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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渣了阁主的恶女竟是反派小喽喽
　　作者：浪花花

　　文案

　　1.“帮派有难，孽徒速归。”
　　在外闲逛的秦若影接到师傅的求救信后，第一时间就是带着钱财跑路。毕竟她们这个粉香楼，除了出卖美色就是在出卖美色的路上。
　　可江湖之大，能躲哪去？
　　秦若影索性找了个荒山野岭，埋头干起爹娘生前的买卖，开客栈！
　　生意倒是不难做，就是油水少人孤单。
　　一日黄昏雪后，骑白马的红衣少女推门而入，姿色无双看得她眼直。
　　于是，难得作恶的她决意诱骗这少女……
　　谁说美人多白痴，后来被缚榻上的秦若影悔不当初！
　　2.清风阁阁主尹千雪自幼寡言性冷，年纪轻轻便打败众师姐荣登阁主宝座，又因其倾城色被江湖戏称为“冰雪莲”。
　　她厌恶江湖事非，数年幽居狞山……
　　哪知阁中弟子太愚笨，以至扬威镖局丢失三小姐，无可奈何她决定只身前往贼窝。
　　岂料一日黄昏雪后，竟叫她遇到个有趣之人，面若海棠念之不忘。

　　内容标签： 江湖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若影尹千雪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行路迢迢，寒月伴星。
　　立意：纵乃蝼蚁，不坠青云之志。


第1章 
　　官道上一阵尘土飞扬，适才途径的豪华马车早已不见踪影，深藏在密林中的艳丽少女则见怪不怪地捶捶腿，随后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听林中传来怪异的鸟鸣声。
　　“俏莺啼？”
　　若是旁人定不解其中奥秘，可秦若影旋即明了，这是师傅有事来寻。于是她机警地探查四周，小心翼翼地吹了个唿哨。没过多久，一只翠色的鸟便落在她掌心。
　　“帮派有难，孽徒速归！”
　　秦若影看着那张字条，眉头一皱暂时收了起来。然后她目露惋惜地叹了口气，下一刻快速生火美美吃了顿烤鸟。
　　非是她心狠手辣，只这俏莺都是专门训练。若她不老实回信，莫说师傅了，日后帮派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她诛杀。
　　粉香楼十八娘勇闯江湖已成过往，从今便是她秦若影鸿雁自由的好时光。
　　该死的艳三娘，当年分明看她颜色姣好，为此故意将她爹娘害死。她们皆以为她少不知事，岂知从六岁那年起她就一直装疯卖傻……如今这淫楼遭围，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奔波数日，秦若影实在疲乏不堪。
　　抬头又见天色渐晚，有气无力的她索性找个树杈休憩。
　　很快少女香甜入梦，继而秀美的脸蛋上兀自挂着两串清泪。天苍苍，野茫茫，少女犹在梦中低唤：“爹爹娘亲，你们能带我回家吗？”
　　穹顶繁星闪耀，寂野虫鸣呜咽。
　　次日一早，精神抖擞的秦若影找了个浅溪，对着平静的水面一番梳扮。
　　这些年粉香楼别的没教，就教怎么易容欺瞒、勾男猎女了。
　　秦若影功夫楼里出了名的差，但好在一张秀脸耐打磨，片刻功夫她就同师傅艳三娘差别不大了。随后，她星夜兼程赶至祁阳，毕竟那里的钱庄存有她师傅二十多年所获。
　　秦若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尊师敬道。
　　时至今日，她犹记艳三娘得意洋洋的冲她们几个小弟子炫耀，言说自己当年如何在性命垂危下窃师成才。
　　自然，身为三楼主的艳三娘本意在于体现自己的打拼不易，以及做她们这行遇事要灵活。可惜听得最认真的秦若影路走歪了，每次出门都会偷走师傅的子玉环，以待不时之需。
　　祁阳富康钱庄历来凭子母环取物，子环是母环的补充，以免粗心人士无意遗失。子母环效力虽略有不同，但子环财宝就够可观了。
　　秦若影策马赶来时，掌柜的竟久候不至。
　　她等的实在难受，坐立难安之际屏风后兀自走出个俊逸男人。
　　这难道是……
　　“三妹两年未见，不想越发清窕多姿。”
　　男人眼中的情·欲之色呼之欲出，秦若影顿觉头大，这艳三娘还真是四处勾搭。
　　幸好她能模仿艳三娘的神态音色，花衣少妇遂抿唇娇嗔：“少废话！今日奴家有事在身，来日定不轻饶你。”
　　“也罢，取多少？”
　　男人顺势摸了把她的腰，意犹未尽到：“事成之后，老地方见。”
　　“先装钱，老娘回来再同你比试。”
　　眨眼挑眉扭腰挺胸，艳三娘这一套动作做下来，秦若影都快要倒胃口了。
　　好不容易将财宝取出，谁知这男人神色蓦冷地公事公办：“金银在此，有几个文书需得三妹亲自签名。”
　　这可不成，她那狗爬字一写就完犊子。
　　秦若影强装镇定地抛了个媚眼，大脑则疯狂想对策。刚意图矫骗，不料外面急匆匆地来了个小伙计。
　　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但秦若影还是隐约听到清风阁、扬威镖局之类的字眼。
　　男人脸色越来越差，最后阴沉交代：“你在此盯着文书，我去去就来。”
　　既然心腹大患已走，秦若影勾勾手指忙将面红耳赤的小伙计唤到身边，她挥了挥衣袖，眼波流转中药蒙了他。然后她快速褪去外衣，没多大功夫便装扮成一个浆扫老翁。
　　粗壮的腰身里塞满金银，继而哆嗦着轻推门去，少顷消失在回廊某个破洞的窗口。
　　有钱有闲！
　　秦若影自此再不必每日提心吊胆，也不用想着如何勾搭富商阔少，或与师姐妹联手做局仙人跳……
　　她向来识时务，故在占有艳三娘财宝后，更是每到一地，都先给济善堂奉赠银两。
　　这些济善堂收留的皆是孤儿，但秦若影亦非平白相赠，临走前她总会撂下狠话：“我堂堂清风阁阁徒遍江湖，如若发现你们中饱私囊或虐待婴孩，我——尹千雪不日定将你们全部杀光。”
　　自然秦若影不认识什么尹千雪，不过艳三娘她们这些副楼主整日咒骂对方，想来此人定比她们楼主北容还可怕……
　　后来秦若影又辗转流徙了一个月，待金银所剩无几，才心安理得的退隐江湖。
　　但去哪里养老呢？她考察了数个地方。
　　蜀地太过繁华，容易被旧人发现。稽城是她老家，一万个去不得。贤宁靠近江湖正派清风阁的老巢……最后她选在了北地某个偏僻乡野。
　　经过半年休养生息，越发娇媚的秦若影带着随手捡的两个小丫头，稳当的在务川镇开了间野栈，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只这岁月平淡中，秦若影总会回味过去的刀光剑影。
　　“干娘，你又在吹牛？”
　　大丫这孩子向来嘴巴不讨喜，她再度对秦若影讲的睡前故事表示抗议。
　　“你不要打岔嘛！”
　　“可是干娘……我也觉得大丫说得对。”
　　连二丫都意志不坚了，哎！
　　秦若影心想早早晚·晚干一票，不为旁的，至少得让俩孩子知晓她的厉害。
　　一日照常无客，三人围着劈里啪啦的火盆取暖，不知不觉将本该出售的烤鸡和香豆吃了个精光。
　　待三人猜拳定谁去烧水时，寂静的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嘶鸣声。
　　莫不是……秦若影二话不说飞身将两个孩子拽进暗墙。
　　“干娘——”
　　“闭嘴！老规矩，没我眼色不准出来！”
　　黄昏残阳，夕霞如血。
　　屋外飞雪飘摇，皑皑茫茫中木门“吱呀”晃动。
　　顺着秦若影故作镇定的目光，只见迎着细微薄光，那高挺女子眉目如画，美丽的竟不似凡人。
　　一袭红衣仿佛绝美冰莲，白玉冠高马尾……好看是好看，就是冷漠的不可攀。
　　见状，秦若影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残渣，起身盈盈一笑：“客官，住店还是——”
　　“有面吗？”玉石敲击般的声音赫然响起。
　　“有的有的。”
　　秦若影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心道这人保准富贵多金。
　　“烦请开间房，稍后送我屋里。”
　　既然没什么危险，秦若影旋即喊出大丫二丫前去安排。
　　闻声，对面人明显滞了一瞬，垂眸静默地注视她。
　　风从耳边过，并不停留。
　　打点好一切的大丫悄悄溜进厨房，冷不丁出声吓了秦若影一跳。
　　“兔崽子，没看我擀面呢！”
　　“干娘，这个姐姐是仙女变得吧？”
　　“呵呵，我不美？”
　　“可干娘脾气大总贪嘴……”小孩子不能撒谎。
　　眼瞅大丫陷入花痴，秦若影没好气地反驳：“以貌取人！分明十八·九了，叫什么姐姐，你俩唤她婶娘即可。”
　　“哼！”
　　大丫不服气地择着菜，扭头窥见秦若影的小动作，忍不住暗呼：“你放这么多？”
　　“少啰嗦，快给你的仙女婶娘端上去！”
　　这女子貌美近妖，此地荒无人烟，本就少见独行女子。况且之前某位客人曾提及，近来粉香楼重振旗山，楼主北容亲挑了不少好苗子。
　　所以秦若影不得不警惕，左思右想她快速洗掉脸上的矫饰，以原本清水芙蓉的模样偷溜到客房廊下。
　　昏烛缱绻，女子红衣若梅，周身不染尘埃的孤冷……秦若影从没这样直白地打量一个人。此刻对方的一举一动，悉数深落入她盈润的眼眸中。
　　“谁在外面！”
　　原来……这女子早就察觉了。
　　秦若影并未回答，抬脚即要开溜，却不觉后颈剧痛，随后整个人眼前一黑。等她彻底醒来，廊下积雪已过膝，悬月高挂，冷霜浓雾。
　　“你究竟是何人？”
　　女子神情难掩嫌恶，音色冷到极致。
　　秦若影紧抿着唇，下颚发酸地哆嗦着，圆大润眸直看进对方心底。
　　对方漠然地愣了片刻，目光晦暗，好似一潭幽泉。美丽的面容在月光照耀下，倍显疏离凌然。
　　“我……哎呦！脑袋好疼……女侠饶命，我只是想偷点东西罢了！”
　　秦若影柳眉微蹙，抚着太阳穴连声造作。
　　顷刻间一阵凌冽幽香紧紧笼住她，对方不知何时靠的这般近，她倏地无措外移：“女侠勿恼！”
　　灯影摇曳，女子墨黑的眸子凝神注视着她。
　　“荒郊野岭，你一个弱女子靠什么养家糊口，难道从前皆是这般？”
　　女子猛地操起桌上的剑，森寒一笑。
　　秦若影抿唇迟疑，自知这次失了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莫要血口喷人，老娘手里有的是钱。”秦若影迅速换了张面孔，语气凶巴至极：“我还想质问你呢？大雪天穿红戴玉，独自一人行为鬼祟，莫不是想图财害命？”
　　“你——”
　　从小到大，头一次遇到这等无赖。
　　“料你哑口无言，识相点快放了我！”
　　“我绝不允许你这等——”
　　话音未落，女子倒在了秦若影怀里。
　　嗯，怪香哩！
　　大丫二丫相继破门而入，随后三人得意洋洋地击掌。
　　“干娘，我这次够机灵吧！”
　　大丫指了指外面，那匹白马早被她牵到隐蔽的草料房了，不出意外会同它的主人一样大睡两天。
　　“不错不错，教的都用上了。”
　　接着二丫也连说带比划：“这人真难搞！水不喝，面没吃……最后幸亏用了干娘的独门迷香。
　　适才秦若影与这女子交谈，二丫则迅速抓住时机透过窗缝吹迷香。因这香同秦若影身上的味道相仿，所以很难被识别。
　　不过眼下这女子既非色鬼，亦非歹徒……秦若影断不能平白伤害她，只待对方清醒后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几个着青衣的标志少女抬脚踹开了店门。
　　她们盯着柜台里昏昏欲睡的老妪，忍不住高声拍桌：“老婆婆，近来可曾见过一个着红衣的绝色女子？”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遇见，如果可以，愿我们相伴到故事尾声~~


第2章 
　　秦若影佝偻着身子，苍老吃力道：“老婆子在这儿苦守破店，风雪天除了你们没旁的人来！”
　　说话冲的圆脸少女，当即红了眼：“大师姐，这该如何是好？”
　　“师妹们，我柳湘在此保证，定会寻到师叔。”
　　“莫不是往祁阳方向去了，毕竟那里——”
　　“三师妹！”
　　柳湘用剑鞘碰了碰杏眼长脸的少女，随后抬脚打量起四周，漫不经心地问：“老婆婆独自守店？”
　　“怎么可能，年纪大了不重用喽！如今仰仗两个孙女帮衬。”说完秦若影扭头高呼，嗓音粗噶：“丫头们，迎客了。”
　　没过多久，众人视线里便多了两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
　　“咦，这么多漂亮姐姐。”
　　嘴甜的二丫瞄了眼她们，随即脸一红躲到了秦若影身后。
　　大丫则打着呵欠，一脸疲惫的揉眼睛：“三位客官，要住店？”
　　柳湘看着面前的祖孙三人，挥了挥衣袖闷声道：“咱们走！”
　　言毕，三人迅速消失在雪地里。
　　屋内人仍打着瞌睡，直到一刻钟后，秦若影才伸着懒腰发牢骚：“瘟神们终于走了，晚间加餐吃炖菜。”
　　“干娘果然料事如神，我捡柴生火去。”
　　“太好了，那我来准备食材。”
　　两个丫头旋即各忙各的，徒留秦若影心事重重。
　　惹什么人不好，偏偏出手戳了个马蜂窝。
　　不过半晌，客房内已焕然一新。
　　红泥小火炉，秦若影侧着纤腰躬身烹茶。熏香缭绕，她动作行云流水，做起来仿佛世家娇女。只神色卑微，跪礼于地，楚眸柔声：“饿不饿呀？”
　　浓睫似羽的绝色女子眉目凛冽，朱唇紧闭，看都不愿看地上人一眼。
　　“女侠一日未曾饮食，实在令人心——”
　　“少废话！你想做什么？”
　　冷厉不让的语气，倒让秦若影有些发懵。她飞速掐了把细腕，接着盈光欲泣，咬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待抵近，四目相交的一刹，她不由得声细如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绑了清风阁的人，实在愧疚！”
　　“所以呢？”榻上人黑眸幽深，眼帘半合。
　　“呃……愿将功赎罪，求您宰相肚里好撑船。”
　　实在聒噪，女子莫名烦躁：“既如此，何不尽快放了我？”
　　闻声，秦若影娇媚一笑，吹了吹蔻丹：“我倒想放您，但您能保证不杀我们吗？”
　　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恶女，然而当视线扫过她微红的眼眶时，榻上女子却又骤然失神。
　　“瞧，您分明杀机未消。既然不饿，要不我给您讲个故事解闷？”
　　原以为对方会保持沉默，谁知隔了片刻：“好。”
　　啊……
　　讲什么呢？
　　从前江湖上有一个嫉恶如仇的义士，为人豪爽仗义。他在江湖时，可谓一呼百应。然而义士为了心爱的妻子，最终选择孤岛隐逸。
　　后来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大侠虽逍遥远去，却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不久，他为了兄弟出山，由于大侠忠直迂腐，向来不解人心险恶。
　　岂止江湖这么大，除了他，谁不想名利双全。所谓的兄弟不过宵小，最后他被联手做局，惨死于乱刀之下。
　　讲的差不多，情绪也酝酿到位了，秦若影伏在她肩头为其解开束缚。
　　“后来呢？”
　　清冷的嗓音里有一丝不可察的慌措。
　　“江湖易老，他的妻子带着遗腹子东躲西藏，几年后不幸死于时疫……”
　　“这是你的故事？”
　　秦若影不觉顿住，神色略尴尬：“是大丫二丫姐妹俩，我这人无父无母死了便死了，她俩本就是我随手捡的，犯不着遭殃。”
　　闻声榻上人神情一片模糊，甚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待说话的人转眸，她方意识回溯，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抽回。
　　“对了，女侠怎么称呼？”
　　敛了敛神色，清风阁阁主尹千雪破天荒撒谎：“殷千陌。”
　　“殷千陌？”秦若影轻喃道，继而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江湖正派大佬尹千雪的师姐，清风阁尊主殷千陌。
　　“你呢？”
　　“我？”
　　秦若影抬眸乱瞟，挠头笃定地回答：“江湖人称艳三娘！”
　　尹千雪目露遽然，不过稍纵即逝，秦若影未曾留意。
　　“哎哟，天儿不早了！”秦若影双眼瞬时泛光，喜上眉梢道：“时值鹅毛雪天，客从远地来，今夜咱们吃顿好的。”
　　狭窄的小厨房里，蒸腾雾气漂浮在半空，方灶下面噼里啪啦燃着火，上首陶锅里咕嘟着乳白色羊汤，上面撒有碧绿的小葱……
　　方灶左右各站着个淌口水的小丫头，生平未曾体验如此寒酸境地的尹千雪，眉心微蹙长指暗压虎口，艰难地维持身形挺立。
　　“馋吧？”秦若影回眸灿笑，将一副碗筷递到她手里。
　　“仙女姐——婶娘，你快站到我这边。”大丫这孩子算是白养了。
　　二丫则拽着秦若影，乖巧地安慰：“干娘和我一起，我最喜欢干娘做的炖锅了。”
　　“对，我干娘什么都会。”
　　大丫抬头迎上秦若影的眯眼，旋即语气干巴地找补。
　　秦若影长臂一伸，弹了弹大丫的脑门，继而麻利地挽起袖子下兔肉，嘴里还细碎地念叨：“大雪天就得吃美味的炖锅，这野兔我现剥的，肉质鲜美！干菇秋天晒的不容错过，关键是室内栽的小葱千金难买……”
　　外面阴风怒号雪花摇曳，小厨房内欢声笑语，暖呼热闹的不行。
　　尹千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粗糙陶碗，许久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虽为名门正派，但自幼长居狞山莲花坊。平日仅贴身侍女就有八人，且她何曾这般行容落魄。
　　一旁的秦若影看得出来对面人很是局促，不过她懒得理会，甚至干脆挑了一块顶肥腻的羊肉夹到对方碗里。
　　“吃吧，别抹不开面，我见你盯它三息之久了。”
　　尹千雪忽然想到之前这女子煮茶时的仪态，心道她能过惯这般生活，自己有何不可！因而好看的眸子微微一凛，颤音道：“别夹了，我想吃的……是菌菇。”
　　话音未落，大丫忙要给仙女婶娘满锅捞。
　　“好孩子，我自己来。”急促到失音。
　　分明就是嫌弃，秦若影撇撇嘴又眼疾手快地给她来了块兔肉。
　　“欸，瞧您瘦的，补补！”
　　最后，硬着头皮尹千雪将碗里的饭菜全吃光了。
　　吃饱喝足，大家快速洗漱就要休息。唯有尹千雪不顾天寒地冻，反复清洁后还要沐浴。
　　“这仙女婶娘太讲究了！”
　　大丫越发倾慕对方的一举一动，甚至还隐秘地模仿起细枝末节。
　　秦若影将漱口水吐掉，擦着脸幽哼：“这种人就得高门深院给她绑起来，日夜搓磨方知人间险恶。”
　　“干娘，你好可怕！”
　　俩孩子坏笑着背后偷袭，狠狠给秦若影一拳后哄笑着跑走。
　　尹千雪掀帘而入时，秦若影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衣衫单薄身形曼妙地立在火盆旁。
　　“傻愣着干嘛，赶紧进来！”打着哆嗦的秦若影忍不住抱怨，淡然解释：“雪压倒了柴房，火盆有限，你我暂且凑合下——”
　　深邃的眸子倏地复杂，尹千雪无力地垂下眼帘，径自倒了一杯茶后，沉寂地坐了下来。室内静默极了，她纤长的手指一圈一圈绕过杯沿……
　　某一瞬两人不由自主地抬眸相视，旋即仓皇地迅速转移。
　　头发快绞干了，秦若影便猴子般钻进榻里面，掩着唇嘟囔：“太累了，劳烦殷女侠吹下灯。”
　　夜风呼啸，残灯昏黄，四野枯寂。
　　秦若影知道对方一直未动，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困到不受控制。等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后，尹千雪才走到榻旁，轻声褪去鞋袜，静静靠着床柱凝神斜望。
　　次日清晨，秦若影呈大字睡得正香，不料竟被可恶的大丫拧醒，她方皱眉不悦道：“兔崽子，又怎么了？”
　　“干娘，那个仙女婶娘还没走！”
　　秦若影彻底清醒，而后披衣来到窗下，顺着大丫指的方向，远处亭亭玉立的殷千陌挥剑在教二丫雪地习字。
　　既然对方不仁，那就休怪她无义。
　　大丫心有不舍，哀声犹豫：“干娘，要不留下婶娘吧！”
　　“她是清风阁阁主的亲师姐，她要不走清风阁能饶了你我！再说了，她像好人吗？”
　　古里古怪，寡言性冷……
　　话音未落，大丫看了看窗外，再回头瞥瞥近旁，她彻底糊涂了，竟辨不得谁是好人。
　　收整完毕，秦若影凝着在那人身侧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径自步入枯藤老鸦的密林中，不久远空响起阵清脆的促啼。
　　“在干什么？”
　　听到身后的声音，尹千雪清冷地回复：“童稚之举罢了！”
　　一个大肚胖头的雪人赫然映入眼帘，秦若影目光深究，讪讪一笑：“倒是有趣，不过殷女侠何时离开？”
　　尹千雪一顿，很长时间没有回答，秦若影都以为她冻僵了。
　　此时，饭煮好了，两人便先后进屋。
　　不到半炷香，秦若影俯身紧盯那晕倒的女子，心头罕见的涟漪波荡。她忍不住素手轻抚那张倾城难忘的俏脸，细指点了点自己的丹朱口脂，缓缓拭在其莹润的薄唇上。
　　“我一个宵小之辈，留不住你这尊大神，咱们就此别过！”
　　言毕，秦若影算计着时间，带着两个丫头骑白马离去。
　　未出三个时辰，身着花衣的婀娜少妇一如所料骂骂咧咧地骑驴赶至。
　　“小娼妇，连老娘都敢算计，今日要你好看。”


第3章 
　　来者正是那失财苦主艳三娘，她向来心狠手辣，门下弟子多为性情胆怯的宛鹑。岂料那最温顺乖巧的十八娘，竟敢叛师妄为！
　　艳三娘甩着霹雳长鞭，飞身连踹三道门，最后静听气息寻至廊角。
　　此刻枯坐窗畔的尹千雪揉捏着眉心，猜测对方许是带孩子采买去了，应不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下一瞬，木门应声而倒。
　　呼啸着的猝钢长鞭扑面扫来，尹千雪单脚挑起椅子，而后劲腰直弯，趁对方失神间隙，迅速夹起坠落的碎石依次弹过其要穴。
　　“你是何人？”二人异口同声道。
　　艳三娘好不狼狈，歪髻破衣地僵立在原地，双目更是恨不得喷火。迫于情势，她打量着眼前清丽脱俗的年轻女子，瓮声瓮气道：“姑娘……奴家认错人了。”
　　“你找谁？”直截了当的语气，不由分说地将其打断。
　　“找——我闺女，十八娘！”
　　“这里可没什么十八娘，倒是有个艳三娘。”尹千雪斜倚在榻上，神情冷漠地擦拭着利剑。
　　心知瞎兔碰上了贼秃鹰，艳三娘忙飞快转了转眼眸，语气难掩讨好：“正是！奴家便是艳三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话音未落，尹千雪霍然起身，死死扣住艳三娘的纤颈，深眸幽戾：“尹千雪！”
　　什么！
　　闻声色变的艳三娘叫天不灵呼地不应，这个尹千雪看似光风霁月，实则阴鸷狠辣。
　　二人结怨并非当下，约莫七年前清风阁迭主之际，艳三娘奉楼主北容之命前往庆贺。谁知无意窥见琼林似锦中，那绝色少女杀人如麻。
　　一排黑衣人转眼尸身相叠，少女却神情淡漠仿佛拈花。藏躲不及的艳三娘无奈现身，待说明来意后，少女方眼角微瞟，拔剑而去。
　　从那时起，艳三娘便警告自己，这辈子行走江湖，两样东西不能碰。
　　一是王侯将相，二则狞山上的杀神。
　　“阁主不在贤宁，因何至此？”
　　“我的事，你真想听。”
　　心跳骤然一滞，艳三娘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阁主且慢！”
　　后背皆湿，艳三娘急中生智：“奴家之所以寻至此地，全拜我那孽徒所为，她奸诈——”
　　倏然间艳三娘声调陡转，紧盯住贴到脸颊的利剑温顺绷口。
　　“聒噪！”尹千雪单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启唇：“她便是你口中的十八娘？”
　　颤抖如筛的艳三娘大气也不敢出地点点头，在对方满带疑惑的目光里，生平少有的柔音软语，且用词极为讲究。纵乃如此，少顷那个恶贯满盈、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偷奸耍滑、千人千面的十八娘还是深刻在尹千雪的脑海里。
　　“这般歹毒？”
　　“明年春才满十八！阁主若遇此人，千万不可心慈手软，定要为江湖铲除渣杂。”
　　艳三娘说的口水飞溅，尹千雪嫌恶地向后退了好大一步，目光格外冷淡：“既然此女乃你心腹大患，今后不如将她交由我处置。”
　　那自然是极好！
　　喜上眉梢的艳三娘，随即听到对方轻声浅笑，玉面惊鸿音色撩人：“但她似乎不想做十八娘——”
　　“她原名秦若影，稽城人，我和她再无师徒关系。”艳三娘语速急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秦若影……”
　　尹千雪面上平静，心底难免波涛汹涌，毕竟生平第一次遭骗。
　　“有劳！”
　　而后艳三娘脖颈一折，再无声息。
　　屋内重新恢复沉寂，许久后兀自响起清冷的感叹：“艳三娘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你为何充作她？”
　　也罢，总归江湖上只有一个艳三娘了！
　　身为名门正派，师姐总是劝她少下山。外界不知底细，都道清风阁阁主为人孤傲不与世俗。实则不然，她尹千雪自幼性情孤僻，极恶是非，解决纷争更是能动手绝不开口。
　　此次若非师姐闭关潜修，她怎会因故下山。而今阴差阳错，倒叫她遇到个有趣的江湖鼠辈，逗一逗杀掉又何妨！
　　厚重的积雪连马都不愿走了，秦若影抱着两个小姑娘，看她们凄惨的可怜样，实属不忍：“坚持下，到了前面自会——”
　　谁知她话还没讲完，大丫就重重栽倒在她怀里。
　　秦若影摸着大丫滚烫的额头，心思一沉果断起身：“走，回去！”
　　“干娘，这样会不会——”二丫有些害怕。
　　“别怕，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
　　三人一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清澈寒冽中亦飘过一缕空谷幽兰。
　　子夜无月残星寥，二丫将马牵到草料房。
　　秦若影则背着大丫蹑手蹑脚地靠墙徐行，待侧耳凝听多时，她方将孩子斜托在怀，然后用脚尖灵巧地勾开门。
　　屋内黑黢黢的毫无生气，看来并无危险。
　　于是刚要松懈，变故陡然发生，秦若影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抬腿猛踹，不成想反被拽到榻上。一番艰难打斗，幸好背上的大丫依旧昏睡，秦若影赶忙将其安放，紧接着便去摸袖间的迷香。
　　“没用的，秦若影！”
　　“你——”
　　油灯忽燃，一桌之隔她再度看到殷千陌。
　　“哼！”秦若影气急反笑，这人当真是她的死敌。
　　阎王让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要杀要——”
　　“不杀也懒得剐。”尹千雪面容冷峻，像是变了个人。
　　秦若影心思百转，正欲开口。
　　“艳三娘死了。”
　　“你杀的！”太过震惊。
　　“可恶的宵小之辈，从今往后你可以是粉香楼的艳三娘，也可以是务川野栈的秦老板——”
　　“你想做什么？”
　　尹千雪蓦地一愣，神色默然：“先处理孩子。”
　　三日后，大丫身体复原。两个小丫头不知大
　　人们发生了什么，只得佯装欢喜地在一旁打闹。
　　“她们是苦孩子，去你们清风阁确实比跟着我浪迹天涯好。但丑话说前头，你必须收她们做弟子。”秦若影素衣隽秀，一袭少年打扮。
　　若是为奴成婢，定会像她小时那般苦。
　　尹千雪眉目如画，嘴角微抿，“自然，不过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讨价还价！”
　　闻言，秦若影扭头钻进内室，趁交接的人还没来，给两个小丫头各备了些财宝压身。
　　柳湘到的时候，尚未来得及行礼，便见阁主罕见的竖指掩唇，继而才唤出两个幼女。
　　“我殷千陌今收下此二女为徒，皇天后土不负所学。”
　　虽面露不解，但柳湘还是恭敬地协助阁主完成了拜师礼。
　　两个幸运的小丫头，哪知临行前却咧嘴痛哭，一个个地拉住那俊逸少年乱喊。
　　“干娘，你不要我们了？”没心没肺的大丫放声哀嚎，甚至咬牙切齿地撕着秦若影的衣衫。
　　二丫则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一双小手攥得发青，“干娘，以后我们乖乖听话，再也不贪嘴捣蛋了。”
　　此情此景，看得柳湘热泪滚落，她深呼一口气背身擦拭。
　　尹千雪依旧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早就挨不住的秦若影一左一右揽过两个小丫头，沙哑着嗓音嘱咐：“干娘在江湖名声不好——”
　　“我们不嫌弃。”
　　“哎，傻孩子！”她给两个丫头仔细拭去泪水，杏眼通红：“清风阁是名门正派，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姐妹俩。大丫，你是姐姐照顾好妹妹。二丫，你是妹妹多怜惜姐姐。那日的故事我瞎编的，你们爹娘都是普通人，好好练功识字，将来找个老实人稳当度日。”
　　像是交代遗言，耳力甚聪的尹千雪忍不住想笑，然而笑意未曾抵达眼底，骤然消散。
　　这信口拈来的秦若影，到底人性未泯！
　　大丫、二丫哭的渐渐没了力气，但依旧固执的不肯离去。
　　秦若影扫了扫门外两道身影，语带奸猾：“若是将来实在不想走正道，那便多积攒些银两孝敬干娘。她们清风阁啥都缺，唯独不缺这个。他朝若有机缘，稽城杏花村咱们娘仨好相见！”
　　两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似笑非哭地猛捶她。
　　“你是不是卖了我们呀？”
　　“骗子，干娘骗子。”
　　哭声愈发凄厉，两个孩子最终不情不愿地跟着柳湘离开了。
　　站在风口默默注视着的秦若影，许久未动宛如枯木。
　　“你既心有不舍，何必逞口舌之快。”尹千雪静静地望向她。
　　“说什么？我被你逼迫朝不保夕？还是让孩子们整日活在思念的痛苦里？说吧，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秦若影口中咸涩难耐，没好气地打掉眼前碍事的手，随后一张锦帕斡了几个旋后跌落污泥里。
　　半月后，万州主街福满楼内，雅间的红衣少女正临窗远眺。
　　柳堤千里，繁华熙攘。斜桥飞马，往来不绝。
　　忽然，她柳眉微皱，冷厉低呼：“秦若影！”
　　“没死！”翻窗而入的秦若影不耐烦地推开她，皱着翘鼻连声嘟囔：“怎么了，一天到晚甩冷脸，真比冰块还硬。”
　　她竟有脸嫌怨，分明一路多事，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尹千雪斜睨了她一眼：“如今还不肯讲实话，撒谎成性！”
　　“抽什么风……”
　　不讨喜的家伙，本就性子苛漠，现下态度竟还如斯恶劣。
　　“我让你查扬威镖局，不是让你花天酒地！”
　　满身的脂粉香，白衣上面隐约有些模糊的唇印，看得尹千雪额角突突发疼。她简直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招惹这个无赖。
　　“你这人，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打听消息而已。”说着她猛地凑近，狡黠敛眸：“不信你闻，并无饮酒。”
　　下一刻，刺啦裂帛声乍起，尹千雪拿起桌上的剑，直指对方心口：“滚远点！”
　　“又生气了？”秦若影自斟了一杯清茶，小啜两口徐徐到：“你们清风阁要扬威镖局走的是南下救瘟疫的药材，我翻了翻你那弟子给的名录，不过北地寻常可见的化瘀止血药。再者我听说前岁腊月里发生过一件趣事，杨家三小姐曾当街与人大打出手——”
　　“大惊小怪！”街上整日滋事寻事的人多了去。
　　“换成别人的话，确实如此。但若是你和杨家三小姐，那便不好说了。”秦若影嘴角噙着丝坏笑，神情嚣张可恶。
　　尹千雪隐忍不发，那散漫之人则继续饮茶闲叙：“杨家三小姐自幼内敛，极不爱招惹是非。她同两个哥哥不一样，家里走镖也从不派她出去。偏生这次，她押着最无足轻重的货物，顶着扬威镖局和清风阁的名号出去了，谁会动她？谁敢动她？谁能动她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
　　“小心！”
　　一声低呼，尹千雪顿觉软唇一凉，耳畔忽有温热气息喷过……此时屏风后悄然落下几道身影。


第4章 
　　尹千雪凝着不远处，心思陡然飘移。覆在她软唇上的手心，凉的透骨，完全不似它主人外表那般火热。
　　意识到怀中人有些恍惚，秦若影好意提醒，遂低头吹了吹眼前白皙纤长的香颈，然后……屏风当即四分五裂，差点散架的秦若影被另外三个倒霉蛋颤颤巍巍地扶起，四人面面相觑一径沉默。
　　“来者何人？”
　　从不知窘迫为何物的秦若影笑着抖抖衣衫，反客为主的站到殷千陌前面。
　　来的三位，不是旁人。
　　正是扬威镖局总镖头杨寿的长子杨捷，以及次子杨奔，至于另一个则是那三小姐的未婚夫——五虎山庄的少庄主苏念恩。
　　三位青年皆气度不凡，尤其是那杨捷生的唇红齿白，一眼望去便如松阳春雨。
　　不过秦若影对此无感，甚至私心觉得他们还不如身后性冷的殷千陌讨喜。
　　“两位女侠可是清风阁派来的？”杨捷朗声询问。
　　尹千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疏离地指了指空椅：“请！”
　　随后双方就三小姐失踪一事展开详谈，扬威镖局发言的始终是杨捷，而清风阁……却是腰间顶剑的秦若影。
　　“小妹失踪已逾半载，你们清风阁才派人相助？莫非尹阁主看不起我们这些矮门小户——”
　　瞥到身后人即将动怒，秦若影赶忙轻抚对方皓腕，敛眸一笑：“此言差矣，杨公子有失偏颇！贤宁离此路途遥远，且阁主惊闻三小姐失踪，遂上下严整自我反思。这次来万州，阁主更是派亲师姐前来，难道杨公子还要恶意揣测？”
　　“殷千陌？”一直紧闭双唇的苏念恩蓦然惊呼。
　　尹千雪软唇微动，不成想有人已快嘴抢答：“不错，正是鄙人！”
　　众人不由得心下狐疑，总觉得清风阁副阁主不该这般的年轻，而且姿容太过昳丽。
　　眼眸飞速横扫，秦若影假模假式地攥拳轻咳，拍着一旁目光幽冷的尹千雪，趾高气扬地大言不惭：“此乃爱徒影影，光凭信件确实难以服众。这样，你们出一人与影影对打。前辈我就不下场了，免得胜之不武。”
　　她语气极为坦荡，自然令扬威镖局的人再不敢小觑。
　　最后扬威镖局派出的是杨奔，而秦若影盯着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连忙谄媚地柔声低嘱：“二公子也算咱们清风阁的旧友，影影点到为止。”
　　说是三招定胜负，可一招未完，杨奔的右臂已被卸下。
　　“果然名师出高徒，不成想清风阁后辈如此济济。有劳二位了，此番若能寻回小妹，来日杨奔愿效犬马之力。”脸色铁青的杨奔被杨捷搀扶着，神情难掩悲戚。
　　“二公子客气！此事虽有阁中弟子简述，但仍需三位仔细回忆下经过。”
　　尹千雪望着头头是道的秦若影，手上的剑慢慢垂了下去。
　　杨奔和苏念恩闻言颇为伤怀，他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杨捷身上。
　　那杨捷叹了口气，异常愁苦道：“小妹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偏执。原本这趟镖是二弟来押，她偏生去走。我爹娘对她从来千依百顺，平生最怕小妹敛眉……”
　　“她第一次走镖，家中怎无人相伴？”尹千雪猛然发问，冷漠的语调里不带一丝感情。
　　杨捷旋即语顿，还未来得及回答，苏念恩眼底却闪过一丝暗恼，闷声自怨：“怪我与柳妹心生间隙，那夜非要离开万州。大哥在祁阳处理事务辗转不得，二哥又为了追我回去，不得不仓促交代老奴陪伴柳妹……哪知竟会如此！”
　　苏念恩泪湿衣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不难看出他对未婚妻的情深意笃。
　　“公子倒是有情人，不过能否问下你同三小姐生了何气？”
　　秦若影话音落了很久，苏念恩踌躇着瞟向窗外，神情无比黯淡：“柳妹要退婚。”
　　“你胡说！我妹妹怎么可能——”
　　“二弟！”
　　杨捷言词甚厉地适时打断，场内气氛瞬间变得怪异。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的解释：“而今唯有找到小妹，一切方能水落石出。”
　　言下之意，竟是连苏念恩也怀疑上了。
　　接着，脸色阴沉的苏念恩直接起身，索性招呼也不打便扬长离去。
　　“二位先在府里暂住，明日——”
　　“不必！”对桌两位女侠异口同声地摆手。
　　尹千雪懒得解释，秦若影笑着勾起嘴角：“已有下榻之地，不劳杨公子费心。”
　　既如此，杨捷也不再相请，只是临别前软中带硬：“三日内，望清风阁能给我们扬威镖局一个说法，否则——”
　　“怎样？”尹千雪怒极反笑，宛如皑皑玉山上初绽的红莲，浑身杀气凌厉。
　　“清风阁武艺高强，江湖人皆敬而远之。可小妹是在你们一众弟子手中丢失的，纵奈我们扬威镖局力不能敌，但若被逼绝境，亦不惜背水一战。”
　　正要措辞反驳，尹千雪忽地虎口发紧，原来一双素手悄然攥住了她。
　　“三日确实强人所难，不过我们清风阁历来以德报怨，我殷千陌体谅公子的爱妹之心，但在下有几个要求。若杨公子全力配合，我们清风阁再无异议！”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倒教杨捷有些语窒，迟了片刻哑然到：“什么要求？”
　　秦若影冲身侧人挑挑眉，熟料对方竟作壁旁观，一副局外看戏模样：“说啊！”
　　气的牙痒痒，秦若影心内发堵，冷眸点出：“首先，被你们扬威镖局软禁的阁中弟子，明日我须得见到她们。其次，我要不定时过府审问杨家奴仆，你们不得从中阻挠。最后，你杨公子务必保证苏念恩的人身安全，不然他有任何差池，责任在你！”
　　“哪有这等不公平之事！”杨奔单手抱着受伤的胳膊，不虞地愤慨。
　　“要知道，令妹出事责任并不在清风阁，毕竟文书上押镖之人白纸黑字写的是‘杨奔’——”
　　“你……”镇静的杨捷霍地发怒。
　　秦若影毫不退让，杨家两兄弟遂咬牙离去。临行前，杨捷身影笼罩在斑驳光影里，他迎风站立，语带深恨：“如你所愿，三日之期，届时再会！”
　　他们刚走没多久，秦若影推门招来小伙计，满脸的轻松愉悦。
　　尹千雪迈步朝前，语气格外森冷：“惯会逞能，而今你还有这等好胃口。”
　　“不吃白不吃，三日后指不定在阴曹地府哪个旮旯呢！”
　　“你——”
　　“气大伤身，我的殷女侠啊！”说着秦若影骤然起身，扣指弹了下对方软嫩的脸颊。
　　触感超乎寻常的盈润……只是对方又要拔剑，她忙没出息的求饶：“我就是见你梨涡生的巧罢了！女侠饶命，我要是缺胳膊断腿了，就得你一人去寻那三小姐了！”
　　尹千雪背身收剑，不禁蹙眉暗恼，仿佛所有的情绪全叫这一人搅乱。
　　“你口口声声听我的，沿途非但没有为奴作婢的姿态，甚至还屡屡以主人自居。秦若影，到底谁说了算！”
　　狡黠的目光迅速扫过那绯红微喘的秀颜，秦若影竟有些口干舌燥，继而破天荒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自然处处唯女侠独尊，而今你们清风阁都快与我祖宗同列了，殷女侠反倒打一耙，当真教人心碎！”
　　“污言秽耳。”
　　含血喷人呐！
　　哪一个字污了，这等至纯之人脑袋果真不同凡响。
　　秦若影揉了揉细腰长臂，慵懒的瘫在椅子上，愤愤地直接上手撕掉一只大鸡腿，边吃边嘟囔：“我知道你嫌我处理的不够干脆，可殷女侠觉得凡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会彻底相安了。要我说，清风阁有你也算是——”
　　冷剑倏然贴喉，吓得她赶忙举起双手，仓惶地咽下口中之物：“其实我……”
　　“嗯？”尹千雪学她的样子狠咬了一口青菜，随后暴喝：“偷奸耍滑不安分，我即刻送你去投胎。”
　　“别别别！”
　　中途试过撂挑子不干，也装了几次病……然而这一路秦若影都战战兢兢地扛过来了，眼下她真不想死！
　　而且她委实搞不懂，堂堂清风阁大佬何苦固执地不肯放过她这等江湖蝼蚁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生的貌美娇俏，为人又机敏聪慧……但似殷千陌这种绝世殊色不至于贪图她，莫非眼拙发昏？
　　秦若影日夜苦思冥想，最终得出这殷千陌有病，还是那种病入膏肓药石无救的大病。
　　何况这人处事风格，哪里像个救苦救难的正道之光。反倒是她这个粉香楼的反派喽喽，沿途还做了些许有利江湖的鸡毛事。
　　遇此怪侠，逃是逃不得，上下百般求索的秦若影决定攻心为上。
　　“殷女侠，你在江湖也算数一数二的豪杰，如今却这般气狭！”
　　话音未落，尹千雪哐当一声丢了剑，身姿笔挺地坐了下来。这鼠辈说的也没错，目前她的身份不是我行我素的尹千雪，而是江湖老好人殷千陌，多少还是要给师姐留几分情面。
　　胡吃海塞的秦若影才不管她想什么，权当对方练功走火入魔，哄孩子似的劝诫：“这扬威镖局声名显赫，他家走镖从未出过差池——”
　　“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目相对，秦若影耐着性子使出自己的杀手锏，眼波流转楚楚妩媚，“往迎南北客，笑纳东西货。扬威镖局自在万州初创，到杨寿这一辈已是第三代，而今的杨捷算得上四代。”
　　凝着这张极具诱惑的脸庞，尹千雪觉得自己气息都有些不稳，于是她干脆挪了挪位子：“说重点！”
　　无趣之人……扭扭脖子，秦若影语调恢复如常：“杨寿共有两子一女，因幼女生来有弱症，故而采取民间接续养寿之说，让其按照哥哥们的排序称之为三小姐。
　　这三小姐生来自是娇生惯养，且杨寿爱妻是姑苏妙善堂圣手白芨的独女，而这白芨的大徒弟则是孔雀山庄的七小姐。因此行商贸易的扬威镖局看似与江湖关联不大，但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三年前，十四岁的三小姐杨柳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五虎山庄少庄主定亲。这桩姻亲当时江湖无人不知，甚至就连深宫娇女星月公主都曾派人庆贺。
　　所以我的殷女侠，敢动杨小姐的人真不多！”
　　“你既然有所怀疑，何不对杨家人明言！”
　　话音未落，秦若影定定望向她，一字一句道：“我要说你天真有个性呢？还是骂你愚钝不自知？”
　　“你——”
　　在尹千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秦若影不仅敢说，还给做了出来。
　　她两指死死钳住对方的下巴，俯身漠笑：“若非你武艺高强，我当真要怀疑这世上会不会有第二个殷千陌！你是一能敌百，可能敌千、万？他日若遭奸诈之人魅惑欺骗，届时不过声名狼藉死相难看。”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从未有人这么对过自己，师傅生前曾告诫她：此生不求功夫至臻，唯盼肝胆赤子心。
　　就任阁主以来，虽心怀天下，但她却始终无法与之共情。红尘凡俗，仿佛在她尹千雪眼里，不过雨落幽潭转瞬即湮。
　　此刻秦若影表面看上去镇定自若，实则脊背香汗淋漓。她这人见好就收，立即嘴角微勾：“咱俩现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殷女侠老是动不动杀人，那便如何寻找杨家小姐，乃至日后我怎能安心留在你身边——”
　　“你要留在我身边？”尹千雪音弱游丝，冷冰冰的面容飞速闪过一丝遽然。
　　骗人而已，谁会当真。
　　这般想着，秦若影倏地松了手，讪讪干笑：“自然……不过咱们还是说回杨家小姐吧！她失踪这么久，指不定人在不在都得另当别论！”
　　尹千雪蓦地僵在原地，秦若影只当对方太过震惊，刚要一番解释，谁知下一刻却被反手压在桌子上。
　　合着适才鸡同鸭讲，她挣扎着回头：“怎地又恼了？”
　　“你没擦手！”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暴喝。
　　“所以呢——”
　　“该死，你碰了我的脸！”
　　对方神色晦暗不明，不待杀机浮起，秦若影忙二话不说掏出帕子，扭身凑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给她擦拭。
　　因此，她丝毫没留意对方不自然的微颤，临了摇头撇嘴：“比神仙还难伺候，下次绝不再犯！”
　　当晚，她们两人翻墙跳进了戒备森严的杨家。
　　“哎哟！知道的这是杨家，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侯府呢？”
　　眼前雕梁画栋，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回廊悬灯……秦若影真情实意地感慨，随后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了。
　　“聒噪。”
　　点了穴后，秦若影挤眉弄眼甚至蹦跳发怒，身畔之人皆不在意。只在她动静大时，用腰间的宝剑提点一二。
　　闭嘴就闭嘴，反正有人抱着四下飞。
　　“是不是这里？”
　　秦若影翻了个大白眼，阴阳怪气地摇头。
　　接着又飞到杨家两位公子的内院，尹千雪咬牙切齿地暗问：“下去看看？”
　　还是摇头！
　　“杨柳的居所，要不抓一个婢女？”
　　……
　　尹千雪一直感觉有手在把量自己的腰，但抬眸看去那人又一脸的心无旁骛，一切好似她的错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休要——”
　　话音未落瓦片松裂，然后就在几个小婢女的花容失色里，引来杨家一众精锐的看护。
　　以身后大树为原点，数十人团团围住了她们，准确是瞄准了飒爽英姿的尹千雪，以及落树杈子上的倒霉蛋秦若影。
　　适才坠落之际，这殷千陌非但没去接她，竟还随手一丢……
　　其实满腹幽怨的秦若影并不知晓，对方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她参与。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秦若影扑通一声从树上跳下，继而杨家护院不由分说地扑上来。
　　尹千雪一个潇洒的空翻，左右劈腿轻松踹飞近旁两人。随后她眼眸飞转，漫不经心地扯下几片树叶，下一刻片片如刀，接连斩落几人发带。
　　红衣翩跹云鬓乌黑，芙蓉玉面蛮腰寸许……秦若影渐渐有些看痴，以至于没留意到后侧有人蹑足抵近。
　　不经意间她们目光交织，秦若影心头像是落下根软羽，眼底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可就在对方靠过来的一瞬，还未收敛神色的她竟被一掌击飞。
　　在众人惊惧的躲闪中，她一丝旖旎的想法都没了。得亏点了哑穴，不然她非同这恶毒的女人好生计较。
　　杨捷赶到时，杨家护院全挂了彩……见状，他语气不善道：“清风阁处事真教人钦佩！你师傅呢？”
　　倾城绝色的尹千雪一动未动，不久强忍痛意的秦若影从树上自行栽下。
　　好在这次某人有心了，两指悄然解穴。
　　“殷女侠，请给杨某一个解释。”
　　“我把着关呢，切磋而已。”
　　杨捷俨然愈发愤怒，秦若影咳了一嗓子，拧眉到：“公子可是忘了我的要求，其中一条便是不得干涉我对府上婢女的询问——”
　　“您翻墙而来——”
　　“打住！”秦若影沉下脸，音色清冷：“我若拜帖而来，又怎能听到真话呢？”
　　“哼，那殷女侠听到了什么？”
　　秦若影不耐烦地反驳，“自然什么也没有，全被你搅乱了！”
　　简直颠倒黑白，杨捷强忍恨意：“也罢，三日后还望清风阁莫失信于江湖。”
　　他俊颜阴沉地拂袖离去，杨家众仆亦跟着乌泱四散。
　　“我的腰差点废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心不痛？”
　　面对秦若影的委屈，对面之人过了很久才漠声冷笑：“废就废了！”
　　“你这人，嘴巴比顽石还硬。”
　　“少废话，今夜你难道是来杨家丢人现眼的？”
　　秦若影不由得噎住，侧眸叹息：“你当真没瞧出杨捷撒谎！”
　　“哪里？”
　　“他小妹不见这么久，你看那杨奔稍微提及就深眸音凄，而这杨家大公子却风度依旧，即便是这么晚了，他仍穿戴讲究。”
　　“对于悲伤，每个人是截然不同的。”
　　“自然！但他无论言语间还是神色上，都分明更在意如何刁难清风阁，要你们为此负责。适才我们巡查几个院落，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杨寿夫妻并不在府上，刚巧我前两日听闻杨夫人已缠绵病榻数月，所以他们夫妇现下应在姑苏。”
　　“杨柳虽未寻回，但生死未卜。疼爱她的娘亲，不至于在得知消息后便病重——”
　　“这件事除了杨奔不确定，杨家其他人心里一清二楚，所以他们要给杨柳的死盖棺定论。”
　　迎上秦若影一双狡眸，尹千雪神色赫然冷厉：“清风阁不会是任何人的挡箭牌，可这杨柳的确是到货后在我们的地盘不见了。”
　　夜风习习，圆月过柳梢。
　　万州最热闹的秦楼里，愁容惨淡的昔日头牌张妙儿强忍泪意，抬腕将碧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皱眉的她竭力挤出一丝笑，软声宽慰着自己的小婢女：“小球，我时日不多了，这些金银你一定要收好，卖身契我烧掉了，日后你尽量走的远远的。”
　　“娘子，莫要丢下奴婢。”小球死死咬着唇，呜咽着抱紧主子的腿。
　　张妙儿收回了笑容，形容枯槁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绣帕，枯寂的眼眸里骤然闪过晶亮。
　　“你说你好傻，好傻——”
　　主仆相顾无言，遂搂在一起泣涕涟涟，不料此时窗外却翻进来两个绝色女侠。
　　一红一白，芙蓉映海棠。
　　张妙儿飞速拭泪，板着脸质问：”你们是谁？”
　　要知道这里是三楼！
　　来者中着白衣的那个，率先自报家门：“我们素来路见不平，星夜登门是为了可怜的杨柳。”
　　“小柳儿……”张妙儿倏然跌倒在木椅上，神思恍惚不堪。
　　“她或许死了。”
　　秦若影冷冰冰地说。
　　话音未落，张妙儿五脏六腑仿佛逐次被冰封，她无声张着嘴颤栗不休，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一旁的小球则脸色惨白，紧紧咬着自己的拳头。
　　“一年多前杨柳与人当街打架，是为了你吧？”
　　尹千雪望着眼前哭的不能自已的女子，而后目光忍不住落在了咄咄逼人的秦若影身上。
　　这江湖鼠辈，虽武艺粗疏，操行偶有不端……但不可否认，她极为聪慧，心肠似乎也总是热的。
　　张妙儿仰面怔然，满脸尽是泪痕：“我这贱籍之人，何德何能啊！”
　　“你们俩——”尹千雪罕有的惊诧。
　　秦若影长指旋即压在她的红唇上，挑眉轻声覆在她耳畔：“让张妙儿说下去。”
　　霎时尹千雪怔在那里，浑身动弹不得，唯有心脏砰砰直跳，声音大到令人几近窒息。然而，她分不清那强有力的震动，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幽烛摇曳，张妙儿痛苦地摇着头，有气无力地倾诉：“我与小柳儿早已情投意合，若不能为她生，但求为她死。女侠你告诉我，谁害的她！”
　　“你竟不知万州出了这等大事？”尹千雪不解道。


第6章 
　　小球见张妙儿喘不过气来，忙抚着她单薄的脊背轻轻拍打。
　　“我家娘子近一年都在这顶楼养病，她身体不好，而且——”
　　“小球！”张妙儿蓦然灿笑，容颜恍若往昔，她吃力地仰起头眼睛格外亮：“小柳儿！小柳儿……我终是等不到你了……”
　　意识流失之际，张妙儿只听见耳畔小球撕心裂肺的哀嚎：“娘子，不要丢下我……娘子！”
　　随后一双试图握住什么的手，猛地从半空垂落。
　　尹千雪胸腔内乍地发酸，她竟有些隐秘的烦郁。
　　此时神情沉痛的秦若影垂眸走上前，她轻轻抬手覆住了张妙儿至死不甘的双眼，随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
　　“你叫小球对吗？”她凝着张妙儿的遗容，忽然翘鼻抽动，“这碗药谁熬的！”
　　哭的头昏脑胀，小球凄苦地望着两个陌生人，哑然麻木地回答：“我熬的，绝对没有问题。”
　　闻声，秦若影咬了咬下唇，莫名走神：“无事，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你家娘子不幸故去，我们也很难过。请节哀珍重，明日我们陪你一起安葬她，烦请小球姑娘回忆下杨柳与你家娘子的相交。”
　　小球不由自主地抬手遥遥抚上张妙儿的垂影，隔着一段距离，墙上的人真实又虚幻。顷刻一双泪眸彻底模糊，记忆也回到了故往。
　　三年前，万州秦楼里来了位江南佳人。
　　据说是官宦之后，因其父刚正不阿，遭奸佞诬陷家中儿郎悉数斩杀，女子全充作贱籍。
　　她本名张润宜，时年不过十五岁。
　　从姑苏到万州，从闺阁娇女到花楼卖笑……谁也不知她如何挨过那漫漫长夜。
　　刚来北地的她，饮食风俗皆不适应，秦楼的当家妈妈好手段，半年后她便温顺的夺得花魁之称。
　　张妙儿从此迎来送往，虽说妈妈暂且让她卖艺不卖身，但往来的恩客哪一个好打发……
　　照理说，张妙儿是没有机缘认识尊贵的杨家三小姐，但她一手好琴艺，不时出入显贵之家。
　　一日游船饮宴归来，途中竟遭几个登徒子调戏，她闪躲不及以至衣衫破裂……
　　身陷泥沼无处可逃时，远处一位圆脸大眼的清丽少女旋即打马而至，接着少女不由分说地痛扁那群畜生。随后一把扶起她，临走还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揭下相赠。
　　后来，她终于知晓那个少女的身份，万州城大名鼎鼎的杨家三小姐——杨柳。
　　她们一个似天上云，一个若雪中泥……万州城内无人不敬的尊贵三小姐，何必来趟她这潭死水。
　　尘世如潮缘如水，五湖明月多离人。
　　她的心自那日起，便时常空落落的。偶尔临窗远眺，亦会遐思，想那双温热的手，念那把充满怜爱的嗓音。
　　待她开·苞之日，凭栏四望楼下一众淫·色之徒，她视线不期然模糊成影，幸得面纱遮蔽才不至于出丑。
　　她听着那群男人们，粗声瓮气地叫价……某一瞬，她仿佛回到了江南故里，此刻只是同父兄在书肆里买画。
　　然而眼下，她却像画一样任人挑选，但又不似画般永挂壁墙。
　　入夜琴鼓筝然，她穿着极尽裸漏的艳裳，珍珠帘卷美人面。
　　更声已过，犹不见来人，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父兄临死前的感受。
　　可她张润宜并非惜命之徒，概因祖母年事已高，若能换得老人家安度晚年，哪怕十八层地狱她都会闯！
　　盖着头纱整整枯坐了三个时辰，门才缓缓推开。
　　外面曲乐依稀悠扬，微弱的视线里有脚步逐渐靠近，她心跳如雷几欲昏死。直到一双白皙素手半挑绢纱，惊恐的目光里瞬时倒映着红衣高髻的熟悉脸庞。
　　“听说你叫张润宜，我能否唤你‘宜姐’？”
　　杨柳抬手为她换上自己带来的殷红喜服，继而颤抖着替她戴上金钗玉簪，视线模糊中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三小姐！”张润宜含泪垂眸，浓妆半残欲语话不成。
　　“我本名杨柳，宜姐可唤我小柳儿。”杨柳缓缓落坐于她身畔，红着眼执起她的手：“世间男女之情固然，可我对你，亦是一片真心。”
　　“三小姐使不得——”
　　“初见即动心，杨柳为此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心底蕴有千言万语。或许给你徒增困扰，今夜实属冒昧，愿与宜姐比翼双飞共白头。”
　　陷入沉思的张润宜，当即瞳孔紧骤，下唇不受控制地哆嗦，泪眼婆娑中瞧见对方亦泣不成声。
　　“宜姐不必为此负担，若不喜杨柳，我便为你赎身在郊野置房免得流徙，来日如遇合乎眼缘的君子，我定以娘家人的身份送嫁。”杨柳眸光里迅速闪过一丝伤悲，强忍情绪挤出一丝柔笑，眷恋情深地看向她。
　　“小柳儿！”
　　之后她们按照江南风俗饮酒祝祷，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洞房礼节。
　　一豆灯火，共诉缠绵。
　　杨柳告诉她，家中长兄固执，强势为其定下一门婚约。此事不必担忧，爹娘素来疼爱她，只待开春那名义上的未婚夫来，他们的婚约便就此作罢！
　　“小柳儿……当真不嫌弃我？”
　　四目相对，杨柳紧紧拥住娇小的她，闷声道：“我只怨自己何不早点遇见你，又恨自己竟在虚妄中耗费时光。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什么张妙儿，你是我杨柳一人的宜姐。”
　　闻言，张润宜目光里泛着欣喜，蒙难以来她第一次踏实安心地躺在一个人怀里。
　　杨柳说将来她要做个兼济天下的大侠，有朝一日，定带她一起闯荡江湖！
　　甚至杨柳还将她幸存的亲眷一一找回，可惜祖母早就磋磨在那群人手里，不过她的杨柳已为她报仇雪恨，并出资厚葬了祖母。
　　她们聊了很久很久，直到鸡鸣天青。
　　……
　　小球依旧沉浸在伤悲里，秦若影则心有神会地抬眸，视线正好与对侧的殷千陌相及，此刻对方神情怪异，语气格外沉：“后来呢？”
　　哽咽不休，小球断断续续地说：“杨小姐早就对家中表明心迹，且向那位苏公子陈情。她们约定好了，等到天暖和了，杨小姐就带着娘子南下姑苏，此后再也不回来了。”
　　秦若影不觉重重叹息，沉痛地阖上眼帘：“熟料老天薄性，命运如此捉弄！”
　　“她们彼此恩爱，怎会舍得分开？”尹千雪匆忙敛袖，偷偷擦去眼角的盈珠。
　　听到这番话，小球嘴唇微抖，压抑不住的大哭：“我家娘子性烈，从江南来时常被那些阴毒妇人虐待。不是扯着头发浸在冷水里，就是用细针狠狠扎……外表瞧不出什么，但她身子骨越来越差，前岁更是咳血到昏厥。”
　　“这些杨柳知道吗？”秦若影开口的一刹，顿觉明知故问。
　　“全然不知，不过我家娘子也有在精心调理。明明已见成效，却不知为何情势斗转。因此，她不愿耽误杨小姐，生怕有朝她不在，对方就会情深不寿。于是好久不曲意逢迎的她，再度歌舞弦琴……怎么都劝不动的杨小姐，渐渐就不来秦楼了。后来娘子听闻她在街头与人动手，未知经过便嚎啕泣涕，言说杨小姐定是为了她。”
　　“哪知一别竟成永诀，杨柳赌气走镖，此生不再回来。”尹千雪眉头紧皱。
　　不知不觉中晨曦微亮，她们按照小球的要求，将张润宜火葬后骨灰撒入临江，滔滔碧水最终会流到姑苏。
　　“小球怎么办？她不过十四五，日后怎能在这诺大的江湖栖身。”尹千雪主动的关切他人。
　　秦若影回身迎上她的黑眸，语气难得俯就：“我知道清风阁打理起来不容易，你也并非开济善堂的，但小球身有余财，又知道这么多过往。一旦离开你我庇护，定不活过三日——”
　　“我已通知微风、细雨，我……师妹门下刚好缺几个小弟子。”
　　“多谢！”
　　尹千雪好看的眸子微微一凛，故作冷漠：“凡事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秦若影勾起小指，苦涩地冲她笑了笑：“拉钩！以后殷女侠说了算，我自当听你的。”
　　随后二人简单收整，傍晚时分再入杨府。
　　小院月光如水，清风阁几位弟子背身相对，黑布蒙眼站成一排，远远望去各个形容憔悴。
　　尹千雪不由得杀机骤起，腰间的宝剑铮铮作响，亏得一旁的秦若影双手连连抚在她的纤腕上。
　　“杨公子，令妹失踪多有蹊跷，你又何必在无辜者身上泄愤！”
　　“殷女侠说的轻松！”杨捷高大的身影映在青石板上，神情格外阴鸷：“我失去的可是小妹，你不过见门徒受些苦头，就已然心绪难平，那我们杨家呢？”
　　见状，秦若影冷笑着上前，克制的礼让荡然无存：“令妹与张润宜早已鸳鸯成双，你这口口声声的爱妹之人却强拆鹊桥——”
　　“你什么意思？”
　　“五虎山庄的亲事你应该很看好！毕竟苏念恩年少有为，且深受父伯疼爱，而你万家行镖又必经齐州，这究竟是杨柳的金玉良缘，还是一局明码标价的交易，你杨公子心里最清楚！”
　　杨捷脸色煞白，虎口紧收攥拳反驳：“念恩和小妹青梅竹马，他对小妹何尝不是一片真心——”
　　“但感情从来不是一方决定的！”
　　她话音落了很久，一直沉寂的杨奔忽然开口打断了兄长：“清风阁的弟子，你们全部带走吧！”
　　“二弟，你好生糊涂！”
　　响亮的一记耳光旋即掴在杨奔失神的脸庞上，他颤栗地缓缓攥住兄长的手，“从小到大，我和小妹都不曾违背过你的意愿，这一次愚弟也让兄长失望了。小妹不见了，其实我才是罪魁祸首！若那日我没有恶语相向，她说不定就不会离开了。”
　　杨捷仍不甘心，他突然返身死死瞪着秦若影，语气狠厉：“若清风阁第一时间寻回小妹，哪里还会酿成惨剧，所以你们——”
　　未等他说完，秦若影满脸鄙夷地攥拳朝他低语。在她目光无谓的注视下，杨捷俊颜倏狞，霍地踉跄后退。
　　作者有话说：
　　地名不考究，全当架空，谢谢大家让我有动力更文！


第7章 
　　三日之期转眼到，杨柳依旧音信全无。
　　秦若影见到苏念恩时，这位有着虎牙的少年郎正牵着一匹枣红马徐行。正午日头高悬，他斜倚在马旁，躬身向秦若影致辞：“我要回齐州家去了，日后您若途径五虎山庄，一定要带徒弟过府歇脚。”
　　他坦荡的神色里难掩落寞，秦若影敛唇一笑，愧疚地抱拳：“多谢苏公子的好意，来日五湖四海再相聚，珍重！”
　　苏念恩点点头，转身之际却又忍不住回眸：“这趟来万州，我彻底明白了柳妹和张姑娘的感情。虽然我们婚约解除了，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说，柳妹无论爱上谁，我都真心祝福。今后我仍会继续寻找她，不为旁的，旧时小友焉能朝夕遗忘。”
　　闻言，有些沮丧的秦若影张望着头顶的碧空，不由得语带艰涩：“对不起！我没能寻回杨柳。杨柳能有你这个知己，定会万事逢凶化吉……还望公子多加珍重！”
　　“殷女侠也是，务必小心——”他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于是苏念恩抿了抿唇，脸色难堪地翻身上马，随即带着侍从扬鞭而去。
　　望着远处的尘土飞扬，秦若影久久注视着，直到来人近前轻咳了声，她才音色暗哑道：“杨公子有何指教？”
　　杨捷扬起下巴，不错神地瞥了她们二人一眼，面上一派平静：“清风阁的小弟子现已交由你的爱徒处理，殷女侠！能否借一步说话？”
　　秦若影淡然地凝着他，一旁的尹千雪却迈步朝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掩在身后：“我们虽未寻回杨柳，但却揭穿了你卑劣的真面目。我……师傅，她没什么同你讲的！”
　　对此，杨捷自嘲地叹了口气：“想必在二位眼中，我杨某必定龌龊至极。”
　　“我从不以最坏的心思猜度他人，可你竟如此冷血。”秦若影心思一动，鬼使神差地握上殷千陌的手。
　　神色依旧的杨捷，倏地连连讪笑：“冷血？比起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我已经够宅心仁厚了。我们扬威镖局看似家大业大，但近年来藩王割据，乱世飘摇里居安何其难！清风阁实力雄厚，确实有能力远庙堂，对俗世置之不理，任由苍生自生自灭……但我们不能！
　　小妹与风月女子结为夫妇，如若传扬出去，日后我们杨家还怎么在万州立足。再者我并非栽赃陷害，你们清风阁当真一点责任都没有？昨晚杨某并非退怯……”
　　他忽然停顿，迟了很久不屑道：“殷女侠凭借种种猜想，便欲置杨某于杀妹掩丑的境地。俗话说眼见不一定为实，而且张妙儿的死亦与我和杨家毫无关联。若我真想取她性命，何必在此时！”
　　秦若影犹不甘心，冷然反唇相讥：“风月女子怎么了？真心相爱有错吗？杨公子难道此生不会遇到挚爱之人？”
　　话音未落，杨捷摇头喟叹：“多说无益！来日一切总会水落石出。”
　　“既然如此，三日之约尽管杨公子亦有违约，但我终是未能践行，所以——”秦若影想要接下来继续寻找杨柳。
　　哪知杨捷疲惫到：“你们离开万州吧！”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筋疲力竭的秦若影则痛苦地双手捧面，这一切与她最初预想的完全南辕北辙。
　　杨柳到底在哪儿？兴许她还活着！
　　可小柳儿的宜姐不在了，秦若影觉得很自责。如果她早一点赶到，那碗药或许……一切全迟了。
　　她背身相对，情绪异常低落。
　　不久肩膀一沉，一双温热的手用力地握紧她。
　　此刻唯有风声绕耳，她们一径沉默着，尹千雪始终未曾开口。
　　数日颠簸，星夜抵达嵊州。
　　自相携以来，秦若影觉得自己越发古怪。她老是不由自主想要同殷千陌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惹对方留意。
　　因而她渐觉事态不受控制，又顾虑到对方冷若冰霜的态度……左思右想中，她决定还是找机会离开。
　　毕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若到最后丧失当下的美好，那更得不偿失！
　　火树银花不夜城，柳梢清月相思结。
　　秦若影在粉香楼时，元夜没少同师姐出来游玩。时值佳节，城中各处皆熙攘闹耳。
　　她余光窥视着一旁的殷千陌，见对方神色依旧孤漠。下意识猜测对方是完成阁中任务后，想要返还贤宁了。
　　还能有什么，自己成了人家诉不出口的包袱呗！这般想着，秦若影心里很快有了决断，既如此一颗烦心也不必纠结。
　　“你是不是从未这样游玩过？”秦若影语气轻松，随手从摊位上挑了根木钗，驻足拽住殷千陌的半臂，在她一双惊眸里有条不紊地将其插好。
　　桃花灯下人来人往，半纱遮面的女子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望向对方。
　　“好了！”秦若影见她难得如此温顺，忍不住夸赞：“很适合你。”
　　然后她爽快地掏钱买了下来。
　　这一路上，吝啬的秦若影从未动用过自己一分一厘，但在今晚她想为殷姑娘一掷千金。
　　尹千雪悄悄揉了揉被对方捏痛的手腕，正欲咬唇发火，却在看到她笑眼盈盈的一刹，情绪倏然化为乌有。
　　身边人头攒动，纵使她俩身量都比较高挺，亦有些力不从心。不过一时松手，尹千雪便落了她半个肩膀。
　　秦若影俏脸猛地紧张，急不可耐地返身死死扼住她的衣袖，语气难掩焦灼：“拽紧！”
　　耳畔人声鼎沸，远处箫声渐起，五颜六色的花灯……以及那个娇媚活泼的人。
　　此刻的尹千雪仿佛失去了听觉，思绪浑噩中，只能注意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秦若影红唇一张一合，长臂灵活的像猿猴，她说：“这个酥糖很甜，你尝尝！”
　　旋即未等回答，秦若影便挑起她的面纱，不由分说地将白丝丝的酥糖掰入她的嘴里，然后丝毫不讲究地把自己指尖的碎屑低头抿走。
　　这一幕，看得尹千雪浑身好似被点穴，软麻且无力。
　　不过一抬头，秦若影又单手勾了两个面具，是很丑陋的恶魔像。
　　“你一个我一个，咱们这叫做魔鬼中的魔鬼。”
　　“不要！”
　　“嫌弃？”
　　尹千雪低着头不说话，秦若影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接着不等她反应便扯下她的面纱，将恶魔面具倒扣在她脸上。
　　“放心！你这么好看，就算是恶魔附体，也令人欢喜。”
　　“你——”不知为何，尹千雪觉得喉咙有些泛甜，她想定是那块酥糖作怪。
　　二人带着面具，拉拉扯扯不时争执。
　　虽然她觉得今夜的秦若影有些异乎寻常，但此刻她不想追究那么多，满心念着天再晚些时候亮！
　　勾栏杂耍，三教九流。
　　秦若影凑在她脑后，极富耐心地温柔讲解。
　　“这是杂剧，那人演的是痴子……瞧瞧那个高傲的娇小姐，我觉得你上去都比她演的好！”
　　“吃过炊饼吗？这东西凉了特废牙，你莫吃边边，芯儿你来吃，外面留给我！”
　　“吹风了？手也不凉呀！脸怎地这么红？”
　　“快来，皮影戏开始了，你站我前面，不然这群杂碎老想冒犯你。”
　　……
　　“殷千陌，你欢喜……我陪你过元夜吗？”秦若影目光里蕴着满满的盈光，神情期待地看向她。
　　尹千雪微微颔首，咬着唇犹豫地要开口，人群中却忽然有道疾呼：“十八娘！十八娘……是你吗？”
　　闻言，秦若影遂惊喜地踮脚巡视，不久后整个人异常激动。她一把松开彼此紧攥的手，然后将面具放在她手里快速叮嘱：“别走远，我去去就来。”
　　尹千雪莫名气恼，却眼睛抬也不抬，见她真的转身欲走，才不由得蓦然回首。她试图拉住对方衣袂飘飘的长袖，但最终仍倍感无力地看她逆流而上，费尽心力地雀跃抵达黄衫女子面前……
　　二人不顾周遭白眼，不仅又搂又抱，甚至眼睛都笑弯了。
　　尹千雪深呼一口气，转身挤出了人群，此刻她突然觉得嵊州的元夜非常无趣！
　　过了很久很久，心头愤懑犹难言喻，尹千雪凌厉麻木地望着树下空地。
　　待有人眼睛冒光地试图弯腰去捡遗落的木钗时，她便冷眉微挑，阴恻恻地发作：“是给你买的吗？你何必招惹别人！”
　　随后明晃晃的剑登时立在路人面颊寸许，骇得对方求爷爷告奶奶的道歉……
　　“滚！”
　　一连数人遭殃，后来许是有人“好心提醒”，她周围十步远再无一人经过。
　　秦若影难掩兴奋地寻到她时，她正托腮坐在大树上生闷气。
　　“你猜我遇到谁了？”不知情势的秦若影手舞足蹈地乐滋滋分享。
　　下一刻，脖颈寒凉，“不想被点穴，就闭嘴！”
　　“你又——”
　　秦若影委屈巴巴地抬眸，无奈地盯着殷千陌叹气。转念心思一沉，难过地想：“从来都是错付！”
　　也罢！
　　她已同师姐约好丑时驿外断桥相会，今后她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到了客栈，秦若影见对方洗漱完毕，忍不住再度小意哄劝。
　　“我的独门绝技，你要不要试试？”
　　灯下人冷面如霜，依旧目不斜视地擦剑。
　　“我很会按摩的，也就是你，换个人哭爹喊娘我都懒得伺候。”
　　“哼！”接着继续擦。
　　……
　　怎么着都不行，秦若影心一横，决定冒着生命危险霸王硬上弓！
　　作者有话说：
　　修改错别字，剧情基本不变动。


第8章 
　　“做什么？”惊措无度的嗓音赫然响起。
　　尹千雪顿觉背后一紧，人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一双微凉的手已覆了上来。
　　“这个很解乏的！此乃我……师傅艳三娘的独门功夫。”秦若影久久凝睇着那细长纤弱的脖颈，内心莫名发痒。
　　“奇淫巧计！”
　　说着尹千雪清冷如故地便要站起，熟料身子一软歪倒在了秦若影怀里。
　　“你——”这等恶贼。
　　美人怒目亦是风情，秦若影将她轻手轻脚地放到榻上，眼底含情的注视着她，俯身近前颊笑盈盈：“古人云：‘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殷女侠即使再讨厌，今夜就装一回可好？”
　　柔声缓缓响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击的人心神摇曳不能自控。
　　尹千雪红唇皓眸，漠然的芙蓉面下难掩楚楚之态。
　　“你这人心思奸诈，言语最善蛊惑！”
　　闻此，秦若影怒极反笑：“难道不是你欺我，殷女侠又真心几许呢？”
　　旋即她随手拉过一个凳子，将自己包袱里的瓶瓶罐罐倒腾出来，不一会儿竟摆满了整个台面。
　　“你既不说话，我权当默许喽。”捏了捏眉心，秦若影看着对方强硬地偏过头去，遂打起精神：“那日注意到你左肩有旧伤，我知殷女侠定不在乎这些，但我恰好能医，很快就会好的。”
　　尹千雪心思一动，刚要恼恨对方偷窥，却转念想起那日。
　　衣衫浸湿，秦若影好心替自己拿衣物，不料芳踪尽显。也罢，瞧瞧她这次耍什么花招！
　　“这是玉液酿，世间罕有！我自己都舍不得用，这一路感激你好生照顾，痛的话出声即可。”秦若影伸出长指蘸取一小部分，继而将对方小心翼翼地翻转。待对方没有出声制止，她方进行下一步。
　　红裳半褪，雪肤香肩脊骨嶙峋，双颊蕴彩霞。
　　略微粗糙的指腹轻缓地在嫩白的肌肤上打圈儿，空气中旋即弥漫着草本的清香，火辣辣的刺痛开始从表里延至肺腑……
　　自幼习武的尹千雪觉得自己挺能隐忍的，然而越来越灼热的触感激得她额角细汗骤起，就连细背都紧张的拱起。
　　尽管药效这般发作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秦若影则百感交集地望着她，心里霎时乱成一团麻。手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盈润的眼眸里满带怜惜，“你武艺如此高强，这伤怎么来的呀？”
　　正药效发作的尹千雪，听到她的问题后，不由得稍稍分神，接着难以控制的呻·吟立即溢口而出：“额……与你何干！”
　　“别急，莫动。”秦若影嘴角不觉噙着一丝笑意，手上动作依旧，语气却越发温顺：“好歹同吃共住这么久，殷女侠当真不喜我啊！”
　　话音未落，尹千雪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噎住了。
　　“好了吗？”语气倏然干巴。
　　秦若影索性低头吹了吹，本欲让药快点干，不成想对方敏感至极。下一瞬她就被反压在身下，纤长的五指紧紧锁住她的咽喉。
　　“女侠饶命！”秦若影嘴里连连求饶，然而神色不见半点慌乱，她甚至气定神闲地借机打量对方。
　　比如五官怎么生的那么好看，手心微潮温热，身上总有股似有若无的幽香……
　　“再看！”尹千雪没好气地怒吼，一双眼更是不知该落在何处，“不想活了？”
　　“活活活！”秦若影两手迅速抱紧她的腕部，故态复萌地嬉笑：“其实我不打紧，关键是可不能脏了你的纤纤玉指。”
　　“你——”
　　“呃，松开……松！”
　　尹千雪兀自翻到榻的最里面，身子朝内侧支着。
　　欣赏着那道曼妙的身姿，秦若影暗自叹了口气。从小到大她也算没心没肺，可今夜是怎么了，头一次矫情的为别人讨厌自己而失落。
　　你又不是金银珠宝，凭什么世人欢喜你。人家殷女侠就是这种冷傲的性子，她喜欢的肯定是那些温婉可人的世家千金……
　　脑海里反复来回思虑，最后却又忍不住赌气。
　　哼！离开之后定让这殷千陌后悔。
　　“秦若影，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关心，打断了她所有念头。
　　做什么？
　　秦若影看向她平静的脸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好，你呢？”
　　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尹千雪，望着帐顶，喃喃细语：“回狞山，做个——”你认为的救苦救难无所不能的大侠！
　　果不其然，对方要回去了。
　　秦若影嘴角微动，终是沉默以对。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夜深了，睡吧！”尹千雪声音暗哑，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你愿不愿来狞山？
　　“是啊，殷千陌——”秦若影没由来地大声喊她，倏然伸出去的手臂蜷缩着收回，失魂落魄地勉力苦笑：“好梦！”
　　从未在别人熟睡前下榻的尹千雪，此刻呼吸轻匀。自她们同床共枕以来，可以说彼此都相当适应。
　　几近宵分，秦若影从一旁的衣袖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腊梅。
　　红梅傲骨香气扑鼻，她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气后，将腊梅放到对方枕畔。目光留恋里，飞速穿好衣裳，临行前数次驻足，最终颔首笑了笑，背上包袱独自离开了。
　　断桥边的野亭里，师姐青城孤身落寞地静坐着。不知等了多久，衣服竟都有些潮湿。
　　“师姐，你怎么这么傻呀！”还是同从前一样，怪不得艳三娘老说青城是个木头人。
　　一袭鹅黄衫的青城面容姣好，木然的神色在听到秦若影的声音后顿时雀跃，“十八娘！”
　　凝着那张素白的鹅蛋脸，秦若影像小时那样捏着她的脸，故意打趣：“我要是不来，你仍傻傻的等着呀！”
　　“你不会不来的！”青城粲然一笑，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小时候那么可怕的路，你还按时给我送吃的……我的十八娘一直是言出必行。”
　　“师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说着秦若影将腰间的小酒壶递给她，略有愧意道：“喝点暖暖身子，这次无意间又拉你下水了。”
　　青城坦然地接过，扬起脖子喝了好几口，劝慰着摇头：“师傅既然已经死了，那我也不想回去了。跟着你，至少路上有个伴儿，而且我不怕什么清风阁的人。”
　　师姐向来古道热肠，秦若影心下甚暖：“事不宜迟，咱们去淄阳吧！”
　　不久，两道清窕的身姿便彻底消失了。
　　次日一早，倍感舒爽的尹千雪难得睡个懒觉。她愉悦地闭着双眸，手却悄然拂过肩头。
　　“多谢你，果然很有效果。”难得笑意温柔，尹千雪兀自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依旧没人回答，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只见屋内空荡荡的，唯有桌子上摆着两个魔鬼面具和一支木钗。
　　她不觉得稀奇，毕竟以往秦若影都会早起为她准备温水饮食。今日或许又有了新点子，于是她伸着懒腰将头发盘起，下榻特意戴上木钗。
　　待梳洗完毕，有人轻叩门扉，她漠然开口：“进来！”
　　“客官，您要的东西放桌上了。”
　　店小二将食盒蹑手蹑脚地摆好，转身欲走却被厉声喊住：“与我同行之人呢？”
　　“没见啊！”
　　“她去哪里了？”尹千雪一怔，整个人僵在那里。
　　挠着头的店小二一脸欲哭无泪，连连摆手：“小的不知道。”
　　浑身骤然散发着杀机的尹千雪，心底没由来的急躁，“关上门走吧！”
　　室内再度恢复安静，她仔细检查着角角落落，才发现对方最珍爱的包袱不在了，床上还有一支迷香腊梅。
　　秦若影这个鼠辈戏耍了她！
　　离开了……原来往日皆是装傻充愣。
　　头一次心痛难耐的尹千雪，斜眸拔剑将桌上的面具斩的七零八碎。
　　“秦若影！”
　　微风、细雨赶来时，无不震惊于阁主的神色。
　　“阁主，属下来迟望请恕罪。”
　　这两位乃她自幼的贴身随侍，微风善武，细雨攻文，以往她从未在二人面前失态过。
　　“阁主有心事？”细雨柔声关怀。
　　尹千雪沉默了很久，背身命令：“传我口谕，阁中子弟不拘是谁，但凡捉住一个叫秦若影的女子，我有重赏！”
　　“秦若影？”微风从未听说此人，只当江湖中又出了个英才。
　　然而下一瞬，她家阁主没好气地冷嗤：“她师出粉香楼，眼下四处招摇惹是生非……”
　　“这等卑贱之人，可是偷了阁主的物什？”细雨当即有些气恼。
　　“闭嘴！”
　　从未骂过自己的阁主蕴着恼怒，恨意十足地说：“速速将她捉回。”
　　“明白！”微风瞄了眼委屈巴巴的细雨，硬着头皮小声问：“阁主，若是这人有同伙，届时死命反抗呢？”
　　“杀了！”
　　“遵命。”
　　微风拉了拉细雨，正要退下时，却又听到：“带回来，我亲自杀！”
　　“是！”
　　临江渡口，乘舟欲行，渔家妇人打扮的秦若影立在岸上难掩丧意。
　　已经上了船的青城，忙回身催促：“娘子，该出发了。”
　　现下她们扮作一对夫妻，同以往在粉香楼般互相配合。秦若影不知自己在希冀什么，她苦笑着挎起竹篮向前一跳。
　　小船疾驶，两岸绵绵青山。不知何时，江面竟开始泛起层层涟漪。
　　一路上，青城多半沉默地陪着她。临窗远眺的秦若盈突然瞟了眼白雾弥漫的江面，接着便拿起斗篷出了舱。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青城不知何时蹲在她身后，任凭雨打风吹，仍直愣愣地望着那道挺瘦孤寂的身影。
　　“或许吧！”
　　一刹那青城蓦地酸楚，再难分泪水雨水。
　　“十八娘是不是……舍不得那位倾城绝色的殷女侠？”


第9章 
　　粉香楼里的十八娘，一向是那么的洒脱自傲。然而此时此刻，江雨倾泻中她侧颜隽秀，音色低沉至极，当真令人为之心碎。
　　“不是！”
　　秦若影苦涩地回首，待见青城衣衫皆湿，忙笑着宽慰：“别想那么多，我只是有些心绪难平。”
　　说着她将身上的斗篷解下，强硬地披在青城身上，语带温柔：“淄阳好风光，师姐一向又喜清静，不如我在此为你添置房产——”
　　“你要赶我走？”青城顿时目光闪过一丝落寞，彼此僵持良久，她不由得喃喃低笑：“我自幼无父无母，被师傅带到粉香楼时，长相既不如诸师妹妩媚，本领机变也不太行……十八娘就不能像小时那样，再伴我一程吗？”
　　秦若影顷刻无措，她知道青城肯定误解了她，以为自己嫌其不中用。其实……跟着她不仅会颠沛流离，甚至不知不觉中还会招惹杀祸。
　　“师姐怎能这般想，我只是怕拖累你。”她嗓音极为暗哑。
　　闻声，青城扬起眼眸，不错神地瞥着她的脸庞，嘴角微动：“若我隐居世外，但江湖中有你，我照旧会牵挂啊！”
　　心头顿时感激到无以复加，秦若影抽了抽鼻子，孩子气地攥起身前的手：“还是师姐对我好，那日后我便如亲妹妹一样更加爱戴你。他朝有我秦若影一口吃的，绝不让师姐饿半点肚子！”
　　无人注意之处，青城侧脸仓促泪落，抬头牙关紧咬地点头：“好！”
　　轻舟万里路，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到了淄阳。
　　入城时，却见高大墙垣下人头攒动，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
　　“敢问少侠，这上面贴的什么啊？”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刚挤出来就被秦若影一把抓住。
　　“哦，是悬赏令！”
　　“悬赏？”
　　“淄阳仇太傅家的长女成婚当晚不见了，而今城内皆在议论此事。”
　　秦若影怔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官宦之女即使丢失，也不会在人前宣扬，毕竟于世人而言女子清誉大过天。
　　许是看出秦若影的疑惑，青年摇着头感慨：“贴告示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孔雀山庄的连三郎！”
　　未等秦若影发问，旁边的人亦小声议论不休。
　　“这仇太傅平时轻贱武林，此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老者抚着胡须感叹。
　　“老头儿说岔了吧！若真看不起江湖人士，怎会将长女嫁给那连三郎呢？”
　　“小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不想想孔雀山庄开矿取宝，长盛不衰地过了几代，分明是仇家高攀。”
　　妇人白了一眼，剔着牙啧啧反驳：“仇太傅可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哪会为烈火烹油而屈就！”
　　“哼，依鄙人看呐！孔雀山庄不好惹，毕竟背后站着的是——”
　　骑马的甲兵旋风般赶至，人群倏然安静下来，半刻后散的干干净净。
　　不过秦若影倒明白了，原来这张榜寻人的是孔雀山庄，揭榜撵人的是仇家。好好的一桩姻亲，竟反目成仇，当真唏嘘！
　　然而这些同她无甚关系，所以悠哉游哉的她在街市买好东西后，就高高兴兴地同师姐客栈汇合。
　　天昏色晚，店内人满为患，好不容易上了楼。手拿重物的秦若影险些叫人撞飞，一个身姿极为欣长的男人急匆匆地下楼，他长腿迈得飞快，令人四下闪躲不及。
　　“你这人——”
　　“借过！”好一把动人心弦的嗓子。
　　秦若影顾不上痛，立即扭头去看，不成想转瞬就不见了。
　　回到房间，青城已经卸好假面，欢喜地清点着她带回来的用品。
　　“师姐，今日可曾遇到什么印象深刻之人？”她向来敏感，总觉得适才的男子几多古怪。
　　青城看她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不由得笑嗔：“赶紧清洗，早些歇息才对！城内是来了很多江湖侠客，谁知发生了什么事啊？”
　　懒洋洋的秦若影被师姐拽了起来，遂附和到：“估计都是为了悬赏而来，足足黄金一千两呢！”
　　“找什么？”
　　实在震惊的青城，亦有一丝丝心动，但下一瞬却听到：“仇太傅的长女！孔雀山庄倒是出手阔绰，这简直要逼死老太傅啊！”
　　“我在楼中时，听其他人提到过这个仇太傅，据说为人刚正不阿，而今正悉心栽培太子，焉何要与这孔雀山庄结亲？”
　　“孔雀山庄有什么来历？”秦若影只知他家七小姐在姑苏妙善堂为徒，家中富可敌国，旁的一概不清楚。
　　“怎么说呢？孔雀山庄近年来娶的新妇多为武林世家之女，他家大郎求娶了五虎山庄的千金苏清欢，二郎据说对幽州雷震帮家的小女儿感兴趣，没成想这最受宠爱的三郎竟要聘古板迂腐的太傅之女……”
　　一边擦脸一边好奇的秦若影，随口顽笑：“师姐向来对此不感兴趣，这次倒如数家珍。”
　　“因为……此前楼主曾要我去献媚连三郎——”青城紧咬着下唇，垂眸不安地沉默。
　　“他有没有……”伤害你。
　　倍感无力的秦若影当即难受的不行，因为师姐性子文静身体羸弱，楼里一直将她培养成世家子弟最爱的那种禁·脔，自青城十五岁起先后应承过数个显贵。前岁她叛逃后，那个肥头大耳的财主之子莫不是也让……
　　“师姐！”秦若影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她不该向师姐问这种话。
　　香蕊淤泥发，亭亭散幽香。
　　“十八娘哭的我难受，其实真没怎么。世家子弟、贵胄男儿往往更喜轻贱，不爱玩弄。一切都过去了，当时习惯自然，如今有你在我身边，就更不觉什么了。”青城总是不争不抢，好似开在漫山遍野的山花，独自烂漫悄然枯萎。
　　“好，不提了。”秦若影麻利地铺好被子，腮边挂细珠地指着床榻道：“师姐请！”
　　月华如列，身畔人已睡熟。
　　秦若影却辗转反侧，久久未眠里她忍不住想殷千陌在做什么？
　　此刻是不是在狞山上发着臭脾气，还是照例冷着脸要挟人，她还会像对自己般逼迫旁人吗？
　　她的千丝万虑，自然无人解答。
　　相隔千里的狞山上，白衣长裳的尹千雪黑发如瀑，美的近乎神女。
　　窗外孤月高悬，身旁的侍女不敢高声打扰，唯有静静地宣读各地来信。
　　“祁阳云都公子月中第六封来信，再度邀阁主您花朝小游。见信如晤，亲亲雪妹——”
　　“烧了！日后他的消息不必宣读。”尹千雪纤指漫不经心地挑起身前的一绺秀发，浓睫蒲扇朱唇紧绷。
　　“是！下一封来自粉香楼。乃其楼主北容亲笔书，言说您杀了她的大将艳三娘，此事要向清风阁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窗前人冷哼一声，侧身睥睨：“当真以为痴长我几岁，我尹千雪便会敬她，回信直禀‘让她亲自来狞山，问问我的剑，艳三娘到底死的冤不冤。”
　　侍女脸色逐渐惨白，阁主下山回来后行事越发难猜，“万州扬威镖局的二公子杨奔来信，想要拜访影影女侠？”
　　“回信，她死了！”
　　满头雾水的侍女压根没弄懂谁是影影，见楼主如此斩钉截铁，甚至还有些不虞。遂躬身提笔，死就死了吧！
　　“姑苏那边——”
　　“如此废话，不必再念。过几日师姐出关了，你留给她看。”尹千雪拂袖迈步，只不过在掀帘的一刹，陡然停住脚步，音色微变：“之前交代要寻的人可有下落了？”
　　握着一沓信件的侍女目露遽惧，随即快手翻出一封，清嗓禀报：“此人仿佛石沉大海，但据她所花销的银钱标记，似乎在临江一带出现过。据渔家回忆，用此钱的不是什么娇媚女子，而是一对贫苦夫妻。他们中途下了船，后就不知去往何处了。根据渡口方向，淄阳和并州都有可能，阁主还要继续……”
　　“退下吧！”
　　尹千雪幽深的眸子倏地复杂，冷面注视着铜镜前的木钗，忽然掩唇大笑。
　　风吹云动，月黑风高。
　　刚有睡意的秦若影，蓦地听到房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于是她汗毛骤竖，整个人抚着胸口悄悄呼气。
　　随后麻利起身，捂住师姐的唇将其唤醒。两人借着黯淡的光线相视点头，不一会儿便各自蹲守在角落的一隅。
　　此刻，窗外暗影晃动，回廊里有人低咕：“就是这里，今晚狗贼难逃一死！”
　　来者人数颇多，青城攥着衣袖满目担忧，一侧的秦若影明显淡定很多。她觉得这群人肯定不是冲她们来的，可就在她自我安慰时，清透的窗户纸吧嗒一声被捅破，继而一股淡香飘了进来。
　　“迷烟？”
　　青城立刻蹑足扑到她身侧，抬起衣袖掩住她的口鼻，“有埋伏！咱们赶紧撤……”
　　来不及反应，门吱呀开了，几个黑衣人持刀闯入。
　　他们恣意挥刀砍杀，其中一人颇为恼恨：“床上没有！怎么同公子交代？”
　　“蠢货，去隔壁！”
　　岂料接着雨点般的棍棒从暗处袭来，再加上粉香楼独门迷药，没多久这些人皆昏死过去了。
　　“十八娘，要不全杀了吧！”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若影摇摇头，刺啦一声燃了灯。旋即她蹲下身挨个检查，片刻后便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到块样式奇特的令牌。


第10章 
　　“这是——”秦若影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令牌，不觉陷入沉思。
　　一旁的青城忽然伸手接了过去，反复打量后方沉声道：“若没记错的话，这是祁阳云都公子的死奴牌！”
　　闻声秦若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事情竟比预想的更复杂。
　　“云都公子俊逸无双且出身侯府，落拓潇洒钟鸣鼎食，他虽身处武林，却从未和江湖人士纠葛。很难想象，此刻他会在淄阳——”
　　“不！”秦若影目光深究地望向窗外，斩钉截铁到：“顶多说明孔雀山庄与权贵交好，我猜来的不过一个死奴，今晚这些黑衣人应是连三郎派的。”
　　她指着其中两人的内袖，样式果然是孔雀山庄的标志。
　　“师姐，你先找地方躲起来，这些人不必管。我去去就来，你莫担心。”秦若影拍了拍青城的肩膀，宽慰地挤出一丝笑。
　　“你要参与？”青城双眸瞬间暗了下来，整个人异常的担忧。
　　要知道云都公子和孔雀山庄谁都不好惹，就连楼主北容亦要退避三舍！
　　秦若影认真地点点头，旋即轻声解释：“太傅之女本与你我无关，可那连三郎欺人太甚，欲置一个闺阁弱女于死地，这实属不耻！”
　　果然是十八娘……“你去吧！”
　　顷刻间窗户微晃，室内再度恢复沉寂。
　　灯下默然的青城扫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斜眼凝了一息后，从怀中不慌不忙地取出化尸粉，一刻后空气里便仅余烧焦的臭味。
　　半夜掠空的秦若影，凭借着狡黠的心智和三脚猫功夫，果然在柴房寻到了神秘失踪的仇小姐……
　　“盈盈赶紧离开——”说话的高大男子戴着面具，不是旁者，正是白日楼梯相撞之人。
　　“要走一起走！”仇盈盈死死咬着唇，纹丝不动地拽着男子的衣襟。
　　见状，秦若影暗自感慨，原来是强拆有情人呐！
　　“我不过途径此地，一介路人罢了！”
　　看着对方紧张的神情，秦若影抱拳致歉，迈步之际却被点了穴。
　　这年头路见不平也有错，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身前人。
　　只听那面具男俯身安抚仇盈盈，好一番温声细语：“盈盈不知世间险恶，这妇人嘴上说的好听，万一回头为了悬赏供出我们怎么办？”
　　憔悴不堪的仇盈盈终是心软，眨着泪眼连连哀求：“小景，不要！”
　　“盈盈你——”
　　“夏景轻！你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带上她。”
　　简直妇人之仁！
　　无可奈何的夏景轻，紧攥着拳将一丸药强塞进秦若影的嘴里。
　　“你负责照顾盈盈，但敢叛逃，定叫你肝肠寸断！”
　　倏然解穴的秦若影，恨不得拜访他祖宗十八代，“我好心而已，却落得如此下场，当真狗咬吕洞宾——”
　　“谁能证明你是好人！”
　　“你——”
　　“少废话，跟上！”
　　面冷心更冷的夏景轻不知从哪里顺了辆马车，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仇盈盈抱到车内，扭头却恶狠狠地对秦若影吩咐：“劳烦大嫂赶车，去溪水寨！”
　　“小景，天这么冷，把我的外衣给大嫂吧！”
　　秦若影颇为感动，心想念在仇盈盈的份上忍忍也无妨。谁知下一瞬，耳畔突然传来：“不必！人家大嫂身强力壮，倒是你不能再病了！”
　　车内郎情妾意，车外天寒地冻。秦若影拍了拍腰间一团厚棉花，感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
　　月光清冷地照在四野，马车一溜儿烟的消失在林间小道。
　　与此同时，等不到秦若影的青城在廊外呆了很久。直到天色变淡，她惨笑着掏出短笛，神情冷幽地吹了几下，没多久一只翠色的鸟扑闪着翅膀落下。
　　淄阳郊野——山外溪水寨，黎明前来了三位远客。
　　夏景轻轻车熟路地推开一户农舍，掩门之际冲秦若影交代：“劳烦大嫂烧些水来！”
　　嘴里嘟嘟囔囔，背后张牙舞爪的秦若影不情不愿地在院里劈柴……
　　这都什么事啊！
　　如今她也不好判断，这仇小姐婚逃得究竟对不对！
　　要嫁的连三郎是个卑鄙小人，相守的夏景轻亦宛如阎罗。
　　外面干的热火朝天，屋内仇盈盈则有气无力地歪倒在榻上，病殃殃的惹人怜：“我想喝水？”
　　“来！慢点儿，别呛着。”夏景轻小心翼翼地半抱着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
　　许是喝的着急，仇盈盈扶着他的胳膊不停重咳，泪眼婆娑之际瞥见他眼中的忧色，情绪遂油然而生：“小景，倘若我……不在了，你便就此归隐，来日寻一良家女子共度——”
　　夏景轻垂眸凝视着她，语气决绝：“别说傻话！赶快好起来，他日我会亲自向你爹负荆请罪，跪求他将女儿许配与我。”
　　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仇盈盈视线一片模糊：“全是我害了你！”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不过江湖宵小。饮朝露，洒热血，生死如草芥。”夏景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闷声道：“反而是你，若没有遇见我，本该凤冠霞披安心出嫁，此生恩爱荣华——”
　　“有没有你，我都不愿嫁给连宜这等登徒子。”
　　……
　　秦若影敲门进来时，看着眼前卿卿我我的画面，无比尴尬地刮着鼻尖。
　　“水好了，二位请便。”
　　慌忙擦拭泪水的仇盈盈，羞涩地抿唇：“给大嫂添乱了，过两日即放您归家。”
　　“盈盈——”夏景轻明显不悦，但他不愿对方徒增困扰，敷衍应允：“先净面吧！”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软帕，在盆中将其打湿，温热的水汽蒸腾在半空，他绞干后体贴的抬臂去拭。
　　“这水——”
　　“怎么了！”
　　骤然间，夏景轻的双臂无力垂下，整个人遽然地瞪大了眼睛。
　　“哼！”盘腿儿坐在长凳上的秦若影，自斟了一碗茶，揉着僵硬的脖颈撇嘴：“渴死了！”
　　“大嫂？”仇盈盈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将浑身软绵的夏景轻紧抱在怀里。
　　“臭小子，解药呢！”秦若影猛地跳下来，伸脚轻轻踹了踹地上人：“别装死，不然我——”
　　“先放过盈盈！”
　　死鸭子嘴硬的很，嫌怨归嫌怨，秦若影觉得这人对仇盈盈还真是不错。既如此，索性未等他话音落下，秦若影立刻眼疾手快地揭下他的面具。
　　“求您了，不要杀——”
　　在仇盈盈的啜泣中，秦若影被眼前人惊住。这夏景轻竟比杨捷生得还俊逸，纵使陋室如斯，亦难掩其耀目。
　　“怪不得！”秦若影左右看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我不会伤害你们的，都说了不是坏人。解药给我，我立马消失。”
　　“休想！”
　　“得！”秦若影迎上那双喷火黑眸，强装镇定地摆手：“我也给你下了七窍流血粉，一命抵一命倒也划算。”
　　言毕，夏景轻还未来得及反驳，榻上的仇盈盈却哆嗦着昏死过去。
　　“盈盈，盈盈……盈！”
　　“别喊了！”秦若影旋即在她额头触试，没想到对方竟热到这种程度。
　　因此，她拼尽全力地将碍手碍脚的夏景轻拖至一旁，随后忙有条不紊地为仇盈盈降温。解衣散热，翻出随手携带的利药……守在榻前反复为其更换软帕，直到自己累瘫过去。
　　等她睁开眼后，仇盈盈已披衣坐在身畔。
　　“你醒了？”
　　“我怎么在榻上！”
　　秦若影挠着头就要起身，不料却被仇盈盈一把按住：“多谢大嫂救命之恩，小景去烧饭了，一会儿吃完您就回家去吧！”
　　如此重的剂量，夏景轻竟然几个时辰解开了。秦若影佩服的同时又不免尴尬，她这哪里是下药，不过诈一下对方。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仇盈盈敛眸嫣然一笑：“小景骗您的。”
　　乖乖，遇上同行了！
　　“冒昧问下，仇小姐同夏公子自幼相识？”秦若影看着善良纯真的仇盈盈，不由得百感交集。
　　毕竟这不知江湖险恶的柔弱官家女，再加上武功算不上绝顶的俊美江湖客，他们怎能逃脱孔雀山庄天罗地网的追杀呢！
　　仇盈盈似乎有些难为情，咬着唇沉默了好长时间，才怯懦地摇头：“我和他相识不过数月——”
　　啊，这也太冲动了！
　　秦若影表情急速变换，愕然地望向她。
　　“他其实……便是前段时间恶名扬淄阳的鬼面郎。”
　　“采花贼？”秦若影终是没忍住地溢口而出。
　　对此，仇盈盈脸颊绯红，局促地抬起泛光的眸子，声微言轻地辩解：“小景他至今未曾犯下任何错误，出山就遇到了我——”
　　谁能想到初出茅庐的采花贼，入江湖的第一天就金盆洗手了。长居内宅的文弱娇小姐，更是心甘情愿舍弃荣华富贵，宁肯余生颠沛流离……
　　秦若影忍不住晃神，换成是她，有朝一日会为了心爱的人对抗一切吗？
　　正当她脑海里即将飘出一个影子时，夏景轻端着饭菜进来了。
　　“原先是夏某不对，请大嫂恕罪！”来人进退有礼，任谁都瞧不出这曾是个赫赫有名的采花贼。
　　“事出紧急，能理解！”
　　秦若影接过碗筷，刚想问他来淄阳作甚，不料外面悄无声息地闯入一群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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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人！”说话间夏景轻已将仇盈盈点穴，继而他哀求地望向秦若影：“劳烦大嫂，先带盈盈躲进暗间，千万不要出来。”
　　随后他扭动一处机关，将她们掩入其中。
　　“走！”
　　百般无奈的秦若影只得迅速背起仇盈盈，无力地看着那道孤影提刀消失在眼帘。
　　对方人多势众，夏景轻怎能力敌！
　　秦若影不由得瞳孔紧骤，于漆黑一片中，指腹悄然擦过怀中人的润颜。
　　“别怕！”秦若影贴在仇盈盈耳畔低声安慰，待觉察到对方颤栗剧烈，遂用力抱紧她：“一切自会——”
　　然而话音未落，外面即传来刀剑相驳的撞击声，劈里啪啦的激战……越发令仇盈盈泪落不止。
　　一墙之隔，浑身是血的夏景轻被逼至一隅。此刻他神情颓疲，整个人异常落魄。
　　“还不肯束手就擒？”隔着诸多打手，满面阴鸷的连宜磨牙愤恨地瞥向他。
　　头也不抬的夏景轻舒然冷笑，强按住流血的胸口嘲讽：“凭你，休想！”
　　下一刻连宜霍然推开身侧的随从，看似文质彬彬的他一把拔下佩剑，毫无风度地怒骂：“贱妇去了哪里？你二人确实相配。一个臭名昭著，一个不守妇道，我真是恨不得将你们千刀万剐！”
　　“你根本配不上盈盈！我与她清清白白，倒是你表面正人君子，实则无耻——”
　　闻声，连宜冷酷地挥挥手。
　　旋即暗箭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一直竭力抵抗的夏景轻肩头霎时殷红如梅，他抚着宽刀昂头半跪着，不屈不饶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生死何惧！”
　　“嘴巴倒硬的很！”连宜阴毒的眼眸里迅速闪过炙热的杀机，他嘴角上扬，提起剑尖便对准面前人的脸颊：“生就一副下贱的勾人脸，想来你们父子惯以色相——”
　　“连宜！”怒目而视的夏景轻，拼尽最后一口气提起淌血的宽刀。
　　“有活路你不珍惜，偏要下山！”恨意席卷大脑，连宜恼羞成怒地嘶吼：“即使我不杀你，早晚有人要取你的狗命。你和你爹皆不识时务，本来念在少时情谊上，本少爷留你条贱命。可你竟敢招惹我的女人，夏景轻我要你生不如死！”
　　眨眼功夫，快如闪电的利剑狠厉地将那张俊面划的千疮百孔……
　　“哈哈哈，没了这张好脸，看那淫·妇还会怜惜你吗？”言毕，连宜嫌恶地随手抛了剑，森寒地斜睨着地上人：“夏景轻！且看我如何恣意玩弄那仇氏贱·女！”
　　此时，隐于黑暗中的秦若影清眸深邃的仿佛结了层银霜，愤懑至极的她紧攥着无声痛哭的仇盈盈，心乱成麻酸楚苦涩。
　　待到外面彻底没有动静后，她忙飞身冲出去救夏景轻。
　　可惜对方伤势太重，不仅面目俱损，就连气息都十分微弱。她只能暂用玉酿液稳住其心神，然后将他们安顿在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就在她心急如焚地寻找郎中时，不成想反被清风阁几个小弟子捉住了。
　　傍晚时分，残阳凄瑟，天边很快层层墨染。
　　反复检查着眼前人，柳湘目光犹迟疑地看向小师妹：“嫣儿，确定吗？”
　　叫嫣儿的小少女，其实还有个“大丫”的别名。
　　“绝对是干娘！”
　　不同于大丫的欣喜抹泪，浑身动弹不得的秦若影满目幽怨。
　　“干娘，终于找到你了。大师姐说我们阁主一直想见你，这下好了咱们都能去清风阁了。”
　　大丫这孩子果然没有变，一如既往的疼人且蠢笨，殷千陌看来不怎么会教孩子呀！
　　急得眼泪都要飞出的秦若影，此刻只恨口不能言。要知道山洞里还有个奄奄一息的伤者，她简直欲哭无泪。
　　“大师姐，瞧干娘激动的，要不也让师傅收她为徒吧！”
　　乱不乱辈且不提，但她秦若影死都不做那殷千陌的劳什子徒弟。于是五官越发狰狞的她高扬着下巴，浓睫乱舞地疯狂挤眉弄眼。
　　“你——”柳湘见她神色焦灼难堪，遂替她解了哑穴。
　　顾不得喘气的秦若影，当即话不成声地急催：“快帮我请个大夫，十万火急有人等救命呢！”
　　柳湘一脸茫然地凝着她，生怕此乃对方蓄意逃跑的手段，于是她和其他几个师妹丝毫不为所动……双方陷入僵持时，街上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微风姐姐！”柳湘恭敬地上前，其他弟子亦随之行礼。
　　听完她们的解释，满脸冷漠的微风侧身拽起缰绳：“此女交给我，你们速去仇府禀报。”
　　秦若影忙打起精神，然而还未开口就被那微风粗暴地提溜上马。旋即对方更是不由分说地夹紧马腹，瞬时颠的她五脏六腑都要碎了，于是再也忍不住地狂吐。
　　“停下！”
　　话音未落，微风嫌弃地拽起她的衣领，扬手将其扔了下去。
　　跌落在地的秦若影顾不上痛，匆忙处理着自己，稍后愤懑地指责：“好你个小丫头！殷千陌都不敢这么对我，你竟——”
　　“少废话！”谁不知尊主还在闭关。
　　“我必须去救人！说来清风阁算什么名门正派，来日见到殷千陌，我定得好生盘问她……”
　　蓦地心头一紧，微风渐觉有些不对劲儿。
　　难道阁主在外行走，用的是尊主的名号？那眼前这个伪装成半老徐娘的秦若影，究竟与阁主什么关系？
　　难道真像细雨所说，对方许是窃了阁主的紧要之物。不然成日痴迷武艺的阁主，为何唯独特别关切她……左思右想，微风的语气便在不知不觉中温软：“咳！秦姑娘……去哪里？要救谁？”
　　这人武艺一般，料她也跑不了。
　　秦若影删繁就简地一番叙述，此前她真看不出来这个粗鲁女子，原来亦如此热血飒爽，不愧是殷千陌的人。
　　“还不快上马！”
　　马鸣尘飞扬，目瞪口呆的秦若影哑然地看着对方用武力连“请”三个大夫，随后更是从腰间扔出一捧碎银，在人群哄闹里从容顺走一辆马车。
　　车内坐着三个无精打采面如菜色的老郎中，车外赶车的秦若影则托腮打量着前方，久久陷入沉思。
　　这真的是江湖道义所在的清风阁吗？
　　前有随心所欲铁面无情的殷千陌，后有这个行事如切瓜砍菜般的第一随侍微风……很难想象她们阁主尹千雪能好哪儿去！
　　总之秦若影打定主意，日后尽量少招惹清风阁的人，尤其是别遇到那个名扬江湖的狞山冰雪莲。
　　一行人赶了很久，终于抵达某处山脚，微风回眸遥问：“这里？”
　　“对！”随即秦若影点燃火把，将他们带进山洞。
　　冰冷幽寂的暗角，双眼红肿的仇盈盈正死死抱着毫无生息的夏景轻，她神情麻木憔悴，垂眸含泪不语。
　　天寒地冻，衣衫单薄的娇小姐却毫不在意。眼前一幕使得素来心外无物的微风，都不免动容：“仇小姐……”
　　“有劳大夫们好好诊治，事后必有重金酬谢。”秦若影高举着火把，洞内瞬间亮堂很多。
　　三位郎中看到伤者皆骇了一跳，眼前这位血人莫说面目惨烈，实则就连经脉都断了。
　　惶恐不安的郎中们耷拉着脑袋，瑟瑟发抖地齐齐摇头。
　　“大夫，不能救吗？”微风说着探了一下这人的气息，之后便攥拳默默走到一侧。
　　心力交瘁的仇盈盈骤然歪倒，头重重磕在石壁上，鲜血当即顺着额角往下流。
　　秦若影急忙撕破衣裳，替她掩住伤口。
　　“抱歉！”
　　放走郎中后，微风扶额悲叹，嗓音低哑：“其实仇大人很疼爱小姐的，月前他特意修书清风阁，希望借助江湖势力帮您摆脱婚约。可没想到，事情会成这个样子。”
　　宛如行尸走肉的仇盈盈，眼泪不停地滑落，她俯身凝视着怀里面容可怖的男人，爱怜无比地贴着他的额头，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秦若影侧眸望向半空，神情极为殇惋：“仇小姐但请节哀！”
　　恍若惘闻的仇盈盈，愣了许久方嚎啕大泣：“为什么！为什么？”
　　“仇小姐——”
　　“大嫂，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呢！”
　　初遇夏景轻时，她不过闺阁一娇女。身为太傅的爹爹虽刚正严肃，但对她极为宠爱。明明已过云英待嫁之龄，爹爹却从未逼迫她成婚。
　　夏末时节，她与祖母上山礼佛，归途遇见了野游至此的连宜。
　　那轻浮浪荡的连宜见她姿容婀娜，遂起了轻薄之兴，好在后来迫于她的身份不敢造次。但从那日起，她便深居内宅，再不敢外出。
　　本以为噩梦终散，岂料连宜家世显赫，竟借祁阳侯之力颠倒黑白，言说他们私定终身，金銮殿上求圣上赐婚。
　　推拒不得的爹爹，不仅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还得同厌恶之人做姻亲。这桩孽缘就此结下，她是死也不愿嫁到并州，也绝不倾慕卑劣小人连宜。
　　期间她试过自杀，但畏怕累及家人。于无人体察的深渊里，她夜湿罗枕咬牙忍受，含恨盼着成婚当晚血溅洞房。
　　直到寒冬的某天，带着面具的高大男子闯入她的书房……自此，她的人生终于迎来一抹烈阳。
　　外界妖魔化了的鬼面郎，其实是夏景轻的师傅。那个恶名昭著的采花大盗，素为江湖人士所不齿，但也幸得他救助了夏景轻母子。
　　若非恩师被孔雀山庄毒害，常年隐居深山的夏景轻恐怕至死也不会下山。
　　他不出世，自然也不会那么痛苦。
　　夏景轻生父乃前朝江南才子——夏惜栾，十六岁即惊才艳绝举国扬名，当时国都多少达官显贵贪慕他父亲的才色。
　　然而夏惜栾为人清高孤傲，不仅对权贵不假辞色，还尤为挚爱自幼相伴的贫寒东邻女。
　　就这样，俊美如斯的桀骜儒生不明白乱世里节气比纸薄，无辜卷入党争案，落得个横尸街头……
　　那东邻女多亏鬼面郎的相助，才能含恨带着幼子逃往深山，自此在以泪洗面中撒手人寰。
　　夏景轻一日未曾做过采花贼，他之所以阴差阳错寻至仇府，也不过希望借此逼迫孔雀山庄交出真凶。
　　后因在城中遭人暗算，他不得不躲在仇府里养伤。一来二去，他们才有了发乎情止于礼的交好。
　　嫁娶当日，他不忍她做下傻事，只得不顾生死地带走她……
　　石壁上人影摇曳，低喃的倾诉涌动着深恨。
　　秦若影扬起纤长的脖颈，寞然逝去眼角的泪花：“夏公子知道是连家害的他师傅吗？”
　　仇盈盈摇摇头，无比痛惜：“他始终不肯相信，毕竟他们两家曾是至交。当年连鹤天为博美名，使劲浑身解数与夏伯父结交，还费尽心机与之结义金兰，可最后害他们父子的就是连家。”
　　或许夏景轻怀疑过，但赤诚之子从不会恶意忌惮旧友，多少江湖侠客死在了所谓的自己人手中。
　　今夜月色朦胧，星光点点，丛林静谧。
　　以遗孀身份将夏景轻安葬后，情绪恢复的仇盈盈坚持回到仇府。
　　众目睽睽之下，连宜对她极尽羞辱，嘴脸丑恶中叫嚣着要娶她。
　　仇太傅自是不同意，誓言抗旨也要悔婚，岂料此时一直沉默的仇盈盈却含笑应允了。
　　那连宜笑得张狂，临行前在她耳畔放肆：“果真是贱妇！”
　　微风等人对此很是不解，唯有秦若影始终立在一旁，待人群散尽，她方迈步上前意味深长的叮嘱：“并州春风欲来，想来凛冬已逝。相识一场别无所赠，碧管胭脂祝夏夫人心想事成。”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仇盈盈远赴并州之日，尹千雪亦从贤宁赶至。
　　垂柳溪畔，秦若影正与寻觅而来的青城闲叙，丝毫没留意远处长堤上有位驻足良久的红衣佳人。


第12章 
　　一派沉寂，心疼不已的细雨躬身上前，动作轻缓地为她披上裘衣：“阁主，要不要——”
　　“我们走！”
　　石凳上的秦若影忽然有些心绪不宁，她倏地起身，可苍茫四顾，远处不过烟云浩渺，于是她的情绪莫名低落下来。
　　“怎么了？”青城温柔地执起她的皓腕，身子不免发僵：“十八娘还在担心……仇小姐？”
　　秦若影抬眸眺向极远处，陡然收起素来的玩世不恭，神情格外专注：“其实情爱从不分高低贵贱，亦没有男女之别。欢喜一人，也就真的只这个人罢了！”
　　她话音落了很久，兀自失神的青城咬唇苦笑，音色轻默：“倘若能被十八娘爱慕，我猜那个人一定会很……”
　　突然有些说不下去，青城软舌下意识地抵住齿根，一双手紧攥成拳掩于袖间。
　　未曾留意的秦若影旋即侧身重咳，继而忙提神安慰：“师姐温柔可亲，来日定会遇到有缘人。他朝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是做师妹的心之渴盼。”
　　对此，青城淡笑着垂下盈眸，一双素手绞的泛白。
　　秦若影亦趁此转移了话题，扶额叹息：“当初杨柳经此兑换了票据，原以为是奔着姑苏去了，如今看来莫非——”
　　“二位！”
　　远处长堤上忽然有人招手，青城凝神瞥了一眼后，抬头不安地看向身侧人。
　　“走，咱们瞧瞧清风阁到底想做什么！”
　　淄阳最大的秦楼楚馆里，红衣冷面美娇娘端坐在花团锦簇中。长指捏着细杯的边口，周遭一众环肥燕瘦争相示好，秦若影来时恰好窥得这一幕。
　　素手拨琴弦，峨眉云鬓黑。殊色世无二，星眸飞蹙思。
　　嵊州一别，再重逢，秦若影竟有些胆怯。愣神片刻，她悄然理了理衣袖，讪笑着朗声打趣：“我当是谁，这么好的雅兴，原来是风采耀目的殷女侠啊！”
　　语气里的酸溜溜，就连一旁的青城都有些遽然。
　　自斟独酌的尹千雪，翩若神祗，明明身处熙攘欢笑中，却孤傲的令人难以忘怀。
　　清酒顺着她的下巴缓缓淌过白皙的脖颈，继而无声滚落在襟口。此刻她斜睨着门畔亲密无间的二人，面色平静的可怕，手指微弯弦崩琴断。
　　“当日胆敢暗算我！秦若影，你说我该怎么一解心头之闷？”言毕尹千雪飞身跳上矮案，扬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眸光流转似星辰。
　　本以为对方同自己一样，哪知人家仍疏离的仿佛陌路人。秦若影拍了拍青城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然后往前探了探，噙着笑意昂头迎上了那双深晦的眼睛。
　　“我说过的，全凭殷女侠处置——”
　　刺啦一声，明晃晃的剑紧贴在她细腻的脸庞上，银光眩目，冰凉入肌。
　　尹千雪神情冷峻狠厉，修长的手指微拈慢揉，眨眼功夫细杯碎成粉末。
　　也罢！
　　人家对自己可不只是厌恶……望着这个不与世俗的冰美人，秦若影不觉赌气，隐秘的邪念霍然疯长。鬼使神差下，她不仅指尖轻浮地搭上剑鞘，甚至还颜容娇媚地低声笑喃：“不告而别的确可恶，但殷女侠阁中事务繁忙，咱们早早晚晚得分离，怎么……你舍不得我？”
　　杀气升腾，话音未落秦若影光洁如玉的脸颊当即血流不止。
　　见状，众女惊恐地乌泱四散。
　　一侧的青城则奋不顾身地冲上前，身颤如筛的瘫软在地，无助地哽咽求饶：“十八娘无意冒犯，她从来心直口快，望殷女侠高抬贵手——”
　　“师姐！莫求她。”圆眼怒睁泪莹不落，秦若影下齿紧咬娇唇，不卑不亢地仰视着对方，“何不再深一寸？”
　　从未有人敢这么同自己讲话，尹千雪没由来的烦躁。她眸光幽深似海，神情复杂难解。
　　视线相及，形势俨然超出了预想。
　　姗姗来迟的微风匆忙瞟了一眼后，果断利落地将闲杂人等全清了出去，木门亦迅速关闭，室内仅余她们两人。
　　“不知死活！”
　　“对，我秦若影生来就如此。殷女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怎么今日才失望？”她音色暗哑，疏离的凝睇下涌动着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情愫。
　　尹千雪随手收了剑，蓦然沮丧：“何必激我，你走吧！”
　　顷刻，红衣无意掠过秦若影的软唇。再抬眸，尹千雪已盘坐在软榻上，静默地抱剑注视着窗外。
　　细碎的橘光照在那张神刻的脸上，斑驳阳熙随一缕青丝婆娑起舞，某一瞬秦若影心底如同烈火炙烤般，无助的悲戚铺天盖地袭来。
　　距离甚远，她有些看不清殷千陌的面容。
　　但此时此刻，那道流露落寞孤独的背影令她心伤。不容思考，她情不自禁地上前。
　　尹千雪骤觉头顶一暗，继而身后清窈的倩影密丝合缝地笼罩住自己。
　　黑影覆压之下，泛着桃香的清甜旋即充斥着四肢百骸。随后尹千雪再无法动弹，慌促中头上的木钗亦被柔声拔下：“原来你这么待见这个小玩意儿，殷千陌啊殷千陌！好不公平，你倒是来怜惜怜惜我啊！”
　　声若细蚊的秦若影，怏怏不乐地用那木钗慢慢摩擦着自己的伤口，另一只手却悄然地扣起对方的五指，携其一经拂上自己的嫩颊。
　　“瞧！我毁了容，今后还靠什么行走江湖？”
　　“你——”后背猛然颤栗，尹千雪几乎不能看她一眼。
　　“怀里有药，权当将功赎罪，我要殷女侠帮我涂。”
　　距离不过咫尺，温热的呼吸亲密交缠，尹千雪头皮麻到不能自已，一双无措的手火中取栗般迅速抽离，思绪飘忽下愤然甩掌。
　　“滚开……”
　　疼得倒抽冷气，秦若影龇牙咧嘴地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磨牙怒怼：“不帮就不帮！看你下手重的，本还有几分姿色……恶女，老娘靠脸吃饭好嘛！”
　　略有愧意的尹千雪，待瞄向那聒噪的红唇，以及妩媚多情惹人怜的俏脸时，突然恨自己适才下手太轻！
　　“你来淄阳做什么？”冷漠的质问。
　　换来的是更加抵触的回应，秦若影没好气地将木钗随意扔到一角，啧啧愤慨地上药：“你管我！我还想问你呢？你们阁中这些毛丫头是不是奉了你的旨意，四处针对我，围追堵截威逼利诱，而且大丫二丫你究竟有没有用心教？小球告诉我杨柳离开时曾……”
　　“还要说谁？”除了她，秦若影对一切都很关心。
　　凝着勾唇冷笑的殷千陌，秦若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耸耸肩，许久才不虞地回到：“只这些！”
　　话一出口，对面人脸色当即又寒了些许，白眼环视：“我的事，你就不想知道？”
　　“假若我说有点想，又有点不太想呢！”
　　“为什么不想？”美目流转，恨不得拔剑杀人。
　　秦若影打着哆嗦，眉头紧皱：“我一个江湖蝼蚁，哪来的胆子敢管您这尊大佛呀！”
　　“是吗？”尹千雪忽然挑着下巴轻笑，语调悠长：“既然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事，那不妨成全你。”
　　这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疯子吧！
　　砰地一声，秦若影已被狠顶在墙上，咽喉剧痛险些窒息！
　　“我……我怎么不想你——”秦若影慌不迭地哀声求饶，继而扑腾的双臂求救般攀上她的细腰，奋力讨好：“竟瘦这么多！岂有此理，殷女侠如若饶小的一命，从今往后我……愿抛弃这红尘诸事，一心为您老人家洗手做羹汤，保证将您养的白白胖胖。”
　　油嘴滑舌，贪财重欲……换从前，这种人她尹千雪根本懒得废话，可现在却诡异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果真是在恨秦若影戏耍，还是自己甘之如饴地将玩笑当真！
　　“你对多少人这样过？”四处点火，全然不顾城池会殃鱼。
　　除了眼前人，还能有谁呢！
　　秦若影敛眸陷入沉思，故作轻松地莞尔一笑：“记不清了！”
　　“哼……那哭啼不休的女子便是你师姐？”
　　“嗯，我们一路同行相依为命，希望殷女侠可以放过——”
　　尹千雪神色忽然沉寂，她疲惫地丢开对方，冷眸摆手：“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滚吧！”
　　揉着脖颈的秦若影，闻声脸色逐渐难堪：“让我走？”
　　她一动不动地望向窗下人，漫不经心的调笑：“清风阁就这般行事，不分青红皂白的抓人，而后又恣意邪肆地践踏。你让我走我便走，这样岂不太没节气！”
　　“所以呢？”
　　“那殷女侠来淄阳到底做什么？”是不是来寻我。
　　被迫对上秦若影的红眸，尹千雪额角青筋毕爆，难得失仪：“上官逸邀我南下赏花，不过途径此地，你休要胡思乱想。”
　　秦若影应声鼓掌，后退着点头称赞：“云都公子才情无双，与你郎才女貌，果真极好——”
　　随后她大笑着转身，刹那脸上再无半点血色，整个人蓦地阴冷起来。
　　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秦若影莫名其妙的委屈。心头不时漫上阵阵酸楚，她双脚麻木地继续朝前走，眼眸隐忍愤懑。
　　临街的窗口，斜倚远眺的尹千雪下颚发酸地愣了半晌，直到细雨推门禀报。
　　“阁主，秦若影同她师姐离开了，还要继续跟——”
　　“下去吧！”怅惘的目光里闪过稍纵即逝的留恋。
　　细雨迟疑片刻，在掩门的一刹终是忍不住多嘴：“粉香楼楼主北容现身城中，卑职猜或许为清理楼中叛徒。”


第13章 
　　下一刻，尹千雪倏然冷凛如霜，继而窗户大开，一道倩影迅速消失在檐下。
　　西市上秦若影她们正忙着采购路途所需，闹哄哄的摊位前，专心挑选的青城不时用余光打量着身侧之人。待见对方仍一副浑噩模样，终是忍不住蹙眉：“十八娘！”
　　反应明显慢于往常，秦若影打着呵欠随口敷衍道：“怎么了？师姐想要这盒胭脂？”
　　青城低眸摇了摇头，继而迈步朝下一个摊位走去。
　　与此同时，城内某处僻静的豪宅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尹千雪推门而入时，碎金般的薄光兀自洒落在柔曼的轻纱上，燃着瑞脑的香炉缓缓浮动起珠帘，而那若隐若现的美人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
　　“什么风儿，将狞山上的冰雪莲吹了下来？”
　　令人酥麻发痒的娇音徐徐响起，身着绚丽华服的艳炽美人淡扫蛾眉，皓腕凝霜雪地侧抚额角，敛容背对着她收起手中一直把玩的画，沉思着低叱：“尹千雪，你我素来无仇无怨，如今你当真要与我粉香楼作对？”
　　闻声，懒得理会的尹千雪直接挥刀劈了眼前碍事的珠帘，扬眉不屑道：“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早就犯了我的逆鳞。北容，我可没师姐那般宽宏大量，倘若再让我发现你暗中搞鬼，下次劈的就不知是什么了！”
　　“你——”北容冷笑着换了副面孔，妖娆妩媚地吹了吹纤长精致的蔻丹，蛊惑地莺笑：“怪不得云都公子如此迷恋尹阁主，行事这般我行我素。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虽不知阁主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但我们粉香楼内的事既由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尹千雪看都不看对方，嫌恶的勾唇：“艳三娘坏了我们清风阁多少事，我自是好心替楼主清理门户。至于近来……粉香楼更是四处掳掠少女，看来上次被合围还没长记性。”
　　“尹千雪！”
　　“这便生气了？我还当楼主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尹千雪越发咄咄逼人，语气犀利刻薄：“若非看在师傅的份上，岂容你如此恣意。”
　　哪知她话音未落，北容罕见的神色决绝：“师傅？你们清风阁上上下下全该死，尹千雪你懂什么！”
　　旋即剑鞘作响，北容亦抬脚勾起一侧的琵琶，纤指飞快地拨动，诡谲不休的曲调使得外面的侍女们纷纷抱头挣扎……
　　“看来你也并非没长进，可惜还是那么难听。”
　　红衣翻腾，下一刻两道身影交织在半空，剑鸣弦急嘈嘈切切，你追我赶互不退让……一炷香后，北容香肩半露步摇碎裂。
　　尹千雪虽然看似毫发无伤，实则内里气息剧烈波动。
　　“哈哈哈哈……”秀美的双眸不觉暗沉，北容缓缓提起滑落的衣裳，红唇潋滟：“你们师姐妹真是相像，好一个江湖正派名门高徒，从来都高高在上惯爱指点。”
　　可笑！
　　“最后警告你，少将脏手伸向江湖。”
　　“江湖？是你尹千雪的，还是她殷千陌的，哦！是你们清风阁的。”
　　北容兀自喊来外面的侍女，视若无睹地对镜梳妆，语带鄙夷：“别的不提，但凡进我粉香楼的女子，有我在的一天，她们就不会沦为玩物。你清风阁高贵，全天下那么多可怜妇孺，怎么没见你——们去救！要记住，这个世上人和人本就不同。”
　　尹千雪漠然地凝着她，临走前头也不回到：“你总是心有不甘，却不想想……算了，好自为之！”
　　“等有一天，你如我这般走一遭，届时再说风凉话不迟。”柳眉微扬的北容，忽然厉声嗤笑：“既然你真想救那两个叛徒，也罢！我看你护得了一时，能护得了她们一世吗？”
　　“聒噪！”红衣转瞬就要消失在眼帘。
　　北容盯着镜中艳丽无双的面容，咬牙低吼：“尹千雪，咱们走着瞧。”
　　城郊一处破败的道观里，秦若影和青城燃柴准备做饭。
　　此刻月明星稀，林中偶有老鸦呕哑嘲哳。观外夜色渐浓，废弃的神殿内简易搭建着锅灶，下面熊熊燃烧的薪火不时噼里啪啦地作响。
　　“师姐，这一路苦了你。”跟着自己，连一日都不能省心。
　　青城往锅里丢了把红豆，温婉含笑：“别这么说，其实我觉得很满足。”
　　相视一笑，秦若影若有所思地感慨，正要开口讲些什么时，谁知堂口挡风的板子却被人一脚踹开。
　　“谁？”秦若影慌忙将师姐护在身后，袖间迷药只差来人近前扬起。
　　长身玉立的尹千雪白衣广袖，缓缓抬起墨染的双眸，语气冷漠：“当日轻易放过你，的确不妥。”
　　青城旋即拳头紧攥，面上仍平静柔弱：“殷女侠意欲何为？”
　　既然来的是老熟人，秦若影不仅没觉得心情差，反而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而后更是佯装没看到继续屁颠颠地煮饭。
　　“两人行，怎有三人痛快。”
　　“你要跟着我们？”青城柳眉倏然扬起，娴淑的语气里难掩烦躁。
　　“可以啊！”不知不觉中怔了片刻，秦若影陡然异常忙碌地搅粥应承，“只要你不怕遭人嫌，尽管留下来。”
　　尹千雪冷哼一声，干脆抱剑坐到她们中间，昂头趾高气扬地命令：“我肚子饿了，做好喂我！”
　　“殷女侠，切莫欺人太甚——”
　　“让你喂了？”
　　当即噎住的青城薄唇紧咬，委屈巴巴地望向一直很照顾自己的十八娘。原以为对方会为自己解气，哪知这紧要关头，自我丧志的十八娘眼底蕴着股莫名的欣喜。
　　她们俩还四目相对，气的青城恨不得一脚踹了这锅粥。
　　喝什么喝，索性谁都别痛快！
　　夜寒露重，一室死寂，好在红豆粥终于熬成了。
　　尹千雪硬着头皮坐在茅草铺就的垫子上，一旁的青城则托腮在火堆旁发闷，依旧忙活的秦若影压根顾不得体察气氛的微变。
　　“粥好了。”她累的筋疲力竭，也不知师姐怎么了，火都不帮忙添了。
　　难道青城厌恶清风阁的人，可为啥连带着自己也讨厌呢！女人心海底针，秦若影挠着头叹气，毕竟近来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快琢磨不透了！
　　“两个碗，我便不吃了。”青城罕见的闹别扭。
　　秦若影左看看右瞧瞧，一个是自幼相熟的亲师姐，另一个是……她甘愿讨好的殷女侠。
　　谁也得罪不起，索性将两碗粥都盛好，她两手一展同时递了出去：“吃吧！”
　　“你呢？”相对而坐的两个女人异口同声道。
　　无可奈何的秦若影半蹲在狭窄的角落里，神情卑微地摆手：“师姐你向来身子弱，赶紧暖暖胃。”
　　话音未落，无意瞥到一旁的尹千雪似要放下，她忙又眼疾手快地托着那碗底的玉手柔声相劝：“此地简陋，吃些红豆粥你会舒服点。”
　　凝着清澈脉脉的黑目，冷面的尹千雪忽然舀了满满一木勺红豆，在对方默然的注视下不自然道，“你尝尝……”
　　然而还未等秦若影有所动作，一口热粥竟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烫的她几乎原地跳起。
　　“只当你好意喂我？”合着居心不良。
　　强装镇定的尹千雪，清冷的嗓音里略带慌促：“你——我是想看看有没有毒？”
　　已经吃了好几口的青城，斜觑着那高傲的白衣佳人顿时有些吃不下去。
　　三人就这样古里古怪的过了好久，等秦若影将殷千陌碗里的剩饭吃完，她们俩却全睡着了。
　　见状，腰酸背痛的秦若影遥遥打量着天边的月亮，接着隐忍的目光猛地落在殷千陌身上。
　　肆无忌惮，又浓烈张扬。
　　她想，待来日事了，便不管不顾地任性一回。
　　眼下对方着实不够熟悉她，甚至打心底里还嫌恶。假以时日，如果可以……
　　夜凉如水，月华朗照，漫天繁星洒落。
　　一直未曾真正入睡的尹千雪，思绪同样晦涩难耐。如秦若影这么狡黠多智之人，她的屡番有意无意，究竟是虚与委蛇，还是真心倾吐呢？
　　次日一早，尹千雪来饮马时，恰好窥见溪边素衣清颜的活泼少女，音色悦耳地浅吟低唱，伴随着她的歌声，晶莹剔透的水花迸裂飞溅。
　　“她倒是向来欢快？”
　　“所以殷女侠和十八娘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蔓草般无忧无虑的十八娘，此生绝不会为任何束缚羁绊。”青城神色平静地望向远处。
　　顺着她的视线，尹千雪目光亦落在那浅笑嫣然的倩影上，“那你呢？青城姑娘这一路也够辛苦，真令人好奇，北容到底许了你什么筹码？”
　　“少血口喷人！”青城脸色瞬间惨白，她不觉噤声，眉目倏然模糊。
　　山谷幽静秀美，深涧鸟啼虫鸣，暖阳明媚灿烂，侧颜如玉的尹千雪轻声低喃：“来日方长，我眼里最见不得沙子。”
　　旋即愣住的青城，不由得仓皇敛容，脸颊登时绯红：“随你怎么诬蔑！我对十八娘其心可昭，倒是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对此，尹千雪梨涡盈盈：“我啊？什么都不想，唯盼着你俩不好过。”
　　“你——”
　　看着擦肩而过的殷千陌，青城恨不得双眸似箭……
　　随后就在她们收整奔赴祁阳时，微风却快马加鞭的赶至。此番她不仅是为了更好的照顾阁主，还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第14章 
　　道是前几日齐州发生了一桩惨案，称霸此地的五虎山庄满门遇害，而今仅有嫁至并州的大小姐苏清欢得以幸免。
　　微风犹在自顾自地唏嘘，一旁的秦若影不觉潸然泪下。她忍不住忆起万州离别时，那位有着虎牙的坦诚少年。
　　“我要回齐州家去了，日后您若途径五虎山庄，一定要带徒弟过府歇脚……无论柳妹爱上谁，我都会真心祝福……旧时小友焉能朝夕遗忘。”
　　往事清晰如昨，熟料牵着枣红马的意气少年却已不在人世。
　　泪眸似坠珠，秦若影匆忙掩袖去拭，垂眸间一张素帕映入眼帘。于是她眼波微皱，盈滴兀自从鬓角青丝中滑落。
　　顺着她遽乱的目光，只见那生的骨节分明，又格外漂亮的素手停在了半空。
　　“既如此，索性转道先去趟齐州。”尹千雪音色凉的入骨，异常安静地凝着对面那双泛红的眼睛。
　　青城本欲上前安抚，可当她瞧见角落里的两人暗潮涌动，顿感无助地僵在原地。
　　去往齐州的路上，青城和微风不知不觉中并排同行，二人落在后面心思各异地望着前方。
　　很难有人能将黑衣穿得如此美艳，秦若影不知什么时候也扎起了高髻，而且她不同于江南女子绾发饰簪，她仅仅戴了根木笄。
　　与之齐头并进的高瘦凛冽白衣女子，则芳华绝代气度不凡，直教人过目不忘。只可惜周身充斥着一股不近人情的肃杀，神情模糊晦暗，一双冷眸远远眺着天际的烟拢雾罩。
　　一黑一白，惊艳夺目，登对至极。
　　“青城姑娘，你怎地又发呆了？”微风眼睁睁看着她差点撞到自己，忍不住再度出言提醒。
　　青城闻所未闻地继续沉默着，愣神许久方拽了拽缰绳，随即夹紧马腹朝前奔去。可当她好不容易追赶上去，人未近前，便听那道熟悉的声音缓缓浅笑：“帕子脏了，我日后寻块好的还你。”
　　“送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收回。”
　　秦若影丝毫不介怀对方的疏漠，抬眸弯指吹了个小调，浅色深瞳仿佛春江碧水雨落涟漪，“也罢，权当你送我的礼物。”
　　二人仓促对视，不过一息，这殷千陌复又侧过身去。
　　原来如此！
　　青城在后方看得一清二楚，那张对谁都冷酷无情的脸，却在望向十八娘时，悄然泛起细不可察的丝丝缱绻。
　　见状，青城无力地放慢了速度。垂头丧气之际，不成想霍然迎上十八娘满怀关忧的目光：“师姐，不舒服吗？”
　　竭力摇头的青城，脸色明显憔悴苍白，心疼不已的秦若影立刻驱马来到她身边。
　　“是不是心疾犯了？要不咱们停下歇息会儿，你切莫硬撑。”
　　青城只得迟钝地蠕动嘴唇，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肩：“无事，继续赶路吧！”
　　随后一连几日风餐露宿，当她们途径乡间农舍时，遥见篱笆墙外爬满了绿意盎然的青藤，炊烟袅袅麦饭香扑鼻而来，秦若影终是忍不住感慨万千。
　　“待心事了却，我定要归隐田园。”
　　听到这番话，青城不禁噙着笑应声接道：“到那时候，我给十八娘打下手可好？”
　　“当然，师姐手艺一流，指不定以后要靠你的绣品维持生计呢！”
　　……
　　听着树下情致高涨的交谈，微风本想插两句，不料无意瞥见自家阁主越发清冷的面容，她忙识相地收起傻笑：“二位体力想必已经恢复，不如早点上路！”
　　秦若影旋即抬起笑脸，色若荷花地微微漾唇：“好！对了，殷女侠有没有考虑将来呢？”
　　下一刻，一双冷眸紧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看个透。
　　相视无语，尹千雪朱唇上下轻碰，却又在开口的瞬间紧抿成一条细线。
　　眼瞅着阁主不愿回答，护主心切的微风立刻解释：“我们……尊主哪能如你们恣意潇洒，清风阁家大业大的，全仰仗着——”
　　“闭嘴！”
　　微风脸色难堪地低着头，再不敢随便抢答。
　　人长得倒挺标致，何苦总摆着副臭脸呢！
　　青城心底对这个殷女侠印象极差，仿佛谁碰了她一下，紧接着就会被冻住。
　　沉默尴尬中，她们终于到达齐州。
　　然而适逢不巧，天降大雨瓢泼密急。狂风呼啸里，空濛水汽接天连地，为了避雨大家只得狼狈躲藏。
　　青城和微风自告奋勇地去找落脚客栈，秦若影便趁乱拉起身侧的殷千陌跑到一处僻静的檐下。
　　狭窄隐秘的角落里，堪堪容得下两具紧贴着的身躯。
　　“你要干什么！”尹千雪神色森然，用力地握住停在脸颊寸许的细腕。
　　默默凝睇着对方的静美神颜，秦若影歪头含笑叹气：“给你易容下，今夜咱们去趟苏家。明明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但城中老百姓皆怀疑是扬威镖局下的手。”
　　“他们两家差点成为姻亲，而且苏念恩从万州负气归乡，外界有所质疑理所应当。”
　　“话虽如此，可杨柳仍下落不明，那杨捷也并非莽撞的愣头青，怎会做出瓜田李下之事！”
　　她话音未落，尹千雪本就漠然的眼眸，此刻显得愈发沉寂。
　　“五虎山庄在江湖上颇具义名，苏念恩的父亲和四位叔伯更是豪爽不羁，堂姐嫁入富可敌国的孔雀山庄……这样的家族有什么人能轻易将其除之。”
　　“要么是最熟悉的人，要么就是最意想不到的人——”秦若影话说到一半，对方嫌弃的眼神就令她倏然闭嘴。
　　“尽说废话……易成谁？”
　　“咱们果然心有灵犀，你扮做苏念恩，我来装杨柳。”
　　“不行！”
　　彼此目光陡然交汇，看着眼前漆黑到底的眸子，秦若影一颗心猛地跳动：“别担心，因你我只见过杨柳的画像，所以更得我亲自来。殷千陌，要知道神态模仿我比你在行。”
　　纵使两人一起行事，尹千雪的情绪依旧不可避免的消沉。假若今晚超乎预料，稍一个不留神，武艺平庸的秦若影就会面临难以想象的危险。
　　“刀剑无情，能将五虎山庄灭门的人，或许连我都不一定有把握。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以免——”
　　“你在担心我？”
　　“是又如何？”
　　耳畔遂响起会心的哑笑，“那我会很开心！”
　　尹千雪闭眸将腰间紧扣的纤指根根掰掉，沉着脸闷声道：“你总这般……天色不早了，抓紧时间易容吧！”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秦若影满腔的热血瞬间冰凉。
　　晚风乍起的黄昏，两道身影鬼魅般跳进苏家宅院。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拱门回廊，幽堂寂寥。
　　秦若影窥着高门上悬挽着的白布，以及檐下那排素色灯笼，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苏家后院一经摆放着数十口棺材，枯寂的院子里不时有衙差走动。
　　灭门案发生后，府内杂役死伤过半，其余皆树倒猢狲散。齐州郡守为稳当地民心，特派仵作上门验收遗体……随后更是向并州去信，因苏家大小姐坚持要亲自归乡安葬家人，所以他们也只得停尸等待。
　　“触目惊心呐！”秦若影惋惜不已，捶胸顿足的愤慨。
　　一旁平静的尹千雪忽然回眸揽过她的腰，俯身掠过她的侧脸，继而在她羞涩通红的遐思里毫不犹豫地将其点穴。
　　这么嫌弃，又来这招儿！
　　秦若影哼唧着去拽对方的衣袖，不料此时极远处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们当即怔住。
　　来不及思考，殷千陌转身夹起她跃起，而后轻盈地落在黑暗的拐角处。
　　彼时无月斗星寒，仓鸟尽落梧桐树。
　　一袭白衣的清窕身姿蹑足抵近，视线模糊中，只见来人谨慎地窥着四周。过了很久很久，才轻手轻脚地移开身前的棺木，不知其手中拿的何物，她飞速将所有棺木依次挨过……
　　正当这白衣女子埋头忙活时，拱门处两个巡逻的官差互相攀谈壮胆。
　　“苏夫人真是美，可惜偏生嫁给苏四郎这等粗人，若是当初委身你我，也不至于落得个七窍流血的境地。”
　　“你这混小子，休要胡言乱语。莫说旁的，她即便不嫁苏四郎，亦落不到你头上。”
　　“欸，现下不就在——”
　　“上面有令，尸身绝对不能碰。如今凶手尚未找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杀上门来了。”
　　“呃……大人，我看这里没什么事，要不咱去别地儿转转？”
　　“走吧，着实怪瘆人的。”
　　……
　　两个嘟嘟囔囔的话匣子渐行渐远，白衣女子从树后走出，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再度将棺木打开，然后从里面取出些东西。
　　“你好生待着，我下去瞅瞅。”
　　秦若影心神不宁地紧拉住即将迈步之人，拼命摇了摇头。
　　这白衣女子处处透着诡异，她实在不舍的殷千陌以身冒险。
　　于黑暗中，感受着对方担忧的心情，尹千雪心下虽百转千回，但面上仍冷眸半垂，紧贴着那小巧精致的耳廓羽睫轻颤：“莫怕。”
　　言毕轻跃的倩影随即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只剩秦若影焦灼的惴惴不安。
　　就在她凝神远眺之际，距其数步之遥的回廊边，一个幽灵般的暗影正悄然靠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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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啪”地一下，秦若影顿觉肩膀死沉，旋即被反扭在墙壁上，一张脸紧贴至变形。然而此时她苦于口不能言，既不能回身去看后面是谁，也无法暗示远处的殷千陌。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一道清脆失落的声音蓦地响起。
　　一瞬间，秦若影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她难以抑制地颤栗。
　　“我讨厌你不理我，所以——”来人明显急躁，一双手越发用力。
　　毛骨悚然到极点，秦若影不由得“嗯嗯啊啊”地敷衍。
　　与此同时，白衣女子也发现了尹千雪。四目相对当即大打出手，白衣女子来历古怪，武功博采众长，直教人辨不得师出何方，她低空掠飞时不知瞥见了什么，连出三招后竟妄图借机溜走。
　　紧随其后的尹千雪遂快步追上，彼此一路痴缠苦战，待稀薄的笼光映在尹千雪的面容上，对方骤然惊喝：“小弟——”
　　尹千雪闻声一怔，还未开口，那白衣女子却又愤怒地甩出暗器，梨花暴雨的细针扑面而来。
　　“你是谁的人！”
　　拔剑相挡的尹千雪抵足下腰，灵敏地躲过数轮偷袭，等她反击时白衣女子却没了踪影。因此她收剑凝神，脸色倏地冷厉。
　　暗角里的秦若影正愁如何挣脱桎梏，恰在此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紧接着在她目瞪口呆的遽然里，殷千陌亦提剑追来。
　　“走！”
　　剑光霹雳，满头雾水的秦若影讶然地瞪向身前的白衣女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适才这人同殷千陌你来我往的对打，仓促间她俩各抓一人离去，诚然她们都将人认错了。
　　耳畔风声呼啸，瑟瑟发抖的秦若影脖子直缩。不知过了多久，白衣女子才舍得停下。
　　幽僻的胡同里空无一人，始终冷漠的白衣女子终于想起了她，回眸面带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不耐烦地叩指有规律地敲了敲。
　　稍等片刻，一个俊美男人应声推开了门扉。
　　四目相对的刹那，秦若影差点表情失控，开门的竟是杨捷。
　　“小妹怎么又跟你出去了？”杨捷眉心紧皱，语气里略带埋怨。
　　“你才来两日，还不够习惯。”
　　看着对方疲惫的神色，杨捷不觉惭愧：“有劳七小姐，过几日我便携小妹回万州去。”
　　“不可！如今杨柳心智仅如三岁孩童，她既不能说出谁害了她，也无法解释苏家人身上因何有我们妙善堂的见喉引。背后搞鬼之人似在搅乱时局，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打草惊蛇。”
　　杨捷脸色很是难看，他犹豫不决地说：“连心，谁不知你们孔雀山庄——”
　　“杨公子何须吞吞吐吐！”
　　白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那孔雀山庄的七小姐，姑苏妙善堂圣手白芨的爱徒。
　　“近年来，武林世家多半被你们孔雀山庄笼络。我虽不知外祖的用意，但你身为连家人怎能理解我们的无奈。”
　　孔雀山庄财大气粗，不仅积极联姻武林世家，甚至背靠大树好乘凉，朝廷中有祁阳侯等人力挺，谁敢保证不是孔雀山庄暗中使坏，以期称霸于江湖。
　　连心仰面大笑，目光格外鄙夷：“家？我哪有。”
　　“你……”杨捷目光沉寂，待转身之际，仍按耐不住地追问：“那杨柳能否恢复如初？”
　　“不清楚！”连心漠然地挑了挑眉。
　　榻上继续装死的秦若影，咬牙强忍住心底的狐疑，闭眼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就在她想得快睡着时，杨捷突然悄无声息地坐在她身畔，嗓音温柔且感伤：“小妹，早点醒过来吧！这样做哥哥的，才能替你报仇雪恨。你都不知，爹娘为了你头发全白了。犹记得那日，你问哥哥要不要成全你，是不是真的想断绝兄妹之情……
　　其实哥哥后悔了，是做哥哥的刚愎自用不懂情爱。此番若你能好起来，届时打骂随你！快快醒来啊，张润宜还等着你将她迎回杨家呢！”
　　泪如雨下的杨捷，令被迫倾听的秦若影都深受感动。
　　原来杨捷这么爱护幼妹，转念想到自己曾一度怀疑他，秦若影不免有些羞愧。然而当她还沉浸在对杨捷的重新认识时，耳畔忽然响起对方的闷声轻喟：“也罢！就按照外祖所说，开始对小妹进行诊治，否则她一直浑噩的诸事不知，岂不更痛苦。”
　　“师傅本意不是如此！凡事皆两面，浸泡扎针一旦有所差池，她可能会比现在还糟糕。你能代表整个杨家，来做这个决定吗？”双臂环于胸前，连心的神色愈加淡然。
　　杨捷痛苦地双手抱头，脑海里蓦然浮现小妹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室内瞬间变得死寂，仿佛有张无形的密网铺天盖地跌落下来。
　　城中某客栈，尹千雪凝着眼前的女子，逐渐失去了耐性：“你是杨柳，对不对？”
　　对方仍旧迷懵，反复揉着圆脸不停地摇头……
　　起初杨柳还有些痴缠尹千雪，但着实畏惧她的冷肃，以至于即使大脑浑沌，亦不敢再轻易冒犯眼前这个美得不可方物之人。
　　“白衣女子是谁？”
　　……
　　忍无可忍的尹千雪，不知对方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故意装傻充愣。但此时此刻她烦躁无比，整个人坐立难安，生平罕见的不自控不冷静。
　　青城来敲门询问时，为免节外生枝，她索性声称秦若影睡下了。
　　对于客房安排，微风其实一人订了一间，但令人想不到的是，素来洁癖的阁主偏要与人家秦姑娘挤在一起，因此她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为了遮掩，她干脆也找借口说是店内住宿紧张，硬厚着脸皮同青城住在一起。
　　屋内心几乎揪起来的尹千雪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这才缓缓起身，弯腰将榻上点穴的杨柳身姿扶正，而后替其掖实被角。
　　一豆灯火微弱地轻燃，托腮凝神的人不觉陷入沉思。
　　入目的是，数排极长的粗银针，冒着浓烈雾气的浴盆，以及两坛子散发着呛人味道的浓郁药汤……最恐怖的当数桌边那个不苟言笑的阴冷女子。
　　这孔雀山庄的七小姐哪里是什么神医，分明就是佳人转世的夜叉阎罗。
　　浑身发抖的秦若影死死咬着腮肉，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此刻她真的不能再躺尸了。
　　要命！
　　然而无论她如何忐忑惶恐，救治杨柳的准备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秦若影额头细汗交织，浑身僵硬到动弹不得。
　　当连心抬脚向她靠近时，屋外忽地响起杨捷的声音：“七小姐但请心无旁骛地动手，即便小妹有所差池，我们杨家也绝不……”
　　可别说了！
　　差点昏厥的秦若影，暗中发誓若将来能有殷千陌那等好本领，头一个先将这杨捷往死里揍。
　　连心置若罔闻地继续摆弄，直到外面过于闹耳，她方柳眉倒竖，尖酸地阴恻恻：“杨公子少说两句，我的针兴许还能走稳点。”
　　待周遭彻底安静，映在纸窗上的身影来回走动，看来诊治已循序渐进。
　　杨捷俊美的面容隐在漆黑夜色里，他双眸遥望着天边的繁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以为小命难保，谁知连心压根没动她，不过对着个假人又扎又烫的……秦若影实在看不懂，没多久假睡成真睡。
　　次日一早，齐州城内流言四起。
　　关于五虎山庄灭门一案，不知谁起的头，咬定此事出自扬威镖局之手，甚至还有人言辞切切地表示事发前两日曾见过杨家大公子……
　　风雨欲来，本打算悄无声息的杨捷，再无法躲在暗处从容旁观。无奈之下，他只得现身城中以证清白。
　　“十八娘病好些了吗？”青城再度关心。
　　微风忙转移话题，遥指着一家茶肆道：“有人照顾她，你就别担心了。咱们还是认真收集讯息，到时候好让秦姑娘斟酌。”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也没别的法子，青城只得失落地应允。
　　随后二人掀帘进入堂内，来的正巧，里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高台上的说书先生更是激动的口水飞溅。
　　“诸公且听，要说咱们齐州，那自古以来便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豪侠无数中，若论江湖好汉莫属五虎义士。五虎乃亲兄弟，其中最英俊潇洒的要数四虎苏景开。当年他们兄弟平贼匪扶正义，还曾在落霞山下救助饱受炽焰魔童骚扰的郭郡守之女——”
　　“谁是郭郡守啊？”下面忽然有人开嗓打断。
　　接着，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问：“炽焰魔童又是何方神圣？”
　　混迹人群的青城和微风亦目露疑虑，然而故事才刚开始，见状微风遂抬手要了壶清茶，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地听起来。
　　说书先生抚须故弄玄虚，朗笑间倏地高声沉目：“这炽焰魔童啊，历来行迹神秘。据说他酷爱美人毒物，此人来自异域，因无意窥得郭小姐芳姿，不免心生龌龊……若非途径的五虎相助，美人岂不可惜了。”
　　短暂的休息，众人纷纷开始讨论，有些年长的都已猜出那郭小姐是谁了。
　　微风神情极认真，听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反倒是青城，行事谨小慎微。一双眼暗中不时瞄过四周，待余光徐徐掠过，她猛地一把抓起微风的胳膊，低声急语到：“不好，咱们快躲起来！”


第16章 
　　“瞧见谁了？”
　　微风忍不住斜眼去瞟，然而下一刻，她亦难掩震惊地匆忙遮面，接着迅速同青城消失在人群里。
　　连粉香楼的人都到了齐州，看来苏家一事牵连甚广……但微风怎么都想不明白，北容身旁为何站着极为熟悉的人。
　　因此，她与青城一个比一个消沉，两人心思各异地返还客栈。
　　与此同时，齐州最奢华的听雨楼中，美目流转的北容肉眼可见的欢喜。
　　今日她尤为精心地装扮，一改往日艳炽模样，青丝逶迤素衫薄裙，此刻难得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
　　“禀告楼主，清风阁尊主殷千陌求见！”
　　背身相对的北容，俯瞰着极远处的碧水一色，叩在窗台上的指节倏然泛白。似是凝神，深呼一口气后，她方柔声轻答：“带进来。”
　　很快回廊里响起迭乱的脚步声，每一下都无不牵动她的心。历来杀伐果决的她，做事从不计后果……
　　可这个红尘俗世里，总有人令她方寸间大乱。
　　记忆飘忽之际，门悄然开了，来人客气且疏离：“好久不见，楼主安好。”
　　殷千陌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亲昵，反倒随着韶华流逝愈显冷漠，她当真一点没变呀！
　　北容长指缓缓拂去脸颊的冰凉，稍整仪容后缓慢转身，云鬓乌黑美艳动人。
　　三载未见，依旧如昨的殷千陌还是那般温润亲和，可惜对她却总遥远的近乎路人。
　　凝上对方的杏眼鹅蛋脸，目光缱绻地依次划过润泽的粉唇，雪嫩的脖颈……最终直勾勾地落在那双最爱蕴笑的深眸里，不知殷千陌练就哪等神功，弹指即可令她俯首称臣，以至无法抗拒的一错再错。
　　窗台下身着绿衣的北容，婀娜身段较之从前越发清窕，楚腰纤细掌中轻。
　　她双眸如水泛起涟漪，翘挺的鼻尖强忍抽颤，银牙紧咬着红唇，纤纤玉指则用力地攥紧袖边。
　　“不知尊主大驾光临，意欲何为？”又是来说教，还是怒其不争。
　　殷千陌望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以及满桌美味佳肴，某一瞬几乎要忘却自己的来意。
　　“呵，怎么不说话？”北容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她愤懑地移至对方身前，冷嘲热讽中攀上那宵想已久的肩头，目光里不禁多了些旖旎，嗓音软媚：“你我早就有了肌肤之亲，阿陌为何还要如此冷待我？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我，岂知我夜夜为卿辗转反侧。”
　　下一刻，北容后背剧痛，嘴角却蓦地噙着恣笑。
　　斗转之间，殷千陌已将她牢牢覆在身下。
　　初春时节墙壁尚有些凉，眼前人出乎意外的滚烫，好似冬日里的火炭，一碰便会熊熊燃烧。
　　“你又做了什么！”从齿缝溢出的怒喝，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令人心痒难耐。
　　北容仰面秀眉微挑，任性妄为地轻抚上那张数度魂牵梦萦的脸颊，喃喃自语：“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舍弃一切，随你四海为家。”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像贤宁的风永远也不会吹到北川。
　　距离不过咫尺，殷千陌深深打量着那张满带渴盼的脸庞，脑海里急速闪过许多本该忘却的画面。
　　“千陌，这便是楼小姐，从今日起你须得好生照顾她。”
　　“弟子谨遵师命！”
　　“我能唤你‘阿陌’吗？你那小师妹总是凶我，今日她又用树叶吓唬我，扬言我再靠近你，她就割掉我的耳朵。”
　　“小师妹人很好，只是性子冷，也不够了解你。别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阿陌，我爹是不是你师傅害死的？”
　　“容容，其实师傅另有苦衷的。”
　　“我讨厌狞山上的一切，唯独舍不得你，阿陌跟我走吧！”
　　“北容！你休要欺人太甚，我殷千陌此生都不会离开清风阁。想我一江流弃婴，若非师傅好心收养，这世间何来殷千陌与你相识。你不该意气用事，话已至此，但请收手！”
　　“好冷啊，阿陌能抱抱我吗？”
　　“你应该一生喜乐无忧，容容回头是岸，若你——”放下执念，我愿舍弃所有，不顾江湖非议，与你避世永伴。
　　“殷千陌，你和你师妹真可笑。想让我束手就擒，做梦！”
　　“师傅是你杀的，对吗？”
　　“早该死！”
　　……
　　软唇蜻蜓点水般啄痛，双臂无力重重垂下。搓圆捏扁甘为鱼俎，内心深处的渴望骤然释放，痛苦的回忆伴随着如梦似幻的真实，彼此一起沉沦在挣扎的泥沼里。
　　一声惊雷万丝雨，透过窗缝不时侵入的冷风使人鸡皮乍起。
　　屏风后的软榻上，昏睡的女子看起来极为安静乖巧。
　　殷千陌动作僵缓地理好衣襟，神情复杂地注视着榻上人，许久后悄然提刀离去。
　　醒来的北容，揉捏着眉心四处环视，果不其然她又一走了之。
　　侍女进来时，仓促瞥着地上堆叠的衣裳，以及那未动分毫的菜肴，不觉低着头惶恐难安。
　　原以为难逃责骂，哪知楼主今日心情似乎很愉悦，白嫩的细足踏着衣裳盈快近前，语气格外舒畅：“备水更衣。”
　　客栈里，尹千雪听完微风的话，脸色霍然沉了下来：“这个楼北容，当真见不得师姐丁点好。”
　　刚出关就不安分，下次绝不手软！
　　微风师承尊主，故而逾距地同仇敌忾，咬牙切齿到双手相捶：“三年前，尊主因为她雨夜受了雷震帮的霹雳拳，至今阴雨天还会脊骨生痛。这人倒好，成日妖艳蛊惑，如今来到齐州又不知搞什么鬼！”
　　“咳咳……杨捷现下何处？”毕竟事关师姐隐晦，尹千雪遂适时打断。
　　“哦，他去了官府伸冤，想来是有不在场的铁证。”
　　“池鱼乱水，作壁上观。”一声冷笑，尹千雪随即又漫不经心地问起旁的：“青城呢？”
　　微风不由得压低声音，“我照阁主所说故意透露一二，她似乎听了进去，就是不知会不会——”
　　“下去吧！”
　　秦若影啊秦若影，你究竟在哪里呢？千万不能出事，若此番平安归来，届时……
　　五湖明月下金钩，四海清风度蓬门。
　　静谧的小院内阳光明媚，浑身无力的秦若影则可怜巴巴地看向一直晾晒药材的酷戾女子，素来无羁的她再也无法镇定。
　　“姑娘不去勾栏杂耍，可惜了！”
　　分明早就起了疑，秦若影眼睛都快晒瞎了，彻底失去求人的可怜样，语气焦躁：“连小姐何必呢！谁让你眼拙抓错人，我又没说要跟着你。”
　　“与我交手的是谁？”
　　“内子！”
　　“你——”一把决明子转瞬狠狠地洒了她一脸。
　　孔雀山庄当真全是恶徒，这连心同那连宜如出一辙。
　　秦若影当即“呸呸呸”地狂吐，抬头没好气地怒骂：“我没开玩笑，你这么生气干嘛？”
　　“还不老实交代，再油嘴滑舌，我就用软骨粉让你终身瘫痪。”
　　人与人，不比不知道。
　　此时此刻，秦若影倍加惦念殷千陌。恶女冷是冷，但对自己脾气还算好！
　　这个黑心连，反正真杨柳至今未归，秦若影料定她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故意气人地眯眼感叹：“哎哟，我的阎罗神医啊！我之所以扮成杨柳潜入苏家，初心不过是为了张润宜和为人良善的苏念恩。再说我一个江湖蝼蚁，就算搅天动地，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
　　“张润宜？”连心迟疑着放下手中之物，冷脸大步流星的将她粗暴地推到树荫下。
　　“有劳！”终于舒服点了。
　　“苏念恩何时与你相交？”
　　秦若影嫌弃地抽回被其紧攥住的手，皱眉飞速将万州之行简要道来。
　　一旁的连心，神情从最初的疏冷，渐渐变得温和。
　　直到秦若影颤巍地摸索出张润宜留下的帕子，连心看着一角的题字，眼底顿时殷红一片，垂眸无声泪落：“秦姑娘的大恩，我永记在心。
　　我与杨柳素来交好，与亲姐妹无二。张姑娘幸得遇见了你们，杨柳其实是被人下了药。
　　这种药中原罕见，我和师傅皆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日，想必冰雪聪明的秦姑娘也发现了端倪。那杨捷确实有所嫌疑，但我始终不认为他会对亲妹妹痛下杀手。”
　　“你的意思是——”
　　连心转身轻而易举地解掉她身上的毒，机敏地压低声音：“我刚深嗅了张姑娘的帕子，不成想上面竟有股淡淡的秣薿香。此物价值千金，寻常人家根本养护不起。秣薿花开绚烂多姿，果实可入药，且有安眠之效。”
　　“安眠？”
　　听上去还是一味良药！
　　“但脾虚畏寒之人，食用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连服数日后便回天无力，从此药石皆废。”
　　迎上连心森寒的目光，秦若影诧异至极：“张润宜素来低调，从未听说她与什么人结怨，更遑论有机缘用上此等奢物……莫非是因杨柳的缘故？”
　　既如此，很难想象行镖之前，杨柳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杨捷或许多少清楚，但我笃定他应该不过蝼蚁。”连心略微沉吟，而后凝着秦若影的侧颜，好心提醒：“秦姑娘不必过度忧思，稍后再重新易容一番吧！近日清风阁的人也到了齐州，相信一切早晚会水落石出。”
　　“你……见到了殷千陌？”秦若影不欲告知对方自己的底细。
　　然而未等她话落，连心面无表情地冷笑：“楼北容还能屈就谁！不过堂堂清风阁尊主，偏生为了个阴毒女子意气行事！”
　　“什么！”秦若影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褪去，整个人有一瞬的僵硬，随即郝怒地遽然起身：“殷千陌和楼北容？”
　　连心见对方脸色异常惨白，心思不由得想偏，她难掩头疼地拢起长指：“秦姑娘不喜女子欢爱？”
　　哪里是不喜，分明……神色难堪的秦若影，喉头猛地一阵腥甜，嘴角气到抽搐。
　　见状，连心迅速敛容，淡笑着表达自己的看法：“江湖之大，如同武艺绝学，人世间亦各有所爱。秦姑娘不必如此反应，感情的事分不得男女。不管对方姓甚名谁，出身如何……旁人既不了解，也无须腹诽心谤，要知仰慕无罪！”
　　待见对方犹自沉默，甚至眼神幽怨，连心以为是自己表述所致，遂摇着头叹气：“其实我对二女的情意从未贬低，只不过楼北容为人卑劣，近年来更是自甘堕落沦为权贵的走狗。殷女侠热枕忠厚，生平从未负赤心，熟料命运作弄！”
　　作者有话说：
　　尹千雪：师姐，我可能爱上了个反派！
　　殷千陌：师妹，我已经爱上了个反派！！！
　　【江湖迎新广告】对面的女侠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是非诚勿扰粉香楼，总有一只飞鸽为你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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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殷千陌煎不煎熬，她秦若影无从知晓。但此时此刻，她心底仿佛有把烈火，似要将整个人燃尽。
　　什么清风阁尊主，好一个为人热枕！
　　“她们俩的事，我怎么从未听闻？”脸色格外凝重，恼恨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几分落寞。
　　身畔游离的连心倏地反应过来，清冷的目光渐生怜意：“难不成……秦姑娘亦爱慕殷女侠？”
　　殷千陌在江湖中是有不少拥趸，但近年来芳名远播的是她师妹。
　　数年前那狞山冰雪莲不过仓促下山，却令江湖至今惊艳。
　　本不欲多言，可瞧秦姑娘一副悲痛万分的可怜样，连心难得温声相劝：“秦姑娘，缘分固然可贵，但长痛不如短痛。这殷女侠与楼北容已纠葛数年，二人即便立场不同，可此间情愫仍难为外人知。秦姑娘与其黯然神伤，倒不如退一步自我解脱。”
　　比吃了黄连还苦的秦若影，仰头千言万语，终化作胸腔内的一抹酸涩，堵在心口不知如何释解。
　　既如此！
　　索性回去后，再做打算。
　　客栈里，殷千陌听完师妹的陈情，愁眸看向榻上昏迷的杨柳，“杨姑娘是中了剧毒啊！”
　　“官府验尸道是苏家人中了见喉引，此番饶是杨捷能言善辩，依旧堵不住城内悠悠众口。”
　　殷千陌旋即摇头，嗓音柔缓：“圣手白芨两年前便宣布金盆洗手，而今妙善堂的当家主人是孔雀山庄的连七。”
　　“她？”尹千雪对连七的印象极差，此女桀傲性戾，就连给人看病都全凭一时心情。
　　“苏家一案看似云里雾里，实则无非是齐州要塞。”殷千陌遥指着拱桥上的车水马龙，眼眸半合道：“当今身披甲胄的骑兵竟随处可见，近年来藩镇割据皇权凋零，祁阳侯更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不臣之心。朝中虽有仇太傅这等坚贞不二的直儒，但他们各个固执迂腐。岂知天下也好，江湖也罢，凡人在的地方就会有贪欲。”
　　“自古争权夺利，亦非师姐忧思能解。”殷千陌回身定神，音色极其暗哑。
　　“我们清风阁自建立以来，数百年间历经沧桑，无论局势如何艰辛，都要为苍生顾虑。”
　　“师姐所言极是！”
　　往日对此不甚感兴的师妹，现下倒隐隐有所得。殷千陌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笑意爬上眉梢：“你从前最不喜人世喧哗，现下倒像变了个人。”
　　“下山遇到个有趣的人，她武艺粗疏自私顽劣，但即便如此，亦不改赤子之心。或许……”尹千雪下巴紧绷，神情一片模糊：“是她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
　　闻声殷千陌抚掌相庆，长臂伸至她眼前，捏了捏她的脸颊：“恭喜师妹，我想你这个朋友一定很可爱。”
　　尹千雪耳根红似滴血，音色颤抖地匆忙转移话题：“粉香楼与孔雀山庄决议成立江湖群英会，以期通过武林争霸选出忠君爱国的豪侠……对此，师姐怎么看？”
　　殷千陌眼神格外坚定，义正言辞地回到：“他们分明是排除异己，谄媚权贵丧失江湖气度。我已致信雷帮主，我们清风阁绝不退让。”
　　“师姐所言极是！”
　　二人交谈的同时，窗下一抹倩影悄然溜走。翠竹掩映后，微风蓦地走出，凝着远处不觉失神。
　　听雨楼中，素日温婉沉默的青城眼眸幽冷，不近人情地质问：“楼主呢？”
　　“云都公子今夜光临齐州，楼主自是要亲迎。”同列而坐的紫衣少妇揉着太阳穴，语带嫌怨：“整日跟着十八娘那个小贱人，蛊毒可曾下了？”
　　“二娘这是何意？”
　　“楼主的命令你敢违背，怎么……舍不得？”冷嘲热讽的艳二娘神色阴鸷。
　　青城看也不看她，语气漠然：“如果我真没做，你不早就跳脚了！再者杀人的明明是清风阁的尹千雪，你倒会欺软怕硬！”
　　“你——”艳二娘抬眸轻瞥，神情变得越发不可捉摸：“连三郎几番向楼主索要你，得亏我给你拦下，六娘不得好生谢我？”
　　“有劳！”青城拧眉沉目，而后不以为然道：“他不是刚娶了新妇？”
　　“家花哪有野花香！自成婚以来，连三郎即频繁往来于秦楼楚馆，上个月听说还差点醉死在并州护城河畔。”艳二娘打心眼里蔑视这等斯文败类，言语间更是几多鄙夷：“我劝你好自为之，他对你可是念念不忘！”
　　青城漆黑的眸子瞬间黯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连宜卑劣的嘴脸。
　　“信劳你交由楼主，时候不早了，我须得回去！”
　　艳二娘斜睨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托腮嗤之以鼻地冷笑。若非阁主再三叮嘱，她怎会服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成为副楼主！
　　当晚，秦若影携连心抵达客栈。
　　“杨柳我先带回去，日后随时联系。”连心二话不说唤醒榻上人，继而引着对方离去。
　　看着担忧之人完璧归赵，风尘仆仆归来的尹千雪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反倒因心头的大石彻底放下而松快。
　　“我师姐呢？”语调较往常疏离。
　　尹千雪不明就里，却也应声回复：“出去了，应该很快回来。”
　　“嗯，我累了想歇息。”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秦若影打着呵欠脱去靴子。上榻前余光忍不住流连,只见殷千陌正细腰侧倾的立在窗前遐思。
　　沉默绵延，直到秦若影几乎要睡去时，忽听到对方哑声低问：“你在生气？”
　　“没有！”秦若影气急败坏的反驳，却在抬眸的瞬间，语顿音微：“离我这么近干嘛！”
　　尹千雪单手撑在她脸旁，欺身死死盯住她，神情极为不解：“为什么呢？”
　　凝着对方动人的眼眸，秦若影连笑都笑不出来了，要她说什么好！
　　嫉妒对方与北容相交，还是不自量力的横插一脚……
　　下一刻，皱眉不虞的秦若影索性将其一把推开，理着衣衫仓惶起身：“不聊旁的，就事论事！”
　　眼见秦若影不愿同自己闲谈，尹千雪莫名难受，语气亦彻底冷了下来：“苏家一事可有进展？”
　　“杨柳遭人陷害中了罕见的剧毒，她许是目睹了什么。但苏家惨案的发生，杨柳定脱不了干系。”
　　“何以见得？”
　　秦若影一本正经的娓娓道来：“若是有人来屠杀，苏家不会这般整整齐齐的遇难。再者遗体上并无打斗的痕迹，经调查发现果然是中毒。姑苏妙善堂的见喉引寻常人不可能轻易得到，更遑论一次取用这么多。”
　　“杨柳！”
　　话音未落，秦若影已缓慢起身，径自推开临水的一扇窗，兀自感叹：“能让苏家放下戒备的人不多，杨柳的嫌疑的确非常大。”
　　尹千雪见她蹙眉不展，目光旋即悄悄落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谁下的狠手呢！利用杨柳借刀杀人，而后又完全消失掉。”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千雪唇角微抿，语气淡漠：“孔雀山庄的连鹤天当年极仰慕苏夫人，据说曾醉酒后夜袭闺房……当然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可唯独苏夫人是死于自缢。”
　　“这件事背后或许不止一家，比如这药究竟是何人供给？”秦若影沉吟着转过身来，猛然间拔高了音量：“你——”
　　靠的也太近了！
　　顿时她的小脸绯红滚烫，白皙纤臂连拍着心口嘟囔：“让一让！”
　　尹千雪则侧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竟半天也不肯动。
　　还不依不饶了！
　　秦若影责怪地瞪了她一眼，忿忿气嚷：“殷女侠到底什么意思？”
　　是寂寞了，觉得她可以戏耍，还是当真风流成性四处留情！
　　此刻百般纠结的尹千雪，直勾勾地打量着她那张透着郝怒的俏脸，话到嘴边生生咽下。
　　何必自讨苦吃呢！
　　人家分明不在意自己，回来后满心念着的也是师姐。因此尹千雪双脚旋即停了下来，沉寂不过片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秦若影，望着那挺瘦的背影不满地直摇头：“说走就走，负心薄性。”
　　本已出房门的尹千雪，听力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牢骚，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她脚尖轻旋继而踹门飞入。
　　“你干嘛！”秦若影莫名打了个颤。
　　谁知接下来一阵天昏地暗，近身之人神思恍惚，随后两人便重重滚落在地。
　　跌倒的紧要关头，秦若影眼疾手快地扶着她的后脑勺，力道失控下软唇急速划过对方嘴角，直擦停在小巧的耳垂上。
　　“冒犯！”
　　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秦若影，在微风没有眼色的兴奋闯进后，还未开口即被刺耳的惊吼吓到再度占人便宜。
　　尹千雪双眸闪过一丝异样，而后紧拽住她的胳膊低声喝斥：“出去！”
　　微风一溜烟没影了，脸色涨红的秦若影深深映在对方如水眼眸中，四目相对的一刹，她忽然想起这人与北容的过往，嘴角的笑意骤地消失殆尽，唯有越发蛊诱的嗓音疏离响起：“殷女侠欢喜我？”
　　紧接着她放肆的长指更是狠挑起对方的下巴，冷眸扫过那柔白细嫩的脸庞，以及惊鹿似的水茵亮眼，仿佛要将身下人看个透。
　　相视无言，她深眸晦暗：“真乃我秦若影的泼天荣幸啊！”


第18章 
　　仿佛暴风骤雨即将来袭，殷千陌神色森然可怖，手劲儿狠重，竟令她丝毫挣脱不得。以至于在那个当下，秦若影深信不疑对方会就此杀掉自己。
　　“明白了！”
　　本就漠然的尹千雪，表情显得愈发沉寂。
　　明白什么，看着对方凛然决绝的模样，秦若影死死拽住她一闪而过的衣袖，整个人散发着冷冽的寒意，向来灵动的双目更是如同死潭：“殷女侠一向聪慧利落，佩服！”
　　彼此视线不经意交汇，眼前那双漆眸倏地阴冷，惊的她心跳骤然加快。
　　殷千陌不仅恼恨，还对自己夹杂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厌恶。
　　因此，秦若影奋力将其推开，指腹反复摩擦着嘴角，清冷疏离：“是我秦若影不识时务，苏家事了，咱们即分道扬镳。”
　　同行近半载，这偷奸耍滑的鼠辈总令自己无可奈何，尹千雪陷入生平未曾有过的窘境。
　　秦若影想要讨好人时，便会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可她若要抽身离去，亦快如旋风，一切不过是翩跹蝴蝶误入繁花。
　　不过一时兴起，却乍得枯井滔天巨浪。
　　见状，尹千雪情绪翻腾许久，方缓缓起身道：“既是秦姑娘所愿，接下来清风阁定全力支持。”
　　秦若影闻声怔在那里，表情变得晦涩起来。
　　“多谢！”
　　殷千陌走了很久，秦若影再无之前的平静，失魂落魄的倚在碧台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有一天随着时间流逝，一切才能彻底尘埃掉。
　　不提，不念，不再相见。
　　晚间歇息，青城提着食盒进来了。
　　“师姐，怎么还没睡？”秦若影嗓音暗哑，浑噩的看向她。
　　青城眉心紧锁，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失落，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怜惜不已：“你这个样子，我很担心。”
　　言毕青城伸手去揽她，谁知秦若影竟下意识地闪躲，尴尬的挠头：“师姐误会了，我好得很！”
　　眼前人如此执迷不悟，青城苦涩地摇摇头，好意提醒：“清风阁为武林翘楚，殷女侠又极富盛名，莫说十八娘会动心，我亦倾慕对方的一举一动。可佳人虽好，彼此若不情意相投，只会徒增困扰。”
　　她如果也同我这般，定不会让你次次难堪。
　　青城话音落了很久，对面人仍身形未动，只浓睫低垂，娇俏的脸颊气鼓鼓的：“清风阁也罢，名扬江湖亦好，我心悦于她，仅仅是她而已。”
　　“十八娘——”
　　旋即秦若影薄唇微扬，一丝笑意迅速掠过黑眸：“既然人家殷女侠无意，我断不会学那死缠烂打的泼妇。咦，师姐怎的眼睛这般红，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师妹特别无用？”
　　怎么可能，婉约蹙眉的青城旋即轻叹：“十八娘，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姑娘。”
　　皱起小鼻子，秦若影忍不住撒娇，她顺势打开食盒，啧啧感慨：“还是师姐疼我，这么多好吃的，全是我爱的。”
　　“这碗莲子羹，你一定要好好喝。”
　　看着师姐一直举着，秦若影二话不说接了过来，拍着胸脯明媚一笑：“放心吧！师姐交代的，做师妹的必须照办。”
　　二人有说有笑的，昏烛很晚才熄。
　　夜色渐浓，城内华灯初上，主街更是布置得张灯结彩。
　　此时，就连客栈里也是频繁异动，睡意全无的秦若影起身拉开一角窗扉。
　　待见楼宇鳞次栉比，檐角亮笼成排，视线尽头于八人力抬的轿撵上坠着硕大金铛，甲兵陈列，气氛庄严肃穆……
　　凝神良久，秦若影悄然缩了回去。这云都公子，她久仰大名却从未谋面。她失神地饮了口热茶，不禁感叹殷女侠还真是魅力无穷！
　　前有纠葛数年的楼北容，后有这亲邀赏花的云都公子。
　　表面全然不在意，实则气到肺腑生烟。
　　秦若影粗暴的一把丢掉手中雕刻已久的木钗，咬牙切齿地捶桌：“好花贼惦记！”
　　群雄集聚的议事堂内，着绯衣的年轻男子身姿伟斜，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眼神焦灼地望向前方：“几近子时，雪妹还未曾到？”
　　他下首左一的殷千陌置若罔闻地盘索着茶碗，竟是始终不肯接腔。
　　众人见清风阁如此不抬举，有些宵小之辈不由得谄媚地出言挑衅：“看来殷尊主在狞山我行我素惯了，而今幸得云都公子温润雅致，不然传到外面都道我辈武林尽出桀户。”
　　明知是鸿门宴，但殷千陌素来耐得住性子，故而朱唇微抿，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云都公子上官逸全程作壁旁观，蓦地回眸淡笑，身侧的持斧老翁遂迈步上前：“久闻清风阁殷女侠刀法过人，不知可否切磋一二，权当为今日相聚开场庆贺。”
　　说话的正是这上官逸的亲护之一，江湖人称斩头罗刹的张角，此人多年前毛遂自荐投入祁阳侯麾下。他功力深厚铁斧无情，殷千陌并不畏惧，只怕会为阁中子弟引来更大的麻烦，因此依旧稳坐钓鱼台。
　　“尊主何须如此，难道武林中无一人你瞧得上？”
　　“对呀，我等皆仰慕清风阁的风采，从前老阁主多么敞亮。”
　　……
　　师傅的名讳怎可提及，殷千陌不觉提刀起身，正欲开口，却听右侧那惹火之人眼眸半眯，不动声色的掩唇嫣笑：“平日打打杀杀还不够，如公子这般芝兰玉树的贵人，还是听些雅曲方好。”
　　高座之上的玉面公子似笑非笑地斜瞥一眼，神态睥睨狷狂至极。
　　“还是粉香楼识趣，既然都是为了云都公子，楼主何不亲自舞一曲！”
　　“对，听闻楼主能歌善舞，我等也可大饱眼福。”某个舵主不露痕迹地接过上座的示意，语气不觉更放肆：“微雨夫人新出了‘两相亲’，想必楼主——”
　　“哗啦”一声，宽刀紧握，殷千陌仰起纤长的脖颈，一脸不屑地冷呵：“这是江湖议事堂，不是勾栏酒肆，公子当真想看？”
　　“来人，还不快将陈舵主请下去。”上官逸含笑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那陈舵主的苦苦哀求……一番折腾后，堂内果然安静不少。
　　“适才张翁相邀，不知殷师姐——”
　　“我来！”
　　阔宇梁下，来人绯衣艳红如血，青丝泼墨般散落在薄肩上，白玉镶冠将乌发高高拢起，细腰曼妙玲珑多姿。纱面虽遮映了她的相貌，但那莹润至极的眉眼犹惹人侧目。
　　“雪妹——”
　　“公子自矜！”尹千雪看着对方绯衣如火，心头直犯恶心。此刻她懒得搭理，索性拔剑冲张角道：“晚辈执掌清风阁，尹千雪是也，今日特向前辈讨教！”
　　铮铮肃杀裹挟而来，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云都公子分明偏爱尹千雪，然而清风阁这对狂傲师姐妹，不仅无意侍权贵，言谈举止间更几多疏放。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娇娘，既如此老夫便不客气了。”
　　一旁的上官逸倏地剑眉含怒，在张角抬步的刹那，嗓音轻冷：“点到为止，议事为重。”
　　“小侯爷放心。”张角恭敬地回到，而后拎起斧头跃身来到场中央。
　　“前辈请！”
　　下一刻，重斧呼呼作响，直扑门面而来。
　　尹千雪长腿飞跳，原地画圈腾起，身姿翩若惊鸿。
　　剑鞘弹起，单脚旋点，迎着张角劈过的大掌，她侧身勾手负剑绕行，在对方凝神发力时，调转剑尖从天而降般抵住其胸口。
　　眼见张角无意苦战，凛然冷面的尹千雪哐当收剑，垂眸相向衣袂翩翩……
　　场内针落可闻，上官逸久久怔在那里，思绪瞬回那年的烟雨楼台。
　　红衣雪面的殊色少女，快意恩仇寒眸决绝，衣香鬓影间再无芳踪。
　　“雪……不亏是尹阁主。”
　　“公子召集众人于此，意欲何为？”她挑眉不满道。
　　“圣上命云都亲赴齐州，为苏家冤魂伸张正义。”
　　众人何曾见过云都公子伏低做小，故而纷纷配合地拍手叫好，欢声笑语的吹捧声中，尹千雪刺耳的质问赫然响起：“不知公子都做了什么？”
　　难道召集虾兵蟹将在此饮茶闲叙，她嫌恶的想要退场，却被师姐暗中拽住了衣袖。
　　“尹阁主所言极是！但请稍安勿躁，那杨捷已被关入大牢，不日一切定会水落石出。”上官逸笑看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语气越发温和：“月末家父有意邀请诸位祁阳赏景，届时——”
　　“抱歉，有约在身来不了！”
　　尹千雪心口不一地拱拱手，表情敷衍至极，惊的一旁的殷千陌都看不下，忙梨涡清浅地居中调和：“清风阁自会派人前去，多谢公子及侯爷对江湖客的美意。”
　　上官逸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陡然不见，唯有森目寒厉：“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会成为座上宾，尹阁主既然来不了，那便推迟到盛夏。届时祁阳曲池红莲，静待阁主垂怜。”
　　光风霁月的尹千雪，疏离清冷更甚从前。她干脆闭口不言，听着耳畔熙攘喧哗，脑海里全然浮现秦若影的巧笑倩兮。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她从未这么渴盼一个人。
　　远处烛火摇曳，堂下那双清眸忽然迸发光芒。闪躲犹豫本就不是自己的本性，想要就得勇敢去做，哪怕到头来一场空。
　　“我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尹千雪面无表情地离去。待出门，脸颊忍不住泛红，冰凉的风肆无忌惮地迎面吹来，炙热却分毫未减。
　　一颗心反而跳的七上八下，扑通扑通。
　　幽僻静谧的回廊里，秦若影独坐一隅。一旁的石桌上不知何时摆着两坛酒，她自斟自酌，乌黑浓密的丝发披两肩，白衣冷面眼底尽带苍凉。
　　斜栏独倚，举杯邀孤月，嘴角寞然勾出丝浅笑：“只要你一句话，我自会誓死相随，永不退却。”
　　可惜相遇太迟，佳人明珠入怀，她怎能死缠烂打。
　　苦涩的泪水应声落入杯中，秦若影整个人有些醉态，嘀嘀咕咕的打起瞌睡，不久后彻底进入梦乡。
　　芙蓉帐暖，她身着红色喜服，眸底爱意缠绵。
　　唢呐声声惯耳，却不显聒噪。隔着看好的人群，笑语盈盈伊人红妆。
　　喜帕下的那人好不欢喜，夜深人静，长烛斑驳噼里，洞房内她素手掀帕，四目相接含情脉脉。
　　“你可知这一刻，我盼了多久？”
　　“从今往后，咱们万古长青，不离不弃。”
　　“娘子——”
　　梦中的秦若影眉梢眼角尽带愉悦，俯首爱怜地替她摘取满头珠翠，在她耳后温声细语：“遇到你，实乃我三生有幸。”
　　廊下陡然起了风，烛台翻倒酒杯跌碎。
　　青城缓缓踱至桌前，将一支梅花轻手轻脚地放下，她不舍地抚摸着十八娘顺滑的如瀑乌发，呆呆的自顾自道：“酒吗？什么时候，十八娘也爱饮酒了？”
　　针扎虫咬的绞痛隐隐发作，不知为何，她难过的再也站立不住。僵硬无助地双手捧起一坛酒，咕嘟咕嘟拼命喝，牙齿旋即磕碰作响，眼底仿佛蕴着清泉，失神的咯咯哑笑：“这酒，好涩！”
　　其实青城不怕酒。
　　人人都说酒可解百愁，但她足足饮下一整坛，舌头都麻了，心底唯一的愁却始终无解。
　　余光透过袖缝涕向对面昏睡之人，她方觉得真醉了。
　　原以为十八娘会慢慢喜欢自己，如今才明白渺乎其微。她们之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无论怎么努力，她始终站在对方身后。
　　师姐……呵呵……从小到大，青城就不想做十八娘的劳什子师姐！
　　“你想当副楼主？”楼主北容鄙夷地打量着她。
　　“倘若奴婢能为楼主取悦孔雀山庄，烦请您收回对十八娘的格杀勿论令。”
　　望着眼前羸弱文静的小门徒，北容不觉动触：“从前四娘就死在连家人手里，那里的男人各个吃人不吐骨头，你当真不怕？”
　　浑身颤抖如筛，眸光亦愈加黯淡，但青城却仰头坚定不移：“奴婢定不负楼主所望！”
　　办事归来的微风，无意瞥到廊下两人，遂快步抵近：“全醉了？”
　　岂料摇摇晃晃的青城，一把推开她的阻拦，唇边含笑地噙泪离去，微风顾不上去追，只好半拽着秦若影疾声高呼：“秦姑娘，秦姑娘，你师姐她……”
　　“殷千陌！”迷离的眼神，分明认错了人。
　　微风没由来地念起昨晚，不得不谨小慎微地吞咽着口水：“阁主赴会去了，明早才能归来。”
　　“阁主？”秦若影冷笑一声，突然攥起她的衣襟：“我只在乎尊主，殷千陌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要我怎样，你才会留下？”
　　听到不该听的，微风恨不得双耳失聪。当她准备给对方点穴时，忽然看到一身寒意的阁主正无声站在凌霄花藤下。
　　作者有话说：
　　卑微小秦：没有别条路能走？
　　冷傲小尹：爱我，不准后退！
　　【一定往后看，青城真的是小天使】修下文^-^


第19章 
　　微风遽然一滞，而后左臂顿觉轻快，抬头人已被阁主半抱在怀里了。
　　“你去追青城！”
　　“属下遵命。”
　　风吹月移浮云散，尹千雪歪头注视着怀里步履磕绊的醉鬼，满腹心事娓娓道来。
　　“适才遇到你师姐，她说‘若有朝一日，我负了十八娘，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嗯，你是谁？”越发上头的秦若影，意识凌乱浑噩，双颊似桃语带娇嗔。
　　尹千雪用另一只手温柔地点了点她的翘鼻，嗓音轻柔低缓：“假以时日，如果是十八娘负了我呢？”
　　肩窝猛地一沉，醉鬼俨然熟睡。
　　“那我便亲自取你性命，届时死生你秦若影皆是我尹千雪的人。”
　　漫漫长夜，独立窗前的青城，依旧入神地思索。
　　此刻身后人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好气地讥讽：“看来你还是心有不甘呐！”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语气倒不小，从前你师傅艳三娘都不会这么对我。”随手丢下茶碗，艳二娘摇头婉笑：“非是楼主言而无信，谁让十八娘这小贱人衰人歹运，勾搭谁不好，偏偏招惹清风阁的殷千陌——”
　　“殷千陌怎么了？”愤恨的青城红着眼睛反驳。
　　凭什么要对十八娘赶尽杀绝！
　　艳二娘被她骇人的表情怔住，心道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们这些小门徒自然不晓得陈年旧事，别的我也不多言，只记住一条：‘楼主北容平生无所惧，唯有这殷千陌在她面前提都提不得。’”
　　瞧着那张落寞悲戚的脸庞，艳二娘难得流露一丝怜惜：“我虽恼十八娘害了三娘，但蛊毒这种罕见之物定是楼主百般交代。年轻人就是这样，总以为一腔孤勇抵万千。殊不知，过河拆桥……物尽其用才是上位者的伎俩。”
　　“蛊毒有问题！”青城平静的可怕，直勾勾地瞪着她。
　　艳二娘嘴角微勾，冷漠地撇了撇：“你以为真乃我所说的母死，子既失效。实则不然，子亡母痛毒性加倍——”
　　子毒可解，母毒回天无力。
　　“果然是粉香楼的作风？”鸟尽弓藏一场空。
　　“唉，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楼主不是普渡天下的活菩萨。收留你们已算的上仁义，若没有粉香楼，现下你我不过是这个肮脏俗世里的一抹灰烬。”
　　即便北容再三强调入楼资格，在她督察不到的地方，那些争名夺利的副楼主依然会掠取贫家美貌少女……
　　青城眼神错愕，难掩失望地紧握拳头：“而今还要我做什么？”
　　“楼主促你即刻赴并州！”艳二娘眉头深蹙，沉吟许久：“事成之后，自会给你解药。子毒易解，届时安安心心做个副楼主也罢，离楼逍遥隐居亦可。”
　　有些话艳二娘并未讲出来，倘若青城胆敢违抗命令，则会断肠烂肚死相难看。
　　当初楼主只交代她妥善去处理这件事，楼主虽觉得青城念旧，舍不得儿时情谊，但终是感慨世人惜命，不信青城肯为那十八娘死。
　　可她艳二娘从不这么以为，她了解那无畏决绝的背后是什么。因此她悄然利用对方的隐秘，暗中交换了子母蛊。
　　这样的话，那偷奸耍滑惹是生非……害死三娘的十八娘注定会死在盛夏。
　　“在楼主面前挑拨是非，好你个艳二娘！”泪水倏然滑落唇间，苦涩至极，令人难以下咽。
　　闻声，艳二娘目光怅然，噙泪笑瞥着眼前人，记忆不觉飘忽。
　　“你是谁？”
　　景泰元年，天大旱，时疫爆发。
　　蔽衣褴褛原想着投江而死的村姑秀娥，被一个如天神般出现的紫衣少女救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亡并不能解脱痛苦。我且问姑娘，愿不愿与我同行？”
　　“你要我？可我什么也不会，只是个贫苦的孤女。”
　　泪水滚滚溅落手心，滚烫大颗，视线模糊中紫衣少女递上一方锦帕。
　　“这样吧，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姐，我带你走！”
　　四目相对，冷漠的紫衣少女不觉莞尔一笑：“再哭人更丑了，我们楼主便不会要你了！”
　　秀娥当即止了泪，往后的岁月里，她一直同师姐小苹在一起……勤学苦练，不惜冒死领功，村姑秀娥终于熬成了副楼主，甚至还排在了小苹前面。
　　自古生死离别不由人，苍天何曾解其忧！
　　小苹的目光从来都放在旁处，就连当年救她亦不过一时兴起。
　　然而……这个世间，终是无人知晓秀娥的心意。
　　“浊世善恶难辨，唯有真情实意。青城，你记得那棵月桂吗？”
　　粉香楼所在的北川之巅，当年亲手植下的小树，今已亭亭如盖，可一起种树的人却不会再回来。
　　青城凝着她一言不发，很多事，时间抚平不过痴心妄想，有些涟漪至死方休。
　　次日，抚着脑袋连声叹气的秦若影，不安地偷瞄着正在摆放碗筷的人，气虚地挠头：“呃……醉后我没有胡言乱语吧？”
　　“不记得了。”尹千雪停顿了片刻，而后继续忙活。
　　秦若影看着她侧颜俊秀，斯人如玉的模样，眸底不知不觉尽带得意。
　　“对了，我师姐呢？”
　　记忆瞬回昨夜，满身酒气的青城一把拦住自己，尹千雪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却始终忘不掉那双委屈不堪的泪眸。
　　“她回粉香楼了，说是让我……伴你同行。”
　　话音未落，秦若影鼻头一酸，迷途羔羊般哑声嘀咕：“师姐怎么改主意了呢！”
　　青城明明不想呆在粉香楼了，再说她两日前刚托人为其在淄阳办好房产……
　　尹千雪反复警告自己，这种时候不该也不能说什么，但她深呼一口气，还是坦荡自然地对上那双盈眸：“青城姑娘与你自幼相伴，秦若影！很多时候，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她安静又隐忍地守在你身边吗？”如我这般，甚至比我更无怨无悔。
　　骤然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童。秦若影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难得皱眉苦笑：“我将她当亲姐姐的，殷千陌……我心里有人了。”
　　顷刻，四肢僵硬不能动，尹千雪软唇不由得微抖：“所以——”
　　“阁主！”
　　细雨焦灼地推门，室内气氛蓦地变了，熠熠生辉的秦若影瞬间沉眸凝神。
　　来不及解释的尹千雪，俯身听微雨小声禀报，尚未听完忙回身仓促道：“等我！”
　　接着红衣飞掠而去，徒留秦若影缓缓阖上双目，扬起的嘴角，却又在一刹停滞。
　　狞山的杀神，清风阁的执掌者，武功盖世的冰雪莲……可她爱的是那个性冷心热的殷女侠。
　　为什么要欺骗呢？
　　是不是在清风阁阁主眼里，她们注定没有结果。
　　另一边，细雨上气不接下气地叙述来龙去脉。
　　尹千雪原本淡漠的神色，愈发森寒：“孔雀山庄好大的胆子！”
　　齐州地牢，昏暗发霉的铁笼里，俊美异常的男人形容枯槁，憔悴的面容不复以往。他浑身血迹斑斑，吃力地望向前方来人，溃散的瞳孔急速收紧：“竟是你？”
　　“扬威镖局朗松如玉的长公子，现下如斯可怜，倒叫云都心有不忍！”
　　锦衣熏香的温润公子，高傲地端坐于软椅之上，俯身鄙夷的斜觑着他。映入对方眼帘的是，他凌乱不堪的发髻，污迹遍布的惨躯……
　　丧家之犬，苟延残喘。
　　“呵呵，好一个卸磨杀驴。”杨捷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他切齿痛斥：“苏家分明是你与孔雀山庄联手做局，如今反倒打一耙。”
　　“欸……下毒的可是令妹，杨公子休要血口喷人呐！”
　　说话间，猩红燥热的烙铁用力之重地按在杨捷心口。疼的他死去活来，面容狰狞嗓音沙哑：“她为什么这么对我？是你，定是你成了她的新欢？”
　　闻此，上官逸冷厉垂首，嫌恶地在对方耳畔轻笑低语，随后拢衣吩咐：“来人，帮杨公子签字画押。”
　　脸色惨白的杨捷，绝望怨毒地瞪着那抹消失在暗道的身影，挣扎间即被水银灌口，不久后再无生息。
　　齐州城内，百姓们纷纷盛赞云都公子的义举。言他公允无私地惩治了苏家灭门案的奸凶，得以还无辜冤魂一片安宁。
　　执意要去讨个说法的尹千雪，被师姐横刀拦住：“此案已经结束了。”
　　“师姐！莫非……你也成了愚民。”
　　无意苦争辩，殷千陌迎上师妹盈润的双眸，神情格外冷冽，猛然松开了手。
　　“清风阁树大招风，早晚会如扬威镖局般在应接不暇中蒙难。此事看得明白的不止你我，可那杨捷无论时间地点，甚至方方面面都有作案动机。想要推翻何其难，我不是劝你自扫门前雪，只想提醒你螳螂捕蝉，背后的势力，眼下谁也捉摸不清。”
　　“祁阳侯——”
　　“自天佑三年太子初立，祁阳侯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昭然若揭的不臣之心，却令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上官弘毅作为草莽出身的异姓候，一直以骁勇善战忠君爱国著称，他若想造反，何不在十年前皇上病危时？”
　　尹千雪神色微凛，颤音道：“师妹愚钝，还望师姐见谅！”
　　“上官逸对你势在必得，清风阁早就成为这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咱们前途举步维艰。”
　　殷千陌遥看着比师傅造诣还要高的师妹，不免担忧：“莫说师傅放不下你，我亦如此。
　　这些年来，师傅、师姐们陆续离去，我断不能留你一人。小师妹，武功绝学有时候不仅保不了命，甚至还会在你掉以轻心时诱之险境。”
　　“师姐……”
　　“对于上官逸这种人，偶尔假意相待，便能换得不少安宁。”
　　殷千陌苦口婆心，转念又扬眉含笑：“天道轮回，自有缘就，恶人终得报。话说你身边那个才貌双绝的秦姑娘，师妹可要好生相待，毕竟寡言性冷的确不讨人欢喜。”


第20章 
　　客栈里，嘴上说着要收拾行装一走了之的秦若影，一而再地将包袱解开又系上。
　　“秦若影啊秦若影！”不行，必须下定决心。
　　恰在此时，门“吱呀”开了。
　　凝眸望向那抹倩影，尹千雪满身疲倦旋即一扫而空，她欣喜地快步上前，还未开口却瞥到桌上的包袱，不禁捏着眉心反问：“秦姑娘这是何意？”
　　惨遭抓包的秦若影，郁闷地拍打着圆鼓鼓的包袱，扭头朝半空哼哼唧唧：“还能干嘛？总不能死皮赖脸的跟着尊贵的尹阁主啊！”
　　语调尖酸刻薄，尹千雪却蓦地掩唇嫣笑：“嗯，秦姑娘说得对。”
　　“你——”顿时泄了气的秦若影，侧身不觉怒嗔：“谎话精，骗人家是殷女侠，尹千雪你好没道理。”
　　腰间随身不离的宝剑，兀自被搁置在桌上。尹千雪少有的喜上眉梢，纤手剥新橙，“确实没道理，喏，秦姑娘消消气。”
　　衣袖微微扯动，表面生着闷气的秦若影，实则老早双耳竖起，此时笑意已至眼底。
　　“哼，算你识相！”
　　回首佳人如阳春碧玉，一双白皙的嫩手上托着散发清香的果瓣……
　　“这是何物？”
　　四目交融，一室甘甜。
　　尹千雪弯指捏起一瓣，深邃的眸子瞬时熠熠发光，扬眉音柔莺啭：“岭南早熟的香橙，特遣门人快马加鞭……我想秦姑娘肯定喜欢。”
　　左看看橙果，右瞧瞧来人，秦若影仿佛久旱逢甘霖，畅快的像是漂浮在云端。俏脸绯霞，嘴里却不耐烦地抱怨：“我最爱吃的可不是这个——”
　　“那是——”
　　“哎哟，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平时都是她秦若影闹得别人羞愤不知所措，今日倒是怎么了，这尹千雪不过张张嘴，竟叫她浑身上下毛茸茸的痒，甚至还不由自主地想笑。
　　一脸茫然的尹千雪，果真乖顺地后退了半步，略带失落的眨着浓睫：“是我顾虑不周，那你现在可有想吃的？”
　　天色还不算晚，茶楼点心铺应该尚未肄业。
　　昏黄烛光下，秦若影嘴角微勾，默不作声地遥眺着她。
　　不知因何，尹千雪心有神会的抬眸看去，正好与其视线相及：“秦姑娘……”
　　秦若影忽然靠了过来，抿唇会心一笑，俯身从对方温热潮湿的手心里叼走那水润多汁的果肉，继而又直勾勾地定神望着她的幽目，缓慢细致地咀嚼着，甜汁滋盈了软唇，继而顺着娇媚的下巴徐徐淌下……
　　“这橙子大家都有，还是只给了我？”
　　不过一眼，尹千雪无奈喟叹：“时节未至，即便产地也罕得。一共两颗，分与师姐——”
　　话还未讲完，秦若影飞快地点头，蓦地百转柔肠：“过来！”
　　怔神的刹那，一阵馨香扑面而来。手中的橙肉也在茫然中转移到对方的双唇间，心跳如雷的尹千雪，五指相继被紧实破开。
　　扬了扬彼此相攥的手，秦若影粲然妩笑。
　　翠髻云堆，朱颜摇曳。汁水飞溅，嘬咂悦耳，香甜灌喉……
　　一豆残灯，终是油尽。
　　听雨楼内，琴声幽咽哀婉，隔着轻透的层层烟纱，拨弦之人不觉泪眸相涕，神思皆停留在玉璧的绢画上。
　　“那年我无路可归，幸得你师傅收留。比我还小一岁，却那么会照顾人。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若你师傅没有害死我爹，一切是否就不一样了！”
　　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再补偿我，我也不必磋磨你，更不需在这个诺大无依的江湖里提心吊胆。
　　然而血海深仇，怎能三言两语忘却。
　　这些年来，阿陌恨她结党营私，厌恶她蛊惑下作……可阿陌不知，世间若无殷千陌，楼北容亦不过黄土一抔。
　　今夜就要离开齐州了，纵奈使出浑身解数，阿陌仍不愿给她片刻温存。
　　到头来，好梦终须醒。
　　提笔字书，落墨皆废。
　　“楼主，有人送来此物。”
　　检查了数遍，依旧发现不出任何端倪。惶恐的侍女只得躬身托起玉盘，上面摆放着颗青黄甘香的细橙。
　　北容霍然起身，木愣里失了手中笔，“她走了多久？”
　　单衣薄如蝉翼，青丝逶地，赤足泪落地夺门而出。
　　月色朦胧，星光点点洒在屋宇，穹幕低垂虫鸣幽啼……
　　俏丽的容颜难掩失落，静了一瞬，北容蹲下身子涩声苦笑。
　　与此同时，去往幽州的官道上，殷千陌嘴角微微轻扬，却又在下一刻倏然消散。
　　快马离人，银光清浅，扬蹄深没。
　　“好吃吗？”秦若影促狭地捉住身下人的细臂，灵动的小表情尽透狡黠，时不时抬眸笑望着对方：“怎地不说话？”
　　尹千雪塌腰后移，极窘羞地扭过脸去，许久才半捶着她的心口道：“你……秦若影今后要不要——”
　　“咚咚咚”的敲门声十分败兴地响起，秦若影伸手握住想要逃离的人，低头在其额头怜爱地啄了下，“来日方长，肯定又是微风这个没头脑！”
　　微风进来时，偷瞄着衣衫整齐的两人，总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想入非非。于是她赶紧收回杂乱的思绪，老老实实地交代：“阁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尹千雪扫了眼一旁毫无芥蒂的秦若影，在她迈步离开的瞬间，一把紧拉住：“但讲无妨！”
　　“呃，其实我——”
　　一脸原来如此的微风，忙恭敬地摆手：“秦姑娘还是请坐吧，正好也是你师姐的事。”
　　“我师姐现在哪里？”黑眸难掩忧色。
　　对此，尹千雪敛神淡笑，深深看尽她眼底，“莫怕，青城肯定安然无恙！”
　　“嗯。”
　　见状，总觉得火烧碳烤的微风遂重咳了几声，而后快速禀报：“青城姑娘与艳二娘在一起，她们乘船去了并州，我着急回来，所以未来得及派人追踪。”
　　“明白了，下去吧！”
　　尹千雪话音刚落，却又猛地开口：“细雨托人为你从贤宁带来了梨膏糖，眼下就放在你的房间里。”
　　“真的吗？”兴奋至极的微风，忘乎所以地吹了个呼哨：“多谢楼主和秦姑娘，要知道我独爱贤宁的梨膏糖了。”
　　“欸欸欸，你这呆丫头，还不赶紧回去给人家细雨姑娘写封感激信。”
　　“信？”微风顿觉头大。
　　“啧啧”叹息的秦若影拍着她的肩膀，再度指点：“呆子！梨膏糖分我点，我替你写——”
　　“秦若影！”尹千雪使了个眼色，旋即松了口气的微风一溜烟闪离。
　　室内陡然陷入沉寂，百般犹豫的秦若影，终是坦诚内心：“我……想去并州。”
　　“所见略同！其实于我而言，青城与你不仅仅是自幼相伴的同门，更是亲如姐妹的家人。去并州，寻青城，为杨家讨公道，让苏家满门真正得以安息。”
　　“小雪，谢谢你。”
　　清风阁的阁主，毕竟和她这种寒江孤影不同。一举一动无疑都会引得江湖侧目，但尹千雪却义无反顾地赤诚慷慨。
　　迎上那双满带热枕的眼睛，尹千雪一怔，凝着她一字一句道：“其实从前的我，或许不会这样。但自遇见你，才发觉狞山之外的一切亦这么鲜活。”
　　“不要这么说——”
　　“那你我之间，以后无须‘谢’字。”
　　……
　　轰轰烈烈的五虎山庄灭门案，在苏家大小姐苏清欢到达齐州这日，彻底成为茶余饭后的陈年旧事。
　　城郊乱葬岗，老鸦呕哑嘲哳，野狗白骨触目惊心。
　　连心带着依旧神志不清的杨柳穿越荆棘，趟过冰凉的溪水……将那发黑的尸骨用棉布包裹好，而后用竹篮背着下山。
　　“姐姐，这里好可怕啊？”杨柳孩子心性，大眼清眸地躲在她身后。
　　“乖，你哥哥告诉了我一切。”连心冷眸幽静，音色轻无：“他或许不是期许中的当家人，亦非完璧无暇的君子，可对于小柳儿来说，他始终是你的好哥哥。”
　　“哥哥？”
　　鸡同鸭讲，连心抬袖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哽噎万千：“小柳儿赶快清醒过来，你的宜姐还等着你为她报仇雪恨……”
　　杨柳没由来的拍手大笑，蹦蹦跳跳地反复念叨：“宜姐、宜姐……小柳儿的宜姐……”
　　“小柳儿！”
　　蓬蒿蔓草缠绕不休，摇摇晃晃的杨柳使劲转着圈圈，忽然抚脸遽问：“下雨了，下雨了吗？”
　　连心看着泪如雨下的她，目光游离地点点头，神情复杂悲恸。
　　苏府，身量纤长的华·美·少·妇，素衣蹙面颜若桃李。她怀中抱着几张灵牌，白皙的素手紧嵌在漆黑的牌面上，虽华贵英容，却难掩戚悴之色。
　　秦若影与尹千雪相携过府祭拜，待离开时，独立于廊下的苏清欢提裙前来行礼：“二位留步！”
　　“苏小姐？”
　　“您是——”苏清欢迟疑地看向尹千雪，而后又朝秦若影道：“盈盈口中的秦姑娘便是你吧？”
　　“正是在下。”秦若影点点头，指着身旁的人主动介绍：“十八娘，自己人。”
　　尹千雪暗中挑眉，余光瞥着她，秦若盈当即挠头讪讪，回眸肃言宽慰：“还望苏小姐节哀顺变！”
　　“这两日安葬完家人，我就得返还并州。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二位赴孔雀山庄闲叙。”
　　“这——”秦若影有些拿不准主意，正要询问尹千雪，忽听苏清欢嗓音沙哑地说：“盈盈很想念秦姑娘。”
　　“那你呢？”
　　眼前人分明动机不纯，尹千雪拧眉不虞，目光凛寒地瞪着对方。
　　“十八娘！”秦若影悄然压低嗓子，安抚地揉捏着她的手背。
　　岂料苏清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卑微无助地哀求：“听闻秦姑娘与清风阁的殷女侠交好，盼秦姑娘代为引荐，届时清欢定结草衔环以报卿恩。”
　　“苏小姐，有话好说！”
　　她们慌忙将苏清欢架起，三人面面相觑倍感苍凉，恰在此时门外响起阵阵熙攘。


第21章 
　　有青衣婢女疾步奔来，苏清欢定了定神，朝秦若影低声致歉：“麻烦二位厢房暂候，清欢去去就来。”
　　主仆二人神色异样地离去，尹千雪把玩着秦若影的手指道：“真要应她？”
　　“为什么不呢？”秦若影笑眸嫣然，随后柔声释解：“既然我们本就打算去并州，顺水推舟更有趣！”
　　孔雀山庄藏污纳垢，届时指不定在那里会有新的收获。
　　尹千雪并未回答，她心底蓦地念起另一桩事。
　　雷帮主先前分明同意共襄武林义举，为此师姐特意前往幽州示诚……可眼下，听闻雷家的掌上明珠正在并州乐不思蜀。
　　所谓的江湖群英会，极有可能成为清风阁的劫难。
　　秦若影见身侧人久久沉默，心情随之沮丧起来。虽不知她为何事烦忧，但小雪的星眸灿瞳不该有阴霾。
　　“想什么呢？”
　　尹千雪从神思中惊醒，叹了口气：“在想并州之行会遇到什么麻烦——”
　　“船到桥头自然直！”
　　二人相视点头，而后专心静待苏清欢。
　　苏府大堂，华服玉冠的俊逸公子温润道：“少夫人节哀！苏家一事举国震惊，就连圣上也颇为感伤。满门义士，不成想竟遭小人妒恨，扬威镖局如此无情寡义，当真辜负了苏庄主的一腔热血。”
　　素衣戚容的苏清欢闻声泪落，她宽大衣袖下的手紧攥着帕子，腮肉咬到发痛：“多谢云都公子鼎力相助，待丧事完毕，清欢即归并州。至于扬威镖局……”
　　她略有迟疑，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上官逸眼里，却是恨而不得的愁苦。
　　“两家交恶实属常见，苏小姐莫以圣人之道逼迫自己。”和缓的语气，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若天下人都能如公子这般，世间何苦这么多凄惨嫌怨，只是——”她满目焦愁，殇婉至极：“苏杨两家一向交好，父辈更是情同手足。小弟与杨家三小姐还曾有过婚约……如今杨捷绳之以法，据悉杨柳下落不明，杨奔家中养伤，杨寿夫妇皆病体缠身。事已至此，小女子不愿再多伤悲。”
　　滴水不漏的回应，令上官逸尚未出口的话，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他遂敛唇轻笑，闷声接过侍从手中的香，简单祭拜后辞行。
　　“小姐，你嘴角溢血了。”
　　苏清欢看着自己的贴身婢女，不觉泪落：“果儿，你可知人面兽心……”
　　若换成从前，苏清欢定对云都公子这般的雅士心生好感，然而嫁去并州的这几年，她看多了斯文败类禽兽不如……
　　眼下她确实恨杨家，但内心深处又明白，此事定另有其人。
　　是谁呢？
　　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苏清欢都暗下决心，她将用命去替亲人平冤。
　　垂柳依依，春光明媚。
　　孔雀山庄的豪华车队出发在即，苏清欢左等右盼依然不见来人。
　　“小姐，我们该出发了。”果儿替她拢了拢外衣，眼底亦满带失落。
　　也罢！
　　秦姑娘终是不愿同行，她又何必强人所难。
　　“走吧！”
　　黄土飞扬，浩浩荡荡。
　　“借孔雀山庄的便利不好吗？”秦若影叼着根嫩草，揶揄地挠了挠尹千雪的细腰。
　　“天下没有白给的吃食，你遗憾了？”
　　“那倒不至于！”
　　秦若影肆无忌惮地凝着那双微寒的眼眸，思绪百转千回，反复嗫嚅的话语终是消融在心底。
　　“我们抄近路，早几日到达并州，届时或许能提前安排一番。”
　　两人纵身上马，一路北去。沿途风景秀丽，绿意渐次浅淡。
　　一日黄昏，彩霞绚烂美不胜收。
　　她们二人原野饮马，并坐于半坡之上。
　　“待诸事毕，你有什么愿想？”秦若影眺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尹千雪躲过她的视线，莫名生惧。
　　执掌清风阁，就注定了不能像鸿雁自由自在。眼下她已有短处，更不能掉以轻心，免得最珍视之人有所差池。
　　天下风云席卷江湖，清风阁楼高休独倚。若江湖群龙无首，她……她们又能逃往何处。
　　沉默了好一会儿，尹千雪侧眸望向远空，漫不经心地说：“嘴若不拙，便当垆卖酒。实在不行，为秦姑娘的客栈做看家护院！”
　　秦若影扬起尖尖的下巴，浓睫微翘，心满意足地喟叹：“那可不成！窈窕淑女，好逑者必多。”
　　“所以呢？”
　　尹千雪抬眸笑遥着她，目光真挚坚定：“寻一孤岛，你我永世逍遥。”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执掌清风阁的，如果欢喜一人入骨，那便会事事以她为先。
　　“我秦若影胸无大志，比云朵还随意可变……想想呢，还是贪恋浮华，你们清风阁阁主缺个逗笑丫头吧——”
　　“秦若影，你……”
　　“我很贪财的，你雇的起不？”
　　尹千雪怔了一下，视线旋即模糊不清，她迅速敛容，沉声寞对：“愿以千金博秦姑娘一笑！”
　　相顾无言，彼此轻轻点头。
　　一道五彩斑斓的光适时打在尹千雪脸颊上，玉面美好至极，宛若含苞待放的娇花，亦似翠竹劲柏上的缀露。
　　秦若影顿觉浑身香甜，她蓦然勾起嘴角，歪头抚住对方的薄肩，红唇正要落下，忽听身后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该死！”秦若影仓促间蜻蜓点水，整个人罕有的阴鸷森寒。
　　对此，隐在她身后的尹千雪，则面色淡然地将唇贴在她的脖颈处，湿热痒诱：“来日方长，我去杀了这败兴之人。”
　　已被安抚妥当的秦若影，不由得神色惊骇，俏脸微红，眸光深幽，“算了算了，咱们且在暗处细看。”
　　不远处的大树下，悄然钻出个下巴尖尖的狡黠少女。
　　一袭桃粉衫裙，绾着垂耳双长髻，额间坠着颗灿亮的月明珠，遥遥相望杏眼显得十分灵动。
　　少女斜肩处挂有一枚大铃铛，走起路来颇有风情。
　　“呆在树后不准出来，否则……本姑娘毒瞎你的双眼。”
　　好好的玲珑小可爱，张嘴却极其歹毒。
　　秦若影本想拉着尹千雪径自离去，谁知身畔人却表情凝滞，眉目泛惑：“怎么是她？”
　　尹千雪话音未落，那树后的人犹豫着还是探出了身子，只是他显然没料到少女的心狠程度，于是下一刻他便被长绳倒吊在树杈上，双手竭力挣扎却是越缚越紧，直至绝望哀求。
　　“珠儿妹妹，好妹妹……如何就恼了？”
　　“你管我！”
　　狡黠少女就连生气都让人觉得是在撒娇，树上倒霉蛋沉溺于她那副可爱模样，忍不住嘴角微勾：“妹妹，妹妹怜我——”
　　“好啊！”
　　下一刻两掌相继甩下，打的那倒霉蛋头晕目眩。
　　见此情景，秦若影撇了撇嘴，贴在尹千雪耳畔到：“无趣无趣，撤吧！”
　　“再看看。”
　　闻声，秦若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少女打累了，疲惫地以手作扇：“连奚，丑话说前头，到了并州敢胡言乱语，我就毁了你。”
　　气喘吁吁的倒霉蛋不是旁人，正乃孔雀山庄的二公子连奚。
　　“珠儿妹妹所言极是，妹妹放我下来可好？”卑微到尘埃。
　　“做梦！”
　　“妹——”
　　“估摸半小时后仆役们就追过来了，你且给他们支开，让我好好的在城里恣意玩耍，半月后并州再会。”
　　龇牙咧嘴的少女耳提面命地跺脚，双手环抱忽然近身嘿笑：“钱袋我拿走用用，这会儿夕阳无限好，你小子就好生享受吧！”
　　言毕，少女大摇大摆地离去。
　　香踪飘逝，铃铛摇曳，激起归鸟惊飞。
　　“走，咱们跟上。”尹千雪提剑欲行。
　　不料秦若影没由来的赌气，一把松开了手：“你这么在意，难道你与这桀恶少女相熟？”
　　闻声尹千雪瞬间呆懵，反应过来后不觉弹了她一脑门，紧接着柔笑地朝前推了推她的肩。
　　“秦姑娘怎的不热心了？”
　　“打住！少给我装蒜，姐姐可不是什么好人。”秦若影面皮殷红，继而磨牙拽住对方的衣袖，“不许走。”
　　尹千雪再也忍不住，低笑连连：“呆子！这少女是雷震帮的幼主。”
　　迅速反应过来的秦若影，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树下男子该不会——”
　　“孔雀山庄二公子连奚！”
　　原来雷珠儿尚未至并州，清风阁的讯息竟也有不准的时候。尹千雪大为震怒的同时，不觉盘算另一桩事。
　　“这两位的关系，看起来不像外界说的那般。”
　　“人事难辨，真真假假，虚实相映。”
　　之后她们跟着雷珠儿进城，一路七拐八绕的，她们还是不小心在一家客栈拐角将其跟丢。
　　甩掉累赘，神情冷漠的雷珠儿灵活地攀上栏杆，反身一跃，动作轻巧的消失在一隅。
　　“倒是个机灵丫头！”
　　尹千雪笑着入店订房，秦若影刚要跟过去，抬头却瞟见异常慌促的连心。
　　“连姑娘？”
　　正拾阶而上的连心，秀美的面容满带寒彻。许是有什么烦心事，眉心始终蹙着一丝郁气。
　　听到熟悉的嗓音，连心不觉抬眸，待看清楚秦若影的脸后，才出声招呼：“秦姑娘怎么在这里？”
　　“途径此地，你呢？”秦若影见她孤身一人，不免有些担忧杨柳。
　　“我回并州家去。”
　　“那杨柳怎么办？”
　　迎上秦若影急切的目光，连心快语一番：“她自有安稳去处……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看着那道飞奔似逃的身影，秦若影忍不住狐疑。纠结片刻，她索性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隐蔽空园，修竹廊亭，迎春娇俏。
　　“神医，你还要躲我几时？”雷珠儿一扫消沉，欢喜雀跃的冲上前。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3幸福快乐，爱生活，更爱自己！
　　下本写这个：《今夜还要入梦》
　　又名《我的时空爱人》，现代小甜甜邂逅古代娇娇女
　　【一本泛黄的古籍，一段陈年旧事，一张穿透光阴的旧照片……】
　　1.大三新闻生吴越阴差阳错绑定时空系统，她以为的幼稚快穿游戏，实则是另一人的佛前祈祷。
　　2.北方有佳人，倾国又倾城。
　　缠绵病榻的绝色美人——南楚不知何时开始做梦，一场场光怪陆离的梦里，那个梨涡浅笑的妙龄女子一次次爱上自己。
　　她嘴里念着不过黄粱一场空，但整个人却为卿离魂惊魄。
　　3.从骊安火树银花不夜天……到豫城朝气蓬勃的平阳一中，古代南楚邂逅新世纪吴越。
　　穿越古今，时空里的爱人永远热恋。
　　小提示：快穿系统，双向奔赴，爱意平山海。


第22章 
　　连心横剑相挡，较之以往疏冷更甚：“雷小姐且止步！”
　　“你——”
　　伤心欲绝的雷珠儿，火气“嗖”地燃起，她双眸殷红倍感委屈：“当初神医分明答应过我，而今我寻了你这么久——”
　　“有完没完，识相的话离远点。”
　　“神医！”
　　顷刻间，雷珠儿再也动弹不得，泪盈于睫地望着对方衣带携风地从她身边掠过。
　　目睹这一切的秦若影，不由得呼吸一滞，没成想这两人竟有一腿。
　　“喂！你鬼祟的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给本姑娘滚过来。”
　　本来尚存几分怜惜，待看到雷珠儿鬼哭狼嚎的凶巴模样，秦若影直接原地遁去。
　　“本姑娘让你停下，耳朵聋了！”
　　疯子一个，旁处受了委屈妄图借机发泄。
　　秦若影自然没理会她，扭头朝她做了个贱兮兮的鬼脸，随后脚步迈的飞快。
　　回到客栈，尹千雪瞧她一脸愤慨，忍不住揉着她的软颊打趣：“我瞧瞧，谁招惹秦姑娘了。”
　　“想知道？那你到我怀里，我慢慢讲给你听。”秦若影嫣笑着目露精光，拽起眼前的几根长指爱怜低吻。
　　尹千雪皱眉扶额，佯装嫌恶地按住那张触感极好的红唇：“既如此，那便不想听了。”
　　“哎呀，别走！我仔细讲给你……”秦若影发狠地环住她，神色娇美的笑语盈盈。
　　霎时芳影成团，榻畔阳熙碎金。
　　一墙之隔，雷珠儿香腮含珠，心有不甘的捶桌。
　　次日一早，尹千雪即动身处理阁中事，徒留秦若影在客栈闲逛。
　　她吃饱喝足，便打算去街上打探消息。谁知刚买好果子，接着就被雷珠儿使计捉住。
　　“哼，你这见死不救的恶女人，看本姑娘怎么修理你！”
　　原来雷珠儿在城中苦寻连心久矣，不料兜兜转转失意而归。
　　何曾想柳暗花明，竟让她逮到昨日那个讨厌鬼。
　　秦若影恨的牙痒，但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待见对方手上动作不停，忙急中生智道：“欸，姑娘且住手！”
　　“做梦！”
　　眼波流转的秦若影，娇媚可亲地蛊惑：“小丫头啊小丫头，姐姐可有你想要的讯息，做个交换如何？”
　　话音未落，雷珠儿眼底果然迅速闪过一丝希冀，但她素来狡猾，稍后即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语带讥讽：“休耍花招，我才不会听你的——”
　　“连心的事，也不想听？”
　　“你是什么人？”
　　秦若影脖颈突然吃痛，随后脸上的面纱亦被摘去。
　　“倒是个标志的美人，你若敢信口开河，我便毁了你这张脸！”
　　叫苦不迭的秦若影表情瞬变，当真惹不起这歹毒丫头。何况目前她双手遭缚，更要谨慎与之斡旋。
　　“绝对言之凿凿！”
　　“少废话，神医在哪儿？”雷珠儿急不可耐的逼问。
　　秦若影哪里晓得连心的下落，但她还是挑眉慢悠悠地说：“姑娘手松点，我才好一一道来嘛。”
　　桎梏立刻解除，秦若影嘴角兀自勾起，蓦地柔声哀求：“脸有点痒，要不——”
　　她侧身抬抬手腕，弱柳扶风到：“她啊，昨晚同我落榻一家客栈。我们二人虽算不得知己，但亦有几分交情。不知姑娘……找她有何贵干？”
　　雷珠儿咬唇望向秦若影，神色冷厉不羁：“她救过你？”
　　言毕，雷珠儿情绪翻腾，不觉鼻头酸涩，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秦若影斜眼盯着滑头小丫头，袖间的迷香不觉收回，颇有兴致的笑问：“那倒没有！好端端的梨花带雨，莫非她救过你的命。”
　　“没错！我爹娘说人要知恩图报，所以我雷珠儿——”
　　“雷珠儿？姑娘武艺高超，听着口音像是北地人，不知与那声名赫赫的幽州雷震帮可有渊源？”秦若影故意摆出副好奇神色，心底依旧盘算着何时迷晕这丫头。
　　雷珠儿刁蛮的“哼”了声，掐腰骄傲道：“既然大姐姐已经知晓我的身份，那为表诚意，说说你的来历吧？”
　　这美艳女子武功粗疏，想来不是江湖中人，该不会是神医的世交姐妹。
　　“我啊，当初救了连神医。”
　　“呵，就凭你？”惯会骗小孩。
　　“所以珠儿妹妹赶紧跟上，大姐姐马上带你去找——”
　　这厢还未洒出迷香，雷珠儿早就眼疾手快地重新牵制住她。
　　历来都是她秦若影捉弄别人，没想到老马失蹄，彻底栽倒在一个小丫头手中。
　　“你不老实！”雷珠儿孩子气的跺脚。
　　秦若影被她踩得蹦蹦跳跳，又痛又想笑：“看到你，我总算明白小时候为什么讨打！”
　　这雷珠儿同她从前无二，甚至小丫头在爹宠娘爱下，比她更肆无忌惮。
　　就这狗性子，若再加上古怪桀厉的连心，很难不成江湖大害。
　　“闭嘴，不然我把你做成干尸。”
　　嘴里说着恶毒要挟的话，眼底却盈润一片，简直像街角吃不到骨头的可怜旺财。
　　“我真知道连心——”
　　秦若影话没说完，左肩倏地被点。
　　“哑穴算是客气，再惹本小姐不高兴，我就拔了你的舌。”雷珠儿仰头看她芙蓉娇面，吓唬之心愈盛：“你要敢耍花招，我就划了这张漂亮脸蛋，看谁还喜欢你。”
　　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秦若影吊儿郎当的带着她朝客栈走去。
　　欠揍的野丫头，等一会儿找到小雪，她定要狠狠的告上一状。
　　二女大摇大摆，本就姿容惹人侧目，加之雷珠儿肩上戴着个大铃铛，没过多久便有人追踪她们。
　　发现不对的秦若影，回眸朝雷珠儿挤眉弄眼的使眼色，愣是整张脸都要笑僵了。可身畔的笨蛋素手托着尖下巴，语气极其不耐烦：“不想要眼睛了！长得貌美也没用，我心里只有神医。”
　　呵呵！
　　还真是自信。
　　来人越来越多，眼瞅着彼此距离渐近。秦若影虽讨厌雷珠儿刁蛮无理，但并不希望她受人谋算。
　　待路过窄巷时，秦若影索性迅速转身，抬手掩住她的唇，用力地将她按在墙壁上。
　　雷珠儿下意识的想要出手教训她，却被一记弹指狠叩在额角，接着顺着对方长指的尽头，她看到几个持刀男人正快步靠近。
　　“该死！”雷珠儿脸色难看，接着咬牙道：“一起走！”
　　哑穴瞬间解开，雷珠儿二话不说拽起秦若影，继而跃身带她越过矮墙。但她毕竟年少，再加上秦若影身量颇高，不一会儿她已气喘吁吁。
　　“放下我，你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秦若影着实没想到小丫头会这么做。
　　明明累的面颊粉红，雷珠儿依旧瓮声瓮气：“怎么，就许美人大街招摇。我这么好看，才不躲呢！”
　　“嘴硬的丫头。”
　　四目相视，雷珠儿噙着丝畅笑：“姐姐不是一般的沉，准备好了吗？抬臂飞喽！”
　　身后脚步重叠，伊人狼狈巧笑倩兮，裙衫飘闪，窕影无处觅。
　　“人呢？”神情阴郁的连奚，暴怒地一脚踹飞禀报的随侍。
　　“正在沿街排查，主子息怒。”
　　该死的贱丫头！
　　当真以为他对其情根深种，无非是看在雷家的份上。早晚得了便宜，他要教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另一边，筋疲力竭的两人慌不择路地翻进一间上房，秦若影看着屋内对镜哭啼的娇弱女子，愧疚的道了声“抱歉”，随即抢过她手里的羽扇，紧接着让雷珠儿将其点穴，二人趁势仓皇易容。
　　“追的真紧，臭丫头迷人啊！”秦若影勾勾手指，快速给雷珠儿因地制宜的化了个简单的妆。
　　“闭嘴！”雷珠儿话音未落，抬眸看着镜中丑陋面容瞬时惊吼：“男子？”
　　秦若影嘿嘿一笑，继而麻利地收拾自己：“反差越大，才会越安全嘛。”
　　雷珠儿方愤懑接受，正要启唇说些什么，门突然开了。
　　“楼下来了贵客，点名要姑娘，幺娘请吧！”嘴角生痣的老鸨，站在门边软中带硬的急促。
　　秦若影羽扇遮面，冲雷珠儿低声道：“依计行事。”
　　随后，她跟着老鸨下了楼。
　　哪知出门就到了歌舞台，人还没站稳，两边鼓乐已悄然奏起，秦若影只得硬着头皮上。
　　趁势她望向一楼雅座，不过一眼顿生鄙夷。
　　这连家男儿当真各个龌龊，可惜角落里隐藏的打手太多，她无可奈何的摆好姿势。
　　隔着轻盈渐透的烟纱，高台之上的曼妙佳人轻推羽扇，柳娇花媚纤腰缓摇。难以言喻的沁人薰香，似有若无萦绕在看客鼻尖。
　　来此寻人的连奚，目光不觉看呆，此时竟是诸事不管了。
　　清风从竹窗不时涌拨纱幔，琴声幽扬婉转连绵。
　　因故追踪至此的尹千雪，高髻黑衣长剑冷面。她漫不经心地斜倚窗台，一双冷眸忽然死死盯住那娉婷袅娜之人。玉面殷红粉拳紧攥，指尖失神地重重划过剑鞘。
　　“好一个温香艳玉！”
　　连奚兴致盎然的挥手，得了金元宝的老鸨遂喜笑颜开，“连公子想要幺娘，可她卖艺不卖身呐！”
　　“大胆，我们公子能瞧上她，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老鸨脸色难堪，许是有什么隐情，哆哆嗦嗦的解释。
　　原来这幺娘乃官妓，之所以在此迎客，概因得罪了贵人。不过贵人只许她歌舞悦人，并不准其接客。
　　可连奚不吃这套，这天底下除了天子贵胄，他孔雀山庄何须惧怕。
　　“今夜本公子偏要她暖床，老虔婆休要嘴碎。”
　　“公子使不得，此乃——”老鸨有些犹豫，神色愁苦焦灼，但见连奚逼迫甚紧，忙匆匆招来个小丫头一番耳语。
　　无数道渴目投向高台，尹千雪一刻也待不得，她双眸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正要拔剑起身，却听高台上赫然传来：“公子何苦为难妈妈呢？”


第23章 
　　世间难喻的妙嗓，音柔舒浅，不觉摇落诸公耳。
　　“章台杨柳，君子悦之。”连奚后仰于座，眼眸炙热。
　　老鸨心生疑惑，这怎么不太像幺娘。于是她疾步上前，急切的想要掀帘探看，却在伸手的刹那四肢僵硬不能动。
　　随后楼中大闹，不知何人连发暗器，短时间内竟伤人无数。
　　被随侍内外环护的连奚，惊恐的逃窜险地，不料仍未幸免。他发冠陡然轰碎，脖颈处殷红的鲜血直流，形容狼狈进退维谷……
　　众人哀嚎无措，尖叫挤踩中，秦若影借机揽衣开溜，哪知刚转身便后腰骤痛，手中的羽扇亦倏然落地。
　　“小雪！”
　　“披上，走。”尹千雪神色冷到极致。
　　纱帐应声斩落，不待旁者留意，她们已迅速消失在夹道里。
　　“且慢，还有雷珠儿！”
　　麻烦……
　　但尹千雪还是以她为主，皱眉安抚：“裹好！你在此莫要——”
　　“大姐姐！”翠竹掩映的残垣后，走出的正是雷珠儿，不过她还带了个人。
　　“先离开，有话回头说。”秦若影言简意赅道。
　　半个时辰后，面面相觑的几人聚首于清风阁分地。
　　“大姐姐好福气，这凶巴美人定是你的心头好！”小丫头说话没大没小，不时挤眉弄眼的打趣。
　　“你且站稳了，否则她要打断你的腿，我再不阻拦。”
　　秦若影话还没说完，雷珠儿立刻老实乖巧的候在一侧，一时连凳子都不敢轻易落坐。
　　尹千雪眸光清冷，情绪难辨的启唇：“这位是——”
　　端坐于秦若影身旁的幺娘，攥帕楚楚可怜的凝噎，手足无措地望向雷珠儿，泪盈于睫反复嗫嚅。
　　“莫哭！”秦若影旋即起身哄劝，挠头到：“这位不是旁人，也非什么达官显贵，幺娘不必惊怕。”
　　“对啊，她是大姐姐的……呃，知己。”雷珠儿胆战心惊的住嘴，她亦没勇气目视那位冰美人。
　　见状，尹千雪遂嘴角勉强勾起，顷刻间玉人之姿宛若雨过天晴的嫩荷，大家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幺娘本性怯懦，待其洗去艳容后，看上去年纪愈发的小。
　　“你今年几岁，莫不是没我大？”雷珠儿随手给她倒了杯茶，好奇的支着脸问。
　　“到盛夏时节，奴家就满十五了。”幺娘举止无不像闺阁娇女，但柔弱胆怯的样子又令人心生疑虑。
　　“什么奴不奴的，江湖儿女自以姐妹相称。”秦若影颔首盈笑，艳炽热枕，可亲体贴。
　　一旁的雷珠儿莫名托腮叹气，而后怅然若失：“竟比还我小半岁！”
　　尹千雪始终沉默着擦剑，其实秦若影心底亦有考量，她遂不动声色的探问：“幺娘，你家住何方，从前姓甚名谁啊？”
　　凝着秦若影关切的眼眸，幺娘忽然咬紧了粉唇，委屈的上气不接下气：“奴……我是奉旨卖笑。”
　　此话一出，众人皆遽乱诧异。
　　幺娘自言为上京贵女，本名杜若芷，她的父亲乃京兆尹杜溪，母亲则出自平康侯府。
　　她于去岁除夕，无意结识太子承明，二人随着相交不觉互生爱慕。
　　太子虽比她年长十岁，但蕴藉雅致风度高华，他允诺待有朝即位，必会正式迎娶她。
　　秋风乍起的午后，她一如往常同他郊野散心。谁曾想不过一场骤风急雨，醒后她已置身陌生的房间里。只记得燃点的盘熏气味很独特，举目视线格外昏黄，薄光之处的柔纱后隐约站着个高挺曼妙的女郎……
　　“难道她是太子的新欢？”雷珠儿撇撇嘴，一脸的愤慨。
　　秦若影抬头望了眼尹千雪，彼此目光交汇，她方沉声寒眸道：“姑娘的遭遇的确令人叹惋，可我们从未听说过上京少了位杜小姐。”
　　她话音未落，尹千雪接着面无表情的补充：“倒是有位名叫杜若芷的官宦之女，不久前刚嫁入仇府。”
　　仇太傅的幼子，娶的正是京兆尹杜氏女。
　　雷珠儿表情急速转变，跺脚磨牙的闷闷不乐，“你到底是谁？该不会连——”
　　“姐姐们且听我一一道来，当日那女子告诉我，太子早就变心。随后我更是见到了太子亲笔字书，他竟命我由北至南依次花楼卖笑。
　　父兄先前就恼我与太子交好，失踪后他们只当我夜奔为妾，所以家中无人在意此事。”
　　杜若芷泣泪涟涟，眉间始终蹙着一缕哀愁。
　　“若非我亲眼见到那张请帖，或许会被你打动。”尹千雪语气森寒。
　　此话一出，杜若芷哭的更是梨花带雨，清丽脱俗的小脸上难掩悲戚。
　　“哎呦，她怎么哭个不停啊！”雷珠儿顿觉耳朵眼儿疼，努着嘴拍了拍秦若影的肩膀，随后抱头躲到窗下。
　　眼见杜若芷崩溃不堪，秦若影忍不住柔声劝慰：“莫哭，你解释清楚就可以。我们既救了你，绝不会弃之不理。”
　　听到这番话，杜若芷身子剧烈摇晃，竟是万分感念的站也站不住。她单薄的身子一直在颤抖，脸色无比惨白，溺水求橼般握紧秦若影的手，恍惚欲语中委顿倾倒在她怀里。
　　等杜若芷悠悠醒来，大家才彻底明白真正缘由。
　　原来这杜若芷根本不是嫡母所生，她本为庶女，生母早丧，自幼养在嫡母名下。因与同岁的羸弱姐姐样貌相仿，于是家里人便暗中将她们当作一人来养。
　　与太子交好的是姐姐杜若柒，她去岁病愈后，于京郊遇游猎的太子承明。
　　仇家相看的则是她，仇公子立志要娶的也是她，但成婚的人却成了姐姐。
　　嫡母曾说，天家贵胄泼天富贵，金笼玉钿里多的是枉死之人。
　　所以姐姐嫁去了淄阳，而她仿佛命运嘲弄，不得不延续着未曾谋面的生母命运……舞榭歌台，凭栏招摇。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什么官宦清流，阴毒妇人槽厩罢了。”秦若影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立马杀往上京。
　　雷珠儿无意瞥到一旁的尹千雪，见对方依旧高冷肃漠，不由得嗤鼻冷哼，“大姐姐菩萨心肠，月老当真眼瞎，给配了个冷面的——”
　　“说够了吗？”
　　剑尖距离咽喉不过咫尺，再加上对面人凛冽如斯，雷珠儿旋即没出息的举起双臂，可怜巴巴的咬唇求救：“大姐姐——”
　　“嗯？”剑尖更近了。
　　“你们二人花容月貌，天下一等的绝配，好姐姐怨我嘴贱，饶了小的这回吧。”
　　秦若影从旁一直顽笑，此时敛衣走了过来，迎着注视抬手轻握剑尖，稍稍定神，转头狐假虎威的叮嘱：“再惹你大姐姐、好姐姐生气，下次必须放放血。”
　　雷珠儿吐了吐舌头，嗖地跑到杜若芷身后。
　　“小雪，我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秦若影声细如蚊，伏在对方肩头轻叹。
　　尹千雪依次扫过嘀嘀咕咕的雷珠儿，眼睛红肿的杜若芷……抬手揉了揉耳畔的小脑袋，深呼一口气：“呆子。”
　　本来两人行，现下成了四人。
　　夜幕低垂，星河烂漫。
　　“十八娘，喏！”秦若影随手将烤好的鱼，自然无比地递到尹千雪手里。
　　尹千雪打量着自己白细的手，不知想到什么，红着脸又瞟了好几眼秦若影的手。精致的眼眸满带赞赏，嘴角不觉上扬，倚着树干托腮遐想：秦若影的手，算是难得的漂亮！骨节分明不说，还十分细瘦，可惜腹部比她习武之人还要粗粝，细瞧之下老茧重重。
　　不过随意念起，她的心却不由得泛起涟漪。随后神情略复杂的无声凝视着，怜惜的情愫铺天盖地袭来，想必她的秦姑娘从前生活很苦。
　　“秦姑娘，路遥人亦坚呀！”
　　毫无征兆的奇怪鼓励，不知怎的让秦若影身子瞬僵。她抬头迎上那道直白深眸，许久才动作笨拙的翻了翻鱼。
　　鱼肉醇香嫩滑，再配上秦若影特意为她准备的果子，素来仅浅尝辄止的尹千雪难得吃撑了。
　　数步之遥的另一处火堆，杜若芷的痴目久久落在秦若影她们身上，直到眼前忽然一黑。
　　雷珠儿狡黠捉弄地挡住她的视线，侧眸亦望向远处那副花好月圆景。
　　“看你的模样，没见过女子相恋？”
　　杜若芷脸红的滴血，她羞涩无促的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摇头小声到：“不是。”
　　“如果当初……我也像清风阁这两位大姐姐一样就好了。有武艺保身，就能想爱就爱，要恨就恨。”
　　凝着眼前失落的少女，雷珠儿义气十足的揽过她的细肩，语气豪情万丈：“这个简单！你要不嫌弃，我便收下你这个徒弟。咱们雷震帮呢，虽说不如清风阁名号大，但学点皮毛总是可以的，你意下如何？”
　　闻言，杜若芷感激的无以复加，她恨不得磕头谢恩，视线应声模糊：“师傅不嫌弃徒儿笨就好。”
　　“怎么会呢？起来起来，我要给徒儿你起个响当当的名字……”雷珠儿得意的手舞足蹈，现下她恨不得给远在幽州的爹娘去信，以分享这个绝世好消息。
　　一旁乖巧的杜若芷倏然放下所有戒备，不久在她师傅碎叨的自我夸耀里，香腮挂泪的睡熟了。
　　临近邠州，四人皆仔细伪饰，旁的还好，唯独雷珠儿对某些细节不太情愿。
　　“大姐姐，这铃铛以后还能响吗？”小丫头撅着粉唇，委屈的偷偷告状。
　　秦若影伸腰猛地弹了她一脑门，白眼戳穿她的小心思：“连心送你的吧！哎呦，我的大小姐。要是不封住，一进城你就得教人捉住。”
　　“哼，你分明偏心十八娘姐姐。”
　　“答对了，小心气大伤身呐！”秦若影挑了挑眉，旋即扬鞭追上前面的人。
　　雷珠儿下意识要赶，不料腰间一重，身后的爱徒小心翼翼地昂头问：“谁是连心？”
　　“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心地善良的绝世神医。”雷珠儿大吹特吹，而后嘿嘿一笑：“来日有缘，必定引荐给你，徒儿坐稳了。”
　　仿佛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所思所想，淡淡的甜蜜，丝缕萦绕的惆怅，全凝在杜若芷温柔的注目中。
　　“嗯，师傅我搂紧了！”
　　雷珠儿愉快地吹了个小曲，脸上犹自挂着浅浅的笑意。
　　清风拂面，陈年旧愁亦随之吹散，杜若芷觉得自己好像碧空万里的雀雁，舒然展翅朝着天涯海角飞远。
　　听着身后马蹄渐缓，秦若影坏笑着挥了挥手，继而四目相对，并肩而行的两人猛地纵马疾驰。
　　离人影消，徒留一串模糊不清的回音。
　　暮春时节，杏花载酒雨纷纷。
　　邠州最奢华的燕双飞客栈里，上等雅房的客人已有三日未曾出门。
　　暂困此地的苏清欢，此刻慵懒的斜躺在软榻上，她眼神绝望空洞。
　　满室荼蘼，浑身酸痛的她怨恨地凝向腰间，不过一眼，艰涩难耐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甚至就连来回打转的泪都要眶不住了。
　　“嫂嫂又哭了，我心痛的紧，好想杀人啊！”
　　长指流连直上秀颊，身后人隐在黑暗里神色不辨，彼时侧伏在苏清欢肩头低声冷笑：“嫂嫂惯会折磨我，明知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宛如情人的呢喃，却令苏清欢脊背逐节生冷，而后娇媚的抵死咬住软枕一角，蓦地她吃痛惊呼：“连心，你这个畜生！”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宝贝们多注意安全，方方面面的吧！
　　因为有个笨蛋口撕辣条包装袋，把嘴角霍个大叉子……贤哥辣条，记住你了。


第24章 
　　雨过天晴，日头正盛，山花野桃相映红。
　　秦若影被雷珠儿连拽带扯的掩在树后，不远处的浅溪畔，满脸堆笑的连心正侧身洗马。莫说雷珠儿瞧的狐疑，就连秦若影都怀疑连心是不是中了邪。
　　“我辛辛苦苦的万里追寻，神医倒好……一路的闲情逸致。”小丫头咬牙切齿地撕着桃叶，抱怨不绝于口。
　　“不过是买了几包点心，选几件衣裳罢了。”
　　“哼！大姐姐站着说话不腰疼。”
　　闻声语滞，秦若影又见她神色难堪，心道不该同这鬼丫头出来胡闹，语气遂转：“你徒弟望眼欲穿的等你呢，咱们早点回去吧！”
　　死活不愿离开，雷珠儿眉头紧缩，目光难掩晦涩：“神医从不喜旁的颜色，定是她有了惦记的人。”
　　四目相对，小丫头歪着脑袋，犹如雨后娇花。
　　如此闷闷不乐，亦激得秦若影不知所措，忙慌促地拉着她借故闲逛……小丫头一路沉默，直到途径一家包子铺，才略微打起精神：“我那徒弟爱吃包子，大姐姐等等我，我去买几个。”
　　“这才对嘛！欸，莫小气多买两个素三鲜的。”秦若影笑颜动人，坏笑着压低肩膀顶了顶她。
　　邠州官邸里，尹千雪头戴玉冠着一身月牙白男装。她虽女扮男装，但却任谁都瞧得出这是个极标志的绝色佳人。
　　“尹某奉命前来，不知殿下有何——”
　　她话音未落，石壁上的排灯瞬暗，眨眼功夫仅余一盏莲灯泛着幽光。
　　“殿下？”左手悄然搭上剑鞘，尹千雪凝神侧瞟，继而冷声敛眉：“既无人应答，请恕在下无礼，告辞！”
　　然而未等她落稳，一道寒光即不由分说地闪到她面前。
　　尹千雪忙抬臂奋力相抵，哪知暗处忽有软鞭扑缠绕颈……第一剑尚且勉强挥出，纠缠打斗中第二剑迟迟未放。不容她松懈，泠泠作响的快斧倏然惊乍，趁其不备狠厉地从左侧劈下。
　　敌在暗，她在明。
　　细腕不停的挥动，纵使疲于招架，尹千雪仍眼观六路辨出了张角，以及外号落红鞭的方巧巧，至于另一位，她寒眸渐深终究不敢确信。
　　以一敌三，即便她在剑尖运足了内劲，亦免不了真气急泻，心跳加速以至细音急喘。尹千雪生平罕有如此愤慨，此时她弯腰跃起趁势冲出包围，接着长剑疾刺，径而奔向那作壁上观的男人。
　　就在关键的一刻，眼前忽然跳出张熟悉面孔。美目瞬间怔然，随之局势陡变，对方的短刀毫不犹豫地砍在她左臂。
　　“大胆！”
　　上官逸再也坐不住，急切摔杯站起，随后一盏盏灯悉数重燃。
　　衣衫殷红的尹千雪勾唇冷笑，暗道上官逸好大胆子，胆敢借星月公主之名，以朝廷密旨为引诱她前来。思及种种，她倍感耻辱。
　　平生游走江湖，头一次遭到如此禽兽算计。
　　眼见心上人花容折损，上官逸不由得凶光目露，甚至暴戾的重掌狠扇在那青衣女子颊上，直到对方嘴角鲜血直流，他才音如寒冰的怒喝：“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贱婢急于救主，谢公子宽厚。”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楼北容。
　　原来上官逸赫赫有名的四大影卫里，竟会有她。
　　尹千雪厌恨地抬了抬眼皮，鄙夷冷笑，“呵，怎么四缺一？”
　　“雪妹想知道？”上官逸刻意压低声线，偏过头想要凑到她近旁，却被她横剑相挡。
　　“这便是你上官逸的君子之道。”
　　“旁人与你，自是不同。”他眸中翻腾着异样的情绪，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其他人忙垂首退去。
　　深深看尽她玉颜，上官逸双眸深谙似狼，喉结跟着上下滚动，随后调笑着点亮一盏红莲香灯。
　　“下作！”
　　周身褪得只余轻薄里衣，欲念不觉冲到颅顶，上官逸长指轻解衣襟，语带粗粝：“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罢了！”
　　尹千雪恨不能一剑穿了他，然而她浑身开始酥软，整个人不受控的发烫，“卑鄙……”
　　“雪妹音容一绝，骂起人别有风情，愈发令云都为之倾怀！”他双手妄图从她肩上轻抚，不料她竭力将剑鞘击在他门面。
　　沉寂的室内，上官逸双眼赤红，阴鸷狠戾地盯着她。
　　“你得到的，不过一具躯体。今日你不杀我，他朝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不识好歹！若非本公子施爱，谁会将你这样的女子放在眼里。”
　　面对尹千雪死命挣扎，他隐秘的邪念蔓草般疯长。于是他反指划过自己的伤疤，发狠的将手攥得骨节劈啪。
　　钻心痛楚猛地席卷而来，尹千雪浑身战栗，瞳仁骤沉地咬牙隐忍。
　　“疼吗？”摇曳的暖烛下，上官逸放肆的在她耳畔愉笑。
　　即便小臂被他生生折断，尹千雪依旧秀眉上扬，冷傲的怒唾：“滚！”
　　“今夜你我共赴巫山，若收改下刁蛮野性，没准儿本公子顾念情分，允你留下一儿半女，来日抬进侯府还能做个娇妾。”
　　接着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抛到榻上。
　　后退半步的上官逸，则背手自以为是的劝诫。嘴里说着引诱的话，希望能够迫使其就范。
　　然而思来想去，他心头阴霾终难消。数日前密探来报，他方知尹千雪竟不顾羞耻地与一女子形影不离。若非当时政务缠身，他定早将其捉住严惩。
　　尹千雪自有的受，那个妄图纠缠她的贱女，更是杀一百次都不为过。
　　仿佛孤雁悲鸣，尹千雪深陷绝望，她反复念着秦若影……纵依依不舍，亦万般无奈。她霍然闭眼，一滴热泪旋即淌落，内里气息凌乱似波。
　　“胆敢自残——”
　　舌破之际，意图靠近的上官逸没由来的重重栽倒。昏沉的她下巴遭人强开，视线昏黄看不清什么，唯有口内异物灼得难耐。
　　“你也有今天？”冷嘲热讽的熟悉嗓音。
　　尹千雪弓起的脊骨莫名归位，她微微定神，抬头粗撇一眼，一身白衣的连心神情格外讥诮。
　　“为什——”
　　“出息！堂堂清风阁阁主沦落到咬舌自尽，莫说宣扬出去，就连我看着都觉得可笑。”
　　连心快语打断了她吃力的回答，随后耐心全无：“能走吗？”
　　竭力拢护好领口，尹千雪勉强拄剑站起。
　　“你因何来？”
　　“少自作多情！专门来救你？别傻了，本姑娘从不做亏本买卖。”连心见她药力未退，就连吞咽都极其折磨。皱眉烦躁的将她架起，动作看似随意，却极为小心翼翼。
　　此地看守森严，连心却入无人之地，曲折迂回别有洞天。
　　“你来过这儿？”
　　“话真多，舌头怎么没掉。”阴阳怪气的讥笑，连心不悦的当即停住，深凝着她的眼睛恶毒道：“我只当尹阁主几多硬骨，原来不过装清高。”
　　依然习惯对方的无礼，尹千雪懒得计较，转念担忧地问：“秦若影没事吧？”
　　死到临头还念着谈情说爱，“她能有什么事，无非满城寻笨蛋。”
　　“你——”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连心黑眸不带任何情绪，借一抹清冷的月色斜睇着她：“我们从前是朋友，记得吗？”
　　“忘了。”尹千雪顿觉胸口发闷，粉唇紧抿地转过头去，融在黑暗里的灿瞳透着疲惫。
　　“甚好，毕竟我也记不清了。”连心指了指前面的暗角，皱眉叮嘱：“暂且等候，我落个东西要捡。”
　　尹千雪来不及阻拦，那道清窈身姿已消失在拱门处。百感交集五味陈杂，她不觉肺腑生痛，一口鲜血忽地喷出。嘴角渗血快速擦去，她没由来的轻声笑喃：“万事小心，笨蛋。”
　　恍惚郁绵，思绪瞬回幼时。
　　那些本该同师父一起封藏于底的记忆，此刻毫无征兆的扬尘清晰。她想起狞山上落寞孤单的练武小人儿，以及某天忽然闯入莲花坊陪她玩耍的小采茶女……
　　她们曾是最好的玩伴，在她鲜少温情的童年里留下斑斓。斗转星移，她们拉钩约定好的事情，对方竟全部食言。
　　很多年后，幽州重逢，总角已成妙龄。
　　她执掌清风阁愈发不近人情，而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小采茶女亦摇身一变，不仅身份尊贵，还同她阵营相对桀骜疏狂……
　　“东西寻到了？”尹千雪漫不经心的问。
　　“多管闲事！”连心懒散的怼到，冷若冰霜的启唇：“凑过来，我要你办的事须得仔细听清。”
　　耳畔好一阵细语，明明交代完毕，尹千雪却迟迟没有反应，气的连心睫毛半垂：“怎么不说话？”
　　原来……“你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客栈到了，黑影一闪消失在墨色中。
　　“小雪，你可算回来了！”苦守在廊下的秦若影孩子般拢住她，直到手黏潮才发现不对劲：“谁伤了你？”
　　“无事，遇到个疯狗而已。”心潮汹涌澎拜的尹千雪，实在顾不得疼痛，她单臂拥紧秦若影的薄肩，继而伏颈无声啜泣。在秦若影视线不及的地方，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隔了很久，她鼻音低哑：“秦姑娘，抱抱我。”
　　秦若影动作轻柔地拍着她，垂眸亲昵依恋，“别怕，我一直都在。”
　　假如有一天……“我们要是分开，你——”
　　长指死死堵上她的软唇，尹千雪再也发不出一句话，此刻耳畔蓦地响起秦若影的磨牙威胁：“小雪若再这般，你的秦姑娘可就要胡作非为了。”
　　……
　　两日后，去西市买果子的秦若影，竟碰上个不该在此的人。
　　作者有话说：
　　争取日更！！！


第25章 
　　“秦姑娘！”远处点心铺的绿窗下，头戴帷帽的青衣女子忽然招手道。
　　秦若影怔了一瞬，继而抬步上前：“果儿姑娘，怎么是你？”
　　“昨日在城内似乎看到秦姑娘，但不敢确认，没想到真的是您。”果儿一把掀开纱遮，双眸难掩激动，“桐城天降大雨，小姐……呃，连家七小姐来接，所以转道至此。”
　　“七小姐？”
　　倏然落泪，果儿不由分说地仰面哀求：“求求您了，救救我家小姐吧——”
　　“别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秦若影拍着她的背低哄。
　　抽噎不止，果儿始终不安的摇头：“您见到小姐才行，我……我说不出口。”
　　既如此，秦若影忙将买好的果子送回客栈，千叮咛万嘱咐雷珠儿看顾好小雪，然后才寻了个由头离开。
　　莺啼碧空云万里，绿叶方展尖尖角，燕双飞雅间的竹窗不知何时被支起。
　　“小姐，喝点参汤润润喉可好？”果儿心疼的不知所措。
　　满室呛人的药味，幽眸寞然的苏清欢却素手托腮，一直人偶般静坐。直到汤凉透了，她才行尸走肉的捧面哭笑：“秦姑娘，清欢有口难言呐！”
　　凝神细瞥的秦若影，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当对方因家仇萦怀，遂柔声劝慰：“虽不能感同身受，但苏小姐暂宽心，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
　　“多谢秦姑娘，但眼下……不，清欢实遭恶鬼缠身，而今不过是雪恨未消，残存于世罢了！”
　　“这是何意？”秦若影当即呼吸一滞，朱唇紧绷目露惊愕。
　　苏清欢无力地斜倚在果儿怀中，整个人含泪欲泣憔悴不堪，朱唇不断蠕动却说不出什么。一旁的果儿护主心切，寒眸委屈的怨愤：“他孔雀山庄的七小姐，名义上是小姐的姑子，实则……唉！她才是小姐名副其实的拜堂郎君啊！”
　　“什么？”
　　一阵头晕目眩，秦若影陡然神色冷峻，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失灵了。
　　状如行尸的苏清欢神情麻敝，沉寂许久，嘲讽地缓扬起嘴角：“秦姑娘，你说，她究竟视我为何物？”
　　暮春时节，着喜服骑高马的粉面郎君，带着厚重的聘礼来到齐州迎娶她。英挺玉立于西花厅海棠树下，她在母亲的打趣中悄然躲在阁楼上，小窗脉脉满目皆那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情字何解，在至亲面前，他们正式结拜为夫妇。彼时虽不知新郎何感，但少女心事自是欢喜。
　　常言道：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今生不求情深似海，唯愿举案齐眉。
　　谁知一朝洞房花烛，唾手幸福教人肝肠寸断。
　　那令她满心欢喜的郎君，竟是代大哥娶亲的小姑。她真正的夫君，则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身体残疾缠绵病榻，且性情怪戾，经常阴晴不定的折辱旁人。
　　齐州鲜衣怒马，艳潋明媚的苏家大小姐，平生未曾恨过谁。但这个欺骗了她与家人的小姑，自此成为午夜梦回再难磨灭的魇鬼。
　　外人都道孔雀山庄鲜花着锦，唯有她切肤地体察。道貌岸然的公公是如何不知检点，丈夫同几位小叔有多么荒淫无度，他们何止心思歹毒……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本已淡出她视线的骗子，不期然雨夜归来，阴鸷恐怖的从自己兄长手中夺走了她。
　　何其讽刺的圆房，半醉半醒的她将清白付与女子。梦终会醒，可她却不得不一错再错。
　　世上罕见的疯子，纱帐相隔，前脚能拥她温声共话西窗烛，后脚又背身冷酷无情的虐待长兄。
　　原以为夫君是痼疾，后来才隐秘发现是小姑暗下毒手，就连心高气傲的婆母亦多半毁于庶女之手……
　　苏清欢实不喜这样的人，换言之，连心也不爱她。
　　不过是她生的合乎眼缘，做了对方心头念念不忘的替身。毕竟数度忘情之际，犹记连心霸道地按着她的柳眉宠溺残忍的表白：“自始至终都是你……我……小柔。”
　　某日家宴，她听归宁的六妹无意提及，言说七妹幼时有一密友，待其认祖归宗后还固执的要去找，为此险被公爹打死。
　　黄粱梦醒，斜月慢移，西窗烛灭。
　　有些事，苏清欢并未详述。
　　她不想，也愿不承认。海棠树下，洞房之夜，红鸾帐暖时，自己曾有过希冀。
　　听闻种种，秦若影简直如鲠在喉，酸涩的情绪连绵起伏：“苏小姐，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此刻，泪痕切齿的苏清欢在果儿搀扶下颤巍坐起，哑声攥拳：“我恨不得他孔雀山庄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秦姑娘，现下我只盼和离，只希望能够重回齐州家去，残生用来追查真凶足矣。”
　　这——
　　秦若影颇为懊恼，暗叹自己人微力弱。
　　此番去并州，寻个缘由让孔雀山庄休了苏清欢也并非没可能，但摆脱连心，恐怕难于登天！
　　“留得青山在，待徐徐图之，必会有转机。”
　　红泥小火炉上参汤滚热，秦若影纤手托碧碗，软声哄到：“你较我年长，妹妹在这里唤声‘苏姐姐’，山重水复疑无路，姐姐要打起精神。纵使孔雀山庄只手遮天，星星之火迟早燎原。”
　　苏清欢动作僵缓的抬眸，溢出的盈珠旋即啪嗒掉落，晕在姣好的面颊上。
　　“妹妹的恩情，姐姐永记在心。”
　　秦若影坚定地看向她，一时陷入沉寂。
　　“连心近来武艺增进不少，依我看造诣不在其医术之下。”苏清欢无力至极，微微喘息，方忍住所有情绪：“妹妹助我一臂之力，固然令人欢喜，但绝不能让你再涉险。”
　　“我和连心打过交道，她看起来的确性骜，若借过往交情——”
　　未尽的话语悉数遭截，苏清欢面露难堪地拼命摇头，拭泪轻啜：“她胸中无物，恐怕连家的人都不会放在眼里，妹妹千万三思而后行。”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姐姐苦海沉沦？”
　　“你不了解！”一想到连心的控制欲吗，苏清欢便不可自抑的发抖，她神情隐忍，“这些药乃她所熬，我不得不喝。即便将来姐姐挣脱不得，妹妹也绝不能冒险。”
　　凝着桌上摆放的药罐，秦若影气闷的有些沮丧。
　　两两相视，四顾无言。
　　正待开口，苏清欢骤然变了脸色，奋力推开身前的秦若影，飞速低吼：“快走！”
　　秦若影尚未抢先出手，就被果儿拽到隐蔽的柜奁后。
　　接着，帘外闪进一道清窕玉影。
　　连心抬头看向榻上人，待见其病怏侧躺在窗畔，任由凉风吹拂，清丽面容瞬间冷厉：“果儿呢？其他人去了哪里，她们胆敢如此敷衍——”
　　“我厌恶喧闹，果儿在内间整理行装。”
　　“……嫂嫂药喝了吗？”连心皱眉追问。
　　苏清欢双眼空洞，就连嘴角挤出的一丝薄笑都无比勉强，“嗯。”
　　“我为你买了几件衣裳，还有你爱吃的点心。”
　　“没胃口，放下吧！”
　　“嫂嫂！”连心戾气猛增，随后重声置下左肩的包袱，暗眸朝果儿痛喝：“何故收拾些死物，连人都顾不好！”
　　嫌怨一闪而灭，苏清欢旋即开嗓安抚，神情疲惫地抚上连心的嘴角，难得对她嫣笑：“我想去街上看看，毕竟数月不骑海棠了。”
　　酥手香软，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在连心耳畔，令她仿佛虫落蛛网动弹不得。久睇着怀中娇容，她寒眸蓦地昵溺。
　　沉思片刻，依旧无可奈何的婉拒：“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
　　话音未落，苏清欢咬牙箍拢她的细腰，罕见怒嗔：“我依过你多少次，算了，权当我——”
　　所有的镇定瞬间击溃，连心略加思索，慌促地退却：“我让果儿捎上披风。”
　　“不，我想同你单独走走。”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心失神的伸出手去，但不知为何，又虚虚尬悬在半空，直到烫手般收回。
　　一炷香后，安静的房内窗扉微抖，秦若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久出未归，甫一进门，即迎上满目疏离的尹千雪。
　　此时她戴着面纱，周身冷如寒玉。上下扫视，活像一尊只可远观，不能亵玩的门神！
　　“谁惹我们小雪不开心了，我猜准是——”
　　“你去哪了？”忿忿质疑。
　　撒谎，诚然不可以。
　　可实话实说，又违背与苏姐姐的约定。
　　着实两难，惶恐不安的秦若影索性掩唇装傻，不料对方冷酷白目。秦若影惶惶锥心，心急火燎的豁然前倾，继而隔着薄如蝉翼的黑纱，将眼前所阻一把揭开。
　　素手拈指，停在对方脸庞咫尺处，目光灼灼似小贼。
　　纵使这张面孔深描过无数次，每每相视，她依旧不能自抑。
　　惊艳，且动心。
　　秦若影眼里跳跃着闪亮的光芒，一颗心怦怦直跳，久久不能平息。待窥见对方深眸里的小小自己，窃喜急促地收回视线。
　　太过紧张，脚尖竟轻崴在地。
　　眼瞅着就要跌跤，然而却在手腕翻转之际，后背陡然被重重拉回。之后，两具温热身躯不期相撞。
　　秦若影低头嗅着肩窝的发香，没出息的乱咽口水，面上虽一派清冷，却在见尹千雪要退的关口，再度无畏地覆身。
　　痴缠的唇舌不依不饶，直到鬓发凌乱喘息难安。
　　“别想借机——”
　　“唔……秦若影！”
　　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秦若影趁其不备占尽便宜，低头狡黠地轻喃：“我去哪里不重要，反正心放小雪这里了！”
　　得意还未到一息，尹千雪单手撑住她的下巴，“惯会油嘴滑舌，这话你同多少人讲过。”
　　二人敛神相视，秦若影皱了皱翘鼻，“你的胳膊好些没？”
　　“什么意思……”
　　“咳咳，好让小雪观观秦姑娘的一颗真心。”秦若影勾起她的长指，无声引至领口。
　　作者有话说：
　　头一次写没什么经验，单机码字也无同频交流，文章中的片段皆为剧情展开。实话说，笔力的确多有不足。
　　看到大家收藏阅读，内心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但不知如何表达，大概是世上读者千千万万，有缘结识的每一位读者，于我而言都极重要。
　　所以如果有地方阅读不适，宝宝们一定要提出来。本人不玻璃心，合理都会谦虚接受，愿不用扬鞭自奋蹄。
　　最后，么么哒！


第26章 
　　尹千雪向来冷傲自持，很少有任性妄为的时刻，不成想秦若影偏是她的意外。
　　显然察觉到对方有些晃神，秦若影遂勾唇坏笑，媚态十足地娇嗔：“看来，还是我不够用心。”
　　言毕，她揽过榻旁的酒杯，侧身执起对方的柔荑，安抚地轻揉慢捏，继而抬腕一饮而尽。
　　“好喝吗？”轻喃痒蚀。
　　满口生津，尹千雪脸颊殷粉：“秦姑娘胆子越发大了。”
　　“嗯？”嘤咛缠绵，即便留恋不舍，秦若影还是一如往常的点到即止，随后她体贴地托起怀中人，怜惜的无以复加：“你的伤还没好，再者……”
　　尹千雪肉眼可见的失落，眼底亦划过一丝羞涩，“其实——”
　　“欢爱自有时，如今能够浅尝辄止，已万分感激。”秦若影单臂揽住她的脖颈，眉梢眼角尽温存。
　　她忍不住想起苏清欢，心底不由得感慨万千。江湖事了，待与小雪正式结姻，如此才不算辜负。
　　“傻瓜！”
　　凝神细细打量，彼此目光交融，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两日后，她们启程上路。本该直通并州，岂料秦若影破天荒的提议休整，于是一行人暂留汐州。
　　此地濒海，风土人情很不同于内陆，当地百姓多捕鱼为生。渔获，美景，海船，乃其三大特色。
　　雷珠儿孩子心性，自是无比欢喜，不停叫嚷着要带徒弟去看美景吃佳肴……尹千雪因阁中有事急办，遂向众人告辞。
　　正值落日黄昏，极目远眺，海天相连。碧波彩霞，人面相照。红彤彤的夕阳景，深深记取眼帘。
　　许是这里安静美好，令尹千雪停住了前行的步伐，她情绪倏移，难忍的心悸忽如潮漫。
　　走在前面的秦若影犹在皱眉自语，略显聒噪的切声嘱咐……地上双影成对，尹千雪赶忙轻跃与之蓦然交叠。
　　待其惊诧回眸，左肩早就探出张美人面，不及秦若影开口，脸颊旋即温热，耳畔随之响起：“等我。”
　　与此同时，三五成群的渔民嬉笑而归，远处娇俏能干的船家女正浣衣扬歌，湿润的空气里充斥着腥咸。
　　风吹云动，水推船移。
　　望着前面有说有笑的身影，秦若影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虽是汐州，但记忆却陡然回溯。
　　约莫一年前，四处闲逛的她，无意在秦川桥边遇到个投江自尽的落魄妇人。
　　几番相救，甚至与之长谈，秦若影依然没有挽回那妇人的性命。
　　据妇人自述，她本生在域外的某个海岛。那里民风淳朴，虽不如中土繁华，却是宜居的胜地。
　　某年有个身负重伤的年轻剑客，被寨子里的村民从海边救起。由于她略懂些医术，这剑客便委托她来照料。
　　剑客生的俊朗不凡，在岛上养伤期间，更是投桃报李热心帮扶乡邻……
　　妇人的家乡，女子多生的肤黑娇小，唯有她高大面白，莫说谈婚论嫁，鲜有男子与之攀谈。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剑客深受岛上女子倾慕，二人实在是云泥之别。
　　但剑客与她相处，不仅从未如其他男子般戏谑她，甚至言语间清朗温和，二人不远不近的相处。一切始于篝火节，不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的剑客，在大家故意诱骗下从树上摘了她的花包。
　　就这样，本该毫无关系的两人被迫牵连。就在众人嬉笑剑客不会娶她时，那落拓不羁的剑客却坦然地按他们中土风俗聘她为妻。
　　婚后数年，剑客体贴敬爱她。偶尔夫妻夜话，剑客论起自己的身世。自言为竹水帮的少主，虽有家财万贯，但他皆施贫苦……尽管不过武林一凡夫，惩恶扬善他仍热血激荡。
　　一朝有个叫马三的长脸男人寻至海岛，跪地哭诉帮内大乱，江湖宵小害他家破人亡，请求剑客出岛相助。剑客听后拊掌长叹，只因爱妻身怀有孕，不免情义两难。
　　寝食难安，昼夜沉默。
　　妇人怜惜丈夫，便在艰难的天人交战后，鼓起勇气选择义无反顾的随夫远行。
　　后来在离岛的无数个平淡日子里，她曾目睹夫君救助孤老，帮扶因财物惨遭同伴觊觎推下河的异乡人，也保全住身怀六甲的无依女子，甚至在饿殍年景庇护幼童……
　　可惜丈夫未存防人之心，那马三作为属下早已窃取帮主之位。他非但设计害死忠心的长老，还蓄意挑拨剑客与其他武林人士的纷争……最后以家母大寿为名摆下鸿门宴，将好心前来祝寿的剑客乱刀砍死。
　　世上终究善心多，无辜妇人幸得马三老母相助，仓惶无助下带着一双幼女流徙躲避。几经奔波，未苦尽甘来，却不幸感染时疫。
　　奄奄一息之际，妇人既恨雪恨未仇，又怨上天凉薄令她无法养大幼女，万念俱灰只得求死。
　　秦若影从桥边芦苇荡里找出两个小丫头时，一个个瘦的皮包骨，裂开的小嘴里哭着喊娘……
　　思及泪垂，秦若影不知不觉走到镇子里，继而神色冷漠的伫立。
　　傍晚乡野炊烟成片，嘈杂声中裹挟着诱人至极的饭菜香。远处晚归的渔民则带着收获急匆匆地下船，一旁守候已久的妻儿立刻围了上去……
　　明明是俗世最普通的画面，却看的她百感交集。
　　海边风云突变，彻耳霹雳瞬引万丝珠雨。
　　倾盆而下的暴雨，哗啦啦地打在她光洁如玉的脸庞上。眨眼功夫双目被淋得睁也睁不开，即便如此，她依旧不管不顾地挨家苦寻。
　　蛰伏数个时辰，街角才终于出现个脚步踉跄的醉鬼。
　　跟着对方走了很远很远，待行至僻静暗隅，她愤然挺身死死盯着他，随即迎着强劲的雨势追赶上去，“马三？”
　　“谁啊——”醉鬼应声回头，长脸嘴下痣，细长的眼里瞳孔骤圆，“又是你这娘们——”
　　“花言巧语让你跑了三回，这次阎罗铁定收你。”
　　“我与你无冤无仇，姑奶奶何苦不依不饶。若能高抬贵手，我自有万贯家财……”
　　“少废话，你还记得朱世举吗？”浑身湿透的她，嗓音凄厉，整个人险些站不稳。
　　马三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眼见四下无人，歹念瞬起：“那可是我大哥，我们曾经的少帮主，马某自然铭记于心。既然小娘子同大哥是故交，这么一来咱们也算是亲人。”
　　“无耻之徒，你怎能害他！”
　　未等她说完，马三立刻不干不净的骂咧，随即从怀里掏出短匕，面目狰狞地冲她阴狠刺去。
　　秦若影奋力闪躲，不依不饶的追问：“你可知错？”
　　刀锋从鼻尖擦过，马三轻蔑的淫·笑，毫无悔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又没让他朱世举为我，谁让他惯作英雄。”
　　闻言，心底一阵悲凉，秦若影摒弃优寡，抬臂扬出毒粉毁了他的双目，紧接着更是夺下匕首，练字般深深浅浅刺在他身上。
　　凄厉的哀嚎，炸裂地痛穿耳膜，那种极致的痛苦在雨夜被放大千万倍，鲜血殷红涓流遍地。
　　“黄泉地狱，你不配见昔日兄弟。凌迟而死，方为因果得报。”
　　马三惊恐的挣扎嘶吼，四肢不停抖动求饶……秦若影森眸寒彻：“你该死！”
　　诸事既了，她步履蹒跚的来到一户破败的渔家旧院。遥望着颓房内的一豆灯火，她悲悯地抿了抿唇，随后将一包碎银隔着栅栏抛到窗下。
　　冤有头债有主，妇孺何其无辜。
　　凉意透过五指沁入脏腑，她的手在雨中发白涩皱，但此刻心却极安。
　　尹千雪寻来时，幸得夜色遮蔽，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才未被对方捕捉到。雨中沉默，她极力抛掷脑后的复杂情绪，忽地烈火般复燃。
　　“你身上有血！”
　　一直很安静的尹千雪，没由来的按住了她。
　　“哦，适才观人杀鱼了，你都不知道多——”
　　“秦若影，你连我也要欺瞒吗？”忽然有些难以纾解的气闷，尹千雪冷眸微扬：“若是如此，我们何须牵绊。”
　　“我……”
　　“哑巴了？”厉声讥讽。
　　“替大丫二丫报仇去了。”
　　“傻瓜！”武艺稀松，竟半点不惧。
　　伴随着低冽的微辞，尹千雪的脸在微光之下显得有些模糊。
　　秦若影平静地阖上双眸，竭力扯出一丝笑，“我的确是个傻瓜，小雪莫恼，我自有分寸！”
　　“原来当日不仅编故事诓我，还欺瞒小孩子。”尹千雪迅速褪去自己的外衣，强制披在她身上。
　　“大丫二丫做个普通人就好，她们的娘宁肯自己走上绝路，也不要孩子染时疫，知晓爹爹如何惨死……我更不想这样做。”
　　“那你宁肯自己冲动冒险？”为何不告知她呢！
　　这世上从没人为自己如此揪心，秦若影莫名鼻头酸涨，话要出口却忍不住佯装无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惯爱逞能，梦想做个潇洒的大侠。”
　　……
　　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扶持的两人，很快在雨中渐行渐远。
　　并州孔雀山庄，一弯新月划过高墙。
　　华贵精美的软毯上兀自搁置着青铜兽鼎，此刻里面点着幽香。
　　身着艳丽红衫的侍女们，则面带薄纱并排站立。她们头顶皆盘有高髻，周身戴着清脆的黄铜铃铛……
　　高座之下，那样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掩须含笑：“这些，公子可有瞧得上的？”
　　“连庄主费心了，中间那个留下。”
　　既如此，连鹤天旋即识相的跟着退下。
　　一室寂静，除了内室衣料的悉索……守护在暗处的张角，颇为麻木地半闭眼眸。
　　然而没过多久，女子凄厉的尖叫声骤地乍响。
　　“滚，废物！”
　　“小侯爷？”张角话刚出口，软枕即抛到他脸上。
　　“那天的事还没查出来？”上官逸面色铁青，再无往日的风度翩翩，鸷眸咒恨：“尹千雪被谁带走，我……到底是谁！”
　　张角胆战心惊的应付，依旧免不了辱斥。
　　毕竟谁能想到，风雅潇洒的云都公子丧失了男人根本。
　　连鹤天不知底细，私以为美人不合贵人眼缘，因此愈加绞尽脑汁的搜寻，妄图谄媚的贪欲驱使下，他竟将目光放到自家内宅。
　　作者有话说：
　　更新推迟，会补上。


第27章 
　　东西两院分住着两位儿媳，连鹤天脸色阴郁，略微思忖后命人去了西院。
　　正在沐浴的仇盈盈，秀面细汗淋漓，浑身无力地浸泡在冒着白烟的木桶里。许是前段时间用药过重，如今她的身子愈发虚惫。
　　此刻她名义上的夫君——连宜，仍沉迷于烟花之地数日未归。众人皆以为她弃妇沉疴，殊不知她乐得清净。
　　自嫁到并州起，她的心早随那故去的人枯萎。
　　盈光入卿怀，乌发如瀑慵披两肩……更重夜深空对月，她终是忍不住掏出珍藏已久的旧物，稍稍一眼，心绪即恍惚难平。
　　“少夫人可曾安歇？”纱帐外乍地响起陌生嗓音。
　　仇盈盈迅速将手中物掩好，敛眸冲正要应答的丫头翠屏使了个眼色，翠屏立刻机灵的护着烛台走出：“吴妈？少夫人睡着了，您有什么要紧的事？”
　　吴妈带笑的嘴角倏地冷却，以往的慈眉善目荡然无存，嗓音漠然：“老爷有事找三少夫人，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替她梳妆。”
　　翠屏闻声骇然，还未等再度发问，帐子却悄然被揭开：“吴妈不亏是老爷身边的人，果真令人惧的慌。”
　　吴妈没想到仇盈盈竟然没有睡，更没料到对方这般直白，她老脸瞬间涨红，一时再不敢嚣张：“老奴嘴拙，请三少夫人勿怪。”
　　去往明楼的路上，仇盈盈皱眉猜度许久，终究不解连鹤天意欲何为。
　　“盈盈来了。”端坐高位的老者，抚着茶碗慈爱地朗笑。
　　“不知公爹有何吩咐？”
　　沉目睨着下首温顺乖巧的儿媳，连鹤天起初重重叹了口气，而后抚须无可奈何道：“你与宜儿的事，做父亲的不便多说，但盈盈且宽心，日后他定会知晓你的不易。”
　　“谢公爹为儿媳着想。”
　　“诶！这么晚喊你过来，其实有件小事。”连鹤天眼球有些浑浊，五官隐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幽寂可怕。
　　仇盈盈陡然后背发冷，她使劲儿咬住腮肉，强装镇定：“公爹所为何事？不知孩儿能否——”
　　“对你来说倒不难，何况这是替你爹感激祁阳侯的美言。”
　　祁阳侯在圣上面前促成幼弟的婚事，这件事仇盈盈在并州亦有耳闻。
　　“您的意思是，祁阳侯现在府内？”
　　“侯爷不曾离开祁阳，来的是小侯爷——云都公子。”
　　他话音未落，仇盈盈不可置信迎上对方笑未及眼底的暗眸，“公爹的意思是……”
　　“云都公子自幼钟鸣鼎食，酷爱烹茶调香，可惜咱们府内皆粗人。思来想去，好在盈盈贵为淄阳才女，如此不枉报答祁阳侯的厚待。”
　　世间怎会有如此品行恶劣的人，作为一家之主，分明是拿儿媳去邀宠。
　　仇盈盈凝眉死死盯住他，连鹤天却不以为然的嗤笑，继而神色冷漠的说服她：“你以为咱们孔雀山庄仅靠开矿取宝就能长盛不衰？
　　要知道云都公子出了名的雅正，即使你心思不洁想歪了，对方亦做不出难堪事。不过让你煮杯茶，说些感激的话罢了。你入府这么久了，惯惹宜儿不悦，我又何曾斥责你！”
　　丑陋之极的面孔，险些令她作呕。若非大仇未报，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公爹计为深远，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朝传扬出去，我们孔雀山庄颜面——”
　　“此言差矣！”连鹤天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泰然自若的朗笑：“此事你知我知，时候不早了，让吴妈领你过去吧！”
　　生平头一次这么屈辱，脚下迈的每一步都很艰难，仇盈盈忽然停了下来，某一刹她恨不得扭头离开。
　　情势不由人，未等吴妈开口督促，流泪满面的她念着小景死前的一幕，才将千斤重的步履缓慢轻移。眼下她无法任性，而今唯有忍。
　　明楼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然而未等随从通报，一个持斧的老者凶神恶煞地走出：“小侯爷公务繁忙，闲杂人等勿扰。”
　　吴妈被对方的恐怖神色吓坏，慌忙怯懦的解释：“府内的三少夫人特意来拜访小侯爷，想要以表——”
　　“你没长耳朵！”张角深知连鹤天的用意，但小侯爷此时正在烦躁之际。莫说是个美貌妇人，就算天仙下凡也得触霉头。
　　“呃，老奴愚钝。”
　　静谧的夜色里唯有轻微的脚步声，走在一侧的吴妈自知脸面全无，对着仇盈盈看似宽慰，实则自我粉饰：“少夫人莫以为耻，这天底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从前便是七……当年奚夫人那么受宠，亦为山庄做出巨大牺牲。此番您瞧，安然无恙的很，再说老爷怎会害您，只是去道谢罢了！”
　　哼，这黑心婆子最会颠倒，仇盈盈懒得理会她。
　　另一边，秦若影她们终于风尘仆仆抵达并州。
　　刚安置好，雷珠儿就一刻不得闲，嚷叫着要出去逛。被缠的头疼，心事重重的秦若影索性允了她。
　　于是雷珠儿兴奋地带走了顺从的徒弟，师徒二人沿街吃吃喝喝，期间在勾栏欣赏表演时，有小贼行窃，雷珠儿路见不平跺脚即追人去了。
　　徒留文弱的杜若芷茫然四顾，最后只得先行回客栈。然而她走了没多久，路上便开始有浪荡男子言语挑逗。她虽措辞严厉，但美貌之下依旧引来一众登徒子。
　　略显寂寥的暗角，杜若芷忽然双眼斜凛，仿佛变了个人。她戾笑着看向团团围住她的一众男子，动人的眉眼不觉睨扬。
　　“你们当真，愿为我去死？”不知想起什么，她近乎妖冶的红唇忽然艳媚勾起。
　　一朝迷魂，此刻他们嘴里全然没了顾忌，纷纷上前谄媚：“若能得姑娘垂幸，小生愿来世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算得了什么！姑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七嘴八舌放浪形骸，丑陋之极中，一猥琐男子不怀好意道：“小娘子花容月貌，当真教人欲·仙欲·死，求小娘子成全！”
　　“好啊！那就从你开始，死给我看。”
　　语气蓦然加重，使得在场男人蓦地盛怒。
　　眼见讨不到便宜，带头的那个扬口大骂：“烂货，长得如此妖魅，也不知经了多少人事！”
　　“破鼓万人捶，此处僻静，正好方便大伙儿行事！”
　　……
　　紧接着如蚁决堤，男人们接二连三地撕去假惺惺的伪装，嘴巴不仅恶毒污秽，有的甚至还试图毛手毛脚。
　　如此邪恶狰狞，若她真的只是个行径此地的普通女郎，恐怕早遭这群酒囊饭袋祸害！
　　今日便是替天行道，杜若芷漫不经心地抬眸，冷眼打量着朝自己扑过来的登徒子，紧接着在对方垂涎的目光里，霍然抬脚将其狠狠踹飞。
　　随后她更是放开手脚，恣意邪肆地暴揍他们。直到打的一群人屁滚尿流，方顾忌胳膊酸痛，暂留他们条狗命残喘。
　　看着面前仿佛从地狱钻出来的夺命美人，登徒子们纷纷惊恐后撤，匍匐叩头连声哀求。
　　见状，杜若芷暴戾嫣笑，飞身近前：“害怕了？日后谁若敢再欺辱女郎，我便将其挫骨扬灰！”
　　这次不等她说完，登徒子们忙跪地磕头，然后在一声“滚”中过街老鼠般四窜。
　　经此一遭，心情越发郁闷，杜若芷仰天长叹。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终是有些怅惘。
　　但她毕竟做了该做的事，于是飞速理了理衣衫，接着闷声迈步朝前走。待看到熟悉的身影时，不免心神一荡。
　　炙热，渴望，以及那无法呼吸的涩感，旋即充盈着五脏六腑。
　　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被烈火融掉。念此，她疾步走至雷珠儿身畔，双手不受控制地紧抓住她的两臂，眼眶发红微微仰面：“师傅去了哪里？若芷好害怕啊！”
　　“我刚四处找你呢……哎呦，我的傻徒弟怎么又哭了？”雷珠儿疼惜地揉着她的脑袋，一颗高悬的心这才落下。
　　入夜，苦苦搜查了一天，秦若影总算寻到师姐。
　　只不过，青城华服加身，正与那连宜把酒言欢。
　　“师姐，你疯了？”门应声倒下，秦若影深呼一口气，咬牙逆息地攥起拳。
　　青城闻声失了手中杯，她全身紧绷，抬眸凝睇怒气冲冲的来人：“你——”
　　“这是谁？”连宜显然饮酒过度，比初见浮肿无神多了。
　　秦若影嘴角紧抿，直勾勾地瞥向她：“师姐，和我回去！”
　　“哪儿来的野丫头，还不快滚。”醉醺醺的连宜放肆地揽过青城，随后更是急不可待地扯拽她的衣襟。
　　眼前一幕看得秦若影心痛无比，她愤然侧身拽起木凳，想都不想地砸在连宜脑后。
　　“他会死！”
　　“与我何干，你还是我的师姐青城吗？”
　　愣了一瞬，青城忽地勾唇深笑，艳致如许：“别用这样的目光看我，十八娘！你真是可怜，遇到了我。”
　　她话音未落，遥远的天边传来一阵莺啼。
　　秦若影赫然从沉思中清醒，当她狐疑地望向对方时，青城却猛地向她发力，甚至力道太重一时停都停不下来。眼瞅着掌风雷厉……幸得尹千雪及时赶到，眼疾手快的拽起地上人，继而不顾对方的奋力挣扎，冷若冰霜地运力腾起。
　　“不要，小雪不可以！”
　　抛掷一旁的秦若影厉声嘶吼，尹千雪虽有一瞬的面如死灰，但随后仍快速将青城点在原地。
　　“我不会杀你，点穴不过教训。若有下次，休怪刀剑无情。”
　　“呵呵，尹千雪你好大口气。”青城目露寒光，遥指着秦若影骤然漾笑：“你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修一下，祝宝贝们元宵节快乐！（稿子要检查，所以明天更新，亲亲·-·）


第28章 
　　秦若影表情异常痛苦，她闭眼轻叹：“师姐，若有苦衷——”
　　“何须自欺欺人，十八娘当真听不懂？”随后青城温润浅笑地朝她重击，对此秦若影丝毫未动的任她处置。
　　视线所及处，秦若影白衣似雪，气质若梅，青城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打量她。
　　“师姐尽管教训，十八娘定虚心受教。”
　　“秦若影，你也魔怔了不是……”武力平平就算了，无错怎可白白受欺，尹千雪自是不甘，当即从中拦截，寒眸反手相扣：“有我在，即便天皇老子，亦要对她讲道理！”
　　“泥菩萨过河，尹阁主不如多顾念自己！”青城笑得开怀，神色慵懒：“没听到十八娘的话吗？”
　　秦若影嗓音低哑，轻声道：“小雪，这是我同师姐之间的事，你莫要插手。”
　　“助纣为虐！你看她，还是你我认识的青城吗？”
　　“哼！我本性一向如此，别忘了我的身份是粉香楼副楼主——艳六娘。”
　　此刻尹千雪用手紧握着剑，她深邃的眼眸好似一潭幽泉，绝美的面容疏离且坚忍。生平无所惧，但一番天人交战，她终是拂袖立于窗下。
　　“师姐！”
　　一掌接一掌，没过多久鲜血顺着秦若影的嘴角溢出，瞬时殷红一片，刺目的令人心痛。
　　青城眼珠黑漆漆的，任谁都瞧不出往日的半分可亲，她皓腕翻转，旋即将一丸药快速喂入秦若影口中。
　　“傻瓜，快吐出来啊！”忍无可忍，尹千雪的耐心全然耗尽。话音未落，她飞身逼近那略带恍惚之人，继而眼眶通红地死死扣住对方的脖颈，恨意十足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恰在此时，紫衣潋滟的艳二娘大摇大摆的闯进：“六娘怎的……该死，十八娘！”
　　青城赫然从沉思中清醒，突如其来的朝秦若影发力，势头凶猛决绝。不过她一打岔，艳二娘的暗袭便生生错了过去。
　　歪歪怏怏的秦若影顿觉头昏眼花，随后整个人不受控的仰倒。见势不妙，尹千雪再顾不得其他，遂一把侧身担起她，以一应二的慌乱重抬脚将凳子虎虎生风的踹碎。
　　下一刻，艳二娘面如死灰的抚着肩膀退步，双眉深拧：“你是谁？”
　　红衣艳炽，越发衬的这女子容颜倾城。莫说年纪尚轻，武功造诣竟已如此出众。这样的人，该不会……
　　“好奇心重的都不在这个世间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尹千雪脸色森寒，单手执着剑鞘。
　　倍感羞辱的艳二娘，窝了一肚子闷气没地儿撒，待摇目瞥到一旁愣神的青城，骤然瓮声瓮气的发作：“六娘倒惯会袖手旁观，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惹了贵人不悦。”
　　言毕，愤恨的艳二娘连踢着斜躺在地生死不知的连奚，磨牙咒骂：“到了盛夏，不知还能不能这般洒脱，六娘当真不怕我——”
　　向来隐忍的青城，倏地跳脚反叛地逆驳：“堂堂清风阁阁主都认不出，二娘白瞎了双好眼。”
　　什么……艳二娘立刻全身紧绷，抬眸死死盯住那近乎神女的仇人，肺腑乍地抽疼：“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一道紫色的影子纵身飘来，一刹那，艳二娘忘了楼主的交代，不记得来时的所有计划……她拼着不要性命的冲。
　　秦若影蓦地幽眸紧锁，艳二娘鱼死网破的模样，亦惊到作壁上观的青城。以往艳二娘惧怕清风阁的实力，而今这般不管不顾，难道——
　　痴缠苦斗，艳二娘始终无法靠近尹千雪，突然她面露喜色朝秦若影奔去，不料青城侧身加入战局，伸手搭在她的臂膀，语气恭维：“我来助二娘一臂之力，好教尹千雪晓得臭皮匠的作用。”
　　“小贱人！”艳二娘非但不领情，甚至积怨之下将她狠狠推至尹千雪脚畔。
　　“聒噪。”
　　“尹千雪，休要张狂！”
　　本被尹千雪护在身后的秦若影，闻声立刻不顾一切地迅速掩住尹千雪，竭力撑出无事的神色：“楼主光临，所为何事？”
　　姿容艳丽，通身打扮极为奢贵的北容挥着裙裾，弯指蔑笑地站在门中央：“怪不得，原来阁主也会动心，不知七情六欲的滋味何样？”
　　尹千雪目光冷漠，凝神揽紧身前的秦若影，蕴着浅淡笑意睥睨：“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像楼主偏爱死缠烂打——”
　　她音色格外低沉散漫，轻拢细捻仿佛在碎一瓣花。
　　“哼，上次让你侥幸逃脱，如今云都公子已号令江湖英杰，誓要活捉你们这对苦鸳鸯。”说着北容出招既狠又厉，持着邀功的念头，下手愈发重。
　　倒是尹千雪无意伤及无辜，且有所顾虑，因此一炷香后，她便处于下风了。几番闪躲，粉香楼其余两人目光倏然交汇，显然要置她于死地。
　　容不得犹豫，秦若影不愿继续拖累她，故而趁她忙于接招，狼狈仓惶地抚着胸口从窗台跳下。
　　尹千雪当即秀眸满带焦灼，只是她尚未来得及抬步跟上，左肩就被来势汹汹的利掌抓伤。无可奈何，她只能咬牙速战速决，刀剑碰撞火星乱溅。
　　彼此打着，青城追秦若影去了，徒留原地的艳二娘脸庞闪过一丝鸷色，她嘴角轻撇笑得古怪。本处在楼主北容身后，此时却快如闪电地调转方向，假意退步而后忽然袭击自家楼主。
　　目睹此幕，尹千雪白皙的额角当即青筋毕爆，身体更是抢先一步出拳，直朝艳二娘击去。
　　北容缄默不语的望着尹千雪，如同提线木偶般怔了片刻，而后忽然面无表情地冲她使出连环掌，与此同时艳二娘则借机牢牢将一枚小箭射入她胸口。
　　“你骗我？”尹千雪凛然大笑，玉面好似千年寒冰。
　　“小时就蠢，现下还没好到哪儿去。”北容偏过头不去看她，神情极其凉薄。
　　尹千雪幽瞳冷漠，脸色苍白的可怕。
　　艳二娘得了楼主的眼色，旋即带着难以言喻的快意，接着动身去追秦若影她们。
　　“若非师傅和师姐，别以为我会怜惜你，所以我们依旧互不相欠。”蚀骨之痛如水般流向全身，烈焰焚灼的滋味，直烧的尹千雪双颊似火。
　　脑海里浮光掠影地闪过许多画面，想着过往，她始终不明白。昙花一现的美好，究竟是师姐如实动容，还是陷入了自我编织的假相。
　　北容半晌静默，她执起地上遗落的剑，听着对方筋疲力竭的喘息，看她因忍痛额角发丝成绺黏在一起……突然嗤笑：“我本该是自由快乐的……尹千雪，这次你逃不掉了！”
　　“雕虫小技，凭你？”可笑！
　　她话音未落，怒火中烧的北容持剑逼抵：“这药很毒，想必滋味不好受吧？”
　　尹千雪懒得理会她，丹田气息逆涌，双足一顿身姿如燕地腾空跃起。霎时衣袂飘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她听到了自己骨骼咔擦碎裂。鬓角青丝散落擦过翘挺的鼻梁，摇摇晃晃地夺回自己的剑：“上官逸的走狗，做的很痛快吧？”
　　“负隅顽抗，早些束手就擒——”
　　“啊！”一道银光莫名从窗外射入，准确无误地刺向北容。
　　“幽州雷震帮？”
　　“不错，正是本小姐！敢欺负好姐姐，就算你貌美如花，本小姐亦要将你变猪头。”少女嘴角带着玩味的嬉笑，恣意地做了个顶气人的鬼脸。
　　“小妹妹休要识人不清，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赶紧离开，否则——”
　　“怎么样呢！像你这种反派，江湖就得人人得而诛之。”
　　北容杀心已起，寒眸斜觑，但未等她出手，忽见门外闪过一抹倩影：“楼主切勿伤及无辜，我师傅她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
　　竟然是……
　　“我奉云都公子之命，前来邀尹阁主相聚，你——又是何人？”
　　“徒弟，别和她多费口舌，你闪一边去。”雷珠儿径自挽起咳血的尹千雪，瞳孔猛地一沉：“好姐姐且忍一忍。”
　　尹千雪身影微斜，喷出的淤血顷刻间落满衣衫：“去追你大姐姐，西南方向抄小道。”
　　闻言北容桀骜愤恨的说：“你终于明白我的感受了。”
　　“师姐？”尹千雪忍痛急不可耐的近前，却在对方沉默的垂眸下，霍然合下双眼。
　　殷千陌遭人暗围幽州，如今更是下落不明。江湖风云起，朝中祁阳侯的势力早已如丝绕。她苦苦执着的父仇深恨，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再无信念支撑。
　　尹千雪只觉得心乱如麻，她不知此乃北容的算计，还是对方为了取悦主子的谋划。然而内心深处，格外担忧对人慈悯的师姐。
　　恍惚间，北容看似攻击她，实则紧贴她的右耳快速道：“小心！”
　　待雷珠儿出手，北容已提裙远去。雷珠儿本欲追上去，不料却被徒弟死死拦下。于是她便同杜若芷手忙脚乱地扶起尹千雪，随后三人神色各异地回到客栈。
　　蓬草过人的山道上，艳二娘骂骂咧咧的赶路，相隔数里的密林里不知不觉春渐深。
　　孔雀山庄，仇盈盈本是探望吊唁归来的大嫂，却无意窥破惊天秘事。
　　府内生人勿进的七小姐，此刻竟隔着薄窗，眼波流连地环抱住一向端庄自重的大嫂。彼此间难舍难分，七小姐弧线分明的下巴缓缓抬起，放肆狂妄地仰吻上那红润的软唇。
　　流连攻伐，她们沉沦在意乱情迷中。直到门一把被推开，满室才彻底陷入死寂。
　　面红耳赤的苏清欢，罕见的茫然无措。晚风吹来略微降温，她才冷水扑面的嗫嚅。念及种种，更是神情憔悴黯淡，整个人好似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始作俑者七小姐依旧不染尘埃的冷傲，明明遭人窥探，她仿佛丝毫不在意，专注的安抚着怀中人，隔了许久不慌不忙地揉捏着太阳穴到：“三嫂看得如此着迷，合该留下——”
　　“不要！”苏清欢连连摇头，卑微的扯起她衣袖：“盈盈也是可怜人，往日里我们情同姐妹。”
　　尽管心底深处不断叫嚣，连心仍强压下交织于心口的嫉妒与厌烦。厌恶地懒抬眼皮，朱唇微启：“那我呢？可与嫂嫂感情深厚？嗯，你先告诉我。”
　　她嗓音轻软，却自有泰山压顶的沉重，苏清欢一颗心剧烈跳动，脸红到惊人。她强忍住哆嗦，愤怒地瞪着对方那张孤漠的俏脸，怨愤地咬牙切齿：“你——”
　　实在见不得怀中人落泪，本打算杀人灭口，连心倏然耐起性子：“我与嫂嫂之间不足为外人道，希望你不要以此取人，他日对嫂嫂心怀揣测。”
　　“你们的事……我不会多嘴。不请自来，亦不过是有话同大嫂讲。”
　　不知听到什么闹心的话，连心莫名眉毛冷冷上挑，疏离的话语从薄唇中挤出：“但讲无妨。”
　　既如此，稍作停顿，仇盈盈一脸平静地说：“云都公子现在府中，公爹竟妄图献儿媳求荣！昨夜是我，难保今晚不是大嫂——”
　　“畜生！”对面两人异口同声道。
　　惊诧过去，她们皆对连心的回答感到震惊，连心俨然不欲多言，“二位若信的过我，即日起便听我安排，我必让孔雀山庄化为乌有。”
　　苏清欢凭借对连心的把握，自是信她口中所言，但目前心底亦有其他盘算：“我和盈盈妹妹都盼着尽快同连家和离，这点你能帮我们做到？”
　　“和离！”连心顿觉口干，半张着嘴：“为什么？”
　　四目相对，苏清欢半真半假答：“我当初要嫁的就不是连淞。”
　　未等她说完，气氛便急剧变化，微妙至极，仇盈盈看着胶葛的的两人，旋即有些明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云都公子，他来并州一定另有所图。”
　　连心不动声色的将视线从苏清欢身上转移，而后含笑地勾唇：“他算得了什么，不过嫂嫂此言当真？”
　　仇盈盈以为是在问自己，遂迈步朝前，狐疑地质问：“妹妹难道不是连家人？”
　　自嫁到并州，仇盈盈很少在府内见到这位扬名江湖的女神医，甚至她的夫君也鲜少提及这位妹妹。关于连家七小姐……如今亲自接触，她不由得浑身寒颤。
　　“用人不疑，疑人勿用。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同嫂嫂休息，恕不远送。”
　　仇盈盈刚走出房门，却听回廊处响起了轱辘声，寻音抬眸迎上一双鸷目。


第29章 
　　“大哥？”
　　仇盈盈神色难掩惊惧，此刻她状似无意地避开对方的寒眸，而后才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随侍上。与往日的妙龄婢女不同，眼前这少妇虽体态翩纤，但细瞥之下仍可瞧出真实年纪。
　　“三弟妹，因何在此？”久病气虚的连淞不时攥拳重咳，没多久整张脸便肿胀不堪。
　　闻声骤地回神，仇盈盈遂勾唇柔笑：“大哥有所不知，盈盈奉公爹之命特来慰问大嫂。”
　　“既如此，你且早些回去同爹交代。”言毕，连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美·少·妇旋即上前推着他入内。
　　连淞同苏清欢一向不和，仇盈盈不由得担忧屋内两人。左右为难，人微言轻的她终是被迫离去。
　　临窗持卷，苏清欢乌发披两肩，白皙素手同碧绿瓷盘相辉映。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蛮腰半探，纤指轻拈红梅，动作雅致极为诱惑。
　　眼前一幕令连淞难忍情热，反正今夜有备而来，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示意身后人。可帷帐堆叠，仰面对视的苏清欢竟口脂半花，只一眼连淞即磨牙怒喝：“贱妇！她在哪儿？”
　　“毫无长进的东西，嘴还是这般臭。”帘后应声步入一个高挑女郎，连淞立刻止不住的颤抖，少女则面无表情的扬掌挥去，直打的他嘴角渍血。
　　“连心你不得好死，将来定像你娘——”连淞不甘的狂骂，随后更是扭头大吼：“老子都快死了，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少庄主兄妹顽笑，我一个外人怎敢造次。”
　　女人话音未落，连淞肩膀猛一沉，耳畔瞬时响起漾笑：“七小姐贵为神医，却不肯为少庄主医治，当真令人心酸。”
　　“多事！”
　　一阵暴雨梨花，顷刻间数枚银针悉数射进翻腾的软鞭里。连心疑惑的抬眸，女人却借机手腕翻转，继而毫不犹豫地将软鞭扑向一旁的苏清欢。
　　“落红鞭方巧巧！”
　　掩护好苏清欢，连心单手攥鞭，鲜血顺着衣袖流下。
　　“七小姐若不收手，闹到最后大家都不好看。”
　　“谁派你来的？”
　　“云都公子来此探望连庄主，出发前侯爷特嘱我亲自照料少庄主，七小姐还有什么要指教的？”
　　好一个只手遮天的祁阳侯，连心蓦地有些愤懑。
　　“大哥久病缠身，自幼羸弱糊涂。这样的蠢材，怎能担得起重任。实不相瞒，我爹早有意将山庄传于我。”
　　角落里的苏清欢倏然变了脸色，暗叹连心为虎作伥。整个人思绪极其凌乱，若非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她早就以卵击石了。
　　“贱人，你撒谎！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你一个女子妄图——”连淞双眸似喷火。
　　“女人只会比你这个臭男人做的更好。”实在碍眼，连心索性药晕了他。
　　作壁上观的方巧巧，此刻不依不饶道：“七小姐毕竟是女流之辈，焉能比得上少庄主。虽说侯爷很是欣赏您的医术，但庄主之位还望您三思。”
　　“也罢！”
　　连心揉了揉太阳穴，下一刻霍然腾起，鬼魅般闪到方巧巧跟前。不过视线相及，方巧巧顿觉浑身酥麻，紧接着右臂剧痛，寸步不离的鞭子更是被一脚勾去。
　　“七小姐下了毒？”
　　连心难得嫣笑，慈悲心肠是留给菩萨的，她绝不会一忍再忍。
　　“杀了我，就不怕侯爷怪罪？”方巧巧没料到对方如此难缠，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语气忙软了三分：“祁阳侯与孔雀山庄历来交好，倘若七小姐执意庄主之位，侯爷那里我定多多——”
　　“你口口声声‘祁阳侯’，却忘了真正的主子是谁。”
　　“什么意思？”
　　“送你下黄泉！”
　　连心挑眉绞了绞细鞭，而后抬腕轻挥化尸粉。
　　苏清欢着实不忍，将头撇了过去：“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担心我？”连心弯腰点燃熏香，侧身支窗会笑：“祁阳侯风流不羁，云都公子未必同他一心。”
　　数年前连心曾为祁阳侯的正妻诊治过，虽闻其寥寥数语，却足以窥见侯府玄机。
　　父子龃龉屡见不鲜，可祁阳侯就这一个独子，苏清欢皱眉叹息：“血亲终是不可磨灭。”
　　“是吗？不过死了个祸害。”
　　连心话音刚落，恰好一旁的连淞悠哉游哉地醒来。
　　“和离书，现在就写。”冷冰冰的话语乍响在耳畔，连淞四处寻找方巧巧，正要开口却听：“还有三息。”
　　往日都是他折辱旁人，如今连心一个眼神就足以震慑他。
　　“磨蹭！难道要我亲手把着你？”
　　闻声，连淞哆嗦不停地攥起笔，头也不敢抬的迅速写好，脸色惨白地将和离书交到她手里，“七妹妹，咱们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呐！作大哥的，莫说少庄主之位，就是妻子也可以送给你——”
　　好一个“送”，连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昨夜你房里又抬出个少女，连淞，你活的够久了。”
　　“爹不会饶了你，啊……”他再也不能开口了。
　　安顿好惊惧的苏清欢，连心这才不慌不忙的去见连鹤天。
　　高堂之上，连鹤天寒眸幽深，沉着脸怒叱：“淞儿疯了吗？苏家满门遇害，这个时候提和离，岂不令武林耻笑我孔雀山庄！”
　　“苏家对你早无用了，来之前我特意昭告武林，言说大哥沉疴多年终不忍累及无辜，这才决意和离。”
　　“此事攸关大计，你怎能擅——”连鹤天极为不满。
　　连心鄙夷地斜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到：“我要的庄主之位，你考虑的如何？”
　　“我是你爹！你这般不管不顾，当真没什么在乎的。”连鹤天意有所指的拍桌暴喝。
　　迎上那双寒眸，连心冷声暗讽：“从小到大，最恨别人要挟我。”
　　盯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连鹤天手脚霎时冰凉：“我是你亲爹，你胆敢罔顾人伦。”
　　“人伦？连鹤天，你早沦为贵人们的弃子。”连心睨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愈发厌烦：“作为你的女儿，我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现下府内皆我的眼线，我劝你识相些，免得运功毒发身亡。”
　　连鹤天手臂青筋必爆，而后高高举起：“你个畜生，当年就该饿死你——”
　　“骂的好，自古龙生龙凤生凤，你这个畜生也只能生畜生了。”
　　疯了！连鹤天彻底怕了眼前这个女儿，遽愤的同时，不得不稳住她。
　　“心儿，莫说少庄主之位，就是现在让爹把孔雀山庄给你都行。常言道，上阵父子兵，你给爹解了毒，爹保证不生你的气。”
　　曾经意气风发到可以决断自己生死的人，如今乞犬般哀声求饶。漠然如连心，某一瞬亦记起太多细碎过往。
　　八岁那年，他随手赏她一只幼兔，即令她倍感欢喜。然而一觉醒来，小兔子却被连淞活活摔死。委屈愤懑，她不顾所以的找他倾诉，不成想换来对方的一脚飞踹。
　　再后来，本就不受宠的生母无意惹他不悦，在大夫人挑唆下他竟将……连心曾发誓，此生不会再为这个该死的男人落泪，然而此刻她眼角滚下一滴盈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见她神情可怕，连鹤天惶恐不安的讨好：“爹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心儿……”
　　“我好恨她，当初非要死心塌地的找你。”连心半蹲下身子，音色冷厉：“你该死啊！”
　　“你——心儿，给爹一次赎罪的机会吧！”
　　“这辈子，无论是枕边人，还是手足兄弟，你都恨不得榨干他们的骨血。孔雀山庄拥利数百年，早该尘归尘土归土。”言毕，她迅速撑开他的嘴巴，将整包药粉倒入其中，之后漠然地欣赏他狰狞的丑态。
　　这药十分阴毒，不出三日服用者舌头会化水，继而食不下咽。除此之外，秣薿香更令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连心挥袖走到门畔，迈步的一瞬，忽然冲愣神的吴妈道：“劳你费心，我将他留给你。”
　　“七小姐不打算执掌山庄吗？”
　　眼前沟壑欺面的老妪，谁能想到这曾是蜀中第一美人。
　　“这些年，众人皆以为你是他的忠仆，你为何要拆穿一切？”
　　若非对方自爆，恐怕至死也无人知晓，连鹤天的老奴竟是他早年枉死的发妻。
　　吴妈枯井无波的笑了笑，一瞬间依稀显年少芳华，“筱娘死了，畜生连儿媳的主意都要打……我老了，装不下去了。”
　　吴妈原名石静宜，本为蜀地富商之女。十五岁那年，她与孔雀山庄的少主喜结连理。婚后夫妻相敬如宾，直到第二年有江湖豪侠携娇妻来访，雷雨夜那秀美小娘子含泪哭诉，她这才在暗室里发现夫君的秘密。
　　那个表里不一的卑劣男人，竟为一己私欲杀害别人的丈夫，甚至还道貌岸然的将小娘子囚禁于密地。石静宜望着满壁画像勃然大怒，待经小娘子好心提醒，她才震惊地发现画中人另有玄机。


第30章 
　　畜生一样的夫君，原来贪慕的是她昔年的手帕交，嫁至齐州的筱娘。
　　自此石静宜开始疏离连鹤天，不成想对方虚伪至极。他非但趁势毫无顾忌的纳妾，而且每位妾室样貌都有几分像筱娘。痛不欲生的石静宜甘愿枯等白头，只要连鹤天不伤害筱娘一家人，哪知她错估了对方的无耻。
　　起初连鹤天还做些表面功夫，待他们石家一朝衰落，他便肆无忌惮的袒露本性。平素不仅在内宅娇宠妾室，还对她愈发苛刻。
　　某年寒冬，一直装病的她生了痢疾。气息微弱之际，他竟狠毒地命人停掉她的炭盆，北风呼啸中，唯有的薄被亦被他扔掉。
　　记得那是并州罕见的大雪缠绵日，瘦骨嶙峋的石静宜深知对方所想，他迫不及待地盼她死！
　　回天无力，冤屈何诉！
　　他在众人面前吃斋念佛为她祈福，背地里却故意打翻烛台，而后将房门紧锁。任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若非有位叫“白芨”的云游郎中客居府上，世上早就没了石静宜。
　　同在并州，恶人始终没有得到上苍的惩罚。
　　街头巷尾乞讨流徙，她亲眼目睹他喜气洋洋的续娶王侯之女，也听说他生了很多子女……每个平淡痛苦的不寐夜，她都会反复问自己，当真就这样放过他？
　　可这种畜生，凭什么活得如此心安理得。于是她化名来到连府，凭借勤恳做事，以及投其所好的忠心，很快得到对方的重用。
　　蛰伏的岁月里，她无一日不想报仇。苦于力量悬殊，没有办法，只能暂时衔恨留在他身边。
　　苦海无涯，令她最恨的仍是他宵想无辜的筱娘。依靠着奉承贵人们，虚伪矫饰的他与筱娘一家刻意结为姻亲，背地里却时刻在筹谋奸计……
　　既已图穷匕见，石静宜又何惜性命！熟料这次她还没来得及行动，府内早有人替她完成心愿。
　　子夜时分寒星伴月，石静宜斜眼觑着地上哀嚎不停的男人，沉默许久，面无表情地掏出成叠的油纸，随后一如往常闭门离去。
　　寒夜骤风细雨起，花木摇晃格外寂瘆。
　　陈室死寂，唯有微烛轻燃。苏清欢正在收拾行囊，突然房门大开，浑身滴水的连心无声站在廊下。
　　她脸色苍白好似阎罗，鬓角水珠无声划落，黑眸布满浓郁的杀气。
　　“你去哪了？”苏清欢执起她的衣角，语气难掩忧虑。
　　仿佛自己身上藏有什么秘密，连心冷眼不语地盯着她，直到苏清欢忍不住抬脚后退，连心方红唇紧抿，用力地钳住她的下巴：“今夜陪我。”
　　如蛇吐信，耳畔的柔声细语令苏清欢倏地战栗，挣脱不得，她垂眸轻喃：“原是该报答你！”
　　温暖的浴房里，烟雾缭绕玉音婉转，一截皓腕死死扣住横木，苏清欢拧眉低吟：“疼。”
　　身后无人回应，只有水花激烈的溅起……一炷香后，苏清欢仰面望着悬梁，切身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失禁。某一瞬，她竟生出个石破天惊的邪念。
　　在一起，又何妨！
　　见她失神，身后人猛地将她反转，暴戾邪肆地按住她的肩头：“纵使你拿到和离书，也改变不了你始终是我的人。所以呢，你打算去哪里？”
　　苏清欢微微一顿，无比懊恨自己一叶障目，连心这种人，怎能去爱呢！
　　“回万州。”
　　“痴人说梦！我已吩咐吴妈，明日一早她伴你去姑苏。”连心瞬间散发冷冽的气息，神色阴鸷没有一丝温情：“我是对你有兴趣，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比其他人特殊。”
　　血海深仇未报，自己竟自甘堕落，顷刻间苏清欢胸口窒闷，反手掴在对方嘴角：“你囚禁我？”
　　连心指腹轻浮地划过软唇，木人石心的嗤笑：“你未免自视过高，我只是舍不得你这副身子罢了。”
　　“你——”欺人太甚！
　　苏清欢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苍白如纸的脸庞竭力仰起，眼尾泛着潮潮的湿意。
　　“难不成你爱上我了？”连心把玩着她的细颈，头埋在她的耳边，恶劣道：“你这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儿，倒有几分像珠儿妹妹，怎么不说话。”
　　雷震帮的少主要来山庄，苏清欢早有耳闻。那个叫雷珠儿的少女，表面与连奚打成一团，实则是为了连心而来。
　　亲密且疏离，苏清欢扬起一个怪异的微笑。逢场作戏谁不会，她双眸似水盈光闪润，弓腰抽离，雪臂外露。今夜过后，她连一丝迷离都不会再有。
　　这般想着，清窕身影倏地堕入水中，继而融进无比炽热的脔巢。下沉纠葛，难以压折。
　　阶前残花半宿雨，新桐娇蕊两相发。
　　苏清欢离开并州时，孔雀山庄正在举办葬礼。
　　连府的少庄主因病亡故，发妻惨遭和离被逼远走。庄主连鹤天更是悲忧过度，夜间打翻烛台烧成重伤，而今躺在榻上痛不欲生。
　　孔雀山庄群龙无首，连家几位公子小姐互相诘难，不知谁能笑到最后。
　　江湖风云一朝起，幽州雷震帮率先发难，朝天下第一门派清风阁问责。言说尹千雪纵容阁徒仗势欺人，云都公子亦从旁摇旗助威……
　　野涧潺潺，幽谷藤枝蔓芽，倦鸟喳鸦作响，落英缤纷顺水飘零。
　　是夜月光似水，天际荧光点点，忽有红衣女郎，悄入林深处。
　　“清风阁危在旦夕，你当真要去？”说话的白衣女子神情讥诮，正是不久前继任庄主之位的连心。
　　“我自有分寸！”尹千雪抬头望向苍穹，可惜冠高遮天蔽月，唯有万条垂下绿丝绦，薄光稀微：“祁阳侯欲图天下广发英雄帖，时势迫人，焉能自保。”
　　“夏至的江湖大会必然鱼龙混杂，没准儿谋反就在一念之间。你何必孤身闯虎穴，干脆弃阁远遁，与你家秦姑娘逍遥自在。”
　　“聒噪！”
　　连心黑眸澄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美人愁苦，倒令我忍不住大发慈悲。”
　　尹千雪闻声一怔，接着下巴剧痛，冰凉药丸“咯噔”入喉。
　　“听闻圣上特派星月公主前往祁阳安抚，若那祁阳侯英雄惜美人，天下指不定重获太平。”
　　“靠女子舍身，这样的天下不要也罢！”
　　迎上尹千雪的冷目，连心兀自叹了口气：“你倒是有骨气，记住！答应我的事莫食言，至于你师姐，倘若讯息无误，她该在祁阳。”
　　四目相对的刹那，尹千雪难得局顿：“多谢！那你以后——”
　　“少多管闲事，如今上官逸颠倒黑白欲置清风阁于死地。大厦将倾，劝你好自为之。”
　　尹千雪闻声轻阖眼帘，随后提剑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淄阳悬崖洞内，秦若影梦呓的轻呼：“小雪、小雪……”
　　低头不语的青城，咬唇睇着怀中人不安的睡颜，侧影格外落寞。
　　“可怜人呐可怜人！你说这没日没夜的图什么，到头来不过自欺欺人。”艳二娘揉着胸口的伤处，愤恨地瞪着她们。
　　三日前，若非六娘这小贱人临阵倒戈，同那诡计多端的十八娘设下陷阱，她怎会行走困难。骂咧不休，直到口干舌燥，对方仍充耳不闻。
　　气闷至极的艳二娘继续挑衅，暗中运力调息：“反正她没几日可活，六娘怎得一味执迷不悟！”
　　“再不闭嘴，休怪我翻脸无情。”
　　青城罕见的凶神恶煞，艳二娘惹不起躲得起，咒骂声中背身假寐。若非功力受限，她早让这两人肝肠寸断。
　　星河垂暮，云雾笼罩。
　　姑苏妙善堂，匾额上的朱漆已然脱落，墙垣斑驳脏污。坐堂的郎中早不知何去，徒留燕雀无声飞过。距离此地百里之遥的深山里，大石上斜躺的少女忽然睁开了双眸。
　　“什么？”白胡子老翁沉声质问。
　　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脸色铁青，内疚的回到：“请外祖惩罚，都怪我粗心，竟没有留意到小妹的行踪。”
　　“唉，柳儿神智尚未恢复，此番只怕凶多吉少。这件事不可惊动你的母亲，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外祖？”
　　“月末将有贵客远来，届时按你心姐姐的嘱托去做。我白芨愧为‘圣手’，而今合该远游。”
　　一语毕，老翁背起药箱飘然无影。
　　祁阳水牢，漆黑一片里忽然亮起灿烛，瞬时刺得那血人气息微抖。
　　“今日还未受刑，不知殷女侠考虑好了吗？”说话的绝色女子徐徐转过身来，云鬓乌黑芙蓉面，梨涡相对嫣然一笑，宛如明媚晴日。
　　铁索贯身，殷千陌依旧不改傲骨，头也不抬到：“原来全是你！”
　　“为了那孩子，就连楼北容你也不在意？”
　　女子执起烙铁，忽轻忽重的覆在她身上，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焦味，可惜殷千陌就算痛到五脏六腑都不堪一击，仍噤口不语。
　　“你们都以为我要害了她，怎么可能呢？毕竟……算了，同你说这些无用。”
　　话音未落，殷千陌难掩滔天怒火，额角细汗直冒：“你口口声声不会害她，却教她背叛武林，甚至明知她为人孤傲冷清，却偏要将她唯一的热枕置于死地。”
　　“好一个‘唯一的热枕’，你师傅都阻挡不住，就凭你休想毁掉我的大计。”
　　作者有话说：
　　铺垫结束，前面的情节会一一解释。希望能够早日完结，这样就可以从头仔细修文。谢谢一直收藏的小伙伴，千言万语道不尽，祝你们天天开心！


第31章 
　　秦若影醒过来时，山洞内仅余她和艳二娘。
　　“我师姐呢？”
　　白眼当即横扫，艳二娘斜倚着石壁微微喘息，没好气道：“谁知她死哪了，三天两头的没影儿，老娘早饿的头昏眼花了！”
　　外面漆黑一片，师姐会不会遇到危险……秦若影懒得再理会她，索性背身以对。
　　见状，艳二娘忙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后蹑手蹑脚的朝前挪移。未免惊扰，她甚至不时伪声相欺。直到不远处的人影躁动，嫌恶不堪地捂住耳朵，她才抿唇会笑。
　　“十八娘？”
　　艳二娘突然拉长音调急切呼唤，双手却趁机紧握住随身携带的小匣子。停顿片刻，发现秦若影始终不肯回首。于是立刻飞速将匣子打开，而后笑容阴险的将毒毛虫抛掷。
　　然而尚未等她出手，不料秦若影霍地起身。反倒吓得她心虚，手上动作没由来的使出。脸上痒痛难耐，那些滚动的毛虫瞬间四处乱爬。
　　“若非看在师姐的份上，我才不管你！”
　　秦若影虽然受够了她的卑劣，但始终没存害人的心思。听她一直喊饿，于是不耐烦地四处翻找：“喏，你不是饥肠辘辘吗？这有些果子，勉强可以——老天爷，你的脸！”
　　简直令人惊悚，只见欲哭无泪的艳二娘，悲愤地伸出一双肿手，没多久脸也鼓涨得像发面馒头。
　　此刻秦若影哪里还不晓得因果，故而恰腰呵斥：“真是恩将仇报，如今四野茫茫，呵……等死吧！”
　　话音未落，双眼通红的艳二娘恨不得扑上去将其千刀万剐。适才全怪十八娘这贱人一惊一乍，不然毒毛虫怎会全部扬到她自己脸上。
　　“我杀——”
　　“话都说不利索，省省力气，届时还能死的体面些。”
　　如今大仇未报，艳二娘神情恍惚，目光更是恨怨，她紧盯住秦若影道：“老娘现在是可怜，但早早晚晚轮到你。”
　　……
　　子夜时分，青城满身污血的狼狈归来。
　　“师姐，你怎么了？”
　　秦若影忍着身上的剧痛迎过去，关切不已的想要搀扶她。
　　青城却冷若冰霜的将她推开，一脸排斥：“贯会惹祸，如今城内大街小巷皆是你的追杀令。四海虽大，你能躲到哪里？”
　　肯定是上官逸搞得鬼，既如此，她不由得万分担忧：“那小雪呢？”
　　青城面色格外苍白，她神色黯淡无光，垂眸轻声讥讽：“堂堂清风阁阁主，与你云泥之别。莫说可以自救，亦有阁徒为之奔走呼号。何况江湖近传，祁阳候欲收她为养女，现下指不定正在侯府中逍遥自在。”
　　刺耳话语，难听至极。青城不动声色地凝神暗瞥。待窥得十八娘满脸落寞，她一颗悬心倏然揪起，竭力咬唇，眼角兀自滚下晶泪。
　　“菩萨保佑！”
　　秦若影双手合十，浓睫蒲扇，随即点头自喃：“倘若真这般，我倒放心了。”
　　“如此这般，你们地位愈加悬殊。”攥拳紧捂着腹部，青城突然笑得古怪：“将来某一日，谁还会在意你。”
　　不同于秦若影的沉默，艳二娘怒不可遏的狂吼：“什么……六娘所言句句属实？”
　　艳二娘死也不肯相信，明明清风阁倨傲不就，祁阳候依计将其清除，现在怎么要认干女？
　　那以后，谁还能替她为小苹报仇呢！
　　四野茫茫，洞内寂皑无声，唯有藤枝老鸦嘲哳。
　　祁阳候府，后宅西花厅。
　　一身碧衣的清窈女子，独倚栏杆，立于繁茂艳丽的花藤下。她容颜华美，细腰侧倾，扬眸似在遐思。
　　绮窗内的人方要开口，反应过来的女子则瞬间神情幽冷，傲梅疏漠地瞪着她们。随后一把丢掉手里的花，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廊角。
　　“这女郎忒不识好歹，小姐救她于危难。她倒是心安理得，丝毫不知感恩。”说话的婆子乃祁阳候夫人的乳母。
　　一旁攥帕的雍贵妇人，虽保养得当，但整张脸难掩憔悴。她一直游神天外，此刻听到乳母的话，双眸顿时忧伤：“乳母莫要多言，这孩子实属不易，想来终是心头苦闷。”
　　乳母含笑勉强敷衍，心底却不以为然。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一直专心礼佛不与世俗的小姐，偏何这般在意一个江湖女子。不提别的，甚至为了对方，得罪数年相敬如宾的夫君，以及嫌恶痛骂自己的亲生儿子。
　　小姐一反常态，难道……乳母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主仆二人四目相望，窗户随后被悄然关上，室内断断续续传出细微的抽噎声。
　　天下风云一朝起，成王败寇万事空。
　　祁阳行宫，内殿珍珠榻旁端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他唇边挂着浅淡笑意，心境却不复当年。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无情。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但眼前的美人却好似谪仙，数年如一日的惊艳绚烂。
　　“我睡了多久？”绝色女子蛾眉婉转，柔嗔着素手绾发。
　　见她彻底醒来，上官弘毅方温言细语的回到：“公主近来身体可好，臣过些时日再派人送去些丹参——”
　　“你对我总这般细致，倒教我如何回报？”
　　言毕，李星月抬腕揽住上官弘毅的厚肩，继而爱恋地依偎在他胸膛，纤指弯曲缓慢绕圈，翘鼻微皱，神情楚楚可怜。
　　“臣对公主永远忠心耿耿。”
　　归成三年冬，御街上跪爬的贫寒青年，布衣褴褛双脚生疮。若非途径的贵人垂怜，他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从未怀疑你，只是……”星月公主忽地蹙眉，委屈的冷哼：“父皇开始疑心你我，且天下谁不知你祁阳候重权在握，据六郡遏要塞，兵强马壮一方独大。”
　　“您的意思是？”
　　这些年来，上官弘毅虽仍旧爱慕公主，但权力向来是一个人最好的灵丹妙药。润物细无声中，他将娶不了公主的苦涩，无法称霸一方的野心，由权势诉诸在其他地方。
　　而今交权，无异于斩他左膀右臂。
　　眼前的女人，冷艳似险峰上的雪莲，哪怕欢愉嬿婉时，都令他觉得此生难以逾越。然而彼时她香肩半露，双颊殷粉含情脉脉，漫不经心地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在他耳畔嗤笑：“并州交由我来处理，弘郎尽可放心，你我还需如此介怀吗？”
　　顷刻间，他极强的理智开始溃散，遽惊于她的主动，却又稍稍自抑：“公主不懂带兵，并州时局一向错综复杂。不久前孔雀山庄刚换了新主，多事之秋，臣惶恐不易管从。”
　　嘴上正人君子，手下却肆无忌惮，上官弘毅无数个隐于黑巢的念想，骤然跳出钳笼。
　　怀中人嘤咛不休，秀面强忍痛意，嘴角轻扬：“既如此，我便更需借机立势。太子党一味逼迫，难道你忍心作势不理？”
　　“臣冤枉，只今夜难得，公主该不会要与臣讨论一晚的政事。”
　　对方的得意轻狂，皆看在李星月眼里。她恍若无知无觉，缠紧他追问：“令牌呢？即便你不为我考虑，就不想想逸儿吗？”
　　游走的大手顿时停住，上官弘毅不可置信地拥住她，情绪罕有的激动：“殿下考虑臣的建议了？”
　　“呵，你口口声声信我爱我，如今看来分明作伪！”
　　言罢，李星月雪臂长伸，悄然勾起散落的外衫，接着径自迈下软榻，披衣冷笑：“时辰不早了，祁阳候该回去了。”
　　“公主，是恼了臣？”
　　上官弘毅作势生扑，却不料背对之人蓦地躲避，回眸冷淡朝他使性：“不得令牌，休要我再见你。”
　　“好公主，臣知罪。”他试探着牵住她的细腕，意味深长道：“令牌就在臣身上，公主想要，拿去便是。”
　　昏烛摇曳，一室欢笑。
　　半个时辰后，里面传出女子森寒的声音：“玉姬，进来侍奉。”
　　一人高的铜镜前，两道殊影并肩而立。
　　“主子，委屈您了！”
　　玉姬看她身上青红一片，剜了眼榻上昏死的男人，不觉愤恨：“只待来日，奴婢定将他碎尸万断。”
　　万分恶毒的话语，瞬间激起李星月的斗志，她语气凛厉：“世间男人没一个值得怜惜，待本宫大业告成，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主子放心，早晚而已。”
　　“对了，药快用完了，俾莆呢？”李星月一眼不眨的望着镜中，莫名生出万般感慨：“还是老了，细纹不知不觉就有了。”
　　玉姬当即哄劝：“主子风华绝代，如何都胜过凡夫俗子。至于俾莆大人，大概有事——”
　　“好端端的闹脾气，莫不是你们走漏了风声，叫他晓得了什么？”
　　“奴婢罪该万死，他知道您约见了上官弘毅。”
　　李星月旋即明了，俾莆素来厌恶她谄媚别的男人，此番又是含怒出走。
　　“我离不开药，马上将他寻到。”
　　玉姬应声退下，但还未迈步，却听公主又愁苦地叹气：“尹千雪的一举一动必须逐日汇报，她性子桀骜惯了，眼下毁不得杀不得。”
　　“明白！”
　　“再者，俾莆决计不能遇上她。当前势必以大局为重，无论是谁，若敢阻挠本宫，一律杀无赦！”
　　“奴婢遵命，不过……那个秦若影该如何处置？”
　　李星月眼帘半阖，不虞地揉着太阳穴：“一介蝼蚁，命阿团随手杀掉罢了。”
　　作者有话说：
　　立正！
　　回归了，给大家鞠个躬吧！
　　[不时会修改前面的章节，不用管哈^-^]
　　（大家有任何意见，都欢迎随时交流。你的直言不讳，我的茁壮成长*比心*）


第32章 
　　厅堂寂静，尹千雪冷面立于阶下。
　　祁阳候夫人面带笑意，丝毫不介意她的无礼：“昨儿派人送去的荔枝，尹姑娘可有品尝？”
　　“并无，夫人不必如此。”
　　闻声，祁阳候夫人也不恼，只是眸中闪过一丝怜惜：“逸儿已被关了禁闭，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来骚扰你。至于你要找的师姐，当真也不在这里。尹姑娘或许换个思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往往暗藏玄机。”
　　尹千雪直勾勾的盯住她，毫不客气地问：“我们非亲非故，夫人为何对我这般好？”
　　“大概……姑娘像我的一位故人吧！”
　　“让您失望了，尹某双亲乃走卒贩夫，师傅亦江湖人士，他们并不认识什么世家贵胄。”
　　祁阳候夫人苦涩的抿唇，“倒是我冒犯了。”
　　“在下受邀来参加大会，而不是居府上做客。”尹千雪眉头紧皱，神情极为不耐：“若夫人一味阻拦，休怪刀剑无情。”
　　“你这孩子，忒没有心。”
　　“阿乳！”祁阳候夫人当即出言喝止，转头依旧和善地凝着她：“我能理解你寻人的心情，想必极为苦闷。只是茫茫人海，尹姑娘独自一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尹千雪走出数步，蓦地停下：“谢夫人关心。”
　　祁阳城门口新贴了数张通缉令，围观的老百姓不时唏嘘感慨。
　　“这么年轻貌美，怎么就被通缉了？”一个老妪拄着拐杖不解地摇头。
　　她近旁一个浓眉髯夫旋即接到：“上面不都写了，意图谋害云都公子。”
　　“这都贴了好几日了，还没影儿？”
　　“要不然赏金怎会追加，足足五百两，谁要有本事捉到这女子就发财喽！”
　　……
　　人群议论纷纷，一名头戴黑纱的女子则悄然从里面退了出来。
　　祁月行宫，楼北容在此等候良久，直到双膝全麻了。
　　“进来吧！”
　　玉姬睨了眼地上人，神色极为不屑，连眼皮都懒得抬。
　　明知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楼北容仍在来之前交代属下。一旦她此行有所差池，那封密信即会交到祁阳候手中。
　　行宫守卫森严，处处皆影卫。
　　楼北容扬眸凝向殿中央的凤椅，只见那星月公主一改往日白莲素雅，反而绯衣烈烈高髻耸立。红唇似火，冷幽的深眸一如冰山寒潭。
　　“容儿，你说本宫该怎么惩罚你？”
　　李星月转了转眼眸，语气格外平淡。
　　“属下知错，不该放任云都公子——”
　　话音未落，玉姬猛地上前，继而死死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冷漠无情地说：“楼北容，你还要欺瞒公主到什么时候！”
　　“殿……下，属下绝无二心。此番有不为人知的苦衷，若您能放过殷千陌，让属下做什么都成。”
　　星月公主一早看透她的虚伪，以为攀附上了祁阳候，就可以摆脱钳制，当真痴人说梦！
　　这些日子，不过猫逗耗子，徒增闲趣而已。
　　“尹千雪软硬不吃，本宫这些年将你安插在上官逸身边，有心好意栽培你，不料你竟两头通吃，直令本宫心寒。”清泉叮咚般的嗓音，语气里始终未有半分欣喜。
　　“属下惶恐，自孔雀山庄一夕易主，祁阳候就不再轻信江湖人士。殿下所看到的，实乃属下用来麻痹侯爷的雕虫小技。”
　　李星月闻言掩唇轻笑，微微凛神：“想当年师扬卿临死都不怨你，而今你为了殷千陌隐忍负重，难不成决意一笑泯恩仇？”
　　楼北容好看的眸子骤地缩紧，她满带颤音道：“姓师的与我不共戴天！杀了她，属下从不后悔，我还要感谢殿下当年暗中相助。只那殷千陌与我年少相伴，不仅数度救属下于危难，还……殿下，求您网开一面，属下愿自服噬魂草。”
　　玉姬搀扶着星月公主从高台之上走下，此刻的星月公主不复往日的神采奕奕，反而看起来有些弱不经风，投向地上人的目光更是毫无温情，言语间却几多热络：“这么多年来，你也算本宫一手培养长大，没想到如此愚笨。世间情爱宛若鸩毒，直教渴饮者肝肠寸断。你楼北容一向是聪明人，不如今夜你前去相劝。本宫从不想谁死谁活，而今惟愿那尹千雪彻底臣服罢了。”
　　漫漫长夜，月光皎洁。
　　经过多日打探，尹千雪终于得知师姐所困之地。因此，她借机摆脱掉祁阳候府的追捕，暗地里袭入水牢。
　　远在贤宁的微风、柳湘也收到她的密令，此刻应已捉拿住阁中叛徒了。目前只要能救出师姐，她便可以去找心心念念的秦姑娘了。
　　如今各地，皆对秦若影展开铺天盖地的缉扑，真不知她现下过得怎么样。
　　尹千雪面色霍地阴沉，屏息蹑足，紧挨着高大的墙角趁势溜进去。
　　子夜外面起了风，透过狭窄的窗口呼呼地涌进……声音凄厉，仿佛地狱魔音。
　　更深，看管愈严。
　　幸得尹千雪机敏，似壁虎攀援在墙顶，躲过好几波巡逻后，她才翻身走进密道。
　　本欲直接找师姐，然而她察觉这一路出乎意料的顺遂。来不及思索，她便转身藏进暗角，接着凝神眺向昏暗的走廊。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白纱绰约，一个熟悉面孔缓缓朝里间走来。随之尹千雪被迫坐在闲置的木椅上，敛神听同行的女子命令：“你且在此守候，来人！去带殷千陌。”
　　过了很长时间，两个侍女才将奄奄一息的殷千陌架过来。
　　见状，尹千雪瞬间红了眼，她死死按住剑鞘，强压下心底汹涌澎拜的怒意。
　　楼北容也不好哪儿去，她垂眸望向眼前浑身血迹斑斑的女子。见对方除了依旧温和的面容，竟形销骨立到无法行走。霎时楼北容泪如雨下，再也无法掩藏自己的情绪，不管不顾地扑上去，轻轻揽抱住朝思暮想的人，嗓音暗哑至极：“阿陌，很疼对不对？”
　　素手小心翼翼地拥下对方的薄肩，瘦骨嶙峋的殷千陌忙忍不住嘴角微勾，然而动作僵硬地弯指替她拭泪：“傻瓜，你怎么来了？”
　　“你不想看到我吗？你……”
　　四目相对，楼北容强硬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玉姬看她们着实粘腻，素来波澜不惊的双眸亦泛起怜悯，而后索性带随侍退到外间。
　　“容容，你来看我，此生足矣！”殷千陌伏在她耳畔轻喃，而后话锋一转，神情罕有的无助：“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今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与小雪为敌。假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
　　“我不听你说这些胡话，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从今往后，我们只是俗世里最普通恩爱的一对。”
　　怀中人眼角含泪的点头，然后歪倒在她肩窝。楼北容正待开口，却听角落里传来声微不可察的呼唤。


第33章 
　　“六娘，我们不是要去祁阳吗？”
　　密林小道上，艳二娘一把拽住青城的胳膊。但青城却丝毫不理会她，反而继续往前走。
　　驴车上的艳二娘见此神情巨变，随后竟不管不顾地从车上滚落下来。
　　忙着赶车的青城，闻声凛厉回眸：“原以为我好意救你，多少能让你心存感激。没想到你趁我不在，偷偷往祁阳报信。”
　　“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只要我艳二娘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轻易放过十八娘和尹千雪。”
　　地上人屡屡作妖，青城早看不惯她了。只是她不愿乱开杀戒，此番既然对方不领情，她便独自驾车离去。
　　一觉睡了好久，揉着眼睛的秦若影忽然懊恼起来。师姐和艳二娘全都不见了，她忙强撑着四处寻找……直到看见师姐留下的记号，才明白她们是不告而别。
　　怪不得昨晚师姐那么温柔，还给她吃了粥，原来里面放了药。
　　“这怎么行，师姐还中了毒！”
　　秦若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之前套艳二娘的话，她已经知道师姐究竟做了什么。依她对师姐的了解，师姐哪里会舍得给自己下药，没准儿是自己偷偷吃了。
　　想到这儿，秦若影咬唇双拳相击。她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师姐恐怕早就不知所踪了。
　　天地旋转，她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有很小的时候，师姐替她挨骂的场景，亦有出外执行任务时，娇弱的师姐总是冲在她前面……
　　最难忘的还是，各种时空背景下都在默默等待她的师姐。
　　师姐青城一向羸弱文静，记忆中即便同别人红脸反抗，也全是为了自己。
　　这一次，秦若影攥拳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偿还师姐的恩情。
　　就在秦若影不顾一切地寻找青城时，江湖再度传出惊人听闻。
　　并州孔雀山庄庄主之位再度更迭，新任庄主并非连家子女，竟是连家三郎的妻子——仇盈盈。至于原庄主连七小姐，有人说内斗失败后，她生了重病，从此闭门不出。也有谣言称她承袭圣手，隐姓埋名四处行医。
　　还有那曾与孔雀山庄联姻的齐州苏家女，和离之后一度了无音讯，小道消息传她被仇家所害。
　　至于连家二郎，本欲求娶幽州雷震帮少主，近日却不知何故惨死在青楼楚馆。一时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指名道姓乃雷震帮所为，目的是为了将女儿嫁入祁阳候府。
　　……
　　总之，在祁阳武林大会召开之际，各地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烟雨蒙蒙苍山尽翠，贤宁清风阁。
　　“大师姐，咱们该怎么办？”
　　如今师傅不在，阁主也了无音讯，圆脸小师妹满带忧虑地眺望着山下。
　　柳湘看似淡然，其实心内亦焦灼万分，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必须严守山口。
　　“三师妹，这些鼠辈不足挂齿，传令阁中子弟务必加强巡防。”
　　“可是大师姐，我们最多也就再撑几日罢了！”说话的是一个怨愤的小弟子，她白了眼柳湘不屑道：“实在不行，干脆下山同那几大门派交涉一番，至少先保住——”
　　“嗖”地一声，利剑出鞘，神情严肃的柳湘罕见的脸色铁青：“来人，将这等临阵推脱之人关起来。”
　　有被挑唆的，意图当中闹事，不料柳湘手下无情，逐一教训，不分例外。于是，围观的众弟子人人惶惶，直到微风走过来开解：“各位承蒙清风阁庇护，往日里阁主、尊主冲锋陷阵，何时轮到我们。眼下歹人恶意栽赃，企图将我们分崩离析。大敌当前，阁中子弟应齐心协力誓死反抗，而不是灰心丧气，吃里扒外，勾结作祟。”
　　“微风说得对，倘若再有挑拨丧气者，一律严惩。”
　　言毕，阁中子弟士气大振，柳湘跟着微风则走到偏僻处小声商议。
　　“真教人错愕，内奸是——”一想到微风同对方的关系，柳湘咬牙将嘴里的话咽下。
　　微风仍旧疏冷寡言，但神色却难掩复杂，迟疑片刻，颔首低喃：“我同她先后来到清风阁，莫说阁主对我们不薄，就连老阁主都用心栽培。她细雨根本就是丧良心，只恨大家被她蒙蔽久矣！”
　　“谁能想到她会勾结外人，欲置清风阁于死地。”柳湘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后眉心紧蹙：“嫣儿和她妹妹到底在哪儿？”
　　“被细雨掳走了。”
　　细雨在莲花坊数年，不仅隐藏自己的实力，暗地里也早将清风阁摸了个透。
　　“看来她的主子八九不离十乃祁阳候，不然这种时候抓走两个小姑娘做什么。”
　　“谁知道，不过下次再遇到，我与她必定决一死战。”微风平素鲜少情绪起伏，眼下着实激愤难休。
　　祁阳一处寻常民居，榻上人腹痛如刀绞，止不住的左右翻腾，身子弓得好似熟虾。
　　“我去给你找药！”
　　边上的红衣女子容颜绝美，寒目负剑而出。
　　原来那日在水牢，尹千雪在师姐的以死相逼下，不得已选择和楼北容联手。同时，隐忍许久的殷千陌终是吐露了真相。
　　当年已故清风阁阁主——师扬卿，并未故意杀害楼北容的爹。其中曲折南为外人道，因果却因李星月从中引诱。
　　楼北容的生母素衣，乃师扬卿至交小妹。姐姐不幸病故后，师扬卿便隔三岔五登门看望她。平淡年岁里，豆蔻少女春心萌动，她不可抑制的仰慕师扬卿。即便对方性冷疏漠，还比自己大十岁，她全然不在乎，飞蛾扑火般追求对方。
　　然而师扬卿无数次婉拒，她自负天下为己任，不愿蹉跎少女的韶华，此后坚决与对方断绝来往。
　　因此，心灰意冷的素衣开始借酒消愁，不幸一朝被浪荡子贪图。楼北容的生父楼俊借机逼素衣嫁给他，成婚后丝毫不知怜惜妻子。他恨素衣心中另有所爱，整日里对她辱骂虐打。
　　顾及幼女的素衣，直到忍无可忍，才在寒冬大雪天带着幼女逃离。一路楼俊追寻威胁，幸好半路遇到了曾经的心上人。四方游走的师扬卿得知她的经历后，自责悔恨到无以复加。
　　清风阁阁主又如何，师扬卿不顾一切地将素衣带回贤宁，两人朝夕相对，共同抚养幼女。
　　彼时星月公主不甘做深宫娇女，她借机拉拢师扬卿。师扬卿坚决不与之同流合污，手段使尽的李星月，转念利用素衣的无能夫君做饵，将那可怜幼女抢到自己身边，特意命人代为教养三载。
　　然后让小姑娘亲眼看到母亲惨死，一脸复仇模样的父亲又倒在师扬卿刀下。实则素衣是为了彻底逃离，誓死反抗禽兽丈夫，竟不幸被其活活扼死。闻讯赶来的师扬卿接受不了爱人离世，当场心魔成疾，乱刀砍死了不断出言刺激的楼俊。
　　如此一来，年幼的楼北容深受打击，以恨为活志。她无法接受认贼为亲，更没有办法去思考真相，只想亲自了决师扬卿。
　　百痛于一身，楼北容腹中的噬魂草提前发作。过往如此可笑可恨，激得她眼尾通红，面色格外惨白，浑身无力不堪。
　　莫说拦下尹千雪，就连说话都是奄奄一息：“站住！没有解药，你尽快把我送到微雨夫人那里。”
　　尹千雪脚步停顿，冷声道：“微雨夫人又不会医术，你安心等我回来。”
　　红影一闪，再也看不见。
　　沿街的医馆里人满为患，尹千雪根本无法堂而皇之的带走郎中。正犹豫不决，尾随其后的黑纱女子蓦地伸手去拍她。
　　“谁？”
　　掌风乍起，直扑对方门面。
　　那黑纱女子虽身子矫健，依旧被击的连连退步，吃痛的捂着左肩，一把扯下黑纱：“尹姐姐，是我。”
　　“杨柳！”
　　尹千雪环视左右，见空巷无人，接着才带她返还落脚地。二人一路长话短说，杨柳自言其神智恢复，此番要为她的宜姐和兄长报仇。
　　待她们回到民居，杨柳只一眼便讶然道：“这位姐姐好眼熟，莫非——”
　　未等对视，楼北容似有些羞愧，垂眸仓皇偏过头去。
　　“是你！呵……她连你都防备？”杨柳目光如炬，语气极为不善。
　　眼看气氛不对，尹千雪以大局为重的规劝：“不管过去如何，当前揪出幕后指使才是关键。”
　　话音未落，她忙朝杨柳看去：“对了，你是被谁害的？”
　　杨柳表情古怪，话语里带着股若有似无的苦涩：“李星月，那个妖女！”
　　闻言，尹千雪不觉遽然：“怎么会是她？”
　　楼北容竭力咬着下唇解释：“杨捷自甘做她的裙下臣，祁阳候亦如此。你以为她高洁如月，其实连齐州惨案都是出自她一手策划。”
　　杨捷与那李星月年龄最少也要差二十多岁，谁敢相信……
　　瞬间看穿了尹千雪的困惑，杨柳勾唇讥笑：“妖女利用邪术驻颜有术，我家兄长鬼迷心窍，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错估了他在对方心里的地位。他固然有错，可欢爱一场，到头来竟落得家破人亡。”
　　那日，杨柳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的丑事。兄长以为李星月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绕过她，不期想对方嘴上敷衍，暗地里直接斩草除根，甚至就连无辜旁人也一并残害。
　　宜姐也好！
　　苏家也罢！
　　皆无辜惨死！
　　苏念恩不过好意救下神智全无的她，却因连鹤天的恶意诬害，以至满门悉数被毒杀。
　　“可恨！”
　　尹千雪久久不能平复，怪不得江湖阴云密布，清风阁亦遭到四面八方的围剿。数十年的经营，李星月绝不会为短浅利益所驱，难不成她想做女帝？
　　同样恨意满怀的杨柳，一心要杀李星月及走狗，可当她听尹千雪大致讲了楼北容的经历，整个人也有些不知所以。
　　世上苦人多，明月照离愁。
　　“她中的毒，只有一人可解。”
　　“谁？”
　　凝着尹千雪眼底的忧色，杨柳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终究念及对方对宜姐的顾惜，临行前闷声道：“李星月的侍宠——俾莆。”
　　“俾莆？”
　　“他还有另一个名号，人称炽焰魔童。”


第34章 
　　细雨飘遥，天地一片朦胧。
　　祁阳城内烦躁的暑气，在阴霭中悉数消散。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各路群雄陆续从周边集汇。
　　这时节，红莲生蕊，一片舞榭歌台。
　　比起人声鼎沸的茶肆，格调高雅的微雨阁眯明显更得显贵豪杰欢心。
　　一路风餐露宿，出手阔绰的雷珠儿自然也携杜若芷来此投宿。只可惜，她费了好一番口舌，依旧不得入内。
　　“哼，有钱都不挣，你们好大的排场！”
　　门童被骂的狗血淋头，可上面自有规定，当下宾客须凭微雨夫人的花筏才行。因此，态度愈发谦卑：“这位姑娘，长街还有其他不错的酒楼，您要不——”
　　“可以进了吗？”
　　“徒弟……”
　　雷珠儿一脸愕然，碍于门童在场，遂快速掩唇噤声。待两人进了内厅，她忙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袖，狐疑地问：“好端端的，你哪儿来的花筏？”
　　杜若芷莞尔一笑，垂眸乖顺的解释：“适才角门有贵客争执，我好心过去劝和，不成想地上竟遗落一张花筏。”
　　原来是捡的，雷珠儿倏然松了口气：“咱们出去，把东西还给人家，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来。”
　　闻声，杜若芷有些犹豫，目露愧意：“我不知对方名姓，而且看她们的样子决计不是来休憩的，反而像捉拿操行不佳的夫婿。师傅，你是不是以为徒儿在找借口。”
　　“这倒没有——”
　　雷珠儿话音未落，杜若芷楚楚可怜的掉泪：“这花筏绝不是我偷的。”
　　她眼波流转，面带凄容。雷珠儿当即没了主意，迈步紧揽住她的肩：“谁说你偷了！”
　　心底别的念头顷刻被打断，雷珠儿不再对她有所怀疑，索性推搡着她哄慰：“既然来都来了，那为师就为徒儿一掷千金，此次让你吃个痛快。”
　　有说有笑的身影渐行渐远，廊后狭窄的陡窗处悄然走出两个人。
　　“小姐，奴婢刚才没认错。着粉衫的果真是雷震帮的少主，不过有些遗憾，一直与之相随的秦姑娘不在。”
　　“也罢，我们再耐心等等。”
　　“阁中现下鱼龙混杂，小姐赶紧回去，免得惹那微雨夫人不高兴。
　　……
　　二楼雅间，雷珠儿随意点了几个时样菜，抬头指着菜单道：“徒儿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杜若芷托腮摇摇头，一副没有主意的样子。
　　见此，雷珠儿不愿她为难，托腮扫了一遍：“从前曾听神医提过，言说祁阳什锦炖鸡堪称一绝。我看这里也有，咱们不妨一试！”
　　“师傅对这位神医，一向很是推崇。”一丝酸涩划喉。
　　雷珠儿轻扬蹙眉，并没有放在心上，挠头讪讪一笑：“没有吧！”
　　素来温柔的杜若芷，莫名变得咄咄逼人。她眼眸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委屈怯懦的轻喃：“师傅总说有机会让我见见神医，不知什么时候才成真，师傅千万不要食言。”
　　该怎么回答呢！
　　雷珠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霍地勾起。四目相对，她仓皇地点点头。纤指捏着眉心，敛神催促：“菜来了，赶紧吃。”
　　微雨阁念心苑，雕梁画栋环廊相接。
　　诗情画意，满园美景。
　　可惜碧窗下的女子却神情萧索，身形羸弱到不堪一击。
　　“六娘，时辰到了，你该回房喝药了！”
　　“夫人，我又让您担心了？”
　　说话的正是青城，此刻她表情极其痛苦，音色沙哑低沉：“近来她可好？”
　　相对而立的锦衣美妇，上半张脸虽被长羽面具遮挡，但难掩出众容貌。
　　彼时美妇探身折花，红唇微启：“你师妹白日在城内，四下茫然，晚间披星戴月，狼狈躲藏。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侯府捉住。”
　　一语未毕，青城已摇摇欲坠，形容悲戚。
　　“你既对她放心不下，又何必兜兜转转，不复相见。”
　　“夫人深谙我的情况，与其让她余生懊恼，我倒宁肯她恨着我。请夫人念在同门姐妹的情谊上，替我给她寻个落脚之地。”
　　强忍着腹绞，青城满面泪痕地跪下。
　　微雨夫人则跃步近前，飞快将她扶起：“世道艰难，爱恨嗔痴终化虚无。你一心为她，到头来换的彼此肝肠寸断。韶华易逝，自当珍惜！”
　　温声细语的劝解，愈发令青城左右为难，她抽搐不止：“我的处境——”
　　她已药石无救了。
　　“人世百态，各有悲欢离合。”微雨夫人仰天长视，侧身捻花喟叹：“你生了破釜沉舟之志，如何不懂一念之差，步步皆苦。含笑告别，总胜过一场唏嘘。”
　　微雨夫人嗓音极尽轻柔，话语却格外刺耳。
　　瞬时恍惚，当青城再度抬眸，窗台仅余一支杜鹃花。
　　郊野密林，一无所获的秦若影筋疲力竭地躺在大树上。
　　满天星辰，无人可诉。
　　至今仍未寻到师姐，清风阁也生了不少波折。江湖诡谲，刀光剑影，陡然落到一个小蝼蚁头上，一如泰山压顶毫无招架。
　　她想救师姐，甚至情愿一命换一命。她也舍不得小雪，恨自己不能速成神功，助清风阁一臂之力……
　　但她只有三脚猫功夫，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能做些什么！
　　师姐找不到，小雪顾不了。秦若影眼眶痛红，发髻凌乱不堪，活像个疯婆子。就连她甚为在意的裙衫，眼下都污迹斑斑，脚上的鞋子也在遭人追捕时丢了一只。
　　“秦若影啊秦若影，你简直就是个丧门星。爹娘因你丢了性命，师姐下落不明……你真无用，废物！”
　　盈光似水，月影西移。单薄清窈的女子，落寞地伏在树干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林中孤寂，唯有鸦啼虫鸣此起彼伏。
　　忽然惊鸟掠起，枯叶坠青苔。
　　“十八娘每次都哭的我心疼。”
　　树下响起一把微弱无比的声音，来人脸色苍白，瘦骨嶙峋宛如鬼魅。
　　秦若影脑袋嗡地沉静，而后从树上欢喜地跳下，不管不顾地搂住对方，委屈巴巴的在其肩头磨蹭：“师姐，果然是你，我真的很想你。”
　　接着，不容青城反应，秦若影自责地抚着她的脊背，连声幽咽：“师姐，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怀中人瘦的可怜，秦若影只恨不能相替。
　　“艳二娘告诉你的，难怪……”念起之前，青城不由得神情黯淡。
　　“你是不是怪我？”一意孤行。
　　秦若影死死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我比亲生姐妹还亲，师姐无论做什么，当妹妹的都能领会。你不是讨厌我，你是太担心我。”
　　食指缓慢地弯起，青城吃力地划过她的脸颊，轻轻会笑：“咱们走，我把一切同你娓娓道来！”
　　宫墙深深，仿佛一座无形的囚笼。
　　杜若芷进来时，高座上的女子正神情冷傲地批阅文书。
　　“主子，阿团来了。”
　　玉姬蹑手蹑脚的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上首的软毫。
　　“阿团给主子请安。”
　　地上人头枕手背，极其卑微的叩地行礼，神态温顺恭敬。
　　哪知下一刻，上座之人斜眸冷睨，语气森寒：“秦若影杀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雪和影影见面


第35章 
　　“阿团？”
　　玉姬眼眸半眯，表情格外凌厉。
　　杜若芷面颊苍白，勉力抬头：“秦若影下落不明，奴才暂未寻到机会。”
　　“也罢！”
　　李星月虽感不虞，却仍嫣笑道：“她不过一介宵小，既寻不到，便换个目标。”
　　闻声，杜若芷心跳剧烈，浑身冷汗直冒。
　　“奴才全凭主子吩咐。”
　　她话音未落，李星月示意一旁的玉姬上前，自己则慵躺在凤椅上旁观。
　　“雷震帮不识抬举，那老匹夫分明自愿协助。然而待主子诱捕了殷千陌，他竟卑劣的自刎而死。”说着，玉姬不动声色地窥着地上人。
　　杜若芷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埋头划过丝遽愕。
　　“阿团愚钝，望玉姬姑姑明示。”
　　“老的去了，小的势必成为隐患。雷夫人刚至祁阳，莫让她寻到幼女重镇帮派。”
　　玉姬霍地蹲地，用力钳住杜若芷的下巴，一如往昔般慈爱：“阿团你向来懂事，莫让本宫失望。”
　　台下人逐渐消失，李星月忽然一歪，痛苦地抚着胸口重咳，手心尽是乌血。
　　“主子——”
　　“他还没回来？”
　　“已经有了眉目。”
　　玉姬伸手想要抱起她，不料竟被李星月一把推开：“对了，你觉得阿团如何？”
　　主子尤为厌恨背叛，但玉姬实在看不出阿团有任何反心，遂婉言相劝：“这孩子自幼沉闷，绝不会犯糊涂。主子，真正的杜若芷并不在我们手里，阿团不得不留。”
　　“哼，你倒是个心疼孩子的好‘母亲’。”
　　李星月扬指发狠地擦拭嘴角，神情近乎歇斯底里：“仇太傅向来与本宫作对，待本宫拿下祁阳，定让他挫骨扬灰。”
　　幽僻暗巷，尹千雪单手持剑，一袭红衣衣袂飘飘。
　　数十个顶级杀手从四面扑来，眨眼功夫已将她团团围住。
　　交手在即，着紫衫的阴毒男子越众而至。他俊面寒毒，一只手抚摸着腰间坠着的红莲荷包，长眸火淬：“雪妹为个贱人，屡番同我作对。如此心之所盼，今日且成全你。”
　　他音寒声彻：“全给我上，无需留情。”
　　刀剑争光，一触即发。杀手们一哄而上，其中不乏武艺卓绝者。尹千雪挥剑迎敌，纵竭力相撑，终究势单力薄。
　　一个时辰后，她脊背遭弯刀重挫，奔涌的鲜血凝固在衣衫上……
　　见此，上官逸方勾唇冷笑，接过随侍奉上的香茶，格外恣意：“诸位还是放不开，除了她那张脸。谁若能先行击倒，立赏黄金百两。”
　　言毕，他甚至命身边的亲卫加入其中。一时间，宛如狼群嗅到鲜肉。
　　尹千雪咬牙抬起利剑，不屈不饶的应对，只是没多久先左肩，后右臂……脊背鲜血直流。
　　体力愈发不支，她反应略迟，有人朝她撒去迷药。当即后退数步，亦免不了视线模糊。四下茫然，她只得凭惯性出招。
　　然而死亡的阴影还是步步逼近，恍惚间尹千雪脑海里忆起狞山的阁徒，飘过师傅、师姐的面孔，最终不甘地低喃：“秦姑娘，来世再见。”
　　锋利的剑刃奋然抬起，正要划过咽喉，一石莫名掷中她的手腕。震得她脱力丢剑，而后细腰弯折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雪！”
　　“快走，带她速速离开。”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江湖传言消失已久的连心。
　　经过尹千雪的拼力斩杀，这些个败兵残将，连心自然手到擒来。
　　没过多久，地上一片狼藉。
　　比起尹千雪，连心出手肆无忌惮，且狠辣决绝。暗器、毒药、软鞭……她深眸斜凝，狂傲嗜血道：“接下来，到你了！”
　　躲在后面叫嚣的上官逸，不甘示弱的咒骂。随后再也坐不住，神色仓惶地准备逃离。众人一哄而散，连心却猫捉老鼠，等失了兴致，才飞身去捉人群中央的贵公子。
　　“你敢碰我，就不怕侯府怪罪！”
　　“什么云都公子，好生啰嗦。”
　　连心甩鞭弹开他的嘴唇，硬将一粒毒药塞进去。
　　张角闻讯赶来，震怒眼前所见，不由得持斧奔袭。
　　眼眸慵懒，连心毫不客气地讥讽：“前辈毕竟也算武林一霸，何必为个膏粱废物平白牺牲。”
　　她笑得格外张扬，手下动作亦紧了三分。
　　望着狼狈不堪的上官逸，张角沉目问道：“你是谁的人？”
　　“前辈以为呢？”连心抬腕一抛，将袖中物掷到张角怀里。
　　死死盯着手心破损的玉璧，张角浑浊眼球急速转动，很快他视线模糊不清。双拳紧攥起斧头，他恨不能杀入侯府。
　　难怪孔雀山庄如何折腾，都不会得到严惩。
　　狡兔死，走狗烹。
　　他、他们，皆不过盲目卖命的鹰犬而已！
　　“好得很！”
　　张角缓慢收起玉璧，沉寂片刻后，闷声相求：“请连姑娘把他交给我。”
　　“恕难从命。”
　　僵持苦斗后，张角黯然败退。
　　念心苑，花木扶疏，星月交辉。
　　软榻上沉睡的女子，即使羽睫轻覆，软唇泛白，仍难掩滟稚倾城。
　　晚风吹动一角珠帘，隐约可见内室香影低垂，一吻忽落：“小雪，你一定会好起来！”
　　玉酿液全部用完，秦若影小心翼翼地抱起榻上人。无微不至地替她清洗伤口，等忙完一切已是夜半三更。
　　凝眸深视，秦若影喉咙酸涩，周身疲倦憔悴。
　　苏清欢进来送药，险些教秦若影吓一跳：“秦妹妹……你没事吧？”
　　眼前人眼窝深陷，悲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愁苦的摇头。
　　“尹姑娘迟早会醒来，你千万保重身体。”
　　秦若影神色惶惶，苏清欢明白她的难处，疾步上前握着她的手嘱咐：“妹妹曾安慰我‘留得青山在’，如今我也要劝妹妹想开点。当务之急便是你师姐的身子，委实拖不得，尹姑娘就放心交给我吧！”
　　“这——”
　　“连心很快回来，相信尹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守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秦若影当即热泪如珠，碎落满襟。她五脏六腑仿佛被冰封，寻常呼吸都凛然生痛，干裂的嘴唇猛地崩出血粒：“我的确不能再耽误，师姐就快撑不住了。清欢姐姐，日后秦若影做牛做马，任您差遣。小雪乃我此生挚爱，劳您看顾，秦若影在此谢过！”
　　“快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打起精神，一路平安。”
　　次日一早，伪饰一新的秦若影开始寻找俾莆。
　　据艳二娘吐露，天底下能够化解子母毒的唯有他。可惜的是，此人乃贵主的宠奴，平日里不仅性情古怪恶劣，就连行踪都异常神秘。
　　听闻俾莆最爱杀人，从未救人。
　　一连数日，秦若影用尽生平所有能耐，甚至潜入公主府，依旧没发现俾莆的下落。
　　一无所知的青城，只当十八娘去给尹姑娘报仇，担忧的日夜寝食难安。
　　其实，青城并未对十八娘吐露真言。因艳二娘多嘴，令对方知晓了她的情况，所以她不得不半真半假地哄劝。
　　十八娘以为此毒有解，却不知她子母一并服下，纵有大罗神仙，亦回天无力。而今青城唯一愿想，不过是同心爱的人坦然告别，之后她即独自离开。
　　哪知紧要关头，十八娘竟选择不辞而别。
　　“尹姑娘情势危急，至今生死未卜。她怎可贸然行事，一声不吭的走了。”青城气的直哆嗦。
　　见状，苏清欢立刻婉言相劝：“青城姑娘，你仔细身体。秦妹妹或许有难言之隐，我们暂且稳住心神，静待她归来。”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也罢，那尹姑娘今日可好？”青城痛恨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幸亏昨夜秦妹妹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的高热降了下来。还有脊背的伤，不知用了什么药，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但这些都是浅显的——”苏清欢说不下去了。
　　尹千雪内伤严重，若想恢复必得借助连心。
　　迎着青城的狐疑，苏清欢语塞迟疑，随即畅笑：“等神医回来就好。”
　　只要能帮上秦妹妹，苏清欢不惜违背原则。那怕任其恣怜，她也会全力以赴。
　　满室死寂，针落可闻。
　　窗外狂风呼啸，天灰雨坠万事空。
　　祁阳城郊——野丘陵。
　　深眸浅瞳的俊朗男子正戾笑着折磨砍柴人，他们无冤无仇，素昧平生。
　　缘于砍柴人善意出手，孰料那林中躺尸不过佯装。
　　“好心的砍柴人，说说你想怎么死？”
　　男子五官精致立体，言语却与俊美的外表截然相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求您高抬贵手，在下并无害您的心，不过是——”
　　“诶，你都要活埋我了，哪里不是做恶！”男子笑得邪肆，宛如修罗。
　　砍柴人骇得面色惨白，下一瞬头朝下的倒吊树林。
　　“我俾莆不爱强迫，你且告诉我，希望我如何折磨你？”
　　男子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些古怪的东西。
　　“这个会留全尸，绿瓶使人七窍流血……砍柴人，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最后一种了。”
　　冷到骨子里的齿笑，愈发教老实巴交的砍柴人万念俱灰。那些手段狠辣奇特，光听就抽搐不休，何曾敢细想。
　　恶鬼化身的男子兀自念叨，挥指狠厉地撬开了他的牙关，正欲折磨。不料身后传来阵凄厉的哭声，他定睛回眸，眼底迸发出亮光。
　　有意思！


第36章 
　　“这是你女儿？”俾莆手上动作暂停，半眯着眼眸睨去。
　　身陷囹圄的砍柴人再也绷不住，撕心裂肺地狂吼：“宝儿，快跑啊！”
　　“爹爹……”
　　那六岁女童浑身褴褛，一双赤脚殷红斑斑。脏污的小脸上满带泪痕，此时急得小嗓子乍然嘶哑：“不要杀我爹爹。”
　　父女俩遥遥相涕，林中老鸦盘桓嘲哳。密林阴风，枯寂瘆寥。
　　“我愿任您折辱，这孩子才六岁，出生就没了娘，她还小——”
　　砍柴人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仍不管不顾地哀求。
　　“过来！”俾莆轻轻招手，笑得格外亲切。
　　惊魂未定的女童，犹不知危险临近，在爹爹声嘶力竭的嚎啕声中扑来。
　　“爹爹老了，叔叔要杀就杀宝儿吧！
　　这一幕，莫名教俾莆不知所措。他神情变得古怪，嘴角的笑意霍然不见。
　　“你当真想替你女儿死呢？”阴鸷森寒的嗓音响起。
　　砍柴人狼狈不堪的昂起头，眼眶通红：“只要宝儿能活，我心甘情愿。”
　　俾莆一脸狐疑地瞪向他，随即拽起战战兢兢的女童：“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处死你爹爹？”
　　“呸，坏人！”
　　宝儿不断扭动手脚，趁着对方失神的空挡，狠狠地朝这个恶人唾了一口。
　　“找死！”话音未落，小丫头身体瞬轻。
　　俾莆将其先抛后击，杂耍般戏虐。眼看无辜的小生命即将撞上树干，密枝后悄然飞出个快如闪电的身影，幸好及时接住了宛如坠叶的女童。
　　“秦姐姐小心，此人惯用左手，右袖带毒。”
　　一语未尽，俾莆已丢开砍柴人朝其奔来。
　　“我当是谁！”他浓眉寒目，忿忿道：“楼北容，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今后我的事少管。”
　　话音未落，他厌烦的后退两步，长臂高举迷烟滚滚。
　　待她们视线恢复清明，俾莆早就不见踪影。
　　树上的砍柴人被救了下来，跪地不停的叩头：“多谢两位女侠相救。”
　　两位年轻女郎当即摆手，迅速将他搀扶起来，宽慰一番后拱手告辞。
　　“我总觉得心有不安，不知哪里出了岔子？”
　　“秦姐姐许是忧思过重，莫牵挂太多。”
　　救人的两位女郎，不是旁人，正是秦若影和杨柳。
　　她们二人于破庙偶然邂逅，接着杨柳便决定陪秦若影一起找人。
　　由于秦若影在粉香楼呆过，于是她们选择了伪饰。秦若影摇身一变成了楼北容，杨柳则扮作尹千雪。
　　左思右想，秦若影始终不放心那对父女，于是她们分头寻找。可角角落落都翻遍了，无奈沮丧而归。
　　傍晚时分，秦若影愈发心神不宁，她压低声音冲杨柳道：“你听！”
　　寂静林中，一阵怪戾的笑声咯咯响起。
　　杨柳瞬间白了脸，她赶忙攥紧秦若影的手，焦灼地喊：“快走，他又回来了。”
　　反应还是太迟，俾莆长影斜掠，从背后将她俩直接点穴。
　　“花招敢耍到我头上，看来你们是不想活了！”
　　一双大手用力地扼住她们的咽喉，好似拈花般就足以要了她们的小命。惴惴不安之际，肩膀猛地发沉，接着她们调转了方向。
　　彼此正面相对，秦若影这才看清眼前男人的真面目。倘若不是提前知悉他的身份，这样年轻俊美的一张脸，谁会猜到对方的实际年龄。
　　目露惊诧的不仅是她，一旁的杨柳同样困惑。
　　原以为妖女的宠奴不过会制毒下药，假如对方生的样貌绝佳，那妖女何必垂怜兄长。谁知传说中的俾莆姿容如此出众，只不过注目凝视见莫名熟悉。
　　未等她们开口，俾莆嘴角微勾，用棉布覆住了她们的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穹顶星河，虫鸣呜咽。
　　她们来到了一个山洞，里面火堆轻燃。宝儿同她爹爹大气不敢出的煮粥，数步之遥端坐着凶神恶煞的俾莆。
　　彼时他眼尾半挑，默不作声地窥着忙碌亲密的父女俩。深思良久，他方掩唇轻咳，扭头朝秦若影没好气地问：“说说你为何要假扮楼北容，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若影瞬间有些怔愣，她对自己的手艺一向自信，为何这人能轻而易举地看穿。
　　对面人迟迟不回答，俾莆不由得冷嘲热讽：“楼北容做过我的弟子，即便我瞧不上她，可总归还是了解她的秉性。你武力忒不济，手段倒滑溜如泥鳅。”
　　“我的确不是楼北容——”
　　“既如此，我给你个痛快！”俾莆长指夹起一片飞叶，上面涂满了剧毒。
　　见状，杨柳旋即挡在前面，愤懑地驳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好没道理。”
　　眼瞅对方脸色极差，秦若影忙慌不迭地将杨柳护在身后，竭力装作无所畏惧的模样。
　　哪知俾莆黑眸深幽，若有所思地扬掉手中飞叶。皱眉凝向杨柳，过了很久嘴角蓦地勾起一抹轻笑：“砍柴人，多煮些饭。”
　　气氛诡异至极，五味杂陈的秦若影一想起师姐，再也无法自控，干脆报了家门：“我叫秦若影，想来阁下也不认识我。我想求——”
　　“秦若影，这般耳熟。”
　　俾莆瞥了她一眼，目若深潭：“满城通缉竟还是让你逃了，想来有高人相助。”
　　言毕，他的目光再度坦然地落到杨柳身上。
　　“这位是……尹女侠。”秦若影笃定地回答。
　　俾莆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凛然敛容：“欲求我做什么？”
　　“我师姐中了毒，想请您出手相助。”
　　“回报是什么？要知道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秦若影深呼一口气，一字一句到：“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您肯应允。”
　　“黄金任您合理索取。”杨柳谨慎地加了句，她不想秦若影出事。
　　破天荒的，俾莆面无表情地起身。
　　粥煮好了，宝儿乖巧地帮她爹爹摆碗，俾莆始终疏离地旁观。
　　直到宝儿被烫伤，砍柴人心疼到不知所措。角落处的高大男子随意抬手，抛去一碧管药膏：“涂到伤处，明日一早你们父女俩便下山去吧！”
　　喜从天降，砍柴人当即抱着女儿躬身感激：“谢大侠不杀之恩。”
　　今晚铁定要饿肚子，哪知秦若影和杨柳都有的吃。
　　“小丫头，你怎么不吃？”
　　俾莆冷不丁地出声，吓得杨柳紧捂胸口喟叹：“我不太饿，你们吃就行。”
　　俾莆不知有没有听到，总之一转头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秦若影盯着那道背影，表情深究难解。俾莆侧颜如玉，某一瞬她脑海轰然清晰。
　　“秦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尹姐姐或许同俾莆关系匪浅？”
　　作者有话说：
　　此章略瘦，明日多更


第37章 
　　俾莆回来时，带了两只雉鸡。
　　砍柴人战战兢兢地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您放下，我来收拾！”
　　“不必。”
　　秦若影等人骤然面面相觑，不安地暗中打量着他，唯有年纪小的宝儿口水直流：“爹，好香啊！”
　　俾莆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专心摆弄。待烤制成功，他随手撕下一个鸡腿递给杨柳：“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救人一事，您究竟有没有考虑？”杨柳直勾勾地盯着他，始终没有去接鸡腿。
　　“喏，其他事稍后再提。”
　　不容拒绝，杨柳敷衍的咬了一口，不成想味道出奇的鲜美。
　　“我吃不下了。”
　　满怀心事的她转身将鸡腿递给了宝儿，俾莆没有反对，他嘴角微勾冷眼旁观。
　　次日一早，宝儿父女俩自行下山。
　　秦若影和杨柳强忍住心头的困惑，再度开口邀俾莆救人。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俾莆竟主动提出相助。
　　“尹千雪，你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深邃的碧眸幽寒凌冽。
　　一瞬间，秦若影莫名想起小雪那双浅瞳，思绪不由得飘忽。
　　“江湖谁人不知，清风阁阁主尹千雪乃一弃婴。”未等杨柳开口，秦若影不以为然地回答。
　　俾莆嫌恶地瞟了她一眼，目光依旧落在杨柳脸上。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在对上杨柳的视线后噤没。
　　“不是十万火急的救人吗？赶快带路！”俾莆敛容催促。
　　然而回程并不安稳，甚至比想象中艰难很多。概因武林大会三日后召开，城内管制较以往更加严苛。
　　秦若影和杨柳假扮成一对夫妻，赶着马车带病重的叔父求医。对此，俾莆好几次都差点露馅。他不仅完全不配合她们，甚至脾气尤其恶劣。
　　好不容易过了关，秦若影再度遭到他的嘲讽：“怎么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混成这个境地，还不如撞块豆腐去死！”
　　“鄙人脸皮厚，就不劳您费心了。”秦若影面色平静，手中的缰绳却倏然作响，茅草车晃得剧烈。
　　俾莆知道她有意磋磨，不仅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眼眸含笑的眺向远处。
　　几经曲折，他们终于抵达微雨阁。
　　“这便是你师姐？”
　　“我不治，让他走吧！”
　　青城临窗而立，瘦骨嶙峋的身影惹人垂怜。
　　对于俾莆有条件的救助，青城显得格外排斥。她坚决不同意，秦若影蹙眉上前揽住她，咬牙冲一旁的俾莆道：“我师姐有口无心，劳您出手相救。”
　　俾莆冷冷瞥着她们，耸了耸肩：“既然姑娘这般有骨气，治不治也没甚关系。”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青城忽然一反常态，拍着秦若影的手道：“刚才确实我太倔，十八娘千辛万苦找来名医，我不能再任性。”
　　“师姐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这里围了太多的人，不如阁下为我单独诊治，如此也能得清净。”青城含笑问道。
　　“这怎能行！”杨柳反应十分激烈。
　　秦若影也不同意，但青城异乎寻常的坚持。
　　“也罢，无关人等退出去吧！”俾莆神情散漫，黑眸如珠。
　　满室寂静，青城一口黑血喷薄而出。
　　“唉，你这师妹脑子愚笨的可以，你这样子还有什么用呢！”
　　“她答应你什么了？”
　　俾莆眼底满带寒意，语气恶毒：“用她的命换你的命，你觉得这买卖合适吗？”
　　“我不用你救——”
　　“哼，你已时日无多，很多事由不得你。”俾莆毫无同情心地勾唇。
　　“那你为何还要答应？”岂不多此一举。
　　“自有我的目的。”
　　俾莆沉默良久，方将一桩尘封多年的秘事揭至人前。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碧叶新裁出的阳春三月，恰是江南好时节。
　　来自异域的炽焰魔童初入中原，那时的他酷爱美人毒物，行事狠辣残暴。因而很快就被武林正义人士追剿，落霞山下五虎险些砍去他的双臂。幸得狼狈逃窜中，偶遇天家贵女。
　　狭窄的空间里，他胁持了对方。
　　“你是什么人？”那倾城绝色的贵女不带一丝慌乱。
　　“炽焰魔童听过没，小心我把持不住吃掉你。”
　　骇人的话并没有吓住对方，反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从最初的两相欢好，到后来彼此生恨，他们因种种原因纠葛缠绕。
　　看似不谙世事的贵女，实则运筹帷幄。
　　他为情敌制作的药，反过来被她引诱吞下。生不如死之际，她笑颜娇媚地告诉他，她怀有身孕了。
　　他们有了孩子！
　　俾莆性情冷漠，压根没有子女血亲的概念。可她逼他一点点见证，亲眼目睹那算计而来的孩子诞生。
　　“俾莆，你如果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这个孩子我可以给她活路。倘若你不肯配合，那大家就玉石俱焚。”
　　后来，他才知道这可怜的孩子，如他一般沦为了弃婴。
　　竟是这样，阵风瞬息惊雷万里，酝酿已久的瓢泼大雨如期而至。
　　心情实在提浮不起，青城斜倚窗口，眼神虚空地望向外面的乌蒙逶迤。
　　凉气冲刷着弥漫的愁郁，丝丝入脑令人格外清醒。
　　一阵风吹，窗扉“咣当”一声将她拉回现实。
　　“你告诉我有何用？”青城气若游丝。
　　俾莆轻闭双眼，脑海里闪过一幕幕鲜活斑斓的画面。回忆幽邃难解，随檐下的雨滴径自破碎。
　　缘起缘灭梦一场，雨过风停苦泪干。
　　他怨自己，更恨李星月。
　　“你既然不想让秦若影担心，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只怕我撑不到——”
　　俾莆双目如炬，神情阴鸷：“你不用管，我有的是办法助你。”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李星月生不如死！”
　　“我杀不了她。”
　　“何需用你！”
　　俾莆一眼不眨地凝着她，嗓音低沉：“尹千雪是我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如今她日夜渴盼坐拥天下，那我偏同她作对。”
　　看着面前这张扭曲到狰狞的俊脸，青城不由得红了眼。以往对尹千雪冷傲漠然的厌恶，倏然变得复杂。
　　“狞山冰雪莲”身世如此坎坷，生父生母无一人真的爱她，一切皆充斥着算计。
　　随后，俾莆压低声音冲青城一番交代。
　　“一个月后，剩下的药去野丘陵取。”
　　看他即将离去，青城忍不住开口：“尹千雪重伤不愈，你果真见死不救！”
　　俾莆瞬间怔住，缓缓转过身来：“我就知道那个是假扮的，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青城没有回答，直接将他带到了尹千雪的住处。
　　“师姐，你怎么把他带来了？”秦若影一脸防备。
　　“自你走后，尹姑娘伤势愈发加重，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连心一去无踪影，青城不愿十八娘为了救自己，而痛失挚爱。
　　三人神色各异地站在榻前，只见尹千雪眼眸紧闭，秀美的容颜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此刻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宛如沉睡的玉蝶。
　　俾莆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他对这个孩子无甚关切，但此时此刻她就在他面前，一眼黯伤。
　　他这次出来，本就为寻她，将她真实身份告知天下。他誓要力挫李星月，哪怕毁掉这个孩子。
　　可当下，他肺腑生疼，险些寸步难行。
　　“谁伤的她？”
　　休说浑身伤口触目惊心，尹千雪竟还中了剧毒。
　　秦若影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她并没有将其当成小雪的长辈看待。毕竟俾莆狠心遗弃子女，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只等小雪醒来，秦若影一切以她的态度为重。
　　俾莆头一次毫无芥蒂的救人，救他的亲生女儿。
　　秦若影寸步不离地守着，除了小雪手臂的伤，其他棘手麻烦的伤处，均有她隔着帷帐听令而为。
　　经过数个时辰的奋力诊治，尹千雪脸色明显开始泛红。
　　“你待她倒是真心。”俾莆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明月，莫名嗤笑：“原来当年那批玉液酿，全教你这滑头窃了去。”
　　兜兜转转，又用在了尹千雪身上。
　　“如今你救了我师姐和小雪，想要什么回报？”秦若影丁点都不愿欠他。
　　既如此，俾莆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用命护她，始终陪伴她。”
　　“这个是我自己的事——”
　　“莫急，我当然有别的要求。”
　　秦若影狐疑地盯着他，“什么？”
　　“你们这群人各持己见，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散沙。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你必须带头反抗李星月，之后我亦派人探入侯府，向祁阳候夫人揭穿当年的真相。秦若影千万别让我失望，否则你师姐就没药了！”
　　想来那时，李星月同上官弘毅两败俱伤，他俾莆就算死也含笑九泉。
　　他恨意通天，令秦若影遽愕：“你们心里……可曾有过小雪？”
　　对面人头也不回，高大身影倏然一僵，笑容有些艰涩，旋即恢复如常：“怨她命不好！”
　　入夜，祁阳行宫内殿。
　　“我当你死在了外面，怎么舍得回来了？”
　　李星月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看他惊慌失措的挣扎，不免会心一笑：“你要留在这里，永远陪我！”
　　俾莆眼眸透亮，不屈地反抗：“你休想！”
　　四目相对，他的神色像极了那人。当年琼林花宴，一步错，步步错。
　　作者有话说：
　　小雪的身世，亲生父母皆非善类。


第38章 
　　可惜……
　　凝着眼前这张流露不耐的脸庞，李星月下手愈发狠辣，直到俾莆的脖颈快被折断，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她怀里。
　　“这样不就乖多了嘛！”
　　玉姬进来时，俾莆气息奄奄地低喃：“药材！”
　　“明日将主子的药制出来，否则休想——”
　　闻言，俾莆不由得目露凶光，表情异常阴狠：“有本事她早弃了我，你少来威胁。”
　　当年特意制的毒，到头来全用在他身上。即使自有解毒的法子，可其中三味关键药材皆在她手里。若不是用驻颜术将其吸引，他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们互相牵制，任谁都无法逃脱。
　　“她爱过人吗？玉姬，你不过是她的奴隶，她心里半点儿都没有你。”
　　面对挑拨，玉姬不为所动，只在离去前警示：“这段时间你最好没有在外搞鬼，不然等待你的唯有死路一条。”
　　“不胜荣幸！”
　　窈影渐行渐远，俾莆难得露出恣意戾笑。
　　念心苑姹紫嫣红，廊下清风徐徐。
　　“你过来。”轻软至极的嗓音。
　　秦若影乖顺地弯腰俯就，斜躺藤椅的佳人旋即替她擦去额角的细汗。
　　“一大早就不停的忙活，纵是三头六臂也吃不消。”
　　“小雪疼我，我更不知累。”
　　深眸久凝，坠落香吻点点。
　　身下人止不住喘息，见状秦若影忙抚上她的脸颊，“等小雪痊愈了，我即风光将你迎娶。”
　　“心之所盼！”
　　尹千雪嫣然一笑，而后无意地问道：“这些药如此见效，不知是谁救的我啊？”
　　“当然是连心！”说着，秦若影为她剥了一支莲蓬，伸手递过去：“别想那么多，喏。”
　　莲子清香，余味甘苦。
　　“明日武林大会，你带我过去吧！”尹千雪眼尾悄然淌下一滴清泪。
　　丝毫没有察觉的秦若影，低头将她紧紧揽抱：“你身子还没爽朗，那种地方吵闹不休，咱们不去凑热闹。”
　　“我的伤一时半会儿养不好，明日微风要上台比赛，我怎能袖手旁观。”
　　这次的比武，各派都选了好苗子参加，有些甚至当家之主会亲自上台。
　　然而清风阁惨遭无辜中伤，如今铺天盖地皆荒谬谣言，势必需借大会破除。
　　秦若影五味杂陈的怔住，她能够理解小雪的处境，但却无法冒险。
　　江湖传言殷千陌走火入魔，杀害了昔日故交。尹千雪执掌门派，不仅同粉香楼叛徒为伍，还残虐其他门派……流言蜚语，令人避之不及。
　　“等了解诸事，我们就回到狞山，此后隐世不出。”秦若影灿瞳明亮，竭力掩去心底的怅惘。
　　尹千雪依偎在她怀里，思绪飘向碧空云深处。
　　此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秦若影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壁墙一闪，粉衣娇俏。
　　“喂，廊下的人，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徒弟？”
　　“珠儿妹妹！”秦若影迈步迎了上去。
　　竟是大姐姐和好姐姐，雷珠儿激动之余，倍受委屈的擦泪：“大姐姐，我总算找到你们了，可我把徒儿丢了。”
　　这几日雷珠儿一直在寻找秦若影，哪知一时不察，倒把杜若芷丢了。
　　“别着急，随后我同你一起去找。”
　　“城内鱼龙混杂，千万注意安全！”尹千雪拽起秦若影的手，放至唇畔轻言嘱托。
　　“你好生休养，我会尽快回来的。”
　　祁阳候府，密室幽僻。
　　上官弘毅面色铁青，愤怒地朝身旁妇人咒骂：“贱婢，我要杀了你！”
　　“你们的儿子至今生死未卜，真教人痛快。”
　　话音未落，上官弘毅试图挣扎，却没由来的脱力：“你对我做了什么？”
　　“要不是你从不把我当人看，搓圆捏扁的欺辱，又怎会中了我的圈套。”
　　眼下局势明显不利，上官弘毅转而闷声道：“杜若兰，逸儿自幼视你为亲生母亲，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
　　听到这番话，杜若兰骤然扬笑，一刹那明艳似少女：“你们俩当真天生一对，都喜欢把痛苦施加给旁人。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
　　“你——”
　　“你娶不到她，偏硬拉我入这无边苦海。你以为我不知道孩子被你们调换了，我的女儿换成了她的儿子。上官弘毅，我早想将你挫骨扬灰。”
　　“杜若兰，你的女儿生下来就夭折了。”
　　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他脸上，祁阳候夫人杜若兰神情凛寒：“我的女儿，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
　　“那孩子福薄——”
　　“天可怜见，我的女儿比你们都好！”
　　杜若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虚弱的轻喃：“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这次就算同你们拼命，也要让我女儿过上正常的生活。”
　　“你什么意思？”上官弘毅拧眉质问。
　　“清风阁阁主尹千雪，便是你我的亲生女儿。”
　　“此话当真？”他当即喜出望外。
　　杜若兰眼泪潸然而下，痛苦地追忆。
　　二十年前，初嫁上官弘毅。
　　那时她还不知夫君同当朝公主苟且，待她临盆，产房忽然进来一个陌生女子。那人趁她昏迷之际，偷走了她的孩子。
　　帘动音低，只听婴儿厉声啼哭。
　　“主子，左肩打了标记，这孩子留下来还是丢弃？”
　　“你做的隐秘些……”
　　由于体力不支，后面的话杜若兰并未听到，疑心却自此埋下。
　　上官逸三岁那年，她才无意窥破丈夫的私情，于是一切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天家贵女会藏身于他们的宅邸，原来他们暗渡陈仓。就连孩子，她们都是同一天生产，夫君的对待天差地别。
　　眼前的郎君，曾是杜若兰的满眼人。可如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底只有恨：“明日武林大会，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分裂江湖，顺理成章的图谋王权……其实这些我皆不在意，但一个母亲会誓死捍卫她的孩子。”
　　“若兰，你把我放开。既然她是我们的女儿，我怎会伤害她呢？”满带温和的诱惑。
　　“李星月会袖手旁观吗？”
　　上官弘毅顿时语塞，面容格外难堪。
　　他们决意在武林大会之后，发动对清风阁的彻底围剿，尹千雪早在计划之列。
　　“答不上来！”
　　“我保证咱们的女儿不会有事，你还是专心礼佛。”
　　杜若兰早就对这个男人绝望，以纤弱著称的她，变得咄咄逼人：“你迷恋、畏惧、盲从李星月，哪怕是亲生女儿，都不肯为之妥协。礼佛多年，杀戒就从你开始吧！”
　　“疯了！”
　　“哼，从此我再也不会受你摆布。”
　　“你敢——”上官弘毅身子一歪，继而口吐白沫的踌躇。
　　“来人，侯爷用丹过度昏厥了。”
　　杜若兰完全接手候府，她感激地朝屏风后的女子致谢：“神医鼎立相助，侯府自会结草衔环！”
　　另一边，秦若影和雷珠儿始终没找到杜若芷，不料误打误撞碰见了雷夫人。
　　母女久别重逢，更牵连无数变故。通过雷夫人的叙述，秦若影这才知晓那星月公主的滔天罪行。
　　“全是那妖女，害我家夫君同清风阁尊主彼此误会。尊主一朝遇难，夫君深恨自己痛伤旧友，之后自刎谢罪。如今妖女欲借武林大会，意图起事称帝。”雷夫人抱着幼女，哭的泣不成声。
　　秦若影忍不住攥拳，愤愤不平：“雷夫人节哀，恶人自有天来收。”
　　“娘，我要替爹报仇雪恨！”
　　女儿的话，令雷夫人骤地变脸：“不可！你爹爹已经去了，你绝不能再意气用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眼下重振帮派才能告慰你爹的在天之灵。”
　　秦若影一把抱住雷珠儿，含泪相劝：“明日便是武林大会，届时一起向他们发难，珠儿妹妹暂为忍耐。”
　　祁阳候突发顽疾，武林大会交由侯府夫人代为主持。消息一经传扬，李星月片刻也坐不住。
　　“该死的蠢夫，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
　　案牍上的物什瞬间落地，李星月脸色斑驳青紫，骇人至极。
　　玉姬垂眸一一捡起，静了片刻，柔声细语的近前：“主子莫气坏了身体，您刚服了药，不易心绪起伏。”
　　仰天喟叹，李星月被迫调整呼吸，咬牙切齿到：“吩咐怜卿，提前做好准备！”
　　“知道了。”
　　“阿团呢？”
　　上首音色乍冷，玉姬心知不妙：“您不是让她去杀雷珠儿，明日一定回来。”
　　“不知为何，本宫最近颇有些力不从心。”
　　凝向那张绝色容颜，玉姬难以抑制地伸手去碰，双眸闪过一丝隐忍：“太子懦弱，绝对不敢同您抗争。等到武林大会结束，江湖势力随即分崩离析，以后无人敢对您不敬。”
　　“但愿如此！”
　　“我为主子捏捏肩——”
　　素手挡住了玉姬的动作，耳畔传来：“祁阳候既然重病在身，那就送他一程。”
　　李星月神情孤傲，头也不回地步入内殿。
　　月光拉长了人影，杜若芷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师父口中的神医。
　　“追了一路，你到底是谁？”连心似笑非笑地转身，接着软鞭直扑对方的门面。
　　杜若芷堪堪躲避，还未开口，一串飞针令她狼狈退却。
　　“神医当真不认识我！”
　　驻足细瞥，连心嘴边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她审视的目光落在杜若芷身上，鄙夷轻叹：“原来是玉姬姑姑的人，也罢！”
　　“且慢！”
　　杜若芷指节泛白，泪光盈盈：“今夜我为自己而来。”
　　“你我之间素无交集——”
　　“我师父对你念念不忘，你能去看看她吗？”
　　雷珠儿最疼爱她的爹爹去世了，杜若芷想不到别的法子，她想倘若师父见到喜欢的人，应该会好受些。”
　　“让开，我没时间理会乱七八糟的事。”
　　“连心，如果我告诉你行宫的密道呢？”
　　作者有话说：
　　某些剧情有些绕，马上就过渡了。（善恶终有报）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3-07-06 22:40:54~2023-07-07 20:4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刀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盛夏炙热，碧池红莲葳蕤生俏。
　　祁阳著名的月影湖，眼下已人山人海。
　　彩色幡布下兀自缀着迎风摇曳的铃铛，宽阔的比武台更是匠心独运地设在水上，对外仅留一条狭道供参赛者通行。
　　百米之遥的沿岸，看席延绵数里，围观聚集者不计其数。
　　清平奏乐，琴鼓筝然。
　　待一曲剑舞毕，霎时传来雷鸣般的掌声，数百个壮汉气拔山河的呼号。一时间，众人情绪皆被调动，整个氛围激昂高亢。
　　祁阳候夫人一袭盛装，姿容高雅。她稳坐于担辇之上，由六个壮汉携抬过通道，而后壮汉退场，徒留她立于舞台中央。
　　视线徐徐扫过台下，祁阳候夫人终是忍不住，将目光眷恋地凝向那抹红影。不过一息，她忙牙关紧咬道：“各位英雄豪杰，不远千里共赴盛会。今日我代表侯府，诚挚欢迎诸侠。”
　　言毕，掌声如雷中祁阳候夫人落座于高台。
　　此处乃精心设计，紧挨比武台有一个二层阁楼，里面全是达官显贵及武林北斗。
　　李星月身为贵客，自然端坐在主位。
　　此刻李星月见到祁阳候夫人杜若兰，心底骤生不悦。她眉眼慵抬，蓦然质问：“祁阳候突发顽疾当真遗憾，可云都公子为何也不曾现身呢？”
　　“有劳公主惦念，原是逸儿他心念慈父，眼下正衣不解带地照顾侯爷。”
　　听到这话，李星月眼眸疏漠地扫过对方。只当她懦弱无能，随后懒得再理会，索性直接宣布比赛开始。
　　最先上台的是几家小门派，比武过程中还算克制，但玉姬适时出来追加丰赏。言获胜者不仅得千金，甚至还被允以国手之称。因此为了赢，接下来无人不拼尽其力！
　　参赛者乃各派的佼佼者，其遑论其中大部分是李星月的犬牙。
　　“雷震帮对清风阁，这场难得有意思。”李星月垂眸读出了声，深眸幽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祁阳候夫人，则紧攥起手帕，双眼焦灼地眺望着远处。
　　垂柳依依，雷夫人站在等候区泪眼婆娑地目送女儿。
　　“幺儿多加留神，是娘对不住你！”
　　雷珠儿竭力忍下喉间酸涩，明媚开朗的笑了笑：“娘不哭，我定让妖女和台下人看看。咱们雷震帮有了新帮主，而且我爹爹才不是她的走狗。”
　　另一边，秦若影不由分说地拦下身后人，随即又拜托苏清欢暂为看管，自己快步朝微风走去。
　　“莫学之前那些人，咱们不必拼命。点到为止，回头我补你份大礼。”
　　微风抬眸看了眼自家阁主，故意打趣：“你能有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我们阁主补贴——”
　　“臭丫头，姐姐我福康钱庄有的是钱！”
　　两人针锋相对，直到尹千雪皱眉叮嘱：“微风不可轻敌，毕竟我们的对手不仅仅在台上。”
　　闻言，微风倏然冷肃，郑重地拍着胸脯保证：“阁主请放心。”
　　尹千雪起身走到微风跟前，俯身替她整理着衣襟，“去吧！”
　　两位参赛者摆好阵势，只待一旁擂鼓敲击。
　　凝神之际，台后的阁楼里却突然传来：“雷震帮派出的既是帮主，清风阁怎可随意糊弄。”
　　说话正是李星月，不待语毕，立刻有人谄媚地附和：“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尹千雪上才对。”
　　“分明轻视人家雷震帮，听说雷老帮主就是死在殷千陌手下，没想到剩人家孤儿寡母，还要受清风阁欺辱。”
　　“清风阁这些年，与反派有什么区别！”
　　“瞧那尹千雪，大大方方带着逃犯出现——”
　　“祁阳候府已经收回那秦若影的通缉了！”
　　……
　　场内外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论，听的祁阳候夫人心痛如刀绞。
　　这一切都是李星月搞的鬼，但这种场合，就算说出实情与之抗争，众人也不会相信。
　　百般忍耐，终是坐立难安，祁阳候夫人当即甩开乳母，侧身音柔语切道：“武林大会不过为了切磋，公主何须事事介怀。”
　　“祁阳候夫人，这里恐怕轮不到你说话！”玉姬沉脸威胁。
　　迫于祁阳候夫人的坚持，最后不得不更换对阵人选。
　　在玉姬的安排下，雷珠儿迎战的是青龙帮少主。
　　他们两家素有血仇，青龙帮少主一登台即来势汹汹的攻击。武艺稍逊的雷珠儿接了两招后，倍感无力，遂仓惶闪躲。
　　半炷香后，雷珠儿体力不支的倒在擂台上。那青龙帮少主妄图借机行凶，千钧一发之际，忽有白衣女子脚尖点水跃步而至，接着从其袖间一阵梨花暴雨，陡令青龙帮少主暴怒跳脚。
　　被打横抱起的雷珠儿，泪眸盈润，躺在对方胸口悲啜：“神医，珠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雷珠儿浑身是血，娇美秀颜污迹斑斑，蜷缩的手臂吃力地抬起，然而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垂落。
　　“不要乱动！”
　　言毕，连心面无表情地抱着雷珠儿跳下高台，从怀里夹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随口冲雷夫人交代：“她没有什么大碍，您好生照顾她！”
　　下一瞬，雷夫人还没来得及致谢，连心已重回比武台。
　　“何人破坏规矩？”玉姬越众而出。
　　“孔雀山庄连七，拜见玉姬姑姑。”
　　与此同时，台下一隅戴面纱的女郎目露寒意，转身头也不回地携婢离去。
　　竟是消失已久的连心，玉姬霎时怔住。她还未想到如何惩罚叛徒，上首兀自传来声戾笑：“玉姬，既是连家七小姐，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玉姬奉命近前，嫌恶地看向来人：“连七，这么久才出现，此次莫让主子失望。”
　　“谢姑姑提点。”
　　待玉姬隐退，连心负手审视着台下诸人。她神情孤傲，忽然遥指着清风阁的方向冷笑：“久闻清风阁刀剑一绝，孔雀山庄连七特向尹阁主讨教！”
　　这该如何是好，那孩子身上有伤呢……
　　祁阳候夫人“啊”了一声，险些失态的倾倒。幸得乳母机智，快手打翻了茶碗，否则定会引起李星月主仆的怀疑。
　　强忍忧切，祁阳候夫人蹙眉佯怒：“阿乳怎么笨手笨脚，把我的衣裳全给泼湿了。”
　　“奴婢老眼昏花，望主子恕罪！”
　　台下人声鼎沸，满腹纠结的李星月，本就够烦闷，此刻身侧还嚷咕侵耳，教她不耐烦的痛斥：“既然夫人多有不适，那便早些去耳室换衣裳。”
　　恰中心意的祁阳候夫人抿唇行礼，随即携乳母离去。
　　比武台设置的极为精妙，看似仅长廊一道通人，实则自耳室另辟密径。按动机关从水底经比武台，可直通湖畔小宅。
　　祁阳候夫人自嘲哑笑，此乃祁阳候为与李星月欢好，不惜代价所修建的。如今负心无情的男人垂死挣扎，知道秘密的仅她一人。
　　擂鼓催人，声声紧迫。
　　“小雪，我去！”
　　秦若影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双肩，眼眸中难掩不舍。
　　“神医定有苦衷，她——”雷珠儿惴惴不安地启唇，随即迅速噤默。
　　“别担心，我尚可一战。”
　　尹千雪话音未落，身畔的微风迅速收剑，“阁主，还是我去。”
　　之前本就该挑战，但微风被请了下去，此时再上她明显镇静许多。
　　“清风阁微风，请孔雀山庄连七小姐赐教！”
　　“怎么是你？”连心皱眉不悦。
　　微风单手拔剑，凛容回到：“诚如公主所言，七小姐已不再是孔雀山庄的当家人，我们阁主自然不必迎战，我来就行！”
　　“猖狂……”
　　玉姬勃然大怒，下意识上前阻拦，没想到自家公主兴致高涨道：“让阿团做好准备，眼下比赛开始吧！”
　　清风阁实力犹存，可谓僵虫不死，莫名激起李星月的内恨。她略使眼色，玉姬出面改变了规则。
　　凡得胜者，需守擂三场才算最终赢家。
　　对此，连心玩味地咬了咬唇，目光不经意望向极远处。不过一眼，顿时神色怆然。
　　可惜鼓声喧天，微风已敛神持剑碎步奔袭。
　　连心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疏冷地勾唇，袖间甩出软鞭香挡。二人你来我往的过招，彼此显得格外从容。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李星月彻底坐不住，于是就在微风利剑刺去时，本能顺利化解的连心，身侧突遭暗器袭击。
　　连心一刹恍惚，无法扭转乾坤的微风，纵使疾速偏转剑势，亦狠狠地擦过对方左臂。连心软鞭钩住利剑，容不得仔细思忖，干脆将微风踹入湖心。
　　连心赢了，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暗器射进了她的肋骨。
　　“神医！”
　　雷珠儿挣扎着要过去，却被雷夫人无奈的止住。
　　一旁的秦若影神情萎靡，她如何看不出，那李星月就是想置小雪于死地！
　　台上比赛依旧，连心作为守擂者，静待下一个挑战者。
　　然而令雷珠儿愤怒的是，新的挑战者不是旁人，正是她向来柔弱胆怯的好徒儿。
　　一切都是在撒谎，她也不叫杜若芷。
　　好一个阿团，竟将自己耍的团团转。雷珠儿脸色惨白，急火攻心中倒在母亲的怀里。
　　奉命对战的阿团，逋一开始就拼尽全力地进攻。
　　她们鸿影追逐，几乎不分上下。半个时辰后，迎战一场且有伤在身的连心，终是体力不济。
　　阿团懒得再与之周旋，她余光掠过台下，眼眶通红地劈下劲掌，众目睽睽之下将连心的胳膊震碎。
　　不过阿团自己也好不哪儿去，中了连心的绵骨散。
　　她们二人同时歪倒在台上，阿团痛的十指蜷缩，匍匐着颤颤巍巍的站起。
　　恰在此刻，雷珠儿奋不顾身地登台。待路过阿团身侧，目光厌恶地扫过她，接着将地上的连心小心翼翼地抱起。
　　阿团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眼尾滚下清泪。
　　“此局阿团赢，可自行选择对阵选手！”
　　闻声，阿团朝尹千雪逼迫：“尹阁主久扬江湖，但请一战。”
　　秦若影阴鸷地盯住台上，她长臂一拦死死搂住尹千雪，嗓音沙哑的哀求：“求你，让我去好吗？”
　　“如今阁内四面楚歌，退无可退……我岂能当缩头乌龟。”尹千雪半闭着眼睛，反手握住她。
　　“你的伤，我——”
　　再顾不得其他，任周遭轰鸣，尹千雪当众轻抚秦若影的脸颊，含泪与之樱唇相接。
　　“放心，为了你，我不会死。”秦姑娘别哭，心很痛。
　　“刀剑无情！”
　　“安心等我，顺便找回微风。”
　　话已至此，尹千雪狠心一把推开她。仰颈服下粒药丸，回眸拔下秦若影为她随身携带的剑。
　　红影闪掠，风华绝代。
　　“阿团，她有旧伤，点到为止。”玉姬压低声线，神色格外复杂。
　　与此同时，密道中的祁阳候夫人决绝地按下机关。
　　作者有话说：
　　已大修，第一版不小心贴成最初的草稿了。


第40章 
　　“小姐，危险！”
　　一旁的乳母掩唇惊吼，随之而来的巨响轰然炸裂，她们从耳室跌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此情此景，直教岸边的围观者方寸大乱。众人喧哗奔走，没想到下一刻，比武台近旁的阁楼亦瞬间坍塌。
　　雷珠儿犹在恍神，抬眸便见大姐姐夺命奔去。
　　其实杜若兰并不想牵连无辜，但她眼看着女儿被李星月无辜折辱。身为母亲，走投无路的她不得不这样做。
　　只要能保住孩子，生死于她，不足挂齿！
　　此地机关皆由上官弘毅为李星月所设，耳室下更置有缠绵之所。然而欢爱自有时，当李星月逐渐触碰他的核心利益。上官弘毅不仅想囚禁对方，以期永世相守。甚至还未雨绸缪，特意设下两处机关。
　　一处逢生，另一处则毁灭。
　　杜若兰不知道，也懒得猜度上官弘毅会如何选择。此刻她整个人浸在深不见底的月影湖，过往的回忆一幕幕闪现。
　　画面停驻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涌现出两张面孔。
　　一个是她从小带大的儿子，另一个是她未曾抚慰的女儿。
　　“噗——”一口呛水从胃里吐出。
　　杜若兰意识昏昏沉沉，她好似被温暖裹挟，耳畔不时响起清冷的关切：“您醒一醒……”
　　眼眸逐渐张开，慢慢适应周遭的环境。
　　杜若兰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尹千雪的怀中，彼此视线蓦地交汇。
　　“孩子，是你救了我。”哽咽在喉，欲语泪先流。
　　“稳住情绪，您感觉如何？”
　　尹千雪并不知晓对方是为了救自己才如此，她之所以出手相助，是不愿无辜的人牵连其中。
　　“整个人好多了，我的乳母——”
　　远处有人挥手打断了她们，大老远高喊，“小雪，这位婆婆也醒了！”
　　原意外发生后，尹千雪在水中同时看到祁阳候夫人和李星月，但她未有一息犹豫，遂果断地游向祁阳候夫人。
　　与此同时，确定尹千雪无事的秦若影，奋不顾身地下水救人。深谙水性的她，很快便救了好些人，直到最后才咬牙拽出奄奄一息的老婆婆。
　　对此，祁阳候夫人感激涕零道：“倘若没有你们两个，今日我们主仆定丧命于此。”
　　“夫人不必客气！”
　　“孩子，我……”
　　秦若影立在一旁左瞅右看，觉察到气氛有些迥异。正要开口询问，不曾想祁阳候夫人却猛地抱住尹千雪，凄厉地放声痛哭，泪水很快湿了她的面颊：“你是我的女儿啊！”
　　秦若影闻声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雪不是俾莆同李星月的孩子吗？
　　这究竟怎么回事？无数个疑问堆积心底。
　　尹千雪头一次这么心乱如麻，她目光轻瞥祁阳候夫人的愁容，蓦地有些透不过气。哑然间，她稍作停顿，方一脸平静的回答：“夫人或许认错了，尹某生父母乃走卒贩夫！”
　　祁阳候夫人泪眼婆娑地勾起唇角，不仅未执着于解释，反而红眸耐心安慰：“是啊，没准儿是我认错了，尹姑娘莫要有负担。”
　　说着祁阳候夫人又把目光落在秦若影身上，温柔地欣赏着她那张风情灵动的秀颜，目光十分慈爱：“秦姑娘，咱们有缘得见，纵江湖流言蜚语，只要你与尹姑娘真心相爱，何惧世情凡俗。”
　　“夫人……”
　　从未有人这么嘱咐她们，也不曾有人如此真心相待。
　　尹千雪红着眼睛愣神良久，秦若影更是蕴盈泪花地搂住祁阳候夫人。
　　这一刻，尹千雪无比希冀，对方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酸涩萦怀，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
　　记忆里除了师父、师姐们，再无人真心相待。
　　幼年很苦，师父整日忙着救人，师姐们又各有任务。小小的人，无论寒冬酷暑，都要全身心地练功。
　　胳膊断了，咬牙接上。
　　第一次杀人，她也很怕。
　　每到霹雳闪电的雷雨夜，她都会蜷缩在一角发抖……
　　可是有一天，这个世上唯一爱她的师父去了，从此以后那个小姑娘就不能再畏惧一切了。
　　她开始望着山顶发呆，终于成了一个冷傲无情的人。
　　念天地怆然泣涕，孤身怜影何处安！
　　铺天盖地的苦楚，全部消散在李星月的抓捕中。
　　祁阳候夫人与其乳母被他们不由分说的带走，就连近旁的秦若影也不见踪迹。
　　尹千雪斜负长剑，鼻挺目深，不苟言笑的玉面之下溢出一丝愤恨，直教人不敢轻易冒犯。
　　“你若想见到她们，便乖乖随我来！”
　　尹千雪凝着面前的青衣女子，瞬间变了脸，继而怒不可遏地拔剑。可纵使她浑身紧绷至战栗，始终未曾扬刺。
　　道路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长街萧索，最后她们停在城中的一处陌生宅子前。
　　今夜无星月自明，树影婆娑水蕴隐柳。
　　穿廊过园，花木扶疏，灯影摇曳。
　　尹千雪神情冷峻，一双眸子墨黑沉静。她抬脚踹开紧闭的门扉，随即冷眼斜睨着榻上人。
　　“她们呢？”
　　李星月懒整鬓发，姿容艳致地嫣笑：“原以为咱们母女相见，还需些时日。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能，当真妄为我的骨肉。”
　　“我与你素无瓜葛，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半点皆为命，向来不由人。明朝大街小巷，众人皆会知晓你乃我李星月的独女。届时，这天下都是咱们母女的。”
　　凝视着那张美丽至极的脸庞，尹千雪只觉得恶心。
　　“若你真是我的生母，何故不早些来寻我？”她冷嗤森笑。
　　李星月怅然若失地点点头，不觉烟眉轻扬：“你不信？”
　　尹千雪当即呼吸一滞，朱唇紧抿，星眸极为黯淡，一双手死死扣住剑鞘。
　　“说来话长，我一一讲与你听。”
　　当年，李星月同上官弘毅的妻子一并生产，但她却比对方早一个时辰反应。在倍受痛苦后，她得到了一个女儿，可她始终不喜欢这个孩子。
　　然而这孩子是她用来束缚俾莆的，同时她更需要同上官弘毅之间微妙的关系。
　　因此，她提前打通关系。待杜若兰诞下婴孩，便果断与对方交换。这样一来，他日仅需略微提点，上官弘毅后宅便再无宁日。
　　至于李星月自己生的这个孩子，在其短暂纠结后，她用珠钗刺伤了女婴的左肩，待留下记号，即派人将女婴故意抛到师扬卿窗下。
　　假如这个孩子不幸夭折，那就说明她们母女有缘无份。
　　她李星月决计不会要无用之才，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若这孩子果真如她所料，成长到无人企及的高度，届时她自会与之相认。
　　李星月删繁就简，挑着有利于自己的话讲，然而尹千雪始终未曾认真看她一眼。
　　其实早在俾莆为她诊治时，佯装昏迷的尹千雪便已知晓一切。
　　祁阳候夫人对她那么好，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对方的孩子。
　　见她凛然沉默，李星月当机立断的岔开话题，神色不变地嗔怒轻咳：“娘多么希望，你能经受磨砺，明白娘的苦心后主动找来。”
　　“所以你兜兜转转，不惜借刀杀人害了我的师父，还设下天罗地网毁掉我的师姐，接着派奸细将清风阁闹得乌烟瘴气，将我逼至绝境……眼下你告诉我，这是磨砺，是一个母亲对她抛弃女儿的爱！”
　　不足挂齿的小丫头，本不该在意。哪知竟阴阳怪气到一定程度，顿时令李星月愈加烦躁。于是她冷眉骤扬，目光甚为严厉：“如果没有我，在十三岁那年派人好生打磨你，以及你师傅去世后稳住各派，为你不惜代价的造势，何尝有你如今的恣意！”
　　尹千雪神色疏漠，嗓音低沉：“有你这样的母亲，才叫人生不如死。”
　　一刹那，李星月鸷意盈目，情绪几乎彻底崩溃。她不想再听那张小嘴说什么，恨不得对方立刻去死，只是眼下她还不能这么做。
　　因此，李星月眼眸微垂，不动声色地攥紧掌心，竭力装作无谓：“你还年轻，自然没经过捶打。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救那几个人，那便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你到底要如何？”
　　四目相对，李星月迟疑片刻，忽又带着丝溺笑：“即日起，你助娘登上皇位，待将来女帝亦归你。”
　　尹千雪神色依然清冷，幽深的眸子忽然移到她脸上：“我对王图霸业不感兴趣——”
　　“好一个清高傲骨，如此说来，粉香楼那个小蝼蚁你也不要了？”
　　顿时死寂，尹千雪脸色苍白，颇为难堪地瞪向她。
　　次日清晨，烟雨蒙蒙，满城青泞，淅沥点滴落阶前。
　　柔荑香腮瑞脑薄，鸾帐轻纱随风摇。
　　几番折腾，连心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她似乎陷入魔怔，仿佛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可怕地沉迷在诱捕的极致狂欢里。
　　苏清欢视线麻木地放空，缓了缓，哑声到：“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听到她的话，连心当即止住动作，微微低头，抚着那双殷红的眼睛漠笑：“从今往后，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了！”
　　“明白了。”
　　连心面色冷淡，继续亲昵地埋在她的肩窝，语气温热的讥讽：“嫂嫂总这般伶俐，日后不愁找个好人，切莫惦念我。”
　　她话音刚落，苏清欢忙偏转纤颈，脸色惨白地将蓄满的泪珠悉数湮灭。
　　恩爱终了，连心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一次，苏清欢没有问她要去向哪里，也不再关心她还会不会回来……
　　阶前残花满地，化作春泥了无痕。
　　“你去做什么？”微雨夫人罕见的慌促。
　　绿藤下的女郎细指捏眉心，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的事，与你无关。”
　　“小柔，娘——”微雨夫人嗓音颤抖，竟是说也说不下去。
　　连心音色极其暗哑，双眸深晦：“夫人好生照顾自己，若不嫌麻烦，就帮我护住她。”
　　神情良久怅惘，微雨夫人实在忍不住：“你们明明两情相悦，你为何偏要做出厌弃她的举动呢？”
　　“那当年，我要我娘带我一起走，哪怕一起死。你说她为什么不肯，非要听那个男人的安排……”
　　霎时泪如雨下，微雨夫人垂眸死命地绞着帕子：“我走后，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当年屈辱苟存，不过为了稚子。
　　连心朝前迈步，在越过对方的一刹，漫不经心道：“他死了，我杀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小柔——”娘错了。
　　不该把那么小的孩子，孤零零的留下。她无时无刻不悔恨，为什么当初要带着相依为命的女儿巴巴地贴上去。
　　倘若一直采茶，她们母女便不会分开了。
　　连心身影微僵，而后迅速消失在朦胧天际。
　　风雨欲来的黄昏，微风眉头紧皱地醒来。
　　举目四望，床畔搁着一包梨膏糖。


第41章 
　　“姐姐，你说干娘会不会有事？”
　　祁阳行宫，深廊尽头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少废话，咱们必须去救干娘。”
　　清风吹海棠，红蕊散余香，薄光下两个细小影子蹑足飘远。
　　“玉姬，把她带上来！”
　　李星月斜躺在凤椅上，寒眉冷眸不见丁点喜色。一炷香后，遍体鳞伤的秦若影被架至她面前。
　　“听说你的骨头很硬，那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台下人身子无力地半垂，秀美脸庞青紫恐怖，纵狼狈如斯，亦嘴角含笑地回怼，“哼，除了变着花样的折磨，你堂堂一国公主还能做什么！”
　　“大胆——”
　　“且让她讲下去，不知死活的蝼蚁。”
　　玉姬悄然退避，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劝阻，却见主子已周身凛厉地迈步走下台阶。
　　“尹千雪本宫势在必得，她这一生本就不该肆意妄为。本宫历时多年，耗费诸多辛劳，方取得今日硕果。就凭你，妄图蚍蜉撼树，着实可笑！”
　　下一瞬，秦若影颏骨骤然发痛，被逼直视着面前人。
　　“小雪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麻木的棋子。你口口声声在乎她，可究竟哪一点是为她好？”
　　秦若影话音未落，李星月长指轻轻划过她的软颊，继而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的挣扎，笑意盎然：“说句心里话，本宫当真喜欢你这样嚣张跋扈的蠢材，既无所畏惧，又不管不顾。难怪尹千雪格外的在意你，她甚至扬言愿意为了你去死。”
　　如遭雷劈，秦若影大脑一片轰鸣。她眼眶通红地拽住李星月的双臂，神情焦灼怨愤：“你将她怎么了？”
　　“那便看你的表现，秦若影，识时务者为俊杰。”
　　言毕，李星月挥手遣走了玉姬，诺大的宫殿很快只剩下她们两人。
　　“何为时务？”秦若影音色轻无。
　　“燕雀贵有自知之明，鸿鹄岂能随意招惹。”
　　秦若影朱唇微微抽搐，盈眸闪着水光：“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少年人，你以为痴情就可以改变一切？”李星月愤然起身，情绪变得异常激动，她高声怒喝：“除了所谓的真心，你还能给她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楚席卷全身，秦若影似是失去了知觉，麻木不堪地怔在原地。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冷目灼灼。
　　见她如此顽固，李星月耐性逐渐消失，面容阴沉：“想想你们的朋友，若你肯离开，我自会放大家一条生路。”
　　李星月从不认为情比金坚，于她看来，所有的感情都待价而沽，无非是高低贵贱罢了。
　　秦若影双眼紧闭，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小雪的师姐还在牢狱里备受折磨，楼北容昏迷不醒亟需解药，青城万万不能再被牵连其中……太多顾虑，以及乌云压顶的煎熬。
　　秦若影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深邃黑瞳急速收缩，彻骨悲恸，唯有四顾茫然。
　　见秦若影已经触动，李星月索性再激她一把。佯装要离去，倨傲整理着衣裳。
　　此情此景，顿时令秦若影惶恐不安。她心怦怦直跳，呼吸沉重急促，上前攥住那即将飘飞的裙摆，一字一句道：“我可以放弃尹千雪，但你必须满足我的条件。”
　　果不其然，兜兜转转不过做戏。
　　李星月恣意大笑，抬脚将她狠甩在冰冷的地板上。
　　“说来听听！”
　　薄光斜照，秦若影身影单薄羽睫轻颤，神色极为清冷：“我同尹千雪在一起时，她曾允诺日后狞山上的一切与我共享，否则我怎么舍得背叛粉香楼。所以，我要纹银三千两。”
　　这么简单……
　　李星月自是不信。
　　秦若影不过算计，漫不经心地解释：“若是黄金三千两，只怕我有命挣没命花。除此之外，我要你放弃追杀雷珠儿母女，且许我见尹千雪最后一面。你若应允，我自同她当面决裂。江湖飘摇，教人提心吊胆，之后我会带师姐逍遥远去，再不回中原故土。”
　　李星月本已起了杀心，待听她一番真情实意，不觉凝神细思量。犹豫片刻，终是眉心舒展道：“成交！”
　　接着，李星月差人将银钱汇入富康钱庄，又嘱咐玉姬将秦若影所需尽快承办。
　　尹千雪来时，秦若影已在回廊等待久矣。
　　花木扶疏，绿荫浓僻。
　　“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尹千雪单手将她拥入怀中。
　　秦若影眼眶微微泛红，音色却格外疏冷：“我要走了，来向你辞行！”
　　“什么？”尹千雪愣怔失神，灿眸黯然失色，整个人如坠深渊。
　　“这一次，我们真正的结束了！”
　　秦若影静静地对上她的眼睛，嘴唇抿的紧紧，脚步微顿的颔首。
　　“她逼迫你——”
　　“并无，我与你从来都是云泥之别。以前不觉得什么，但现在很多事情令我力不从心。”
　　尹千雪张了张嘴，半晌卑微的哀求：“别离开我，好吗？”
　　从来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皎洁明月，傲骨倾碎，孤身独立。
　　百般请求，秦若影充耳不闻。
　　至此，尹千雪拼命控制住即将流下的眼泪，双耳嗡嗡作响，再听不清任何声音。
　　夕阳无限好，彤霞照耀在秦若影幽寂的脸庞上。
　　两人一前一后，隐隐绰绰，高低错落。彼此晃动的身影，亲密无间地交织在地上。
　　“我成了秦姑娘的负担，抱歉。”
　　秦若影深呼一口气，转动着眼眸回身道：“归隐田园，乃我心之渴盼。蝼蚁望天，方知世情艰难。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尹千雪双唇反复蠕动，最终只能缓慢松开泛白的十指。
　　“过往的时光里，你有没有爱过我？”
　　半步之遥，秦若影目光微沉：“幸得相识。”
　　随后，她头也不回的离去，徒留尹千雪玉山崩塌的后仰在地。
　　天旋地转，仓皇间赫然喷出一口鲜血。
　　在无人注意的隐蔽处，秦若影滚烫的泪珠尽数溅落，脸色青白的勉力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躯体。
　　“玉姬，你意下如何？”
　　雕花绮窗旁，李星月意兴阑珊的收回视线。
　　一旁的玉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对分道扬镳的爱侣，喉间没由来的涩苦。
　　“主子不相信爱？”
　　李星月眸光晦暗，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一眼：“年幼无知或许会信，但现在，本宫只信自己。”
　　爱别离，与信自己，其实并不冲突。
　　“主子怀疑她们？”
　　“玉姬，你近来愈发逾矩。”李星月狐疑地盯住她，“无论如何，秦若影都得死。”
　　李星月压根就没想放过她们，不过费些功夫，让尹千雪对她有所改观罢了！
　　既然主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玉姬忙柔声细语到：“阿团将功补过，主子何不——”
　　“她已经毫无价值了！”
　　什么……难道真正的杜若芷没了。
　　仿佛看透了玉姬的心思，李星月懒得再敷衍：“仇太傅的儿媳昨夜暴毙，而且本宫也不需要生了异心的叛徒。”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阿团和杜若芷乃孪生姐妹，她们的生母曾是李星月的手帕交。不过一时殿前失言，母女竟蒙受灭顶之灾。
　　人海茫茫，红尘浩瀚。
　　于公主而言，自己恐怕也不过一粒米粟。
　　无足轻重，随时可抛。
　　长街一隅，雷氏母女心急如焚的在寻人。
　　与此同时，城郊的暗巷中一位女郎正被几个黑衣人持剑包围。
　　“阿团，主子要你杀掉雷夫人，怎么迟迟不肯动手。”
　　“别急，马上！”
　　说时迟那时快，阿团双刀并出，朝他们飞速进攻。霎时他们打做一团，对方倚仗人多势众，很快将她逼至一角。
　　余光轻扫，浑身是血的阿团歪靠在墙边，按着流血的臂膀奄奄一息。
　　他们轻视地放松警惕，谁知阿团愤然跳起，青筋毕爆地连挑两人。剩下的三人虽不敢轻视，可阿团抱着赴死的决心，很快将所有的黑衣人逐一砍杀。
　　她仿佛不知疲倦，也失去了痛觉，直到鲜血顺着靴子渗入泥土。她身影摇晃，艰难迟缓的踱出巷口。
　　蓦地头顶一暗，阿团颤颤巍巍的握住双刀。
　　“姑姑？”
　　来者不是旁人。
　　久睇着眼前形容落魄的少女，玉姬思绪飘忽，不禁回到她们相识之初。
　　襁褓里的婴孩尚不足月，羸弱幼小。
　　从不谙世事到独挡一面，玉姬亲身抚育，随后又将她调教成行宫最好的杀手。
　　这些年，阿团乖顺服从，却不会再像小时那样喊她娘。
　　她、她们亦皆为公主趁手的工具。
　　“阿团，你不该任性。”
　　玉姬泪花轻闪，缓缓抚上那张渍血的俏脸。
　　状若行尸的阿团，神情灰敝沉寂无光，眼瞳溃散地望着她：“韶华短暂，生如豚犬。无人怜惜，更遑论珍视。直到遇见师父，她哄我、逗我、在乎阿团的一举一动……”
　　玉姬受命前来杀她，却始终下不去手。
　　“挺住，就算为了你的亲妹妹——”
　　“公主怎么会让她活呢！”
　　阿团嗓音微弱，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拼力抬腕，挥刀自刎，霎时鲜血飞絮洒落。
　　“娘，您安心交差吧！”
　　“阿团——”
　　玉姬撕心裂肺地狂吼，彷徨无助地捂着阿团的纤颈。她视线模糊不清，额角发丝成绺地黏成一起，隐忍克制的情绪彻底失控。
　　“好孩子，醒一醒！”
　　玉姬哽咽着连声哄慰：“不要闭眼，娘带你去找她。”
　　“师父，徒儿很想吃包子……”
　　阿团缓缓阖上双目，微微扬起的嘴角慢慢滞固。
　　从未被爱的人，不过因寻常相待，竟至死不忘。
　　碧空万里云飞扬，黄土陇头堆白骨。
　　“幺儿，怎么好端端落了泪。”
　　雷夫人只当女儿为寻人苦恼，旋即停下脚步，慈爱地安慰道：“莫灰心，咱们歇歇再找。”
　　周遭食肆热闹喧嚣，耳畔叫卖声连连：“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好徒弟，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师父，徒儿最喜欢你买的包子了。”
　　那么好的徒弟，却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不仅武功高强，还是妖女的走狗。
　　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要惦念这个人了。
　　雷珠儿捏着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埋头狠狠咬上一口，顷刻间即泪盈满颊。
　　作者有话说：
　　千言万语，多谢大家支持。


第42章 
　　离开行宫后，秦若影并未直奔富康钱庄。她辗转三条街，中途不断进出成衣、胭脂铺，模样亦更改了无数次。
　　“终于甩掉了！”
　　异常执着的杀手们，当真不易摆脱。随后秦若影深呼一口气，迈步走入一家陌生客栈。
　　雅间碧窗前，蓝衫女子驻足远眺，莹白俏脸上泛着难以言喻的怅惘。此刻她的思绪随着满目红蕊飘摇而去，转瞬又被藤枝上雀鸟微弱的哀啼唤回。
　　恰在这时，一道白影灵巧地跃入房间。
　　“盈盈，别来无恙。”
　　仇盈盈应声回眸，眼底旋即浮现一丝欣喜：“秦姐姐，好久不见。”
　　执手相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杨柳姑娘把你们的情况都告诉了我，秦姐姐暂放宽心，并州和淄阳的兵马不日集结。想来这段时间，李星月不敢轻举妄动。”
　　“多谢妹妹鼎力相助！”
　　“秦姐姐太客气了，我这么做不仅仅是帮姐姐，更是为了小景。”
　　仇盈盈煞费苦心的嫁给仇敌，每时每刻皆靠饮恨而生。如今连宜死无葬身之地，孔雀山庄也归她所有，报复才不过刚刚开始。
　　早在被李星月抓走前，秦若影就已经开始暗中行动了。她身份卑微，资质平庸，李星月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于是，她便借机依靠太子党的力量，坐等机会铲除李星月。
　　这些年，太子承明看似事事避让，实际不过在韬光养晦。此番祁阳候病入膏肓，他就再也按耐不住。
　　自古皇嗣倾轧，争权夺利，秦若影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也无甚关切。
　　在她看来，只要当政者利民为国，这天下谁拿去都可以。朝政风云与她这个小蝼蚁，本来毫无关系。然而一朝牵涉她深爱之人，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须硬着头皮去。
　　那日不过做戏！
　　放弃尹千雪，还不如叫她自挂东南枝。
　　“对了，杨柳怎么没回来？”秦若影有些担忧。
　　毕竟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发动江湖力量，号召正义之士团结起来，一并反抗李星月的暴行。
　　知她心底苦，仇盈盈温柔殷切道：“杨柳姑娘路上交代，说是有紧急的私事要处理，等解决完自来汇合。”
　　秦若影点点头，待天色擦黑，独自去了微雨阁。
　　祁阳城郊，深林幽寂。
　　艳二娘望月恣笑，心中甚为得意。多亏那愚蠢的老头儿，如今她的身体竟恢复到了盛时。
　　只待明日一早赶往城内，若非死老头儿事太多，一路上磨磨蹭蹭，救这个救那个的，让她抱憾错过武林大会！
　　艳二娘脚步轻盈，随即寻找一户农舍憩脚。
　　光影摇曳，残灯寂寥。
　　院内的老妪正在编草鞋，忽听柴门轻响，而后犬吠不止。
　　“你是谁？”老妪瞎着眼睛颤巍巍的站起。
　　艳二娘嘴角悄然勾起，蹑手蹑脚抵近对方，还未来得及行凶作恶，一支流箭从她身后射来。
　　“胆敢暗算老娘——”
　　艳二娘侧腰一闪，堪堪躲避。接着她长臂一伸，试图抓住老妪挡在自己身前。
　　不料说时迟那时快，来人出手凶狠，竟将一块瓦砾掷在她面颊。
　　“要你命的人！”
　　艳二娘被逼的无处可藏，再加上刚痊愈不久，还没有进城置办暗器，无奈狼狈四窜。
　　“老人家别害怕，赶快去屋里。”
　　不同于对她的阴狠，来人有意掩护老妪。
　　既如此，艳二娘望着那抹冷矜肃然的窈影，遂作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儿：“我不过来讨口水喝，女侠怎么这般凶？”
　　“艳二娘你这条毒蛇，死到临头还花言巧语的狡辩，快些受死吧！”
　　对方戴着面纱，实在辨不出身份。
　　眼瞅求饶无用，艳二娘只能疲于奔命的接招。对方来势汹汹，却不急于杀她，猫捉老鼠般看她垂死挣扎。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艳二娘竭力抬眸，咒怨不休：“世间何其不公，我碍着你什么——”
　　不过想给小苹报仇，却阴差阳错丢了性命。
　　“艳二娘，公道自在人心。你恩将仇报，丧尽天良。”冷厉的声音赫然在耳畔响起。
　　似艳二娘这种人，对他人竭尽利用，贯爱欺软怕硬，随时还扭头反咬。她固然也有情义，但终归其心险恶。
　　圣手白芨一路北上寻找外孙女，沿途竭尽全力地为孤苦乡民医治。
　　某日，白芨于旷野遇到个奄奄一息的妇人，她身上落着一只碧鸟。因此，白芨很快猜出了妇人的真实身份。粉香楼里的恶徒，但医者岂能坐视不理，他费了不少功夫将她从鬼门观救回。
　　待问清对方的名姓后，再三嘱咐她一心向善，不可乱开杀戒。
　　妇人自是忏悔，悲泣陈情，言楼主逼迫而为。后来，她宣称退出了粉香楼，甚至不顾白芨反对，留下来帮助他救人。
　　早该分道扬镳，妇人不过为贪图药箱，虚与委蛇的缠留下来。
　　白芨没有功夫搭理她，只埋头做自己的事，哪知她用孩童做诱饵。用毒虫毁了恩人的双目，甚至还故意在爆发瘟疫的村庄里，将染病的尸体投进大家唯一的净井中。
　　就这样，吃着村民馈赠的珍贵饭菜，艳二娘几乎荼害了整个村子里的人。尤其是那些，爹娘牺牲自我保下的无辜婴孩，他们逃过了恐怖的疫病，却死于漠视人命的艳二娘之手。
　　悔恨交加的白芨，没日没夜的奋力相救。纵乃圣手，仍回天无力，最终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愧疚从悬崖跳下。
　　尘世如潮，善恶得报。
　　杨柳寻了好久，终于大仇得报。
　　她从艳二娘身上取下外祖的药箱，僵硬地偏过脸去，表情凝重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
　　仰头望天，她竭力藏住所有的情绪，敛容进屋里将老妪好生哄慰。临走之际，将银子悉数留给了老妪和她的孙女。
　　祁阳行宫，李星月再度见到祁阳候夫人杜若兰。
　　寂寥斗室内，杜若兰面色痛苦地斜倚塌边。李星月距她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此刻烛灯昏昏，她们皆在沉默中仔细打量对方。
　　这么多年，李星月好似头一次见到杜若兰。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她神情阴鸷：“怎么……不扮可怜了？”
　　闻声，杜若兰动作僵硬地缓缓低眸，滚烫的热泪“啪嗒”掉落。
　　近来尹千雪对杜若兰百般照顾，李星月全都看在眼底。她不理解，自己如此退让，那该死的孩子却连半分好颜色都不肯给她。
　　对着旁人，倒是起劲儿。
　　一袭蓝衣的杜若兰容颜憔悴，根本比不得自己。李星月上下扫视，恶毒连连：“上官弘毅死不足惜，反倒是你，吃斋念佛装哪门子尼姑！”
　　“你以为，我是为了一个男人？”
　　杜若兰目光平静，嘴角噙着丝淡笑：“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不后悔。看清他的真面目后，更不再眷恋所谓的恩宠。我活的每一天，无非是为了我和我的孩子。”
　　“是吗？”
　　李星月眼窝深陷，不觉轻鄙地揶揄：“你的孩子，现在很可怜。”
　　杜若兰羽睫微颤，紧闭双眸：“你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涉进来——”
　　“谁无辜，你告诉本宫！”一声暴喝骤然打断了她，李星月五官狰狞，狠狠拽住她的衣襟。
　　“孩子！”
　　杜若兰仰面直视着那双寒目，语气淡漠：“你不配做母亲！”
　　“我看你是疯了！”李星月听都不想听，抬手将身下人一番教训。
　　“身为公主，天家贵胄。你非但出生显赫，而且就连别人的丈夫都为你情根深种。为了你，他几乎成魔。这些年，能做的不能做的，都愿意为你去做……即便如此，你却从未在意。”
　　“那又如何！公主……呵呵，父皇眼里从没本宫的一席之地。至于上官弘毅，难道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为你做下无数自以为爱的举动，你便要死心塌地的做他禁脔。”
　　李星月忽泛异样的光彩，她情绪激愤，攥拳暗恨。
　　“你说的不无道理，可对于这个世间的普通人而言，你已经拥有了太多寻常难以企及的东西，为何还不善良呢？”
　　李星月一瞬失神，接着双眸恨不得喷火。她一掌重重的劈在杜若兰身上，看着她柔弱无依的模样儿，下手愈发狠戾。
　　“我戳中了你，不是吗？”杜若兰嘴角渍血，身子慢慢滑下去。
　　“哈哈哈，你以为上官逸是谁的孩子，杜若兰你简直蠢透了。”
　　眼眶乍红，李星月一把扼住她的脖颈，喘息不止：“尹千雪才是本宫的亲骨肉，不然你以为本宫会任由自己的骨血成为一个膏粱废物吗？”
　　杜若兰大脑轰鸣刺痛，整个人彻底陷入死寂，一双素手讶然地绞着心口。
　　“为什么？你骗人……”杜若兰哆嗦着摇头，神情麻木晦涩。
　　“哼，宁肯本宫负尽天下人，也绝不会让你们负本宫！上官弘毅他怎么能娶别人呢，不够全心全意，他注定该死！”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何曾招惹你。”
　　杜若兰银牙紧咬，五脏六腑倏然生痛，她觉得自己就快裂开了。
　　李星月横扫裙裾，异乎寻常的偏执，阴郁道：“我还想怪呢，怪人害了我！”
　　豆蔻梢头颜色好，娇嫩怜花蕊芬芳。
　　从来痴情，便是错付！
　　年幼貌美的小公主，琼林花宴一朝心动。不惜屈尊降贵的表白，怎奈那才情无双的江南才子夏惜栾，如此不识好歹，当着众人的面挫伤她的自尊。
　　夏惜栾不是清高孤傲吗？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
　　李星月尤未释然，她恨父皇年老昏庸，始终不愿为她和夏惜栾指婚，更恨夏惜栾错把鱼目当珍珠。不过一个相貌平凡的东邻女，哪里就比得过金枝玉叶的她。
　　爱意扭曲灵魂，自此她变得冷血残暴。
　　“苦思不得的年少挚恋，哪怕到今日，其实你依旧无法释然。”
　　困在原地挣扎的，始终只有李星月一人。
　　“你这种人，永远孤独。”
　　“闭嘴！”
　　“李星月，我当年曾在马车内偷窥过你。好一个鲜衣怒马黄衣艳潋，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岂料作茧自缚，将——”
　　下一刻，杜若芷口中一噎，口吐白沫的昏厥过去。
　　关键时刻，房门轰然倒地，尹千雪持剑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突然多了些新朋友，非常开心，也非常感谢！
　　【关于文章】再过几章正文完结，之后定会抽时间精修。
　　首先，对于祁阳候夫人的名字，才发现和杜若芷有些撞。可能会给宝贝们带来阅读不适，很抱歉，回头换名字。
　　其次，李星月这个人物，由于我笔力有限，并没有达到自己满意的呈现，纵使废了不少稿，还是要在精修时好好琢磨。
　　最后，不出意外，今日二更。


第43章 
　　“你给她喂了什么！”
　　尹千雪秀美面容倏地冷厉，仿佛有熊熊烈火燃遍全身。她不假思索地用力掰开杜若兰的嘴，大拇指腹紧紧按压住对方的舌头，继而有条不紊的拍打其脊背。
　　看着尹千雪行云流水的动作，李星月额角青筋瞬爆，情绪再也无法克制：“当然是毒药了，怎么……难道你要替她杀了本宫不成！”
　　“祁阳候与你，我不做任何评判。可祁阳候夫人，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李星月勃然大怒，食指飞颤地遥指着她：“你到底是谁十月怀胎生下的？尹千雪，本宫自认对你足够包容体谅。若你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休怪本宫翻脸无情。”
　　话不投机半句多，尹千雪不愿同她继续纠缠。低头凝了眼怀中人，神情冷漠道：“机关算尽不知悔，想想这些年，你有多么的放纵可怖！为了达成一己私欲，做下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你自己应该清楚。”
　　从未有人敢如此轻蔑的评价她，李星月恨毒了这个女儿。以至于情绪过于激动，喉头没由来的腥甜，接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见状，尹千雪不仅未曾上前出手相助，甚至直接抱起昏迷的杜若兰迈步准备离去。
　　“尹千雪，你没有心！”
　　委顿在地的李星月死死攥着双拳，歇斯底里的怒吼。
　　对此，尹千雪玉面冷矜，丝毫不以为意。她体贴地为杜若兰理好鬓角的碎发，自嘲的莞尔一笑：“这一点，不正像你嘛！”
　　玉姬进来时，李星月无力的瘫软在地。她秀颜薄怒，眼底一片阴翳。
　　“主子，这怎么回事？”
　　此情此景，李星月懒得再顾忌往日的仪态，决绝怨愤的怒吼：“待登上帝位，我定要尹千雪死。”
　　本来玉姬试图劝慰，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用呢！
　　毕竟是时候学会闭嘴了，然而当她望到面前这张狰狞恐怖的脸庞时，玉姬到底没忍住：“终归是主子十月怀胎生下的，而且您从未抚育过她，所以尹姑娘有些许情绪实属——”
　　“你的意思，是怪本宫无情了？”
　　李星月挣扎着摆脱玉姬的搀扶，蓦地抚掌大笑，嗓音格外尖锐：“她如果肯乖乖就范，将来的帝位，本宫势必会留给她。可惜她满脑子欢爱，与一个女子不清不白。懂得怜惜旁人，却一味的羞辱本宫。”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玉姬心知主子已大有不同，即便她口口声声不爱这个孩子，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又怎会真的毫无感情呢！
　　一瞬间，玉姬毫无征兆地红了眼，她现在很想很想阿团。
　　“玉姬，你怎么不说话！”
　　玉姬秀美的双眼极为空洞，往日明媚飞扬的神色亦变得麻木无魂。之所以苦苦坚守，无非是多年的渴慕。
　　尚未开口，泪却先流。
　　“女子的爱，从来不输男人。”玉姬音色轻无。
　　“嘀咕些什么？”
　　“主子许是听岔了！”随后，玉姬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星月身后。
　　彼时雷声阵阵，廊外霹雳电闪，铺天盖地的大雨倾盆而至。
　　月末，城内各处皆在哀祭祁阳候。
　　就连千里之隔的京都，纵天子嗜好方术，不关心朝廷诸事。代为理政的太子承明，亦特派御史快马加鞭赶赴祁阳致丧。
　　与此同时，益州因饥荒爆发大起义。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不顾生死，振臂高呼誓要推翻腐朽的王朝。
　　外部风雨飘摇，内部以京兆尹杜溪的血书参本为导火索，彻底拉开了公主和太子的明争暗斗。
　　江湖上的胜负游戏依旧如昨，星月公主为平息民愤转移焦点。她不仅带头义捐，甚至挑选粉香楼做筏子，不遗余力地营造正义形象。
　　在她的积极号召下，那些被其控制的门派立即带头围剿粉香楼。但凡出自粉香楼，即使是从未做过错事的幼女，皆人人得而诛之。
　　公道何在，白骨累累。
　　一时间，人人趋避粉香楼。就连一向公允的清风阁，亦因阁主尹千雪是星月公主的私女，对此次江湖厮杀破天荒的置若罔闻。
　　恩怨是非，因着人心不端，逐渐趋向邪祟。
　　多少人打着肃清的名义，实则蚕食鲸吞，做着欺男霸女逼良为娼的恶行。
　　苍茫泣涕，试问天下英雄，谁主沉浮！
　　“主子，楼北容迟迟不见踪影，不知被她们藏到哪里去了？”
　　“废物！”
　　李星月长袖一挥，将玉姬狠狠的扫到一旁的案牍上，继而满目阴沉：“该死的秦若影，屡次三番同本宫作对。这种时候，既然她胆敢承继粉香楼楼主，那我们便大张旗鼓的悬赏。不拘是谁，若能将她的头颅砍下，来日本宫定加官进爵。”
　　届时吊在城楼示众，看谁还不服！
　　主子脸色异乎寻常的苍白，玉姬忍痛关切道：“您切莫动气——”
　　李星月长臂一伸，暗自抬起了玉姬的下巴，扬眉浅笑，极为动人：“玉姬，你不会背叛本宫吧？”
　　四目骤然相交，玉姬泪盈于睫，神色一派悲戚。
　　“算了，你退下。”
　　过了很久，李星月冷冷抬眼，打量起挂在墙上的一件旧衣，神思莫名恍惚。直到脚腕温热袭来，她眉心微蹙，抄起案牍上的砚台直接摔过去。
　　“你对我从来不假辞色，哼！”
　　俾莆双眼如结寒冰，冷笑着运力腾起，手中砚台一息粉碎。
　　“谁准你进来的，还不快滚——”
　　“别急！”
　　他懒洋洋地摩挲着软唇，森寒的幽目中闪过一丝恶毒：“我马上带你永浸欢乐，到那个时候，谁都分不开我们。”
　　就在他俯身施药之际，窗外蓦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李星月旋即从沉思中清醒，她遽怒不已的朝俾莆发力。哪知由于力道太猛，一度险些停不下来。眼瞅着整个人不受控地前倾，就在即将撞到柱子的一刹，玉姬飞身挡住了她。
　　“杀了他！”
　　“是，主子。”
　　下一刻，数个武艺高超的婢女联手扑向俾莆。一番绞杀暗袭，他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半晌一动不动。
　　“本想留你条贱命，不料你竟敢对本宫大不敬。”
　　“那件破衣服，你看了多少年了。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只怕连枉死的上官弘毅都不如。”
　　李星月嫌恶地瞥着他，艳致如许：“别这样看我，俾莆，我们至少有一个女儿！”
　　“你将她形同软禁，哪里视她作女儿，不过是你满足私欲的工具。”
　　俾莆深邃眼眸好似一潭碧泉，俊逸非凡的面容格外凛然。
　　“怎么……你认为自己是慈父？”
　　李星月不得不承认，起初温柔体贴，说话低沉悦耳，丰神俊朗的俾莆，的确令她耳目一新。但从头至尾，他不过是份消遣，永远都休想主导他们的关系。
　　“我自然同你一样。李星月，其实你谁都不爱，自始至终你只爱自己。”
　　“少说废话！”
　　就在李星月靠近的一瞬，俾莆极为麻利地从袖间抛出迷幻粉。接着后仰诈倒，接着趁势就要逃离行宫。
　　“你们留下保护主子！”
　　玉姬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遂不甘示弱的拼命追击。
　　眼瞅要被捉住，俾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狠厉的眼底忽然含着丝蔑笑。
　　“玉姬，放我一马，否则我定将你的心思展露人前！”
　　玉姬仓惶相视，一时愣怔，抬眸黑影儿已遍寻不得。
　　野丘陵密林风潇，鸟雀仓惶呕哳。
　　水汽重到要将人的睫毛打湿，雾霭苍茫，接天连地。
　　狂风卷地一朝起，疏朗戾笑仿佛从天际传来。
　　青城竭力抹去秀面上的冷水，雨滴飘落下来，藤叶漫天飞舞。她目光怅惘地望向苍穹，树冠遮天蔽日，万条垂下绿丝绦，美不胜收却也阴森寂寥。
　　“你果然依约前来。”
　　空灵缥缈的低吟缓缓响起，一夕间，云散雨停，明晃晃的大玉盘高悬于半空，隔着盈盈亮光，隐见俾莆从星河林海中走出。
　　林中一阵疾风催叶落，不久兽哀鸟鸣震山涧。
　　“药就在这里，劳你帮我转告秦若影。六郡唯李星月马首是瞻，上官弘毅的军令牌压根没丢，就在她手里。”
　　“你是为了尹姑娘吗？”
　　“当然不是，我只恨李星月。”斩钉截铁的回答。
　　青城凝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身影，转身吞掉了最后的药。
　　二人分别后，百无聊赖的俾莆准备如往常般杀人取乐。然而刚走出密林，狭道莫名响起沙沙拉拉的叶片声。
　　顷刻间，他警铃大作，不料唇边鲜血四溢，脊背更是血肉模糊到不成样子。俊面难掩落魄，他犹疑不决地冲树上人影探问：“连心？”
　　“还要多谢你的药，果然很受用。不过你放心，早晚她也会如此！”
　　当初俾莆为了制衡李星月，故意在行宫培植连心。哪知对方一朝出师，第一个想杀的便是他。
　　“齐州五虎山庄灭门案，他们中的毒不就出自你手。”
　　大脑轰鸣，意识离析，即将闭目的俾莆听她一字一句控诉：“我深爱之人，因你们家破人亡。自古血债血偿，你们谁都逃不掉！”
　　夜色愈发浓郁，孤月高悬，不知今夕何夕。
　　次日碧空万里，惊鸟飞落梧桐树。
　　破败的屋舍内，白衣女子正望着残垣上的绿藤发呆。肩膀蓦地一重，来人掩唇轻咳道：“粉香楼如今危在旦夕，你何必淌这趟浑水？”
　　作者有话说：
　　看到了评论区两个宝贝的留言，非常感谢！
　　对于书名，早有更改的想法，奈何人在此山中，不知起个什么名好。
　　热烈欢迎宝贝们建议！！！


第44章 
　　飞鸟展翅，从头顶碧空掠过。
　　秦若影斜倚窗台，满心忧虑，墨黑的眸子缓慢抬起：“师姐，可是在怪我？”
　　“我固然讨厌楼北容，但十八娘计在保全无辜，我怎会黑白不辨呢！”
　　青城温柔地看向她，脸上犹自挂着浅浅的笑意。惆怅无助的哀愁仿佛一息消散，似要随着那碧空万里的飞雁，舒然飞往海角天涯。
　　“昨儿听清欢姐姐说，师姐想同她一并回姑苏。”
　　对于十八娘这个问题，青城本不欲回答。可过了许久，她不经意地抬头，却发现十八娘还在默默凝着自己。
　　既然已经瞒不住，青城索性直接迎上那双关切的眼睛，羽睫半垂，喃声细语：“我的身体毕竟不如从前了，而且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我留在这里，反而会给大家添麻烦——”
　　“师姐从来就不是什么麻烦！”
　　青城难掩不舍的注视着秦若影，待想到今后的打算，唇畔蓦然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暖笑：“十八娘之前不是提过淄阳，言说那里风光无限好，不知当初允诺我的房产有没有备下？”
　　不过借机转移话题，哪知秦若影坦荡欣喜地攥住她的手，十分郑重的回答：“房产早已置办，如今地契就在我手中，只是我不愿师姐……”
　　秦若影喉间酸涩无比，师姐青城性子平和，一向又极隐忍。
　　“你莫要为此负担，其实是我自己感到累了。”
　　彼时，青城才后知后觉。之前的回答，肯定让十八娘牵挂了。因此，未等秦若影再回复，她便鼓起勇气迈步朝前。
　　目光近乎炙热的，划过秦若影的乌发，扫过蝶羽般轻盈的卷睫，想象着那秋水横波，直视着翘挺的秀鼻，最后视线定格于红润饱满的双唇。
　　也好！
　　世间几多无奈，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驿外断桥边，黄衫瘦马，折柳相别。
　　心意坚决的青城，不顾秦若影百般哀求，执着于离开。
　　“师姐，能不能——”别走。
　　不过短短数日，诸事缠困的秦若影，不觉间竟已华发早生。
　　青城强忍酸楚，在那张瘦削无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继而迅速敛神，嗓音低哑道：“回去时，十八娘一定要多加小心。”
　　秦若影佯作无谓，一派轻松地双手抱臂，作出副大咧开朗的模样儿。然而却趁师姐不注意的刹那，仓皇狼狈的偏过头去。待胡乱拭去眼底的湿润后，眨着眼睛微微定神：“我又不是小孩子，师姐放心好了。”
　　“嗯，我的十八娘长大了。此番我逍遥远去，不知归期何在，那就提前祝你和尹姑娘情得圆满。”
　　话音未落，素来要强自持的秦若影，再难抑制地反复嗦咬着腮肉，双唇来回磨磋。克制良久，终是再也强撑不住。
　　“十八娘？”青城柔声哄慰。
　　只见秦若影僵硬地偏过脸去，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都道是有泪不轻弹，她仰头遥涕着白云碧空，竭力掩住自己的所有情绪。
　　“师姐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为我担忧，来日我会去看你的。”
　　下一刻，青城忽地扑进她怀里，像不顾一切般紧紧拥住她的薄肩，泣泪涟涟中话锋一转：“淄阳不过暂住，接下来我准备四海云游。十八娘不必来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倘若将来……你要是突然想起了我，那就望望天吧！”
　　夕阳瞬染，美不胜收，一抹窈影疾驰飘远。
　　“师姐，一路顺风。”
　　傍晚时分，鳞次栉比的街铺前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物什看的人眼花缭乱，喧嚣熙攘中夜色逐渐浓了下来。
　　雷珠儿安顿好母亲，再度偷溜了出来。她没有要去目的地，也不知具体该做些什么。
　　踽踽独行，四顾怅惘。
　　伴随她翩翩的脚步，暗处的黑影悄悄蹑足紧跟。于是等她走到人迹罕至的僻静拐角，两个等候多时的黑衣人骤然跳出，接着毫不客气朝她挥刀砍去。
　　寂寥肃杀，毫无预兆的笼罩。
　　雷珠儿咬牙拼命闪躲，岂料对方有备而来，长刀铮响，裹挟着劲风直击她的门面。
　　此刻，雷珠儿半垂着脑袋，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晕眩脱力到无法抵抗。然而就在生死间，眼前猛地一暗，两个黑衣人慢慢歪倒。
　　“你有没有受伤？”
　　雷珠儿咸涩的泪水，当即夺目而出。她难以置信地靠在对方怀里，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神医，你又救了我。”
　　来者正是连心，她神色不自然地推开雷珠儿，疏漠道：“小丫头，以后不要独自胡乱溜达。”
　　眼下时局动荡，她难保每一次都能及时出现，何况……
　　“神医，生我的气了？”雷珠儿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能自己走吗？”
　　“腿好像扭了——”
　　连心愁郁的一纠结，而后面无表情的将她背在身后。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雷珠儿脑袋仿佛彻底糨糊，她双眸圆大一眼不眨。好不容易将心情平复，泪水不禁再度充盈，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你……哭什么！”
　　闻言，雷珠儿抽着鼻子，委屈巴巴地搂住她的脖颈，无比心酸地自白：“我还是很喜欢神医你，但以后不会再痴缠了。”
　　泪眸凝噎，连心直视着她的眼睛，破天荒的耐起性子劝解：“因我救了你，才会生出这少女情愫。傻丫头，我没有那么好，而且爱很珍贵，找个满心都是你的人吧！”
　　雷珠儿惨然勾唇，打起精神注视着她：“神医请放心，我会的。”
　　气氛有些尴尬，周遭针落可闻的安静。雷珠儿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苏姐姐决定陪微雨夫人去姑苏，神医要不要送送她——”
　　连心偏转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懊撼，身子蓦然发僵：“劳你帮我保密，就当从未见到我！”
　　“可神医……不是很喜欢苏姐姐吗？”
　　“乍见欢，重逢喜，更多是悲。有情苦思多，不如随相忘。”
　　三日后，京都特派御史大人抵达祁阳。
　　李星月有意将尹千雪推至人前，奈何对方根本不配合。既然软的不吃，她便继续以殷千陌为由逼其就范。
　　“师姐若有一丝差池，我定不会饶了你！”
　　面前的少女，乌黑青丝逶迤，白纱绰约飘动，人比红莲娇。
　　李星月迫于眼前的局势，纵恨极了尹千雪的不敬，却也只得暂为忍让。
　　绯衣烈烈，层层堆叠，曼妙的美人则端坐在铜镜前，冷漠麻木的任由她们装扮。
　　云鬓乌黑，美丽眼眸倒映着清丽的容颜，高耸盘立的发髻上斜插着金簪芙蓉花。
　　李星月暗窥着镜中美人面，没由来的生出一种异样的陌生感。
　　“我的女儿真漂亮！”说着她俯身为尹千雪戴上云珠耳饰。
　　对此全程漠然，尹千雪只在上辇前嗓音清冷道：“游街耗时良久，宴请我不会去的。”
　　李星月的目的，她岂会看不穿。无非是拿她，借机同世家维持关系。
　　精美奢华的宽大辇车，四周不仅缀有金铃铛，甚至还需十六匹马力并行。
　　素纱绮罗，隐约露出座中人的倾城色。
　　尹千雪听着夹道沸腾的欢呼声，愈发恼恨李星月。于是趁人不注意，她特意将身旁的两个婢女悄悄点穴。
　　每到一处，即锣鼓喧天，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窥芳泽。如此一来，反而无人关心那御史姓甚名谁……
　　此时的秦若影，面颊戴着朦胧半纱，身着烟粉束腰百褶裙，上披嫩绿色外衫。通身曼妙多姿，又幸得手巧的雷珠儿为她盘了齐耳花苞头。
　　风吹叶动，发带缓缓拂过她纤白细颈。
　　围观百姓多如过江之鲫，却无人留意人群中某个小姑娘，她的装扮竟与公主车队随行的侍女相仿。
　　舆车转弯时，人群忽然变得异常推搡。哄嚷嬉闹中，卫兵们皆忙着训斥，不曾提防有绿影飞速闪进纱帐里。
　　疏离瘦挺的尹千雪，周身冷似寒玉，有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缥缈。隔着薄如蝉翼的面纱，秦若影素手拈指，停在她脸庞咫尺处，四目骤然相交。
　　尹千雪霎时喉头微动，继而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怀中。面上犹自清冷，唯有手心黏潮一片。
　　躺在她身畔的秦若影眉头紧皱，却在抬头的一瞬，一把揭开碍事的面纱。此刻她面色红润，眼神灿烈，于喧嚣中仰眸低嗔：“小雪，见到我，你不开心？”
　　炙热，渴望，以及那无法呼吸的涩感，旋即充盈着五脏六腑。
　　一刹那，尹千雪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被烈火融掉。
　　是的，她很不开心。
　　思绪纷杂，尹千雪俯身紧拽住秦若影的两臂。眼眶痛红，直视着盈泽星眸，倏然间大脑停止思考，在对方满带惊愕的神色里，霍然吻上那宵想已久的软唇。
　　意乱情迷，局促沉沦。
　　迷茫潋滟的眼眸，粉白细嫩的脸颊……以及咬到发红的嘴。
　　一眼未消，彼此便再也抵挡不住理智的约束。
　　秦若影如视珍宝般，昂头咬紧那宵想已久的软唇，继而放肆恣意，流连反复回味碾磨……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好似无骨的她，全凭对方的禁锢才没有瘫软在地。
　　气息不稳，含情脉脉。
　　秦若影眼底含着难以言喻的温柔缱绻，久久舍不得松手。
　　清风吹袭，思及种种。
　　尹千雪神情忽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作者有话说：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引用唐代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第45章 
　　“你太冒险了！”
　　秦若影轻揽住她的纤腰，眉目舒展：“不怕，下个路口我就离开了。”
　　长眸深邃，尹千雪胸中酸涩甜蜜交织，话到了嘴边，却又无从论起。她只得用力揽住秦若影，神情落寞：“那日分别，我真的很难过。”
　　秦若影抬手揪了揪她的脸颊，用自己翘鼻凑近对方，轻轻摩擦，蛊惑般低喃：“无以报卿恩，唯生死相随！”
　　尹千雪勾唇嫣然一笑，一改往日的冷矜孤傲。
　　“但为君故，思慕至今。”
　　怀中人妩媚多姿，抬腕抚着她柔滑细腻的青丝，语尽意不尽：“来日方长，等我娶你。”
　　转瞬绿影摇曳，附着近旁一株古木远去。
　　入夜，残灯幽烛，昏黄飘忽。
　　楼北容斜倚于榻上，憔悴苍白，瘦骨嶙峋。
　　“今晚的药，喝了吗？”秦若影上前询问，神情忧切。
　　只见榻上人秀颜凝重，思绪恍惚的重咳：“真是苦了你！”
　　“这算什么，何况我一身本领就出自粉香楼。”
　　“你爹娘的事……很抱歉。”
　　楼北容异常痛苦地按揉胸口，目光深晦。
　　提及过往，秦若影不免怔然，难掩悲伤的回答：“虽说你是楼主，但这件事的确非你所为。如今艳三娘已经死了，我也不想再提。”
　　羽睫微颤，楼北容凛然死寂。瘦削的脸，渐泛青紫。
　　“倒是你，一定要坚持住——”
　　楼北容眼睛半阖，有气无力的摇头：“我时日无多了，倘若你们能救出阿陌，届时帮我转告她，就说我嫁人了。”
　　苦海无涯，烈火灼心。
　　她该如山野烂漫的一株兰草，春夏绚烂生长，秋冬沉寂落寞。
　　微雨夫人要离开祁阳的那一日，前来辞行，却不想楼北容竟香魂离断。
　　静室枯寂，榻上的女子头戴珠翠，花钿映殊色。
　　嫁衣红艳，做工精美。
　　微雨夫人垂眸细细盯着嫁衣上的花纹，视线清晰又模糊……
　　屋外，果儿连声轻唤：“夫人，咱们的车马备好了。”
　　时光似乎凝固，仅剩残存对话，反复回荡在微雨夫人的脑海里。
　　“夫人，好看吗？”
　　“楼主貌若海棠，自是极美。”
　　“可惜我准备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办法穿给她看。”
　　贤宁偏北，冬季格外漫长。待大雪连绵，鸳鸯共白头。
　　楼北容吃力地涂抹口脂，她想若有来世：阿陌定为快意恩仇江湖客，而她便只需做个挽篮采桑缓待其归来的小妇人。
　　这一生，像极了春日碧空里的纸鸢。看似美丽自由，绳子却牢牢的攥在那些漫不经心的主人手中。
　　她要重回无拘无束的山野，吹着带有溪谷微凉的风，仰望千姿百态的软绵云朵……
　　遇到那个满眼是她的人。
　　“请夫人看在昔年相交的份上，将我化骨成灰，他朝葬于狞山之巅。”
　　“不，楼主——”
　　一阵天旋地转，微雨夫人忽地委顿在榻边，攥起那只无力垂落的素手，眼角热泪滚不尽。
　　两日后，众人于清溪燃送故友。
　　送走微雨夫人和苏清欢后，秦若影以粉香楼为首，带领幽州雷震帮、并州孔雀山庄，以及被欺辱残虐的数个小门派揭竿而起。
　　她们不以勤王护驾为号，反而哀农悯商，暗中相助益州燎原之火。
　　冗朝迟暮，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改弦更张。
　　李星月简直恨极，仓惶之下果断与太子联手。
　　毕竟这天下，姓李总好过其他。
　　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殷千陌做了个可怕的梦。
　　红鸾帐暖，喜烛劈里啪啦的静默燃烧。
　　容容眸底闪着盈亮，嘴角噙着丝丝笑意，对她许下“不见白头共黄泉”。
　　隔着昏黄的喜烛，殷千陌眼底柔情缠绕，她们终于在一起了。
　　互为钟情的人儿，欢笑相亲，只恨春宵苦短。然而当她睁开双眸，却见身侧之人一如碧树早凋，再无半分生息。
　　顿时心痛如刀搅，额头汗珠豆大，殷千陌遍体寒彻的惊醒。
　　喉头腥甜难耐，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恰在此刻，夹道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殷千陌眼神空洞无光，面无表情地弯下玉颈。
　　“尊主！”
　　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丫头，不是旁人，正是大丫和二丫。
　　“竟然是你们。”
　　说着殷千陌挣扎着直起身子，言辞恳切的厉劝：“孩子们，快走。”
　　李星月早有杀她的心思，如果再连累两个无辜的孩子，殷千陌纵是死一万次，也无法释然。
　　可两个小丫头胆子比天大，一个拿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钥匙开锁，另一个则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件新衣裳……
　　一顿忙活，殷千陌焕然一新。
　　“尊主莫再拒绝，我来给您简单伪饰一番。时间不多了，咱们必须抓紧离开这儿。”
　　大丫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审讯凳上，小手灵活迅速的赶工。负责盯梢的二丫乖巧地趴在墙壁上，只冒出一个小脑袋尖儿。
　　殷千陌纵使满头雾水，却也只能等出去后细问。
　　三人相携，自隐秘的暗道离去。
　　姗姗来迟的细雨，看着李代桃僵的微风，倏然变了脸色。
　　“你怎么在这里！”
　　“不然呢，任由你为虎作伥，去残害一向对你不薄的尊主？”
　　“快出去——”
　　“丧良心的叛徒！”
　　微风双拳攥得泛白，厌恨的瞪着她。
　　细雨黑眸如珠，容颜倏地黯然，继而不由分说地死死禁锢住她。
　　饶是微风拼尽全力的挣扎，依旧丝毫动弹不得。
　　“少发愣，尊主她们就在前面。你赶紧带着她们走，否则一个也逃不掉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细雨话音未落，回廊尽头有机关射出颗火球，“嗖”地打中她的后背，当即烧的她身子狰狞扭曲……
　　抬眸遥睇，一片黑压压。
　　“你若不肯走，单凭尊主一人是护不住她们的，你难道想大家一起死！”
　　火光一片，热浪熏得人险些睁不开眼睛。
　　微风一时恍惚，突感桎梏全消。还未反应过来，顷刻间她双肩骤沉，整个人被强力推进密道里。
　　玉姬瞧着那牢牢护住石门的瘦小身躯，已知回天无力，便再没了动作。
　　蚀骨之痛，竟可生生承受。谁知不过眨眼功夫，嘴角满带污血的少女轰然倒地。
　　“怜影，只要你肯配合，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冷剑如虹，白练银光，直指咽喉。
　　细雨哑然凝向来人，目光悲痛无助。她整张脸上都是血，红唇微微张着，竭力伸出的五指早已变形。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讲。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如果宝贝们有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本文结束后，就选一个开。（到时候可能双开，开已经有存稿的《和“黑粉”的同居日常》，回头把这个新预收挂上，主打轻松甜腻）
　　鞠躬，感谢。


第46章 
　　“来人，按住她！”
　　烈火焚心，修为自废，生息渐绝。人生忽如一梦，细雨恍惚间记起无数个画面。
　　“你这人，怎么不知道还手呀？”
　　“多谢相救。”
　　“喂，你从哪儿来的？”
　　“荒野大泽。”
　　“你的家人呢？”
　　“孤儿。”
　　“啊？那要不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清风阁，那里可好了。”
　　“嗯。”
　　“你是不知道！凡去过清风阁的人，便哪里都不会再去。”
　　“哦。”
　　“对了，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咦，我好心给你起个吧！”
　　“好。”
　　“‘细雨’，你觉得如何？”
　　“细雨？”
　　“你不喜欢！”
　　“我叫细雨，那你呢？”
　　“我是微风啊！”
　　……
　　“细雨，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细雨永远陪着微风。”
　　微风细雨，不离不弃！
　　回首往昔，白马过隙。
　　仿佛累竭，细雨缓缓闭上了双眸。
　　“姑姑，怜影她——”
　　“我去禀报主子，你们将她厚葬了。”
　　听说怜影死了，本就烦心的李星月豁然坐起，面色不善道：“她一向忠心耿耿，再者如何向怜卿交代，这到底怎么回事？”
　　怜影爹娘遭奸人所害，李星月亲自将他们兄妹从火坑里救出。
　　尤其是对怜影，可谓是精心栽培，细致呵护。
　　怜影在她心里，地位更与其他人不同。
　　然而，这个曾经“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仆，竟为了敌人背弃她。
　　难以言喻的恨怨，伴随着回天无力的悲痛，似把钝刀慢慢将李星月斩杀。
　　似乎所有人都在离开，就连即将唾手可得的霸业，一朝娇蕊雨中散。
　　“主子，怜影知恩图报，这些年在清风阁尽心尽力。但人非草木，再无情冷血的人，也会因爱不顾一切……”
　　迎上玉姬的泪眸，李星月像是被蛛网困住，呼吸不由得急促：“那你呢，玉姬爱着谁？”
　　某一刻，顿感再无法抑制自己的思慕。玉姬骨节作响，拳头紧攥，渴眸紧闭。强忍住心绪，哑声苦笑：“奴才运气差，这一生没有遇到该爱的人。”
　　朝菌没有晦朔，蟪蛄从不春秋。
　　“世间情爱，于本宫看来苦多于甜。玉姬，这是福分呢！”李星月言罢，重重叹了口气，继而拂袖离去。
　　原地驻足的玉姬，若有所思的怅然。她心口涨得发痛，有些东西叫嚣着要从心底深处的暗渊里冲出。
　　她和公主相识，其实要早于夏惜栾。
　　初次相见，陈宫幽静的水塘畔。独默绽放的硕大莲花，轻采插至小公主的软髻后。
　　夏末微服出游，野渡无人舟自横。连绵惊雨突来，她们共赏萤火漫野。
　　人生苦短，韶华易逝。
　　*
　　“我乃杜侍郎家的三小姐，请问你是谁啊？”
　　尹千雪羽睫半垂，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怀中的妇人，温柔细腻地哄慰：“尹千雪！”
　　“倒是个好名字，但我得回家了，不然娘亲会生气的。”
　　杜若兰抬头望了眼绮窗，猛地“啊”声惨叫：“那儿藏了个人，一定是鬼。”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淡然地瞥了眼，尹千雪旋即将视线收回。
　　“好面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姑娘——”
　　“哼，不知真疯，还是假傻！”李星月毫无怜悯地打断她们。
　　下一刻，尹千雪则毫不客气地回怼：“请你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闻声，李星月脸色倏然苍白，眼底没由来的泛起涩楚。
　　“本宫是你的生身母亲，你对本宫何曾假言辞色。尹千雪，你扪心自问，入行宫以来，本宫待你如何！”
　　“你囚禁我的师姐，毒害我的故交，甚至即将发兵绞杀我曾经的挚爱。你一口一个‘本宫’，高高在上又喜怒无常，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你就这么看我？”李星月嗓音陡然阴鸷。
　　“言尽于此！”
　　李星月瞪着抱成一团的两人，凛厉地直视着她们，抱臂讥讽：“你若不想殷千陌出事，那就乖一点。”
　　“你将师姐怎么了？”尹千雪止不住有些细抖。
　　“我要你亲笔字书，明日一早昭告江湖，邀名门正派联合围剿秦若影。”
　　满室死寂，无人作答。
　　尹千雪愁郁难纾，李星月神色愈发舒爽，她恶毒的俯身道：“本以为稳操胜券，秦若影自持人定胜天，殊不知仇盈盈怎会向她。太子党，如何与叛军同心，早晚过河拆桥。”
　　尹千雪佯装不在意，一瞬失神：“我与她再无瓜葛，何必讲给我听！”
　　身后当即冷嗤，李星月受挫而去。
　　细雨飘遥，晨钟暮鼓。
　　太子李承明鲜少离开京都，此次受时局所迫，仓促赶赴祁阳。
　　举目四望，长公主的行宫堪比东宫。
　　处处雕梁画栋，高楼雅阁连绵。奇花异草不胜数，护卫森严出乎意料。
　　“今日愚弟方知，长姐过的竟是神仙般的潇洒恣意。不比愚弟，终年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性命不保。”李承明嘴角微勾，一如既往的谦和。
　　李星月懒得同他敷衍，冲一旁的玉姬使了个眼色，很快硕大的卷轴铺展开来。
　　“江南六郡归本宫所有，咱们隔江分治，你欲如何？”
　　李承明不动声色的望着舆图，沉眸低喃：“天下赋税七成在此，长姐莫不是太贪心了！”
　　“也罢，咱们换一换。”
　　这……
　　“都道是寸土难丢，长姐当真忍心——”
　　对面人乍掩朱唇，嫣笑妩媚：“承明所言极是，那不妨让姐姐一回。与其风云突变，莫若李氏子孙继续称王作霸。”
　　“自古王权从不旁落于女人，并非承明舍不得让，只仇太傅为首的肱骨之臣无法接受。”
　　“可笑！承明太不了解世情，想来你们怕的不是女人。不过怕赖以依仗的权威一朝打碎，可公道不在人心，诸事皆在实力高低！”
　　李星月挑眉调转脚尖，高高扬起美艳的下巴，梨涡盈盈，眼波流转。接着一把拽起太子的衣襟，长眸睥睨：“父皇宁肯选你这个废物，都不愿直视本宫一次。至于那些所谓的肱骨，多为酒囊饭袋。”
　　“王图霸业谈笑中，长姐斤斤计较的到底是什么？”
　　“一切！你们宣称立嫡不立长，但本宫的生母乃中宫皇后。后来又是立贤不立嫡，可若无本宫这些年的殚精竭虑，万恶的李氏早成黄土一抔了。”
　　李承明向来畏惧这个姐姐，此刻待视线落在那张慧黠的俏脸时，他气息剧烈不稳，良久只得勉力堪堪收回左手。
　　这天下迟早是自己的，李承明只当她疯了，眼下不容翻脸，“听闻长姐有个江湖娇女——”
　　明知他刻意转移话题，李星月依旧张扬自若：“怎么……承明嫉妒了？”
　　“我是来同长姐合作的！”
　　李承明窝着一肚子气，隐忍不发地暗恨。
　　“听说叛军已连夺三郡，照这个速度，岂不很快打到祁阳。”
　　听到这里，李承明略整衣裳，皮下肉不笑的回答：“据细作回禀，叛军不日抵达祁阳。”
　　“是吗？”
　　廊灯缱绻，忽然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寂夜。
　　“主子，您的手脏了。”
　　“抬出去。”
　　记忆溯游亘古，皑雪压红梅。
　　“父皇，您为什么不相信母后呢？”七岁的小公主苦苦哀求，一双膝盖早已跪的青紫。
　　“来人，快把公主带走。”
　　“您错了，母后根本就没有行巫蛊害人，是丽姬欺骗您！”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小公主的脸上，她不可置信地凝着素来和蔼的父皇，对方俨然不复从前，嫌恶至极：“贱婢竟敢如此歹毒，教唆公主目无尊长。来人，将其直接赐死。”
　　“不要，求您了，阿月再也不忤逆父皇了。”
　　……
　　小公主的娘亲，可从不是什么贱婢。
　　皇后原为昭平寒彝的至尊公主，她生来众星拱月，生平亦未受过委屈。
　　春水碧于天，落樱满地香。
　　一日，邻国皇子李岱绪借治病来到昭平。
　　那俊美病弱的玉面郎君，此行的目的是要获取昭平的帮助，以此来篡夺兄长的皇位。
　　春林花多媚，艾草知暮霭。
　　昭平的公主性情爽朗，眉目深邃极具风情。饶是李岱绪向来黑沉漠然的眸子，此刻不免眷恋缠绵。
　　只是可怜的公主，并不晓得面前这位玉面公子心底的鸷想。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
　　她以为的人面桃花相重逢，却乃对方春风恣意廉薄性。
　　“我们昭平从来都是女人当家作主，既然你的兄长如此昏庸残暴，我定劝母后助你一臂之力。”
　　“我的妖妖，真是这个世上最值得珍惜的姑娘。”
　　“李郎，我有身孕了。”
　　“噢，那妖妖随我北上吧！”
　　“听说你们哪里的男子贯爱三妻四妾，而我们昭平则一女多夫。李郎，你既一心一意待我，此生妖妖亦满心念君。”
　　……
　　“请皇后娘娘饮下杯中酒，莫辜负良辰吉日。”
　　虚妄中，笑得明媚的女子胸口淌血，背靠着猩红滚烫的铁架，强支起站都站不住的身子，素手溃烂，风骨依旧：“李岱绪，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化成厉鬼也要在地狱诛杀你。”
　　母后去了没多久，南下的大军一举歼灭昭平。
　　李星月浑浑噩噩，佯装不知的苟存，可后来丽姬不仅没有得到惩罚，甚至她的儿子成为了太子。
　　过往历历在目，无论是亲情，亦或者感情，她从来没有被满足。
　　李星月斜倚窗台，眼神虚空地眺向外面的乌蒙逶迤。
　　生为蝼蚁与投身贵胄，某种程度上，喜怒哀愁悲伤痛苦都是一样的。
　　连心通过密道闯进来时，回顾半生的李星月，极为平静：“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狡诈阴毒却又孤注一掷。”
　　“少废话，李星月你手上沾染了多少人命，简直罄竹难书！”
　　说着，连心竖起长指“嘘”了一声，“听到了吗？起义军马上就要攻进来了，仇太傅一辈子俯就你们李氏，没想到关键时刻，酸儒宁抛雅名惜苍生。”
　　“哈哈哈，连心你告诉本宫，完璧无暇的人在哪里？”
　　连心似乎很意外，她神情一滞：“人无完人，但至少不会如你这般偏执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抛弃自己的孩子。”
　　李星月强打起精神，深呼一口气：“也罢，我此生只负一人。”
　　无暇关切，连心直接朝对方生扑过去。
　　李星月回眸窥了眼铜镜，缓缓抚上自己开始腐烂的脸庞，慵懒地启唇：“时间还来得及，你走不走？”
　　“这种人，岂会舍得死。
　　“死到临头，还在演！”
　　“不识好歹，我李星月即使死，也要死在自己手上。”
　　连心沉眸思忖，恼她惺惺作态，于是非但没离去，反而竭力与之厮杀。
　　“咣当”炸响，玉姬悄然站到了连心身后。
　　作者有话说：
　　化用先秦庄周《逍遥游》，原句为：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第47章 
　　晓声残梦，花影独怜。
　　“玉姬？”
　　机关扳动，李星月全身紧绷，抬眸凝睇着来人，朱唇紧咬：“快走——”
　　眨眼间，连心长臂轻扬。漫天飞舞的毒针好似落樱，悉数刺向前方。
　　“主子！”玉姬焦灼的大吼。
　　李星月应声而倒，嘴角带血的嘲讽：“年轻人，你的力道还不够。”
　　话音未落，连心恨意十足道：“急什么，很快你就能亲自品尝这药的滋味了。”
　　人生譬如朝露，王权富贵寒霜摧。
　　李星月蓦然灿笑，容颜恍若往昔，过分冷漠的幽瞳倏亮。她迅速执起地上遗落的剑，瞬间迸出空前的力气，皓腕调转铮悲鸣。
　　与此同时，玉姬绝望的呼喊响彻大殿：“不要，主子……”
　　她双拳紧握，颤栗着仰天怒吼。神情已经僵滞，深眸满含恨怨：“本不欲再开杀戒，可你不该如此逼迫她。”
　　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影快如闪电的奔来。连心虽稳扎稳打，却始终比不得对方实力雄厚。几经缠斗，她疲竭地处于下风。
　　千钧一发之际，玉姬重创她的腹部，正待补刀，殿宇开始坍塌。
　　见状，连心不由分说地撑起身子往外逃。
　　乱石灰尘，浑浊呛喉。
　　高台上，玉姬依恋地拥着怀中人，嘴唇紧紧抿成条细线，羽睫颤动：“主子，您等等我。从今以后，玉姬会与您朝暮相伴，咱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再也不会离开主子了，主子也不可能再甩掉她了。
　　玉姬小心翼翼地抱起深爱之人，兀自走向昏暗幽深的密室。直到耳畔“轰”然作响，大厦倾颓惊鸟飞。
　　凭栏观，风雨遥。
　　起义军势如破竹地攻进祁阳候府，城内乱作一团。此处却好似世外桃源，金碧辉煌，曲径通幽。
　　起义军的首领方腊，豪气干云的准备将侯府夷为平地。
　　秦若影横剑相挡，不同以往的和善，表情疏漠道：“错的是贪婪的王侯将相，与这些居所有何干系！”
　　“怎么……秦楼主舍不得这些俗物？”
　　周遭立刻喧嚷起来，秦若影双眸泛红，音色近乎凛厉：“请问方首领，居所乃何人所建？”
　　“自然是祁阳候——”方腊语带轻鄙。
　　“不对！”
　　秦若影星眸极为黯淡，一双手死死扣住剑柄，难掩失望：“雕梁画栋，高台楼阁皆为黎民百姓心血所建。一把火，烧得了祁阳候的府邸，能燃得尽日后另起高楼的其他诸侯。居所为死物，人是活的。”
　　“秦楼主所言极是！”
　　隔阂已生，戒备骤起。
　　“大姐姐，这姓方的忒不是东西。”
　　“不必生气，今夜珠儿你带人前往淄阳，与太傅大人当面恳谈。”
　　这几日，起义军首领方腊极为嚣张。他不仅妄图将江湖人士收归麾下，甚至想要将上官弘毅父子从坟茔中抛出鞭尸……
　　种种件件，彼此愈发南辕北辙。
　　密雨如布，铺天盖地。
　　天边黑漆漆的乌云层叠相压，迅雷霹雳，风啸在轰鸣中加剧。
　　烛台忽闪，灯下人灿眸翘鼻，神色磊落。
　　方腊没由来的无措，他略微思忖，方拱手徐徐到：“秦楼主，方某一向敬佩您。可我们进入城内这么久了，起义军依旧没拿下祁阳……”
　　“方首领，有话直说，何须兜兜转转！”
　　秦若影视线不觉望向极远处，水汽朦胧，雾漫长堤。
　　“我们之间无需如此见外，楼主请。”方腊嘴角微勾，随即执壶为她斟茶。
　　他话音未落，秦若影视线蓦地映在那锦衣貂裘上。
　　“尹千雪身份特殊，听闻楼主曾与之交往过密。时值多事之秋，还望秦楼主以天下黎民生计为重，切莫因为私情而——”
　　“哼，益州最早起事的是柳家堡的少当家。柳当家巾帼不让须眉，若非在并州身染怪疾，恐怕今夜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话不能这么讲，我与红缨可谓一见如故。正是在她的影响下，所以方某弃笔从戎为苍生。秦楼主，咱们好不容易取得告慰红缨的胜利，你万万不能徇私呐！”
　　不足挂齿的宵小之辈，阴阳怪气到了一定程度，直激的秦若影火冒三丈。
　　她冷眉低睥，歪着脑袋一味笑：“若没记错，方首领邀在下襄助义军时，可不是这般嘴脸。”
　　“秦若影，注意你的言行！”
　　“还没当上皇帝，倒摆起谱儿来了。”秦若影满目嘲讽。
　　气氛乍冷，方腊脸色难堪地站起，嗓音极为低沉：“念你曾一片赤诚，我不予计较，若有下次——”
　　“也罢！方首领毕竟手下陈兵数十万，我一介江湖蝼蚁怎能相抵。不过尹千雪乃我此生挚爱，倘若你胆敢打她的主意，秦某绝对会鱼死网破。”
　　方腊忿然作色，暗眸迅速闪过一丝惊喜：“她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我劝你少胡思乱想，别忘了，祁阳候的令牌足以遣调六郡。”
　　果不其然，方腊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表情阴沉地离去。
　　念心苑，尹千雪软腰半俯，低头为塌上的女子掖好被角，安静心疼地看着她的睡颜。
　　“师姐，不要怪我。”
　　自从得知楼北容远嫁康城后，殷千陌就不肯再饮食。她这一生从来都循规蹈矩，天下事似乎永远重于爱人。
　　然而，她情绪彻底失控了！
　　蓄泪抛洒，伤无解悲，形销骨立。
　　秦若影推门而入，不期与之脉脉相视，尹千雪苍白的秀面这才多了些许生气。
　　夜凉如水，圆月未满。
　　“小雪，这段时间你受苦了。”秦若影泛红的双眸，细细凝睇着眼前人。
　　尹千雪鼻尖酸胀，豆大的泪珠瞬间砸落双颊。一双素手缓慢抚摸着秦姑娘的鬓角，整个人十分凄婉。
　　“傻瓜，你哭什么啊？”
　　秦若影顿时心乱如麻，随即快步上前将其揽住，慌张怜惜地捏着袖口给她拭泪。
　　从未这般失态，尹千雪悲痛欲绝到了极点，纤弱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撑，一度伏在她薄肩上大哭。
　　“生身父母皆非善类，师父视我为己出，却因李星月而死。师姐自幼背负重担，清风阁因我臭名昭著，百年风骨毁于一旦。”
　　秦若影眼窝深陷，千言万语，悉数化作胸腔里的连绵情意，急不可耐的哄慰：“他们不过是将你带到世间，如同那摆渡翁般。自幼离弃你，他们的言行便与你毫无干系。老阁主宅心仁厚，将你培养的如此卓然，她定不希望你自责愧恨。殷师姐的担子重，不妨咱们替她接下。”
　　软唇素无章法的啃咬，海棠泪面额相靠，魂泣潇湘点痕乱。
　　“想来上神虽不管人间诸事，但行法有常，赐秦姑娘与我相识。”
　　深渊绿意，囚牢锁匙。
　　红尘久飘零，长河落日，黄昏雪停，野栈遇斯人。
　　秦若影清泪满面，抽噎的嗓音起伏难平，摇头柔声细语地回答：“不，我不要你这样说。没有小雪，何来今日的秦若影。因此，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又是什么身份，都不改变我对你的爱。”
　　第一次在对方面前流露出痛苦神色，此刻尹千雪全然听不清周遭的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劈，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抬眸目光如炬地望向秦若影，音色颤抖：“我何德何能，别哭了。”
　　“好，咱们都不难过了。”
　　秦若影轻轻刮去她眼角的泪水，与之十指相扣，神情异常坚定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当务之急是为清风阁正名，帮扶无辜百姓，也让世人知晓你尹千雪是什么样的人，行的何种事。我爱的人，如白雪，似红梅。她自贤宁持剑出，侠义泠寒压淞霜。”
　　绝不仅是那香艳公主的私女，任由黑白不分的世人肆意诋毁。
　　尹千雪视线模糊成片，声音暗哑：“秦姑娘，抱抱我。”
　　烟雨缠柔漪涟，碧波得风舟自行。
　　红衣美人揽窗静思，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方淡然地开口：“怜卿，唤你来不为旁的，听说你不愿意上交大权？”
　　俊逸的青衣男子沉思良久，犹疑不决望向她，“打从城内大乱，钱庄实在入不敷出。小主子若执意索取，那在下交便是。”
　　窗前人周身刺骨森寒，浅色眼瞳烟拢雾罩。
　　男子心一横，迟钝地蠕动嘴唇：“……但我有条件！”
　　作者有话说：
　　明日精修＋更新感谢在2023-07-22 23:52:52~2023-07-24 23:0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想想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寂寥潇雨，烟澹幽篁。
　　尹千雪独倚舱壁，遥看绵山苍翠。
　　“尹阁主，我妹妹怜影何在？”青衣男子愤然怒斥。
　　这青衣男子原不是旁人，乃祁阳富康钱庄的掌柜。
　　家喻户晓的富康钱庄，因对顾客身份信息严格保密，且无论达官显贵还是下里巴人，金银财宝亦或珍玩奢宝，钱庄一律接待。于是那些冲州过府、刀口舔血的江湖客，一朝得财便会存放到富康钱庄。
　　怜卿掌事久矣，谈吐相当的跋扈。
　　“抱歉，她已经不在了。”
　　怜卿蓦地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表情悲痛的追问：“我们兄妹一直感恩李星月的栽培，这些年更是不遗余力地为她奔波卖命。我那可怜的妹妹，怎么好端端就去了。”
　　尹千雪脊背稍倾，玉颜黯淡：“具体我不太清楚，但细雨是为了救清风阁的故友而亡。您节哀顺变，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她。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怜卿阴鸷地看着她。
　　“玉姬将她葬在城郊清河涧，我们明日可以去——”
　　“去了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怜卿双眸怨恨地瞪着她，忽然纵身一跃，从腰间攥出把弯刀：“怜影自幼乖巧，全是你们害了她。尹千雪，替我妹妹偿命来。”
　　尹千雪本打算将袖中解药给他，见其几近癫狂的扑过来，只得出手拦阻。
　　“点穴非我所愿，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必须冷静下来，咱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怜卿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眼珠疾转，正要开口摆脱桎梏，忽见帘后闪进来一个模样绝佳的曼妙女郎。
　　“时辰到，你该去休息了。”
　　“我先把他——”
　　秦若影拽住她的衣袖，温柔地笑了笑：“小雪还是给我吧！”
　　紧接着，秦若影不由分说地将她推了出去，舱内仅余他们两人。
　　眼前的男子算不得陌生，遥想当初，秦若影还曾为取钱，假扮艳三娘与之斡旋。
　　“适才你们聊的话，我全听到了。”她毫不避讳，一脸坦荡。
　　怜卿当即怔愣，随即神色狰狞的怒吼：“哼，你若识相便赶紧放了——”
　　“凭什么？”
　　秦若影撇了撇嘴，朝他直摇头。
　　“堂堂清风阁阁主，行事竟如此龌龊。”
　　闻言，秦若影翻了个白眼，冷嗤到：“清风阁主赤诚相待，换来的是你咄咄逼人不配合。本姑娘出身粉香楼，莫说行事龌龊，心机还十分毒辣。你若聪明，自当老实配合。”
　　“你们不就是想夺走钱庄！”
　　“没错啊！”
　　秦若影打断他的愤愤不平，凛容驳斥：“对于细雨的离开，大家都很难过。她的死是一场悲剧，我们理解你身为兄长的痛，但你着实不该把情绪肆意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尹千雪从始至终没有害过细雨。哪怕得知她是阁中叛徒，亦未发布追杀令。”
　　“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李星月的女儿！”
　　“那又怎样！”
　　秦若影目光如炬，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嗓音低哑：“这个世上善恶难辨，莫说李星月曾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试问你自己，这些年身为富康钱庄的当家掌柜，你又真的关心妹妹胜过自己？”
　　“血口喷人！”怜卿顿时有些气急败坏。
　　秦若影不为他的情绪牵动，对视不过一息，复又移开。
　　“李星月在时，你未曾反抗。对于妹妹，这些年去过几次贤宁！”
　　怜卿脸色愈发阴沉，心绪剧烈起伏，随即恼羞成怒的咒骂：“你算什么东西，少在这里装好人。”
　　“我自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不会像小雪那般对你客客气气的。”秦若影一早看透了他。
　　对于妹妹，他是有情，但远比不上权力、地位、财富的浸润。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与方腊私下会晤，图谋的又是什么？”
　　秦若影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嘴角上扬，笑得却越发蛊诱：“幸亏李星月做事缜密，你的余毒快到解日了吧！”
　　“你……你们口口声声是怜影的好友，就这么对待她唯一的亲哥哥！”
　　“要不要活命，就看钱庄行牌什么时候交？”
　　秦若影挥掌灭了桌上的蜡烛，轻声道：“你自己好生考虑，在下告辞。”
　　“且慢！”近乎咬牙切齿的嘶吼。
　　数日后，祁阳大街小巷都在传一首民谣。
　　公主生女着红裳，怜悯惜弱度卿苍。
　　贤宁阁徒起义军，四海征战扭乾坤。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日字数有点少。（后面情节不太满意，回头修下再贴上来）
　　报备：三次元比较忙碌时，更新会延迟，但绝对不坑。这周正文肯定结束，番外看情况，谢谢大家包容体谅^-^


第49章 
　　炖锅食材丰盛，色香味俱佳。
　　秦若影麻利干练地将其分成好几份，随后摆在温热的红泥火炉上。两人一份，“咕嘟咕嘟”直冒热气，勾得人口水飞流三千尺。
　　“今夜难得相聚，咱们不醉不归！”
　　说着，她亲密地依偎着尹千雪的薄肩，二人一左一右，执杯成对。
　　“不醉不归！”
　　“你啊，一杯就倒，逞什么英雄。孩子们敞开了吃，祝你们明日大捷。”
　　雷夫人偷偷捏了把闺女，翻白眼的同时，情绪也跟着她们不可避免的激动。
　　“咱们碰个杯吧！”
　　“尊主说得对，来。”
　　……
　　“干娘，我们不小了，能尝一口吗？”
　　大丫撅着嘴，委屈巴巴的东瞄瞄西瞅瞅。
　　冷不丁“啪”的一下，秦若影长臂横伸，给孩子来了一记脑瓜嘣。
　　“以茶带水，你瞧人家二丫！”
　　“哼，她喝的哪里是茶，分明是婶娘偷给的米酒。”
　　话音未落，二丫仓惶举杯一饮而尽，眨着眼睛朝秦若影撒娇吐舌头。
　　这么嚣张，秦若影撸起袖子准备说些什么。岂料后颈蓦地发紧，耳畔一阵温热湿痒：“难得高兴，不许凶孩子。”
　　迎上小雪疏冷的眼眸，狗腿子秦若影立刻笑逐颜开的大手一挥，关爱地抚摸着大丫的小脑袋。
　　“来来来，干娘亲自给你们倒，下不为例哈……”
　　孩子们开心的手舞足蹈，踮起脚跟和身旁的大人一起举杯。
　　数目交汇，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来，干！”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寒窗纵雨寥，怎敌酒酣畅。
　　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好梦终需醒！
　　次日一早，尹千雪率众北上，秦若影作为她的后盾，果断坚定地驻守祁阳。
　　离乡久游的雷珠儿，在江湖中得到了淬炼，此番她与众人含泪辞行，陪伴着母亲回到幽州。这一次，她会从两个姐姐手中真正接过重担，并努力成为足以经受考验的一帮之主。
　　世情险峻，杨柳并未如外祖般四海云游，她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选择协助清风阁安顿流民。
　　殷千陌伤势没有痊愈，而且在尹千雪的执意要求下，不得不和微风一并归贤宁整顿阁内事务。
　　……
　　红烛点滴到天明，垂发静姝无所思，西窗惦念在远道。
　　自老皇帝撒手人寰，沾亲带故的贵胄子弟便开始为这皇权争的头破血流，外戚前仆后继抢着做了国库里的“搬仓鼠”，臣工老儒腐朽保守空谈时政，武将位卑报国羞……
　　除此之外，留给尹千雪的，还有分裂割据的凶恶兵勇，以及那众口铄金，质疑她女子身份的图穷匕见。
　　国家濒临险地，即便仇太傅等遗忠兢兢业业的操持，朝廷亦如艘破船在黑暗中踉跄前行。
　　暮秋至凛冬，尹千雪才总算击溃方腊余部，缴降了一批豪族世家。可是敌人还有很多，她只能暂且喘息，然后转身继续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城楼高百尺，驻足默然远眺。
　　禁庭深幽，宫道漫长，似乎能困住人的一生。红墙外探出的傲骨腊梅，不解人心，沐雪绽殷红。
　　信者八百里加急，从祁阳带来渴盼已久的讯息。旧筏纸薄，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却牵动沉心。
　　夜幕暗泼墨，侍女蹑手蹑脚进来呈禀，抬眸竟看到禁庭新的主人正落寞地立在窗前。
　　形单影孤，茕茕独立。
　　“卿君，随信而来的，还有些别的东西。”侍女躬身道。
　　“拿上来。”
　　银盘里赫然摆放着一些果子，还有支雕着精细合欢花的木簪。
　　侍女为难地盯着已经发毛的糕点，犹豫再三终是劝阻：“果子已经不能吃了，还望卿君莫损耗身体。”
　　长指旋即停在半空，尹千雪眼底罕见的柔光似水。她凝着那托盘，蓦然香泪滚两腮。
　　自从秦姑娘知晓她幼时鲜少吃甜食，于是每次无论去哪里，回来都要给她带果子。如今彼此相隔南北，秦姑娘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千里缘不灭。
　　“下去吧！”
　　揽镜饰簪，云鬓乌黑的妙颜女郎姿容无双。
　　可虽有合欢花，寂影犹惆怅。
　　暮春时节，尹千雪即位设宴，心怀不轨的贵胄们决意在臣工面前羞辱她。
　　即便入住禁庭，掌了半壁江山，又怎样？
　　女人就是女人，王图霸业岂可担。莫如青丝漫两肩，雨打娇花英自萎。
　　殿宇奢旷，丝竹箜篌。
　　尹千雪披着凄寒月色而至，一袭红衣宛若神女天降。
　　眼前的一切仿佛变形，丑陋到反胃的面孔肆意涎笑，绯裳丽姬则跳着滑稽的艳舞……
　　端坐其间的先皇六子李尔旦，不屑一顾的讥讽：“可惜姗姗来迟，卿君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尹千雪轻解披风，抛盖到那个颤抖的歌姬身上，昂头挥袖冷笑：“你以为糟践他人，就会高尚自己鄙贱的灵魂。”
　　此话一出，周遭旋即响起愤然的咒骂。
　　那些残存的遗族，非但不感激她的网开一面，反而恨毒了她。
　　“天下本就是我们李氏的，你凭什么搞禅让制，权力不由血亲承继由什么！”
　　“女人当家作主，简直笑掉大牙。”
　　“谁不知你爱慕江湖蝼蚁，眷媚粉香楼里的妖女，淫·秽不知羞耻。”
　　……
　　尹千雪冷眉凉目，神情淡然：“天下乃天下人的，只要德才兼备谁都可以执掌。你们这些蛀虫，寄生于民脂民膏，行事浪荡，还有脸嘲弄他人。”
　　接着，未等他们再聒噪，尹千雪持剑连斩三人，当堂颁布诏令。
　　凡爵位，无世袭。
　　士农工商，不分三教九流，均可为国效力。
　　在位三年，她施行仁政，为前朝冤屈的臣子拨乱反正。嘉赏寒门，厉惩奸佞。征改聘，借民力疏浚河道，制定宽松的商税。极大提升对妇孺老弱的庇护，多次冒险巡游。友睦各邦，广开边地榷场，鼓励商贾出海……
　　第一年，饱受口诛笔伐的她，数度从乱党捕杀中浴血重生。
　　第二年，亲口立誓非秦姑娘不娶的她，辛劳付出皆成空，在黎民百姓的诋毁中坚持挚爱。
　　第三年，心累交瘁的她向议事团请辞，平稳地将政通人和的国家归还。
　　平康岁月，墙垣兀自爬满葱郁的绿藤，上面开了好些金黄绚烂的花朵。
　　碧空万里声寂静，雁鸟南来北往……
　　“您要走？”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她考核许久的候选人。
　　“对，我该去找她了。”
　　“治理得当的国家，您就这么随意交给臣！”众人实属舍不得这位贤帝。
　　銮殿上，卿君莹眸含笑，红唇微启：“民如水，既能载舟，亦能倾覆。何况你仅仅是坐在了这个位子，所行之制自能钳制。”
　　“倘若臣起了黑心，欲将禅让改嗣承——”以进为退，依旧不想卿君走。
　　“即便我久居这个位子，早晚也会面临退让。如果一味恐慌你，心生不寐又如何？话说回来，真到那时，自有千万个似我这般的人，奋勇起事，扬旗不甘，最后将你彻底扫进史书的阴霾里。”
　　“谢卿君指点！”
　　世间安有双全法，无非是依着人心而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宝佑三年，孝慈帝尹千雪一朝撒手人寰。
　　恤民行薄葬，芳影无所寻。
　　遥想当初，她入京都时，纷争舆论裹挟，暗杀仇视咒怨。待她离开，朱雀街头人拥趸，追忆哀戚悲惋惜。
　　各地百姓自发组织祭奠，甚至为其建立衣冠冢。著书合念卿君与她的秦姑娘，为二人建立双姝祠，每逢佳节追悼怀念。
　　寒夜忽飘小雪，北地务川镇上一家野栈炊烟袅袅。
　　“老板娘，来壶黄酒。”
　　“好嘞，您慢等！”
　　泼辣妩媚的老板娘笑吟吟地步入后廊，冲一位豆蔻少女高声吩咐：“大丫，坛子空了，喊你婶娘再出几坛。”
　　她话音未落，盘髻的清丽女子钻出地窖，怀中正左右各抱一坛。
　　见势不妙，大丫立即识相的溜走。
　　“这些天分明不舒服，怎么还敢偷喝？”清冷嗓音乍然作响。
　　“哎呀，小雪你脸色好可怕，我就是尝尝味儿！”秦若影无赖至极地耸了耸肩。
　　尚要转身，手腕被紧紧拽住。
　　“既然如此——”
　　一双寒眸上下扫视着她，若有所思地勾唇：“想来你已爽利，那今夜我让你喝个够。”
　　秦若影脑海里瞬时飘过些许画面，她登时面红耳赤，视线踌躇地无所放。
　　幸得兰夫人端菜途径，岂料未等秦若影开口，对方却悠哉游哉地飘远：“今晚城中有花灯会，我答应陪两个孩子去看，你们俩好好守店。”
　　“欸，兰姨这怎么行？我也要去——”
　　“你去哪儿？”腰身骤然吃痛，再也动弹不得。
　　秦若影只得揉着翘鼻东张西望，趁其不备狠弹了下那双修长玉手，楚楚可怜的柔声娇嗔：“外面还有客人，少侠注意影响。”
　　“怕什么，你是我天为媒，地作证，生死相依的正经娘子。”
　　尹千雪从未想过，她不过偶然下山，竟会遇到个刻骨铭心的女子。从此江湖漂泊，并肩摸爬滚打……
　　不知不觉中，她们经历沉浮悲喜。
　　还好是她，幸运有她。
　　以后，再也不会孤单了。
　　眼前不与世俗的清傲之人，嘴里捻动着最动人的情话，真教人浑身酥麻。
　　四目深凝的刹那，秦若影忽然将她带入怀里，继而五指发狠插入她的乌发，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揽紧她的脊骨。不管不顾的疯狂纠缠，一阵唇舌肆虐，直到微喘漾笑：“你快去准备，我把最后一批客人打发掉！”
　　随后帘轻影闪，周遭熙攘喧哗，一刻钟后脚步声相迭。
　　人生忽如一梦，短暂又漫长。
　　白雪皑皑，静谧安详，店家肄业。
　　小轩窗，北风呼啸，窗棂砰响，昏烛曼摇。
　　作者有话说：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出自《荀子·天论》
　　后记：行文至此，正文彻底完结，后面会有几个小番外。
　　这篇文章呢，起于去年，构思更早。原以为会写很长，没想到历经曲折删删减减。
　　作为第一篇文章，它青涩稚嫩，行文亦有疏漏……
　　因此，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支持。
　　遥想当初，挣扎着签约。中途的确无数次想放弃，可每每看到大家的收藏评论，都觉得何其有幸。哪怕只有一个人，也万万不能坑在那里，辜负了素未谋面的善意！
　　今天终于完结正文，虽然故事可以有千百种的结局，但同大家，我衷心渴盼能够相遇、重逢、再相遇。
　　作为一本武侠小说，其实这本并不完全符合。将来若能力提升，或许会再写篇细致到门派武器，快意恩仇，潇洒轰烈的文来。
　　最后，山高水长，卿卿们江湖再会！


第50章 番外一连心
　　我叫小柔，娘给取的名字。
　　我和娘生活在狞山脚下，以采碧峰茶为生。
　　我娘生的很美，但总爱流泪。
　　天蓝云白，稚子不知愁滋味。与娘采茶的幸福时光，令我终身难忘。
　　后来，我在仙境般的莲花坊遇到位容颜倾城的小仙子。
　　小仙子生性孤傲，我素来活泼。她练剑，我采茶……后来，在一场倾盆大雨里，我们成了彼此最要好的玩伴。
　　某年元夜将至，我和小仙子都想亲眼见识下山下的烟火。数日软磨硬泡，娘终于许我去找那位小仙子。
　　山路漫长，雪漫双膝，可我满心欢喜，丁点儿不觉得累。
　　小仙子笑意盎然，宛如狞山盛放的红莲，直教人错不开眼。可她垂眸说，她的师父很严格，命她顺利闯过生死劫方可下山。
　　我问，生死劫好过吗？
　　她没有回答，只让我按时到山下相见。
　　因此，我日夜期盼着，等啊等，盼啊盼……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娘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捆上奢华的马车。
　　懊恨忿怨里，只见娘眼底泛着感激的盈光，哑声自喃：“你爹爹果然没有忘记咱们，小柔，娘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
　　圆大眸子狠瞪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不由得嚎啕大哭，不甘且屈辱。
　　娘说为了我？
　　可我只想留在狞山脚下，踏踏实实做一辈子的采茶女。
　　遥想当年，那个男人轻而易举的玩弄抛弃她。
　　留下孤苦无依的母女俩，明明最难挨的时候都挺过了，可娘却口口声声为了我，拜倒在所谓的君恩下。
　　飞蛾扑火，执迷眷恋。
　　可娘不是他的唯一，兴高采烈的扑上去，到头来只换得新人笑，焉闻旧人哭。
　　一次寻常宴请，精心打扮的娘不过得了贵客两句称赞，三日后即被转送祁阳，从此凭栏红袖招。
　　娘离开的那一日，霜雪染白了她的鬓发，我脚底磨破堪堪追上马车，牢牢的搂住她哭求：“娘，咱们逃吧！”
　　“逃哪儿去，娘都是为了你啊，小柔要好好活下去。”
　　“逃不出，那我们可以死在一起。”
　　“傻孩子，你怎么如此偏执。你现在的身份可是孔雀山庄的七小姐，以后再也不会吃苦受罪了！”
　　……
　　一如当年，娘仍为了我。
　　就这样，娘走后，我挨了一顿毒打，奄奄一息之际，他说我若死了，我娘也不会活下来。
　　起初，我以为讨好他，就能将娘救回来。然而事实证明，不过痴人说梦一场空。
　　在山庄的日子堪比地狱，他有很多孩子，除却视如珍宝的几个废物儿子，他从不在乎女儿们的生死。
　　几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陆续嫁给那些或老或富或残暴的花心男人。
　　在他眼里，我比姐姐们的出身都下贱，所以结局更不会好到哪儿去。
　　黑暗扭曲了人性，幸得师父收我为徒。
　　他老人家以为淳淳教导能使恶人向善，以为苦口婆心能唤回连家下一代的良知……
　　可惜，我已被荼染。
　　不仅冷血无情，还心机歹毒。
　　待医术小有所成，我立即将无恶不作的连淞药成废人，还借机令大夫人的脊疮加重，甚至私下与权贵勾结，出卖山庄的利益。
　　可谁都不会猜到细作是我，毕竟我乃连家人，将来要仰他们的鼻息才能勾存。
　　暮春时节，连鹤天破天荒地将我召回。他异于往常的慈爱，令人不寒而栗。还好是愚笨的连淞要娶新妇，概因家中未婚的子女，除却我与连淞，女方家族都曾见过。
　　连鹤天有求于人，态度亲昵做作。他知我年岁渐长，有了点小本领，性子反叛逆骨，于是特意备好一堆说辞，岂料我答应的很干脆。
　　想那齐州五虎山庄的姻亲，他费尽心思才玉成，我怎会让他如意。
　　毁掉这个新娘，坐等五虎山庄反目，岂不美哉！
　　落英缤纷，海棠娇俏，我自齐州打马来，赴一场既定的约。
　　俊美公子，厚重聘礼，一颗冷心。
　　西花厅海棠树下，我不经意抬眸，依稀窥见阁窗妙人。
　　浓雾顷散，新月悬溺。
　　苏家小姐生的姿容不凡，鲜衣怒马，明艳浓烈。
　　我在黑暗里囚困太久，偶遇炙热的暖光，贪欲乍起。
　　白日里，她带我闲逛齐州胜景。夜间临窗描画，残荷听雨，红袖添香……
　　我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哪知她的一颦一笑皆令我惶恐茫然。
　　我们在泛舟横渡中急吻，在云林花海里定情……我无数次警告自己，一切不过在演戏，她只能是我的工具。
　　闲情总把相思误，并州家书频传，连鹤天厉促成婚。
　　情字何解，直到拜堂成亲的一刹，我才赫然发现，我竟开始舍不得这位解语花。
　　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她纤颈半弯，笑得嫣然。
　　然而洞房花烛夜，那令她满心欢喜的郎君，竟是代大哥娶亲的小姑。
　　她死命咬着唇，错愕彷徨地萎顿。往日含情似水的眼眸，充满了铺天盖地的无助悲戚。
　　连淞喜怒无常，身残性戾。
　　齐州艳潋潇洒的苏家大小姐，平生未曾恨过谁。我想，此时此刻她应恨透了我。
　　煎熬，纠结，失控。
　　夜雨淅沥，马不停蹄，幸得为时不晚。
　　我几乎要将连淞打死，浑身狼狈，黑眸似鹰隼，猛地将她拦腰抱起……
　　红烛一夜，我可悲的要用这种方式，竭力折磨她的同时，恨不得在沉沦中一起去死。
　　她眼尾通红，整个人宛如水浸，啜泣着将我密丝合缝地拥紧，呼吸温热，轻喘不休：“你是真心喜欢我，肯带我走？”
　　我当即停住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软颊失神。
　　她恼极了我，怎会同我走，不过是要看我出丑罢了！
　　千言万语，悉数化作胸腔酸苦，堵在心口无法释解。
　　她纤弱的身子，僵硬的难以支撑，一度伏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满室寂寥，于沉默中我缓缓起身。
　　劲腰半俯，为她掖实被角，缱绻贪婪地凝着她的睡颜。恨不得就此万年，犹豫艰涩，终是恋恋不舍的离开。
　　她怎会明白，每一句漫不经心的“嫂嫂”，皆令我肝肠寸断痛如刀绞。
　　唯有自我折磨，才能一遍遍提醒自己，努力活下去，哪怕为了她。
　　只盼有朝一日，将这个肮脏的孔雀山庄付之一炬！
　　荒野枯寂，蔓草过人。鸟鸣兽嚎，老鸦嘲哳。
　　五虎山庄惨遭灭门，知晓噩耗的她，不过几日未见已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到不堪一击。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我亦会隐忍不住。
　　自拜堂伊始，她便是我认定的娘子。
　　我虽不为她生，却能为她死。
　　世人无所托，待将娘和她托付给小仙女，我方毫无顾忌地施展报复。
　　早年间，我有意借医术得星月公主青眼相待。对方随口许诺，假以时日孔雀山庄任由我处置。
　　鸟尽弓藏，我这种人，怎会甘心受制于她。
　　随后我借俾莆之力，悄然摆脱药控。继而狡兔三窟，利用为侯夫人诊病的机会，蓄意接近权势滔天的祁阳候。一番试探，他果然重金相聘。
　　做云都公子的暗卫，简直一石二鸟。效力祁阳候的同时，更令公主安心。
　　可他们哪里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快些将他们逐一杀掉。
　　当年若非祁阳候赞我娘音柔，她又怎会充作歌姬……
　　孔雀山庄、祁阳候、李星月，这些无视他人的权贵都该死！
　　复仇宛如黑夜寻找光影，濒临丧命，时常发疯。
　　我必然不愿，不肯，不会将这份重担落在她身上。
　　该死的人，从头至尾是我，是我毁了她的人生。
　　那便从孔雀山庄再无起复，百年荣光一夕腐朽开始。
　　祁阳候父子罪有应得，下场惨烈。
　　李星月害人害己，宏图挫败。
　　大仇得报的瞬间，我以为自己会心安理得的死去。岂料汹涌澎拜的爱意，以及姗姗来迟的悔恨，迅速将我裹挟填埋。
　　我舍不得了，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与她红颜未老恩先绝。
　　然而身上的刀口，捂也捂不住，脾脏皲裂血流不止，我注定活不了。
　　杨柳寻到我时，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攥拳怨恨地咒骂上天：“为什么一世温顺良善不得安宁，为非作歹不受惩处，世间公道几何？”
　　这个傻丫头，她怎明白我实非温顺良善，也曾为非作歹，只不过我从不觉得自己错。
　　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年暮春，没有及时拈住属于我的海棠花。
　　神魔在上，愿清欢忘掉我，从此前程似锦，福慧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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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苏念谷山，微雨夫人和杨奔神情幽寂地立在静林中眺望。
　　不远处，浅溪清澈见底，欢快的罗裳女郎正迎光捕鱼……
　　“看来果然生效了！”
　　“她留药时，还说过什么吗？”微雨夫人鼻头一酸。
　　杨奔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姐说‘这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落日余晖，夜幕低垂，星河灿烂。
　　幽谷骤然响起骇人的兽嚎，果儿遂急促地催小姐回去。
　　一惊一乍中，她们举着火把在林间游荡，担惊受怕的同时相视大笑。
　　如今的她们，生活恬淡充实。
　　可当果儿不经意瞥到一座孤坟，竟瞬间变了脸色，慌不可迭地拔高音量，竭力转移自家小姐的注意：“哎呦！我的好小姐，兴许咱给走岔了，出口在左边来着。”
　　苏清欢勾唇耸了耸肩，见她有意在遮挡什么。实在好奇，因而轻提衣裙，趁其不备快步近前，站定细看，原是个墓冢。
　　碑上刻着：爱女——小柔之墓。
　　果儿仓惶地拉她走，时有老鸦飞过。
　　苏清欢心头一惊，喃喃自语：“小柔是谁？”
　　“不认识，兴许是杨公子的亲眷。小姐时候不早了，大家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嗯，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下本定恩恩爱爱，欢喜冤家（顶起榴莲盖溜了溜了）感谢在2023-07-29 15:25:25~2023-07-31 19:2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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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番外二阿团
　　“阿团，这次的任务只准成功，不能失败！”
　　一如往常，玉姬姑姑再三叮嘱。
　　我乖乖点头，心想定不会令她失望。
　　我自幼在行宫长大，玉姬姑姑将我亲手抚育，但她始终给不了我渴盼的亲情。
　　阿团我……日夜奢望会有人真的爱我。
　　从此不必形单影孤，不再独自舔血，不用泪湿枕畔。
　　然而这个人从未出现，直到八岁那年，玉姬姑姑莫名其妙的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浓荫绿影，隔着花木扶疏的寺院厢房。
　　那位山中养病的闺阁娇女，不期想竟与我容貌相仿。
　　恍惚悸动，悬溺失控。
　　玉姬姑姑神色冷漠地告诉我，这个少女乃我此生挚亲，实则我同父同母的孪生妹妹。
　　当年我们的生母不幸撒手人寰，位高权重的生父选择另觅新欢，我这才阴差阳错与妹妹分开。
　　主子好心收养了我，可妹妹却桎梏于京都。
　　与此同时，妹妹身体羸弱不堪的，急需神药驱症。好在行宫就有神药，只是主子要我每次都按时完成任务，不然就再也看不到妹妹了。
　　其实我可以袖手旁观，但久凝着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病容，我竟没由来的滚下热泪。
　　杀手本该无心，我却骤生执念。
　　是不是我竭力为主子卖命，有朝一日就能换得与妹妹团聚的机会……
　　及笄的前夜，玉姬姑姑破天荒提灯来为我梳头。
　　我很喜欢玉姬姑姑的亲近，可自三岁以后，她便不再向我张开手臂。
　　“阿团，这次主子特命你做歌姬，迎来送往，巧笑倩兮。”
　　“收到！”
　　按照任务要求，我在清风阁阁主尹千雪必经之地耐心等候。
　　秦楼风月，毫无尊严。
　　即使卖艺不卖身，亦要承受异样的眼光，去敷衍那些寻花问柳毫无底线的客人。
　　只是这次，我没有料到。
　　在苦闷压抑的等候中，我会幸运的迎来了人生唯一的光。
　　对我来说，我永远不会忘记。
　　这个有着尖尖下巴，身着鹅黄衫裙，绾着垂耳双长髻，额间吊坠璀璨明珠，圆眼灵动的狡黠少女。
　　起初她的同伴将我点穴，就在我准备逆息做解时，她蓦地抱起我躲进狭窄的衣柜里。
　　四目相对，她眼睛亮如星辰。
　　“别害怕，我同大姐姐都是好人，乖乖的，等我给你解穴！”
　　满室幽寂，她侧着耳朵贴在柜门上，凝神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僵硬酸楚的我，忍不住聚精会神的注视她。
　　我俩年岁相当，然而她一瞧，就是蜜罐里养大的孩子。
　　可爱，慧黠，狡诈，自信。
　　穴位倏解，她笑着要走，我鬼使神差地拽住面前的衣袖。
　　“欸，你眼睛好红，不舒服吗？”
　　“姑娘发发善心，带我一起走吧！”我惯会演戏，头一次手足无措。
　　她似乎有些为难，抓耳挠腮的喟叹：“不知大姐姐会不会生气，我自己——”
　　“当我没说，姑娘走吧！”我难掩失落，沮丧盈面。
　　下一刻，她孩子气地跺了跺脚。忽而眉心紧蹙，转瞬又紧握粉拳：“快把手递给我，有我雷珠儿在，姑娘不必害怕！”
　　原来她便是玉姬姑姑信中所提之人，幽州雷震帮的少主。
　　我下一个任务对象！
　　翠竹掩映，她笑得明媚，左瞅瞅右看看，却始终没有松开彼此紧攥的手。
　　直到熟悉的身影闪现，她方愉悦地挥掌。面面相觑中，踌躇着不知该如何介绍我。
　　我旋即装出副楚楚可怜样儿，手足无措的垂眸，泪盈于睫里掩盖的是冷酷疏漠。
　　尹千雪一眼似乎看透了我，但为了讨心爱的人欢心，她选择不点破。
　　从那一刻，我就明白，此次任务我已失败！
　　主子让我取得尹千雪的信任，可她那种孤傲清冷的人，怎会轻易相信他人。
　　我只得如实禀报，尹千雪最大的软肋即是秦若影。
　　秦姐姐和善体贴，我不得不恩将仇报，为留下更是谎话说尽。
　　与她们同行的时光，是我人生幸福的顶点。
　　那个怯弱娇柔的幺娘，感受着大家无微不至的关切。
　　尤其是雷珠儿，她对我处处照顾。
　　良夜月如水，孤云掠梢头。
　　温暖跳跃的火堆旁，秦姐姐正满心欢喜地为大家烤鱼。
　　她手艺很好，肉香醇厚，清酒甘冽。
　　待吃饱喝足，气氛静谧安详，令人欲婪更多。
　　我的目光，亦久久落在那对亲密依偎的爱侣身上，原来女子也可以如此相爱！
　　刹那间，我的心噗通作响。余光偷瞥近旁，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女子。
　　思绪飘飞，视线忽然被狡黠地遮住。
　　“看你的模样，没见过女子相恋？”
　　我的脸瞬间通红，平生罕见的羞涩，仓惶惊恐地将头埋在膝盖处，摇头低喃：“不是。”
　　“如果当初……我也像清风阁这两位大姐姐一样就好了。有武艺保身，还能想爱就爱。”
　　我嘴里莫名其妙说出这句话，不知在希冀什么。
　　话音未落，薄肩一沉，耳后温热急促：“这个简单！你要不嫌弃，我便收下你这个徒弟。咱们雷震帮呢，虽说不如清风阁名号大，但学点皮毛总是可以自保的，你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我旋即泪眼婆娑的感激：“师傅不嫌弃徒儿笨就好。”
　　“怎么会呢？来来来，我要给徒儿你起个响当当的名号……”
　　师傅得意洋洋的手舞足蹈，可直到我们分开，她也没给我起出个独一无二的名号。
　　那晚，师父紧拥着我，妥帖的踏实感令人彻底放下戒备，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临近邠州，秦姐姐决意为大家伪饰。
　　明明凡事都很配合的师傅，此刻却有些犹豫不决。她脸色苍白，粉唇紧抿成条细线，我茫然四顾一筹莫展。
　　“大姐姐，这铃铛以后还能响吗？”
　　原来她始终在意的是另一个人，那个曾救过她的性命，孔雀山庄出身的神医连心。
　　不知为何，铃铛封住的一刻，我比她还要难过。
　　汐州濒海，落日余晖必不可错过。
　　师傅拉着我的手，几乎逛遍了大街小巷。
　　我要的，她给双倍。
　　不过一句包子好香，之后每一天都能吃到热腾腾的包子。
　　细雨飘遥，祁阳城内红莲生蕊，舞榭歌台凭栏观。
　　我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可怜卿卿无所有，聊赠伊人纸花筏。
　　微雨阁有她的故交，我也该回到幽暗的行宫了。
　　武林大会前，我终于寻到那位神医，她与我某种程度属于一类人。
　　头一次折腰，对方却不愿成全……
　　擂台鼓震，我和神医几乎同时负伤，可师傅的眼里永远没有我！
　　她视若无睹地越过我，脸颊飞泪，奔向心心念念的神医。
　　偶然抬眸相对，她留给我的，只有恨怨。
　　我知晓她的心境，明白她的恼怒，理解她的嫌恶。
　　但我自始至终，一次也没有背叛师傅。
　　任务失败了，主子要索命。
　　我非但不再畏惧，反而期待死亡的宣判。
　　只要师傅好好的，足矣！
　　暴雨倾泻，我躲在暗角偷听到主子与玉姬姑姑的交谈。
　　一声惊雷，手脚冰冷。
　　原来，自幼缺少疼爱的我，本该是京都贵女。
　　我的生父乃京兆尹杜溪，有名的世家公子，与我娘青梅竹马。娘亲出自平康侯府，是才学兼备的嫡小姐。
　　可惜一朝红粉化骷髅，留下两个可怜的婴孩。
　　娘亲犯了什么错呢？
　　素来惜才的她，婉言替江南才子夏惜栾求情，触了屡屡碰壁的公主霉头而已！
　　我的妹妹也死了，主子派人害的。
　　满腔冤屈，何处诉！
　　我理应手刃李星月，可玉姬姑姑对我视如己出，行宫将我培育成人……
　　剪不断，我决定任性一回，为师傅竭尽全力地做些什么。
　　主子的旨令，阳奉阴违，毕竟她也不准我活。
　　暗巷森寒，一女当关，鲜血喷涌。
　　我歪倒在了玉姬姑姑怀里，凝着儿时哭求着不要走的“娘”，瞬间恍然大悟。
　　我这一生，本就不该。
　　意识疾速流逝，过往一幕一幕在脑海划过……
　　最后的一刻，我很想吃口热气腾腾的包子。
　　想不管不顾地喊声“师傅”。
　　更想替她修好，那颗已不会再响的铃铛。


第52章 番外三青城
　　北川之巅，飞瀑石下，萍踪成对。
　　我是青城，粉香楼里的一个小弟子。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师傅带入了北川。
　　在那里的生活，虽不必再挨饿受穷，但整日严酷训练令我死去活来。
　　毕竟我脑袋不聪明，样貌也不妩媚。
　　因此，师傅不仅讨厌我，还蓄意纵容师姐妹轮番欺辱我。
　　床褥上的毒虫，水壶里的污秽，亵衣中的脏血……都使我胆颤心惊。
　　山路鬼火，凄厉招摇。深涧骇兽，嘶吼哀嚎。
　　无处可归的我，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完。
　　经过无数次的毒打，笨笨的我，终于学会了无声哭泣。
　　她们再也不会烦躁的啜泣声，我会把嘴巴张到最大，然后握紧拳头，死死地咬住。
　　冬天的墙角，冷的人骨骼作响。
　　青城我……太害怕黑夜和寒冷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终于坚持不住了！
　　檐下躲雨，我无意间听到师傅对楼主说：“青城这孩子捡来时就弱，如今只怕活不久，楼主莫再为这些注定的事儿忧虑！”
　　头昏目眩，再无半点力气。云深不知处，我望着腐烂的树根陷入沉默。
　　淅沥的冷雨，打湿了我的面颊。
　　绳结已打好，盼来生化作一朵云。
　　白衣如霜雪，佳人难再得。
　　曼妙的少女笑容嫣媚，乌发如泼墨。羽睫似蝶，眼眸蛊惑，腰间配珠络，叮咚作响。
　　“这位师姐，你在做练习吗？”
　　我应声抬头，无促惶恐的注视着她，许久一动未动。
　　虽然这位美丽的少女，我从未见过，但她同我穿着一样的衣服。
　　慌乱掩盖一切，我认定对方就是大师姐派来欺负我的。
　　眼泪不由得潸然而下，我难道连安安静静的去死都不可以……
　　可是她并没有欺负我，反而捡起我遗落在地上的旧靴子。
　　漫不经心瞥了眼，她低声轻喃：“师姐的脚心受伤了，这靴子已经破了，穿十八娘的吧！”
　　我下意识地充满戒备，警惕之余，更多的是怀疑。
　　怎么会？
　　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对我好！
　　但这个晚进门的师妹——十八娘，对的确我很好，应该说她本就是个良善的人。
　　十八娘姿容潋滟，性子活泼机敏，为人处世自有方圆。
　　艳三娘被她哄的合不拢嘴，不仅信任她，甚至在她有意无意的引导中，其他弟子也陆续少挨很多打。
　　至于欺负我的大师姐，十八娘把她做过的事，在她身上重演一遍。
　　大师姐有没有真的醒悟，我不清楚，也不打算原谅。
　　可自打那以后，大师姐再不敢霸凌同门，她的跟班们亦树倒猢狲散。
　　“十八娘会不会觉得……我不够通情达理？”我担心十八娘会厌恶，觉得我不够通达。
　　哪知她会心一笑，半揽着我的肩膀劝慰：“对于伤害你的人，不原谅也是可以的。过去的痛苦，还好师姐都很厉害的挺过来了。”
　　她好看的眼睛里仿佛藏着骄阳，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阴霾。
　　从此以后，我有了温暖的床榻，喝到干净的水……变得开始相信自己。
　　青城，也是有自己优点的，对吧！
　　出师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完成任务。十八娘不爱读书，因而我私下苦练诗词歌赋，替她摆开那些衣冠禽兽。
　　山路漆黑，我的手不再发抖，它安全地握在十八娘手中。
　　我们无忧无虑地哼着歌，不知不觉天边红日初升……
　　某年盛夏的雷雨夜，十八娘从梦中惊醒，她罕见的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轻唤：“娘亲、爹爹，求求你们带我回家！”
　　从前，我以为来这里的女孩子，都会和我一样，是被亲生父母转卖的。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十八娘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庭，她的双亲很爱她。
　　敏感细腻的我早就看出，十八娘对粉香楼丁点儿都不喜欢，她正在为某天的离开做准备。
　　师傅不知从哪里得了批玉液酿，宝贝的就连楼主都不知道。
　　十八娘看似毫不在意，其实暗地观察着师傅的一举一动。待对方有事外出，她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将所有的玉液酿窃取。
　　随即她趁我睡着，借月色悄悄涂抹到我久治不愈的暗伤处。
　　那晚的月光很美，我眼角的泪水无声坠下。
　　十八娘有天突然问我，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我其实特别欢喜，但我不能和她走，我必须留下来掩护她。
　　许是怕拖累我，十八娘好几次任务都选择独自去做。
　　相处愈来愈短暂，我隐忍克制地告诉自己，爱一个人要学会安静。
　　让她追逐自由，情意莫若云朵，自在变换无拘无束。
　　十八娘走后，大家的日子都变得不好过。艳三娘非但疑神疑鬼，还格外苛刻严厉。
　　很长一段时间，我唯一的支柱是十八娘。
　　幸得上苍垂怜，我于元夜再度逢故人。
　　断桥野亭里，我孤身落寞地静坐着。
　　分开的这段时间，十八娘身旁多了位陌生的绝色女郎。女人仿佛天生有某种灵通，我骤然不安。
　　她们……应该关系匪浅。
　　临江渡口，乘舟欲行，渔家妇人打扮的十八娘形神萧索。
　　她口是心非表示不在意，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尤其是骗不了我。
　　落寞酸涩，游离惆怅，孑影远眺。
　　轻舟万里路，我孤注一掷地选择跟随她，我们并肩而行。
　　既然十八娘还未决断，我愿站在她身后，任她挑。
　　寒鸦秋雁，北川的消息不断传来。
　　楼里要对十八娘展开绞杀，我此番亦是为此而来。然而我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肯将她交上去邀功。
　　十八娘对我毫无防备，甚至心疼我的遭际，只恨自己没有妥帖照顾我。
　　明知她对我不过姐妹情，但我依旧舍不得离开她。
　　淄阳至并州，我们一路同行，我见证着她们的爱情。
　　尽管从小到大，我就不想做十八娘的劳什子师姐！
　　但十八娘如此幸福快乐，我也应该知足的悄然退去。
　　酒不醉人，人自醉。
　　爱，不一定要回应。
　　我没什么能给的，因此我决意将子母毒服下，这样我的十八娘日后再不必受制粉香楼。
　　碧鸟放飞，我决意同艳二娘去并州。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一朝再重逢，十八娘依旧那般好，她不顾一切的想要亲近我。我硬着头皮，心底在下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既然时日无多，那便不要再徒增十八娘的烦恼。
　　我开始故意刻薄，甚至当众羞辱……但十八娘始终以德报怨。
　　生死关头，她义无反顾的选择救我，哪怕机会渺茫，即便障碍重重。
　　可清风阁出了大事，十八娘的尹姑娘身陷囹圄，她怎能坐视不理。
　　这种时候，我更不应添乱，但凡事皆例外，艳二娘就是最大的阻碍。
　　十八娘为了救我，险些丢掉性命，我感动却又不能爽朗表达。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回天无力。
　　与俾莆达成协议后，在微雨夫人的开解下，我决定趁情势尚可独自离开。
　　回首过往，白驹过隙。
　　十八娘终于长大了，熟悉中难掩陌生。她有了挚爱之人，我将精心缝制的一对喜服交由微雨夫人暂管。待尘埃落定，再赠予十八娘和尹姑娘。
　　祝她们白头偕老，恩爱永不疑！
　　昔人倏骑黄鹤去，映做天边逍孤云。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晚安宝贝们！
　　这章明日精修。


第53章 番外四阿陌
　　“阿陌，阿陌……”
　　空旷的幽谷中不时传来呼唤声，我立即放下才做到一半的功课，纵身朝远处疾奔。
　　当我筋疲力竭地寻过去，那少女果不其然仍是戏耍，此刻她正悠哉悠哉的坐在树干上晃脚。
　　“容容，你又这般？”我蹙眉望着她，实在是一筹莫展。
　　容容笑得开怀，粉颊娇媚，一缕阳光洒落在她红唇上。
　　斑驳了岁月，困住一颗心。
　　三个月前，师傅从外面将她带了回来。据说是故人之女，为此师傅私下再三叮嘱，要我务必照顾好她。
　　其实容容比我年长，但她生的俏丽明媚，不似我这般沉闷无趣。
　　遇到容容之前，我整日于狞山练武打坐。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热闹似乎永远不属于我。
　　直到这个叫楼北容的少女，开始走进我的生活。她无声无息地抵近，然后亲手打开我尘封已久的心房。
　　贤宁偏北，冬季格外漫长。
　　四野茫茫，寂皑无声，唯有耳畔软语轻喃。
　　“你怎么总呆呆的，殷千陌，你是个木头吗？”
　　“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废话，阿陌难道真的很嫌恶我？”
　　“今日你那师妹又来威胁我，我就知道，你在乎她，从来胜过我！”
　　“阿陌一口一个师傅长师傅短，那你为何不肯听听我的想法呢？”
　　……
　　“是不是我只有死了，阿陌心里才会泛起几点涟漪？”
　　她音色极其暗哑，双眸深邃黯淡。
　　一刹那，怅惘萦怀，满腔愁绪无处诉。
　　最终，我嘴唇反复蠕动，任何话都不曾说出。
　　毕竟，我们有太多的不同。
　　师傅辛苦将我养育成人，很多事情由不得我恣意任性，唯有强忍情绪与她疏离。
　　“阿陌为什么不肯理我，是不是你师傅逼迫——”
　　我迎着那双委屈怨恨的眼眸，下巴绷得发紧，清冷漠然：“与其说是师傅的缘故，不如说更多在于我。容容，是我不喜欢你。”
　　话音未落，她泪珠大颗大颗砸落，神情倔强不甘，不管不顾地堵在我面前。
　　就在我举步维艰挣扎时，她忽然凛笑，随即高高扬起双臂，将我的脖颈牢牢缠住。
　　四目相对，她强势且霸道地覆上，牙齿磕碰的人无路可退。
　　“殷千陌，你没有心！”
　　她毫无顾忌地抱着我大哭，泪水湿透了我们的衣襟。直到远处钟响，我难堪慌促地推开她。
　　若即若离，不是爱人。
　　次日一早，她毫无预兆的下了山，从此与清风阁再无干系。
　　我们亦渐行渐远，过往似旧梦，掩埋在无光深渊。
　　两年后，外派祁阳的三师妹了无音讯。我承领恩师遗命，带着小师妹下山探查。
　　月影湖边，再遇梦中人。
　　她烈焰红妆，美艳如妖女，诱人于无形。
　　阁楼静谧，绮窗绿影，伊人孑立。
　　“阿陌，你终于来了！”云鬓乌黑的女郎缓缓转身，黑眸一派沉寂。
　　“你在哪里见过三师妹……”
　　“若没有这个由头，你便不来了？”她双眼乍红，哽咽不休。
　　我竭力避开她的视线，一如既往的矜冷。
　　室内针落可闻，她忽然近身，神色忽然倨傲：“也罢！在阿陌心底，我肯定特别下贱，否则你岂会——”
　　“不是这样的！”我旋即脱口而出。
　　她不动声色地捏着眉心，秀面白里透红，令我有些透不过气。
　　“是吗？”她难掩欢愉，目光灼灼。
　　气氛渐觉暧昧，我只得逼迫自己迅速抽离：“既然容容并无三师妹的消息，那在下即告辞了！”
　　“且慢，谁说我没有。”她素手捻鬓，语尽意不尽。
　　下一瞬，我耳垂倏痛，她竟歪在我的肩头寒笑：“师扬卿自诩聪明，却不明白权贵哪里容得下你们清风阁。你三师妹啊，压根是挡了贵人的道。”
　　“什么意思？”
　　“留下来陪我，一夜换取你期盼的消息，阿陌你不吃亏的！”
　　简直不可理喻，我震怒拂袖，彼此彻底不欢而散。
　　待我同小师妹查到三师妹的踪迹，委实没想到三师妹竟是被人残忍杀害了，杀手乃祁阳候府的入幕之宾。
　　小师妹见我思绪难安，深知我为了清风阁不愿与权贵发生嫌隙。可浊世黑白不辨，认真讲道理，，压根不会有人听。
　　因此，小师妹趁我不备，索性用她自己的方式解决。
　　时值微雨，她快剑将那人斩杀，狞山冰雪莲的称号亦就此而得。
　　小小年纪，身负绝学，祁阳候心甘情愿的认栽。
　　返回贤宁前，阁主一职彻底交由小师妹。
　　因此，略备薄酒，款待嘉宾。
　　彼时欢庆，觥筹交错。
　　我借机饮酒消愁，不成想侍者突然递来一纸红筏。
　　夜幕低垂，笼灯昏黄。
　　拱桥对面兀自站着个披靛色斗篷的俏丽女子，她目光似嗔含怒：“你还来做什么！不是说不管我的死活吗？”
　　我迅速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转身欲走。
　　下一刻，我腰身忽地□□到无法呼吸。
　　往日狠厉任性的她，瞬间变成了娇柔赌气的小女子。
　　“阿陌，我生了很重的病，你能陪我一小会儿吗？”
　　她音色沙哑，整个人明显非常失落。
　　鬼使神差，我竟寸步难行，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支撑不住，歪倒在我脚边。
　　凝着那张粉面，我彻底失去反抗的力量，不自觉地将她默默背在身后，甚至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醒醒，马上就要到医馆了。”
　　“可我的病，除了你，无人能医。”
　　……
　　五味陈杂中，我将她送还住处。
　　临走前，她不甘地拽住我的胳膊，半撑起身子，轻盈的月光透过薄窗，悠缓地落在她曼妙多姿的酮体上。
　　弧度起伏，玲珑有致。
　　容容她也少了些往日的锐利，处处透着温柔。
　　“我该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闻声她神情一滞，继而敛眸哀叹：“阿陌当真不愿同我多说一句，今晚邀你，其实是想安慰一番。”
　　“安慰什么？”我难掩疲惫，就连往日里墨黑沉静的双眸，此刻都有些颓废。
　　她忙嫣然一笑，故作轻松：“清风阁阁主本该是你的，没想到城内皆在为尹千雪庆贺——”
　　“楼北容！”
　　许是看出我脸色很差，她并未再继续说下去，转而扬手辉灭了蜡烛。
　　黑暗之中，彼此呼吸声赫然加重。
　　未等我迈步，即有软香迎怀。
　　我好似中了邪，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只听得：“做不成清风阁阁主又如何，若阿陌喜欢，粉香楼楼主由你来做。”
　　“你究竟要想干什么？”我嗓音软得一塌糊涂。
　　“不干什么，既然阿陌什么都不想要，那便要我吧！”
　　我脑子轰的空白，几经撩拨，欲望如蛰伏的困兽。
　　良辰美景，巫山云雨。
　　很多年以后，容容还以为是她的药作用强烈，哪里晓得有人借着药卑劣的释放爱意。
　　我们之间错过了太多，若时光可以溯会，记忆能够抹去，我定会将未曾倾诉的隐秘表露。
　　假如我再勇敢一点点，彼此多些信任，我们便不会像师傅和容容母亲那样。
　　我爱容容，但太迟了。
　　最后一次相见，我不想她再为我牵肠挂肚，便佯装不在意地婉拒了她。
　　然而没有容容的红尘俗世，原来竟这么难挨，从此无人念我寒与暖。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好似梦魇。
　　可是容容啊……阿陌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个小番外，提前祝周末愉快！感谢在2023-08-02 23:04:10~2023-08-04 23:4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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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五杨柳
　　姑苏暮春时节，又是一年好风景。
　　深巷一早传来卖花女的笑声，碧台绿藤罅隙葳蕤。
　　临街念宜馆的坐堂大夫素手启朱门，窈影兀自从中探出，神色清冷道：“春姑娘，烦请给我来两支杏花！”
　　“好咧，杨大夫您拿好！”
　　望着手中娇嫩的花枝，我的视线瞬间模糊成影。
　　我叫杨柳，本为万州人，辗转漂泊，安居于姑苏。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
　　杏花素白，娇蕊待放，一如记忆里的那张容颜。
　　今日是宜姐的生辰，因此我卯时即闭了馆，央告小球带我去妙仙山。
　　小球终是拗不过我，在大半年的僵持里向我妥协。
　　道路漫长，不觉疲乏。
　　待路过农家田舍时，我福至心灵地买了壶浊酒。
　　随后我们徒步又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穿过层层荆棘，才总算寻到了宜姐的所在。
　　不过迁来数月，坟头野草戚容一片，就连那墓碑都在风吹雨打中开始斑驳。
　　我的泪水翻涌而下，十分愧疚自责：“皇天后土，一杯薄酒了敬妻。”
　　此前天下未定，举目生民涂炭，是故我不得不流徙于江湖。
　　风霜历尽，方回到宜姐身边。
　　姑苏寒云镇，她念念不忘的原乡，亦是我的归老之地。
　　四野幽寂，小球听着近旁的压抑啜泣，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柳小姐，望您节哀顺变！”
　　小球忍不住跟着难过，若自家娘子还在，她哪里舍得看柳小姐落泪。
　　“求求您，别哭了……”
　　非是我刻意忽略小球的再三哀求，概因情难自已，肝肠寸断怎敌生死远隔。
　　这些年，我走过千山，看遍红尘，却自始至终惦念一个叫张润宜女子。
　　我与她年少成婚，相守不过数载，而今天涯芳草销魂久，余我长夜伴孤灯。
　　清泪两行，星河迢迢。
　　数个时辰，我全依偎在墓旁，细琐地给宜姐讲这些年发生的过往。
　　开心的，痛苦的，无奈的，畅快的……
　　直到红日西斜，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在小球的跪地催促中，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的抱憾离去。
　　下山时，郊野有迎亲队伍正吹着喜庆的唢呐，笑意盎然的新人红衣瞩目，摇曳的花轿里小娘子含羞渴盼。
　　观者皆拍手叫好，我隐在人群一角，毫无征兆的泪湿罗裳。
　　过往历历在目，燕好仿佛昨夜。
　　我也曾这般，与宜姐执子之手，永结同心。
　　欢歌达旦，不舍朝暮。交颈鸳鸯，贪慕春水。
　　过往该如何不咎，何时能共度春风？
　　过往似流水，我心却悠悠。
　　夜幕低垂，晓星逐月。
　　返回念宜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但门口仍排着长长的队伍。
　　“宜姐，将来你最想做什么呢？”
　　“嗯，容我好生思虑。既然我们小柳儿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豪杰，那我不妨学些岐黄之术治病救人。”
　　“这个妙，那我们岂不是神仙眷侣！”
　　一阵仰天长叹，我迅速收回所有思绪，照常燃灯彻夜开诊。
　　来治病的多为穷困人，很多更是连诊金都掏不出。
　　但念宜馆并非济善堂，再加上不可搅乱行规，因此不拘什么病，至少要交三文钱。
　　不过若真有人身无分文，亦无需惶恐，待病体康健，在此做工数日相抵即可。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留下很多人。
　　可我从未过问她们的过去，因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如同小球常说，人生在世，要往前看。
　　在清风阁习得一身好本领的小球，心智愈发坚定，我想宜姐见到肯定会开心的欢呼。
　　一日，我在庭院吹箫，遽引记忆遥溯。
　　不料此刻，门外骤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声声凄厉，撕心裂肺，沙哑无助。
　　我蹙眉推开门扉，遥见地上的旧襁褓里裹着个满脸疮疤的羸弱女婴。
　　她像猫儿一样瘦，却拼力挥舞着小手，挣扎至力竭。
　　我快步近前，立刻俯身抱起婴孩。目光无意凝落，不成想竟蓦然垂泪。
　　小人儿脸颊有一处，生着同宜姐相似的秀痣。
　　年年月月，岁岁朝朝。
　　小球她们皆以为我走出来了，其实我没有一日敢忘记宜姐。
　　从前得过且过，直到这可怜女婴无人收留，我才开始冰消雪融。
　　那天夜里，我独自前往妙仙山，与宜姐商议。而后更是特向爹娘去信，告诉他们我与宜姐有了个孩子。
　　不久，二哥亲自带着爹娘的祝福，来为我们的孩子杨宜认祖归谱。
　　心海从未平，幸得幼女慰。
　　杨宜很乖，性子温柔似宜姐。这孩子喜好诗词歌赋，亦精通医理。
　　小球时常夸赞她，很多时候会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同我一般。
　　风轻云淡，沧海桑田，岁月易逝。
　　念宜馆的坐堂大夫，渐渐成了十三岁的小杨宜。
　　豆蔻梢头，烟柳盈花。
　　我想，我终于可以安心离去了。
　　暖阳明媚，小球携诸位婶娘在后院为病患熬药，爱女杨宜已能独挡一面。
　　花木扶疏，落樱满地。
　　我嘴角微勾，笑意瞬回成亲那晚，心口摆放着两支初绽的杏花，于摇椅里慢慢垂下细臂。
　　美梦终须醒，但我知，这次睁开眼，定会遇到我的意中人。
　　她叫张润宜，自姑苏来，赴我一场白头约。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如果感兴趣，可以收藏下，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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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穿系统，双向奔赴，爱意平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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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娱乐圈大明星与网红小学妹的挚恋


第55章 番外六微风
　　“师傅，您为什么叫微风呢？”
　　新入门的小弟子天真无暇，歪着脑袋，成日奇思妙想。
　　我攥剑的指节瞬间泛白，双眸隐忍，垂眸低喃：“你该习武了，否则来日被送还山下家中，从此再不必苦学。”
　　小弟子当即惶恐不安的摆手，亮晶晶的眼睛逐渐黯淡，紧咬着软唇，委屈巴巴的争辩：“阁主她老人家问什么便答什么，唯有师傅，总这般凶！”
　　阁主……我骤然生切，神情尤为凛厉：“那你都问了些什么？”
　　概因多年前尹阁主称帝故去，于是尊主接手清风阁。然而于尊主而言，楼北容了无踪影，我和柳湘深知其为情所困，心疾难愈。故三令五申，不许麾下弟子们去叨扰她。
　　只是我这小弟子，年纪尚小，生性活泼泼开朗，平素大咧无忌。
　　前岁她无意邂逅阁主，或许是那抹灿笑，亦或说话爽直，无声无息间勾起阁主尘封已久的回忆。
　　我气得头昏，但又无法与之解释。
　　此刻小丫头见我脸色难堪，旋即乖顺的皱起小翘鼻，小心翼翼地窥着我的脸色：“倒也没问什么，不过向她老人家打听了些师傅的过往。”
　　原来如此，“算你识相！”
　　转念，我忽然觉察有些不对劲，忙趁她要溜之际，一把将她拽紧：“你套出些什么呢？”
　　小孩子家家的，难免会乱讲，我可是怕了这丫头。
　　哪知小丫头狡黠地挑挑眉，凑到我耳畔道：“师傅真没什么，不过阁主提到个前辈，说你的名字与她本是一对，可惜这位细雨前辈……”
　　接下来，我大脑莫名昏沉，整个人一迳沉默。面容格外苍白，神情难掩凄苦。
　　“师傅，您怎么好端端哭了？”
　　细雨……这个名字，时隔经年似乎变得拗口，我很多年都不再提及。
　　可一旦听到，还是不受控地想起过去，眼眶会红，泪水滚烫。
　　若我们曾有过耳鬓厮磨的浓情蜜意也罢，只是直到细雨离去，我们亦什么都不算。
　　明知结果，仍有不甘。
　　遥记当年，莲花坊双殊，一文一武。
　　天旋地转中，我摒退小弟子，无比落寞的独坐小窗。
　　丝发斜披，心境浮迁。
　　圆月高悬，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当年意气风发的女郎，今已鬓微霜。
　　辗转难眠，披衣孑行。
　　四野萤火荧荧，点缀着连绵野坟。蓬蒿没人杂乱地掩映着，深涧鸟惊飞。
　　这里埋葬着阁主与我的心上人。
　　累累白骨，乃我亲手挖掘。
　　多年前，我们雨中相遇，一切好似黄粱晓梦。
　　内心深处惊蛰般的隐晦，因着变动牵浮起爱恨嗔痴。
　　夜风习习，蓬蒿蔓草随之摇摆。
　　情海无涯，身在其中总会障目。
　　可那些自以为会忘却的瞬间，早如丝藤爬蔓般密植五脏六腑。
　　我爱细雨，毫无疑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说不清。
　　今夜风月俱在，风情摇曳盈光似纱，却再也不会响起由远及近的沙沙脚步声。
　　那日潺潺溪水，不断冲刷着那位女郎的秀容。继而细腰薄肩，蹙眉红唇就这般随春风生生刻在我眼底。
　　凝着女子混沌痴语的软唇，看得我神思恍惚，直至那对惊眸蓦地睁开。
　　女郎仓惶胆颤，难掩孤苦柔弱，目光诧愕地对上我来不及掩饰的神态，继而越发不安。
　　“你这人，怎么不知道还手？”我顿了顿，抱着剑转移视线。
　　小鹿般的水光潋滟，怯生生的嗓音似猫抓痒在心口。
　　“多谢相救。”
　　我久久的沉默，可怜的女郎抚着胸口缓缓撑起，咬唇吃力地辩白：“我被仇家追杀，那些黑衣人说不定还会再来，姑娘还是尽早离去。”
　　四目相融，我无法抑制骨节作响，拳头紧攥，强忍愤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女郎微微垂眸，低头无声轻笑，嘴角很快舒展。
　　“喂，你从哪儿来的？”我搀扶起她，漫不经心道。
　　“荒野大泽。”
　　我蹙眉，立即追问：“你的家人呢？”
　　“孤儿。”
　　她的声音清婉，眼底闪过一丝怅惘。
　　“啊？那要不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清风阁，那里可好了。”
　　许是感受到我的善意，她点点头：“嗯。”
　　“你是不知道！凡去过清风阁，便哪里都不会去。”
　　“哦。”十分配合。
　　我有些怜惜，莫名心疼：“对了，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这……“咦，那我给你起个吧！”
　　“好。”
　　“‘细雨’，你觉得如何？”与我成对。
　　“细雨？”她不解的抬眸。
　　我担忧她拒绝，甚至厌恶：“你不喜欢！”
　　“我叫细雨，那你呢？”
　　雪后初霁的微笑，使人不知所措。
　　“我是微风啊！”
　　……
　　后来我们成为最好的搭档，侍奉尹阁主左右。
　　有一年凛冬，我们出外执行任务。
　　客栈突然闯入不知底细的黑衣人，对方来势汹汹，且人多势众。我们只得疲于应对，艰难的彼此背对背，咬牙竭力厮杀。
　　然而当我挥剑舞出重围时，暗器自一隅射来。千钧一发之际，细雨竟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替我挡下……
　　待黑衣人败退，我凝神看向怀中昏死过去的人。不觉泪流满面，黑眸幽寂地攥着帕子，俯身细致的替她擦脸。
　　思绪游离，我鬼使神差地偷偷执起她的素手。
　　以指为笔，遥遥描绘着对方紧皱着的眉眼。
　　情不知所起，绵密入骨。
　　压抑躁动着的热血，终于冲上头顶，逼得我再也无法退却。
　　目之所至，情波滔天。
　　可直到细雨为大家牺牲，我仍未向她表达过自己的爱意，反而让她带着我的怨恨离去。
　　自责，懊恼，不舍，皆为时已晚。
　　凡尘久困，豆蔻少女转眼鸡皮鹤发，苍老容颜不见往昔半分神采。
　　如今我那顽皮的小弟子已能自成门户，我越级成了师尊。
　　“师傅，我听柳阁主说，您最喜欢贤宁的梨膏糖了。”小弟子见我浑身无力，破天荒的消沉，遂想法设法哄慰我。
　　梨膏糖么？
　　神志不清的我拄着拐杖，拘谨无助的摇头。
　　蓦地看向那包梨膏糖，浑身止不住的细抖。
　　“细雨，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细雨永远陪着微风。”
　　微风细雨，不离不弃。
　　欢乐事，少年时，相聚尽愉！
　　作者有话说：
　　下周开新，期待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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