，得了个有才有德有爱的老伴。怎么着，嫉妒羡慕了？不服气就在五孔桥等着，我们打一场，我告诉你，这些年我忍够你的八卦大嘴了，早想给你好看。”



而李勤芳只用几句话也噎住了严华，“我羡慕嫉妒你什么？你的还不是严珑的，严珑的是谁的还说不定了呢。”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给王砚砚。”严华回她。



李勤芳靠在床头冷笑一声，“你才想得美，我家砚砚是泡馒头的甜水，你家严珑连白馒头都不算，就是一袋子高筋面粉而已。”她说自己女儿最终是要找上大馒头的，她们受你的毒害搞那些不男不女的事，这笔账我等着找你算。



“你来啊！”严华直接发了语音，顺便发了高铁车次，“我等着你，五孔桥也别去了，直接在我下车时就干吧。”



“你给我等着！”李勤芳回。



贺玺则开始揉太阳穴，“小花——”她欲言又止，被严华斥，“你不敢干架就一边儿待着。”



韩湘灵又塞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对王砚砚道，“这也是她们由心而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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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李勤芳最终没出现在高铁站，严华拿着王砚砚的手机又发来消息：人呢？怂了？



李勤芳说把手机还我女儿，你谁啊？我是她亲妈都不会用她的手机乱给人发消息。我不是怂，我是觉得你想得美，要干就回丰华镇干，我在五孔桥头等着你们。



十来秒后，李勤芳就收到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骚零零的一见喜。犹豫两秒，很快通过，两人几乎同时发出消息：你给我等着！你不来你就是我孙女！



贺玺看着严华上头的模样悄悄笑了，转而问女儿，“咱们一起回丰华镇吧，我给你们做顿好吃的补补身体。”韩湘灵却说想回家好好睡一觉，贺玺知道她有些认床，也就点点头，“那行。”又悄悄拉过女儿，“妈妈……不是恋爱脑——”



“当然不是。”韩湘灵瞟了眼还在上头扯信息头花的严妈，“你是不放心我小妈。”她说自己回家要好好吃顿炸鸡烧烤，再美美睡一天，“妈，你最了解我，什么比帮忙救出来老朋友更开心？当然是大功告成后大吃一顿垃圾食品。”



而严珑像醒来后刚刚见到对方那样，再次抱住韩湘灵，“谢谢你，湘灵。”对于多年的老友，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韩湘灵拍拍她肩膀，“说什么谢，我妈妈和你姑姑是假契姐妹真老伴，四舍五入我们才是真契姐妹呢。”韩湘灵的下巴搁在严珑肩上，闭上眼让时间锁在这两秒，随即她离开严珑的怀抱，“早点回家，洗个澡，吃顿开心的，明天开始过你自己想要的小日子。”韩湘灵对上王砚砚的目光，彼此笑了下后，她提起包转向另一个方向。



贺玺看着女儿的背影片刻，猛地发现严华也停下扯头花瞧着自己，彼此交换了个了然眼神后，贺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韩湘灵回家如她所言，点了些垃圾食品的外卖，翻出一罐妈妈用来做菜的啤酒，又换上干净床单被罩，将卫生清理一遍后坐在客厅边看电影边吃吃喝喝。



才看了个开头，敲门声让她的心颤了下，从黑心机构才待了不到一天一夜，韩湘灵这才发现自己还有丁点应激。从猫眼里只瞧到“哗啦啦”作响的塑料袋，里面花花绿绿的一堆零食饮料，接着是师姐陶莞的大眼睛，“湘灵，是我。”



韩湘灵打开门，陶莞提起袋子笑，“今天聚餐庆功不现实，但我知道你肯定在家。”



“为什么？也许我去哪儿蹭饭了呢。”韩湘灵咧开笑容。



“不可能，你这人很细心，劫后余生也会给别人留足空间。”陶莞说，“所以我来找你吃喝聊天，顺便了解下那边的详细情况。”见韩湘灵还没让她进门的意思，陶莞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诶，阿姨呢？”



“不，不，欢迎师姐，我妈她今天不回家。”韩湘灵忙侧身为对方取拖鞋，她只是被陶莞的细腻震动片刻。这件事既是严珑的劫后余生，更是她和王砚砚情感的一次坚固升华，而对韩湘灵自己，她希望是一个终止符。



陶莞在韩湘灵家客厅绕了一圈，“我发现你们娘儿俩的家和我们娘儿俩的家有个相似之处，整洁干净不说，还有种过日子的馨香。”



给她倒饮料的韩湘灵听见了笑，“为什么日子是馨香的？”



“没大的烦心事，就剩点儿小磋磨小困难的日子就是挺香的。”陶莞坐在沙发上，接过杯子看着韩湘灵抿嘴笑，“我真的特别佩服你，独自闯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真的一点也不怕？”



韩湘灵推了推黑框眼镜，沉吟片刻，“怕。”她并非怕这事儿闹大影响工作社交，而是怕救不了严珑，更怕还没救出对方却搭上自己，“我也要为我妈想想，虽然……”她停了下来，看着陶莞真诚的眼睛，“我妈，你可能看出来了，她和严阿姨在一起。”



陶莞微微一愣，惊讶的表情马上被惊喜取代，“我的天，阿姨好棒，好牛。”怪不得那个六人群里，每次严华说完，都有贺阿姨跟在后面耐心地梳理成一二三点，再补充关键建议。她曾经被这种默契而熟悉的古怪感觉摄住，一时半会儿却不明白，“我还奇了怪，怎么你的妈妈会陪严珑的姑妈一起去曲阜，以为她们是好姐妹呢。”



“所以你挺身而出，不仅仅因为严珑是你的老同学，还有这一层关系呢。”陶莞自言自语着，没留意韩湘灵的目光怔了下，精神科医生最终“嗯”了声，不作解释。



“我还以为你暗恋严珑的缘故，哈哈哈。”陶莞的快人快语又让韩湘灵吓了一跳，她低头喝水，也仅仅鼓起双卧蚕陪笑。



“你说你母单，我不是母单，我恋爱过，现在也喜欢着一个很可能永远无法兑现喜欢的人。”陶莞想到利落漂亮的王斯物，语气里有淡淡的愁，“遗憾估计是人生常态。”



韩湘灵打开她带来的凉菜盒子，递上筷子给师姐，“喜欢是可以兑现的。”她冒出这傻气的一句，陶莞聪慧的脸蛋上现出疑惑，“啊？”看着韩湘灵略害羞的模样，她忽然懂了，“哦。”搞半天，她和韩湘灵才是一对苦人，在各自的暗恋中将人家王砚砚和严珑拆了cp。



两人安静地吃喝片刻，陶莞终是忍不住，“那怎么兑现？真的可以完全兑现？”



“尽我所能帮助对方就是一种兑现，不因为自己的喜欢而去扰乱对方的情感状态也是一种兑现，在一时淡忘不了的时间内安静喜欢着还是一种兑现……”韩湘灵说她母亲教过自己，“分寸是一种理智而健康的尺度，分寸之下维系的是一个人的善良和肚量。对别人要善良，对自己要有肚量。”



陶莞听完想了想，“对别人善良就是成人之美。当然，人家的美也不需要我来‘成’。对自己有肚量，就是别拿得不到的感情为难自己。有道理，以前我妈可不会这么说，她只会劝我善良，别害她犯高血压。”但是现在，她妈妈也变化了，在母女的相处相扶间，渐渐掌握了一种舒适的分寸感。



“湘灵，这样的兑现下，你的心情是怎么保持平静的？”陶莞有时难以保持平静，难以自抑地想找点理由叫王斯物的车，好创造点独处的时机。



韩湘灵没直接回答，只是勾起嘴角微笑着看师姐，“我想保持平静不是困难事，爱情之外还有很多值得我倾注注意力的。”



“你……不会难受吗？不会心痛吗？”陶莞问得可能有些残忍，这也是她爱而不得的感受。



韩湘灵握紧杯子，“有……一点痛罢了。”但她很乐于以自己为观察对象，想看看能疼到什么时候这种症状会消失，是渐行渐淡，还是忽然悟道成功？韩湘灵碰了下陶莞的杯子，转移话题道：“师姐，你在群里说，找到了点关于那个以前《楠潮》主编‘钢锋’的消息，确定是他？”



“啊，我正也想告诉你，不过——王砚砚许诺的小黄鱼还是镜中花水中月，没点真正实惠我可不开口。”陶莞朝韩湘灵伸出掌心，“我的条件有好几个，第一个，你要做我免费的咨询师，直到本人从痛苦的暗恋症状中消失为止。”



韩湘灵笑，“我哪里有那个本事？但疏导陪聊还是有点基本功的。”她的掌心和陶莞的碰了下，“还有什么条件？”



“明天我妈理疗，我们单位竟然要加班——”陶莞的话没讲完，韩湘灵却说，“小事而已，怎么能作为条件。”她的假期还没用完，能帮帮姐妹何乐而不为。她脸上的轻松和笃定让陶莞的眉尖轻轻一动，“哎，你什么都好。”她言语中有点遗憾，“可惜，长的不是我的菜。”陶莞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陶莞喜欢那种姐里姐气的，姐学宝典第一章第一节第一个知识点就是“长头发”。第二个知识点就是有点儿霸气。其它知识点先不论，韩湘灵就被拦在绪论之外了。可陶莞还是好奇韩湘灵是如何修道的，“那换个条件，你要给我讲个故事。”



“哦？是我妈妈和严妈的故事么？”韩湘灵想说这个还是问正主更有意思，只要帮严妈递上打火机加摇扇子，她能将自己亲妈从一九八三年数落到二零二三年。



“我想听你母单的故事。”陶莞调皮道，“当然，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王砚砚和严珑的事儿都告诉我更好。”



韩湘灵已经深吸一口气靠坐在沙发上，用她时常观察病人的眼神扫过师姐，搞半天，陶莞那个无法兑现喜欢的人就是王砚砚——严珑肯定不可能，毕竟严珑没做她的司机，而且以她们多年的相识，要来电就早来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韩湘灵叹。



出租车停在镇口，贺玺忙跟上拉开车门直奔五孔桥的严华，“小花——”她小声说，“再怎么着，她也是砚砚的妈妈，你的准亲家。”贺玺说给点面子，互相递个台阶的事，真闹打起来就难看。



严华“哼”了声，“我和李勤芳的恩怨可不止这么点，她造谣过我是失足妇女，这事儿我和她没完。”可衣角又被贺玺拉住，“可现在咱们成天腻在一起，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贺玺接过严华手中的拉杆箱，“要不我邀请她去店里坐坐？咱们喝杯咖啡嘛。”



头戴网套的严珑也跟上来，看了眼砚砚，再睃姑妈，“姑姑，境随心转嘛。”



严华其实也有点泄气，毕竟她又和贺玺重修于好，这可是她当年就念着诗修来的好，她自问身上这点文艺中老年的范儿还不能丢，总不能真让贺玺看到自己泼妇的一面——那就是她李勤芳运气好，境随心转，旁边三个拉架的，终归应该打不起来。



想到这儿，严华的脸色缓了下来，她转身，带领一老二小走向五孔桥，等候着她的架搭子出现在那一头。其实这时最紧张的还属王砚砚，她本来想借着开玩笑缓和下妈妈和严华的关系，弄巧成拙竟然要触发丰华镇五孔桥遭遇战。她担忧地到处找李勤芳的身影，而李勤芳竟然没有选择埋伏，却光明正大地立在桥头。



李勤芳没有系着她女武士般的围裙，整张脸瘦了一圈的她提着菜篮子横刀立马，眼光炯炯地扫视着走来的四人：先看自己女儿，发现王砚砚毫发无损步履正常，李勤芳放下心。再打探那个渣滓洞幸存者、一张脸白得像富强高筋面粉的严珑，看到女孩头上的网套时，李勤芳的眼神躲开了，再落在严珑乌青的眼角和破皮未好的嘴角上。那句心里的“雪里迷”终究没骂出，她冷冷地别开眼神，又看到嘴角含着微笑的金丝边贺玺，和这号人没什么好说的。终于，李勤芳的目光终于和严华的碰撞。



严华跨步上前，瞧见李勤芳这谁都欠了她两万块的表情就一肚子气，顿时忘记了刚才大伙儿的劝阻，“怎么着——”这句话没说完，贺玺已经不着痕迹地迈开步伐走到李勤芳面前，“勤芳，谢谢你教育的好女儿砚砚，有情有义有责任。你看，她和严珑都安全回来了。”



李勤芳的话被堵住，她“嗯——”没出口，贺玺又看到她菜篮子中的梅干菜，“呀，这个扣肉一定好吃，太香了。这是你自己晒的么？”



李勤芳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可想和严华对骂的话已经从舌尖退到嗓子眼。



这时严珑已经走过来，“阿姨——”从小见到她就低头躲开的小雪里迷这时饱含期待地喊自己，李勤芳又“哼”了声算是答应。



这场架算打不成了，李勤芳最后朝王砚砚吼，“几天不着家，想干嘛去？还不给我回家把扣肉给做了？”



严珑却接过她的菜篮子，“阿姨，我帮你拿，我做的梅菜扣肉很好吃。”



李勤芳躲开，看到女孩受伤的眼神，她低下声又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提什么？我有手有脚。”可严珑还在坚持，手没收回的她咬着唇看着这张让她从小怕到大的脸。



最后，李勤芳张嘴，豁口牙露出，眼睛却迅速瞟了眼四周看看有没有熟人注意她们，最后她将篮子扔在严珑手里，“想吃自己做去。”说完她转身离开，就剩其她四人在桥上。



李勤芳决定走快点，别被人瞧见她和这群不学好的混一起，刚要下桥，听到严华在身后喊，“勤芳，一会儿来家里吃饭啊。”



李勤芳愤然回头，脏话都差点骂出来：“你要点脸！”可她只是回头看到笑吟吟的几人，呆了几秒后，又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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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严珑还有没花完的假期就用在养伤和考虑一些烦心事儿上：得知她被救出后，严兴邦竟然装作没这事发生；而母亲王红娟也只是问她回楠城了没有？



在“洛英”咖啡馆内帮忙又担心自己这副尊荣会赶客，严珑便和王砚砚坐在院子里吹吹自然风，喝着姑姑熬的绿豆百合——她也想过回自己和砚砚的小窝居住，可严华一句话让她改变了主意：“避避他们也行，眼不见心不烦。”严珑转念：为什么要避？



她曾看到个说法，“女人没有故乡，大城市才是女人的去处。”从文明和避险的角度看，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丰华镇和楠城毕竟也算江南繁华市镇，如果这样的地方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那这个世界能落脚的地方还有多少？于是严珑和王砚砚商量，“姑姑这儿装了摄像头，我呢又是个宅女不会随便出门。”加上她家里人对自己的遭遇不吭声不面对，更可喜的是，豁口牙李勤芳竟然没骂自己雪里迷，而是气呼呼地扔下半篮子梅干菜。



严珑分析，日后她身边的基本矛盾就是那边的严家人逼迫自己“正常化”和她脸皮越来越厚、人越来越扛事儿之间的矛盾，“不让他们死了这条心，我还真就不避了。”



王砚砚为女朋友打扇子，既没出车也没在前面打工，用她自己的话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能还想着自己那仨瓜两枣，你没事我才能心安。”于是王砚砚也索性给自己放个长假陪严珑，这几年第一次决心做一名真正的无业游民，成天穿着T恤短裤、踩着夹板拖来回于“洛英”和自己家之间。



她早上买菜，中午做饭，在家里挨着李勤芳的白眼提起汤水菜肴就奔“洛英”和严华她们几个搭伙吃饭。路上也总遇到熟人，依然好奇她那亲嘴门事件，更好奇严珑的伤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和王砚砚开玩笑，“砚砚啊，小两口打架啦？”王砚砚但笑不语，心里对“小两口”这种说法蛮受用。



至于被她怼过的本镇知名偷情人士吴某某，记吃不记打地又揶揄女孩，“砚砚啊，玩得蛮认真呢，还天天找严珑呢。”



王砚砚脚步不停，对他摆摆手，“不认真不行啊，要不裤衩子挂三楼被人念一辈子呢。”



和严珑说起今天的趣事，两个女孩笑个没停。咖啡馆里忙活的严华瞧见，悄悄拉贺玺一块儿看热闹，“我怎么觉得，我家乖囡好像变了个人。”严华说侄女以前就是个唯唯诺诺任人搓扁捏圆的乖团子，“瞧不出半两主心骨，我还担心得不行。”现在猛地一望，“我发现这孩子长大了，有心气有筋骨，自己能拿主意。”严华还真怕她留在丰华镇被严兴邦他们又找上门，可这孩子真的工作不要了人也远走高飞，躲到哪儿才是个头？



“她能定下心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就是个好开头咯。”贺玺给严华的枸杞茶续上热水，“我现在倒是担心咱们另一个好大女动了远走高飞的念头。”贺玺说湘灵这两天谈起深造的事，想出去读博士。



“哟，该不会是……？”严华用眼神询问她，觉得韩湘灵是要用读书缓释情伤。



贺玺摇摇头，“湘灵不是逃避的个性，她想读肯定是因为她需要，她内心渴望做这个事。我担心的只是她外出后，我不能常常见到她。”做妈的小私心总归只在这一点。



“但是她也说了，出去读之前，要帮着大伙儿将六姑婆的认证做个了结。”贺玺说当年她和严华就差将丰华镇翻出个底朝天了，真的很难找到第一手证据证明贺绚的身份，“你还这么坚持，是不是因为放不下对六姑婆的承诺？”



“我要是个轻易能‘放下’的人，这咖啡馆还有你站的地方？”严华嗔她一眼，“承诺是一方面，我那会儿也是看两个女孩子成天活得蔫巴巴的没点正经事，一个蹭我这儿打工，一个成天不是做家务就是傻复习。”搞点绩效激励让她们去试试，没准儿有奇效呢？



奇效还真的因为陶莞上心而有了点，女孩说她找到了“钢锋”——此人六十年前是楠城中学的校长，女性，早年更是楠城进步学生代表、地下党员，还是进步报刊的年轻主编。陶莞是在档案馆接收的一批私人藏品里翻出的这块豆腐块，捐赠者是“钢锋”的女儿。



在接收的那批《楠潮》中，几个女孩对着不甚清晰的由照片放大、复印而来的资料逐句逐字地寻找贺绚的蛛丝马迹，结果在断刊几年又重新刊发的《楠潮》一九四五年十月七日这日的报道中再次找到主编钢锋对其朋友“贺小妹”的缅怀，“有人说她是汪精卫的裙带关系，还有人说她早就丧命在女子抗日营，我始终不能信。但前日遇到她的同乡Y君，言其遭遇，我方得知，那位爱国之情炽烈、待友之心纯厚的小妹在四二年已被汪伪杀害于家中。她怎么可能是汪精卫阵营的？她为了抗日才毅然上了前线，也倒在前线。”



王砚砚和严珑一起读到这句话，心里就从方才的放松转向沉重，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梅树，仿佛和那地下的两位六姑婆打照面。



“我觉得，那个‘前线’意思很不一般。”王砚砚说。



“我也觉得，这个钢锋既然是地下党，她能这样描述贺绚的遭遇，说明她很清楚贺绚的立场。”严珑皱眉，“感觉就差一点点了，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继续大海捞针找佐证资料是件运气活儿，也许十年八年都不会有结果。



两人沉默时，给她们端西瓜的贺玺走进院子，看她们表情和盯着梅树的眼神，就知道两个女孩在想什么，“你姑姑说过，一九八零年贺绚的遗骸被找到时，被吓死的王材本吗？”



“提过一点，但没详细说。”王砚砚再次听到“王材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人和自己的爷爷王崧之脱不了干系，都是本家“木”字辈的人，那个造-反有理的年代，这两人还凑一起整过别人。



“你们最近有空，等你姑姑的老录像机被修好，再看看六姑婆的采访，听听她的录音吧。”贺玺说，“你姑姑爱囤积物品，早些年我让她将老录像带和磁带里的内容转存到硬盘中，她却说自己保存东西很用心，不会坏。”这会儿，东西倒是看起来没坏，却失灵了。



贺玺说听听看看，你们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寻找贺绚的踪迹上，其实王洛英也很有意思，你们还不了解她。



王砚砚和严珑听了同时点头。“贺阿姨，你见过王洛英吗？”严珑问。



“见过。”贺玺笑，回头看了眼严华才压低声音，“她生病那会儿，我还来家里看她。老太太那时有点糊涂，可见了我反而特别清醒，拉着我的手说‘拿不起就放下’。”贺玺似乎回忆着六姑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清亮的眼神，微微一笑道，“老太太又说自己，‘从来放不下，但是又好像没拿起过，唔抵。’”但是王洛英嘴上说着“唔抵”（不划算），天气好时却总拿出一套很旧很旧的旗袍出来晒，最后那件旗袍也随着她一起长眠。



“放不下贺绚吗？没拿起过什么？”王砚砚急了，要快点知道答案。



贺玺眉眼间溢出淡淡的惆怅，“也许是从来都没说出口的感情吧。”



“倒也说过。”严华循声也走过来，点了根烟后离贺玺远了点，“六姑婆病得稀里糊涂时说得都是广东话，我要是没在南方进修过还真猜不出意思。”严华说就一句，“贺绚，你诓我好苦。”没准儿贺绚骗过王洛英的心呢。严华笑。



“那，王材本呢？怎么吓死的？”王砚砚没放下这个疑问。



“嗐，那年丰华镇水管改造，六姑婆说什么都不让自来水管从院子经过。但是不经过就要扒房子，不通管道就会影响后面好几家邻居的生活。最后当时的镇领导王泯芳就哄六姑婆带她去楠城吃老家口味的云吞面，这才能让工人进院子施工。”严华吐出口烟，“其中一个工人就是当年的告黑状的王材本。”



后事自然是，挖出了一具棺木，“一看就老贵了，金丝楠的你说豪不豪？”严华说当时工人里只有王材本年纪大、有点识见，他对这金丝楠棺木起了贪心，碍于太显眼也太重，搬不走只能暂时作罢。但是棺木里躺着的遗骸大家都不知道是谁，等六姑婆回来，她看了眼院子就明白怎么回事，“发了好大的脾气，将所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们没良心，打扰了贺绚清梦。”



“但是，棺木却不能埋回去了，只能给贺绚另找墓地。”贺玺接话，“可六姑婆说她不能埋在自己家里，就得光明正大进烈士陵园，她是为了救人被汉奸打死的。”



“这中间拉拉扯扯又是好几天，一具棺木停院子里，六姑婆王洛英不怕，邻居怕。”严华说她那个哥哥严兴邦十几岁的人，起夜瞄了一眼棺木，却看到旁边站着个人，吓得魂都快没了，“当晚还尿了床。”



“王材本也想来偷金丝楠，竟然说动了别人帮忙，想一起捞个棺木盖先跑，”严华吐出烟，“哪知道他心脏本来有毛病，半夜里被守在棺木旁起身的六姑婆吓到，又听到一句‘衰鬼’平地惊雷，吓得王材本当时就直接硬邦邦躺了下去。”回去被掐人中浇冷水倒是醒过来，但是没两天就死了。



“说是被脏东西吓死的，我看他是因为夜里光线不好，以为棺木里坐起个人被吓破了胆。”严华说就是这么件事，让六姑婆这儿好长时间成为丰华镇的聊斋，“好多人都不敢踏进门，但是我敢啊。”



王砚砚和严珑听了这事，不禁张大嘴，“王洛英也怪有意思的，夜里守着棺木。”



“嗯，当时拉锯嘛，不解决贺绚的身份问题，她就不让人运走遗骸转埋进公墓。她说自己是‘未亡人’，当然要守好。”严华说到这，轻叹一声，“六姑婆说自己没拿起，这不是拿了‘未亡人’的名头？”



“最后也没解决身份认证问题啊。”严珑说。



“是没解决，但镇政府也给出最大诚意，帮六姑婆找了处位置特别好的公墓位置，从那里可以直接俯瞰山下的大溪。”严华又自豪地昂头，“但是，她们的骨灰是我混的，一比一配方，一点都没漏。还是我有年清明节偷回家埋在梅树下的。”



严珑就算现如今再有筋骨，听到严华说细节还是头皮发麻，倒是她女朋友王砚砚也是得道中人，“哎呀！严阿姨，那座空墓留着干什么呢？”



“笨，我以后不是省了笔安家费了么？”严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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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严珑摘了头套去上班时依然没见到父母或者哥哥露面，她告诉王砚砚，也许是家里人当她死了，也许他们还在憋着什么坏水。王砚砚看着她这被自己老妈李勤芳形容为高筋面粉的女朋友，双眼露出担心，“可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会开心。”



女朋友苦涩地笑了笑，“我也想彻彻底底地狠下心，但想到我妈却很难过。”她欣慰的是还有姑妈严华，从小宠着自己还说出“为你兜底”，更提醒严珑要冷静地面对爱情。她在很大程度上给予严珑在王红娟那缺失的一大块母爱。



可她的砚砚，从李勤芳那儿获得的母爱足够吗？严珑看着开车的砚砚，犹豫片刻，还是问出。



王砚砚耸耸肩，“其实我从小就明白，指望不上她，在她的人生排序中，我爸很久以来都排在第一，我是第二，她将自己放在最后。”王砚砚回忆着小时候辛苦开店持家的李勤芳，“她一直在为自己理想中的家庭努力罢了。”王砚砚觉得李勤芳只是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丈夫，不要那么大本事，赚点生活费好好对待家里人就行。她还想要一个听话的女儿，以后嫁个底子厚的人家少吃点物质上的苦头。她求的想的却使错劲儿了，“我爸就是滩无用的烂泥，这是我妈的原话。而我，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这也是我妈前天骂我的。她没那个能力改造丈夫和我，只能自己气哼哼。”



严珑听笑了，“那你妈对我还是很客气的，说我是高筋面粉呢。”又安静了片刻，严珑问女朋友，“砚砚，我嫂子昨天说动了离婚的念头，说这个想法已经伴随她好几年了。”



“离了也好，你哥那人不是我说，不务正业、花心自私、心狠手辣又贪婪懒惰……你们家的优质基因都尽往我女朋友身上怼了。”王砚砚数落起严瑞毫不客气，“咱们俩的事儿风风雨雨后，有次在镇里碰到你哥，他还让我离你远点，‘别尽带坏我妹妹’。”王砚砚模仿严瑞的语气吐出那句话，摇摇脑袋，“宝贝，我以前觉得自己真的不够好，没正经工作，没什么钱，没房子，没个好出身，没有学历学识，没有开明的家庭……我，我甚至还动过一个念头——”



王砚砚咽下口水，说出大实话，“我甚至想，咱俩谈一顿恋爱也挺好。真有一天你发现我没那么好，咱们到了……那一步，我也不会觉得天要塌，只会觉得自己赚了。”



严珑已经变色，“哦，赚了我这一个你再去找下一个？”



“当时不晓得。”王砚砚很真诚地回答，“可你出了这事后，我觉得天真的要塌。”王砚砚的声音低下去，“我还想，对，我的确不够好，可我这样的人都值得你豁出去出柜，去保护我们的感情……我还有什么理由缩在你身后？”王砚砚歪头看严珑，女孩已经露出了小酒窝脉脉看着她，“你足够好，独一无二的好。”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地交握住，“我们其实比姑姑和贺阿姨幸运多了。”严珑最后叹。



下班后的两人依然回丰华镇，出双入对的，丝毫不将旁人的眼光当一回事。对此严华经验丰富，“我以前觉得别人的眼光一投到我身上就不自在，怕被别人当成道德败坏，也怕被暗地里传流言。可再怕，别人的眼光也没变，流言也不会中止。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咱们呐不是生活在无菌真空世界，有鸟语花香，也有腐臭腥酸，咱没那个本事净化全世界，但是能净化周围。”



怎么净化？严华的建议是“去你爹的”。



严珑和王砚砚迈着“去你爹的”步伐，路过王家所在的巷子口，没想遇到王砚砚的爹。王启德看了眼并肩而行的两个女孩竟然愣住，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回家，过会儿就看到手拿锅铲的李勤芳撵出院子，嗓门调子刚起好，“路——”忽然想起这事儿不能高调，她只好降低调门，“路过自家也不回，成天显摆什么？”



王砚砚察觉到严珑下意识的紧张，拉住女孩的手，笑道，“妈，你觉得这是显摆啊？那就是吧。”



李勤芳觉得她人生中有四大败战，第一大是当年快餐店乱斗没扛住严家，第二大是王启德偷情却未揪出姘头，第三大是和严华斗了几十年从来没占上风，最后一次败战就数五孔桥头那场遭遇，她没发射出一粒口水子-弹反而折损一篮子梅干菜——死要面子这个软肋封住她的嘴巴，不敢高声语，恐让全丰华镇的人都晓得了：她李勤芳的女儿是个搞女人的变-态。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王砚砚就这么在她家门口，牵起严珑的手，说这就是显摆。这年头是怎么了？该藏富的不藏富，应藏拙的也不藏拙，那就罢了，丑事竟然就这么漫漫洒洒地在自家门口说。李勤芳上前就拧住王砚砚的耳朵，“你给我回家。”手里的另一根锅铲似乎也防备着王砚砚的反抗：她要是敢不从，那刚刚翻过鲫鱼面儿的铲子就要落在王砚砚的屁股上。



“她这伤也好了，你也不欠什么了，还凑一块干什么？要人家看笑话么？”李勤芳咬牙切齿，凶狠的眼神扫过一旁的严珑，可女孩没像小时候被吓得小脸煞白，反而如一团融入了温水的高筋面粉黏住李勤芳——严珑拉住她的手，柔细细的声音中透露着坚决：“阿姨，不要打我女朋友。”



“哈？”李勤芳没松手，王砚砚依然被扯得龇牙咧嘴，而严珑小脸已经憋红，语气可怜兮兮眼神却绝不退让，“你不心疼她吗？”



李勤芳脑海里闪过王砚砚在病房里哭得眼泪鼻涕一团糟的样子，捏着女儿耳朵的手指却带上劲儿，“我女儿我怎么不会心疼？”



“我觉得你只是嘴上心疼，你压根不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开滴滴是不是危险，在魔都打工会不会辛苦，回头被逼着结婚生孩子能不能幸福——你总揪她耳朵，却不想想砚砚二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你揪疼她耳朵，揪疼她的心，也在揪疼我的心。阿姨，你……你松手，不要打我的砚砚。”严珑从小在李勤芳眼中就是个闷葫芦，现在一大串话说得她豁口进风却回不了，李勤芳松手，“要你管，她是我生的，我女儿，你个雪——”



“妈——”王砚砚揉着耳尖打断李勤芳，“我女朋友就是皮肤白了点，压根不是雪里迷。她有姓名，严珑。”女儿正声打断李勤芳。



中年妇女立在巷口，听着这俩女孩子有来有往地说着“我女朋友”，脸皮已经比那个跟贺玺搭伙过日子的严华还厚，近墨者黑到青出于蓝了。李勤芳转身回家，关门前朝那两人道，“这辈子都别想我同意！”



两个女孩在原地愣了片刻，同时体会着那声严厉而仓促的关门声。半晌，王砚砚挠挠耳朵，“我妈同不同意没关系，她晒的梅干菜好吃就行了。”



王砚砚又想吃家里晒的萝卜干了，她上前朝着门内喊，“妈——萝卜干还有吗？”



“有你妈的屁！”李勤芳在院子里回。



“我想吃了，配绿豆粥刚刚好。妈，给我拿一点呗。”王砚砚继续要。



“滚！”李勤芳冲门外吐出这个字，门外的王砚砚对严珑吐舌头，“我过两天来要萝卜干，咱们先回去吃饭。”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回音的李勤芳再看一眼在院子里抽闷烟的王启德，“抽不死你？你不去劝她回家就知道推我去，你算什么男人？”



王启德冷笑一声，“谁的种谁管，我王启德又没儿子。”



李勤芳一听这话勃然大怒，手中那柄锅铲就冲着丈夫的脸飞过去，正忙着吐烟圈的王启德躲闪不及，就被锅铲头砸中鼻梁，两滴红从他鼻孔下冒出，“你疯了吗你？”



“我就是疯了！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我还要拉你一起不耐烦——”李勤芳忽然崩溃，上前抓着王启德的脸和脖子，又踢又踹，边踹边哭，也不顾左邻右舍听得见不，大声宣泄着：“都怪你！没本事还招腥，一定是你让我女儿对婚姻没信心了！都怪你没做出个男人样子，害我几十年还害我女儿辛苦！都怪你……”



王家终于在压抑了好几天后爆发一场鸡飞狗跳，早就走远的王砚砚却浑然不觉，还和严珑说着什么时候她们这个认证团队一起看六姑婆的录像顺便吃顿烧烤的事。



快到“洛英”前，严家那扇紧闭好几日的门怯怯拉开一条缝，严珑停步转脸，看见妈妈王红娟正在门缝后欲言又止。母女俩对望片刻，严珑张嘴，却没喊出那声“妈”。



几秒后，严珑扭头不看王红娟，做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小珑——”她喊女儿。



严珑低头不再瞧她，却听王红娟念着，“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



严珑和王砚砚大惊，这才朝门缝里张望，想看看孟晓的影子，可哪有她。



“是个男孩子啊。”王红娟又念。



严珑只关心孟晓，“嫂子现在在哪儿？她身体怎么样了？”



王红娟说她留在曲阜养小月子，那孩子是她和严瑞吵架后流产的，“你哥……因为你的事和你嫂子吵得厉害，也就顺手推了下，没想到——”



严珑已经不理会母亲，拽着王砚砚回到咖啡馆内。她掏出新手机拨孟晓的电话，连续的关机提示让她叹了一声，半天后才说，“我妈一点都不心疼我嫂子，只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才知道啊。”严华拉她们俩洗手，“一会儿吃饭，你贺阿姨炖了麻鸭火腿笋干汤，那叫一个鲜。”



两个情绪还没恢复的女孩木愣愣地洗手坐在小饭桌旁，端起麻鸭汤还没喝上一口，有人在咖啡馆外喊，“砚砚呐，在不在？你爸和你妈打起来了才被我们拉开，你快回去看看。”



严华捏着鸭脚啃出长筋，闻言却问门外的，“勤芳和王启德谁打赢了？”



“嗐，李勤芳没吃亏，王启德挂彩了，胳膊肘给咬得血淋淋呢。”来人的声音充满了对这场夫妻对打结果的不解，“也幸好我们去得早，要不难说。”



“哦，那就好。”严华给王砚砚夹根鸭腿，“别只喝汤，得多吃肉。你看你妈那战斗力，牙豁了口照样还咬人。”



“这——得回去看看吧？”贺玺见王砚砚有些心神不宁不禁建议道。



“急什么？反正勤芳没事，王启德挨打还挨少了呢。咱们先吃饭后看戏，亏你还是领导出身，要沉住气嘛。”严华再给侄女夹了排骨，“我呀，巴不得王家严家都打起来，天天打才好。他们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外人就等着收拾残局——诶，就像我那股票都轻仓老久了，就等着时机合适去抄底呢。”



政策底后还有市场底，市场底后搞不好还有情绪底，要是没底可抄呢？



严华放下鸭爪，“急什么，耗死他们！”她反正都耗到绝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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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王砚砚发挥从李勤芳那里继承的绝学——教着严珑“串肠”的技巧，串起金针菇牛肉五花肉香菇玉米等各式食材，贺玺则在院中给炭烤炉生好了火。



退休副局长穿着简单的松垮黑T恤，企图将她日益崛起的小肚子遮得更严实。扇子催着炭火星子飘飘洒洒时，严华凑过来问，“我去买啤酒吧？”



贺玺皱眉，“我又吃胖了。”她说自己就不喝了，严华和孩子们喝开心就好。严华轻轻白她，不自觉地撒了点五十五岁的娇，“那不行，今天难得热闹。”又哄贺玺，“你今晚陪我喝开心，明天我给你做沙拉减一天嘛。”再伸手偷偷拍了下贺玺同步发福的屁股，“变杨贵妃多好啊。”



提前闭馆的咖啡店内，韩湘灵和陶莞调试着一会儿要用的投影仪。好大女做这种事比陶莞麻利，无论是安装屏幕还是调试设备都又快又准，短裤口袋内插着几根梅花起子小锤子甚至电笔，一看就是常干这种活儿的。陶莞又想到韩湘灵帮忙送她妈妈回家，看到家里的led顶灯一半暗一半亮，便转头去买了灯芯就给换上。



那天晚上陶妈妈依旧用独家语言和女儿交流着选婿看法：“砚砚是不行了，我看小韩不错。”从男女婚配角度转向女女找伴儿角度的陶妈妈说，找个实在的女孩子非常合适，小韩细心温和，做事有条理不亚于王砚砚，头发如果留起来应该更好看，最重要的是她一双大脚掷地有声，一对大手分寸在握，“你看人眼光总归都还行。”



再打听人家父母早就离婚，陶妈妈说这敢情好，我们单亲对单亲。又知道人家妈退休前是民政局的副局长，陶妈妈说这个也门当户对，生病前她在地质勘察院工作，一个疏通人矿，一个勘探地矿，也算同行。陶莞哭笑不得，“你就不问问人家的取向？”



“她一看就是弯的。”陶妈妈这几年没少刷妻妻小视频解闷，自问对韩湘灵的取向很有把握。



“可……妈，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陶莞最后的回答换来妈妈拍在屁股上的一巴掌，“过日子就要讲究实惠，你都这样了还挑什么？非要刘亦菲是吧？”



陶莞也不是没想过刘亦菲，迪丽热巴也行。真放眼现实生活，她就知道自己在网上做梦发春也就罢了，不要举着理想主义的灯笼在现实主义的牢笼中寻找桃花源。也许真该如同妈妈说的那样，她的择偶标准应该更实际些。



放眼她在楠城认识的女本子，恰好一只手用完：一对中老年妻妻还是只是听闻，一对青年cp里还有一个她暗恋过的，落单的韩湘灵哪儿都挺“合适”，只是不合她那倔强的浪漫主义标准。



盯着安装投影屏幕的韩湘灵好一会儿，猛地，韩湘灵回头对她笑，“师姐，看看这个高度如何？”



陶莞退后几米坐下，抬头却只瞧韩湘灵，将她肉嘟嘟的卧蚕和闪溜溜的眼睛盯了两秒，“哦，高了点，抬头太久可能会脖子酸。”



韩湘灵说有道理，回头继续调整高度，而陶莞又盯起女孩那双踩在咖啡桌上的大脚，却发觉韩湘灵的帆布鞋鞋带散开。怕她在高处踩到鞋带被绊，陶莞上前说“我帮你系”，还没等韩湘灵答应，女孩已经手快地替她打好结。韩湘灵低头，与师姐四目相对，道声“谢谢”后继续忙，耳朵尖却红了一丢丢。



等贺玺她们烤好两大盘荤素食物，严华也端着啤酒来，“今晚除了开车的好大女，都放开喝啊。”再拉上“洛英”的窗帘，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后，严华说该进主题了，“请咱们六姑婆王洛英出场。”



韩湘灵接通请人翻录在硬盘中的资料，久远的录像气息透过投影仪中的那束光被激发，屏幕里出现了位坐在二楼窗台前的老太太，一头银丝梳成小髻固定在后脑勺，眼睛亮得不像高龄老人，虽然皱纹布满她的脸脖，但看得出王洛英年轻时的风采：自信而霸气。老太太皮肤松弛的手正夹一根香烟，对着采访她的记者露出微笑，用一口带着广东口音的楠城话问：“我说了，你们能播？”



“喔——”年轻人们发出惊叹，“好酷的六姑婆。”贺玺和严华则对视而笑，似乎也回到当年她们一起看录像的辰光。



在女记者说“我们会根据节目的要求做一个剪辑，当然会尽量保留您的采访内容。”后，王洛英抽口烟，眼神里溢出一股淡淡的释然，“你想从哪儿听起？”



故事其实和严华转述过的差不多：王洛英介绍了自己的出身，在新加坡的待到成年的经历，听闻抗战全面爆发后国内生灵涂炭的惨状，还有她拿出父母给的遗产、带着回国抗日的壮志回到父亲的老家楠城丰华镇，捐给当时的政府置办战斗机费用等事情。她的语气淡泊冲和，完全看不到她对过往作为的矜夸。



这档楠城本地电视台于二十年前制作的《百年楠城》单元节目中，王洛英出场二十分钟，围绕在她身上的问题都是：为什么放弃国外的优越生活回到国内？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中华女儿的家国大爱情怀，因为民族危亡催醒了责任感……



可这让第一次看的几个年轻人渐渐地从惊喜转为失落，她们敬佩王洛英的选择，更希望从采访中找到那些大爱背后的“小爱”。这时贺玺喝了口啤酒，朝屏幕点点下巴，“再看后面。”



一面雪花“呲呲”布满屏幕后，画面上下挣扎了几下，然后是长达好几分钟的等待。当那“嗡嗡嗡”的背景声音充斥整个咖啡店，几乎让人听得不耐烦时，王洛英出现了：她依然坐在原处，依然手持香烟，对女主持道，“那我就说了。”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难道这是没有被剪辑的部分？”



严华解释，“这是当时六姑婆请电视台的人帮忙录的，以她私人的名义，算是口述回忆录吧。当年我和贺玺都没发现……”严华唏嘘道，“我们以为这个带子就前面那点内容，还是前天帮忙翻录的人说要加钱，我才知道后面竟然有这部分。”



所以这是六人第一次看王洛英的私人口述资料，怪不得严华说这事很重要，必须大家凑齐一起看。



王洛英手里的香烟淼淼上浮，她盯着窗外，视线方向似乎是那座五孔桥。过了会儿，她才说第二句，“那天我乘着乌篷船过五孔桥时，被丰华镇两岸桥头的人围观，人人都说，‘王家的新媳妇回来了。’”王洛英的眼神透露出她在回忆，随即她竟然露出纯如少女的笑容，“巧了，那么多人中，我抬头只看见一个齐耳短发、白衬衫袖子挽得老高、衣摆扎进西裤的女人，眼神冷冰冰的——”王洛英露出一口假牙，“我当时就知道了，她就是丰华镇上的女医生，也是严孝同以前的未婚妻，贺绚。”



“我当时想，你也不过如此。你们贺家有本事，我们王家也不差。都是丰华镇的大户，虽然我读书没有她多，但我在南洋见识不见得比她少。”王洛英弹掉烟灰，似乎看着镜头前的众人笑，“可她真好看啊。”



历经数年，屏幕下排排坐的六人竟然同时露出姨母笑，抱着期待继续看下去，只见王洛英伸出双臂比划形容着，“她五官好看，又冷又俏，眼睛像看透了我。她姿势也好看，双手插在裤袋里斜着身子对我，我一看就知道这女人有脾气，我未婚夫和她解除婚约一定因为她火气大。”王洛英又说自己当时还不甘心，一种做人填房的心态忽然冒出，“我本来也不想和严孝同成亲，可我当时不晓得父母之命也能拒绝。”



终于，在私人口述录影中一直隐身的电视台记者问出来，“后来呢？”



“后来？我就对贺绚左右看不顺眼，还去她诊所故意找茬，变着花样和她比试，比穿衣打扮，比赈济时更大方，还比谁在严孝同心里地位更高。可是啊，比来比去——”王洛英那双因为时光而下垂变小的双眼内似乎闪着泪光，“比到今天还没比完。”



“比……什么？”记者问老太太。



“比谁更守信用。”王洛英又燃了根烟，“她走之前，曾经从怀里掏出本日记给我，侧面沾了血，都是她的血。可是在一九六八年底，那本日记被人搜出来，我家被抄被砸，丢多少东西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那本日记。那是贺绚一笔一划写的，她说，‘心意都在这里’。我看了几十年，差不多记得每个字。可我想找到那本日记，让它陪着我一起烧了。”



“因为那本日记可能记录了她的身份吗？”记者又问。



“她从来没在纸上写身份、党派或者政治，每一笔写的都是我。”王洛英笑，“我累了，要不先歇会儿吧？”



“沙沙”的雪花再次溢满屏幕，严华她们又等了老久，快进慢放确定后面没内容了。严珑着了急，“姑姑，当年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录像带？真的就这点内容？”



严华仔细回忆日子，“是你贺阿姨托人从电视台找到的拷贝，当年录完第二天，六姑婆就犯病进了医院，可能后面的录制就搁置了。”



可她们找到了有用的线索，那本带血的日记本。想到这，王砚砚已经站起来，“我回家翻翻，没准儿当年被我那个造反派头子爷爷抄了呢。”



“我去找‘钢锋’的家人再问问，还有没有保存她母亲和贺绚的通信。”陶莞的想法也得到韩湘灵的支持。



贺玺看着几个积极性忽然被调动的女孩，看着若有所思的严珑，“小珑？你怎么了？”



雪白干净的女孩露出酒窝，“你们没看见六姑婆说她见到贺绚的第一印象吗？她笑得好甜啊，磕到了。”说完，她的头被姑姑严华轻揉了下，“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不是搞事业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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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送完严珑上班、再将半篮子菜塞到李勤芳的厨房，王砚砚说完“妈我去忙了”便要转身，这样淡漠的态度让李勤芳非常不满，“哪里才是你的家？”



这个问题王砚砚在上次搬走时就想过，可她不愿意对着妈妈讲大道理，毕竟李勤芳和王启德干架后不到三天又坐回同一张饭桌、睡回同一张床。而那天李勤芳还怪王砚砚劝架来迟，嘴角甚至还沾着点麻鸭火腿汤的油彩。



见女儿不语，李勤芳又问，“你就这么成天瞎混？连车都不开了？”



“先不开了，我想多陪陪严珑。”王砚砚很干脆地说，“妈，别老担心我找不到饭吃，我会的事情很多。”心态渐渐平稳的王砚砚掰手指算过：司机、前台、收银、护工还有中介，甚至制作咖啡，她简直技多不压身，只要能低得下头，不必总想着“配不上配得上”的问题，将目标浓缩在那实际的一点：自立更生，她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你先别得意，她现在喜欢你，那是还没体会到你们之间的差距。等你赚不过她、社会地位越来越比她低，你等着吧，那会儿看她还会不会喜欢你？”李勤芳已经绕开“我不承认我不同意”这类命题——说了没用，厚脸皮的女儿还三不五时回家薅她做的菜，端到严华那儿继续沉浸于她没下限的入赘生活。



丰华镇的人早就看出不对劲，逢身体刚刚恢复的李勤芳出摊就和她攀谈，看似询问上次夫妻对打的结果，其实是在此铺垫后引出下文：“你家砚砚……怎么老在严华那儿？看起来不止打工，还在那吃住呢。”对此李勤芳能怎么说？骂严华剥削劳动力，让自己女儿做了长工？骂严珑狐狸精转世，勾得王砚砚乐不思蜀？还是索性躺平承认，“我管不了她。”对此，李勤芳的回答只有沉默，只要她脸皮厚，就能将单向的沉默熬成双向的尴尬，最后收获一份别人的仓皇而逃，心里还在嘀咕，“李勤芳是不是给气傻了？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面对王砚砚越发不要脸皮的行径，李勤芳转而攻击她和严珑没有未来。



王砚砚心里第一时间是堵的，但是严华反复给她打过预防针：谁让你心堵，站起来别着急趴着哭，你给她堵回去再说。亲妈也得堵。



“妈，你当时和我爸结婚想过什么未来吗？你对现状满意不？”王砚砚反问，扯下怀中盘子里的阳光玫瑰吃得美滋滋，她明白，按照李勤芳抠搜的消费习惯，决计不可能给她本人买这种葡萄，而王启德压根不爱吃，那就是给自己买的。



“你不要扯那么远，我是瞎了眼，也认命了。你才多大？你以后的路长着呢。”李勤芳说你教丰华镇的人怎么瞧你们俩？天天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你不难过吗？



王砚砚想了想，“妈，我不难过啊。再怎么戳，我在乎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且不论未来如何，我赚了呀。”



李勤芳不可思议地瞪她：“赚什么了？你赚白眼球还是倒贴钞票？”



王砚砚抿嘴低笑，微微娇羞的样子让李勤芳陌生而震惊，“你……滚，滚滚滚。”她挥手。



从“滚”到“滚滚滚”，王砚砚觉得李勤芳多少还是有点转变的，回“洛英”对严华贺玺两口子道，“我妈现在骂我时语气没那么强烈了，情感也没过去执着，用词也越来越客气，买一赠二，还给我买葡萄。”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且现在连给我介绍相亲的人也基本没了。”倒是偶遇过宋子闻一次，对方笑得古怪，“砚砚，你早说嘛。”



王砚砚回：“早那会儿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嘛。”



宋子闻摇着脑袋钻进自己的车内，临走前摇下窗户对王砚砚道，“你们……哎，搞不懂你们。”这才是稍微正常一点的态度，宋子闻虽然下面得了性病，但脑筋没被感染，知道搞不懂的事就闭嘴。



倒是严珑处境比王砚砚要复杂点儿：家里有个王红娟总喊她回去住，要她顾忌左邻右舍的评价，要她维护未嫁小姑娘的脸面。严珑不理，“妈，谁的脸面谁自己去争。你要是觉得丢脸你自己努力挣回来。”王红娟被她气得眼泪滴滴答答，“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不多话又听话温软可爱的女儿去哪儿了？



而严兴邦和严瑞几乎不回丰华镇，估计还没想好对策，更不想面对父老乡亲。严珑单位里有个别同事和丰华镇的亲戚交往密切耳风顺快，听到传闻后暗暗观察了女孩一段时间，直到有天看到严珑手机锁屏是另一个女孩。从这以后，单位里的人看严珑的眼神就五花八门起来：探究的、诡异的、调笑的、惊异的……更有没分寸的人问，“小严你手机锁屏那个女孩是谁啊？”



“我朋友。”严珑第一次回答时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回答三次后已经皮如城墙话术熟练。还有人进一步刺探，“你和你朋友……住在一起是吧？”



“哦，我住家里。”已经得了点贺玺真传的严珑露出人畜无害的小酒窝回答，太极推手抹得四周一时清净。



但是晚上回家气得女孩喝了半瓶子小白酒，呛得脸色通红后才骂出来，“有些人真讨厌！管东管西，天天套我的话。”



贺玺却安慰女孩，“这世上事，除了突发恶疾或者偶尔中大奖，大多数都要靠一个字‘磨’。”耐心点，坚定点，智慧是一天天累积的，信心是一点点建立的，“和周围环境的平衡也是慢慢建立的。”



严珑还在反刍着这位姬生导师的话，王砚砚却捏着手机站起来，“呀，我来活儿了。”她将手机给严珑看，“金蔚家里有事，亲戚们照顾不了四叔婆，问我能不能接手？”



“接就接吧，四叔婆那里虽然不能问出什么，但老人家失能时能帮一点是一点。”王砚砚风风火火地正要离开，在门前给严珑使了个眼色，严珑心领神会，眼睛瞥向姑姑的方向，脸还是伸过去，给女朋友一个贴贴后在她身后喊，“要什么微信告诉我，我迟些时候给你送过去。”



当看着女朋友的背影并还在想着“平衡”一词时，斜角落里杀出的人影吓了严珑一跳，她缩身低声叫了声，这才看清眼前的是两次打伤她的严兴邦。



眼前的男人双目阴森、眼袋越发下垂，他盯着女儿，又像盯着咖啡馆里的严华贺玺，片刻后，他忽然靠近，拉住严珑的手腕，“回家。”一股酒气扑来，严珑另一只手扒住咖啡馆门框，“我不回，那不是我的家。”



严兴邦抬头纹挤出几层，他好笑地看着女儿和妹妹，“你们都疯了，我们家已经疯了两个，不能再疯第三个。”他的手使劲，“给我回家，你听爸爸的话没错，我不会害你。”



严华与贺玺发觉了动静，忙出来帮严珑。严华拉哥哥的手，“严兴邦，你才疯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她爸爸，我是严家的当家的，我是谁？我当年没打断你的腿，放任你和这个女的瞎搞才是犯了大错。”严兴邦边骂边甩开严华的手，“我教我女儿要你管？”



“我不想做你的女儿！”严珑忽然爆发出这一声，她红着眼圈盯着严兴邦，“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女儿！要是能剥离父女关系，我早就这么干了。”



严兴邦愣住，他将严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剥离？”他“嘿”地一笑，“我们严家的女人天生就是做贤妻良母的，你敢脱离父女关系，我就打死你。”他力气很大，忽然甩了严珑一巴掌，女孩没躲开，嘴角已经破了。严兴邦加上酒劲催发，拽得严珑胳膊生疼，还将前来帮架的贺玺的金丝边挥掉并踩烂。严华一看严兴邦发癫，上前就跳到他背上，双臂死命地勒住他的脖子，用她几十年来未曾失手的铁头功撞向严兴邦的脸，“你敢动我家严珑？”



严兴邦迎上的鼻子被砸出血，吃疼的他还是没松开严珑，贺玺则眯着眼睛抹黑找严华，“小花，小花？”



“洛英”咖啡馆前乱糟糟的，女人的叫声男人的骂声，撕裂的喉咙和爆炸的情绪在大溪旁翻滚，黑暗被划破，丰华镇的清净被撕开了一角，连探出头看热闹的邻居都傻了眼，一时搞不明白这三女斗一男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严兴邦骂着，“疯女人，都是一群疯子，都给我去死吧。没教养没责任心的疯子们——”他骂着，捶打着，挣扎着，都分不清谁在他背上，谁在他拳下。忽然，亢奋的严兴邦觉得额头剧痛，一种被火车撞到的冲击感击中了他，还有一种毛戳戳的细密刺疼伴随。在他有意识的那瞬间，又觉得自己被什么鳄鱼鲨鱼之类的玩意儿撕开胳膊，疼是以凉飕飕的方式贯穿了他，随后火辣辣地燎原。严兴邦松手闭口，借着咖啡馆的灯光呆呆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随后，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一九八一年的严兴邦十五岁时，喜欢和伙伴们在放学路上冲着女孩子吹口哨，甚至做下流的动作调戏，以此发泄他们困兽一般的劣性。次次都能看到女孩子们快速离开，或者白他们一眼，那时严兴邦就觉得心里舒畅极了，就觉得他是这小镇的主宰，又冥冥中收获了扯弄另一个性别的快感。只有一次，他们朝着初一年级的李勤芳也吹口哨，还抓了□□。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就抄起砖头朝他们砸来，不偏不倚，砸中了起哄骚扰最起劲的严兴邦的后脑勺——两家人为这事闹到派出所和学校，最后李家赔了十块钱巨款外加两只老母鸡，还赔上一个从此蔫头耷脑的李勤芳。



严兴邦认出了，眼前牙齿黑了一块的就是豁口李勤芳，卖烤肠的，成天帮老公还债的，家里穷了几十年的，嘴巴喜欢造谣生事但是不敢再惹他的李勤芳。



女武神般的李勤芳手持一个已经裂口的大冬瓜，横在咖啡店门口冷瞧着严兴邦，“老娘最看不惯男的打女的。”



严华也看傻了，过会儿才问，“啊，勤、勤芳啊，你这……”她想说，你这冬瓜不错啊。



李勤芳却盯着手里的大冬瓜，“浪费一个冬瓜。”她将冬瓜扔在严华店门口，“砚砚落我那儿的，我给她送来而已。”



咖啡馆前进入了剧情落幕前的安静和惆怅，最后只听到严兴邦捂着额头，“哎哟——”他疼得叫出声。



“活该。”贺玺终于摸到了残缺的金丝边，将只剩一条腿的眼镜架回鼻梁，“派出所见吧，不行法院见。”再指头顶，“都有监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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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因为打人被带进派出所的李勤芳被问：“你老公还有你女儿怎么联系？让他们来一趟。”五十五岁的李勤芳盯着眼前三十哐啷的片儿警，“我自己不能为自己做主吗？”找王启德那个没用的老丝瓜来？他除了缩在窗外抽闷烟能干什么？找王砚砚那个不肖女来，弄不好她还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自己为救那袋富强高筋面而搭上自己呢。



李勤芳向在场所有人强调：“我就是看不惯严兴邦打女人，你们去调监控看看谁先动手的？”



严华马上跟进，“没错，严兴邦先打她女儿，后打贺玺，瞧人家的眼镜都给他踩烂，一千八的眼镜啊。诶……上次送严珑去那什么狗屁机构的事，外地警察没和你们联系？不是让你们一起参与批评教育吗？”



眼镜实在戴不住的贺玺眯着近视眼低头看手机，像和什么人发着消息，被严华拐了后才抬头：“你们按照家暴处理的话，不是批评教育就是出告诫书。可李勤芳是见义勇为，我们都可以作证。”



“胡说八道！”严兴邦捂条毛巾在额头，“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告死李勤芳！”他这句话重新点燃了室内战火，屋子里吵吵嚷嚷的让片儿警头疼，“都给我安静！”他从亲情乡情友情角度慢慢梳理，开始了非必要不立案和感化众人的过程。



倒是严珑没听他的话，反而和孟晓说起了今天的事儿。还在坐小月子的孟晓说你等着，不到十秒钟，严兴邦接到了孟晓的电话，他眉头一皱，还是不耐烦地接通，“怎么了？”



“爸，我现在还称你一句爸，那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听我一声劝，这事儿别闹腾了，回家吧。”孟晓说。



“长辈的事你不要操心，你自己关心自己的身体吧，这个没了，过一年还能再怀。”严兴邦尽量稳住情绪哄儿媳妇，没想孟晓压根不买账，“我这孩子怎么流产的，你比谁都清楚，我是不可能和严瑞再凑合下去了。但是爸，你也别难为姑姑她们，家里公司的那笔烂账我都存着一份，有些肉的进货渠道不干不净没有经过检验检疫，还有咱家卖的假酒都先不说，单是这两年偷的税漏的税可以买楠城一套房的事就没完。”



“你……”严兴邦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你想搞什么？”他压低声音呵斥孟晓，“你疯了？”



“我没疯，过去的我才疯了。”孟晓笑了声，“哦，公司账目我也看了几年，有的复印了，有的拍照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孟晓干脆地挂上电话，看着趴在她床尾小桌上写作业的欣怡。女儿心有灵犀地抬头看她，“妈妈，谁说你疯了？”



“你看妈妈像疯了吗？”孟晓微笑着问孩子。



“没，别人是胡说。”欣怡回答。



“对啊，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先别着急信，更别着急辩解。”孟晓对女儿招手，“过来——”



欣怡放下笔，投入妈妈的怀抱。孟晓抱着女儿，亲了再亲孩子的脸，“对不起，妈妈这些日子忽视你了。”她的精力不得不被怀孕牵扯，也不得不围着严瑞的破事打转，似乎很多时候思考问题的出发点都是“孩子”，孟晓这才觉得不对：欣怡只是她怯懦的挡箭牌，压根都不敢为自己考虑的母亲，是无法真正为孩子计量争取的。



女儿在暑假里随着她奔波，经受着大人争吵的困扰，留给她的关注越来越多地被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获得。孟晓想到这，心里一阵难过，她摸着欣怡的头，“你现在想要什么啊？”



欣怡想了想，“我想姑姑了，还有姑奶奶。”



她们想不到的是严珑和严华被一顿稀泥糊弄后还要片儿警拿出正经的工作态度来，“立案，必须立案，还要发那个……禁止令——”严华说严兴邦这人特别狠，怎么对女儿的你们也看到了，“他动手打了严珑三回了，还给孩子塞到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人虐待，你要是不立案，我就告你懒政惰政。”



贺玺已经转身出了屋子，和人打了通电话。过了半小时，焦灼的局面被一通电话打破，片儿警的头儿接到头儿从另一个头儿那下达的问询。头来头去几轮后，严兴邦在告诫书上签字，并且决定和解，也不追究李勤芳对他脑门和胳膊的伤害。



王红娟来接严兴邦回家时仇恨地盯了眼严华，又愤怒地瞪严珑。严珑别开眼，回头对三个长辈道，“姑姑，贺阿姨，李阿姨，我们回去歇歇吧。”



她不再看王红娟，将背影留给亲生母亲，忍住眼泪的女孩到了咖啡馆内终于哭出来。严华抱着侄女，“没事了啊，小珑，这次没收拾严兴邦，姑姑和他没完的。”



严珑哭的不仅仅是自己受到的身体伤害，还有二十几年和父母情分的淡去甚至消失，她更哭自己不懂这个世界：以家人之名就可以随意干涉伤害孩子，以家庭之名就能以一纸调解训诫了事。以前她从没认真考虑过世界的色彩，还是学生气地用黑白打量社会，真正踏足后，纷沓而来的脏乱恶心，以它们看似合情合理的面目和徐徐图之的力道冲击着自己。甚至今天这个结果，还依靠孟晓多了个心眼抓了严兴邦的软肋，又借助于贺玺那点子人脉。女孩抽泣着，“姑姑，为什么啊，我不懂。”



严华也不懂，她无助地看着贺玺，再瞧目光茫然的李勤芳，只能不断摸着严珑的头，“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啊。”



贺玺却去取了条干净毛巾替严珑擦脸沾血，看着多灾多难的女孩，捧起她的脸，“所以需要越来越多的女人去考公，去努力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去坚固自己的想法而不被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错误观念所左右。咱们就看一条：比谁有韧劲。科学研究不是表明了？女人活得长。”



严珑被贺玺平稳清冽的声音安抚，再点点头，“贺阿姨你说得对。”又乖乖地任贺玺牵她去后院，“去洗个澡，一会儿砚砚回来看到你这样又该心疼死了。”



店里只剩下严华和李勤芳这对老冤家，严华看着店外那只大长条形大冬瓜，心有戚戚几秒，“呵呵”笑了声，“咱们俩……你是不是让着我的啊？”



严华想到自己战绩彪炳却因为善甩冬瓜的李勤芳的退让，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环住严兴邦的脖子时，严华看得分明：手持冬瓜的李勤芳出手迅疾力道猛烈，再上豁口牙的狠劲儿让她都心有余悸，真要谢谢以前李勤芳不上牙不举冬瓜之恩。



而李勤芳抱着胳膊傲娇地环视她第一次步入的咖啡馆，却不接严华的腔。严华恍然，“瞧我这叫什么待客之道，你想喝点什么我来做。”



“不喝了。”李勤芳说自己要回家，“和你们这群人沾边就没好事。”她家砚砚因为沾了严珑成了丰华镇绯闻的主角，她因为一时意气沾了严家的事儿，差点惹一身骚，更被严华拉住手腕，“不行，咱们好歹算亲家，哪有你来我店里一杯咖啡都不喝的？”



“勤芳可能喝不惯那个，我给她做一杯水果茶饮吧。”回来的贺玺眯着眼站在吧台后认真地为稀客调制饮料，顺便竖起耳朵听严华怎么和准亲家改善关系。



“我们压根不是亲家，别瞎说坏我家砚砚的名声。”李勤芳仅半边屁股挨了椅子，随时要起身离开似的。



换平时严华就一句“别给脸不要脸”就怼回去，今天她见识了阶级姐妹仗义相救，还念起她往昔手下留情，看到李勤芳这副拿捏样儿心里更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亲近，“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继续涎着笑的严华对李勤芳竖大拇指，“说真的，整个丰华镇也就勤芳你让我高看一眼——”只要李勤芳嘴巴再严谨点，别老捕风捉影说人家失足就更完美了。



李勤芳“哼”了声，“高看？哎哟担不起，高看的下场不就是被你用头撞么。”



“诶，那不是你老说我失足？我辛辛苦苦在南方打工赚点本分钱还被你这么编排，我不撞你撞谁？”严华的火星子立刻被点燃，收敛了好脾气。



“你糊弄老太太将遗产给了你，挨我几句说又怎么了？别得了便宜还要更便宜的。”李勤芳白她，这时吧台后传来“嘶——”的一声低呼，严华已经变色，冲到贺玺面前着急地问，“怎么了？切到手了？”



贺玺无奈，“瞧我这双眼睛，离了眼镜什么都做不了。”严华抽出纸巾替她止血，再仔细看伤口不算浅，急得她蹙眉，“哎，不行，去镇卫生院包扎。”



“没事。”竖着手指的贺玺笑，“房间里有创口贴，能帮我取点来吗？”



“哦，对对。”严华朝后门奔去，扔下阶级姐妹李勤芳坐在墙角消化着眼前的场景：女的和女的搭伴儿……也不是那么糟糕。



她不傻，看得出严华与贺玺之间互相心疼的劲儿，严华被严兴邦掰手时，贺玺急得要跳脚，只可惜战斗力和那个富强高筋面粉一样弱。在派出所时，严华连珠炮和片儿警对着干，贺玺却冷静得多，也不会像王启德一样动不动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而是认真听老伴儿说完，再想法子解决。



贺玺的手指被切到，严华弹起来奔向对方的焦急劲儿，是她结婚后都没见过的。搭伴儿过日子，不就是你心疼我，我在意你么。



李勤芳看着贺玺想，而贺玺隐约觉得对方的视线方向在自己身上，轻声道，“不好意思啊，饮料要等会儿。其实这个品种是砚砚开发的，她做吃的喝的都很有天赋，这份能干应该继承自你。”



李勤芳觉得她与贺玺是吵不起来的，严华是串一点即燃的干鞭炮，而贺玺则是大溪水下弯弯曲曲的水草，她随波摆动摇曳，温润柔软。人家高帽子递过来，李勤芳只得“嗯”一声算答应。



贺玺走出吧台，坐在李勤芳面前笑呵呵的，“严华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罢了，她对砚砚很好，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给孩子补身体。”



李勤芳的脸差点没挂住，心说你就唬我吧，她严华做饭是给雪里迷吃的，关我砚砚这个入赘的屁事。



像看出她所想，贺玺补充道，“砚砚这几年在外面工作其实身体养得不好。前些日子我们一起看中医，砚砚也被把脉，医生说她心气较虚、虚火上炎，所以容易惊慌和睡眠盗汗。”看李勤芳的脸色认真了起来，贺玺说其实补这个用人参枸杞就行。



做妈的有些惭愧地垂眼，她总觉得王砚砚打小身体不错，在外能赚钱就不会亏待自己。于是，她的更多精力被与王启德糟糕的婚姻和家里的小买卖缠住，她甚至觉得长大后的王砚砚长了本事脾气心气，也长了坚硬的盔甲：能扛苦，会忍气。直到那天这孩子在她面前哭成个泪人，李勤芳才惊醒：砚砚还是个孩子。



沉默几秒，李勤芳看着一脸安静的贺玺问：“你也是做妈的，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呢？”



贺玺的卧蚕被越发富态的脸颊推高，她笑，“你做的就很好啊。”



李勤芳难以置信地瞧着这个同龄人，嗫嚅片刻，“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喝了。”她慌忙间还撞了下桌角。“洛英”的大门被合上时，严华抓着创口贴才回来，“诶，勤芳呢？”



“先回家了。”贺玺看着爱人，凑近她左手受伤的食指，“来日方长，亲家慢慢做嘛。”



“你呀，劝别人都是慢啊磨啊，一到自己就猴急得切伤手。”严华给她包裹伤口，“急什么呢？生怕我又和她吵架干架是吧？”



贺玺笑着看她，“不怕你干架，只怕你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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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谣”：本文没有百万字，原计划只有三十万字哦：）


第 73 章


四叔婆王泯芳老太太被医生下了通知书，家里人左思右想还是遵循她的想法，给老太太接回家。但是王泯芳女儿年纪大了，儿子又指望不上，孙女孙子辈乃至第四代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贴身照料，还是金蔚找来的王砚砚解了一大家子的燃眉之急。



但每天忙完店里的事，金蔚都会来到王泯芳这儿，坐在上次被几个女孩彻底大扫除过的家里和王砚砚聊聊。



“砚砚，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压根都不愿意做这种事的，能找到你真是幸运。”金蔚说。



给老太太叠着床单被罩的王砚砚听到这话眼神一怔，“什么叫‘这种事’？”她摇摇头，“我可知道为什么你家里人都靠不上了，都将照顾老人视作负担。”



“的确是负担啊。”金蔚说高龄老人的子女也是老人，第三代第四代忙于工作，加上大家多多少少有些龃龉，遇事喜欢推来推去，这会儿能一条心同意出钱办老太太的事就不错了。金蔚看了眼闭目的太外婆，“花的还是老太太的退休金。”



王砚砚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到李勤芳，还有严华贺玺，觉得她们年纪大了后，自己和严珑肯定不会视她们为“负担”，但一时的想法如何在未来几十年中始终保持原样，而不被生活和岁月打磨消失呢？对这个问题，王砚砚不好回答。



谈到李勤芳在“洛英”咖啡馆的冬瓜战役，金蔚伸出大拇指，“你妈真是牛，整个丰华镇都知道了：李勤芳因为你们俩的事和严家干起来。很多人都奇怪，有人说严家同意了你们而你妈不同意，要不你怎么老出现在严华阿姨的咖啡馆？也有人说你们家同意了但严珑父母反对。”金蔚往嘴里塞了口冰淇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似乎没人深入去探究你和严珑为什么非得在一起。”



王砚砚撇撇嘴，“本来就不关别人的事，他们探来究去的，一句话就能打消：可能两个人看对眼了想一起过日子吧。”至于“变-态”这种渐渐淡出李勤芳口中的说法，也偶尔被人提及，“伤不了我们分毫。”



“你妈同意了？”金蔚羡慕地问。



“没同意啊。”王砚砚对她眨下眼，“但是她前天打完架回家和我说严珑哭得稀里哗啦，让我滚。我搞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金蔚听了不由得笑，“还是很有希望了，就是没想到，希望是打出来的。”她想到自己多段暧昧都无疾而终，“我就没有打的勇气，我只敢在安全区域内试试。”



两个女孩真聊到这，房间内还闭着眼的王泯芳却发出了虚弱的声音，“……打出来的。”



“什么？您要喝水吗？”王砚砚凑近小声问老太太，王泯芳却睁开她的双眼，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浑浊迷糊，只要半睡半醒间就给王砚砚复习中国当代史，她看着眼前照顾自己的女孩，再瞧金蔚，认真而吃力地一字字吐出：“妇女地位是打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两个女孩看着老太太，对她这句跑题而郑重的话不知道如何回应，王砚砚还是点点头，“您说得对。”



“妇女能顶半边天不假，妇女自己就是天。”老太太又说，这次看的是曾外孙女金蔚。



平时顶着一张性冷淡高冷脸的女孩有些动容，她蹲下看着老太太，抓起了她的手，“对，我觉得您讲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却露出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她觉得孩子们的回答是哄人，是敷衍，是一种对老年人不理解而不得不作出的包容，也是一种不感兴趣的句号。



“老太太，妇女自己是天，这句话很有意思啊。”王砚砚也来到她床前看着她笑，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敷衍只剩好奇。



王泯芳闭上眼，用力呼吸几下后攒了点力气，再重新睁开眼，“都说顶半边天，天是什么？是建设国家，是改造社会，是走上富强的道路，也是照顾家庭生儿育女。可是——”老太太的眼珠子左右转了圈，像在打量着还有没有别人在场，确定没人后，她才接着说，“可是，从来没人回答过那个问题，‘都要妇女做这个顶那个，谁问过妇女要什么？’”



王砚砚和金蔚被老太太的犀利惊住，“太婆，这个问题谁提出的啊。”金蔚也充满新奇地问。



“哼，王洛英啦，我堂表姐。”老太太回忆着当年王洛英用广东口音问她这个问题，她也是一震，随后大而化之地回答，“你管这个干什么？这是新社会，妇女的新气象就是可以做任何事，为社会出每一分力。”而王洛英撇撇嘴，拿下嘴角的烟，“黐线。”



说了通话的老太太也累了，再次闭眼陷入昏沉的记忆中，她的呼吸很浅，浅得王砚砚开始担心她是不是随时要走了。可她又会因为病痛而哼着加重声音，那种痛像在她骨头和血液深处被捶捏揉砸后才被释放的，老太太疼得清醒时，会无奈地说一句，“快带我走。”



过了会儿，金蔚说要回店里直播了，“最近做得还凑合，你真的不考虑一起合伙？”



王砚砚动过心，但不是现在，“忙过这阵子我再考虑吧。”这是她第一次严肃而正面地回应金蔚的邀请，“我要和家里商量仔细点。”王砚砚主要考虑到严华，不能叫她事实意义上的丈母娘为难。



屋内只剩一老一小后，王砚砚百无聊赖地在手机上和严珑说话，“宝贝，过会儿等老太太的儿媳妇来陪夜，我就可以回家了。”



严珑则回答她，“不着急，你开车慢一点。我给你留了红烧老鳖呢。”



可王泯芳喉间的“咕噜”声显示她非常不舒服，王砚砚放下手机去看老太太，却被老人抓住手腕，“床底下。”



“啊？”王砚砚问她要什么。



“床……床下面。”王泯芳又说。王砚砚打开手机手电照了床底下，“老太太，你要什么？床底下我都擦过，干干净净呢。”



老太太干枯的左手努力拍了拍床板，“贴着的，黐线啊。”



“哈？”王砚砚笑，“你也会骂这一句呢。究竟贴什么？”



老太太简直要拿出她毕生残余的力气，“贺绚的……笔记本。”



王砚砚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她立即爬到床底下找床板，果然看到老式木制床板下有黄色胶带裹着什么厚厚的东西。一层层扯下来，牛皮纸套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保鲜膜，保鲜膜又缠着文件袋，最终她剥到了一层软软的红绸，一本封皮介于灰色和黄色之间的老笔记本呈现眼前：黄得脆弱的纸张，表皮到侧面还有铁锈绿液体痕迹，页脚更是被一层层深重的褐色包围。



王砚砚的手都在颤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太太，王泯芳却朝她笑了笑，“给严华还有贺玺。”



女孩简直要尖叫出来，她极为小心地掀开笔记本第一页，发现这还是本没有印上格式纹路的本子，正中间有两句蓝色钢笔写的竖体诗：“涂炭遍九洛，连枝有红英。”



从来对书法不感兴趣的王砚砚看着那两句诗，却像见到了贺绚其人：神清气爽，文秀却有铁骨。她忽然激动得想哭，不敢相信地问老太太，“这真的是贺绚的？”



老太太却没回答她，又回到她浅浅的呼吸状态。



王砚砚继续翻这本传说中浸了贺绚鲜血的笔记本，进入第二页，也只有短短两句话：“本以为丰华镇上再难遇见G君那般的战友，没想到她竟然在我身边。”



她没想到第一篇日记中，贺绚竟用“战友”来指代“她”，毫无疑问，就是露尾诗的主角“洛英”。落款时间是民国三十年四月三日。女孩像饿了很久的人，贪婪地一页页翻开，发现那些时长时短的篇章里都像写着一个人：王洛英。她实在无法安静地逐字逐句品析，立马拍照将笔记本发到六人群里。



很快，消息爆炸了，问号感叹号立即刷屏，里面夹着严华的语音，“妈呀！快给我拿回来——”她已经破音了。



很快严华清醒了点，“砚砚，戴手套翻，别直接上手，那是文物啊我的天——你快点回来！”



王砚砚努力平抑激动，将笔记本重新层层装好放进自己包里，她蹲在老太太床头，“谢谢你，奶奶。”



王泯芳又哼了声，嘴角露出笑意，甚至有点得意：“王崧之带人抄家时我多了个心眼跟着偷的。”



“那您怎么不早点还给王洛英，你的堂表姐呢？”王砚砚奇了怪。



“……”王泯芳沉默了好一会儿，“记不得了。”她重重叹了声，又过了好久，才自说自话，“早些年不敢拿出来，后来想还给王洛英……但她要拿这个给人家争烈士名分的话，不好看。”



再后来，王砚砚也猜得到，老太太藏到自己退休，甚至藏到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藏到她命里只剩这口气吊着时才想起来：床底下贴着可能关于一位烈士的事迹，也可能是两个女人的爱情的笔记本。而那“不好看”的事，却是支持王洛英走到生命尽头的约定和勇气之源。



王砚砚等了会儿，老太太的儿媳妇来了，和她客套两句后就坐在一旁打盹。离开王泯芳家的王砚砚紧紧圈住手提包在怀里，新发现带来的兴奋和开心被王泯芳那句“不好看”浇灭。



回到车里，她给严珑发消息，说了这事后讲，“我被这句话压得很沉重。”



而严珑告诉她，“那是负重的人太少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沉重，一起将‘不好看’揭开，一起给她们的感情翻案。”



王砚砚又想哭了，她扯出纸巾擦眼睛鼻子，“宝贝，我怎么越来越感性-爱哭呢。”



“因为你的柔软敏感善良都向我打开了啊。”严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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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从“钢锋”的女儿家门口再次无功而返的韩湘灵与陶莞彼此笑着看了眼，“都说老太太退休住在富阳，却连居委会那里查的电话号码都打不通。”陶莞说完给韩湘灵递上瓶水，“幸好砚砚那里有大收获。”



两人坐在韩湘灵的车内凉快片刻后，韩湘灵在手机软件上看着日历安排，“嗯……正好这个点去接阿姨回家。”



陶妈妈的理疗在韩湘灵上班时还得靠王砚砚帮忙接送，但王砚砚今天有事，下班后的韩湘灵自然替补上。她的日历上标注着各种事项：“接送陶妈妈”，“严妈生日”，“妈妈的心脏复查”，“XX床家属回访”……陶莞并没想看韩湘灵的手机，只是扫过一眼，被两个格外大的字吸引住：“严珑”。



陶莞心口飞速蒙上一层麻痹感，她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吃味看似莫名其妙却必有来路，有可能因为心里对王砚砚和严珑恩爱小两口的羡慕和在意，也有可能因为眼前数年都没引起自己注意的师妹。



而放下手机的韩湘灵已经发动汽车，开了会儿她说要找地方停下，留陶莞在车中等了片刻，就见女孩提着袋子回来，“这家的抹茶巧克力舒芙蕾很好吃，我早上送阿姨去医院路过这，答应了给阿姨买一份尝尝。”她还给陶莞也买了份，“师姐，你也吃吧？”



陶莞接过甜点，盯着看了片刻，“嗯……湘灵，你老喊我‘师姐’……其实也可以喊我陶莞的。”



“哦，好的，陶莞师姐。”韩湘灵调皮地笑，“说实话我在群里看到砚砚拍的日记照片，每一页都在昨晚手抄下来了。”韩湘灵说自己读了好几遍，“我发现贺绚其实一开始对王洛英印象很好，但她给王洛英留下的印象不好。”



说得带劲时，陶莞已经吃得开心陶醉，“眼光不错嘛。”想起母亲最近提及韩湘灵次数很多，几乎次次都夸她心够细，“会哄人。”陶莞心想韩湘灵在哄中老年妇女这一领域的确有独到之处，回丰华镇被严华热烈欢迎和积极投喂，回自己家每次都要被妈妈强留下来喝汤吃饭聊天，哪怕母亲口齿依旧不清，可韩湘灵就算猜不出意思，还是憨憨甜甜地笑着打动了陶妈妈：“你真的得考虑考虑她，楠城女女光棍估计就剩你们这一双了。”妈妈如是说。



浑然不觉对方想什么的韩湘灵还说了点别的，“我还在想，如果、万一很不幸，认证的事无法通过呢？有没有什么弥补方式让地下的六姑婆、让严妈和我妈的遗憾？”停下来时，她看到陶莞嘴角沾了点奶油，眸子里还闪动着无辜的求知欲，便微笑着抽纸递过去，再指指嘴角示意。陶莞不好意思地擦着嘴，韩湘灵抿唇，咽下口水才接着道，“我想，咱们当中文笔好的人以她们的事迹为原型，写一篇小说或者传记如何？”



“这个我在行啊。”陶莞从初中开始就遍览百合爱情小说，又谈过两场恋爱并历经一些暗恋，文笔更是经历过从高考到公务员考试等大型考试的检验，“想看什么风格的只管说，我都能写。”她的自信让韩湘灵莞尔，两人对视时，车里的氛围开始黏稠而静止，最后韩湘灵说，“我把抄下她日记的笔记本送给你作为参考吧。”她转身从车后座抓来随身包，一阵窸窸窣窣后，她找出自己的绿色笔记本，“唔……都在这里。”



不经意抬头看陶莞时，对方却用一种冷静而温暖的眼神打量着自己，韩湘灵迎着她的眼神，“嗯？”



陶莞咬着勺子接过那巴掌大小的笔记，一边翻动一边欣赏着韩湘灵沉静却不失舒展的字体，“嗯，早就知道你的字不错，现在再看，还是觉得喜欢。”她看得很仔细，“还在临颜真卿？”高中时她就知道师妹的字全校闻名，新年全年级各班大门口的对联都是她提笔写就。



“是啊，你看出来了？”韩湘灵说可惜临得断断续续，有时心烦意乱宁愿跑步出汗，也无法提笔稳坐。



“我也喜欢他的字，人们都说颜真卿写《颜勤礼碑》时成就最高，我不太懂这个‘最’字从何而来，但是同意一种说法：晚年的颜真卿把天真淳朴揉进了安稳的字体里。写字写到最后，都像找到一种载人之道，安放自己。”陶莞的说法让韩湘灵不住地点头，“没错，书法、绘画、音乐、运动还有其它种种的事，小时候我们被逼着做时觉得是额外的负担，但掌握初步技能并且可以从中有所体味时，我才有点明白那种技法相融于个性、问道于事的感觉。”



两个女孩如果在朋友们大聚会时聊起来这些，总不免被人笑：“你们这俩书呆子。”或者被一句“哎呀我们不懂你们文化人”给打断，此刻她们却谈得越来越顺畅开心，当韩湘灵问陶莞，“可我们总有各种立场，社会教育、性别身份、事业、家庭还有感情等各种因素影响和塑造着我们的立场，这么多复杂因素纠集让我有时疑惑：问什么道？”



陶莞想了想，闪烁着睿智的眼睛忽然浮起亮光，“我以前读过首禅诗，也许能回答你的问题。”她念起那首写于五代时期的诗，“家在闽山东复东，其中岁岁有花红。而今再到花红处，花在旧时红处红。”



韩湘灵随着陶莞一句句地重复，很快就背下这首诗，品了品，“这里的‘家’其实指人的精神乐园？‘花红’是诗人苦苦寻找的佛性。人们流浪多时最后回到心灵家园后，就发现原来所寻找的佛性不空不灭，就在自己心里深处，像花一样开放着？”



陶莞高兴地拊掌，“湘灵，你真的好聪明。对，我们不为寻找佛性，但总想寻找生活的答案。尤其对我这种总想‘活明白点儿’的人来说，我无法不去思考和寻找。”



韩湘灵又默默背诵了这首诗，直到看到路边停车收费的人提醒过了免费时间段才重新上路。两个女孩安安静静，一个边思考边开车，一个低头翻着对方的手抄笔记。直到进了医院的地下车库，陶莞才惊醒过来，而韩湘灵笑得灿烂，“陶莞，我今天好开心。也许看起来有些傻，但我在混混沌沌的边缘好久了，你像拧开一盏灯后提醒我：生活的答案是可以去寻觅的。”



陶莞看着她，“诶？那你寻觅到了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韩湘灵是书呆子，反而发现她像颜真卿的字体一样，藏着一种古拙可爱的天真气。



“诶，这个嘛，我还要沉淀沉淀才能告诉你。”韩湘灵解开安全带，“你找到生活的答案了吗？”



陶莞岂止没找到生活的答案，连老攻都错过了。她摇摇头，“还没，像被生活的无奈推着走到今天。唯一的进步就是心没那么野了，人变安分了。”



有时陶莞觉得自己要求过高，比起很多人她算幸福了：工作安稳，母亲最终理解和支持自己的取向，财务无虞，自己健康，而母亲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向好……母女俩的日子安稳而宁静。她没必要去渴求很难得到的爱情，要知道缘分是奢求不得的，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把控。管它是不是量子纠缠，陶莞在慢慢放下内心对王砚砚的纠缠。所以，她评价自己“安分”了。



安分之下，最近又冒出点细细的小绒毛，像草根破土抽芽的状态，但她已经不敢说“有把握”，心中却存着分“不甘心”——韩湘灵的外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



很多颜狗都是审美的饕餮，又是现实的俘虏，陶莞似乎察觉到一丁点动心的嘈杂和欢欣，又按捺下来，“想要的太多了，也不知道对不对，更不知道是否符合生活答案的究竟之道。”她开着自己的玩笑。



一席话触动了等而不得的韩湘灵，女孩低头片刻，又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再举起眼镜凝视了会儿，“严妈说过，‘湘灵啊，等你哪天换下这副颜色浓得像墨汁的镜框，到你妈那样戴上金丝边的年纪，就应该懂了生活是什么了。’”



“她说了是什么？”陶莞好奇。



“嗯，严妈还说，她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无非‘去你爹的，爱咋咋滴。’”韩湘灵戴上眼镜和陶莞大笑起来，但她们都知道，严华化繁就简的答案并不能使得她们的思索和寻找之路也化繁就简，笑完的两人同时吸气、呼气再叹气，同步得像对双胞胎。



陶莞的心一颤，心想这下有点糟。



接陶妈妈回家后，陶莞做饭时特意按照韩湘灵的口味将排骨做得更甜了点。在厨房伴着大火收汁时，她扭头看了眼陪着妈妈在客厅“啊啊呀呀”聊天的师妹，一种热烈的企盼就在陶莞脑中由模糊转为清晰：她想要的完美生活其实就是一个长相合她眼缘、性格与她投契、爱好相互交叉的爱人，接受她、包容她的一切，甚至能成为她们母女这安稳却枯燥生活的强力倚靠。



倚靠别人可能不切实际，但陶莞总避免不了这类不切实际的期望，还将它和爱情的面目混为一谈，甚至希望借助爱情塑造得这份倚靠更为坚固和自然。究竟是因为她人带来的可靠感催生了好感，还是因为好感而对别人生出更多的要求？陶莞回头看锅里，而韩湘灵听到她起锅的声音便走进厨房端菜，“陶莞，需要洒白芝麻么？”韩湘灵问。



“会吃。”陶莞指白芝麻的位置，“你上方的橱柜里有装芝麻的小罐子。”



韩湘灵取了罐子走近时，陶莞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被她的靠近催软，女孩提着锅铲动作停滞，感受着那个瞬间的心口异动。而韩湘灵细白的指尖已经捻起芝麻粒儿慢慢均匀撒在糖醋排骨上，嘴角还挂着马上吃到美食的喜悦。看着她轻灵的动作，陶莞又深呼吸了口气，再次打量起师妹，眼神却变得茫然而焦灼。



“嗯？”韩湘灵浅浅露齿，“我洒得不对？”



“洒得的确不对。”陶莞呆呆地回答，“花在旧时红处红。”她明白过来，其实可能喜欢无关外在审美，也无关依靠的可能性，喜欢就像韩湘灵手里的芝麻粒，在排骨经历了煸炒烧煮、裹上酱汁后最需要它的那一刻自然降临，喜欢一个人是她的天性，加诸于喜欢之前的条件此时成了绕过的迷障。



想到这，陶莞的脸有些热，她偏头看着水池，手却指那盘排骨，“我……我很用心做的，你尽量多吃点。”



韩湘灵已经察觉到一点类似那天鞋带被系的不对劲，她亮澈澈的眼睛在黑框内眨了眨，拖长声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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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雾里的一章，我尽力了：）下一篇现代文的脑洞在和朋友讨论后最近越来越强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写，是关于婚内惊觉自己弯了的□□×在一段关系内却开始床死并且感情停滞出现危机的女本子的背德喜剧。有太太建议下次写个轻松的小甜文，咱就想，这个脑洞能甜能轻松吗？


第 75 章


王砚砚送严珑上班回镇上的这天清晨和以往不同，镇旅游管理公司门口聚集了一堆人不说，坐落在新区的镇政府的信-访接待中心也攒满人头。女孩买了午饭要吃的酱牛肉，老干部模样地背手路过时，猛然在人头中找到她妈妈李勤芳的。



能让李勤芳扔下烤肠生意挤进人堆，必然是了不得的大热闹。等王砚砚将妈妈拽出人群，李勤芳擦着额头上的汗，表情看不出悲喜情绪，倒是她磨牙凿齿的动作让王砚砚察觉到一丝苦尽甘来、大仇得报的痛快，“丰华镇要搞城中村改造了，所有商铺都得退租，无论商用民用的房子都会被全资买断。”



这消息也惊到王砚砚，她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梅树下的两位六姑婆怎么办？而李勤芳则扒拉着手指算起严华的家当，“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拿了买断钱再杀回来。”



王砚砚的心情却越发沉重，她将一盒酱油肉并牛肚塞给李勤芳，“妈，天热，你中午少做点菜。”说完她往“洛英”跑去，果然咖啡店闭门谢客，严华坐在吧台后双眼通红，贺玺一边递纸一边朝王砚砚递了个眼色。女孩心领神会，正要往厨房溜，却被严华喊住，“砚砚……严阿姨这爿店怕是保不住了。”



王砚砚只好退回，规矩地坐在吧台前听严华数落。严华愁眉不展，“什么叫主体一元化？就是几个铜板拿走老娘的房子和店，变成他们的产业。哦，他们发财，我吃菜渣子，我要想回这做买卖还得给钱租门面。什么叫社区重构？就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丰华人给撵到外面去，回老家还得买门票！这里以后遍地会所、五星级酒店还有什么高规格的度假公寓，来花钱的才是主人！”



接过贺玺递来的告知兼倡议书，王砚砚知道在丰华镇传了好些年的改造计划终于开始提上日程。而严华还在大骂着这“腾笼换鸟”的事儿，坚决表态：“我不走，我就是不搬！”



贺玺知道她舍不得自己开了多年的店和房子，更舍不得六姑婆留下的这份心意。但眼下这改造的势头已经吹风，后续不是严华一个人能改变的。



严华的眼泪正一颗颗地滴落，“我……什么都没办成，我怎么对得起六姑婆？现在连房子都要保不住。给我钱又怎么样？我又不缺，我就要这点记忆和念想，还想将家当传给严珑……”



顾不上王砚砚也在，贺玺已经搂过严华的脑袋，任对方在自己脖颈那里蹭着泪，“有日记了，咱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了不是？不是你对不起六姑婆，是咱们这个时代变得太快啊。”



无心开张的“洛英”就在愁云惨淡下，各人勉强收拾好情绪已经到了中午。王砚砚摆着小饭桌，严华则在梅树下抽烟。贺玺将晾在楼上窗外的床单翻了面，看着熟悉的屋檐窗角，闻着家常的饭菜味道，也不由得心生惆怅。唯一不惨淡的是六人群，韩湘灵和陶莞兴奋地发来段录音文件，“你们快听！”



王砚砚坐在饭桌旁打开手机外放，录音里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我妈妈做《楠潮》主编前就是金陵女子大学的爱国活跃分子，她和贺绚就是在那会儿认识的。后来经历南京保卫战、耳听眼见大屠杀的惨状后，我妈妈去了西北，而贺绚去上海学医。”



按下暂停后，王砚砚等严华与贺玺坐下，三人面面相觑，最后严华点头，“继续听。”



“要说贺绚，我印象中，我妈生前没直接提过她。我记忆中却有一位外地口音的阿姨来我家几次，想来就是王洛英。”那位“钢锋”主编的女儿努力捕捉着几十年前的王洛英与自己母亲的对话，“我那时年纪不大，十五六岁，但也能大概听个明白。王洛英问我妈，‘贺绚究竟是不是党员？’我妈肯定地说，‘那时还不是，只是考察中的积极分子，不过她加入组织也是早晚的事。可惜，她倒在黎明前的黑暗。’”



严华的脸上已经镀上一层淡淡的失望，听录音内容，再讲述地无非是王洛英和“钢锋”交往的私事。但有一件还是触动了几人，“我妈被‘打倒’后也就断了和王洛英的联系，可王洛英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也进了十里丰农场。还托人送去了些衣服、食物。我妈说这辈子都会念王洛英的恩情，她们之间仅仅通过贺绚联系起来，没想到王洛英对自己如此重情重义。”



“那么，您母亲有没有留下证明贺绚是积极分子的文字呢？”问话的是韩湘灵。



那边沉默了会儿，“我妈回楠城时，‘文-革’虽然到了尾声可没完全结束，她……身体也不好，没熬过去，更别说留下什么资料。”



得来不易的录音就停在这一句话上，三人看着饭菜好一会儿，还是贺玺说，“吃饭吧，别辜负砚砚的手艺。”



她们两代人，用接近二十年的光景，加上王洛英早就着手这件事，很可能跨越了历史八十年。掘地三尺，拧干毛巾上最后一滴水的力气都使出来，找到了文字、语音、影音甚至知情人的访问记录，再加上那本得而复失的贺绚的日记，可能都无法给王洛英一个满意的交代：“给贺绚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吃得没什么胃口的三人、坐在办公室内心情无奈的严珑、还有在精神卫生中心停车场内碰头的韩湘灵和陶莞，都不再发出什么消息。这件关于认证的事似乎就要尘埃落定——载着几人满满的不甘心。



弄到“钢锋”女儿电话、并且得到允许录音后的陶莞也没有立了大功的喜悦，她托着下巴看韩湘灵，“如果说贺绚的这段个人史是岁月里湮没的一粒沙，究竟有多少沙子被卷走，究竟有多少可以聚成塔的沙子被推开？”



韩湘灵扭头看陶莞，眼里的光亮依然没有因为暂时的挫折而消失，“可能数不清，只是，从我们开始，一粒粒拾起来、擦干净、叙述她们的历史和过往，保存她们的记忆和精神，继承她们的斗志和理想……这算不算一个不错的开始？”



陶莞微笑，“算啊，你不是要忙着准备博士考试么？我有空也有兴趣，更能查到很多第一手资料，让我来写吧。”



韩湘灵给陶莞递上奶茶，“那……辛苦你了。”



“听严珑说，丰华镇要搞一体化改造了，严妈的咖啡店肯定要搬走，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韩湘灵转开话题，“生活有时挺无情，当人们适应了一种稳定的节奏和岁月的质感后，它却要推翻重来。”



从生活的小动荡转向刚刚企稳的陶莞听言，将吸管塞进口中慢慢品了口饮料，“我们可以用换游戏地图的心态看到生活的变化，也可以用打怪升级的策略应对各种新的挑战。自始至终，我们要尊重生活，却不能臣服于它，更要主动地改造它。贺绚日记本里有一段话，让我产生了和她的交织感：



“日后抗战胜利，改天换地的新社会必是人人居安食饱，户户稳宁幸福。人间如狱时我们念着美好的理想，不晓得到了理想实现的那一天，世道里的人们又生出何等新的烦恼和理想？洛英，我想和你活到那一天去瞧瞧，体会我们的新烦恼，践行我们的新理想。”



陶莞背出这段话，和韩湘灵对视片刻，两人同时生出股吐露心声的冲动。陶莞将长长的发丝拢到耳后，“嗯……你的考试什么时候报名？什么时候开始考？”



“还早，年底十二月份才报名，考试时间一般在三月中下旬。”韩湘灵的心跳又出现了种久违的荡漾和悸动，她察觉到陶莞眼神内极力藏起的热烈，也藏起自己眼内偷偷的关注。喝了会儿饮料，陶莞看到手机内的动静，“哇，严珑说，她嫂子……可能要成前嫂子，要回楠城办离婚，说要将离婚当成阶段□□业来做。”



“将离婚当成事业的话，不仅仅因为流程繁琐耗时吧，估计也要拿走自己应该要得到的。”韩湘灵说。



“肯定的。”陶莞笑，“我读过法律，没准儿帮得上这个忙。”看了眼时间，“我得回单位了，咱们什么时候……约到丰华镇继续小烧烤加啤酒？”



韩湘灵笑，“在丰华镇被改造之前，随时奉陪。”



陶莞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却被韩湘灵拉住，“我送你。”精神科医生真诚地建议，“陶莞，如果……你要写王洛英和贺绚的故事，会用什么小说名呢？”



陶莞想了想，“严华阿姨院子里有丛中药，据说一部分是王洛英种下的，我很喜欢它的名字：一见喜。那就，以《一见喜》为名吧。”



“可它很苦啊。”韩湘灵说。



“可它很像历史到今天，无数女人的命运啊。苦来苦去，希望我们都别忘记，更要怀着喜悦的心情去发掘那些惊人的细沙。”陶莞将想法发到了六人群里，问大家什么意见？



有些沉闷的群因为这个念头重新兴高采烈起来，严华说，“这个名好，《一见喜》。”她想到的是五孔桥上再遇贺玺已经年华不再，对方牵着未成年的女儿朝自己露出充满希冀的笑容。还想到那晚月色下，提着红烧肉焖笋遇到彼此的苦涩喜悦。



严珑则念起那个咋咋呼呼回乡的王砚砚在桥头拍着车窗的嚣张模样，“的确，《一见喜》很合适，可那会儿我刚刚见到砚砚时又惴惴不安，我有点模模糊糊地放不下砚砚，还担心她早就不把我们的过往当一回事。”



王砚砚啃着鸭头的手指摁下录音键，“可我们俩还是甜甜蜜蜜地喜滋滋地在一起了啊，得亏咱们脸皮厚互相不撒手。”



看着大家的发言，韩湘灵和陶莞脸上同时现出笑意，韩湘灵最后清清喉咙，“我……陶莞，我们……”



陶莞收起手机，重新系上安全带，有点傲娇地昂起头，“那我可说不准咯。”她朝医生露出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笑容，“再去找找答案，去深造，去探索新知吧。湘灵，我不着急了，我想先写好手头这本小说。你在求学中迈开脚步，我在写作里打开胸怀，本身就是‘一见喜。’。”



韩湘灵全然懂她的心意，便发动了汽车，“那我就申请做你第一个读者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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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考虑，我不想贺绚和王洛英的故事总是以零碎的面貌穿插在故事中，所以想在番外里完整写她们的事。另外，文中那三对CP也会酌情继续写在番外中。请太太们耐心等等，九月中旬前应该能彻底完结。鞠躬。


番外一


从新加坡到上海，飘在海上的王洛英在月妈的陪伴下渐渐淡忘了一年前双亲先后离世的痛苦。她爱听马达“隆隆”的噪音，爱看被层层推开的白色浪花，爱凝视海平面上紫红的落日……更多的，是赴国还乡踊跃抗日的那份浓烈情怀激昂胸间。



早就写在日军黑名单上的南洋抗日巨头陈嘉庚先生于一九三六年就号召捐赠国内十架战机，消息传遍新加坡后，那时年方十六岁的王洛英听到平素俭省、甚至有些爱财如命的父母商量，“咱们家能捐多少就捐多少，哪怕捐个螺旋桨、一根机翼也好。”



三八年八月时，华侨筹赈祖国难民会最终成立，继承父母遗志的王洛英本就在月捐的基础上再献出五万法币机捐，但仅仅两个月后，广州沦陷了，而王洛英又接到楠城丰华镇老家人的越洋电报，催促她回国完成婚事。十八岁的女孩站在JAVA轮船公司的这艘邮轮船头，一会儿想着自己在前线冒着炮火和敌人周旋，一会儿又茫然于父母首肯的婚事：抗日和结婚是可混为一谈的吗？是能兼顾并行的？



她问保姆月妈，老太太似乎有些羡慕，说嫁人还是需嫁的。她的自梳契姐妹哪怕一辈子不嫁人，死后都要找人配冥婚，“否则埋不进祖坟，孤魂野鬼的多可怜。”



月妈和洛英的母亲早年就是广东同乡，一起闯到新加坡做苦劳攒钱寄回家乡与父兄，月妈总说洛英母亲运气好，能遇上个家境殷实为人踏实的男人托付终生，而她则蹉跎过了结婚的年纪，索性自梳。能不能死后进祖坟就是月妈最担心的事，她一面自豪于自己多年积蓄寄回家乡，供家里盖了四间气派瓦房，一面又操心后事还要花钱。洛英年纪轻，听到她的话不免笑她杞人忧天，“月妈，你就是我另一个妈妈，我当然负责你百年后安葬入坟。”



“可你终归姓王，要嫁的人家姓严。”而月妈姓刘，感动之余还知趣而古板，“我只想看到你顺顺当当嫁人生子，那时我再还乡……也许那会儿，日本人就不在我老家了。”



问题再次缠上洛英心间，“他……严孝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所了解的那个男人不过通过一张照片、一纸介绍，男人样貌端正且表情犹豫，自东洋留学归国，因为守孝不得不放弃在上海的工作回乡。且之前订过一门娃娃亲，最终因为对方“行径出格”，经过双方家庭商议才最终退婚。洛英对那个照片内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在意之处，反而一直琢磨“行径出格”这四个字，她问月妈，“我总有些不放心，能说人家女子‘行径出格’的人家，未必是宽厚之家。”



而月妈告诉她，“必然是那家女子做得太过分，不是闺秀之道。”



洛英自己也不是什么闺秀，她刚满十三岁、在父亲还没有因大马的橡胶生意真正发达前，就随着母亲包起代表三水女工标志的红头巾入工地，用稚嫩的肩膀挑起前后两簸箕石灰粉，赚取每日五角钱的工钱。挑了两年，少女的肩膀早就练得瘦硬，双手磨满了老茧，她父亲从大马回新加坡，春风得意又百感交集，说妻女不要在工地日晒雨淋了，尤其洛英，得以大龄插班入读华文女校，学了更多字，念了一点书，还畅想着日后读女子师范中学。从女工到女学生，前后也不过才过了三年。



行径出格、非闺秀之道的事，难道指偷情？洛英不好意思问月妈，自己又一个劲往咸湿方向猜测，以致她自上海下邮轮，辗转人力车、汽车、马车、货轮……最后坐在浮在大溪上的鸬鸟船上，看着青黑的水面时，仿佛都闻到咸湿的气味。



此时距离省城沦陷已经一年有余，全省依着杭州湾隔海而治，北边被日寇占领，早经历了一番人间炼狱。南面还是国民政府治下，三不五时遭到轰炸袭击，惶惶不可终日。沿着大溪铺排两岸的丰华镇就处在本省南北交汇处，日军、国军、新四军、本地治安团、游匪还有汪伪的势力在此地争夺激烈。据王家来接应她回乡的本家堂弟王洛雍说，“幸亏有孝同哥在间周旋，这才保住丰华镇没毁于战火。”



坐在鸬鸟船上的洛英第一次看到江南水乡的繁忙气派，目送着顺江南下的杉木毛竹小舟，闻着船头舟尾飘过的桐油菜籽油香味，还有王洛雍耐心地介绍本家产业：“以米麦豆油为主，并有乡下百亩田可供收租，另在楠城还营有南货店，算得上丰华镇数得上的人家。”



数得上的人家里没有适龄的女儿家，只有远走南洋的这一脉，不仅有个岁数合适的王洛英，据说还继承了富商父母的大笔遗产。王家话事的好说歹说劝动了新加坡的堂兄，将严孝同吹得天上人间绝无仅有，却没想到那句“行径出格”让王洛英耿耿于怀数年。



女孩顾不上节气凉寒，嘴里哈出的白雾，手上冻起的鸡皮疙瘩都让她好奇，坐在鸬鸟船尾让道大船时，她看见还有两艘方尾头尖的船只与她们比邻而停。船上的帘子被一只白娇娇的手掀开，一位梳着坠马髻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子剪着她盖在眉间的前刘海。眉目清秀间还有一丝让王洛英少见的风流气。女人竖起手腕，指尖拢在发髻上左看右看，不满足的样子看得王洛英笑出声。



惊到对方后，那女人浅浅白了王洛英一眼，见是个留着双辫的学生妹模样的人，又似乎嗔了她一眼，也不做计较，反而打扮得更起劲。



“那是什么船？”洛英问本家堂弟。



王洛雍脸红，说那是“茭白船”。从他的表情和那船上女子的神态，月妈也猜出一二。后来重新上路，才小声告诉洛英，“又叫‘花船’，表面上是些吹拉弹唱，其实干得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洛英听了却有些难过，既因为月妈那种鄙视至极的语气，又因为那女人打扮时的入迷专注表情其实干净得很，过了会儿，她嘟囔了句，“哪有女人自愿做那种事的呢？”



不知道怎么的，她又想起那位“行径出格”的主角、据说与严家退婚的贺姓女子，她也是干什么“勾当”的？憋了好几天，终于趁着天色微黑时问了王洛雍。



对方连连摇头，“贺家那位啊……”他像要顾忌丰华镇上大户人家的体面似的在斟酌用词，“书念得太多，把个脑子读坏了。”



王洛英第一次听说那人名为“贺绚”，如果严家是本地的富商巨族，王家是后起的耕读之秀，贺家祖上则更“清贵”点，“状元榜眼前朝都有过，书香门第。”她又想，一个名为“绚”的女人，生活势必也是多姿多彩，不负“绚”意。



加上本就有的“咸湿”猜想，贺绚在王洛英脑海中的形象便更混乱：一会儿混入茭白船上那女人的风情，一会儿又代入偷鸡摸狗似的繁杂情史，还有在各色男人中纵横游走的好手腕，更有读书读坏了双眼的呆子模样。她甚至觉得自己步贺绚后尘和严孝同订亲，势必要被人处处比较评断——想到这，将被轰炸的恐惧、抗日的热情暂时抛之脑后，离丰华镇还有十余里水路时，王洛英开始在舱内打扮自己。



说是打扮，也不过松了两只辫子让月妈重新梳好，再套上一件价格不菲的皮草大衣搭配她的倒大袖旗袍款式上，绒帽则牢牢扣在头顶，被两根辫子支得颇可爱。



船行五里时，王洛雍说按照规矩，到时大溪两岸会放鞭炮，“你不能笑，毕竟堂叔堂婶……”他打住，要王洛英意会其中的内涵：你父母新丧，女代双亲回乡，见到耆老乡亲长辈，总要哭两嗓子的。



王洛英有些无助地看月妈，而在她父母去世时唱出感人叹歌的长辈示意她不要担心，给了她一个“有我哭”的眼色。大溪水面在阳光下升起波波雾气，是冬日的冷味，也像第一次“返乡”的生疏和压力。



鸬鸟船进入丰华镇水道后，王洛英看到此处埠口的繁忙远超大溪其它镇子，连街口的门洞都要壮观许多，她想起父亲曾经自豪地说过，“三缸六场，八坊九行，十匠百行，丰华镇都有。”而埠头也各式各样，这里上下客，那里上下货都分得严明。路过一处“严家中弄”的巷口后，她猛然发现大溪两侧站满了在看热闹的人——那些羡慕的或好奇的目光投向河中那艘鸬鸟船上。



坐在船内的王洛英看见前方有两座桥洞，钻过一座小些的，另一座大得惊人的五孔桥就矗在眼前。桥头人声鼎沸，桥面上飞溅着鞭炮声，吆喝声、“噼里啪啦”声和说笑声在耳侧氤氲成一团糊。而王洛英没有“新媳妇”的娇羞，她钻到船头也迎着桥头人们的眼神望过去，一眼却瞧见一片灰的黑的皮草或棉衣的厚重间，一团团人们呼出的白气后，有一双电掣般闪亮的眼睛瞧着自己。



那双眼睛的女主人没有茭白船上女子的顾影自怜，也没有任何鸡飞狗跳的气质，更没有傻读书的呆滞，而是冷冷的又深深地打量着自己。更奇怪的是大冷天，她竟然只穿了衬衫扎进女式西裤内，袖口还高高撸起，双手插袋却依然留了大片的白色在外，她不冷吗？



王洛英穿着倒大袖，本来就不耐钻进袖口的凉风，但她赌气般地扔下月妈给她的皮草袖套，抱起双臂也用凉飕飕的目光打量着桥上的女子。那一刻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假想敌原来是这副清澈冰凉的模样——她太冷了，冷得像柄随时可刺向敌人的剑，冷得被退了婚约吧？



头上很快被五孔桥的阴影罩住，鸬鸟船穿过时，王洛英心里又叹了口气：难不成，她和她之间只有一座叫严孝同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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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太太们不要急。文内主角、甚至女性配角的“结局”都会慢慢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