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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驸马今天也在装恩爱
　　作者：玉面小郎君
　　简介：
　　季容妗一觉醒来，成了长公主府的驸马，女扮男装，一不小心就会掉头的那种。
　　为了活下去，季容妗贿赂了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旁敲侧击打听自己与长公主的感情，得知两人恩爱不已，她便每日都为公主准备点心，想着法逗她开心。
　　公主要见她，她便一口一个夫人，表现得乖巧无比，满眼都是喜欢。
　　公主不见她，她便时时在嘴边挂着公主，表现出十分思念的模样。
　　甚至在年夜宴会上，为了维持自己和长公主的恩爱人设，季容妗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夹了一块鱼，喂到了长公主的嘴旁。
　　而长公主，看向季容妗的目光幽深，而后在一众大臣惊掉下巴的视线中，张嘴吃下了那块鱼肉。
　　.
　　大乾朝子嗣稀少，先帝去时只留下沈竹绾与五岁大的幼子沈炽。
　　彼时，大乾朝外有猛敌觊觎，内有大臣乱政，沈竹绾一边教导幼弟一边又要听政批奏，每日忙的精疲力尽。
　　她与季容妗只是合约婚姻，为了不落人口舌，便营造出一副恩爱两不疑的模样。
　　只是从某一日起，原本恭恭敬敬的驸马爷忽然变了个模样，她会每日给自己做好吃的点心，会想着法逗她开心，会说些乱七八糟她听不懂的话，会笑得像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
　　后来沈竹绾改主意了，她不要遵守合约，她要将人一辈子绑在自己身边，尽管，她知晓那人不是原来的人。
　　.
　　季容妗以为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直到那日被长公主叫去侍寝，她站在长公主面前，颤颤巍巍地捂住自己的衣服，心想，这一脱，她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而长公主，眉目清冷姿态矜贵，看向她时目光似笑非笑：“阿妗，你我都是女子，有何可怕的？”
　　季容妗：“？？？”
　　后来季容妗才知道，她与长公主是合约婚姻，两人恩爱是假，相敬如宾是真。长公主早就知道她是女子，并且，也不爱吃鱼。
　　她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沙雕活泼小太阳vs清冷腹黑长公主
　　​


第1章 穿越
　　恰是开春，公主府百花绽放，绿林从深，仆人来来往往各司其职。
　　王府后院，红木雕漆的大门敞开，进出的丫鬟皆脚下生风，步速飞快，一盆盆干净的水端进门内，很快又被端出，血水染红盆面。
　　别院路过的两个丫鬟见状眼睛都瞪直了，拉住一个端着血水出来的丫鬟，小声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脑门满是汗，闻言瞥了身后一眼，小声道：“你不知道吗？驸马被林公子打了，浑身是伤，最严重的是后脑门，破了个大洞，流了好多血。”
　　“啊？”那丫鬟闻言不敢置信地道：“林公子？又是那个林将军家的公子？”
　　端着盆的丫鬟正要与她详细说说，后边却忽然传来一个丫鬟急吼吼的声音：“快快快，太医来了，太医来了，前边的都让开！”
　　两个丫鬟见状只好低头让路，一阵风从两人面前咻地飘过，再抬头时她们只能看见年过半百的老太医被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丫鬟拉着，跑得胡子乱颤，口中连声道：“哎哟，慢点，老夫的骨头都跑散架了……”
　　季容妗只觉后脑门子疼的厉害，她晕晕沉沉，一会看到那个从背后打自己闷棍的人，一会又看到一群穿着古装的女子围着她转，更离谱的是，还有一个老头，在她手上摸来摸去，完事了还说什么，驸马已脱离危险，接下来的时日要多休养。
　　驸马？什么鬼，在演电视剧吗？
　　最后一个想法飘过，季容妗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两日后。
　　季容妗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帘幔，身上是柔软的被褥，细闻还夹杂着一股幽香。
　　她动了动身子，后脑门上尖锐的疼痛让她不由“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季容妗的眼前忽然探出了两个头，她们满脸惊喜，一个慌忙叫着“驸马醒了，驸马醒了”，而后跑出了门外，另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裳的倒是没那般激动，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眼中满是担忧：“驸马，您现在感觉如何？”
　　季容妗坐起身后，眼前的场景终于开阔了起来，此时，她终于得以窥见屋内全景。
　　琉璃宝鼎檀炉内，香烟袅袅而升，古色古香的家具在眼前排开，她看着略显古老的铜镜，又看了看完全不符合现代化的桌椅板凳，最后视线落在那一排站开的古装女子身上。
　　空气沉默了几秒。
　　冬梅见驸马从醒了后便盯着屋内的摆件发愣，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话时，忽然，面前的人直愣愣倒在床上，两只手捏住被角，“哗啦”一下，将被子蒙过头顶。
　　冬梅：“……驸马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季容妗在被子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冬梅没太听清，只听见零碎的几句话“……一定是起猛了……”。
　　冬梅听不懂，但此时，方才跑出去的丫头已经跟在公主身边到了门外，门口的丫鬟齐齐低头福身：“公主万福。”
　　冬梅退至床边前还不忘提醒：“驸马，殿下看你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木门应声而开，冬梅心中一紧，连忙朝着门开的方向福了福身子，道：“公主万福。”
　　不止是她，几乎在门开的一瞬，屋内的所有丫鬟都低下头，朝着那逆光踏入房门的女子施礼，口中齐声喊着“公主万福”。
　　仿佛在一瞬间，随着这位公主殿下的到来，屋内的杂音全数消失，静的落针可闻，只有丫鬟齐齐的声音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季容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都起来吧。”女子声音清冷疏离，她问道：“驸马如何了？”
　　“禀殿下”冬梅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却依旧低着头：“驸马方才已经醒了，只是不知为何又躺了回去。”
　　话题引申到了季容妗身上，季容妗瞬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屋内再度静寂下来，季容妗蒙在被子里都能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被子上的目光，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捏住被角，将被子缓缓往下推了点，露出一双眼去看外边的人。
　　“驸马是哪里不舒服吗？”穿着浅色百褶裙的女子上前一步，垂眸看向她。
　　季容妗正要摇头，却在看见女子的那一瞬，惊得说不出话。女子穿着一身长裙，虽光线暗淡看不清脸，但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端庄的，这种端庄中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场，令人不敢心生亵渎。
　　随着她的走近，微冷的香味逐渐传开，季容妗一时看愣了眼，回过神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道：“没有。”
　　沈竹绾目色微动，方才那一瞬，她没有错过季容妗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没有便好”她偏过脸吩咐道：“传江太医来。”
　　季容矜的思绪在沈竹绾这一句话下骤然回笼，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子，开始思索这在拍戏的可能性有多大。
　　片刻后，江太医的到来，让季容矜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她穿越了，在挨了一个闷棍之后。
　　季容矜眉头紧缩，看着面前这个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的老头。
　　老头动了动按在她手腕上的指节，看着季容矜问道：“驸马可有什么感觉？”
　　季容矜看着这个面容慈祥的老头，试探道：“我感觉有人在摸我手腕。”
　　“……”江太医的指节微顿，掀了掀眼皮没好气道：“我是说关于您头上的伤口，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季容矜悻悻地收回手，心想你凶什么凶，正要说没有，忽然灵机一动道：“我感觉……感觉我的头好痛，你……你是谁？她们又是谁？”
　　季容矜一边装模作样地捂着头，一边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众人似乎都被她的话吓住了，只见面前的老头一脸沉思，那边的丫鬟面露惊讶，唯有公主，面上表情未曾变幻，看不出什么。
　　很快，江太医便得到了结论：“许是驸马脑内还有瘀血残余，影响了些许记忆，这些日子多说些以往的事刺激记忆，再结合着这张药方使用，应当很快便好了。”
　　此话正中季容矜下怀，她正愁着该怎么办，这会老头的话倒是叫她有了光明正大询问的理由，此时她看江太医的身上都发着祥和的光。
　　沈竹绾并未多说什么，只在送走了江太医后，低头看向那人，脑海中思绪繁杂。失忆的某人也抬头直直看着她，一双眼睛清澈中透着些愚蠢。
　　对视片刻后，季容妗忽然笑了一下，沈竹绾目露思量时，便听床上的人羞涩道：“公主殿下，您生的可真好看。”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湿润而明亮。沈竹绾微微愣了愣，似乎并未想到她会开口说这话。
　　短暂的沉默后，沈竹绾勾了勾唇，莲步轻移，坐至她身侧，伸手为她捻了捻被角。
　　一阵冷香随着她的接近愈发清晰，季容妗屏住呼吸，眼中只剩下女子清冷的面容，沈竹绾也看着她，离得近了，季容妗才能看清，沈竹绾有一双上扬的凤眸，仿佛自带吸引力，令人不自觉便沉迷其中。
　　她不由得感叹了一声，收回目光，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沈竹绾的照顾。
　　而沈竹绾在收回手后，静静看着一脸满足的人，温声道：“驸马从前说话可从未如此孟浪。”
　　季容妗顿了顿，轻咳一声，含糊道：“从前那是一直放心里不敢说出口，现在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道：“公主殿下，你不会怪我吧？”
　　完了，不会一开始就被发现吧，果然人不能乱说话。
　　目光落在季容妗那张忐忑不安的脸上，沈竹绾温笑道：“自然不会。”
　　恰在此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沈竹绾偏头看去，很快便有一丫鬟出去查看情况，随后回来附在沈竹绾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竹绾脸上的笑淡了些，转头看向季容妗：“驸马且先歇息，我稍后再来看你。”
　　季容妗点点头，看着那身百褶裙随着公主起身的动作如梨花般簌簌落下，所到之处，无一丫鬟敢抬头看她，而她始终步履从容，端庄优雅。
　　季容妗目送沈竹绾出了房门，终于缓缓松下一口气，她现在终于可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忽然扬头点了点一个丫鬟：“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冬梅微微诧异一瞬，便如实道：“回驸马，我叫冬梅。”
　　“冬梅？”季容妗眨了眨眼：“什么冬梅？”
　　冬梅一脸迷茫：“就是冬天的冬，梅花的梅。”
　　“没有姓氏？”
　　面前的丫鬟摇了摇头，季容妗疑惑了一声：“不应该啊，你应当姓马才是。”
　　冬梅：“？”
　　季容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冬梅，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知道的，我现在脑袋受伤了，不太记得从前的事……”
　　.
　　沈竹绾回到书房，将丫鬟侍卫留在了外边，将将走了两步，便敏锐地感到了书房内有人。
　　她快步走过屏风，便看见了那带着面具的少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她的书桌上，见她过来，还吊儿郎当地嬉笑道：“几日不见，公主殿下倒是又敏锐了……”
　　话未说完，少年看着迎面而来的掌风，利落地滚下书桌，躲到名贵瓷器一边，玩笑道：“公主殿下，我这可是夸您呢，怎么还打人呢。”
　　沈竹绾看了一眼那浑身紧绷的少年，用气劲拂了拂桌面，这才睨他道：“几日不见，你倒是又没规矩了些。”
　　少年自然注意到她拂桌面的动作，“啧”了一声，小声咕哝着：“规矩可真多。”
　　话音刚落，便对上了沈竹绾那带着冷意的眸子，少年咳了咳，正色道：“公主殿下的单我们已经完成了，特此来通告您一声，若下次还有什么杀人越货的事，欢迎再次联络我们悬阁。”
　　沈竹绾利落地扔了一个钱袋子给那少年，那少年打开后数了数，顿时喜笑颜开：“不愧是公主殿下，与您合作就是愉快，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少年说完，便翻窗出了门，几步之间便没了踪影。
　　而在他走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沈竹绾书房内，低声道：“禀殿下，现场我们已看过，户部尚书家主仆共一百四十五人，上至年迈老人，下至襁褓婴儿，全部死亡，无一生还，并且昨夜动手时我们没有听见一点动静，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身影越说越心惊，最后道：“果真如公主殿下所料，这悬阁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沈竹绾目色沉了沉，如今朝堂形势本就错综复杂，现在江湖上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了这么一股势力，这悬阁留着终归是件祸事。
　　“罢了。”沈竹绾道：“此事暂且搁下，东西拿到了吗？”
　　那人掏出几个信封交到沈竹绾手上：“幸不辱命。”
　　沈竹绾拆开信件看了看，点点头：“此事到此为止，将驸马醒了的事告诉将军府。”
　　“是。”
　　.
　　经过一日的询问，季容妗现在终于对眼下的情况有了些了解。
　　现在的朝代是一个历史上未曾出现过的朝代，名为大乾。大乾上任皇帝于五年前驾崩，悲痛过度的皇后在生下沈炽后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十五岁的沈竹绾带着刚出生的弟弟，好在沈竹绾能力强，又有老皇帝留下的监国圣旨以及大将军舅舅，这才在朝中安身下来。
　　可以说，沈竹绾走到今天这步，少不了她的舅舅，林大将军的帮助。
　　而将她打的头破血流的，正是大将军的独子，沈竹绾名义上的表弟——林长存。
　　季容妗躺在摇椅上，了解了事情后，不由叹了口气。
　　冬梅疑惑道：“驸马好好的叹什么气？”
　　季容妗一脸悲痛道：“按公主殿下和大将军这关系，我这顿打，肯定是白挨了啊。”
　　冬梅若有所思：“这倒也是，毕竟驸马以前挨打的时候，林公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事。”
　　季容妗：“？”以前？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第2章 从前现在
　　季容妗艰难地消化完这个消息，开口道：“什么叫做以前？”
　　“啊？”冬梅一脸不解，随后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忘了您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就是以前您也会经常找林公子切磋，然后落了一身伤回来。”
　　季容妗：“……”好家伙，还真有前科。
　　“不过这次不一样。”冬梅想了想道：“您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加失忆了，公主殿下也说了会为您讨回公道的。”
　　季容妗没有说话，思索了片刻道：“我与这个林公子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冬梅想了想：“夺妻之仇算不算？”
　　季容妗：“……详细说说。”
　　冬梅：“据说原本公主殿下属意的是林公子，但您太爱公主殿下了，跪在皇宫外跪了三天三夜请旨赐婚，公主殿下被您感动，最终，下旨时与公主成亲的是您。”
　　季容妗一脸震撼：“我竟然这么爱公主殿下？”
　　“是的呢，外边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您为了求娶公主殿下，不惜跪拜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都说……”说到这，冬梅似有点羞涩，道：“说您爱惨了我们公主殿下呢。”
　　季容妗一脸震惊，她原以为两人在一起应当也和她从前看过的那些小说一样，是合约婚姻，没想到人家完全是出自真心啊。
　　不过原主胆子是真大啊，身为女儿身，竟然敢扮作男儿求娶公主，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掉头的大罪啊。
　　季容妗一下子坐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原主也是女儿身，那在洞房之夜她是怎么骗过的公主殿下？
　　于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季容妗匆匆从躺椅上起来，进了房门，还不许任何人跟着。
　　她在屋内翻箱倒柜地找，最终在一个暗格内，找到了一些物件。
　　季容妗看着手上那个穿戴式玉质物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仅如此，这个暗格里还放了一些鞭子，狼牙棒之类……
　　季容妗的世界观受到了些些冲击。
　　片刻后，冬梅看着驸马魂不守舍地从屋内走了出来，口中还一直念叨着“曹贼，玩的真花”之类。
　　冬梅懂事地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季容妗回过了神，欲言又止地看向了她。
　　冬梅眨眨眼，季容妗也眨眨眼。
　　冬梅：“……驸马可还有什么想问奴婢的？”
　　季容妗便露出了笑：“也不算什么问题，就是，咳，在你们眼中，我与公主殿下的感情如何啊？”
　　冬梅一副“我懂”的模样，她是季容妗的“陪嫁”丫鬟，自然更了解季容妗一些，虽说驸马失忆后变得与从前不太一样，但她从未怀疑过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季容妗。
　　“驸马与公主殿下自是恩爱万分，平日里相敬如宾，可是京城里的模范夫妻呢。”说起这个，冬梅便打开了话匣子：“公主殿下对您也是一等一的好，譬如驸马您这会这事，公主不也为您讨公道了嘛……”
　　季容妗：“？”这话听得怪怪的。
　　但是获得了一个额外信息，公主殿下待她还不错。
　　季容妗趁热打铁问道：“公主殿下待我很好？可你不是说，她一开始属意的是那个姓林的吗？”
　　“嗐。”冬梅挤眉弄眼道：“这日久生情的嘛。”
　　季容妗：“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冬梅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日久，生情，的嘛。”
　　季容妗：“……”她听懂了。
　　季容妗一言难尽地看着冬梅，冬梅却左顾右盼，心虚道：“话本子不都这么写的吗？”
　　季容妗摇头感叹花季少女被带坏时，忽然听见外院一阵闹腾。
　　抬头才看见冬梅不知何时出去又回来了：“驸马，是林将军领着林公子来咱们府上给您赔罪呢。”
　　季容妗以为自己眼花了，眨眼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冬梅一脸无辜：“就在刚刚。”
　　季容妗还想说什么，冬梅却已经熟稔地上前给她整理衣襟：“驸马快别问了，公主殿下已经派人过来请您过去了。”
　　季容妗恍惚地起身，恍惚地离去。
　　待到了门口时，季容妗心里对长公主与原主的恩爱程度又信了几分。
　　.
　　季容妗到时，沈竹绾正坐在主位上，一个冷肃高大的高大男子坐在右侧方位，还有一位锦衣男子正背着荆条，直愣愣地跪在中央。
　　她轻咳一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后，脚步从容走至那跪着的男子身旁，也不管他一瞬变僵直的身子，径直拜了拜主位上的沈竹绾：“公主殿下。”
　　沈竹绾微顿，抬眸打量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坐下吧。”
　　季容妗便如言坐在另一侧，刚坐下，便对上了对面男子古怪的视线。
　　她知道此人是大将军，正要冲对方颔首，男子却移开了目光。
　　沈竹绾放下茶盏，偏头对一侧的冷肃男子道：“舅舅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理？”
　　季容妗听得沈竹绾的称呼，顿时一个激灵。她对面的男子竟然是大将军？
　　林不悔道：“此事确实是长存之过，今日我便将他带来任由驸马处置，只是有一事还望公主殿下成全。”
　　沈竹绾声音温和：“舅舅但说无妨。”
　　“我希望驸马殿下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找长存切磋了，长存这孩子下手没轻重，我也不可能时时都在府上。”
　　这话很明显就是针对季容妗的了，是说她又菜又爱玩，打输了还要找家长撑腰，与其如此，不如日后都不要去自取其辱了。
　　沈竹绾略作沉思，将目光看向座位下方的人，季容妗心有灵犀，与她对上了视线。
　　再次看见沈竹绾那张脸时，季容妗还是会被惊艳到。不同于在床上狭小的视野空间，视线所见范围局促有限，彼时的前厅宽敞明亮，她与沈竹绾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尺，看得清楚了才更觉沈竹绾美如谪仙。
　　杏色衣裙簌簌盖在乌木座椅上，沈竹绾面容清冷，姿态端庄，许是被光晃了眼，竟令人莫名从心底生出一股俯首的欲望。
　　沈竹绾见她又看着自己发起了呆，目光流转，不由出声提醒道：“驸马，此事你怎么看？”
　　清冷的音色唤醒了季容妗的神识，回过神后便感到有些羞耻。她抬眸，却看见沈竹绾依旧一副从容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在意她先前的失态。
　　季容妗心下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对面的大将军与跪在地上的林长存。大将军若有所思，而跪在地上的林长存却一脸难看，见她看过来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季容妗努力无视他的视线，慢悠悠道：“嗯，行啊。”
　　她的话说出口。沈竹绾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跪在地上的林长存却一脸喜不自胜，劫后余生的模样，抬头对着沈竹绾道：“谢公主殿下成全。”
　　季容妗：“……”成全的人不是我吗？
　　不过料想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林长存要是感谢她那就奇了怪了，更何况……从这小子看公主时那含情脉脉的视线就知道，他这小子定然是狼子野心，不怀好意。
　　大将军此时终于出声了，他看着对面的季容妗，道：“驸马，至于孽子该如何惩治，全凭驸马处置。”
　　季容妗闻言发起了愁，思索片刻后，她眼睛微亮，道：“我没什么想要惩罚的，此事林公子固然有错，但也是我技不如人。不过，不知可否能让林公子教我习武？毕竟被人打败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啊。”
　　见众人神色各异，季容妗不急不缓继续道：“但是大将军说了，让我日后不要去找林公子，而我也答应了，那么不如日后就由林公子来府上找我，正好若是公主也在，我们也可互相交流一番。”
　　大将军眯了眯眼，正要拒绝，却见自家儿子忽然眼睛一亮，紧接着连忙答应道：“罢了，既然你如此恳求本公子，本公子就勉强答应吧。”
　　季容妗面上笑眯眯地答应了，心中却在想，你勉强个鬼，别以为她没看到，在她说到可以和公主殿下交流切磋时，这小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不过这样，倒也正合她意。
　　大将军见此时拒绝已于事无补，只好瞪了自家那笑的不值钱的儿子一眼，撇开头算作是默认了。
　　沈竹绾自始至终都一副淡然的模样，除了在某人提到她时，微微诧异了一下。
　　“那此事便如此决定了。”沈竹绾最后拍板下来。
　　几人都没说话，心中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事情已经解决，大将军便提出要带林长存回去。
　　沈竹绾和季容妗将人送至门口，临行前，沈竹绾与两人拜别：“舅舅路上慢些。”
　　她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林长存，道：“表弟，路上慢些。”
　　季容妗远远看着林长存在听见沈竹绾的话时一下子兴奋起来，像一只不断摇着尾巴的狗，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绾绾放心，我路上一定会慢点的，更何况还有我爹在，我不可能受伤的，绾绾不要担心我……”
　　沈竹绾自始至终面上挂着淡笑，甚至连弧度都没变过。
　　季容妗都能看出来沈竹绾只是敷衍，可那林长存却像是瞎了一样，继续叭叭着，最后大将军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背后给了林长存一脚，将他踹进了马车。
　　林长存的话止于一声：“嗷——爹你干嘛！”
　　随后马车滚滚而去，远远地，季容妗看见马车窗户露出来一个头，兴奋地朝着两人挥手。
　　季容妗看得嘎嘎直笑，故意挥手：“舅舅再见，小表弟再见。”
　　于是上一秒还兴奋挥动的手臂突然僵了僵，一下子收了回去。
　　季容妗更觉好笑，一直到马车看不见踪影时，季容妗才注意到沈竹绾那似是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一下子就把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轻咳道：“公主怎么如此看我？”
　　沈竹绾目光幽深：“本宫只是在想，失忆的驸马倒是比从前活泼不少。”
　　“是吗？”季容妗心虚地移开目光，随口道：“那公主是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呢？”


第3章 夜夜点灯
　　午后阳光正好，温暖的金色铺了两人满身。
　　季容妗说完后，空气便安静了下来，她顿感不妙，低眸便瞧见那位公主殿下正抬眼，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瞧着她，长而细密的睫毛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天使的羽翼。
　　“那驸马呢？”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沈竹绾的瞳孔闪烁着不明的情绪，她说：“驸马的答案便是我的答案。”
　　季容妗愣住了，她的答案？她今天才穿过来的，她能有什么答案？
　　等一下，季容妗心头一紧，略有些紧张地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她不会看出来了吧？
　　不可能，沈竹绾又不是现代人，更何况，她现在失忆了，前后行为有差别也正常。
　　在她忐忑不已时，沈竹绾却后退一步，转身往府内走道：“走吧，驸马该回去歇息了。”
　　季容妗松了一口气，连忙跟在沈竹绾身后，阳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隐约可以听见两人的声音。
　　“公主，其实我感觉我快好了，不需要休息那么长时间了。”
　　“那驸马明天便去上朝吧。”
　　“……嘶，我的头开始痛了，公主殿下，我还是再休息两日吧。”
　　“……”
　　.
　　天色将暮，到了晚膳的点时，季容妗却发现偌大的饭桌只有她一人。
　　“公主呢？”季容妗问道。
　　“公主没来，兴许是被事物绊住来不了了，兴许过会就来了。”冬梅回她。
　　“哦——”季容妗拉长了音调，没待她开始往嘴里扒饭，公主身边的丫鬟便过来找她了。
　　这个丫鬟季容妗也认识，是那日睁开眼后瞧见的另一张脸，从冬梅那她知道了这个丫鬟叫金喜，是公主的心腹。
　　金喜见到她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之后便低着头汇报道：“驸马，公主说她有事，晚膳驸马自己用便可。”
　　季容妗点点头：“我知晓了。”
　　金喜福了福身子要走，季容妗却连忙叫住了她：“诶，等等。”
　　金喜顿住脚步：“驸马还有何吩咐？”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伸手屏退了旁的丫鬟，甚至连冬梅也被她关在门外，屋内只剩下两人。
　　金喜有些疑惑地看着季容妗的动作，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
　　“咳”季容妗轻咳一声：“你别害怕，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金喜：“驸马请问。”
　　“那个，你也知道，我受伤了，关于过去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了。”季容妗边说边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和公主有关的部分，我也想不起来了。”
　　说到这，季容妗满脸痛恨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想多了解了解公主殿下，可我身边之人都不甚了解，只有金喜你，公主身边的大红人，只有你，才能帮助我想起我与公主殿下之间的点点滴滴。”
　　“所以我想问你，我与公主殿下平日里是怎么样相处的？”季容妗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
　　金喜眨了眨圆眼，半晌没说话。
　　季容妗了然，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你知道的，公主殿下对我非常重要。”
　　金喜被季容妗的动作吓得瞪大了眼，连忙后退：“这这这，驸马我不能拿。”
　　季容妗还没来得及说话，金喜便如兔子般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满脸蒙圈。
　　不是，你们公主府的人都溜得这么快的吗？
　　季容妗没法，只好郁闷地坐回原地开始干饭。
　　另一边，金喜回去时，沈竹绾正在看密信。见人回来，她原本是没有多注意的，只是在不经意地瞥见金喜通红的脸色后，她将密信折好丢入火盆，问道：“与驸马说什么了？”
　　金喜结巴道：“说，说了公主您今夜不与驸，驸马一起用膳。”
　　“只有这些？”沈竹绾声音淡淡，看着火舌将密信吞没。
　　“还有就是，驸马问我，问我……”金喜一咬牙，道：“驸马她问我，您与她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还说，说想知道您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金喜越说脸越红，公主与驸马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哪里知晓，更何况，这是她能知道的吗？
　　沈竹绾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你怎么与她说的？”
　　金喜慌忙道：“奴婢什么都没与驸马说，驸马拿出了一袋银子，我，我便被吓跑了。”
　　沈竹绾：“……”
　　“若是日后她再问起你这个问题”沈竹绾看着脸色通红的丫鬟，绝美的面容上无甚波澜地道：“你便同她说我与她之间相处的很好。”
　　金喜愣了一下，随后呐呐应声道：“好。”
　　她怎么记着，从前驸马与公主平日里都没甚交流，偶尔一起用膳，整个用膳期间也不说一句话，有一次她还看见驸马看公主的眼神十分厌恶。
　　不过既然公主这么说了，那便说明应当是很好才是，或许是她看错了。
　　毕竟公主府里，可是夜夜点灯啊。
　　想到这，金喜的脸便又红了。
　　是的，外面传言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不是空穴来风，历代以来，公主与驸马都是分居两府，可沈竹绾与季容妗却是一齐住在公主府，不仅如此，公主殿下的居室还夜夜点灯。
　　点灯，意味着召幸，夜夜点灯，其中的旖旎暧昧自是难说。
　　季容妗自然也知道点灯的意思，所以当她听见冬梅与她说公主居所点灯时，她是惶恐的。
　　“冬梅”季容妗捂着脑袋：“我感觉我的脑袋好痛，我今夜怕是不能沐浴了，但不沐浴又怕冲撞了公主，唉，这可怎么办？”
　　“为何不能沐浴？今夜不洗头发便是。”
　　季容妗一顿，忽然想起这是在古代，没有淋浴的。
　　而此时，冬梅已经拿了一套她的换洗衣物，催促道：“驸马快些，浴池在前面的房间里。”
　　季容妗：“……”
　　她被赶鸭子上架，进入了浴池，氤氲的热气上涌，眼前一片白茫茫，在浴池泡了一会后，季容妗反倒想开了。她与公主毕竟是夫妻，总不可能一直不同房，总归她现在头上有伤，公主也不可能要与她做些什么。
　　退一万步说，即便公主真的想与她那啥，她到时候就直接说因为林长存打了她一顿，她不行了。
　　季容妗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最后利落地穿好了衣裳，随着冬梅一起去了公主的屋前。
　　两人到时，屋前看守的人中正好有金喜，金喜见到两人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在看见季容妗时又莫名有些心虚。
　　只是这抹心虚在看见季容妗手中的被子时，消散了，金喜看看她：“驸马这是？”
　　季容妗扬了扬自己的被子：“哈哈，怕夜间冷，特地多带一床被子。”
　　金喜：“……”
　　季容妗心虚地要命，自然没心情管金喜作何想法。离房门分明只有两三步的距离，她却迟迟走不到，最后冬梅都看困了，委婉道：“驸马，公主殿下快要歇息了。”
　　季容妗这才把心一横，哆嗦着推开了房门。
　　纷杂的光线扑面而来，季容妗抬眼，看见屏风后的人影动作似是顿了顿，随后沈竹绾的声音传出：“驸马？”
　　空气中飘荡着白日里她闻见的那股冷香，季容妗咽了咽口水，关上门应声道：“诶，是我，公主。”
　　“驸马”屏风后的剪影似是脱下了一件衣裳，说道：“你过来一下。”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这不好吧，公主，我头上的伤还没好，而且我……”
　　就在季容妗念念有词时，屏风后的人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冷了些，打断道：“驸马在说什么？”
　　季容妗：“……没什么，我这就来。”
　　季容妗放下自己的被子，一步三扭头，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屏风后。
　　屏风后，沈竹绾穿着一身洁白的里衣正对镜而坐，乌发散在左肩，露出白皙的后颈，见她来，也只是淡淡抬眼，道：“驸马可算走来了。”
　　季容妗有些讪讪，轻咳道：“公主有什么吩咐？”
　　“过来。”沈竹绾偏过头看她：“本宫的头发似是缠在衣服上了，劳烦驸马帮本宫把头发解开。”
　　季容妗一听，顿时松下了一口气，她先前看公主那动作还以为她要干嘛呢，真是吓人。
　　她嘴上应声这“好嘞”，麻利地走到沈竹绾背后，细细去看那被缠住的部分。
　　“原来是这被缠住了呀。”季容妗自顾自说了句，低下头耐心开始解。
　　而在她低头时，沈竹绾却抬起眼眸，从镜子中端详着那站在她身后的人。
　　女子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袍，眉眼昳丽，比起从前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云，现在看起来却是明媚太多，而此时，她神情专注正在帮她解着被她故意缠在衣裙上的发丝。
　　是真失忆，还是另有所图？
　　沈竹绾淡淡收回了视线，就在此时，一阵温热的触感忽然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像被冰融化的水面，令她的后颈惊起一层涟漪。
　　沈竹绾眉头微蹙，按捺住想要出手将人打飞的冲动，闭上眸子努力忽视这点异样。可她越是闭上眸子，那点间断的触碰反而更加明显，并且触碰到她的频率越来越高。
　　温热的，带着女人体温的指节，像是故意的试探，不断触碰她后颈。
　　沈竹绾一下子睁开眼，眸中带了些冷意，正要斥问她，女子却一下子从后捋了捋她的发丝，而后眉眼弯弯，眸中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好了！已经解开啦！”
　　沈竹绾只为试探，自然不会将发丝缠的太紧，只是她没想到，世上会有如此笨手笨脚的人，甚至叫人一度以为她是故意的。
　　但此刻看着女子满脸“我真厉害”的模样，沈竹绾眸中的冷意到底散去了些，站起身瞥了她一眼，随后坐到了床边。
　　季容妗：“？”
　　她看着似有些恼火的女人，满脑袋问号。怎么回事，不谢她就算了，怎么还冷眼相待呢。
　　季容妗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沈竹绾那已经被安上了笨手笨脚的名号，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清冷女子，不由后退一步，道：“公主殿下，我脑袋有些痛，晚上睡觉肯定会翻来覆去不老实的，而且我的睡相也不是特别好，所以今夜……”
　　她连忙跑到屏风外抱着自己那床小被子：“我今夜睡地上便行了。”
　　说完，还像怕她不答应似的，连忙给自己铺好了地铺，躺在了上面：“公主金枝玉叶，我实在是怕睡姿不好打扰到公主殿下。”
　　沈竹绾淡淡垂眸：“随你。”
　　季容妗没想到这么容易便糊弄过去了，顿时喜笑颜开：“那夜安了公主殿下？”
　　“嗯。”
　　屋内烛火影绰，在某一刻被人吹灭，屋内陷入了静谧的黑暗。许是太过劳累的缘由，季容妗即便睡在地上，也很快睡着了。
　　而床上之人，听她呼吸逐渐平稳后，翻身看向面对她，眸中闪过思索的光。
　　第二日清晨，季容妗是被阳光照醒的，她眯了眯眼，发现自己的手碰到了床架。她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眼床上，果然没人。
　　松了口气就要再度倒下时，一道声音淡淡响起：“驸马醒了？”
　　季容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抬眼便看见穿着一身宫裙似是准备出门的沈竹绾。
　　“公主早上好。”
　　沈竹绾没回她，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她：“驸马所言倒是没错。”
　　季容妗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的睡姿，脸红了一下，季容妗站起身看看自己身边的床，正要为自己辩解，却发现似乎有些不太对。
　　她看着那明显小了一圈的床，疑惑地摸了摸脑袋：“这床，睡一觉就会缩水？”
　　沈竹绾：“那是昨日为驸马准备的软塌。”
　　季容妗：“……那你昨日？”
　　她无声地控诉着沈竹绾，那意思，你怎的不提醒我一下我有床睡？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淡淡道：“本宫以为驸马比较喜欢睡地上。”
　　季容妗：“……”
　　作者有话说：
　　季：可恶的女人（咬被角偷偷哭泣）
　　沈（无奈）：好了，别哭了，本宫下次会提醒你的


第4章 一手消息
　　屋外光线明媚，是晴朗暖和的天气。
　　季容妗瞠目结舌，懊恼又悔恨，昨晚怎么没多等一会，这睡一晚，把她膈的浑身酸痛。偏偏对面的人还一脸理所当然，叫她说不出话。
　　沈竹绾见她脸色缤纷多彩，一时也没有打断，静静欣赏了一会后才道：“驸马既已起身，那便一同用膳吧。”
　　准备在沈竹绾走后继续睡下的季容妗：“……”
　　她往窗户外看了看，眼里中的情绪逐渐从震惊变为生无可恋，最后欲言又止地看向沈竹绾。
　　沈竹绾微微抬眉：“驸马有何话想说？”
　　季容妗踌躇半晌，一脸悲愤将话憋了回去。她慢吞吞地开始穿衣，系腰带，然而古代衣服毕竟有些复杂，季容妗磨磨蹭蹭了半天，衣服倒是穿得差不多了，就是像被揉成一团的废旧纸张，乱七八糟。
　　“公主殿下，那我先去洗漱了？”季容妗拽了拽衣领子，乌黑的墨发穿插在洁白的衣袍下，黑白相间，像是一副随意勾勒的山水画。
　　少女乌黑的眼睛依旧带着些朦胧的睡意，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看起来面如金纸，眼下还有两个浅青色眼圈。
　　沈竹绾迟疑了一瞬，在季容妗转身前道：“等一下。”
　　季容妗依言停下脚步，转身，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愣了一瞬后，她便看见一只如葱根般细白的指节，正往她的衣领子伸去。
　　下意识的，季容妗捂住自己的衣裳，连忙后退，如受惊的兔子般警惕地盯着沈竹绾：“殿下，你想做什么，这是另外的价钱，呸，我是说这乾坤朗朗，大白天的不好吧。”
　　金喜腾地一下红了脸，随后溜出了门，并贴心地给二人关好了房门。
　　速度之快，沈竹绾都没能出声叫住她。
　　片刻后，季容妗看着沈竹绾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脸色也逐渐冰冷时，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突然意识到，沈竹绾可能是想给她捋一捋她乱七八糟的衣裳，而不是她想的那样龌龊。
　　可她竟然躲开了！
　　她躲开了！
　　季容妗想按自己的人中给自己紧急呼救，但她看着沈竹绾的脸色，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开口说话的好。
　　屋内气压连连降低，季容妗看着神色莫辨的女人，最终顶着压力结巴道：“殿……殿下，要不您先去用膳？”
　　半晌，沈竹绾终于将目光从季容妗脸上移开，转身，飘逸的衣裙划破屋内空气，连背影都透着股冰冷恼怒的气息。
　　季容妗一脸生无可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乱七八糟的衣襟，叫道：“冬梅，进来一下。”
　　房门的吱呀声很快响起，冬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几步走到季容妗面前，焦急道：“驸马，您是不是又与殿下犯冲了？”
　　季容妗有些尴尬地摸摸后脑：“没有呀，怎么了？”
　　“没有吗？”冬梅狐疑：“那殿下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我怎么差点被冻成伤寒？”
　　季容妗：“……你是懂夸张的。”
　　季容妗不欲继续那个话题，张开双臂道：“先帮我把衣服捋一下，这个破衣裳怎么穿都不整齐。”
　　冬梅熟练地上前帮她捋衣裳，嘴中还在嘀咕道：“驸马，你真的没有和殿下犯冲？”
　　季容妗：“……没有。”
　　冬梅再次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为她捋衣裳。
　　季容妗被看得心虚，但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万一只是她自作多情了呢，公主殿下万一根本没有帮她整衣服的念头呢，那她说出来岂不是很丢人。
　　.
　　另一边，沈竹绾用完早膳后，季容妗才姗姗来迟。
　　她看着白袍少女整洁如新的衣裳，淡淡收回了视线，站起身：“金喜。”
　　金喜自殿下出门后便感受到自家殿下那冻人的气息，一直在整个用膳期间，都没敢说一句话。会错主子意思，还闹出了乌龙，关键她还溜得贼快，金喜心虚不已。
　　眼下殿下终于叫她，金喜立马会意，道：“公主，马车已备好。”
　　沈竹绾点头，转身欲走。
　　季容妗连忙出声：“公主殿下。”
　　沈竹绾顿住脚，偏头瞥她。
　　侧脸绷紧，半垂的眼睫划过丝丝不耐，仿佛季容妗若是说不出什么，她下一秒便会美丽冻人。
　　季容妗有些心虚，可到底还是歉意地笑道：“早上的事真是抱歉，公主殿下，是我误会了。”
　　少女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微风带动她白色的衣袍，连同乌黑的发梢，那歉意的笑便鲜活地动了起来，像岸边的芦苇，春风一吹，便如波浪般漾开。
　　沈竹绾看进少女眼眸深处，那里干净澄澈，没有繁杂的心思，没有肮脏的想法，只有一片赤诚的歉意。
　　半晌，沈竹绾收回目光，继续踏步前行，喉咙中发出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嗯”。
　　季容妗没听见，她看着沈竹绾的背影，一头雾水：“冬梅，你说公主这是原谅我了，还是没有原谅我呢？”
　　她抬头，却见冬梅满脸幽怨，幽幽开口道：“所以驸马早上果然与公主殿下犯冲了是不是？”
　　季容妗：“……”
　　在冬梅幽魂般的注视下，季容妗迫不得已，将早上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您说公主她想为您整理衣裳？！”
　　冬梅眼中发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满眼星星：“太好了，太好了，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小……公子您如此得宠，一定高兴坏了。”
　　冬梅兴奋完便一脸感叹地看着季容妗道：“若是您一直失忆就好了。”
　　季容妗：“？”
　　她敏感道：“难不成我以前不得宠？”
　　冬梅一顿，道：“自然不是，您以前也得宠，但今日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那可是我大乾朝唯一的公主殿下啊！”
　　季容妗不懂冬梅莫名的兴奋，但还是很配合地长“哦”一声，而后立马收敛道：“吃饭。”
　　冬梅：“……”
　　.
　　饱餐了一顿后，季容妗开始在躺椅上躺尸，她现在是伤员，带薪休假的那种，比起每日都要上朝监国的沈竹绾，她可是清闲了太多。
　　只是人一闲下来就开始想东想西，比如原主明知道打不过林长存，为什么还有事没事去找事？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原主从前应当是个沉闷的人，那她平日里是怎么与公主殿下相处的？还有原主的家人到底知不知道她女扮男装，以及他们口中那些所谓的，自己和公主殿下很恩爱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从前没细想，如今仔细想想，觉得有些地方还是略有存疑。
　　季容妗躺着躺着忽然从躺椅上起身，冬梅吓了一跳，问道：“驸马您是要做什么？”
　　季容妗：“没什么，出去一趟。”
　　片刻后，季容妗打扮完毕，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府外去。
　　“驸马，您要去哪呀？”冬梅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去哪，就随便逛逛。”季容妗对着外边的车夫道：“到了坊市将我放下便好，我自己逛逛。”
　　外面传来车夫的应声。
　　冬梅不再出声，以为自家驸马只是在家躺着无聊准备出去逛逛。
　　马车很快到了坊市，此时尚早，坊市人也不算多，季容妗便一家一家地进，冬梅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公子每进一家店铺便四处晃悠，不时点头把玩，还同掌柜的说话，但——就是不买。
　　逛得久了，冬梅便有些倦了，季容妗贴心地让她回马车休息，一番推辞过后，成功打发走了冬梅，再之后，季容妗便开始四处流窜，逢人便问——听闻我大乾驸马与公主恩爱无比，可是真的？
　　问的人很多，大多数都给了肯定的答案，少数因为爱慕公主或嫉恨季容妗的人，不仅给出了否定答案，还放言——三年内他们肯定会和离！
　　季容妗大喜，连问——真的假的？
　　那人摸摸鼻子——猜的。
　　季容妗：“……”
　　很快，季容妗便到了一家糕点铺子前，排在了最后边。问了一上午，听得的传闻无非就是冬梅说的那样，一点另外的线索也没有。
　　恰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是驸马吗？”
　　季容妗诧异回眸，便见一个年轻的穿着小厮服的男子正谨慎地看着她。
　　季容妗眸子垂了垂，摇头道：“谁叫驸马？我不认识，你是谁？”
　　“……”小厮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肯定地看向季容妗头上的纱布：“是我呀，我是林公子的近仆，在将军府我与驸马有过几面之缘。”
　　季容妗：“哦——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什么驸马，我姓季，你可以叫我季公子。”
　　小厮看了又看，眉头都皱成麻花了，但看着季容妗那极其肯定的表情，一下子又不确定起来：“哦，好吧，那可能是我认错了，抱歉，季公子。”
　　“没事没事，你认识咱们大乾的驸马？”季容妗瞧了瞧，见前面还排着很长的队，便清清嗓子：“听说我们大乾朝驸马与公主殿下感情十分好，是不是真的？”
　　那小厮说起这个顿时没了先前畏手畏脚的模样，上下打量她一眼道：“公子不是这的人？”
　　季容妗微笑：“怎么说？”
　　小厮已经认定她初来乍到，便搓了搓手指，挤眉弄眼：“想知道？”
　　季容妗看了眼他磋磨的手指，假装没看见，道：“当然想。”
　　小厮手都要搓出火来了，见季容妗还一点表示没有，顿时磨牙道：“公子一点表示都没有？”
　　季容妗这才假装才看见的模样，而后伸出扇子将他的手按下，压低声音道：“我这也有些驸马的消息，可以与你交换，保证外人不知道的那种。”
　　“真的？”小厮不信地瞧了她一眼：“我可是林公子的仆从，你应当知道我们林公子与公主驸马之间的事吧，我这里还有更详细的，可是一手消息。”
　　季容妗：“我这也是一手消息，保管你们公子感兴趣。”
　　小厮狐疑地看着她，半晌道：“好，那你先说，我怕你什么都不知道诓骗我。”
　　季容妗爽快答应，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怕是不知道吧，其实驸马她有龙阳之好。”
　　小厮瞳孔地震，一口否决：“不可能，我在将军府见过驸马几次，她可都是来找我们公子切磋的，至于这切磋的缘由，就是为了打败我们公子，证明自己能配得上公主殿下，她怎么可能有龙阳之好！”
　　季容妗：“……”原来原主去找林长存切磋的缘由在这。
　　“那或许是消息错了吧。”季容妗摸了摸下巴，不死心继续道：“这公主殿下与驸马真如传闻中那般恩爱吗？”
　　小厮虽然满脸不情愿，可还是道：“是如此没错，不然她也不会有事没事来找我们公子切磋了。”
　　“那跪求成婚圣旨三天三夜也是真的？”
　　“是。”
　　“从你们公子手中抢婚也是真的？”
　　小厮牙酸道：“是，我们公子还因此郁闷了好几日，最后得知公主一开始属意的就不是他。”
　　季容妗顿时震惊：“那是谁？不会是驸马吧？”
　　“是。”小厮说到这已经咬牙切齿起来：“公主殿下一开始属意的就是驸马，但是传言传着传着就变成我们公子了，驸马不知道这件事，以为公主殿下真的要与我们公子成婚，所以去跪了三天三夜，以求公主收回成命。”
　　季容妗叹了口气，顿时牙疼起来。
　　原本以为冬梅说的多少有夸张的成分，现在看来，还真是一点没夸张，原主与公主殿下属于相互奔赴了啊这是。
　　季容妗没再问了，可那小厮却还一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无他，都是骂“驸马”的话，毕竟他是林长存的仆人，心向林长存也正常。
　　季容妗很大度地没有与他计较，并时不时附和他的说法，一起骂那个所谓的驸马，一顿操作下来，小厮奉他为知己，差点要与她结拜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长队终于排到了季容妗，那老板很是热络地与她招呼：“哟，是季公子啊，又来为你夫人买桃花酥？”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是，和以往一样的分量便好。”
　　“好嘞。”
　　那老板开始称量，身后林长存的小厮出声道：“季公子的夫人也喜欢吃桃花酥啊？”
　　季容妗面不改色：“是呀，我夫人最好这口。”
　　“巧了不是。”小厮眉飞色舞道：“我们家公子也最爱这桃花酥。”
　　“那是挺巧。”季容妗随口说了句，恰此时老板已经称量好，便将东西递给了季容妗，季容妗利落地付了钱，与小厮告了别，转身走了。
　　冬梅先前被季容妗差遣回马车，等候许久，终于见到季容妗回来了，不仅如此，她手里似乎还提着些什么。
　　她连忙接过东西，扶着季容妗上了马车，随后跟进去，认出这是李记的点心：“驸马喜欢吃这个？”
　　季容妗问了一上午，有些疲惫，闻言正闭眼准备休息，便随口回她：“带给公主的。”
　　霎时间，强烈的如灯泡般的目光炯炯地盯向了她，冬梅睁着两个探照灯，道：“驸马你真的，我哭晕……”
　　季容妗睁开眼：“……”
　　好好说话，还有，闭上你的探照灯。
　　作者有话说：
　　冬梅：磕到真的了
　　季容矜：探照灯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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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桃花酥
　　经此次出门，季容妗心底对原主和公主的感情已经相信了大半，再回首想想早上之事，若不是真心相爱，公主那样的人物又怎么会亲手为她整理衣裳。
　　也难怪她拒绝后，公主殿下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一路安静地回了府，季容妗拎着糕点直奔沈竹绾屋子而去，结果被告知，公主中午向来留在皇宫陪陛下用膳，只有晚上才会回来。
　　季容妗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桃花酥递到丫鬟手上：“送给公主殿下的。”
　　丫鬟接了点心，郑重道：“我一定交到公主手中。”
　　季容妗点头，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左右她现在无事可做，于是便去了原主的书房。
　　阳光从书架缝隙钻出，季容妗看着慢慢几书柜的书，随意抽了一本，走到书案前准备翻翻看。
　　书案清扫地十分干净，看得出来有人每日打扫。
　　季容妗随意靠着椅子，脚架在书桌上，正当她扯着书要翻看时，余光却瞥见书案上一张夹在书本间的纸。
　　桌上的书整整齐齐，唯独这一张纸，十分突兀。
　　鬼使神差的，季容妗抽出了那张纸。
　　上好的棉麻纸厚朴细腻，上面写了许多东西，季容妗随意扫了一眼，便在最下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长存。
　　只是这个名字上却被画了一个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沈竹绾。
　　比起林长存的圈，沈竹绾的名字上却是被画了几道杠。
　　季容妗放下纸张，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可不就和学生时期在纸上写自己喜欢的人名字一样吗？！之后回过神，看见无意识写下的名字，又羞涩地将人名字掩盖上，堪称欲盖弥彰典范。
　　好啊，原主就连在看书的时候都能分心想到沈竹绾，这感情，这情分，季容妗直呼震撼。
　　至于林长存，那自然便是她的对手了，情人和情敌，一个不少，果然，草稿纸上的名字定律适用于所有时代。
　　一下午的时间，季容妗看书消磨掉大半，直至觉得有些疲累时，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出了房门。
　　“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季容妗揉了揉眼，看向门边的冬梅。
　　冬梅看了看日头：“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便响在两人耳边：“回驸马，公主已经在宫中用过晚膳了，今夜便不与您一同用膳了。”
　　季容妗被吓了一跳，低眸，看见的便是不知何时到她面前的金喜。
　　“你们公主府的人走路都没声的吗？”季容妗满脸无奈：“能不能教教我？”
　　金喜一脸羞愧：“不敢当。”
　　季容妗没再为难她，她算是看出来了，金喜属含羞草的，碰一碰便立马缩回叶子，溜得还贼快。
　　为了防止她溜走，季容妗叫住她：“金喜，等一下，我有事要单独与你说。”
　　金喜满脸慌乱，一双眼四处瞧，最后对上了冬梅的眸子，冬梅给了她一个加油的眼神，便带着旁人溜了。
　　熟悉的局面，再次剩下两人，为了防止她溜之大吉，季容妗这次没有拿出银钱吓她，这次她准备用真诚感化她。
　　“金喜啊，是这样的……”
　　季容妗正要娓娓道来，金喜却怯怯地打断她：“驸马是要问关于公主的事吗？”
　　季容妗眼睛一亮，满脸真诚地就要胡说八道，下一秒，她着金喜的手缓缓上升到她面前，怯怯地开始磋磨着的指节，表情慢慢裂开。
　　她的真诚终究还是比不过钱袋子。
　　金喜看着季容妗一脸开裂的表情，心中有些慌乱，这可是公主告诉她的，为了不让驸马起疑，一定要收取些好处才是。
　　这样确实没错，但前提是，她那个表情配上这个手势就很……
　　季容妗：“上次给你你不是不要吗？”
　　金喜不说话，默默磋着指尖。
　　季容妗：“……”
　　她无奈，到底从袖中掏出一袋钱，放到了那只颤颤巍巍的手上。
　　“现在可以开始说了吗？”
　　金喜做贼心虚，飞快地将钱袋子收好，飞快地与她讲“她”从前是如何对待公主殿下的。
　　一开始，季容妗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可听到后面，她的表情开始逐渐呆滞。半晌，金喜说完了，季容妗也觉得自己完了。
　　“你是说我从前每日都要与公主见面，见不到，我就掉眼泪？”
　　金喜说的脸色涨红，点了点头。
　　“每隔两日就亲自给公主殿下下厨，公主不喜欢，我就掉眼泪？”
　　金喜眼神飘忽，还是点头。
　　“每隔三日还会缠着公主殿下与我独处，公主不答应，我就掉眼泪？”
　　金喜彻底低下了头，依旧倔强地点头。
　　季容妗眼神溃散地盯着虚空，呵呵，好一个掉眼泪怪。
　　在金喜羞愧的目光中，季容妗忽然伸手对着空气恶狠狠地挥了几拳，吓得金喜面色发白，连忙后退。
　　季容妗：“……别怕，我只是在干这个贼老天。”
　　金喜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又继续怯怯地看着她。
　　季容妗轻叹一口气，认命道：“我知道了。”
　　金喜歪着脑袋：“你就不怀疑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季容妗无力地跌坐在台阶上：“不……等一下，难道你说的都是……”
　　金喜飞快掩饰道：“都是真的。”
　　季容妗：“……”
　　“罢了。”季容妗道：“你回去吧，替我向公主殿下道歉。”
　　季容妗叹了口气，正欲再问公主喜欢吃什么，抬头便看见面前空空如也。
　　季容妗：“……”
　　而此时，冬梅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传来：“驸马到底有什么事要与金喜单独说那么些次，连我也不能听。”
　　季容妗：“……”
　　太可怕了，你们公主府没一个走路有声的！
　　.
　　另一边，金喜心里有鬼，所以脚底飞快，不一会便回到了沈竹绾屋内。
　　她对桌前女子欠了欠身：“殿下，与驸马说过了。”
　　彼时，沈竹绾正提笔写着什么，白皙的手握住笔杆，行云流水般在纸面上落下一行行字迹，云纹水袖随之左右飘荡。
　　桌案熏香袅袅，沈竹绾闻言淡淡投去一瞥，随后收回视线，清冷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嗯。”
　　她回着，只除了刚进来那会，她手中落笔的速度没受到半分影响。
　　“还有”金喜声音小了些：“驸马今日又与我打探了。”
　　“嗯。”沈竹绾头也不抬，淡声道：“若无旁的事，便先下去吧。”
　　“是”金喜应声，随后踌躇着开口：“这是驸马给的一袋银钱……”
　　“你且收着吧。”
　　说完这句，沈竹绾便没了声音，而金喜，也在沈竹绾的这句话下缓缓放下了心，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屋内静寂许久，在某一刻，那游走的笔尖忽然顿住，加入企鹅君羊药物而二期五二八一每日追更最新完结文沈竹绾微微抬眼，看向桌案前放置了许久，令她无法忽视却又搁置良久的点心。
　　浅褐色的包装袋上贴着朵朵粉色的桃花瓣，像一阵风带来的桃花雨，纷纷扬扬，艳丽灼人。自被送来后，她便没有看过一眼，如今四下无人，这点心却变得夺人眼球起来。
　　沈竹绾神色淡然放下手中笔，将那点心勾了过来。
　　嫩白的花瓣形糕点上缀着一点桃红，花瓣做纹路状，只是一小块的模样，却做得煞是精美。沈竹绾轻轻咬了一小口，登时，所有感官褪去，余下的只有甜的发腻的味道。
　　沈竹绾蹙了蹙眉，咽下口中那块点心，剩下的半块却再也不肯吃了。
　　.
　　今日夜里，公主屋里未曾点灯，季容妗悻悻地睡到自己的大床上，一夜无梦。
　　次日，季容妗醒来后再次与自己的衣袍做起了斗争，片刻后，她认命喊道：“冬梅。”
　　沈竹绾依旧要去上朝，而季容妗思虑半晌，决定回原主家一趟。自原主头被打伤之后，她还未曾回过家，想必这个消息已经传回去了，不知道原主父母有多担心呢。
　　不过她既然穿过来，那便说明原主确实已经死了。不管林长存是故意还是失手，原主的死的确与他脱不了干系，季容妗不会私自代替原主原谅他，也不会在没弄清真相前给他判死刑。
　　拜帖托人递给太傅府后没多久，季容妗便乘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去了太傅府。
　　这个时间，她的父亲应当在皇宫为当今皇帝讲学。当今皇帝，便是沈竹绾的胞弟，年仅五岁的沈炽。
　　传闻先任皇帝皇后二人伉俪情深，一生只有对方，在婚后更是将大乾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婚后育有一女，自小便聪颖无比。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皇后肚中孩子要生时，先任皇帝染上恶疾，又在皇后诞下子嗣后没多久便驾鹤西去，更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的是，皇后因悲痛过度，也在几个月后随之而去。
　　十五岁之前，沈竹绾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尊贵的身份，和谐的家庭，无疑是最为幸福的存在；十五岁这年，本该是少女怀春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却突逢这样的变故。生活一朝从幸福安稳变成朝不保夕，暗流汹涌。
　　季容妗掀开轿帘，看着街上和平美好的场景，心中对沈竹绾多了些敬意，同时也多了许多警惕。
　　老皇帝去后，朝中一些大臣趁着沈竹绾年幼尚且不懂事之际，欺上瞒下，结党营私，更有甚者勾结邻国，朝堂汹涌，一个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可沈竹绾不仅成功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甚至在不知不觉间，替换了许多不忠的大臣，如今还剩下的，难以对付的便是外姓王宁王以及右丞何栗。
　　宁王是先帝在时的重臣，可惜先帝去后，野心逐渐暴露，右丞在朝中结党营私，为谋一己私利，只是碍于沈竹绾的舅舅，当今大将军的镇守，他们明面上不敢有异动，可私底下却暗流涌动。
　　季容妗在轿子中想了许多，直到马车悠悠停下，思绪才逐渐回笼。原主父母对原主一定极为熟悉，她需谨慎对待才能避免露出马脚。
　　轿帘被冬梅掀开，季容妗下了马车，入眼是一扇古朴厚重的褐色大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了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季府”，光线明亮时，那金色字体便熠熠生辉。
　　——与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而此时，扣着金环的褐色大门正从里边缓缓打开，季容妗心底紧张了些，从门缝中看见一位美艳的妇人正激切地看着她。
　　想必这位就是原主的母亲了。
　　季容妗正欲走上前，还未抬脚，那妇人便裙角带风，步伐摇曳，三两步走到了她跟前，而后一把拉住她的手：“矜儿，你可算回来看娘了。”
　　许是阳光太过炽热，那随妇人的步伐摇曳不止的金钗步摇，晃得季容妗眼睛疼。
　　季容妗有些许尴尬，傻笑两声，叫道：“娘。”
　　妇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矜儿，你，你不怪娘了？”
　　季容妗眨巴着眼，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妇人恍然回神，神色黯然，她想起来了，自己的女儿因为头上的伤，忘记了过去的记忆。
　　不过很快她便收敛好表情，拉着她往屋里走道：“矜儿回来的倒是赶巧，今日恰好楠语也过来了，她听闻你受伤后也很是关心你，你们从小一起玩过，应当熟悉才是。”
　　季容妗被拉着往厅内去，听闻原主还有一个儿时玩伴江楠语，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江楠语又是何人？
　　庭院竹深，走过一条石子小路后没多久，面前便是开阔起来的太傅府，亭台水榭，假山楼阁，一样不少，虽比不得公主府，可也着实壮观。
　　季容妗无心赏景，一脚踏入前厅，还未进门，便对着那坐在椅上的藕色衣裙少女笑了笑。
　　少女见到她，眼睛一亮，却又在看见季母时温温一笑，对她点头道：“阿妗回来了？”
　　季容妗看着那温婉娟秀的女子，道：“楠语？”
　　“是我。”江楠语脸颊边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眨眼笑了笑：“没想到你忘了别人竟然还记得我。”
　　季容妗摸摸脑袋笑了笑，没敢说话。
　　她哪里记得，这些都是在来的路上，季母告诉她的，包括那日为她看诊的江太医实际上就是江楠语的爹这件事，也是季母与她说她才知道的。
　　江楠语若有所思，片刻后道：“我爹说了，只要多说些从前的事刺激你的记忆，想必很快便能恢复了。”
　　季容妗点头：“江太医的确与我说过。”
　　此时，一直未说话的季母终于说话了：“矜儿，你小时候与楠语也曾待过一段时间，不如你与楠语先聊聊，说不定能想起些小时候的事呢？正好，你们也许久未见了。”
　　季容妗想了想，笑着应声：“好。”
　　季母前脚刚走，江楠语后脚便原形毕露，端着半天淑女的架子一下子放了下来，她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一边龇牙咧嘴揉肩擦背骂着她爹让她学的这些规矩，另一边又骂骂咧咧道：“阿妗，虽说你确实有些事做的不对，但林长存那个狗东西下手也太狠了吧，瞧给你打的，这头上的纱布都缠得老高。”
　　季容妗：“……”
　　她看着前后变化如此之大的少女，语凝半晌，道：“这事确实怪我。”
　　“怪你啥啊。”江楠语翻了个白眼，毫无淑女风范：“你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想要证明配得上她罢了，就算这样，他也不能下死手啊。”
　　季容妗听着江楠语的话，心中暗暗猜测原主与江楠语的关系一定很好，连原主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公主而去找林长存打架的事她都知晓，可想而知，两人关系好到了何种境界。
　　“罢了，不提这个晦气的小人了。”江楠语揉好了肩，大大咧咧地走到她面前，眨巴着眼睛道：“阿妗，你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季容妗也眨眨眼，诚实地摇头。
　　江楠语一秒做作，咬着下唇眼泛泪花：“终究是我错付了，那年杏花微雨，你说我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季容妗：“……”什么跟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瞳孔地震：“你这两句话，哪里学来的？”
　　江楠语泫然欲泣：“郎君这话听着可真绝情。”
　　季容妗：“……你正常点，我害怕。”
　　江楠语怒目而视，旋即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没好气道：“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不配合。”
　　季容妗现在急迫地想知道那两句话她从何处听来的，于是再次问道：“你那两句话哪里学的？”
　　“话本子啊。”江楠语一脸痛心：“先前分明与你说过，我最近最爱看的两个话本子分别是《我孩子不是我孩子是我兄弟孩子》以及《我爹不是我爹是我闺蜜爹》，你是一点不关心我啊，哦——忘了，你失忆了。”
　　季容妗：“……”
　　这两本书的名字乍一听很陌生，仔细一想，却又如此贴切。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这话本子怎么如此熟悉
　　江楠语：怎么会熟悉！你竟然背着我偷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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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看了又看
　　季容妗向江楠语讨要了两本书，江楠语登时满眼兴奋地向她介绍，大夸她终于开窍，随后开始吹嘘这两本书的作者有多厉害。
　　一顿胡言乱语过后，两人齐齐沉默。
　　江楠语清了清嗓子，小心地觑着她，问道：“你与公主殿下如何了？”
　　季容妗没反应过来：“嗯？还好啊。”
　　“她对你被打的这件事持什么态度？”
　　季容妗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扑闪：“公主为我讨回了公道，大将军亲自压着林长存给我负荆请罪。”
　　江楠语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幽幽叹息道：“公主殿下对你倒是真不错，任由你胡来也就罢了，出了事，还要怪别人。”
　　季容妗：“……”所以你也觉得原主被打是咎由自取是吧！
　　她深深看了江楠语一眼，余光往边上一瞥道：“我娘来了。”
　　上一秒还坐没坐相的少女在听见这句话后连忙坐直身子，面上挂着平和的笑，道：“阿妗，你的伤不痛了吧。”
　　季容妗连连摇头叹息，感叹此人变脸速度堪比当代变脸大师。
　　江楠语装的人模狗样，没过几秒，见门口的身影还没有出现，当下便反应过来，季容妗是在骗自己，掐着腰气鼓鼓道：“季容妗，你竟然会骗人了，失个忆把你美好的品德也一并失去了？”
　　季容妗轻咳一声，给她使了使眼色，无奈江楠语压根没看懂，气鼓鼓地就要过去收拾她，才走两步，便僵在了原地。
　　江家和季家关系向来不错，江太医只有一女，宠惯了，便没了规矩，便让季母教教她规矩与仪态，所以江楠语如今最怕的不是她爹，而是那个柳眉一竖，就要斥责她的季母。
　　“楠语，前两日才教你的你都忘了？”
　　季母语气严厉，吓得藕色裙少女立马抬头挺胸收腹，然而为时已晚，季母并不吃这套：“你的仪态是要重新练练了。”
　　江楠语欲哭无泪：“季伯母，我这不是看季……哥哥回来了激动的吗？”
　　季母不为所动，江楠语无奈，只好哭唧唧地去领罚。
　　在江楠语走后，季母神色缓和了些，坐在她身侧，问了两个与江楠语相同的问题，季容妗如实相告。
　　季母听后，也露出了如江楠语一般的神色，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叹气道：“公主她待你确实包容了。”
　　“你呢？”没待季容妗反应过来，季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现在对公主的看法还与从前一样吗？”
　　季容妗：“……娘，我失忆了。”
　　季母连“哦”两声，旋即道：“罢了，不论你对公主喜欢与否，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与她好好过日子，万不可再与她犯冲知道了吗？”
　　季容妗尴尬地笑了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很合理，再加上方才与江楠语聊得太久，现在也应该回府了，便没做多想。
　　季母没多挽留，只是临行前还在叮嘱她：“矜儿，待公主好些，她一个人着实可怜。”
　　这句低声叹息风一吹便散在了空中，又在某一刻骤然回响在季容妗脑海，她从马车的颠簸中醒来，往外看了看，已经快到府中了。
　　季容妗伸了个懒腰，方才不过一会的时间，她竟睡着了。
　　回想起季母的叮嘱，季容妗叹了口气。
　　罢了，来都来了，那便装一装吧。
　　.
　　临近傍晚，冬梅终于通告她说，公主回来了。
　　季容妗准备半日就是为了这一刻，她连忙取出烹饪一下午的银耳莲子羹，快步朝公主院子走去。
　　冬梅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眼里却闪耀着阵阵流光。
　　驸马可终于开窍了！
　　季容妗端着东西站在沈竹绾门外，金喜飞快地看她一眼，飞快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了沈竹绾清冷的声线：“进。”
　　季容妗便端着小碗进去了。
　　一身淡青色衣裙女子正垂首在书案上写着什么，眉眼清冷，挥笔飘逸，见她进来也只是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便再度低下头，说道：“驸马有何事？”
　　季容妗被点名，连忙小心翼翼地端着小碗走到她身边：“夫人，天气炎热，注意消暑，尝尝为夫为你做的这碗银耳莲子羹。”
　　“嘭”地一声，小碗与桌面轻轻碰撞，沈竹绾笔尖微顿，往那小碗看去。
　　娇嫩的银耳发着乳白的光泽，汤水清澈，缀有莲子几颗，卖相倒是不错。
　　只是……
　　沈竹绾抬眼望她。
　　少女眼神真挚，黑眸明亮，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从哪沾了些灰，见她看来，便用眼神无声地催促着她尝尝这莲子羹。
　　缄默半晌，沈竹绾终于移开目光，耳根子泛起可疑的红晕，淡声道：“知晓了，驸马放这便好。”
　　季容妗眨眨眼，将小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夫人不尝尝吗？”
　　沈竹绾看着那小碗，又看着身边目光隐隐热切的少女，终究是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端起尝了一小口。入口的一瞬，沈竹绾动作便顿了顿，又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
　　放下碗后，那目光又如影随形落到了她身上：“怎么样夫人？好吃吗？”
　　沈竹绾抿唇：“尚可。”
　　季容妗如释重负，她就知道，她还是有些厨艺在身上的嘛。
　　她嘿嘿笑道：“夫人喜欢便好。”
　　“嗯。”沈竹绾不露痕迹地将碗推远了些：“驸马辛苦了。”
　　季容妗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
　　沈竹绾：“日后这些事让下人做便可，驸马伤还未好，不要这般劳累。”
　　“不劳累，不劳累，能让公主开心，我便开心了。”
　　沈竹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拿起了笔，季容妗一时也无话可说，空气沉默下来。
　　半晌，季容妗站立难安，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沈竹绾抬眼，忽然道：“驸马回去记得照镜子。”
　　季容妗：“？”
　　沈竹绾却没有再解释，继续执笔批奏折去了。
　　季容妗带着满腹疑惑回去，刚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镜子，一看，头发凌乱，面上还带着几抹灰，活像一只花猫。
　　镜子中的人面色一下子涨红起来，敢情她就是以这个形象去见的沈竹绾，难怪她方才瞧了自己那般久。
　　她掩面仰天哀嚎了几声，又使劲搓揉着脸，最后颓败地趴在了镜子前。
　　另一边，季容妗走后，金喜被叫了进去。
　　坐在书桌前的女子神色淡淡，却莫名令金喜有些心慌：“公主殿下。”
　　沈竹绾淡淡：“你与驸马怎么说的？”
　　金喜听懂了沈竹绾的问的话，踌躇着将她与季容妗说的那些话说出来了。
　　沈竹绾听后，沉默良久，最后道：“你先下去吧，日后驸马再有何异动，先行通知我。”
　　金喜：“是。”
　　金喜出去后不久，沈竹绾便放下了毛笔，偌大的书房一时寂静下来。
　　“找个人盯着她。”安静了一会后，沈竹绾的声音忽然在书房响起：“将她每日行程都记录下来，事无巨细。”
　　“……是”
　　.
　　自打那以后，向来冷清的公主府便鸡飞狗跳起来。
　　后厨的人每日除了要做好本职工作外，还要整日严防死守找各种借口阻碍驸马下厨。多出的工作量，足以算作是工伤。
　　而季容妗丝毫没有自觉，一日三趟地往后厨跑，时时将“饭菜一定按我夫人的口味做”“要不还是我亲自来”“我夫人最爱吃我做的饭菜了”挂在嘴边。
　　时间一长，不仅后厨的人麻了，接连看见小信上以“我夫人”开头的沈竹绾，也忍不住蹙起了眉。
　　这样鸡飞狗跳日子持续了许久，半个月后，江太医再次入府，为季容妗拆去了头上的纱布。
　　他看着那块愈合的伤口，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摸着胡子道：“嗯，驸马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说完，他又慈祥地看着季容妗：“不知驸马现在有何感觉？”
　　季容妗：“感觉脑袋有点秃然。”
　　江太医认真起来：“怎么个突然法？”
　　季容妗仔细想了想：“感觉突然凉快了不少。”
　　江太医了然点头，浑身散着慈祥的光：“傻孩子，因为那块没有头发啊。”
　　季容妗：“……”
　　她一下子跑到镜子面前，歪着脑袋往后脑勺看，绸缎般的乌发垂落在肩，她却怎么也看不见脑袋后的伤口，冬梅默默拿了一块镜子，站在季容妗背后。
　　两个镜子叠加，季容妗终于看见了她的脑袋，只见一颗乌溜溜的卤蛋上，忽然多了一块显眼的白，就像一颗染黑的鸡蛋，剥去了一小块壳，在一片黑中，极为刺目。
　　季容妗悲痛不已：“这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冬梅幽幽：“驸马上朝需戴官帽，下朝回府，不需要戴。”
　　季容妗不接受，撒泼打滚：“不可以！那会影响我在公主心中的形象的！”
　　冬梅淡淡：“先前裹着纱布，驸马的形象也没好到哪去。”
　　这些日子的相处，冬梅已经逐渐了解了失忆后驸马的性格，有时说了些僭越的话，季容妗也从不在意。因此很多时候，她们说话都无所顾忌。
　　然而这话落在一旁的江太医耳朵中，他便微微皱起了眉，等着季容妗的反应。
　　季容妗，季容妗呜呜了两声：“裹着纱布也比秃头好看啊！”
　　冬梅提议：“不若驸马买个帽子遮一遮？”
　　“好主意。”
　　江太医在一边听完两人对话的全程，从眉头紧锁逐渐满脸疑惑。驸马从前最为讲究规矩，来往不论何事，规矩也从不会少，可如今失了个忆竟连规矩也忘了？
　　江太医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季容妗扭头便看见老头面色由阴转晴又转平的全过程，她不知道他经历的怎样的心理历程，只看着老头茂密的头发，眼睛发亮道：“江太医，您那一定有可以让头发快速生长的药吧？”
　　江太医回过神：“没有。”
　　季容妗遗憾地“哦”了一声，失望道：“那辛苦江太医跑一趟了。”
　　江太医：“……”
　　冬梅叹了口气，上前真诚地感谢了一番江太医，又说了许多好话，最后恭恭敬敬地将江太医送走。
　　这边的事发生没多久，沈竹绾那边便拿到了记录的信封。
　　这半个月来，季容妗所作所为，包括见过哪些人，说过那些话，全数被记录下来递给了沈竹绾。盯梢的人还贴心地做了总结。
　　驸马喜好玩乐，爱好对主上献殷勤，头脑简单，做事离奇，危害程度——极低
　　沈竹绾快速扫完信封上的内容，又将其烧毁。
　　燃烧的火焰在她眸中跃动，沈竹绾过了良久，才道：“继续盯着。”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猛狗哭泣）：我的危害程度为什么是极低!
　　盯梢的人（冷酷）：我的等级评阅从不出错
　　后来
　　盯梢的人（泪流满面）：淦，失策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把主上连人带心都骗走了！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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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求殿下
　　确认伤口好的当日，季容妗的带薪休假生活便落幕了。
　　她要去上朝，整个公主府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后厨，喜极而泣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偏偏季容妗颇为不舍，找到后厨，一脸叹息：“可惜了，还没来得及拜师学艺。”
　　后厨面上叹惋，心底却高兴极了。
　　谁料季容妗话音一转，乌黑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不过日后时间还长，我的伤也好了，终于可以下厨了。”
　　后厨呼之欲出的喜色一僵，生无可恋：“哈哈。”
　　季容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飘然离去。
　　今日，是她正是踏上朝堂的第一日。
　　季容妗穿着一身深红色官袍，纤细的腰肢被一根黑银色腰带收揽，脚踏银丝云靴，头戴高官帽，风拂衣摆，长袍猎猎，少年人唇红齿白，分明严肃板正的衣袍，却硬生生多出了一股子风流雅韵之味。
　　她与沈竹绾坐了两顶轿子离开，沈竹绾在前，她在后。
　　待她到时，那皇宫的金銮殿外已然等了不少人。
　　恢弘的绿砖墙瓦鳞次栉比，宫殿砖瓦皆呈厚重大气的深红青黑色，唯有金色牌匾上的“金銮殿”三个大字熠熠生辉，多了几缕生动的气息。
　　季容妗与那些大臣一起，站在一处等着上朝。期间周围隐隐投来不少晦涩打量的视线，可却鲜少有人上前与她招呼。
　　她不急不燥，站的四平八稳目不斜视，有心人看去一时竟看不穿她到底什么想法，只有季容妗自己知道，她不是淡定，而是因为人多社恐。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遍偌大的场地，季容妗跟在这群人身后，晃晃悠悠地往宫殿前进。期间，有一人小声提醒她站错位置了，季容妗便按着他的指点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金銮殿内，季容妗跟着群臣一起等候。
　　她抬头，看着那通向皇位的需要她仰头才能看见顶端的阶梯，不由叹息了一声。
　　这么高，走上去不得累死。
　　身后有人轻声问她：“大理寺卿头上的伤可好些了？”
　　季容妗觉得这声音耳熟，扭头看见一白净斯文的青年，正温和地冲她笑。
　　——是先前提醒她站错位置的人。
　　季容妗模模糊糊记得早上看过此人画像，回道：“已经好了，多谢关心。”
　　青年点头微笑：“那便好，否则公主殿下会担心。”
　　季容妗扬眉，正欲开口，太监那一声尖细的“上朝”便响彻大殿。
　　无论是热闹讨论亦或是小声交谈的声音在此刻如火苗遇大水，噗地一下彻底消失不见。
　　季容妗低着头，却用余光往周围看去。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对那居于高位的人露出一丝一毫不敬，甚至连神情也肃穆起来，整个大殿安静地落针可闻。
　　在这片安静中，她只能听见一些细碎的布料擦过衣裳的声音，以及振聋发聩的，在大殿中回响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跟着众人跪拜下去，脑袋碰地，双手叠加于前。
　　“众爱卿平身。”
　　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季容妗没来得及多想，便被旁人带着起了身，跟着一齐念道“多谢陛下。”
　　——哦，这道奶声奶气却故作严肃的声音，应当就是沈竹绾的弟弟，沈炽。
　　朝会开始后，大臣上奏的声音接连不止，而回答这些的声音，却不是那道稚嫩的孩童音，而是一道如山涧冷泉般清冷的女音。
　　——是沈竹绾的声音。
　　隔着重重人影，她偷摸着抬首望了一眼，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高位上坐着一个尚没有龙椅高的孩童，而那孩童身侧，立着一道金凤绣至的屏风。
　　屏风后人影绰约，只匆匆一眼，便从那道影子上感受到了浓重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养出的，令人不敢多看一眼的气势。
　　即便季容妗知道那屏风后坐的是沈竹绾，也早知晓她权力通天，但隔着长长的阶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她身上的气势时，还是会感到心惊。
　　一道阶梯，将人分成了两个世界。她是坐于九天之上的神，一言可断人生死，而她不过是芸芸众生最为普通的人，终其一生跨不过那道沟壑。
　　季容妗小小地被震撼了一下，开始思考，这阶梯上的金色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镀金。
　　她想的太过入神，直到后腰处被人戳了一下，季容妗才一下子回神。
　　满朝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季容妗倒吸一口凉气：“臣在。”
　　话音落下，大殿内反倒安静下来，一道道古怪的视线落到她身上，令她坐立难安。
　　背后的青年小声提醒：“公主让你调查户部尚书家灭口的案子。”
　　季容妗轻咳一声，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臣是说，臣一定彻查此案。”
　　屏风后，沈竹绾瞧见那人分明才回过神的模样，不由眉头轻蹙，但她到底没拆穿，只道：“此案性质恶劣，希望十日内，大理寺卿能给予我一个交代。”
　　季容妗：“……好。”
　　身后的青年又戳了戳她，季容妗回过神，连忙改口：“臣遵旨。”
　　沈竹绾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冷了些：“大理寺卿伤口还未好？是要本宫再给你几日假吗？”
　　这语气，任谁都能听得出几分怒气。
　　季容妗腿抖了抖，走出位置，“噗通”一下子跪在地上：“臣不敢，臣伤口已好，可为殿下分忧，求殿下不要怜惜臣。”
　　此话一出，金銮殿内更加诡异地沉默起来，单论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毛病，只是季容妗这用词……再加之两人之间的关系，很难不让人多想。
　　屏风后的人也沉默了良久，最后，才用一种无限接近于羞恼的语气，凉凉道：“五日，五日内大理寺卿若是破不了案，便革职回家待办。”
　　季容妗眼前一黑，五日？！她现在连什么案子都不知晓，五日内查出来，她不如现在就收拾收拾滚回府算了。
　　然而朝堂之上，季容妗心底有再多苦都要往心里憋，她悲凉道：“臣，接旨。”
　　此事本该随着季容妗的接旨而就此告一段落，可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在朝堂响起。
　　“殿下，此事关系甚大，我大乾朝廷命官平白在家被人抹杀本就震人耳目，而如今，不仅是户部尚书一人，而是他全家一百四十五人，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死去，由此可见，背后之人不仅目无王法，还手段滔天，若是此事不能捉住这幕后之人，那叫我大乾官员如何安心啊……”
　　说话之人是一个满脸悲痛肃穆的老头，说这话时，他脸颊上的肉几乎堆积在一起，白花花肥漉漉，看起来怪恶心的。
　　他这话刚说完，便有人附和：“何大人说的是，此事干系到我朝廷所有官员的性命安全，若是不能捉到凶手，我等实在日日寝食难安啊。”
　　“就是就是。”
　　季容妗来之前特地认了一下官员的画像，说话之人名叫何栗，是大乾的右丞，在朝中有很高的威望。
　　历经两朝，算得上一只老狐狸了。
　　沈竹绾的声音从屏风后不急不缓地传来：“那依右丞之见应当如何？”
　　“臣以为，这背后之人能不声不响做成此事，除了手段滔天外，也定然有些权势，五日之内找出真凶着实有些为难大理寺卿了，万一再有人里应外合，大理寺卿查案必然会遭遇重重阻碍。”他说着，朝季容妗投去一道理解同情的目光，继续道：“臣以为，理应找人与大理寺卿同时查案，一来提供帮助，二来，也能提防一些小人。”
　　“况且，背后之人如此嚣张，不将我大乾法律放在眼中，臣等也恨不能以身查案，揪出这背后的腌臜小人，将其千刀万剐。”何栗说着，眼中也冒出了几分火气：“恳求殿下给予我等这个机会。”
　　屏风后沈竹绾面色逐渐冷了下来，任谁听不出，何栗这话的意思是在怀疑季容妗就是那“里应外合”的小人？顺带着也怀疑公主是那权势滔天的背后之人？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将那背后之人挑出来骂了一顿。
　　何栗的话听起来句句心系官员，可每一句话都是在挑衅皇家权威，已经定下的事，他偏要插上一手，还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但他很聪明地选择了将众官员的安危拉下了水，让自己有一个完美的借口。即便说出口的话有几分过激，那也是因为心系朝堂，心系大乾官员。
　　若是沈竹绾治罪，那就是不关心朝廷官员安危，若是淡淡揭过去，那她便白白挨了这一顿含沙射影的骂。
　　沈竹绾神色愠怒，胸口微微起伏，任谁被这样辱骂也做不到不动如山。
　　正当她要开口时，一道声音忽然自朝廷下传来：“丞相此话何意，我大理寺办案一向兢兢业业秉公执法，丞相空口白言便认定我大理寺中人与外人勾结，若今日丞相真的叫人从旁协助，在外人看来，岂不坐实这勾结之事？”
　　“可我大理寺中人个个精忠报国，从无私心，今日，若只有我季某人一人受辱也就罢了，但丞相此话将大理寺其余人置于何地？又将他们的衷心至于何地！”季容矜连说带演，演到激情处，愈发慷慨激昂，不管有没有，直接给何栗扣了顶帽子：“我知晓丞相是为我大乾高官着想，可也断不能因此伤了我们这些小官的心啊！”
　　“殿下，臣不同意右丞之见！”季容矜深吸一口气，直接叩拜在地，力气之大，令其高帽滚出去一圈，停在了右丞脚边。
　　季容矜俯首，感觉后脑勺有点秃然。
　　她倒吸一口气，眼前一黑，完，演的太激动，忘了自己是个秃子了。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眼前一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大臣们：奇怪，怎么突然多了个秃子
　　感谢在2023-07-09 22:37:22~2023-07-10 21:2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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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妻妻联手
　　季容矜的话掷地有声，朝中大臣一时竟全数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季容矜后脑勺有点秃，而是因为她那句对何栗若有若无的指控。
　　知晓何栗为大官着想。
　　这句话，往好了说就是他体恤官员，可往坏了说，便是在指控他结党营私。
　　季容矜不知道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就说出了真相，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可从来没人将其拿到台面上说，因为其中利益牵涉太广了。
　　可如今季容矜的话就像是一个导火索，噼里啪啦将那些知晓内情的人炸的心头发麻。
　　有心人想从中调和，引开这个危险的话题，偏生，沈竹绾的声音从屏风后淡淡传出：“哦？为高官着想是何意？”
　　何栗面色微变，心中怒骂了一声季容矜，便连忙跪下，道：“回殿下，老臣不敢，老臣只是为追求一个真相，找到幕后真凶。”
　　说完，阴沉沉地看向季容矜，道：“大理寺卿这般造谣于我可有证据？”
　　季容矜眼眸明亮：“右丞自己说的。”
　　何栗厉声：“我何时说过此话？”
　　“方才，不信你问诸位。”季容矜眼睛转了转：“相信方才只要是耳朵没问题的应当都听见了，余下没听见的，或许是因为心向右丞有口难言？”
　　她大刺刺地说出这般胡搅蛮缠的话，反正这个朝代没有录音机，怎么说还不是她说了算。
　　显然，季容矜的胡搅蛮缠是有些作用的，那些原本想要说话的官员磨磨蹭蹭选择了沉默，或许季容妗的话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乱说，但更大的原因，却是他们自身心中有鬼。
　　何栗气的脸色铁青：“大理寺做事向来讲究证据，你这般空口白牙的捏造，以为这样的话便能污蔑于我？老臣对大乾的衷心天地可鉴……”
　　季容矜定定地看着他：“你发誓。”
　　何栗懵了一下。
　　季容矜便道：“你发誓你永远忠于大乾，不然就不得好死，死后也遭人唾骂。”
　　何栗：“你……”
　　季容矜笑眯眯：“微臣季容矜在此对天发誓，永远忠于大乾，永远忠于公主殿下与陛下，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出门被马车撞死……”
　　在季容矜的每一句“死”下，何栗的脸色也随着一寸寸变难看，直到季容矜说完，笑眯眯地对何栗道：“丞相，该你了。”
　　何栗才回过神来，而后在一众大臣投来的视线中，面色黢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分明是先手，可最终为何落得这般要发誓自证的结局。
　　他不明白，屏风后的沈竹绾却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见时机差不多，沈竹绾便给身边的太监递了一个眼色。
　　“肃静，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太监的话来的正到好处，既借着季容妗之语打压了何栗，又没有让他太过难堪。
　　何栗愤怒地甩了甩衣袖，叩首：“请殿下明查，臣对大乾绝无二心。”
　　何栗的话，沈竹绾自然是半点不信，但如今还未到撕破脸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那跪着的面露遗憾的少女身上，声音徐徐传开：“本宫自是相信丞相忧忱我大乾官员之心，但大理寺卿所言也无错，所以此事便全权交由大理寺卿去办，至于右丞所言，本宫也予以采纳……”
　　沈竹绾的话说了一半，便瞧见那方才还喜笑颜开的少女表情一下子垮了，正用那双眸子幽怨地往屏风后她的方向瞧。
　　沈竹绾面色不变，声音却莫名柔和了些：“本宫觉得丞相所言极是，五日之内找出真凶的确太过为难大理寺卿，那便改回原来的十日，十日之内，找出真凶，否则革职。”
　　季容妗愣了一下，差点在大殿上笑出声来。她就说沈竹绾怎么可能帮那糟老头子说话，搞了半天后手在这呢。
　　她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何栗，努力憋了憋笑，发现憋不住，便用目光大咧咧地盯着右前方何栗的背影，扬眉嘲讽地笑。
　　若不是还在金銮殿内，沈竹绾都觉得少女会特意走到人跟前，掰着人家嘲笑。这样想着，沈竹绾的唇角微不可闻地掀起了一点弧度，只是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此事就此盖棺定论，之后又有人依次禀报了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便散朝了。
　　坐在龙椅上的沈炽与屏风后的沈竹绾离开后，朝臣的声音便逐渐大了起来。季容妗拍拍官袍上的灰，欲盖弥彰地捂着后脑勺，往她的乌纱帽边移。
　　没走两步，那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帽子便被人捡了起来，季容妗顺着那只肥胖的手往上看，果不其然，是何栗那个老东西。
　　何栗看着那张由微笑转为嘲笑的脸，神色微沉，只一瞬便恢复如常，朝季容妗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伸手递过那只帽子：“季大人，你的帽子。”
　　季容妗不知道这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警惕地伸手，正要疏离道谢，那帽子却在她手伸出去的半空，从何栗手中滑落。
　　几近于无的一声“嘭”，乌纱帽再度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何栗那故作惊讶的声音：“哎呀，季大人怎么没接住啊？”
　　肥腻腻的脸距离自己不过几步，季容妗看着那张老脸上欠揍的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于是她也故作惊讶地后退一步，讶异道：“呀！何大人这是怎么了？”
　　季容妗的反应是在出乎何栗的意料，不仅是他，就连周围悄悄停下脚步看戏的人也一脸懵。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下，季容妗不仅不生气，还一下子将自己的帽子捡起，拍拍上面的灰尘，惊讶道：“方才分明差一点何大人就将帽子递给我了，怎么会突然掉下去呢！”
　　众人：“……”废话，他故意的。
　　何栗面色阴晴不定，实在看不懂季容妗想做什么。
　　“何大人肯定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手抖的问题了！”季容妗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而后神秘兮兮，表面压低声音实际说出的话所有人都能听到：“我听说肾虚的人上了年纪就会手抖腿抖，哎哟，何大人您不会是肾虚吧！我可告诉您，这种病要早治……”
　　季容妗喋喋不休地说着，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若不是先前在朝堂上看见两人针锋相对，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何栗的面色在季容妗的话下成功难看了起来，他低声喝止道：“够了！”
　　“不够不够！”季容妗道：“下官还没告诉您肾虚该怎么温补呢！”
　　何栗这种人，大官当久了，对他阿谀奉承的人多了，便最为好面子，季容妗的话，不管是说他上了年纪不如年轻人，亦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肾虚，那都是在落他面子，往他心上扎针。
　　眼见着何栗面色越来越阴沉，身后的青年连忙上前，打断季容妗的话：“季大人，何大人府上有医师，您不必事事都与他说。”
　　季容妗扭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原来何大人自己有温补肾虚啊，那下官便不班门弄斧了，何大人，好好养身子，下官告辞。”
　　说完，她便拎着乌纱帽，脚步欢快地往外走了，青年连忙跟上。
　　留在原地的何栗面色难看，目光阴狠地往季容妗的方向看了一眼，恼怒地离开了。而余下的大臣相顾无言，也默默离开了。
　　虽说公主一派的人的确与何大人不对付，但驸马从前的态度模棱两可向来叫人捉摸不透，像今天这般明显地与何大人对上，还是头一次。
　　.
　　季容妗出了金銮殿，身后还如影随形跟了个影子，她一扭头见到那青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青年施了个官礼：“在下常青山，听闻驸马前些日子受伤，想问你伤口好了没。”
　　季容妗眯了眯眼，礼部侍郎常青山找她作甚？难不成原主从前与他有什么交情？
　　季容妗不动声色：“哦——原来是常大人，我伤口倒是好了，只是留下了一个后遗症，我记不起从前的记忆了。”
　　常青山呆愣了一下，旋即道：“原来如此，其实下官找驸马是因为……”
　　“驸马。”一到声音远远传来，很快走近：“公主殿下找您过去。”
　　金喜出现的悄无声息，常青山被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几分，反观季容妗面色从容，显然已经习惯。
　　而彼时，她看着愣愣没有回神的常青山，心底涌上些感同身受，摇了摇头：“好，等我片刻。”
　　金喜幽幽地飘到了一旁等待季容妗。
　　季容妗扭头：“常大人想说什么？”
　　常青山悠悠回神：“啊？啊……我是想说，想说我想为公主殿下效力……”
　　.
　　“礼部侍郎？”沈竹绾眉头微蹙：“本宫知晓了。”
　　季容妗耸耸肩，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饭，没再多说，她只负责将话带到，至于如何取舍，便是沈竹绾的事了。
　　不得不提一嘴的是，皇宫的饭菜就是不一样，季容妗被邀请过来与沈家两姐弟一起用膳，起初还有些拘束，后来便完全放飞自我，下筷飞快。
　　沈炽看着对面这个不甚熟悉的“驸马哥哥”如鲸吞般的用食速度，不自觉瞪大圆眼。看的时间长了竟也觉得往日有些寡淡的饭菜香的很，于是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直到——他没忍住跟着季容妗学，准备伸手捏着大鸡腿吃时，一道淡淡的声音阻止了他：“陛下平时学的礼仪今日是忘了吗？”
　　沈炽虽然贵为皇帝，可到底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在姐姐面前，依旧怂的不行。
　　小皇帝眨眨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缩回小手，嘟囔道：“阿姐，这里又没有旁的人。”
　　沈竹绾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的意思显而易见——不行。
　　小皇帝瘪瘪嘴，委屈道：“可是驸马哥哥也用手了呀，阿姐怎么不说她？”
　　吃的正香的季容妗：“……”
　　她注意到沈竹绾投过来的视线，讪讪地笑了笑，旋即一脸正色地开始忽悠小皇帝：“陛下，您还小，您不懂，这种事只有大人才可以做，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规矩，我们大人有大人的规矩。”
　　小皇帝圆嘟嘟的脸上露出些疑惑：“真的吗？那我长大了也可以像驸马哥哥一样用手抓着吃吗？”
　　季容妗眨眨眼，看着小皇帝清澈的圆眸，欣然道：“当然。”不可以。
　　小皇帝将信将疑，看向了一边的沈竹绾，求证道：“阿姐，驸马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一边是弟弟清澈懵懂的目光，另一边则是少女略有些心虚紧张的眼神。
　　沈竹绾沉默片刻，轻轻扫了少女一眼，颔首：“当然。”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沈竹绾（两脸正经）：当然
　　长大后的沈炽：你们两个妻妻双骗！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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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拥抱
　　在两人一顿哄骗之下，小皇帝傻傻地相信了大人与他们小孩用的不是一套规矩。因此，接下来的时间，小皇帝又恢复先前端庄守礼的状态，只是时不时看向季容妗的视线，还是充满着艳羡。
　　午后热气绵绵，夹杂着不知名的香气，催的人头脑昏昏欲睡。
　　沈炽本应该午睡，可他一点也不困，反倒精神百倍，对季容妗感兴趣地很，眼巴巴地央求着沈竹绾，要与他的“驸马哥哥”一起玩。
　　沈竹绾瞧着倒有些疲倦，藕白的皓腕支着下巴，云袖如花骨朵簌簌堆积在腕间，闻言，漫不经心地觑小皇帝一眼，问道：“功课复习完了？”
　　沈炽瞧着座椅上半阖着眼眸的女子，忐忑地点了点头。
　　以往每次这句话过后，无论他回答是与不是，阿姐接下来一句话就是，“今日学了哪些，与我复述一遍”。
　　天知道，他最怕的就是每日的提问环节了。
　　事实上，沈竹绾的确准备让沈炽给她复述一遍今日所学内容，只是，沈炽这边才忐忑地点完头，下一秒，另一个乌溜溜的脑袋便伸了过来。
　　“哇，这么厉害？”季容妗对沈炽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既然都复习完了，那我们玩一会会吧。”
　　季容妗一点也不想去接手案件，更何况，这可是古代真皇宫，她第一次见到诶，那不得好好参观一下。
　　一大一小两道期待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乌黑发亮的眸子如出一辙，写满了期待，想玩，不学无术兄弟两。
　　沈竹绾身后的金喜被这和谐的一幕可爱到了，为沈竹绾揉肩捏背期间，也不忘抿着唇偷笑。
　　沈竹绾扫了两人一眼，似笑非笑道：“驸马无事可做？”
　　季容妗移开目光，有些心虚：“玩一会会也不碍事，况且我与陛下许久未见，想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培养感情？这话可不像是她说出来的。
　　沈竹绾不为所动：“不行。”
　　一大一小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就连眸子都黯淡了不少，像两条落水的狗子，垂着秃毛尾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罢了。”沈竹绾垂下眸子掩住笑意，轻声道：“只许一会。”
　　不学无术只想玩的两个头颅瞬间抬起，像变戏法似的，眼眸亮的惊人。
　　“多谢阿姐！”
　　“多谢夫人！”
　　分明先前已经被这人不着调的称呼叫了许多次，可如今在自家弟弟面前，沈竹绾心底却莫名一动，像是春风吹过泸沽湖，泛起丝丝涟漪，又很快不见。
　　沈竹绾撇开目光：“去吧。”
　　两道欢快的背影逐渐远去，季容妗牵着沈炽，侧眸说话时眉眼弯弯，带着无限柔和与耐心，瞧上去，竟像是父亲带着儿子，莫名和谐。
　　金喜瞧着两人，忍不住道：“驸马爷与陛下如今倒是真和谐，陛下瞧着很喜欢驸马爷，驸马爷瞧着也比先前温柔耐心了许多。”
　　是啊，从前季容妗也曾来过皇宫一次，只是那次见面，她一直恪守礼节，从未像如今这般有逾越之举，可也从未对她姐弟二人表示过亲近。
　　一个人可以失忆忘记记忆，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不会改变的，比如性格，比如常识，比如规矩。
　　有些事一旦开始推敲，便会发现许多不合理之处。
　　.
　　沈炽与季容妗到了皇宫御花园，这里有一棵极高的古树，遮天蔽日，树下有一个秋千，是沈炽读书之余时最爱来的地方。
　　季容妗抱着小皇帝坐在秋千上，风在两人身后追赶，呼啦荡过来，呼啦又荡过去，空气中飘荡着小皇帝欢快的笑。
　　沈炽平日里玩秋千，那些宫女都害怕他摔倒，从不敢推太高，沈竹绾那般的性子，也不会陪她玩，可如今在季容妗怀里，他却结结实实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飞快。
　　一旁的宫女看的都心惊胆战，可偏偏秋千上的两人笑地无比欢快。
　　季容妗问他：“陛下，公主平日里不陪你玩吗？”
　　沈炽摇摇头，失落道：“阿姐每日有很多事要做，不能陪我玩。”
　　这是季容妗预料之中的答案，于是她道：“那以后驸马哥哥陪你玩如何？”
　　“真的吗？”小皇帝声音中充满了惊诧：“驸马哥哥每日无事可做吗？”
　　季容妗：“……”
　　她轻咳一声，纠正他：“有事，但是可以抽空来与你一起玩。”
　　这下小皇帝又纠结起来，想了想，竟然摇了摇头：“不了吧，我还是要好好学习，不然阿姐一个人太辛苦了。”
　　季容妗心中有些感慨，摸摸他的头，夸赞：“真棒，你阿姐知道你对她这么好，一定很感动。”
　　“那是当然啦。”沈炽很自豪，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哎哟，我差些忘了，下个月十五便是阿姐的生辰了，驸马哥哥，你说我送什么礼物给阿姐好呢？”
　　下个月十五？季容妗忽然有些庆幸今日与沈炽出来玩，不然身为公主的相公，连她生辰都不知道，到时候可就尴尬了。
　　不过转念一想，公主生辰肯定举国同庆，就算她今日不知晓，过几日宫内操办起来时，她也会知晓的。
　　风悠悠地吹，季容妗放慢了些速度，抱着沈炽在秋千上悠闲地晃荡。
　　小皇帝没等身后的人回答他，便愁眉苦脸道：“罢了，还是不送了。”
　　季容妗微愣，下意识问出口：“为什么？”
　　恰此时秋千停止了晃动，小皇帝便从她怀中跳下去，看向身后的人，眨眼道：“驸马哥哥，悄悄问你，你去年送了阿姐什么呀？”
　　季容妗：“……我记不清了。”
　　“那阿姐作何反应？”
　　“……我也记不清了。”
　　“唉”小皇帝老成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她一眼，幽幽叹息：“去年我送阿姐一个木头人，结果阿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原本以为驸马哥哥会不一样，没想到驸马哥哥一点也不记得了。”
　　季容妗憋了半天：“那旁人送了什么？”
　　这下轮到沈炽诧异了，他道：“没有旁人送呀，阿姐生辰好像从来没有办过，而且每年那个时候，她都很忙。”
　　行吧，仔细想想也是，毕竟举国上下都是沈竹绾监看，忙一些确实可以理解。
　　一大一小蹲在地上想了许久，最后在宫女的提醒下，两脸沉思地回到了宫内。
　　沈竹绾瞧见两人的模样，没有多问什么，只道：“驸马，该走了。”
　　季容妗虽然应声，可直到跟在沈竹绾身后出了皇宫，还是一副沉思的模样。两人一路无话，沈竹绾期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依旧那个表情与动作，不知在想什么想入了神。
　　沈竹绾顿住了脚步。
　　季容妗仍旧不觉，继续埋头思考，直到撞到了前面的人。
　　熟悉的冷香钻入她的鼻尖，季容妗“哎哟”了一声，下意识后退，手忙脚乱间踩到了自己的脚，在四十五的仰望天空即将嵌入大地母亲的怀抱时，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细腻温软，季容妗还没来得及感受，便被那力度带着往前扑去。
　　面前是沈竹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可此时，那张脸却在自己眼前快速放大又错开，直到两道躯体碰撞，季容妗听着怀中的人发出一声闷哼，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初夏绿荫成林，恰一阵风起，无数栀子花随风簌簌抖落，纯白的花瓣打着旋从两人面前飘过，像下了一场盛大的花瓣雨，落在两人肩头。
　　有那么一刻，季容妗分不清她闻到的到底是怀中女子身上的冷香，还是空中的花香，就像风吹花动她将沈竹绾抱在怀中的那一刻，她也分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
　　但后来，她总结，兴许是吓得不敢乱动。
　　良久，季容妗才听到沈竹绾那似因羞恼而有些冷淡的话语：“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季容妗回神，连忙后退，面色一瞬涨红，不敢去看沈竹绾面上的表情。
　　又过了片刻，面前女子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驸马方才想什么这般入神？”
　　季容妗还没缓过神，下意识便将方才所想说了出来：“在想公主殿下你……”
　　说到一半，她猛然回神，现在说了，那生辰那日岂不是没有惊喜了，于是话说到一半，剩下的便被咽进了喉咙，只留这么一句颇有几分暧昧的话飘在空中。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季容妗整个人僵住，短短几秒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后，决定慷慨赴死。
　　而后她低下头，怎么也不肯再抬头。
　　许是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沈竹绾的声音才凉凉传来：“驸马还是想想，该怎么在十日内破案吧。”
　　微冷的话语顺着风飘进她的耳中，季容妗过了许久，才敢抬头看那道离去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公主殿下的耳朵比平日里要红上许多。
　　季容妗觉得自己看错了。
　　一扭头，却见冬梅睁着两个探照灯，面上洋溢着番茄般的红，似喟叹似感慨：“好甜啊。”
　　作者有话说：
　　沈竹绾：她到底什么时候放手
　　季容矜：不敢动完全不敢动
　　冬梅/金喜：好甜啊好甜啊


第10章 离得太近了
　　许是因为查案的缘故，又或者是旁的什么原因，季容妗一连好几日没有见沈竹绾。
　　户部尚书家一百四十五人皆死于两刀，一刀插在心口，一刀插在颅顶，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襁褓中婴儿，无一幸免。
　　只除一人因告病回家，躲过一劫。可那人得知此事后吓得昏了过去，一问三不知。季容妗将他身世背景翻了个遍，只知此人是孤儿，这么些年来都在尚书府做家仆，尽职尽责。又因人证物证皆有，最后被无罪释放。
　　后经仵作化验，在户部尚书家的晚饭中查到了一种延续性催眠药物，混石散。食用者会在两个时辰内感到疲倦，四个时辰内昏眠，结合尸体胃部残余物可以判断，户部尚书府上之人中药是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晚上，陆续有人沾了药，而后在深夜死于睡眠。
　　季容妗带着大理寺之人也经此查到了药物投放的源头——户部尚书家的水源。
　　死法及原因是找到了，可现场却没有留下哪怕一点凶手的线索。
　　凶手很是熟练并且专业，再加之药物的作用，完成这样的命案，一个武功尚好的人便足以。
　　也正因为如此，背后之人才更难找。
　　焦头烂额了六七日后，季容妗依旧未能找到有关凶手的线索。
　　是夜，告别大理寺部署后，季容妗匆匆回了府。
　　此时天色已晚，云雾遮掩月光，偌大的公主府一片漆黑，静的有些可怕。
　　季容妗心底毛毛的，第n次在心底吐槽为什么古代没有路灯，同时加重脚下步子，像是给自己壮胆。
　　“哗哗”
　　突然响起的异声令季容妗后背汗毛乍起，她猛地回头，呵斥道：“谁？”
　　——没有人回答她，四周一片静寂。
　　季容妗吞咽了一口，立马转过头，脚下步速飞起，可就在此时，那诡异的“哗哗”又响起了。
　　季容妗拼命地跑，心要跳到嗓子眼了，直到前面的路上一点亮光出现，登时什么也不顾了，朝着那光点飞奔而去，口中还在鬼叫着：“救命啊——”
　　沈竹绾走在道上，金喜在一边挑着灯笼，没走多久，便迎面听见一声呼救，紧接着，一道如风般的身影迅速飞奔向两人。
　　金喜以为是刺客，下意识要出手，沈竹绾抬手制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
　　少女跑得飞快，神情惶恐害怕，像被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追在身后，慌慌张张冲到她面前。没待她说话，便一下子拉住她的衣袖，躲到了她背后。
　　“救命啊！公主有鬼啊！”
　　惊魂未定的声音响在沈竹绾耳畔，身后的人两只手紧紧攥住她手臂的衣袖，而后将头颅贴在她后背，像是被吓狠了般，喘着气不甚利索地说话，连头也不敢抬，整个人瑟瑟发抖。
　　沈竹绾顿了顿，没有计较少女的失礼，而是抬眸看向了前方。
　　那里，树丛影影绰绰，隐约可听“哗哗”声，像是真有什么诡异的东西要钻出来般。
　　很快，右边的灌木丛忽然闪过一道影子，紧接着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东西，“哗哗”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沈竹绾听见了身后少女害怕的叫声。
　　“救命啊救命啊——有鬼啊——”
　　沈竹绾感受着衣袖被往后拉扯的力度，道：“这便是驸马说的鬼？”
　　季容妗：“救命救命救命——”
　　沈竹绾：“……”
　　她低下眸，无奈叹了口气，叫道：“小黑。”
　　“喵。”
　　被点到名字的小动物忽然叫了一声，而后惦着步子一下子窜到沈竹绾怀中。
　　季容妗在听到“小黑”二字时，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会听着身前人怀中“喵喵”的叫声，整个人更是直接僵住。
　　她试探地从沈竹绾肩膀处探出头，往她怀中瞧了瞧，通体漆黑的猫正慵懒地躺在沈竹绾怀中，模样谄媚，瞧见她，不屑地“喵”了一声。
　　季容妗：“……”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
　　身前的人忽然偏了偏头，季容妗还在愤怒地注视着那只猫，待那脑袋偏过来半分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太近了，近到季容妗能看见身前人根根分明的长睫，近到那冷香几乎将她淹没，近到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打在了身前人白皙的脸侧，落下细微的红晕。
　　季容妗的心一下子便用力地跳了起来，她愣愣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光洁侧颜，脑子里满是，我敲，好漂亮，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她对上了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沈竹绾睨着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双充斥着冷意的双眸，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季容妗一下子松开手，后退到安全距离，手足无措脸颊通红，轻咳挽尊：“其实我刚刚只是在和猫咪玩抓人游戏。”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眸中带了一丝微嘲，反问道：“是吗？”
　　她抱着猫，金喜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季容妗见状连忙跟上，余光依稀可见沈竹绾被她攥皱的衣袖。
　　轻咳一声，季容妗跳过这个话题：“公主，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看这样子是要出府？”
　　沈竹绾淡淡：“来找鬼。”
　　怀中的黑猫适时“喵”了一声。
　　季容妗：“……”感觉有被羞辱到。
　　她再度转移话题：“公主府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猫呀，它平时在哪，我白日里怎么没瞧见过它。”
　　沈竹绾：“白日里自然是看不见鬼的。”
　　季容妗：“……咳，怎么取了小黑这个名字啊？”
　　沈竹绾：“不若改名叫鬼？”
　　季容妗：“……”
　　她彻底的输了，几日不见，沈竹绾怎么说话突然开始呛人，总不会是因为自己刻意的躲避吧？
　　季容妗觉得不太可能，有些郁闷地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两人终于走到了院子的分岔口，季容妗松了一口气，连忙就要告别。
　　沈竹绾却在此时开口道：“驸马案子查的如何了？”
　　今日已是第六日，除去今日，离十日之约也不过只有三日。
　　季容妗叹了一口气：“所有线索都翻遍了……户部尚书家都快被掘地三尺了，也没能找到一点凶手的线索，倒是排除了户部尚书仇人作案的可能。”
　　“而且。”季容妗继续道：“通过地毯式地搜索，我们在查出了户部尚书在位期间贪污了不少，至于别的倒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们怀疑，那些人杀他，可能是为了得到什么情报或者销毁什么证据……”
　　沈竹绾面色不变：“嗯？怎么说。”
　　“户部尚书的书房看起来太干净了，什么也没有，很明显有东西被人拿走过，那东西可能涉及到一些秘密，所以那些人要杀他灭口——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推断。”
　　沈竹绾目露思索，忽而抬眸看她：“驸马兴许可以顺着那药物往下查，说不定会有线索呢。”
　　季容妗一震，惊喜道：“公主知晓那药的来历？”
　　沈竹绾移开目光：“不知道，本宫只是为驸马提供一个思路。”
　　季容妗失望地收回目光，道：“那好吧，夜安，公主殿下。”
　　“嗯。”沈竹绾点了点头，抱着黑猫转身离去。
　　在季容妗瞧不见的地方，那饱满的红唇却是微微往上勾起了一丝弧度。
　　季容妗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一边为得到了新线索有些激动，另一边又因为这件事抓耳挠心。沈竹绾肯定知道那药的来源，她还不告诉自己！
　　于是，整个沐浴期间，季容妗都在想着此事，一直到沐浴完，她站在门口，瞧着身边的冬梅，颇有几分急切地问：“公主今夜有点灯吗？”
　　冬梅如实回复：“没有。”
　　很好。
　　季容妗急的抓心挠肺，恨不得现在立马就去找沈竹绾问个清楚，但她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了。罢了，等她到那，沈竹绾现在说不定已经睡下了，她还是忍忍吧。
　　.
　　一夜过去，季容妗顶着两个黑眼圈怨气冲天地起床了。因为沈竹绾一句提醒，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睡，一会想到那件案子，一会想到沈竹绾是不是知道什么，总归一夜没有睡好就是了。
　　原本准备去找沈竹绾问个清楚，结果被告知，沈竹绾早已离府，季容妗虽然遗憾，但又想着，沈竹绾或许真不知道呢，那查案一事还是要靠她自己。
　　季容妗到大理寺，顺着沈竹绾说的话，叫人追查药物混石散，果不其然查出了一些东西。
　　混石散因为配药难，制作困难，且服用过量会致死等特点，在各大药店基本没有出售，想要弄到这种药，要么是自家配有医师，要么便是有一些特殊的渠道。
　　季容妗更偏向于后者，特殊渠道。
　　第九日，季容妗查出了特殊渠道的提供者——悬阁。
　　悬阁设置极为隐秘，大乾朝知晓这个势力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些世家子弟以及有钱的商贾。
　　说来也巧，季容妗还是在昨日下朝时，随意与常青山聊了两句，才从他口中得知了有悬阁这样一方势力的存在。
　　而关于常青山的身份，也有了一些了解。
　　江南一代富商之子，家里三代独独一支读书苗子，不差钱，两年前在礼部只是个小官，去年就成了礼部侍郎。
　　季容妗目瞪口呆，这升官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穿越的是他。
　　谁知常青山腼腆一笑：“去年我大乾查案意外查出一系列贪污案，很不幸，我们礼部官员差些全军覆没，只留我一人幸免，因一时凑不齐那么些官员，便给我连夜升了好几阶。”
　　季容妗看着脸盘子上写满了“不差钱”“好骗”的白净青年，满脸悲痛：“举报了哥，你什么都没做错，全怪我那令人作呕的嫉妒和卑微的自尊心，我完全破防了，我直接丢盔弃甲……”【1】
　　洋洋洒洒一大堆，常青山一脸懵逼地听完，挠头道：“那我捐一些给大理寺查案用？”
　　季容妗光速变脸，正经：“这怎么好意思？什么时候捐？捐多少？我一个人拿得动吗？”
　　常青山：“……”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公主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沈竹绾：这样你不就想我想了一夜了吗
　　文中[1]来源于网络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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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吃醋
　　按照常青山的说法，悬阁这种提供物品的特殊渠道只是他们业务的旁支，他们最主要的业务是提供消息，以及杀人越货等违法交易。
　　相当于另类黑市。
　　常青山的话引发了季容妗的思考，既然混石散的来源很可能是悬阁，那么户部尚书家这一百多口人灭门案，会不会也是悬阁。
　　若真是如此，那便难办了。
　　悬阁收钱办事，说不定连背后之人是谁都不知晓，若真是这样，她难不成要将这杀人案算到悬阁头上？
　　季容妗苦思冥想，直至深夜。
　　明日便是最后的期限了。
　　明月姣姣，云色寡淡，为公主府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温润的月辉下，静悄悄的公主府悄然出现一道被包裹在夜行衣中的人影。人影艰难地翻过一面墙头，摔了个大屁蹲，龇牙咧嘴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往街市远去。
　　在她远去后，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站在季容妗先前翻过的墙头下。
　　林中影影绰绰，不知哪一刻，白衣人身边便站了一个人：“主上，驸马往悬阁的方向去了。”
　　月光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映照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瞳孔中，此人正是沈竹绾。
　　“跟上去，保护好她。”
　　“……是。”
　　影卫转眼消失在原地，沈竹绾看着那墙头，想起先前某人艰难翻墙的模样，声音带了些微嘲：“胆子倒是真大。”
　　连墙都翻不利索，竟然敢去悬阁找人。
　　金喜听出了自家殿下语气中的一丝丝担忧，出声道：“驸马不会有事的，影二大哥时刻跟随她，影一大哥方才也去了，有他们两在，公主您不必担心。”
　　影一影二都是公主身边的影卫，自小便被公主培养，随便拎出一位都是高手，更何况，还是排名靠前的一、二两人一齐去。
　　沈竹绾听完金喜的话，藏在袖中的指节无意识动了动，她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道：“本宫何时担心她了？”
　　金喜：“……”
　　金喜不说话了，目光却往公主府近日来小道上多出的不少照明灯笼看去。
　　那是驸马被吓着后的第二日便出现的东西。只可惜，驸马许是被吓狠了，自那日后便再也没有那么晚回来过，自然也没注意到这些在夜晚为她亮起的灯笼。
　　.
　　已是深夜，街上店铺三三两两都上了关门，只有一处地方，在一片静寂中显得格外热闹。
　　高瓦屋楼上处处挂着烛灯，无数身穿艳色衣裳的女子嬉笑打闹，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子浅笑招揽，口吐幽兰，目色迷离诱人，在这番诱惑下，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季容妗抬眸看那写着“花满楼”三个飘逸大字的楼阁，陷入了沉思。
　　悬阁能设在这种地方，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按照常青山所说，从花满楼后门进去，与那看门的小厮对了暗号，很快，那小厮便领着她越过喧嚣闹腾的楼阁，到了后院一处暗门前。
　　小厮上前操作，很快，暗门便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从中打开，露出一条往下的暗道。
　　季容妗递给小厮一些赏钱，转身进了楼道。
　　楼道狭窄幽深，两边只有缕缕烛光照明，季容妗顺着阶梯往下，一时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这狭小幽暗空间发出的阵阵回响。
　　“咕咚”
　　这样的空间，吞咽声也显得巨大无比。
　　季容妗心底有些发怵，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再不济，也应该把常青山带来啊。
　　约莫一刻钟，幽深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底，转过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宽广明亮的大厅内，颗颗价值不菲夜明珠随意镶嵌在墙壁内，充当照明工具，千金难求的青花瓷、三角鼎被当做寻常摆件，最为夸张的是大厅尽头那道纯金打造的大门，闪得季容矜眼晃。
　　她张了张嘴，看着地下这略为奢华的布置，心想幸好她带了面罩，不然她穷鬼的面目就要暴露了。
　　缓了一会，季容妗才迈开脚。
　　大厅内的人来来往往，比季容妗想象中的要多。
　　不过幸好，这里的人穿着也是千奇百怪，遮须挡尾的不在少数，她在其中的穿着并不奇怪。
　　不动声色地逛了一会后，季容妗知晓了些悬阁的基本构造。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地下一层，主要进行物品交易，可以与摆摊的人交易，也可找到一层负责人与悬阁交易。一般到一层的人会多些。
　　地下二层则要通过那道纯金色大门再往下走，主要为杀人越货、信息资料等交易，交易对象自然便是悬阁。悬阁会收录你要做的事，而后结合酬金任务难度等，挑选合适的人选去做。
　　二层的人不会很多，并且停留时间很短，只要留下任务，并支付一半押金，在二层负责人确认没问题的情况下，便可以离开了。
　　至于三层，据说是悬阁阁主偶尔会在这里，主要进行的是人才收录以及选拔工作。悬阁对外一向是来者不拒，只要通过他们的考核，便能成为其中的杀手，接取任务，获得酬金。
　　季容妗此次来的目标是见到阁主。
　　因此，她直接越过一层二层，到了地下三层入口。
　　.
　　地下三层。
　　一男子跪伏在地，看向屏风后的身影：“阁主，外边有一朝廷官员要见您。”
　　他说着，有些忐忑地往前方看去。偌大的三层内，有一节与房间齐宽的屏风立在中央，将房间分为两部分。
　　屏风后有着两道身影，一道坐在椅位上，另一道站在身侧。
　　男子话落下许久，一道嗤笑声才屏风后传来：“这每日进出悬阁的官员无数，官员，官员可是最不值钱的，让她滚。”
　　跪在地上的男子后背出了一身汗，心中暗想就不该收那钱，还因此惹恼了阁主座下的大人。
　　“慢着。”
　　他连忙赔罪，正要走时，另一道声音却叫住了他，声音如空谷幽涧，带着丝丝沁人的寒意：“将人带过来。”
　　男子微愣，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听了阁主的话。
　　他走后，屏风后的少女便噘着嘴，撒娇道：“姐姐，左右不过是一个官员，还用得着你亲自去见？”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淡淡投去一瞥：“宋楠，你该走了。”
　　少女眉眼骄矜，闻言却耷拉着耳朵，要去摇女子手臂，却被女子轻飘飘躲开。
　　叶漉皱眉，再抬眸时，不含一丝情绪，一字一句如寒珠迸射：“宋楠，你该滚了。”
　　少女呼吸微顿，眸子一瞬变红，却死死咬住牙，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好，我一会走便是，姐姐别生我气。”
　　季容妗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她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先是礼貌地对着屏风后的人拱了拱手，而后道：“听闻只要出得起价，悬阁便什么消息都肯卖，此事可当真？”
　　“废话。”
　　屏风后的少女因这官员被姐姐训，对她自然没有什么好气，吸了吸鼻子冷声道：“打探消息去二楼，有什么是非要来见阁主的？今天说不出个好歹，我就杀了你。”
　　季容妗：“……”好凶。
　　她微不可闻地往后退了一步，硬着头皮道：“在下想买户部尚书一家灭口的案子背后的主谋。”
　　空气沉默了两三秒，先前那娇蛮的声音再度嗤笑起来：“这案子，你怕是买不起。”
　　季容妗来时便想到了，于是道：“请开价。”
　　季容妗话音落后，没等那娇蛮的声音说话，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什么人？”
　　季容妗怔了怔，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最后轻笑一声，老老实实道：“在下大理寺卿，季容妗。”
　　屏风后，宋楠脑子里想了想，终于想起了季容妗是谁。
　　她不仅是大理寺卿，更是当朝驸马。想到那案子背后的主谋，宋楠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然而没等她开口，身边的女子便道：“大理寺卿此次前来，想必不是打着用钱买消息的主意吧。”
　　宋楠闻言，往屏风外看去，那人怔愣了一番，果然道：“阁主当真是料事如神，在下此次前来，其实是与阁主谈合作的。”
　　宋楠明白了她的意思。
　　悬阁成立至今，毛遂自荐过来要与他们合作，想要成为他们靠山的不少，其中不乏比季容妗官位更高的存在，但是显然，悬阁从未同意。
　　即便如此，他们发展至今，也到了现在的规模。
　　而眼下，这人与之前那些人目的显然一样，不过可能不是想悬阁为她所用，而是想要用官场庇佑来换这案子背后的主谋。
　　话到这里，宋楠不用想都知道，叶漉肯定不会同意，毕竟，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还不值得他们得罪公主，即便，那位公主是眼下这位的妻子。
　　宋楠没有说话，在她讥笑地看着屏风那边的人时，她身边的女子终于开口了。
　　“你想怎么合作？”
　　只一句话，在场的两个人心情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楠此时终于发现，一向波澜不惊的女子，此时竟然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屏风那边的人，眸中的色彩是她从未见过的。
　　心霎时间冷了半截，宋楠听见屏风那边的人说：“我可以为悬阁提供一些便利，或者更多也行，但这案子背后的主谋，我需要知道是谁。”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季容矜内心忐忑，可宋楠却如坠冰窖。
　　因为，在季容矜话落下后，她看见叶漉笑了。
　　女子唇角弯弯，眼中冰雪消融，和先前与她说话时完全是两幅模样：“大理寺卿这条件可达不到我的要求，不如你回去再想想，改日我们再谈。”
　　垂下的指节一瞬便握紧，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宋楠一句话也没有听清，脑子里无数杂念涌上，嫉妒与恨意纠缠化为凌厉的刀，怂恿着她去杀了那人。
　　直到许久之后——
　　“宋楠。”那人淡淡的声音叫醒了她，宋楠这时才发现，房间内已经没有了季容矜的身影。
　　“此后我们悬阁不接有关大理寺卿的单。”
　　“轰”地一声，宋楠脑海里那根弦崩断了。
　　.
　　季容妗回府时，天色已经将明，她无力地躺回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合作自然没谈成，但是她如今可以确定的是，户部尚书一家的死的确是悬阁做的，只是那背后之人，阁主却怎么也不与她说。
　　并且阁主提出的条件，她也给不起。
　　躺了没一会，季容妗便醒了，她出门准备找沈竹绾，若她记的没错，今日应当休沐，沈竹绾也不需要上朝。
　　金喜通报的很快，季容矜踏入房门，看见的便是坐在书桌后不知在执笔写着什么的女子。
　　“驸马有什么事？”沈竹绾放下手中笔，抬眸示意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不过一夜未见，眼前的人便憔悴了不少，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倒是萎靡地紧。
　　季容妗从善如流地坐下，迟疑了片刻后，缓缓将昨夜的事与沈竹绾说了。
　　沈竹绾其实早便听过影一影二的报告了，不仅如此，甚至在季容妗走后发生的事，她也知晓。
　　但她没有打断少女的话。
　　片刻后，季容妗抬眸凝重地看着书桌后的女人：“依公主看，我们是否应该假意与他们合作，而后套取背后的消息？”
　　季容妗面色慎重，毕竟与悬阁这种势力合作，说出去无论是对沈竹绾还是对官员在百姓心中的威信都不好，但若是不合作，户部尚书家的案子便成了未解之谜，同样的，传出去也不好。
　　季容妗严肃认真地看着面前清冷的女子，清冷的女子也瞧着她，半晌，女子收回视线，重新执笔，声音很淡：“你与那悬阁阁主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沈竹绾：吃醋但不说
　　季容矜：啥？吃什么怎么不叫我
　　金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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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夫妻
　　季容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悬阁阁主她不是今日第一次见吗？
　　难不成她与原主是旧识？可是她失忆了啊。
　　季容妗脑海里一连窜过许多想法，许是承载了太多想法，脑袋逐渐有些沉重。懵了一会后，才抬头去看那提笔女子，斟酌着准备开口提醒她。
　　“不必了。”沈竹绾忽然出声：“将此事顺水推舟到悬阁头上。”
　　季容妗反应了一会：“殿下是说……借此事对付悬阁？”
　　书案上的女子闻言依旧没有抬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季容妗看不太清她脸上的神色，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有些缥缈，虚虚实实听不真切。
　　“驸马该回去休息了。”
　　轻飘飘的话钻入她耳中，这下她听清了。
　　季容妗抬望着眼，看着不知何时站到她面前的沈竹绾，愣愣反问：“公主？”
　　沈竹绾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仿佛没有什么能打破她那波澜不惊的心态。
　　可季容妗还是看见沈竹绾微微蹙起了眉，她蹙眉时不像旁人一副苦大仇深亦或是凶狠吓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稍稍变化，像轻轻碰撞的云层，淡淡的，好看的紧。
　　季容妗又想，沈竹绾仿佛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无论是神色或是衣裳颜色，亦或是情绪的起伏，都没有什么色彩，整个人都像是一副用笔锋勾勒的山水画，宁静悠远，带着徐徐而来的冷香，令人心安却又叫人觉得疏离。
　　胡思乱想间，手腕被人轻轻拉起，微凉的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圈圈点点间带来些莫名的痒意，却又不止是手腕痒。
　　季容妗笑了出来，弯弯手腕，被拉起的手微动，学着女子的模样在那只微凉的手腕上毫无章法地乱点。
　　沈竹绾被打断，顿了顿，低下头居高临下看眼前的少女。
　　早晨阳光浅淡，落在少女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上，即便隔着一些距离，那热气也腾腾地能叫她感觉到。
　　许是烧迷糊了，在这样的时候她还能弯着眼睫，傻笑出声。
　　沈竹绾无意与一个病人计较，正欲松开手，可先前被她按住的那只手却反守为攻，带着滚烫的热度，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公主。”少女声音微哑，闭了闭眼，又用力摇了摇头。
　　沈竹绾没有反抗，静静看着少女，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单字音节：“嗯？”
　　很快，少女缓缓睁开双眼，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呢喃着吐出几个字：“我好困。”
　　而后倒了下去。
　　赶在倒下前，沈竹绾伸手轻轻扶住了少女的肩膀，那头颅便像是自动找到位置般，埋在了她的怀中，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响起。
　　沈竹绾静静看着那颗靠在她怀中的头颅，淡淡：“冬梅。”
　　门应声而开，冬梅进门便看见这副场景，当即瞳孔地震，垂下头走到沈竹绾身后，不敢乱看：“公主。”
　　分明是同样的称呼，可方才从少女嘴中喊出时却莫名带了些缠绵的意味。
　　沈竹绾眼眸闪了闪：“扶着驸马回去休息，顺便，叫江太医来。”
　　冬梅应了声，上前去扶着自家主子。
　　尴尬的是，人是扶起来了大半，可还有一只手紧紧抓着沈竹绾的手腕。
　　沈竹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轻轻挣脱了一下，那手便捏得紧了些。不仅如此，少女眉头紧紧皱起，看起来很排斥松手这件事。
　　尝试片刻后，沈竹绾的手腕已然泛着薄薄的红，她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罢了，走吧。”
　　冬梅：“！”
　　冬梅忍了又忍才没有在公主面前笑得像变态，连忙扶起自家主子出了门。
　　很快，这副三人行的模样便成了公主府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不少人虽然眼睛看见了，但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见。
　　在确定她们离开后，才互相挤眉弄眼，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
　　季容妗醒来时，屋内已然漆黑一片，安静不已。她叫了两声“冬梅”，结果都没有人应，无奈之下，只好顶着有些痛的脑袋起身给自己倒水喝。
　　两杯水下肚，季容妗沙哑的嗓子总算得到了缓解。
　　她记得上午去了书房和沈竹绾商讨，之后，之后她好像捉住了户部尚书家背后案件的主谋，她抓的很紧，没有让那人跑掉。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被她握住的手腕似乎有些纤细地过分？
　　恰此时，房门开了。
　　冬梅惊喜的声音传来：“驸马，您醒了？”
　　季容妗抬眼望去，才发现外边天色已经漆黑。
　　“驸马才醒可千万不要乱动。”冬梅连忙搀着季容妗，将她扶到了床上：“您可能是劳累过度，害了温病……”
　　冬梅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季容妗默默听完，在心中想着，难怪她感觉那只手腕有点纤细地过分，感情是公主的。
　　她张了张嘴，正要问公主在哪，却见冬梅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神充满了揶揄。
　　“……”
　　季容妗决定无视：“公主在哪，我有事要与她商讨。”
　　她发烧了，都烧迷糊了。
　　那明日的朝会还要不要去？总不能让她带病上朝吧。
　　冬梅一脸“我懂”的神色：“公主现在应当在书房，方才已经有人去通禀殿下了，想必很快殿下便过来了。”
　　季容妗点了点头。
　　冬梅着实没忍住，继续道：“驸马，您看我就说公主殿下心里有您吧，若是旁人，别说拉着殿下满府跑，就是靠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还有咱们府上突然多出来的灯笼……”
　　冬梅絮絮叨叨地说着，季容妗这才发现，她白日里确实看见过府里的灯笼，只是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竟然是公主殿下特意为她点的？
　　冬梅的声音止于屋外的传见声。
　　季容妗靠在床上，往门口看去，沈竹绾的身形逐渐出现。
　　季容妗坐直了些，掩下心底怪异的感觉，没作多想，出声道：“公主，明日的早朝……”
　　她话只说了一半，但她相信沈竹绾懂她。
　　“不用去了。”沈竹绾道：“写个折子递上去便好。”
　　季容妗顿时喜笑颜开：“好的夫人~”
　　沈竹绾深深看了她一眼：“驸马这些日子辛苦了，眼下发了温病，便好好休息几日吧。”
　　这是给她假条的意思。
　　季容妗感动不已，恨不得抱着沈竹绾亲两口，但她还是客气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呢，先前已经休息许久了。”
　　“那驸马明日便去吧。”
　　“……我好意思。”
　　沈竹绾眸中带了些微不可见的笑意，笑意转瞬即逝：“那驸马好生休息吧，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淡青色衣裙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摆起，露出半截莹白的细腕，季容妗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冬梅说的话，沈竹绾就那样任由她拉着，从书房走到了她的房间。
　　她其实记得当时的场景，自然也记得入手时细腻温凉的触感。
　　季容妗不自觉蜷了蜷手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猛地反应过来，将自己蒙在了被子中。
　　罪过罪过。
　　这是别人老婆。
　　.
　　有了沈竹绾的假条，她便光明正大地开始摸起了鱼。即便本身还生着病，发着低烧，也不影响她在公主府招猫逗狗。
　　两日过去，小黑见了她就跑。
　　再一次被猫爪拍开后，季容妗看着那跑出残影的小黑，蹲在地上，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
　　夕阳西下，花圃中的林木都被渡上一层金光。
　　沈竹绾隔着老远便瞧见了那蹲在地上的少女，不知在想什么，脸皱成了一团，像个包子。
　　怀中的小黑“喵”了一声，唤起了少女的注意，她一下子抬眸，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脱口而出：“小黑你……”
　　沈竹绾微微扬眉，抱着黑猫缓缓走近。
　　季容妗将剩下的话咽到肚子里，拍拍衣袍站起身，看着在沈竹绾怀中格外乖巧的黑猫，瘪瘪嘴，道：“夫人，你回来了。”
　　沈竹绾如今已经对她时不时冒出的“夫人”免疫了，瞧着她瘪起的嘴问道：“驸马在这作甚？”
　　季容妗眸光时不时落在她怀中的猫身上：“在这等夫人回来。”
　　沈竹绾瞧着那一秒也没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尾音延长语调上扬，听起来不太相信的模样。
　　“夫人。”季容妗两步走到沈竹绾身边，有些眼馋地看了看她怀中的小黑：“能让我摸摸它吗？”
　　沈竹绾眸中闪过些微光，扬眉看她：“好啊。”
　　季容妗立马呲着大牙，朝着沈竹绾怀中的黑猫伸出了罪恶的手。
　　小黑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喵”了两声。
　　沈竹绾便轻柔地抚了抚它的背，炸毛的小黑很快恢复平静，季容妗则趁着这个机会如愿摸上了小黑。
　　“终于摸到了！”季容妗长长吁了一口气，感慨中带着几分愿望达成的喟叹。
　　沈竹绾好笑地瞧着她：“终于？”
　　说起这个，季容妗便有些不忿：“是啊，要不是夫人你，我今天也摸不到小黑。”
　　“嗯？”
　　“它可能觉得我是个大老鼠，它打不过我，但也不想与我同流合污。”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抱着黑猫逐渐走远，夕阳正好，纷纷扬扬的余晖落在二人身上，像是一对抱着孩子散步的夫妻，相配地很。
　　.
　　是夜，季容妗沐浴完准备去沈竹绾房间，心中难能有些紧张。
　　这是她这么些日子来头一次没有受伤，没有事情，在全须全尾的情况下被公主点召。
　　天知道她现在多紧张，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将原主的道具也带了一份在身上，就怕公主突发奇想要与她做些什么。
　　虽然这么些日子来，沈竹绾都表现地像一个清心寡欲的仙子。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季容妗在冬梅的催促下，磨磨蹭蹭地上了路。
　　小路幽深宁静，唯有两边的灯笼发着明亮的光，这是沈竹绾特意为她准备的。
　　靴子落在地上发出“嘭嘭”的轻响，季容妗看着身边的冬梅，正欲与她闲聊两句，忽然一阵劲风闪过，凌厉穿来的气息带着铮铮寒意令季容妗后背发凉。
　　“锵锵”
　　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季容妗扭头，发梢被气劲吹得往后倒，不远处，冬梅与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驸马，快跑，去找公主殿下！”
　　季容妗看着那黑衣人满含杀意的眸子，登时头皮一紧，撒开退便跑。
　　这种时候她留下只会拖后腿。
　　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肌肤，季容矜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很快，偌大的公主府便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来了。
　　可那黑衣人却像是认准了她一般，打退冬梅后便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
　　季容妗：“……”什么仇什么怨啊。
　　她闭着眼拼命跑，跑得腿肚子都发软，直到前面的路上出现一道白衣身影。
　　是沈竹绾。
　　季容妗泪流满面，什么也不顾了，撒开腿一下子窜到沈竹绾怀中，紧紧抱住她的腰：“夫人救命！”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流传的话本子写道：
　　驸马每日日常：招猫逗狗夫人救我狗命
　　公主每日日常：上朝下朝救驸马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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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起睡
　　扑面而来的人影像吓得无处可躲的兔子，拼命想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港湾。
　　沈竹绾愣了愣，伸手接住来人。
　　熟悉的怀抱，带着暖调的橘香。
　　青莲色袖裙翻飞，一股无形的气浪缓缓掀开，将那扑来的黑衣人掀飞，沈竹绾面不改色收手，声音却冷了些：“来人。”
　　空中很快浮现两个人影，正是影一影二，不用沈竹绾多说，当下便朝着那黑衣人攻去。
　　杀手被围攻，跑得兵荒马乱的季容妗才有了片刻喘息的余地。
　　没待她喘过气，耳畔便响起一道声音：“驸马，无事了。”
　　音色是冷的，却难得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季容妗因跑得脱力而有些空白的头脑这才有几分反应，想着，这身体素质确实要改善了，不然总不能每次都扑到沈竹绾怀里找她求救。
　　等一下。
　　季容妗动了动手，柔软丝滑的面料轻轻蹭着她的手腕，带着好闻的冷香扑向她鼻尖。胸前的衣襟与另一人的紧紧相贴，隔着衣料，也隐约能感受怀中人身上的热度。
　　与前一次意外的浅浅拥抱不同，这次，她的双手像两根藤蔓，缠绕在怀中女子纤细到不堪一窝的腰肢上，令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可言。
　　季容妗有些恍然地想起那截细白的手腕，她曾经紧紧握住人家手腕不放，现在又缠着人家腰身不放——怎么看都是登徒子行为。
　　可一想到怀中女子是她名义上的妻子，这登徒子的行为却又衍生出了另一种含义——情趣。
　　沈竹绾见怀中女子没有声音，以为她是被吓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没有多做催促。
　　可下一秒，女子忽然放开了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般蹦到了一旁，结巴道：“夫夫夫……人，我我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沈竹绾早已从她通红的脸上看穿了她那窘迫的心思。
　　心思微转，沈竹绾微微勾唇：“本宫近些日子倒是救了不少次驸马。”
　　女人打趣的视线落在身上，令季容妗窘迫的同时又有些羞赧，的确，谁家丈夫天天喊妻子救自己啊。
　　于是她低着头，脸皮微红：“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沈竹绾瞧着少女跑了一路而有些薄汗的额头，视线微转，落在了她敞开的领口处。
　　那片肌肤在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像是上好的陶瓷，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对好看的锁骨中央孤零零立着一点红痣，恰似万片雪中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顿了顿又上前一步。
　　细白的指节向她伸来时，季容妗还是有些懵的，只是这次她没有躲避，任由那只手为她捋平领口处的衣裳。
　　轻柔柔的，却好似在她胸膛敲着鼓，每一下，她都能感觉到胸膛处略有些燥意的跳动，咚咚咚，不安分的像要破膛而出——跑完步这样确实很正常。
　　可当她看到沈竹绾那双略带了些玩味的双眸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驸马这样倒是好看了不少。”
　　季容妗尴尬地笑了笑，胸前的衣裳确实被理好了，整整齐齐，却比先前敞开的时候更让她在意，原先被触碰过的地方，也像是有几只蚂蚁在那里爬，酥酥麻麻带着痒意，令她想挠却又不太敢。
　　两人交谈的短短时间内，那黑衣人显然已经不敌，被影一影二按住肩膀跪在了沈竹绾面前。
　　黑衣人似乎是个女子，说话声音令季容妗觉得有些耳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季容妗还在想这声音她在哪听过时，沈竹绾已然伸手叫人将她带了下去——连掀开人面罩的打算都没有。
　　惊动全府的刺杀事件告一段落，冬梅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打了一掌，胸口有点痛。
　　季容妗便跟在沈竹绾身后回了屋子。
　　.
　　发生了这样的事，季容妗原本应该害怕或担忧。
　　但她此时站在屋内，满脑子都是，幸好来了这么一出，想必公主今夜应当没有兴致了才是。
　　她欢快地跑向自己的小床，没走两步，便被沈竹绾叫住。
　　彼时沈竹绾已然褪去外边的衣裙，只留下一身洁白的里衣。她靠在床栏，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肩。
　　没了白日里的冷淡端庄，此时的她看上去，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驸马今夜睡哪？”
　　许是烛光的缘故，她觉得沈竹绾的语气也似乎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即便如此，她的脚步还是僵了僵。
　　季容妗转身，一脸忐忑，斟酌着道：“我温病还未曾好，怕传给公主殿下，今夜我还是睡卧榻好了。”
　　“无碍。”沈竹绾表情淡淡，声音却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驸马不必担忧，本宫身子向来康健。”
　　季容妗愣住，似乎没想到沈竹绾会这么回答，她耳朵红了些，拒绝道：“不了吧夫人，其实我睡相不太好……”
　　沈竹绾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没有说话，可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在向季容妗传递一个信息——本宫不介意。
　　眼前的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了大半，沈竹绾看得出来，她挣扎了许久，连腮帮子都咬的鼓了起来，最后抬眸看着她，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对她道：“公主，其……其其实，那日与林公子比武之后，我我我……我忽然就不行了。”
　　沈竹绾愣住，忽然明白过来少女先前推三阻四的时候在想什么。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沈竹绾差点气笑了。
　　感情她一直在想这个，最后还编出这种理由来，真是难为她了。
　　咬了咬后槽牙，沈竹绾冷声道：“那驸马日后便都睡在卧榻上吧。”
　　说完便躺在了被子中，只留下一个羞恼不已的背影，给傻愣愣站着的季容妗。
　　沈竹绾着实有些恼，但恼劲过去后，那双幽深的眼眸又闪过了一丝暗光。
　　看来她的猜测果然是真的。
　　沈竹绾半垂着眼睫，正在沉思期间，敏锐地感觉到上空多了一道人影。
　　她没作反应，片刻后，少女忽然离开了床侧。
　　沈竹绾一颗心缓缓放下，还没放完，便听“噗”地一声，烛火熄灭了。
　　一片黑暗中，她听到少女缓缓摸索到床边，说话的语调颤抖地不成样子：“公……公主，那我来了啊……”
　　沈竹绾蹙着眉还未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少女钻入被窝，颤颤巍巍地对她伸出了手。
　　“嘭”
　　巨大的声响从房间传来，守夜的冬梅与金喜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公主？发生何事了？”
　　——没有人回应。
　　屋内，季容妗裹着被子生无可恋地贴在墙上，借着月亮的清辉，看清了床上女子的表情。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被打破，震惊不敢置信恼火等多种情绪一闪而过，最后缓缓化作暴风雨前安稳的宁静。
　　她看着季容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甚至于连名带姓。
　　“季容妗。”沈竹绾强忍怒火：“滚回去睡。”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咬手帕）：呜呜，我都已经准备为小命献身了，为什么还打我
　　沈竹绾（恼火）：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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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盛夏蝉鸣聒噪，月光稠如缎带。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相府书房传来，怒喝声随之而起。
　　“一群饭桶。”何栗脸色阴沉地可怕：“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
　　底下跪着的人噤若寒蝉。
　　何栗看着更加火大。
　　近些日子他可谓是霉运连连，先是与他一队的户部尚书一家全部死亡，后脚他派人去取那可能算作他犯罪的证据时，又被告知证据不见了。
　　但是和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比起来，这些还不算什么。
　　沈竹绾那个狐狸三言两语将此事推到悬阁头上，又设计他彻查悬阁，而他，不仅被那背后之人害得失去了一个臂膀，还要与悬阁这样的势力对上。
　　这叫他怎能不气。
　　过了许久，何栗冷静了些，烦躁地闭了闭眼，道：“与悬阁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那边给出的答复是，只拿钱办事，不合作。”
　　意料之中的答案，何栗还是气得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一挥手道：“滚吧。”
　　那人飞快离去，只余何栗在原地，目色几经变幻，缓缓静了下去。
　　罢了，不急。
　　.
　　季容妗穿好衣裳走后没过多久，躺在床上的沈竹绾便忽然睁开了眼。
　　窗外月光明亮，一道人影忽的闪过，冷箭划破窗纸直直朝着床上射去。
　　沈竹绾目色微寒，袖袍微微挥起，强劲的气流便硬生生止住了那只破空的冷箭，令其悬在空中。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悬阁的标志。
　　半刻钟后，公主府后院水榭亭内。
　　一道玄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在听见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后，微微扬眉，反手接住那支冷箭，藏于袖中，而后回头道：“公主殿下。”
　　月光下，黑色面具遮住了来人上半张脸，只能从对方身架判断，来人是个女子。
　　“一起坐坐？”
　　在沈竹绾打量期间，女子弯唇对她发出了邀请。
　　沈竹绾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阁主半夜不睡来本宫府上放冷箭，倒是令人惊讶。”
　　叶漉顿了顿，见身份被识破，便微笑着反击：“论起放冷箭这种事，还是公主殿下比较在行。”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上，隐隐有火花冒出。
　　最后还是叶漉先移开眼，撇嘴道：“我只过来要个人，公主殿下不必多虑。”
　　沈竹绾仍旧盯着她不说话。
　　叶漉便皱了皱眉：“就今日来的那个人，将她交给我，公主殿下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便可以既往不咎。”
　　“阁主的话真叫人不敢答应。”沈竹绾道：“来我公主府刺杀的人，凭阁主一句话便要带走，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我欺负你？”叶漉感到好笑，上下打量着沈竹绾，幽幽道：“看来公主是忘了朝堂上说的话了，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沈竹绾面不改色：“消息可真灵通。”
　　叶漉嗤笑出声：“可不是消息灵通吗？还是本人传给我的呢，要与我悬阁合作。”
　　她故意这么说，去瞧沈竹绾的脸色。却见她的表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叶漉咬了咬牙，在心中骂了声老狐狸。
　　“要带走人也可以。”沈竹绾终于挪了挪脚步，坐到了女子对面：“与本宫合作。”
　　叶漉先是愣了愣，随后笑出了声，她看着沈竹绾，打趣道：“怎么的？公主殿下是忘了白日里才叫丞相大人对付悬阁？”
　　沈竹绾掀了掀眼皮：“除此之外，不予交换。”
　　叶漉弯起的唇角缓缓收敛回去：“与公主合作？啧，那这人不要也罢。”
　　说着，她站起身：“我走了，咱们下次再聊赎人的事。”
　　沈竹绾淡淡：“人没关在公主府，即便你来劫，也找不到在哪。”
　　心中的念头被猜中，叶漉面上不变，脚步却顿住了：“我可不敢与公主合作，但我可以做主，一年内不与别人合作。”
　　这是有的商量的意思。
　　沈竹绾依旧保持沉默，仿佛除了与她合作，不予交换。
　　叶漉玩味地看着她：“殿下一开始便料到了眼下的局面吧？”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沈竹绾：“从找我悬阁交易开始，眼下这些结果公主应当都想到了。”
　　“无论是故意引导大理寺卿查往我悬阁头上查，还是朝堂上如今不得已要站在我悬阁对立面的丞相大人，亦或是我给出的不与旁人合作的条件……”叶漉顿了顿，深深地看向沈竹绾：“公主殿下可真是心机深沉啊。”
　　眼下能威胁到这位公主殿下的，除了丞相大人以及宁王，便只有她这异军突起的悬阁了。所以为了防止悬阁与任意一方合作，沈竹绾便做了局，让悬阁进入大众视线，并以此消耗右丞一派。
　　只是……
　　叶漉扬了扬眉：“公主殿下就不担心我悬阁狗急跳墙与丞相或是宁王合作？”
　　沈竹绾：“你既愿意相信他们，又怎么会不相信我。”
　　是了，叶漉不会相信他们任何一个，无论是何栗还是宁王亦或是沈竹绾，因为她不敢保证，这几人在取得胜利后不会肃清悬阁。
　　悬阁存在，对当权者来说就是隐患。
　　叶漉认真了些：“三年，三年内我悬阁不会插手你们的斗争。”
　　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了。
　　沈竹绾勾了勾唇：“没想到，今晚的刺客对阁主来说竟这般重要。”
　　叶漉脸色忽然冷了下去：“这般蠢，死了也是活该。”
　　沈竹绾不置可否，只告诉了她一个地址：“后院左边第三间柴房。”
　　叶漉额头一抽：“你不是说不在公主府？”
　　沈竹绾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叶漉：“……”她就说最烦老狐狸了。
　　.
　　隔日，看守柴房的人一脸惶恐地认罪，说是刺客不见了。
　　沈竹绾铁面无私地处罚了那人，并加强了公主府的守卫。
　　.
　　傍晚，日头终于下去了些。
　　公主府某个院子，繁茂的树下，一到身影一边拔地上的一丛草一边碎碎念：“去找她道歉，不找她道歉，找她，不找她，找，不找……”
　　如此反复，最后留下的是“不找”。
　　季容妗愤怒地拔了最后一棵草，无力地瘫坐在地。
　　一周了，她已经躲沈竹绾躲了整整一周了。自那日被赶出房间后，季容妗大彻大悟，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
　　她原本以为公主是在生她推三阻四不肯那啥的气，现在回过头想想，应当不是，但究竟为什么生气，她归结于女人每个月都有的那么几天。
　　可是现在一周过去了，那几天应该结束了，季容妗便在纠结着要不要去道歉一事。
　　去吧，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不去吧，每次上早朝总有种在自己坟头蹦迪的感觉。
　　阴冷的很。
　　纠结许久，季容妗终于还是选择了放弃。
　　罢了，总归公主生辰也快到了，她到时候先给个惊喜，再接着诚恳道歉，还不怕沈竹绾不原谅她？
　　季容妗美滋滋地打定了主意，没过多久，冬梅便冒头她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林公子来了，说是教导您学武。”
　　季容妗面色不善：“曹贼之心，司马昭皆知。”
　　冬梅：“？”
　　季容妗：“拜帖都没下，不见，说我不在。”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便从院子门处传来：“啧，怕了就直说，怪什么没下拜帖。”
　　季容妗抬头，便看见了那头昂的老高，生怕不得颈椎病的大聪明。
　　“我怕什么？怕你武艺不精指导不了我？”
　　林长存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我武艺不精，我武艺不精你后脑壳那块能秃？”
　　季容妗：“……”
　　天太热，戴帽子着实难受，于是下朝后季容妗便选择了这样秃着，恰好秃一块还凉快。
　　但被他这么一说，季容妗便生气了，他做的孽，竟然还敢嘲笑她？
　　季容妗磨了磨牙：“比划比划？”
　　林长存一挑眉：“来啊。”
　　片刻后，季容妗被打退后没站稳，摔了个大屁蹲躺在地上，双眼放空看着蓝蓝的天空……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聪明。
　　林长存皱眉，嫌弃：“又想碰瓷？这次可没石头碰你后脑壳。”
　　“？”季容妗坐起身：“我上次也没碰瓷啊。”
　　林长存后退两步，生怕她沾到自己：“你那还不算碰瓷？我分明都已经停手了，你自己非要逞强，结果摔倒刚好碰到了大石头，害得我被我爹一顿打。”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原主的死是这样的？
　　她眯了眯眼，正要说话，忽地见林长存忽然双眼一亮，一溜烟跑没了影。
　　季容妗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扭头一看，果然在下方看见了刚从皇宫回来的沈竹绾。
　　“啪叽”一声，季容妗的心跳快了起来，她一下子扭回脑袋，又是尴尬又是莫名地期待。
　　过了许久，忽然有人兴高采烈地踢了她一脚，季容妗抬头，便看见林长存呲着个大牙，笑得比花还灿烂，脸上还带着莫名的红：“起来，接着练武了。”
　　季容妗对他的负责感到莫名其妙，借着站起拍灰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回看。
　　然而，先前沈竹绾站的地方已经空了，仿佛那人没来过似的，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委婉地提醒着她什么。
　　期待落空。
　　“哟，闹矛盾了这是？”
　　季容妗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林长存，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是不是机会更大一点了。”
　　季容妗：“……”
　　她眯了眯眼，冷哼一声：“你这么喜欢公主殿下？”
　　林长存昂着头，不置可否。
　　季容妗微微抬头，斜着眼看他：“那我考考你。”
　　“第一题，假如公主和你爹一起掉进水里了，你救谁？别犹豫，请快速回答！”
　　林长存愣了一下，义正辞严：“救公主，我爹会游泳。”
　　“好，第二题，假如公主和你爹打起来了，你帮谁？”
　　林长存上前一步：“救公主！反正他两打起来，我帮谁我都是拖累。”
　　“好，第三题”季容妗同样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假如公主掉进粪坑需要人跳下去救助，那么请问，你愿意吗？”
　　“我愿……”林长存忽然顿了一下，旋即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题目？”
　　季容妗：“你犹豫了。”
　　林长存：“我没有，我愿……yue”
　　突如其来的干呕让季容妗嫌弃地后退，她看着面色青黑的林长存，摇头叹息：“唉，看来林公子对公主殿下也没那么喜欢。”
　　林长存正欲开口，便听季容妗继续道：“要是我，我自然果断选择愿意，毕竟谁叫我是公主殿下唯一的，指定的，最爱的相公呢。”
　　每一个形容词，季容妗都恶狠狠强调，最后配合一个悲悯但怜爱的眼神，季容妗觉得林长存这小子一定被自己镇住了。
　　毕竟，他现在已经目瞪口呆地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的身后。
　　季容妗一寸一寸转过头，看见了台下面无表情不知听了多久的沈竹绾。
　　季容妗：“……”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地缝呢地缝呢我那么大一个地缝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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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几分钟前，沈竹绾路过比武场时，被窜出的林长存拦下。
　　他兴奋地与自己说着方才打败季容妗时有多英勇，沈竹绾面色平静，余光却落到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
　　许久未见，如今骤然见到，还是会令沈竹绾想到那个夜晚，少女灼热大胆的手。
　　淡淡收回目光，沈竹绾礼貌地笑了笑，道：“有林公子的教导，驸马一定进步飞快。”
　　她看着满面通红手足无措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教的男子，道了声谢，借口离开了。
　　只是路途走到一半，沈竹绾不知为什么又折返了回去。
　　少女犀利的三个问题她一个不落全部听见，面上的表情也从略感疑惑逐渐到面无表情。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季容妗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沈竹绾瞧了她许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那一眼让季容妗的心拔凉拔凉，甚至觉得明天她埋哪公主殿下都想好了。
　　沈竹绾的离开仿佛也顺带带走了两人的魂，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动，直到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你这个问题不合理，公主殿下怎么会掉那种地方去？”
　　季容妗回神，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感情这么久，他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后，季容妗敷衍道：“你真聪明。”
　　林长存：“……”
　　赶走林长存后，季容妗再一次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这一周来，每次到了两人用晚膳的时间，她都会想方设法逃避，原本今日准备破冰，但眼下的情况来看，还是不宜太早见面。
　　遇事不决，走为上计。
　　.
　　次日，季容妗休沐，约了江楠语一起游湖。
　　夏季炎热，两人在湖边碰面没多久，便齐齐钻进了船上。
　　这是京城内一片颇有名声的湖，名为望荷湖。
　　望荷湖面积极大，站在湖这边往对岸看，只能模糊地看见东西的轮廓，除此以外，最为出名的便是湖泊南边的一处荷花群。
　　密密麻麻一片碧绿中，淡粉色的娇嫩荷花便格外显眼。
　　两人坐在船上，哟呵着船夫朝着那片荷花从前进，清风徐徐，带来阵阵凉意，季容妗看着眼前的景色，只觉这些日子来的烦恼似乎都少了些。
　　“啊，这清新的空气。”江楠语陶醉道：“我终于出来了。”
　　季容妗也跟着感叹：“外面的景色就是好啊。”
　　江楠语看了她一眼，靠在船壁上道：“怎么了？公主府景色不好？”
　　“好是好。”季容妗感叹：“只是家花没有野花香。”
　　江楠语嫌弃地“咦”了一声：“就怕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季容妗震惊：“我说的是花，你说的是什么？”
　　江楠语睨了她一眼：“少来……说吧，找我出来干嘛？”
　　季容妗老实巴交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是因为我最近做了一些事，可能惹恼了公主殿下，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公主殿下恼你了”江楠语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可真能耐，我自长大以来只远远地看过公主殿下两次，虽然她表情平静，但我每次还是觉得心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连多看几眼都不敢，你……”
　　她用怀疑的表情看着季容妗：“你竟然还敢惹她生气，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竟然真的能惹她生气？”
　　“真是好奇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江楠语如是道，而后灵光一闪，表情顿时精彩起来：“你不会，不会又偷偷去找林家那小子了吧？”
　　季容妗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突然这么大，如实道：“我们在公主府切磋……”
　　话没说完，便被江楠语高声打断：“什么？你竟然还把人带回府上了？”
　　眼见着江楠语有跳起来顶破船顶的打算，季容妗一下拉住她，无奈道：“不是我带的，是他来找我。”
　　船顶终究没有幸免于难，但好在材料结实，受伤的只有江楠语。
　　季容妗无奈扶额：“他来教我武功，这和公主殿下恼我没有关系。”
　　江楠语捂着头顶，表情狰狞：“这还没有关系？这关系可大了。”
　　“什么关系？我和林长存的情敌关系吗？”
　　许是季容妗脸上的表情太过真心实意，江楠语语凝了好一会，才摇头道：“罢了，你们那毛线球一样的关系，我是理不清了。”
　　季容妗：“……”
　　“你若真想让公主舒心点，就离那林家小儿远点。”江楠语顿了顿：“我隐约记得公主生辰应当快到了，到时候你准备准备礼物，再真心实意地道个歉，就行了。”
　　季容妗苦恼道：“可是我不知道公主喜欢什么啊。”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江楠语有些无语，道：“不过公主殿下的生辰已经许久未办了，只记得最近一次生辰，公主殿下想要的是看星空……”
　　当年先皇身子不好，沈竹绾便只提出了看星空。
　　原本这是个很好满足的愿望，只可惜，那日万里无星，天空只有厚重的云层。
　　沈竹绾不想让先皇为难，可先皇却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即便她想要天上的星星，先皇也会努力去摘。
　　那天晚上确实没有星星，可当不计其数的孔明灯一盏一盏放飞在夜空时，却好像真的成了一片星空，一片独一无二的红色星空。
　　江楠语不知道沈竹绾作何感想，她只知道当年从她爹嘴里听说这件事时，和她娘闹了好一段时间要换先皇当爹爹，之后就是她爹的一顿打。
　　很难说她记这么久到底是因为被星空震撼了，还是因为那一顿打。
　　季容妗听完也有些感慨：“公主殿下当年，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为过啊。”
　　“那是自然。”江楠语说完后又沉默了一下，道：“不过我记得，先皇好像就是在那个夜晚驾崩的。”
　　季容妗也沉默了，联系前因后果，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沈竹绾后来再也没有过生辰了。
　　气氛凝固了好一会，江楠语忽然道：“罢了，不说这个了，太悲痛了。”
　　她转换的相当之快，几乎在下一瞬便贴到季容妗面前，一脸兴奋地问道：“对了，上次借你的话本子你看了没？”
　　季容妗缓缓回神，闻言眼睛转了转，道：“看了，这作者写的确实很好，你认识这写书的人吗？”
　　江楠语满脸“你居然看了”的激动，随后道：“我也觉得很厉害，但是可惜，这写书的人我不认识，但是据说，好像是从与我们相邻的女皇国传过来的。”
　　“写手应当是女皇国的人。”江楠语想了想，道：“怎么？你也想认识认识她？”
　　季容妗何止想啊，那两本书她看了，虽说有些情节对不上，但大体上确实是现代那两部影响深远的作品，这也就意味着，那个人很可能是她老乡。
　　但既然是邻国的人，她现在应当见不了。
　　因为她记得大乾两个邻国，一个楚国，一个女皇国，和大乾的关系都不是很好。
　　.
　　之后的日子，季容妗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上朝装缩头乌龟，下朝直接变隐身六娃，除了时常应付大理寺的工作，别的时候都在摸鱼。
　　她这般躲避，沈竹绾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也像是忘记了这个人一般。
　　直到有一日下朝，她准备像往常一样溜走，却被金喜叫住，说是小皇帝要见她。
　　皇上有令，季容妗自然不敢不从。
　　金喜领着她往御花园走，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宫女后边，心中说不清是忐忑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
　　隔着两边的葱绿的林木，她看见了亭内坐着的那道白衣身影。
　　彼时，她手中拿着书卷，红唇微微张合，似在与对面的小皇帝说着什么。不知小皇帝回答了什么，沈竹绾眉眼微微柔和了些，像夹杂着细雨的春风，温柔细致。
　　季容矜看得入神，沈竹绾从未露出这样的神色，至少在她面前的这段时间没有。
　　她收拾了一下表情，慢悠悠走了过去。
　　不同于沈竹绾平静的表情，小皇帝满脸高兴地让她坐下。
　　季容矜哪敢坐，垂着头却不住地用余光去看沈竹绾：“不用了陛下，臣站着便好。”
　　沈竹绾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陛下让你坐下，你便坐下。”
　　“是啊是啊驸马哥哥。”小皇帝附和道：“快来坐一会。”
　　季容妗一寻思，还是乖乖地坐了过去。
　　不过显然，这石桌也就那么大，季容妗无论坐哪都会邻着两人。她规规矩矩地坐下，手放在腿上，扭头看向小皇帝道：“陛下唤臣来有何吩咐？”
　　沈竹绾眼眸微闪，就要说话，可她的好阿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不是朕叫的。”小皇帝笑嘻嘻地说：“是阿姐……”
　　沈竹绾蹙眉：“沈炽。”
　　小皇帝没说完的话就那样咽了下去，意有所指地冲季容妗眨了眨眼。
　　季容妗明白过来。原来是公主叫她来的。
　　季容妗扭头，僵硬地笑了笑：“公主殿下叫臣有何吩咐？”
　　沈竹绾这会倒是面色平静下来了：“过些日子丞相府要举办生辰礼宴，到时劳烦驸马替本宫去一趟。”
　　丞相府举办生辰礼宴？这件事她先前好像听冬梅说过，不是已经通知过她了吗？
　　季容妗有些纳闷，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公主怕她忘了这回事。
　　季容妗回过神应了下来：“好，臣记下了，公主殿下还有旁的事要吩咐吗？”
　　“若是本宫说没有，驸马是不是立马便要走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季容妗总觉得沈竹绾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幽怨。
　　她抬起眸，对上那双眸子，竟莫名有些心虚：“怎么会？臣其实早便想来找陛下了，毕竟许久不见陛下，确实有些想念。”
　　“是吗？”沈竹绾语气淡淡：“这么说起来，驸马倒是也有一段时间未曾见本宫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一个心眼子：假如你老婆当着你的面说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另一个人，并表示很想他，你会怎么说？
　　低情商发言：你难道不想我吗？
　　高情商发言：这么说起来，驸马倒是也有一段时间未曾见本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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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话音落下，空气有片刻寂静。
　　季容妗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沈竹绾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季容妗一时有些发愣，她总觉得沈竹绾这话似是在问她最近有没有想她。
　　她该回吗？又该怎么回？
　　怔愣期间，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怎么会呢？驸马哥哥每日上朝都会见到朕与阿姐啊。”
　　小皇帝说的确实是实话，季容妗愣了一下，旋即松了口气，顺着小皇帝的话道：“是啊是啊，严格说起来，我与公主的确是每日都相见。”
　　她偷偷去看沈竹绾的脸色，却见对方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像是确定了什么般，片刻后移开目光看向沈炽：“陛下今日背错的地方记得稍后多温习几遍。”
　　听起来像是放过那个话题了，季容妗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正欲告辞，却听沈炽惊喜道：“阿姐是说稍后？那朕现在能先与驸马玩一会吗？”
　　季容妗：“……”你小子是会抠字眼的。
　　她以为沈竹绾不会答应，却见她轻轻颔首，温声道：“去吧。”
　　季容妗露出些讶异来，沈竹绾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溺爱孩子的人。
　　不过没待她多想，沈炽便拉着她兴奋地走了。
　　身后，沈竹绾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见那少女的确没有对小皇帝露出一丝不耐，这才收回视线。
　　看来，她确实还没有恢复记忆。
　　.
　　季容妗之后倒没再刻意躲着沈竹绾了，夏天炎热，从大理寺回来后季容妗便拉着躺椅睡在大树下，冬梅在一旁给她扇风，倒是舒适地紧。
　　当然，如果这个时候冬梅能不说话就更好了。
　　“驸马，这些日子怎么不见您去找公主啊？”
　　从前一段时间，季容妗确实日日都要去找沈竹绾，一来好维持那些恩爱传闻，二来，那时候刚过来，对什么都好奇。
　　但经过这段日子的自我反思，季容妗觉得自己或许在表演恩爱这件事上有些用力过猛了，而显然，先前金喜与她说的那些话，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在里面。
　　她估摸着，可能原主从前与公主只是相敬如宾般的相处，偶尔体贴，落到这群热衷看小说的丫鬟眼中，就成了绝顶恩爱。
　　冬梅的话她只当耳旁风，敷衍道：“公主近些日子繁忙，嘱托我不要去打搅她。”
　　“哦”冬梅慢吞吞地应了声，旋即道：“对了驸马，明日便是丞相府的礼宴了，礼品你可准备了？”
　　季容妗垂死病中惊坐起：“……我忘了。”
　　“没关系。”冬梅道：“公主殿下应当准备好了。”
　　事实上，在两人说完话后没多久，金喜便将礼品交给了季容妗。
　　季容妗拿着礼品，感叹一声，公主殿下确实考虑周全。
　　五日后，天气将热未热之时，春旺酒楼便开始敲锣打鼓，小二站在门口吆喝着：“今日是丞相府三公子成人礼，为表庆贺，今日酒楼所有消费打九折！”
　　此话一出，酒楼前的围观群众当即热闹起来，口中不断叫着好，少数不明所以的还在问：“丞相府何时有三公子了？我记得不是只有两位公子吗？什么时候冒出来个三公子？”
　　有人小声回他：“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这位三公子是丞相新娶进门的妾室的孩子，跟着那妾室一起到的丞相府。”
　　“什么意思？意思那三公子还不是丞相亲出？可既不是亲出，这成人礼又怎会有这般大动静？当年大公子和二公子成人礼也没见这般隆重。”
　　“谁知道呢，许是那妾室得宠，所以丞相对这孩子爱屋及乌了吧。”
　　“……”
　　众人议论纷纷，但无论最终答案是什么，那都不是他们所关心的，眼下的酒楼消费打九折显然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由于天气炎热，丞相府请的是晚宴，在相府举办。
　　季容妗傍晚时分出发，在宴会席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周围的官员吹牛，没多久，身边便多了一道穿着蓝袍的身影。
　　“季大人，公主没来吗？”常青山坐在她身边，四处看了一眼，问道。
　　季容妗也随着他的目光四处看了看，回道：“公主殿下繁忙，便叫我代为参加。”
　　“这样啊。”常青山点了点头：“大理寺查案公费够吗？”
　　季容妗面容瞬间和蔼了不少：“够的够的。”
　　上回她以为常青山是与她说笑，没想到隔日常青山便托人将东西送了过去。
　　大理寺这个部门乍一听感觉其严肃凛然，充满血腥气，实际上因为内部人员经常斗殴，或是查案受伤需要报销，亦或是查案过程中需要的各种准备，早已经在破产边缘徘徊。
　　而常青山这一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大理寺上下对他充满感激，并扬言，若是常青山有朝一日落到他们手中，他们一定会下手轻些。
　　虽然这话听在耳中不算什么好话。
　　等了许久，季容妗喝茶水喝的都有些胀肚子了，她看了看天色，意识到可能还有的等，便借口离席，准备去上个茅房。
　　刚走出没两步，常青山便追上了她：“季大人，一起上茅房吗？”
　　季容妗：“……”
　　她揉了揉肚子，计算着憋着回到府上的概率有多大。
　　“我就四处转转，怕是不能与你同去。”
　　“哦。”常青山瞧着有些遗憾，但到底没多说什么，转身先行离去。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往与常青山相反的方向走去，偌大的相府，总不可能只有一个茅房。果不其然，顺着那条路，问了几个丫鬟后，季容妗顺利找到了茅房。
　　茅房旁边是一座假山，假山后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季容妗上完茅房出来，听见了从假山那边传来的阵阵声响。
　　结合她看过的小说，季容妗脑海里有颜色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往外冒。
　　感叹了一句“小年轻真是热情如火”后，季容妗便没打算去打搅人家。
　　直到“嘭”地一声，□□撞到石块的声音伴随着两道恶意满满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哟，三少爷今天穿的这么好，也不看看这衣服你配吗？”
　　另一道声音附和着：“就是，和你那娘一样，不知廉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各种恶毒下流的话接连冒出，季容妗却始终没听见另一道声音。
　　她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迈开步子往假山那边走。
　　走得近了，她才看见假山石上靠着一个锦衣少年，少年穿着火红色衣袍，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死死护住头部，以此抵抗对面两个比他大一些少年的拳打脚踢。
　　“做什么呢。”季容妗露出身影，懒洋洋地看向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少年。
　　瞧着年岁与她相仿，穿的也是锦衣玉裘，动作却粗鲁的像混混。
　　两个少年见到有人出现，先是被吓得崴了一下。
　　其中一个回过神正要破口大骂，另一个少年却连忙拉住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这才忌惮地看了她一眼，准备离开。
　　离开前，还踢了一脚那被打的少年。
　　季容妗等他们走远，来到了瘦弱少年的身边。
　　彼时，他已经放下手，一张脸在红衣的衬托下格外苍白，五官精致，却让季容矜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季容妗琢磨着，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个被爱屋及乌的丞相府三少爷，今日礼宴的主角。
　　少年看着她，目光空洞迷茫，说了声“谢谢”就要离开。
　　季容妗微微扬眉，看着他背后被石块划破的衣袍，到底出声提醒他：“记得把衣服换了。”
　　少年也不知道也没有听见，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酒席上后没多久，何栗便带着她先前见过的少年出现了。
　　季容妗抬头一看，见少年换了身黑色衣袍，便知晓他是听见了。
　　吃饱喝足后，季容妗觉得自己没有在这里待的必要了，只与常青山说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纵然她不想喝酒，可在酒桌上，难免会有那么一两次必须要喝的时候，季容妗把握着量，没喝多少，却也觉得晕乎乎的。
　　离去前，她隐约听见何栗似乎在笑着说那少年文采异禀日后怎么样云云，她没多关注，上了马车。
　　.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道路两旁是明晃晃的灯笼，从小路一直通到她的院子。
　　晚风稍凉，走了一段路，脸上的热气便被吹散了些，只是依旧有些晕。
　　她扯了扯衣领，正要加快脚步，余光猝不及防瞥到一道身影，季容妗的脚步便顿在那了。
　　这么晚了，沈竹绾一个人在这作甚？
　　季容妗找了棵树躲在后边，看向独自站在湖边的女子。
　　烟灰色长裙让她几乎与孤寂的夜色融为一体，月光蒙尘，照在灰扑扑的树影上，女人抬头望月，看不清表情，浑身写满了孤独。
　　夜风轻轻吹，乌黑的发丝在空中打颤，树木发出乌拉乌拉的声响。
　　季容妗看见女人很轻地垂下了首，侧脸有些迷茫难过。
　　她猜测兴许是今日闹得满城皆知的丞相府三公子生辰勾起了沈竹绾的伤心往事。
　　曾几何时，她的生日比这还风光，那是真正的普天同庆，全天下为她祝贺。
　　但如今也都化作灰尘，掩埋在记忆的一角。
　　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便响起了季母的那句话：“矜儿，待公主好些，她一个人着实可怜。”
　　兴许是天下母亲都见不得孩子受苦，所以季母会对当年身为孩子的沈竹绾报以同情。
　　她并不了解那些过往，从旁人口中听说，也只是唏嘘。
　　可在这一刻，当她看见沈竹绾罕见的流露出的情绪时，心底还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忍不住有些心软。
　　她到底还是走了出去，到沈竹绾身边，问她：“公主怎的一个人在这？”
　　沈竹绾在她发出声响时才注意到她，眼下见她走来，收敛好情绪道：“赏月。”
　　“赏月？”季容妗抬头看了看那弦月，问道：“公主殿下心情不佳？”
　　沈竹绾没说话。
　　今日丞相府礼宴闹得动静那般大，勾起她的伤心往事是其一，很难说何栗这举动是不是刻意给她添堵的为其二。
　　季容妗想了想，安慰道：“其实何大人那把年纪了，很难说会不会哪天就……咳，出意外了，公主你还年轻，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沈竹绾侧眸看了她一眼，半晌道：“驸马是会安慰人的。”
　　季容妗抓了抓衣摆，尴尬道：“或者公主殿下等等我。”
　　见沈竹绾疑惑的目光望来，季容妗便道：“等我学有所成，就把惹公主不开心的全暗杀了。”
　　说着，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竹绾瞧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盯着湖面，轻叹：“本宫能等到那一日吗？”
　　季容妗自信：“能。”
　　沈竹绾悠悠投来的一瞥。
　　季容妗垂首偷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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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相府三少爷的生辰轰轰烈烈地过了，也由此，让所有人记住了他的名字，何平安。
　　季容妗事后得知那倒霉小孩名字，也感叹了一声：“难怪要取名叫平安，毕竟他现在确实很不平安。”
　　彼时，她蹭在沈竹绾书房说出这么一句话，成功令书案上的女人低眸看了她一眼：“卷宗看完了？”
　　季容妗：“……没有。”
　　沈竹绾微微挑眉，似笑非笑：“今日的看不完，明日的只会更多。”
　　季容妗顿感压力深重：“造孽啊。”
　　从前两日两人在湖边说过话后，关系又逐步恢复了正常。而季容妗之所以会出现在沈竹绾的书房，主要还是因为大理寺的这份差事。
　　从前她招猫逗狗修生养息时，没有考虑到历史遗留的问题，眼下这些卷宗全数堆在她面前，季容妗便傻眼了。
　　她在自己的书房努力挣扎，而后在睡梦中沉沦，最后面对的是越来越多的卷宗。
　　其实这些，还是在大理寺少卿的帮助下残留下来的，比起认真负责的大理寺少卿左青，她这个大理寺卿相当不负责。
　　后来，沈竹绾不知从哪知晓了这件事，一声令下，季容妗便搬到沈竹绾的书房与她共事，效果显著。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埋头进了卷宗。
　　期间偶尔抬头看向沈竹绾的方向，见她也与自己一样埋首伏笔后，复又激励自己低下头，认真看完。
　　夜逐渐深了。
　　季容妗趴在桌上，揉了揉有些花的眼，看向书案上的女人。
　　依旧是执笔认真写着什么的模样，仿佛这么长时间的工作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季容妗忍不住开口：“殿下，夜深了。”
　　沈竹绾抬头，便见下边的少女使劲眨巴着眼睛，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她轻轻点头：“驸马辛苦了，便先回去吧。”
　　季容妗如蒙大赦，喜滋滋地抱着卷宗准备离去，没走两步，忽然顿下脚步，回首道：“公主殿下也早些歇息，别累着自己，我先歇息了。”
　　沈竹绾抬眸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一刻钟后，书房内悄然多了一道人影。
　　沈竹绾头也没抬：“驸马又出府了？”
　　影二点头：“是，而且今日还带了她的丫鬟？”
　　“还带了丫鬟？”沈竹绾眸中露出些思索的神色，道：“跟着。”
　　眼下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回想起少女那句让她早些休息的话。那分明不是担心她，是怕她点灯坏了她的好事。
　　只是……沈竹绾放下纸笔，细细思衬起来，每日去湖边捉虫子到底是想传达什么呢？
　　.
　　另一边，季容妗三两下换好衣裳，带着冬梅一起出了府。
　　其实原本她是不准备带的，只是冬梅这丫头太过敏锐，季容妗怕她哪天说漏嘴坏事，便索性带着她一起了，刚好多一个人照料，也方便些。
　　季容妗熟练地抄着近道去了湖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硕大的明月落在湖底，漾开阵阵波纹。
　　湖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忽然冒出个人头来，抱怨道：“你可算来了！我都要被虫子吃了！”
　　冬梅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来，忍着砰砰跳的心，瞪大眼睛看向了季容妗。
　　季容妗倒很是熟练，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两日天天看卷宗，我都快变成卷宗了，等我看完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饭。”
　　江楠语恶狠狠道：“那是当然，这是我应得的。”
　　天色太黑，季容妗看不清冬梅，只能见到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般，季容妗“嘿”了一声，提醒：“别愣着啊，来帮个忙。”
　　冬梅动了动，忽然伏下身子，声音中满是哽咽不敢置信：“原来驸马半夜出来是幽会来了。”
　　季容妗：“……谁家约会一起来捉虫子？”
　　冬梅止住哽咽：“好像也是。”
　　“别乱想了，快来帮忙。”
　　“……”
　　月影重重，湖边人忙碌不已，不知不觉夜色更为深重，两拨人互相拜别鬼鬼祟祟离开了。
　　回府后，季容妗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东西，与身边的人道：“这东西可要精细些，雌雄分开养，记得塞点叶子，没事放两只蜗牛给它们吃。”
　　冬梅全数记下，而后小心翼翼道：“驸马，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季容妗但笑不语：“秘密。”
　　次日，季容妗带着她的秘密和逐渐变深的黑眼圈起床了。
　　今日本是休沐的日子，但那一堆卷宗在那，季容妗休沐不得，只好继续加班。但好在，沈竹绾今日也休沐，于是两人用完早膳后，心照不宣地到了书房。
　　在季容妗打了第二十五个呵欠时，沈竹绾开口了：“驸马昨夜没睡好？”
　　季容妗刚要说话，便又打了个呵欠，道：“没。”
　　毕竟每天她白日里不是上朝工作就是看卷宗，晚上还要出去干大事。原以为穿越成驸马，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个小白脸，被公主养，可谁想到，小白脸也要被迫奋起。
　　正胡思乱想间，桌旁忽然多了一只香囊。
　　季容妗顿住，顺着那纤细的指节看去，便是沈竹绾略显关切的脸。
　　“这是？”季容妗问出声。
　　“香囊。”沈竹绾收回手：“里边是些安神药材。”
　　季容妗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沈竹绾瞧见她动作，眼里沾染些好笑的意味，意味深长：“挺明显的。”
　　季容妗：“……”
　　她幽怨地收下了香囊，口中叫嚷着：“今夜有了公主的香囊，我一定能睡得很好。”
　　沈竹绾本来是要走的，但听她这话后，眸光流转道：“我观驸马在本宫房里睡得那几日倒是精神饱满，不如……”
　　“不必了公主殿下。”季容妗忽然提起精神：“这几日要看卷宗，有时夜里偶尔想起来些细节还会点灯，怕因此叨扰殿下，这个安神香囊便够了。”
　　“这样。”沈竹绾垂了垂眸，转身离开。
　　屋内静了下来，仿佛先前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驸马明日可有时间？”
　　一片寂静中，沈竹绾的话令季容妗心下一紧，她抬眸，紧张地盯向女子：“怎么了殿下？明日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她记得的，明日是沈竹绾的生辰。
　　“没什么事。”沈竹绾顿了顿：“只是一齐去将军府上用膳。”
　　“嗯？”季容妗疑惑抬头：“去将军府上用膳？”
　　“是。”沈竹绾不紧不慢道：“明日是本宫生辰，将军府发来邀约。”
　　季容妗适时露出些惊讶：“明日是公主生辰？”
　　沈竹绾点头，看了她一眼道：“若是驸马不愿去，本宫也不勉强。”
　　毕竟她与林长存之间的关系，确实糟糕。
　　季容妗在心底默默补充，面上却道：“无碍，毕竟是夫人的生辰，我会一同参加，只是不知公主喜欢什么，我好准备准备。”
　　沈竹绾温声：“不必备礼，只是简单地用个膳罢了。”
　　季容妗面上应了下来。
　　心底却有些无力。
　　林长存那厮明日肯定又要作妖，使劲在她面前讨好沈竹绾，生怕她这个名义上的“驸马”看不出来。
　　真是烦死了。
　　季容妗倒不是觉得他抢了自己的人，只是觉得他那副缺心眼的样子太令人无语。思来想去，决定明日给那厮一个暴击。
　　.
　　第二日午时前，季容妗如愿解决了那些卷宗，美美地睡了一觉后，起床开始整理自己。
　　“公主今日穿的什么颜色衣裙？”季容妗看着镜子中精神焕发的自己，问了冬梅一句。
　　“公主今日穿的是青色流烟裙。”
　　季容妗点点头：“给我也拿件青色的衣袍过来。”
　　冬梅有些诧异，却还是如言拿了过来。
　　季容妗很快换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问冬梅：“冬梅，这身与公主今日穿的相衬吗？”
　　冬梅细细瞧去，只见青色长袍衬得她面如瓷玉，腰处系着的一根黑金色腰带勾出细瘦的腰肢，双腿迈动期间，袍摆处绣着淡青色云纹也如流水般徐徐而动，整个人像一支脆生生的竹子，好看的紧。
　　冬梅点了点头：“驸马今日确实好看，与公主也十分相衬。”
　　季容妗满意了，春风得意地站在府门口。
　　不多时，沈竹绾也款款而来。同样的淡青色衣裙，穿在沈竹绾身上却多了几分神秘端庄的美。
　　“公主殿下。”季容妗站在马车旁，朝沈竹绾伸出了手。
　　金喜在一边满脸问号，这不是她的工作吗？怎么驸马今日还和她抢工作呢？
　　沈竹绾目色轻淡地瞥她一眼，还是将手搭在了少女的手上，进了马车。
　　季容妗紧随其后，跟着坐了上去。
　　马车悠悠行走，沈竹绾坐在马车内，看向身边略微紧绷的少女，悠悠出声道：“驸马这般紧张作甚？”
　　季容妗：“我不是紧张，我只是兴奋。”
　　季容妗正沉浸自己的计划中，没有注意到沈竹绾略有些怪异的目光。
　　马匹传来一阵嘶鸣，马车应声而停，季容妗知道，他们这是到了。
　　车帘掀开，外边的光束照了进来。
　　季容妗走出马车，果不其然看见了将军府门口等待着的一众人，林长存呲着个大牙赫然在列。
　　只是在瞧见她后，那大牙便收了回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季容妗扬扬眉，走下马车。
　　青色身影很快出现，季容妗伸出了手：“公主小心些。”
　　她背对着将军府众人，自然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色，可沈竹绾能看清，不仅能看清，还能猜出季容妗心中所想。
　　眸中露出几缕兴味，在林长存咬牙切齿的目光中，沈竹绾的手中终究放在了季容妗的掌心中，又被她握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竹绾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似乎微不可闻地朝着某个方向扬了扬。
　　她不动声色，借着眼前人的手下了马车。
　　季容妗走在她身侧笑容满面，一一招呼着：“林将军，林夫人，林公子——”
　　在目光扫过林长存时，她的眉尖不自觉扬了扬，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炫耀意味明显。
　　沈竹绾目光又落在她今日与自己一样颜色的衣袍上，片刻后哑然失笑。
　　她倒是幼稚地很。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得意）：羡慕不死你！
　　林长存（咬牙）：秀恩爱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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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季容妗彼时已经放开了手，但眉梢间的得意尚在，她轻飘飘地扫了林长存一眼，果真，这小子被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季容妗微微挑眉，又收回目光，对着一边的林将军与其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林将军与其夫人面色略显僵硬，甚至有几分古怪的意味，不过只是一瞬，他们便收回了视线。
　　“公主，驸马，里面请。”
　　说话的是林不悔，林不悔身为沈竹绾的舅舅，虽与她亲近，在礼节上却从不逾矩，沙场待久了，冷肃与认真便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沈竹绾点头微笑：“一起吧舅舅，舅母，表弟。”
　　林将军不卑不亢“嗯”了一声，林夫人倒是热络地领着沈竹绾往里走，边走边与她说些玩笑话。
　　女眷在前，林将军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落在后面的便只剩下季容妗与林长存两人。
　　两人对视一瞬，林长存突然警惕地后退一步，旋即冷哼一声快步跟上。
　　季容妗：“……？”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她有些纳闷，做贼的明明是林长存自己，他警惕个什么劲？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贼喊捉贼？
　　季容妗腹诽两句，跟了上去。
　　膳堂内，一众人刚到，便听到了一声带着稚气的声音喜悦地喊着她们：“阿姐，驸马哥哥！你们终于来了！”
　　明亮的烛光下，小皇帝穿着常服，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悠着，手中还拿着尚未吃完的糕点，闻声扭头看见两人后，一双明亮的黑眸骤然浮现喜悦的情绪。
　　他快速将剩下一点点心塞进嘴中，而后跳下椅子，朝着沈竹绾奔去。
　　沈竹绾这会见到沈炽，面色诧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林夫人见状好笑道：“炽儿听说今晚绾绾会来府上，也央着要来，只是没想到，被那桃花酥绊住了脚步，没能来迎你。”
　　小皇帝白生生的小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道：“人家只是尝一口嘛，没想到姐姐来的这么快。”
　　他不说还好，一说惹得在场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尝一口尝了有半柱香了。
　　沈竹绾眉眼带了些温和的笑意，弯着唇道：“炽儿的想念阿姐已经感受到了。”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沈炽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红着脸羞愧地抱着沈竹绾撒娇，沈竹绾站着没有动，表情却是无奈又宠溺的。
　　季容妗一开始也跟着笑，笑完才惊奇地发现，沈竹绾竟然也会逗小孩。
　　有了沈炽这一遭，气氛总算好了许多，林夫人便引着众人入席。
　　沈炽是肯定要与沈竹绾坐一起的，另一边座位理应季容妗坐，只是小皇帝坐下后，又满眼欢喜地看向季容妗，眼中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季容妗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竹绾，沈竹绾也恰好抬眼。
　　两人视线在半空相碰，很快又先后移开。
　　季容妗自然拒绝不了沈炽这样的要求，顺着他的视线坐在了他身边。
　　小皇帝十分满意，狗狗祟祟凑到季容妗耳边：“驸马哥哥，你一定想不到我给姐姐准备了什么礼物。”
　　季容妗也十分配合地表演出了好奇心：“什么礼物？”
　　“秘密。”
　　小皇帝说的煞有其事，季容妗忍不住笑出声，道：“我很期待。”
　　言罢，她看了沈竹绾一眼。
　　不看倒还好，这一看便发现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在沈竹绾身边落了座。
　　季容妗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那道人影，不是林长存那厮还能有谁，他那屁股落得可真安稳啊，一点也不怕椅子突然散架。
　　她脸上的笑停止地太过突然，小皇帝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顺着季容妗的视线看去，便看见了坐在自己阿姐旁边的林哥哥。
　　小皇帝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视线在驸马哥哥和林哥哥之间来回移动，半晌，恍然大悟。
　　他忽然对着那边的林长存大声道：“林哥哥，你不能坐那！”
　　语气坚定地像要去参军，令桌上众人纷纷一愣。
　　季容妗微微发愣，看向一脸正色的沈炽。
　　却见沈炽黑瞳闪着智慧的光芒，话说的敞亮又肯定：“你坐阿姐旁边，驸马哥哥会吃醋的！”
　　话语掷地有声，虽稚嫩，却充满着看破一切的肯定。
　　“轰”地一声，季容妗的脑海炸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地交替变幻，要是有温度计插在她头顶，想必水银柱已经一飞冲天了，她现在脸上的温度煮个鸡蛋绰绰有余，甚至浇点水还能煮碗蛋花汤。
　　不是吧弟弟，你怎么什么都懂啊，这不是关键，你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膳堂内一片死寂，季容妗压根不敢去看那林家老两口什么表情，她只能看着沈炽，面无变化，可放大的瞳孔和红虾般脸色早已出卖了她的想法。
　　偏偏沈炽，见他的驸马哥哥脸色涨红，还十分贴心地道：“你看，驸马哥哥脸都气红了。”
　　季容妗眼前一黑。
　　你是懂解读的。
　　林将军夫妻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林夫人皱着眉训斥：“林长存，你坐过来，与我换个位子。”
　　林长存被小皇帝的话说的一愣一愣的，又被母亲以这种严厉的语气训斥，虽然不情愿，还是磨蹭着站起身。
　　林夫人坐在了沈竹绾身侧，歉意笑道：“长存不懂事，冲撞了公主与驸马，请二位勿怪。”
　　季容妗：“……”
　　要不是沈炽提醒她，她都不知道自己吃醋了。
　　季容妗脸上带着余热，摇了摇头，艰难露出个笑：“无碍。”
　　沈竹绾这会瞧着季容妗红彤彤的脸蛋，唇角微勾，轻轻摇头：“无碍。”
　　总归板凳还没焐热，就被沈炽说了下去。
　　季容妗好受了些，虽然小皇帝话是乱说了点，但效果很显著。
　　她满意地扫视了一圈，林夫人身边……嗯？是大将军，哦，那林长存应当坐大将军身边了，嗯……嗯？？？
　　季容妗一扭头，果不其然，在自己右手边看见了面无表情的林长存。
　　在她扭头时，林长存还看了她一眼，季容妗清楚地看见了，林长存眼中的生无可恋。
　　她又去看那在林夫人身边正襟危坐的大将军。
　　哦……懂了。
　　季容妗乐不可支，一为发现大将军私下竟然是个吃饭也要挨着老婆坐的而兴奋，二是为林长存连续两次被人挪走而偷笑。
　　虽然最后坐到了她身边，但她还是乐不可支。
　　季容妗开心了，也乐得对小皇帝好些，见他眼神依旧若有若无地看向桌上的餐前点心，便拿了一块给他。
　　小皇帝果真眼睛亮了亮：“谢谢驸马哥哥。”
　　季容妗笑了笑，目光落在这点心上时又愣了一下。桃花酥？她记得公主好像爱吃来着。
　　季容妗想着，手便不受控制地拿了一块，往左边递去，沈竹绾以为她又是拿给沈炽的，正要出声提醒小皇帝不能吃太多，便见那只手越过小皇帝径直递到了她面前。
　　沈竹绾微愣，抬眸，对上同样有些发愣的季某人。
　　季某人沉浸在乐子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脱离了她的控制。
　　彼时，她看着沈竹绾略显玩味的神色，只觉手中点心烫人地紧。
　　“公主殿下。”季容妗尽量保持镇定，却在叫完她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瞠目结舌地愣在那，看着可怜又好笑。
　　正尴尬期间，手中的糕点忽然一松，沈竹绾接过那白腻腻的点心，朝她轻笑：“驸马有心了。”
　　季容妗很快收回手，被触及的指尖微微蜷缩，温笑着：“应该的。”
　　一则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神色各异。
　　季容妗见沈竹绾只轻轻尝了一口那糕点，便放下了，反倒是林长存，目光幽怨，一块又一块地往嘴里塞着桃花酥。
　　季容妗额角抽了抽，到底没看出来沈竹绾喜欢与否，但想来她那么一个克制守礼的人，喜欢应该也不会很明显。
　　晚膳期间，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欢快，让季容妗疑惑的是，林长存这小子竟然从换过座位后就一直没有发难，不知道是在憋什么大招。
　　她往嘴里塞了一口菜，不动声色地往林长存的方向看去，却见他在触及自己视线的一瞬，咬东西的幅度忽然变大了，还冲她呲了呲牙。
　　像护食的狗。
　　季容妗默默腹诽。同时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些。
　　晚膳用完后，众人便移步去了会厅。虽然沈竹绾说过不用礼物，但林将军夫妻还是送了生辰礼，祝她生辰快乐。
　　林夫人是打心眼里心疼沈竹绾，送的也是略为贵重的手镯与耳饰，瓷玉似的镯子雕着朵朵梅花，意欲“梅花香自苦寒来”，他们知晓沈竹绾当年的苦，所以希望她能苦尽甘来。
　　沈竹绾不是扭捏的人，接过生辰礼戴在手上，眸中也带了些温情：“多谢舅母舅舅。”
　　林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没多说什么。
　　送礼环节开始，沈炽一副很想送出自己的礼物，但又想留到最后给沈竹绾惊喜的模样，那纠结的模样逗笑了林夫人。
　　林夫人便很有眼力见地催自己的儿子：“长存，你先前不是给公主准备了礼物吗？”
　　林长存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有些忐忑不安：“我是自己亲手做的，希望绾绾不要嫌弃。”
　　沈竹绾仍是笑着的，温声道：“无妨，既是表弟心意，本宫怎会嫌弃。”
　　本宫。
　　一个略带疏离的称呼，季容妗抬眸看去，莫名觉得沈竹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长存安心下来，喜笑颜开地拿出了早便准备好的盒子——盒子应当是差人做的，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桃木簪。
　　桃木簪看起来倒是不丑，季容妗从旁边看了一眼，心想林长存倒还真是用心了。
　　她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她却能瞧见，沈竹绾面上的笑的的确确淡了，她甚至没有接过那只簪子。
　　——怎么回事？难道公主不喜欢这种自己做的东西？
　　季容妗疑惑抬眸，却刚好瞧见林夫人眼底划过些震怒，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长存，我记得你先前要送的不是一幅画吗？”
　　“娘——”
　　林长存正要说话，林将军却淡淡扫了他一眼：“把你先前准备的画拿过来。”
　　林长存哑口无言，又希冀地看了沈竹绾一眼，可惜沈竹绾依旧没有看他。
　　僵持了一会，林长存竟然红了眼眶，一声不吭地把盒子合上，看样子是那那副画去了。
　　季容妗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支簪子，收了又怎么样？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冬梅身旁小声问：“送簪子怎么了吗？”
　　冬梅看了一眼那拉着沈竹绾说笑的林夫人，小声回：“簪子没问题，但桃木簪是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收下就代表接受了。”
　　季容妗：“……”
　　她收回先前的话，这簪子收不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全场最佳助攻是：沈炽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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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前厅，沈炽在等待期间，迫不及待地要拿出自己的礼物。
　　林将军趁此期间默不作声跟在了林长存身后。
　　将军府小路幽静，晚风略带凉气。
　　林长存正有些失落地走在小路上，忽然间，身边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讶异地侧眸，便看见了自家父亲略显沉默的侧脸。
　　“爹。”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握着的簪子：“你怎么来了？”
　　林不悔扫了他一眼，负手前行：“你觉得呢？”
　　林将军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只是随意的一瞥，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长存脸色白了些：“爹，那季容妗压根就不喜欢绾绾，若是她喜欢也就罢了，可她不仅不喜欢，她还是个……”
　　“林长存。”林不悔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她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的想法。”
　　“我知道。”林长存深吸了一口气：“绾绾拒绝我只是因为她现在嫁给了季容妗，只要待到他们和离……”
　　“啪——”
　　响亮的巴掌落在脸上，林长存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爹！”
　　林不悔目色微寒，冷声：“谁允许你如此妄议公主的私事，林长存，谁给你的胆子？”
　　林长存咬牙瞧着他爹满身写着不服气。
　　半晌，林不悔睨着他嘲讽道：“你以为若不是看在我这个舅舅的面子上，公主对你的纠缠会如此客气？”
　　瞧着自家儿子倔强的模样，林不悔淡淡垂眼字字诛心：“还是说，你真的觉得公主会看上你？”
　　莫说大庭广众之下送簪子，就是私下里送，林不悔也能猜出结果。更何况，他这个儿子还胆大妄为地选择了当着驸马的面送。
　　真是愚不可及。
　　林不悔瞧着他那脸色发白却依旧倔强的模样，收回视线道：“不信你便拿着画去找公主。”
　　半晌，林长存咬了咬牙，冷哼道：“拿就拿！”
　　.
　　前厅的热闹并没有随着两人的离去而有所改变，小皇帝在两人走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阿姐！”沈炽开心地将他准备的玉盒打开，迫不及待邀功道：“这可是我亲手雕的鸳鸯！”
　　季容妗站在一边，因此，她能很清楚地看见躺在那金黄绸缎中的东西。
　　瞧着是两枚玉佩，色泽莹润，玉佩上雕刻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应当便是沈炽说的鸳鸯了。
　　沈竹绾接过那玉盒，眉眼带笑：“多谢阿弟。”
　　“嗯！”沈炽道：“这有两枚，还有一枚是给驸马哥哥的！”
　　季容妗微顿，随后笑出来：“我竟然也有份？”
　　“当然啦！”沈炽黑眸闪过些狡黠：“驸马哥哥与阿姐一人一枚，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若说方才季容妗还兴致勃勃，那么这会就直接萎缩了。
　　她只是个外来者，更何况，公主殿下若是知道她是女子，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还另说呢。
　　她悻悻地缩回了头：“多谢陛下，臣很喜欢。”
　　沈炽眨了眨眼：“驸马哥哥真的喜欢吗？”
　　季容妗头皮发麻，还是道：“自然。”
　　“那太好了。”小皇帝看向沈竹绾：“阿姐，现在便拿一个给驸马哥哥带上吧。”
　　季容妗：“……”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沈竹绾似笑非笑，将玉盒递到了季容妗面前：“驸马。”
　　季容妗硬着头皮随意拿了一个，旋即朝着小皇帝笑笑，大夸特夸：“陛下雕的确实好看，栩栩如生。”
　　沈炽顿时得意起来，开始自夸，好一会后，他的目光突然看向了季容妗腰间的香囊，他眨眨眼，好奇道：“驸马哥哥，你这香囊瞧着好熟悉呀，是谁送的呀？”
　　沈炽的话成功将话题转移到了她腰间的香囊上，想到这个香囊的来历，季容妗默默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正要转移话题，沈竹绾却悠悠开口。
　　“炽儿若是想要，明日我便给你送一个去。”
　　间接承认了是她送的，季容妗默默咽下自己的话。
　　沈炽一愣，旋即眼睛亮了起来：“驸马哥哥的香囊原来是姐姐送的呀！”
　　沈竹绾轻轻点头。
　　沈炽笑得满眼狡黠：“难怪驸马哥哥带着不离身呢。”
　　季容妗：“……”小屁孩贼兮兮的。
　　林长存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其实在沈炽说到香囊时便到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没有出现，于是便听到了季容妗的香囊是沈竹绾送的。
　　手中拿着那副画，林长存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时进退不得，半晌，才拿着画走近，到沈竹绾面前：“绾绾，你的生辰礼。”
　　沈竹绾面上仍旧挂着淡笑，只是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给了身边的金喜一个眼神。
　　很快，金喜上前接过画，退到一边。
　　林长存面色再度白了几分，她现在连礼物也不愿亲手拿了。
　　正在愣神间，那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多谢表弟。”
　　林长存怔怔抬头，却见沈竹绾忽而笑了笑，他心下一动，便听她道：“说起来，本宫也算是你的表姐，日后唤我表姐即可。”
　　若心碎有声，林长存觉得应当震耳欲聋。
　　林将军在一边看着，在心间轻轻叹了口气。果真如他所料，公主甚至做的更为绝情。
　　为了防止儿子说错什么话，林将军很快借口林长存身体抱恙，叫人扶他下去休息了。
　　晚宴结束，林将军夫妻送几人回去。
　　小皇帝与他们不是一辆马车，再不舍，也只能含泪挥手。
　　马车内只剩下沈竹绾与季容妗两人，不同于来时的紧绷，回去时，季容妗极为放松，不仅如此，面上的笑就没停过。
　　沈竹绾在一边看着她时不时露出的笑，微微挑眉，道：“驸马今日很开心？”
　　“有吗？”季容妗努力抿了抿呲着笑的大牙，可惜，笑容从一个地方压住总会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季容妗笑吟吟道：“我为公主殿下感到开心。”
　　“为我？”
　　“嗯呢。”季容妗眼睛转了转，突然神秘兮兮地道：“殿下，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嗯？”沈竹绾似是有些意料之外，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弯唇道：“本宫很期待驸马准备的礼物。”
　　季容妗胸膛拍的啪啪响：“一定不会让公主失望的！”
　　.
　　月上柳梢，天色逐渐浓郁起来。
　　季容妗在前边领路，沈竹绾跟在她身后，很快便到了公主府后院那片小树林中。
　　小树林挨着池塘，长得生机勃勃。高大的树影没入池塘，惊动一池月光。
　　沈竹绾被带着到了树林中央，随后少女停下脚步，她亦停下环望周边。
　　树影重重，满林静寂，月光清澈明亮，映在眼前少女带着笑意的眼底中。
　　沈竹绾瞧着她，问道：“驸马准备的礼物在此处？”
　　“是。”少女轻笑着回她，后朝着四周喊道：“好了！可以开始了！”
　　沈竹绾微微侧眸，瞥见了身后某处灌木后似是有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等她做出反应，视线中便出现了一抹带着光亮的小点，往两人的方向飞来。
　　起初只有零星一两点，很快，一大片亮光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如星河般逐步蔓延，将她们围在中央。
　　待回过神时，目之所及，皆是星星点点的光亮，如一颗颗闪耀的星星，围绕着两人徐徐流淌。
　　沈竹绾长睫微掀，看着一个飞到她面前的亮光，这是——
　　萤火虫。
　　像被一只手捏住了心脏，她抬眸去看少女，却见少女站在光中对她微微一笑：“生辰快乐，公主殿下。”
　　“这便我要送你的东西。”少女指尖轻触那亮光，眉目柔和：“我叫它林中星空。”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应该是26号入v啦，到时候会更万字哒，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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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入v大吉
　　金鸡啼鸣, 悬日渐升。
　　清晨，尚蒙在日晖中的皇宫渐渐有了声响。宫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每个人面上都带着喜色。
　　沈竹绾是在睡梦中被人吵醒的，从床上坐起身, 她蹙了蹙眉，叫道：“金喜。”
　　金喜很快进来, 面带喜色：“公主, 您醒了？恰好陛下与皇后娘娘在膳房一起用膳呢。”
　　沈竹绾闻言, 瞧了瞧外边的天色，这才掀开被子，面露不悦：“今日怎的不叫我？去迟了一会要挨父皇的骂了。”
　　金喜连忙上前，笑道：“今日是陛下特地下令说不用那么早叫您起身的。”
　　沈竹绾被金喜搀扶道梳妆台前, 镜子中朦胧勾出一张稚嫩脱俗的脸蛋, 她沉默了片刻, 疑惑道：“今日难不成是什么特殊日子不成？”
　　“诶呀, 公主您忘啦？”金喜一边为她编弄发型，一边嘻嘻笑道：“今日可是您的生辰啊！”
　　沈竹绾恍然回神, 才想起来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问道：“父皇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瞧着倒是康健了不少。”金喜道：“公主不若一会自己去看看便是。”
　　沈竹绾默然点头，不多时, 在金喜与另外几个丫鬟的梳洗打扮下, 沈竹绾光彩照人地到了御膳房。
　　彼时沈君安与岑连夏已然用完膳，边说笑边等着女儿，瞧见沈竹绾, 岑连夏便朝她招手, 笑得温柔：“绾绾, 过来。”
　　沈竹绾顺从地坐了过去：“孩儿见过父皇母后。”
　　“你这孩子。”岑连夏拉着她的手：“这儿只有我们一家人，礼数做给谁看呐。”
　　沈君安咳嗽两声，笑道：“不错，身为一国长公主，就该如此，任何时候都应当注意礼数。”
　　岑连夏白了他一眼：“咳嗽还要话多。”
　　沈竹绾便笑了出来：“爹，你身体好些了吗？”
　　“诶。”沈君安满意地应下她那一声“爹”道：“已经好多了，难得女儿还能记挂我身体啧啧啧。”
　　岑连夏眉目柔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们绾绾向来体贴，也不知道肚中这个小家伙日后有没有他姐姐懂事。”
　　沈君安轻笑：“有夫人在，还能怕他会长歪不成，瞧瞧我们绾绾就知道，这孩子未来也一定能好。”
　　岑连夏失笑：“你啊你。”
　　沈竹绾对父母时不时的秀恩爱已然习惯，此时也只是在一边看着笑。
　　“对了绾绾。”沈君安看向她，慈爱道：“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啊？”
　　其实许久之前沈君安曾经问过她，不过那时他身子不好，沈竹绾便只说想要一家人一起看星空，如今他身子好些了，再度提出来也是不希望因此委屈女儿。
　　沈竹绾虽然知道沈君安的意思，可还是故意道：“父皇，女儿早便告诉过您了，您压根就不记得。”
　　“哎哟。”沈君安瞧着她，哈哈笑道：“万一今晚没有星星，那你的愿望岂不是白许了？”
　　彼时的他们没想到，沈君安竟然一语成谶。
　　到了夜间，厚厚的云层遮掩月光，不仅没有星星，甚至连月光都像蒙了尘。
　　沈竹绾与两人一起坐在廊亭内，瞧着那厚厚的云层，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叫父皇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沈君安彼时也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为父还真是有做国师的潜质哈。”
　　沈竹绾与岑连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绾绾，不若你换一个生辰礼。”岑连夏道：“你父皇毁了你的生辰礼，叫他再赔你一个。”
　　沈君安装作委屈：“皇后，这种事也能怪朕？”
　　岑连夏瞧他那模样好笑道：“那陛下觉得应该怪谁？”
　　沈君安看看一脸生辰礼被毁而无奈的女儿，又悄悄看了看挺着大肚子的皇后，默默道：“还是怪朕这个病人吧。”
　　嘴上说怪自己，还不忘强调自己是个病人。
　　沈竹绾无奈摇头：“父皇，女儿还是换个生辰礼吧。”
　　本以为沈君安会同意，可他却笑眯眯地道：“不用换了，看星星这个生辰礼多给父皇省事啊。”
　　沈竹绾：“……”
　　岑连夏忍不住要瞪他，沈君安却忽然站起，扶着妻子，笑眯眯对沈竹绾道：“走，我们出去吧。”
　　沈竹绾与岑连夏无奈对视，很快，几人便站在了亭子外。
　　“你们瞧。”沈君安抬头指向天空。
　　沈竹绾抬眸望去，只见漫无止境的黑夜里，忽然从一处地方升起了一盏孔明灯，紧接着，孔明灯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升起又向四处散去。
　　随着距离变远，孔明灯越来越小，密密麻麻遍布在空中，便成了独一无二的星空。
　　“绾绾。”沈君安笑道：“这是父皇送你的星空，喜不喜欢呀？”
　　无数盏孔明灯映在她眼底，照出一片赤橙光芒。
　　“谢谢爹爹，我很喜欢。”
　　那时沈竹绾以为，自己日后会有许多这样的星空。
　　可天总是不遂人愿的，惊雷落下，大雨倾盆如注，狰狞的电弧照亮半边天，母亲无助的哭泣，宫人慌张的逃窜和哭喊，宛如一张交织的大网，紧紧勒住沈竹绾。
　　皇帝驾崩了。
　　在她生辰当晚，看过星空之后。
　　宫内大红色的灯笼与彩带甚至还没来及取下来，便要换成白事带。
　　她站在父皇龙椁前，一滴眼泪未掉，身旁是哭的几乎断气的母亲和一脸悲痛的舅舅，她的平静显得格格不入。
　　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看不见周围人的反应，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沈君安的龙椁前，谁来也拉不动。
　　直到一道声音在她耳旁响起，那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讽刺。
　　“这张薄情寡义的脸，与你父亲可真像啊。”
　　漫无一物的意识终于回笼，后知后觉的疼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全身，她止不住地干呕想吐发抖恐惧，而当眼泪夺眶而出时，她却想笑。
　　苦苦撑到现在的身体骤然崩塌，沈竹绾晕了过去。
　　一个月后，沈炽降生，大雨伴随着雷鸣，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后薨逝的消息。
　　彼时沈竹绾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弟弟，看着撞死在柱子前的母亲，淡淡阖眼，下令：“皇后难产过世，其生可悲，今按大乾律法，以皇后殡礼殉之，念及生前与先皇恩爱，择日合葬。”
　　她抱着沈炽转身出了产房，门后，产婆与丫鬟的尖叫求饶声一道接一道断绝，利刃没入身体，没了声音，只在剪窗前留下道道血影。
　　怀中的弟弟哭了起来，沈竹绾轻声哄着他，忽的笑了。
　　可笑她们姐弟两，一个生辰害死了父亲，一个生辰害死了母亲。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过过生辰。
　　记忆中赤橙色的星空也在某一日变成了困住她的梦魇，无数个雷雨天她从梦中惊醒，以为一切如常，父皇没有死，母后没有殉他，她还是那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公主。
　　可身旁婴儿的啼哭声提醒她，这一切都发生了。
　　要是她那日没有过生辰父皇是不是不会死？
　　要是沈炽没有出生，母后是不是也不会死？
　　那些记忆终于在她的脑海中变淡，越来越淡，唯有灼人的赤橙色始终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刺痛她。
　　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原来才过去五年啊。
　　季容妗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有些失神的女子，心中想着，自己不会勾起她的伤心事了吧？
　　那接下来是要道歉，还是要问她喜不喜欢呢？
　　“谢谢驸马，我很喜欢。”
　　季容妗纠结时，沈竹绾的话却让她忐忑的心骤然兴奋起来。
　　她喜欢自己准备的礼物诶！
　　用的还是“我”，不是“本宫”！
　　沈竹绾瞧着眼前少女骤然上扬的情绪，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所以驸马这些日子没睡好是因为捉萤火虫去了？”
　　季容妗挠挠头，道：“嗐呀，也不算什么的，毕竟公主你过生辰，我想让你开心一些嘛，也不是很累的。”
　　沈竹绾抬眼瞧去，却见少女眼中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眸中滑过些笑意，沈竹绾道：“驸马辛苦了。”
　　季容妗：诶嘿。
　　屁股后隐形的尾巴快要翘起来时，她又听见沈竹绾道：“驸马近些日子都睡不好，着实辛苦，本宫房中恰好有安神香，今夜，驸马便来本宫房中罢。”
　　笑容戛然而止，季容妗在心中默默伸出了尔康手，泪流满面：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啊！
　　像是听见了她内心的呐喊般，熟悉的冷香忽然靠近，沈竹绾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萤火的光朦胧勾勒出她的脸庞，却令季容妗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眸中的失落：“驸马不愿吗？”
　　饱满的红唇微微张合，说出的话却带着小心的试探，在对上那双湿润的黑眸，季容妗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切实犹豫住了。
　　还未说话，便瞧见女子纤长的睫毛轻轻垂下，在眼下形成一片脆弱的阴影，她后退半步，轻声：“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莫名带了两份赌气的意味。
　　季容妗承认自己被美色迷了眼，但脑海里又闪过季母的那句话——矜儿，待公主好些，她一个人着实可怜。
　　于是她一咬牙，应声道：“愿意，公主，我愿意的。”
　　背过身的沈竹绾唇角微勾，眼底划过些计谋得逞的狡猾，说出的话却是有些冷：“驸马真的愿意吗？若只是瞧着本宫可怜，那便算了。”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绕到她面前，忽然弯腰拱手道：“回公主，臣愿意。”
　　沈竹绾轻笑出声，嗔她：“起来吧。”
　　季容妗便喜笑颜开地抬起头：“公主不生气啦？”
　　沈竹绾悠悠道：“本宫本就未曾生气。”
　　季某人不太相信，但还是乐呵呵地跟在人身旁，往府里去。
　　竹林内。
　　金喜与冬梅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笑声泄露，直到两人身影逐渐远去，两人才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连忙跟了上去。
　　.
　　夜间下了大雨，雷声轰鸣。
　　沈竹绾睡得并不安稳，许是今夜的事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记忆，那些裹挟着过往的梦境如海水般涌来，令她几乎溺毙其中。
　　炸雷惊响，沈竹绾睁开双眸，胸口微微起伏，额间渗出细密的汗。
　　她动了动身，发现身边的少女依旧规规矩矩躺在那，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胸口的窒息感缓慢褪去，她翻身面对着少女，细细打量着她，从纤长的睫毛到秀挺的鼻再沿着那轮廓逐渐到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应当是从她“失忆”的那天起，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淡漠亦或是厌恶，而是新奇的，打量的，充满各种探索的。
　　不止对自己，她似是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到新奇，虽隐藏得很好，可从一些微小的表情中总是能看出。
　　她做事随心所欲，全凭兴趣，偶尔又投入其中，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外，偶尔想起来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人，又将自己往回拽。
　　这真的是失忆的人的表现吗？
　　沈竹绾眸中逐渐多了些探索与好奇，不知不觉间，竟缓缓伸出手落在了她的脸侧，像要透过那层皮囊看清她的本质。
　　又是一声惊雷，沈竹绾的手不自觉重了些，身边的少女似是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沈竹绾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少女握住放进被中，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眼是闭着的，嘴唇和手还在动：“小雨不怕，小雨乖，我在呢，快睡吧……”
　　她一边说，一边抽出手将自己揽在怀中，灼热的温度向她靠来，带着阵阵橘香，动作熟练地不像第一次这般。
　　少女后面说了些什么沈竹绾没听清。
　　她神色淡淡，看着那张距离自己不过咫尺的少女，音色微凉：“小雨是谁？”
　　——没人回她。
　　少女的唇不再动，手也卸了力，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沈竹绾没费力便挣脱了少女的怀抱，她掀眸看着睡得安稳的少女，眸中带了些探究。
　　她知道的姑且可以称作小雨的只有一人——江太医的独女，江楠语。
　　.
　　次日，季容妗醒时，沈竹绾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一下子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而后松下一口气。
　　她靠在床头，捏了捏眉心，想到了昨晚那个略有些不靠谱的梦。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第一次做梦梦到的竟然是她姑姑家那个三岁的堂妹小雨，不过想想倒也正常。
　　毕竟昨晚的天气让她想到，那个三岁的堂妹也是在一个雷雨天气尿了她的床，还可怜兮兮地说是她尿的。
　　小姑为了安慰堂妹，便顺着她的话，结果最后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她十八岁还尿床——就离谱。
　　不过梦里她也挺离谱的，明明已经深受其害过一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带小表妹去尿尿。
　　季容妗在这边可惜着，却不知道，昨晚她若是真的抱着梦里的“小雨”去尿尿，怕是又要被踢下床。
　　洗漱净身后，季容妗约了江楠语出去吃饭。
　　这些日子，季容妗天天拖着江楠语半夜出逃捉虫子，本就答应此事过后要请她吃饭，自然不会食言。
　　将近午时，两人在春旺酒楼包间会面成功。
　　江楠语顶着要拖到下巴上的黑眼圈，恶狠狠道：“今日我一定要吃个够！”
　　季容妗对她眼上的黑眼圈感到震撼：“你昨夜干嘛去了？”
　　江楠语幽幽：“想你和公主的关系去了。”
　　季容妗：“……你这么闲？”
　　“不是，太饿了，饿的睡不着，就想到你捉的那些萤火虫了。”江楠语说着，双眼忽然放光：“对了，公主殿下喜欢吗？”
　　季容妗骄傲抄手：“自然十分喜欢！”
　　江楠语与有荣焉，插着手道：“换做是我，我也喜欢！”
　　季容妗：“下次我也送你个？”
　　江楠语：“星空？”
　　季容妗点头：“海底星空。”
　　江楠语想了想：“算了，比起这昙花一现的景色，我更喜欢长久的东西。”
　　“比如？”
　　“吃不完的海货。”
　　“……”
　　季容妗深深看她一眼：“看得出来，你是个长久的人。”
　　江楠语羞涩一笑：“那是当然，毕竟以你的性格，我还对你不离不弃这么多年，苦了我了。”
　　季容妗：“？”
　　看她满脸问号，江楠语便感叹一声，道：“以前你可不会和我开玩笑，整天拉着一张脸，要不是咱两小时候那点交情，我早一脚把你踹了。”
　　季容妗：“……咱两还算青梅竹马啊。”
　　“你还没想起来之前的事啊。”江楠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复又点点头：“也是，要是想起来了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自言自语完又继续道：“咱两可不是青梅竹马，呸，竹什么马，算了，这不重要，我和你认识也是因为陆叶，她……”
　　江楠语说着忽然顿住，叹气：“算了，你还是自己想吧。”
　　“别啊。”季容妗道：“你知道的，我后脑勺到现在还秃一块呢。”
　　江楠语瞧瞧她，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你与她……唉……”
　　季容妗额头一跳，咬牙：“……你倒是说啊。”
　　“算了。”江楠语惆怅道：“还是不提起你的伤心事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什么？她死了？”
　　江楠语震惊：“你想起来了？”
　　季容妗：“……”你自己漏的勺。
　　江楠语突然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唉，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们两那时候关系很好，然后她突然死了，你很伤心，伤心欲绝，被托付给我爹调养身体，然后……”
　　接下来，江楠语详细地向季容妗叙述了自己是如何如何拯救她的，又是如何将她从悲伤中拉起，给了她救赎和希望，最后不计前嫌地和她成为了好朋友。
　　说的感人肺腑，感天动地，情至深处几乎潸然泪下。
　　但是——
　　季容妗一个字不信，她掀了掀眼皮，忍无可忍：“说实话。”
　　“那时候我经常对别人恶作剧，导致人缘差得很，只有你，每次我恶作剧你都不理我，我觉得有趣，非要惹你，然后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季容妗：“……”
　　她冷哼一声，看着对面略显心虚的人，道：“我和陆叶怎么认识的？”
　　“这我哪知道。”江楠语看着满桌饭菜，眼睛亮了起来，含糊道：“好像是你爹领回来的……”
　　季容妗失声：“……私生女？！”
　　江楠语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友的孩子。”
　　季容妗额角跳动：“你就不能一句话说完再吃？”
　　“不能！”
　　“……”
　　.
　　用完午膳后，季容妗便与江楠语在街上闲逛了起来。
　　每进入一家店，江楠语都会用她的大黑眼圈对着季容妗，道：“我要买这个。”
　　季容妗看了看她那深重的黑眼圈，咬牙道：“……买。”
　　“这个也要！”
　　“……买。”
　　“还有那个！”
　　“……买。”
　　两人逛得不亦乐乎——主要是江楠语不亦乐乎，季容妗摸着自己的钱包，后牙都咬碎了，也因此，两人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正跟着她们，将她们的一言一行全数记录了下来。
　　影二在远处瞧着两人，在纸上写着：驸马对其青梅有求必应，即便并不富裕，还是咬牙满足其要求，三心二意，其行可耻！！
　　两个感叹号，生动形象地表达了她心底的不满和愤怒。
　　而顺着她的记录纸张再往前看，便会看见以下对话——
　　青梅：我昨晚好想你
　　驸马：xxx（批注：属下没听清）
　　青梅：你喜欢我吗？
　　驸马：十分喜欢
　　青梅（羞涩）：我也喜欢你
　　驸马：xxx
　　（批注：门关上了，属下听不见后面的话，但两人出来时皆是面色红润，满脸餍足，属下不敢妄自猜测发生了什么，只记录其形容）
　　她愤愤地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复又愤愤地跟了上去。
　　此时，牙都咬碎了的季容妗没想到自己的清名正在一步步被毁。
　　江楠语满载而归，一时之间容光焕发，连眼下的黑眼圈都不那么明显了，反观季容妗形销骨立，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
　　眼见着江楠语还欲继续伸出罪恶的手，季容妗一下子捏住她的衣袖，露出一个贫穷且沉默的微笑，而后向下抖了抖自己的荷包——
　　什么也没有落下。
　　江楠语讪讪地收回手：“咳，我们走吧。”
　　季容妗绝望地看了她一眼，认命地为她分担了一些物品——两人出来见面从不带侍女。
　　江楠语安慰她：“花了也好，防止被别人打劫了。”
　　季容妗：“……哈哈”她终于理解了沈竹绾那晚被她安慰的无奈。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打，打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季容妗停下脚步，江楠语瞬间警惕，两人目光齐齐落在面前的街道上。
　　半晌，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面前压根没人，这声音是从旁边小巷子传过来的。
　　对视一眼后，两人悄悄走到小巷口，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几个混混青年正拿着棍棒围绕着一个消瘦的少年，凶神恶煞地让他交钱，而那少年始终沉默，闻言也只是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交了出去，实诚地不行。
　　季容妗在巷口看着，总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
　　而此时，那群青年拿了钱还不满足，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为首的一人道：“啧，这身衣裳看着也值不少钱，给我扒下来！”
　　少年死死捂住自己的衣裳缩到墙角，用手抱着头，蜷缩在一处。可他一个人怎么抵得过四个青年的拉扯，在那些人伸手拽他时，沉默许久的少年终于吐出了第一个词：“不要——”
　　说那时迟那时快，他的“不要”刚喊出来，巷子口便爆发出了一阵比他声音还要大的尖叫：“啊——不要啊——”
　　紧接着，她便看见一个女子以极快的速度跑到了那群青年身后，而后柔弱地躺了下去，一边捂着完好的衣领，一边高喊：“不要啊——”
　　而巷口的人似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了吃奶的力气喊着：“救——命——啊——有人——强抢民女——”
　　少年有些蒙圈，不止是他，那四个青年更是四脸蒙圈，他们看着这两个人，还没说话，便见巷口忽然涌出一群拿着木棍铁棍簸箕等五花八门工具的男女。
　　脚步声汹涌，几人连解释都没喊出便被拿着棍棒的大爷大娘淹没。
　　“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没有！”
　　换来的是更加严重的殴打。
　　大乾人对小偷小摸这种事顶多骂两句，逮到了再打一顿，但对作奸犯科这样的事，向来深恶痛绝，一经发现，乱棍打死。
　　四个青年被打的七荤八素昏了过去，那群出手的人才有人喊：“记住他们就行，别打死了，不然下次没得打了。”
　　“就是，下手轻点，不然下次我在家里受气了找谁出气去。”
　　季容妗：“……”你们可真实诚。
　　唯一还清醒的小混混泪流满面：“真的不是我们——”
　　然后挨了季容妗一个闷棍，昏了过去。
　　四个小青年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昏过去前还在想着，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此时，突然出现的女子本人正在接受大爷大娘们的关爱，因为她在，所以那蜷缩在角落的少年反倒没人注意到。
　　江楠语不住感谢，并将自己买的东西挑选合适的送给这群善良的大爷大娘。
　　片刻后，大爷大娘们笑容满面地走了，季容妗便走到角落蹲下去看那少年。
　　“喂。”季容妗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没事了，可以回家了。”
　　少年放下手，却没有抬眸，甚至没有去看他这个救命恩人一眼，便低声道谢：“谢谢。”
　　说完，便挣扎着要扶着墙站起。
　　面前的人忽然笑了一声，紧接着，少年便听到她清棱棱的声音：“又是你啊，何小少爷。”
　　何平安僵了一下，终于抬眸看向了她。
　　是一张熟悉的脸，他曾经在哪见过。
　　面前人似乎看出来他记不得了，便笑道：“礼宴，假山。”
　　他恍然想起，是她。
　　“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这般狼狈啊？”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却不是嘲笑，而是近乎于无奈的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低头嗫嚅着不出声。
　　那边的女子忽然叫了她一声：“季容妗，好了没？”
　　何平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季容妗。
　　她回了那少女一声，又看向他，而后站起身把他先前被劫的东西扔给他，道：“好歹也是丞相家的小少爷，下次别人再欺负你，你就用找人打回去，再用你爹的名头压他。”
　　说完，便转身去追前面的女子了。
　　何平安默默捏着手心的东西，面上仍旧是行将木就的表情，他看着那离去的两人，隐约可以听见他们的谈话：
　　“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怎么想出来的？”这是季容妗的声音。
　　“嗐——没想，纯粹觉得好玩还能救人。”这是她身边女子的声音。
　　后面的话，他没听到，两人已经走出了小巷，只有午后灼热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可以报复回去的吗？
　　.
　　公主府。
　　季容妗满身瑰宝地去，两袖清风地回，回来后便沧桑地躺在椅子上，问冬梅：“公主回来了吗？”
　　“回来了。”
　　事实上，公主殿下不仅回来了，还在书房看着影二呈上来的记录，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淡，看完后已然面无表情。
　　“去将影二叫来。”
　　空中传来一声低低的“是”，片刻后，沈竹绾书桌前多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瘦削女子。
　　影二低着头，满脸尊敬：“主上有何事吩咐？”
　　沈竹绾：“驸马的那些都是你亲耳听见的？”
　　影二想了想自己躲在门口听的模样，肯定道：“是，属下亲耳听见。”
　　沈竹绾将那纸条放进烛火中，淡淡：“你回去吧。”
　　“是。”
　　亲眼瞧着那纸张化为灰烬后，沈竹绾才缓缓执笔在纸上落下，继续那副未曾画完的杏花图。
　　影二的那些话，她只信了三分。
　　相处得久了，对底下的人多少有些了解。
　　她缓缓下着笔，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脑海里却没来由响起了昨夜那一声“小雨”。
　　手中的笔骤然一滑，原本在墙内的杏花枝便借此翻过了墙。
　　沈竹绾笔尖微顿，看着那支出墙的杏花，微微蹙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季容矜：阿嚏，好像有人说我坏话
　　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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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到了用晚膳的点时, 季容妗总觉得氛围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到第二日去上朝, 她打盹被沈竹绾点名，并问她有何看法时, 才逐渐明白过来。
　　但彼时箭在弦上，她扶了扶自己的官帽, 战术性往后侧头。
　　常青山小声提醒：“殿下问你对楚国与我大乾边界处的摩擦有何看法。”
　　季容妗明白过来, 出列, 弯腰道：“禀殿下，臣认为，这是楚国对我国的挑衅，我们理应联合相邻的女皇国, 将其一举歼灭, 如此, 方可保我大乾国土安昌。”
　　话音落下, 殿内窃窃私语多了起来。
　　女皇国以及楚国对大乾都不友善，这是众所周知的。这么些年来, 大乾一直比楚国略强一筹，却未曾动手的原因也是怕女皇国黄雀在后。
　　若是能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就能联合起来，大乾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曾动手。
　　在众人窃窃嘲笑期间, 季容妗忽然跪下叩首, 声音响彻大殿：“臣愿意以议和使臣身份前去女皇国商议此事。”
　　到时候找找那个老乡，若真的是，她就与她一同浪迹天涯。
　　当什么破驸马, 破大理寺卿, 天天卷宗堆那么高, 真是要了她老命了。
　　季容妗美滋滋地想着。
　　大殿内有些安静，想必也是被她那句话震住了，毕竟，女皇国向来做事只凭心情，去的使臣也不知道被斩了多少个了。
　　一片寂静中，沈竹绾的声音缓缓响起：“大理寺卿所言有理，且先回去吧。”
　　——这是不予考虑的意思。
　　季容妗的笑还没挂起便垮了下去，行吧。
　　其实驸马当着也还行，当然，如果能只当小白脸就更好了。
　　“殿下，臣以为，我大乾与楚国历年来摩擦不断，但从未出现过楚国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径，他们敢这么做，要么是已经联合的女皇国，要么便是觉得自己足够强大，而女皇国与楚国，一个在我国南部，一个在我国北部，联合的话略有难度……”
　　一个大臣上前开始分析起自己的看法，比起激进派的季容妗，他显然要考虑地更全面一些。
　　朝会上完，季容妗别的没听进去，只听见了大将军说他要离京去两国边界处镇守，最迟下个月离开，不仅如此，他还要带上自己的儿子——林长存。
　　季容妗：哦豁
　　她差些没忍住在朝会上笑出声来，辛辛苦苦憋到下朝后，走路姿势都飘了几分。
　　这份开心一直持续到下午时分林长存到来后，戛然而止。
　　季容妗笑容僵住：“你来干嘛？”
　　林长存气势汹汹：“来教你练武。”
　　季容妗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他，这架势，说是上门取她性命她都相信。
　　林长存抱着手臂昂起头轻蔑一笑：“你不敢？”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来就来。”
　　不多时，两人便站在了圆台上，季容妗看着林长存摩拳擦掌的模样，瞧了瞧自己的小身板，咬牙道：“来吧。”
　　冬梅在底下瞧着，为自家主子加油道：“驸马加油！别输的太难看！”
　　季容妗眼角一抽，忍不住回头瞪她，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就在这时，冬梅惊呼一声：“驸马小心！”
　　迎面而来的一拳直捣她的面中，季容妗险险避开，听着耳旁呼啸的拳风，惊诧道：“你来真的？”
　　林长存露出白森森的牙，笑道：“看好了，这招叫出龙拳。”
　　冬梅在底下看着，一颗心紧紧揪起，并时不时因为季容妗挨了一拳发出的惨叫而皱脸。
　　“啊”
　　“哎哟”
　　“我敲”
　　台上的人每喊出一句，冬梅的脸便皱上一分，暗暗唾骂林长存这个阴货。她也是习过武的人，自然能看出来林长存使得都是暗劲，表明上看不出什么伤，可被打的地方会痛许久。
　　她磨牙决定下一秒上去拯救驸马时，林长存却忽然收了手。
　　他看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喘息不已的人，掐着腰站在原地，吹了个口哨，道：“切，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没有长进。”
　　季容妗彼时觉得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有气无力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日无所事事只练练武就好了。”
　　林长存磨牙：“你什么意思？”
　　季容妗坐起身，瞧着他：“我意思你以后都不用来了，你被解雇了。”
　　说完，季容妗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心想终于可以解脱了，也不枉费她给林长存当了这么一会的陪练。
　　“什么？”背后传来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站住！”
　　季容妗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冬梅第一时间要来扶他，可林长存的动作却先她一步，他一把抓住季容妗的肩膀，单手将她翻了个面，居高临下看着她：“呵，打不过我就要解雇我？”
　　季容妗撤身躲开他的手臂，挑衅地盯着他：“你也知道你是在打人而不是在教人？”
　　林长存怔了怔，旋即嗤笑一声：“与人对打本就是进步最快的方式。”
　　季容妗嘴角抽了抽，转身便要走。
　　练招的前提，是她的身体素质得跟得上吧，她这小身板，林长存那胳膊都要抵得上她腿粗了，还好意思说是在教她。
　　她要走，林长存这回没有拦着她，而是嘲讽道：“遇事只会躲避，你的确配不上公主殿下。”
　　季容妗不为所动。
　　林长存继续道：“懦夫。”
　　季容妗迈下台阶。
　　林长存：“我瞧不起你。”
　　季容妗脚步顿下，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露出一个笑：“再比划比划？这次我要用武器。”
　　林长存“啧”了一声：“我让着你，你用，我不用，我让你三招。”
　　“好。”季容妗应下来，露出白森森的牙，心想，这可是你小子自找的。
　　她转身继续下台阶，冬梅心中担心，要上前劝她，季容妗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片刻后，冬梅一言难尽地看向季容妗：“驸马，真的要这样吗？”
　　季容妗：“当然。”
　　冬梅离开后，季容妗便去挑武器了，她拿了一把长矛，放在手中掂量片刻，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重量正好，武器也很趁手。
　　林长存对自己充满自信，正要问能不能开始时，一股臭味忽然飘到了他鼻尖。
　　眉头一皱，林长存便看见那个叫冬梅的丫鬟带来了一个小厮，小厮手里还提着一个桶，而那臭味便是从那个桶里传出来的。
　　林长存捏住鼻子：“这是什么？”
　　季容妗淡定地走过去，用自己的长矛在里面沾了沾，而后转身看着台上面如菜色的林长存，唇角勾起：“长矛沾屎戳谁谁死。”
　　.
　　临近傍晚，沈竹绾从宫中出来，在府内没走几步，忽然蹙起眉，道：“什么味道？”
　　金喜也皱了皱眉，口中道：“不会是哪个小厮将这等东西弄洒了吧。”
　　沈竹绾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径直往书房走去。
　　不多时，金喜便带着消息回来了，她满脸难以说出口的模样，反倒是让沈竹绾主动开口：“发生何事了？”
　　金喜敲了敲那坐在桌案前如仙子般的人物，开始纠结要不要与她说这种事。
　　没犹豫多久，金喜便将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沈竹绾，最后默默补充：“据说林公子回去时，一张脸沉成了锅底。”
　　沈竹绾默然，片刻后问道：“驸马可曾沾染？”
　　金喜看着自家公主的模样便知道，若是说沾染上了，这驸马怕是不能要了，毕竟公主在干净一事上，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
　　她摇摇头：“林公子与驸马都未曾沾染那秽物，林公子只是被熏得不轻。”
　　毕竟以季容妗的武力要想碰到人，还是有点难度的。
　　沈竹绾点头，道：“那长矛扔了吧，府里明日唤人全数清扫一遍。”
　　“是。”
　　.
　　那边，季容妗知晓了公主回来的消息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过去，她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有味，需要在熏香房里多待一段时间才好。
　　这么一待便待到了用晚膳的点，她穿好衣裳，问道：“没味了吧？”
　　冬梅点点头：“散干净了。”
　　季容妗这才放心地出门，前往膳堂。
　　因为被打了一顿的关系，她出了力，这一顿饭吃的格外香，反倒是对面的沈竹绾，没吃几口便停下了筷子，在一边看着她吃。
　　季容妗被看得食不知味，没过多久也停下了。
　　沈竹绾看向她：“吃饱了？”
　　季容妗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道：“不吃了。”
　　沈竹绾便瞧着她：“驸马伤着哪了？”
　　说起这个，季容妗便有些生气，她分明感觉到自己身上许多地方都痛的不行，掀开一看，皮肤光洁，毫无受伤痕迹。
　　唯一可以算作是伤口的，便是倒在地上时，手臂被划出来的口子。
　　季容妗伸出自己的右臂，道：“这有这里流血了，但是我身上好多地方都很痛。”
　　沈竹绾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放在袖中的两瓶药兜兜转转，最后只拿出一瓶：“用这个吧，看不见的伤会好得快些。”
　　季容妗眼睛一亮，沈竹绾连她受内伤都知道，还这么贴心给她准备了药。
　　她接过来正要道谢，旋即顿了顿有些心虚：“公主都知道了？”
　　沈竹绾眼神微妙：“驸马倒是……足智多谋。”
　　季容妗轻咳一声，没待她开始告状，沈竹绾便道：“驸马若是没吃饱便继续吧。”
　　她站起身，低眸瞧着她：“本宫先走了。”
　　季容妗小鸡啄米般点头，她确实感觉自己没吃饱。
　　沈竹绾走后，季容妗又吃了一大碗饭，这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去躺下了。
　　半个时辰后，冬梅急切地走到她面前：“驸马醒醒，公主殿下的屋里点灯了！”
　　彼时，季容妗从睡梦中醒来，尚且一脸蒙圈，听完冬梅的话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到屋内时，公主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书卷，看起来似是等了许久的模样。
　　季容妗摸摸鼻子：“公主？”
　　沈竹绾这才分给她一个眼神，向她臻首：“过来。”
　　季容妗其实对公主那张榻还是有些阴影的，毕竟上次那一脚实在是刻骨铭心。但公主有令，她到底还是挪了过去。
　　沈竹绾放下书卷，瞧着那站在床边的人，瞧了眼自己身旁的空余，不动声色道：“驸马将伤口予本宫看看。”
　　季容妗一边点头一边将袖子翻上去：“这里是滑倒在地的时候擦出来的。”
　　她说着，便要将手递过去。
　　只是在递手时又遇到了难题，公主是坐在床上的，她这样站着，公主看不到。
　　于是她便将目光落在了公主身边留出来的那块地方，只是，那里离公主似乎有些太近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犹豫，沈竹绾体贴道：“驸马坐下吧。”
　　季容妗这才坐过去，将自己的手臂横在沈竹绾面前：“好痛啊公主，林公子下手也太狠了，分明知晓我打不过他，还下这么重的手，他压根就是夹带私人情绪，借机报复。”
　　沈竹绾目光落在那片擦出来的血色长痕上，原本并不算多严重的伤，但那片赤红在这条白嫩的手臂上便格外显眼。
　　她抬眼去瞧少女，却见她用湿漉漉的黑眸看着自己，委屈道：“公主，我不要他教我了，我想换一个可不可以呀？”
　　沈竹绾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的少女是在故意告黑状，说全然是表演也不切实际，那伤痛的确落在她身上了。但她的表情和动作就是在故意告诉沈竹绾，她受委屈了。
　　沈竹绾微微弯唇，从身侧拿过一瓶药：“好，那便依驸马的。”
　　季容妗虽然已经与林长存说过不要他来了，但这件事当时到底是经过沈竹绾同意的，所以此时她还得取得她的同意才行。
　　虽然让自己落一身伤的代价是有点大，但至少沈竹绾此时同意了就是。
　　她玩着唇，高兴地眉飞色舞，正要收回手臂是，沈竹绾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季容妗怔愣一瞬，便瞧见沈竹绾拿出一瓶药，清浅的视线与她对上：“用这药会好的快些。”
　　烛火跃动，明黄色灯光下，沈竹绾的轮廓分外柔和，洁白的里衣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自己，红唇微弯，将那药打开：“驸马忍一忍便好。”
　　冷香缓缓靠近，季容妗一时有些发愣，下意识将手臂递到她面前，却见女子眉尖微挑，面露讶然：“驸马是想让本宫帮你？”
　　季容妗一愣，看着沈竹绾手中打开的药，一时有些脸色发红，是她下意识以为沈竹绾要为她上药了。
　　彼时她还有些尴尬，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竹绾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正欲开口自己上药期间，带着点点凉意的指尖已然落在她手臂，面前的女子眼睫微垂，看向她的伤口，细密的长睫上下扑闪间，红唇微启：“罢了，驸马一只手的确不方便。”
　　季容妗闻言更加羞愧，公主应当是不想让她尴尬，所以才借口她手不方便为她上药的吧。
　　公主可真是一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小季：公主真是一个好人啊！
　　许多年后的小季：我当年真是该死啊，这么大一条狐狸尾巴在面前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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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指尖划过伤口, 凉与痛交织，季容妗眉头轻轻蹙了蹙。
　　恰此时，她听见沈竹绾开口：“驸马昨日出去了？”
　　季容妗顿了顿, 没做多想，回道：“是, 与好友出去用了些膳。”
　　“好友？”沈竹绾嗓音淡淡，悠然上扬, 虽未问出后边的话, 可季容妗已然明白过来。
　　“是江太医家的……”季容妗顿了顿, 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江楠语是未出阁的女子，她现在是一个已成婚的“男子”。从前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女子，与好友出去没什么，现在仔细想想, 好像确实不妥当。
　　嗯……日后要让江楠语穿男装才行。
　　沈竹绾瞧她的神色, 虽与她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但她心中应当有底才是。便收回指节道：“好了, 这药且记着每日涂抹两次。”
　　季容妗接过那瓶药，眼睫弯弯：“多谢公主殿下。”
　　“嗯”沈竹绾抬眸看她：“驸马说要换人教导, 可曾找到人选？”
　　季容妗收好药，如实摇头：“没有。”
　　“本宫这倒是有个人选。”沈竹绾道：“驸马若是未曾找到可先用着。”
　　季容妗想了想，觉得他自己找的肯定不如公主的, 便欣然答应了下来：“好。”
　　此事算是有了结果, 天色已经不早了，季容妗下意识地想到榻上，她抬眸看了看, 发现沈竹绾在床中央, 似乎并没有要给她让位置的打算。
　　季容妗愣愣看去, 却见沈竹绾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的确没有要让她上榻的样子。
　　季容妗有些讪讪，连忙起身往她的小榻上去，道：“那夜安了公主殿下？”
　　“夜安。”
　　.
　　次日，季容妗睡得迷迷糊糊时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她看了看床边站着的冬梅，又瞧了瞧外边的天色，闭上眼赖在被子里：“还早呢，今日又不用上朝。”
　　“驸马。”冬梅道：“是公主殿下让您起身的，说是教导您武学的人在院子里候着您呢。”
　　季容妗痛苦地哼了一声，用被子蒙住头：“不学了不学了。”
　　学武固然可以强身健体，但睡眠不足更容易猝死。
　　被子外边没声了，季容妗以为冬梅屈服了，但很快她意识到不是她想的那样。
　　“驸马。”
　　清冷的声音毫无感情，季容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是沈竹绾。
　　她认命地坐起，又困又清醒，最后眼巴巴地看向身边的女子，企图让她改变主意：“公主。”
　　“该起身了。”沈竹绾淡淡下令：“学完后驸马还要去大理寺当值。”
　　招数无效，季容妗只好带着一身困意起床，心中安慰自己，毕竟是自己给公主画的饼，跪着也要画完。
　　洗漱完出了房间后，外边的天色还是黑的。
　　凌晨三四点起床锻炼身体，季容妗默默想，最后可能会得到一具健康的尸.体。
　　如冬梅所言，那教她练武的人果然已经站在了院子中。来人身形瘦削，穿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袍，见到她拜了拜，道：“属下影二，从今日起负责教导驸马武学。”
　　季容妗挥挥手，看着她与自己差不多的小身板，略带疑惑：“你……”
　　影二看出她的质疑，没多说什么，只用了两招便让季容妗心服口服。
　　季容妗是服气了，影二瞧着她仍旧是面无表情，道：“驸马底子太差，今日便先负重绕公主府跑三圈吧。”
　　季容妗眼睛一瞪，三圈？你知道公主府多大吗你？
　　她瞪着眼瞧着影二，影二也瞧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但季容妗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嫌弃和不满。
　　嫌弃她可以理解，但不满是什么个情况？
　　季容妗彼时手脚都带着镣铐，一边跑一边想。
　　跑到半圈时气喘吁吁。
　　跑完一圈后汗流浃背。
　　一圈半后，她跌坐在地，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她仰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影二：“不行了，我不行了。”
　　影二摇摇头目露失望：“驸马的确不行啊。”
　　季容妗：“……”这话怎么感觉意有所指？
　　她一气之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影二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季容妗义愤填膺：“你说得对，我不太行。”
　　影二：“……”没想到你的一气之下就是被气了一下。
　　她摇摇头：“罢了，今日就到此吧。”
　　季容妗如蒙大赦，立马解开手脚上的镣铐，在冬梅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她离开后，影二拿出随身小纸，一笔一划记下以下内容：驸马亲口承认自己底子太差，身体不行
　　想了想，又加上自己的一句话：属下观之，亦如此
　　这样的摧残经历了好几日后，季容妗肉眼可见地枯萎了下去。
　　又一次下朝后，常青山与她并排往外走，瞧着她走路颤颤巍巍的模样，犹豫着道：“季大人，你这身子可是出了什么毛病？”
　　季容妗摆摆手：“没毛病。”
　　“啊”常青山目光落在了她的脑袋上，满是同情：“年纪轻轻就得如此病症，着实令人感叹。”
　　季容妗：“？”
　　常青山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来什么般，道：“对了，我知晓有一家医馆的老医师在治疗秃头这一块颇有经验，大人要去看看吗？”
　　季容妗正色道：“我虽然不需要治疗，但了解一下也没有坏处。”
　　常青山满脸“我懂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遂告诉她地址。
　　午后时分，季容妗换上常服坐着轿子出门了。常青山告诉她的地方在东街一家颇有声望的医馆，季容妗过去时，里边人还不少。
　　百无聊赖排队等待时，余光却瞥见那个抓药台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何平安。
　　季容妗细细望去，衣衫略有些破败，脸上也有不少淤青，想必是在家又被他那两个哥哥欺负了。
　　她扬了扬眉，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emmm……这家伙长得的确让她感到眼熟，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路人脸？
　　应该不算吧，毕竟这张脸算得上很漂亮才是。
　　正在思量期间，少年的目光敏锐地看向了她。
　　季容妗一愣，露出了个笑，旋即收回了视线。
　　而何平安，在见着人是她后，眸中的锐利褪去，目光闪了闪，转回头付了钱取走药。
　　季容妗以为这只是个意外的会面，便没多在意，直到有人站到了她身旁。
　　季容妗扭头瞧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他到自己这来做什么？
　　“我还手了。”少年声音低低小小文静娟秀，还带着些难言的忐忑。
　　季容妗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回应自己上次的话：“身上的伤是他们打的？”
　　少年目光闪烁，轻轻点了点头：“我反抗了，所以他们打得更厉害了。”
　　季容妗低眸望去，见到少年不仅脸上带伤，露出的脖子那一块，也有着被什么东西抓的痕迹。
　　她叹了口气，并不是所有的反抗都会让施暴着有所顾忌，太过轻微的反抗反而更会激起他们的恶。
　　这种时候，往往就要采用一些特殊手段。
　　她看着抿着唇，缓缓低下头显得有些低落的少年，眼睛转了转，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你回去后，这样……”
　　何平安先是下意识闪躲，反应过来后又僵直着身体听，听完后瞳孔地震，咬着唇有些纠结：“这样真的可以吗？”
　　季容妗自信点头：“当然。”
　　何平安离开了，季容妗也领了新鲜的生发膏回去了，两人此时尚且不知道，这一个主意竟会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京城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
　　隔日，季容妗累死累活地到了朝堂上，却见周围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口中在说着什么，眼神直往何栗的方向看。
　　而何栗，一张老脸沉到了底，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季容妗一副状况外的模样，戳了戳身边的常青山：“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常青山瞥了一眼高台上尚未来的两人，又隐晦地往何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道：“季大人不知道吗？听说昨日，丞相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差点淹死。”
　　季容妗：“？”
　　她满脸震撼，她记得她昨日没让何平安将那两人推到水里啊，但是她转念一想，忽然满脸震撼。
　　这是常青山又悄悄地小声道：“据说是差点淹死在茅坑里，还是何府三少爷不怕脏将两人捞上来的呢，据说捞上来后，两人口中不断往外喷着那些秽物，何夫人当时就被臭晕了过去，说这两个儿子不能要了。”
　　季容妗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差点yue出来。
　　不过说到这她也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昨日她只让何平安拿拖把沾点恶心恶心那两人，没想到他更绝，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直接把两人推茅坑里，再假装救了他们，这样不仅恶心了两人一把，还把自己摘了出去。
　　至于丞相府臭不可闻地度过了昨晚，那又是另说。
　　众人叽叽喳喳期间，何栗的脸色更加难看，直到太监高喊了一声“上朝”，叽叽喳喳的声音才全数消失。
　　唯有叩首问安声响彻宝殿。
　　片刻后，小皇帝那一声“众爱卿平身”才令众人起身站好。
　　官员陆陆续续说着大大小小的事情，没过一会，季容妗便玩起了手指。
　　直到常青山出列，毕恭毕敬地拱手，道：“陛下于下个月中旬生辰，不知是否要从现在开始操办？陛下生辰那日是否要进行祭祀拜佛的仪式？”
　　季容妗认真了些，下个月小皇帝生日，她该送什么呢？
　　“一切按照从前的规格来，礼宴祭祀等由礼部负责，户部从旁协助。”
　　沈竹绾的声音淡淡传来。
　　常青山一点头，道了句“是”，转身回到队列。
　　由于前户部尚书一家全部嘎了，现在新上任的户部官员是个老头，据说在户部侍郎一职上熬了大半辈子，终于轮到他来做这个尚书了。
　　当下也是乐不可支，对沈竹绾的话那是言听计从。
　　终于挨到了下朝，季容妗被留在宫中用膳。
　　午膳后，她满脸郑重地问小皇帝：“陛下，生辰礼你想要什么？”
　　小皇帝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朕什么都有，驸马哥哥若是没钱，便不用送那些虚礼啦。”
　　季贫穷：“……”有被伤到。
　　“对了。”沈炽像是想到什么般，道：“若是驸马哥哥不知道送什么，那给阿姐送了什么便给我也送什么吧。”
　　季容妗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了一边的沈竹绾，正要开口说话，沈竹绾的声音便淡淡传来：
　　“炽儿，本宫与驸马是一家，送你的生辰礼也早便备好了。”
　　“哦——”小皇帝拖长音调：“那好吧。”
　　阿姐真小气，只准驸马哥哥给她送礼物，不准她给自己送。
　　季容妗哪能看不出小皇帝的不高兴，她看了看那撅得能挂油壶的嘴，眼睛转了转：“陛下，咱们这回不听公主的，一年一次的生辰，哪能不送礼物对吧。”
　　沈炽点头如捣蒜，但还是下意识地看了阿姐一眼。
　　沈竹绾没说话，只扫了那少女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但是吧。”季容妗转折道：“若是和你阿姐一样的，那就不好玩了，下官给您送一件新奇的礼物，以前陛下没有收过。”
　　沈炽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真的？”
　　季容妗点头：“当然！”
　　另一边的沈竹绾看着季容妗信誓旦旦的模样，忽然便想到了丞相府发生的事，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她略有些同情地看了自家阿弟一眼。
　　.
　　沈炽的生辰礼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而在这之前，林将军也终于要带着林长存走了。
　　林母得知此事时，伤心了好一阵，但最终被林将军说服。
　　一来，是要让林长存远离公主，防止他再做出一些给外人留下诟病的事，二来，林长存迟早是要随着他一同去战场的，这次邻国异动的动静并不大，林不悔打算让他先去磋磨磋磨。
　　临行前的晚宴依旧是在将军府。
　　下马车时，季容妗已然习惯伸手去扶沈竹绾。
　　这次站在将军府门口的熟人中，她不仅看见了林将军家一行人，还在林长存身后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厮。
　　这个小厮——她先前好像在哪见过。
　　季容妗没多想，拉着沈竹绾下了马车。
　　依旧与上次一样的走法，季容妗与林长存落在了最后。
　　林长存浑身气压有些低，幽怨地像个中年妇男，季容妗瞥了他一眼，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与林长存身侧的小厮对上了眼。
　　双双看了对方三秒后，那小厮忽然震惊道：“季公子？”
　　季容妗眨眨眼，想起来这小厮是谁了，先前在那家糕点铺子门口碰见的那人。
　　两人当时还交换了消息来着。
　　她友好地笑了笑，正要打招呼，那小厮忽然瞳孔地震，压低声音颤抖道：“你果然是驸马！”
　　季容妗微笑沉默。
　　小厮继续颤抖：“难怪你和我说驸马有龙阳之好！”
　　季容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当时随口胡言的，这玩意可不能乱传，早知有今日，她当时就不应该乱说话。
　　眼见着林长存面色阴晴不定起来，季容妗正要阻止他说话，那小厮又震惊道：“龙阳之好？！你喜欢的不会是我们公子吧？！”
　　季容妗：“……”
　　没待她反应过来，那小厮又撂下一个重磅炸弹：“难怪你先前总是来我们府上，还给我们公子带他喜欢的桃花酥，原来你喜欢的竟然是我们公子！？”
　　季容妗：“！！！”
　　作者有话说：
　　小季：尊嘟假嘟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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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得亏前面三人走的快, 小厮虽然震惊，但还知道压低声音，因此这个爆炸般的消息也只小范围地爆炸了一下。
　　季容妗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创到, 脚下一崴差点被绊倒，还是冬梅在一边扶了她一下, 她才勉强站直身子。
　　那小厮一副得知了大秘密的样子，一眼瞪得更比两眼大。
　　季容妗与他面面相觑, 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你可别瞎说啊, 我不承认。”
　　话虽如此, 她的脑海里还是闪过了许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假如……假如原主真的喜欢的是林长存，那她和公主又是什么情况？！
　　季容妗脑海一片混乱之际，便听林长存同样面色难堪, 道：“你果然贼心不死！”
　　果然？
　　难不成林长存知道原主喜欢他？
　　一时之间, 林长存和他的小厮, 季容妗和她的丫鬟, 四个人集体陷入了沉默。
　　而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藏在林木后的人惊掉了手中的笔。
　　膳堂内。
　　季容妗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虽然喜欢林长存的是原主，但毕竟现在用这个身体的是她，一想到以后江湖上还要流传她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打住, 季容妗恶狠狠地想, 这个传闻一定要在摇篮里被掐断。
　　她打死不承认，林长存也没法子，现在重要的是要怎么让他们相信, 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林长存。
　　季容妗想着想着, 目光就与对面的林长存对上了, 两人皆是虎躯一震，同时别开脸，假装没看见对方。
　　季容妗低头憋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总归这事知道的也不过就他们几个人，冬梅那边倒是容易糊弄。
　　至于林长存等人，她只要表现得与沈竹绾足够恩爱，什么断袖，到时候就只是断了的袖子，和她半毛钱关系没有。
　　打定主意的季容妗放下了心，再看林长存也没有那般尴尬了。
　　很快，用晚膳后季容妗与沈竹绾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几乎他们的马车刚刚离去，林长存便火急火燎地拉着他爹娘回到屋子，推出自己的小厮，让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三张沉默的脸上。
　　林长存脸色难看：“爹，娘，我与你们说了，你们不信，这下有阿福给我作证，你们该信了吧？那季容妗她就是个断袖，而且还断到你们儿子头上来了！”
　　林长存的话掷地有声，两夫妻的神色终于缓过来。
　　林夫人皱着眉：“我瞧着驸马对公主很上心，不像是断袖啊。”
　　她说着，又瞧了自家儿子一眼：“更何况，即便是个断袖，应当也不会看上我们存儿才是。”
　　林长存：“……”
　　他恼羞成怒：“娘！”
　　林夫人瞧着他的神色，回过神来安慰道：“娘是说，你对她的态度那般差，她应当不会自讨没趣才是。”
　　“她讨了，她不仅自讨没趣，还光明正大地告诉了阿福，生怕我不知道。”林长存一想到这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罢了。”林将军神色沉默：“总归明日就要走了。”
　　“也是。”林夫人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总归明日就走了。”
　　林长存觉得他们夫妻两的重点和自己不一样，明日走了又能怎么样，公主不还是被季容妗骗着呢吗，而且他很危险的好不好？
　　但夫妻两没有再理他，牵着手离开了，只留林长存原地风化。
　　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
　　夜间时分，沈竹绾正在书房看奏折。
　　影二恭恭敬敬地将今日记录的驸马行径与话语交给她，而后退至一边等待吩咐。
　　沈竹绾瞥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小字，批完手中那本奏折后，这才落下笔，取过小纸。
　　原先这记录是一日一看，后来沈竹绾改为了三日一看，她看的这份便是季容妗三日来的行动。
　　目光落在第一行时，沈竹绾的目光便顿了顿，三日前正是季容妗开始练武的第一日。不过很快她便面色如常继续看了下去，当看到最后一行时，沈竹绾眸光终于动了动。
　　她将小纸放下，看向站在下方毫无存在感的女子：“这也是你亲耳听到的？”
　　影二熟练地回：“是，属下亲耳所闻。”
　　沈竹绾淡淡：“那前些日子驸马与江太医家的女儿？”
　　影二的面瘫脸露出一抹愤慨：“这正是属下要说的，驸马她男女不忌，私德有损。”
　　沈竹绾闭了闭眼，半晌，道：“此事不得泄密，先下去吧。”
　　影二向来不会质疑沈竹绾的决定，很快便领命消失了。
　　她走后，沈竹绾照例将那小信烧毁，这才继续去瞧未曾批阅完的奏折。
　　.
　　另一边，私德有损的季某人在自己屋内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一只肥鸽便飞到了她床前，季容妗熟练地取下信件，上面是江楠语狗爬似的字迹，写着约她明天去跑马。
　　好在季容妗从前学过骑马，恰好她也想试试这儿的马与现代有什么不同，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并回信：记得换成男子的衣袍
　　收到回信的江楠语一脸蒙圈，但还是如言换了身衣裳。好在她爹的衣裳多，偷穿一两件也不碍事，就是这花纹看起来太老气了。
　　江楠语想了想，又给自己装扮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离开了。
　　两人先约在了春旺酒楼用膳，季容妗到约定的包厢后，只看到了一个背对着她的老人家。
　　想了想，她还是礼貌道：“老人家，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儿……我敲……”
　　江楠语一个转身，吓得季容妗差点起飞。
　　眼前的女子套着花白的胡子，穿着老气的衣袍，学着老人的模样颤颤巍巍地转身，老气横秋地道：“年轻人，你喊我？”
　　季容妗：“……”
　　江楠语继续：“年轻人你记住……”
　　季容妗：“记住什么？”
　　“你别管什么，你就记住。”
　　季容妗额角抽了抽：“……江太医若是知道，少不得要罚你。”
　　“他怎么会知道？”江楠语不屑一顾，而后看向季容妗，笑眯眯道：“今日出来，我们来庆祝一下林长存那厮终于要离开了！”
　　季容妗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要离开了你高兴什么？”
　　江楠语“啧”了一声：“高兴他离开就破坏不了你们感情了啊。”
　　季容妗手一抖：“我们？”
　　“对啊。”江楠语眼睛转了转，旋即恢复那副老人的声调：“他已经走了，老季你就别再惦记他了，喜欢公主也比喜欢他强啊。”
　　季容妗瞳孔地震，她竟然也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
　　她收拾好表情，打死不承认：“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啊，我从来没有喜欢他的。”
　　江楠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感叹道：“嗐，我懂，问就是爱过，我都懂。”
　　季容妗：你懂个球。
　　“我真没有。”季容妗满眼真诚：“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公主。”
　　“我就知道。”江楠语忽然眼睛一亮：“难怪你费那么大劲给公主送那生辰礼呢。”
　　季容妗：“……”好像上当了怎么回事。
　　两人闲聊期间，小二将两人点的菜端了上来，两人熄火，埋头苦吃起来，同时不忘将自己不爱吃的递到对方面前。
　　用完膳，两人稍作休息，便往西郊的马场去了。
　　西郊的马场是京城内有名的跑马的好去处，去的人可以自己带马，也可以从那边租赁，只需交付一定的费用，便可在那片林子中跑马游玩。
　　季容妗带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一起，着实是有些惹眼。
　　眼见着不少人都将目光放在江楠语身上，季容妗默默远离她一步：“你这样别人会觉得我是在欺负你一个老头子。”
　　江楠语闻言忽然开始颤抖，她颤颤巍巍地递交银钱，力图装的更像一点，并借此期间靠近季容妗。
　　笑得见牙不见眼：“看我一会惊掉他们的下巴。”
　　季容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话还未说出口，一道声音便先一步传到了两人耳中。
　　“嗯？这位公子和这位老人家也是来跑马的？”
　　季容妗与江楠语皆是一怔，旋即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说话的人坐在一匹深棕色高头大马上，穿的是骑马专用的玄色衣袍，上半张脸用面具挡住，看不清面容，只能透过面具瞧见那双眼睛是清澈而友好的。
　　季容妗与江楠语对视一眼，旋即回她：“是，阁下是？”
　　“一个路过的人罢了。”那人声音清丽婉转，显然是个女子，瞧着她们笑道：“相逢便是缘分，不若我们跑一场？”
　　季容妗倒是没问题，她目光犹豫地看向江楠语，正要开口，却见江楠语点点头，故意压低声音道：“好，老夫便陪你们。”
　　季容妗：“……”
　　那女子轻笑一声，没有拆穿，只扯了扯缰绳：“好。”
　　马场有比赛并不罕见，只是比赛的人从未像她们这般参差不齐过。
　　有胡子花白的老人，有尚且年轻的女子，还有一个恬不知耻的男子。
　　恬不知耻的季某本人已然听到后面的骂声，她仰头看天，真是冤枉死了。
　　围观的人不知道那么多，他们只看到了身强体壮的男子欺负老头和女子。然而一声令下，马蹄子撅起来的灰喷了他们满脸时，他们才有些蒙圈地看着那三个跑出残影的背影。
　　沉默是今天的马场。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优美的大乾语：“我*，这老头，这老头，这老头这么猛的吗？”
　　震惊的不止是他，那些人看着那随着马匹上下颠簸，看起来随时会被颠散架的老头，一时呆若木鸡，开始怀疑自己。
　　直到有人眼尖看见了一截被风吹过来的白胡子，大惊失色道：“完了，那老爷子真被颠散架了！”
　　“……”
　　这边的情况，季容妗等人自是不知晓，她们奋力跑到终点，满身大汗。
　　倒不是累的，纯粹被晒得。
　　两人租来的马到底没有那女子自带的马好，只一齐落了个第二名，不过倒也算不错。
　　季容妗扶着胡子眉毛被颠掉大半的江楠语，道：“这下你回去可以向他们吹嘘骑马会返老还童了。”
　　江楠语哈哈哈笑了半天，眉毛胡子一把抓掉，看向那略显平静的女子，道：“没想到这位小姐骑马技术这般好，好久没有骑得这么猖狂了。”
　　那女子对她微微点头，旋即看向季容妗，笑道：“这位公子也不错。”
　　三人商业互吹了一番，便互相交换了姓氏，临别前还约着下次一起骑马。
　　季容妗瞧着那女子离去的背影，道：“姓叶？京城中有哪个大户人家姓叶吗？”
　　江楠语擦了擦汗，问她：“问这个做什么？你想上门提亲？”
　　季容妗眼角微抽：“生命本就短暂，你想让我走捷径？”
　　“怕什么。”江楠语笑嘻嘻道：“反正咱们大乾历史上历代都有驸马纳妾，公主养面首的。”
　　季容妗不欲与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只是看着那女子背影，陷入了思索。
　　女子骑得可不是寻常马，这种马脚程快，耐力足，即便在大户人家，也会精心饲养，不会随意给人骑，而这个女子却能骑这样的马。
　　除非她出身在大户人家，亦或是家中有官职。前者她不清楚，但后者，她倒是没停过有哪个。
　　不过到底只是一个路人，季容妗没多纠结，便回去了。
　　她离开后不久，影二缓缓现身，在纸上写着：
　　驸马与青梅跑马，遇一叶姓女子，三人因跑马结识，互换姓氏。青梅疑似吃醋，故意让驸马上门提亲，驸马未曾理会，青梅复提出公主养面首驸马纳小妾的历史，以此劝告，驸马疑似心动，盯叶姓女子背影良久，不舍离去。
　　当天夜里，出去玩从未被发现的江楠语，刚浪回家便看见了守在家门口，拿着棍棒的江太医。
　　江太医原本就青的面色，在看见她身上穿着的属于自己的衣袍时，逐渐变成黑色。
　　江楠语后退一步：“……爹，听我狡辩。”
　　.
　　次日，季容妗精神饱满地去上了朝，又蔫头巴脑地下了朝。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的是，她那个到现在都没见面的爹，在她下朝后特地等她一起，要带她回季家吃饭。
　　季太傅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席间和季母很是热情地给她夹菜，季容妗大概能猜到什么原因，也就欣然接受了。
　　膳后，原本热情似火的夫妻两人面对着她忽然齐齐沉默了，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季母受不了这沉默的氛围了，道：“儿啊，娘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你有什么想说的，今日便说吧。”
　　季容妗依旧沉默。
　　季母便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地抹了两把眼泪：“儿啊，是爹娘对不起你，你若是真喜欢林家那小子……”
　　季容妗：“！”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啊？
　　在此之前，她以为这是个秘密，但没想到的是这个秘密人尽皆知。
　　为了防止季母说出什么强取豪夺的话，也为了自己的江湖名声，季容妗当机立断：“娘，女……儿子没有龙阳之好，儿子喜欢的一直都是公主。”
　　“那就好，你……”季母忽然顿了一下，不确定地摸了摸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儿子没有龙阳之好，就算有，我也记不得了，我喜欢的是公主。”
　　话音落下许久，两人都没有回话。
　　季容妗抬头看去，发现两人眼睛嘴巴都成了“O”型。
　　半晌，季母回过神，喃喃道：“挺好的，你喜欢公主，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季母：好消息，我儿终于没有龙阳之好了
　　坏消息，我儿开始有磨镜之好
　　小季（麻痹自己）：我喜欢的是公主，一直都是，林长存是谁，不认识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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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乾民风开放, 对待男女之事上也没有那么多忌讳，只是如今骤然听自己女儿这么说，老两口心里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毕竟, 看别人家塌房和自家塌房是两码事。
　　但对季容妗来说，眼下, 更为重要的显然是打探先前的一些传闻。
　　“对了，爹, 娘。”季容妗的话拉回两人的思绪：“我到现在还没有想起来, 我为何要女扮男装娶公主？还有先前京城那些我深爱公主的传闻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 季母忽然走到门口，屏退所有的下人后，又回到屋子，看向季容妗, 紧张地小声道：“对了, 矜儿, 你是女儿身这件事, 公主知道吗？”
　　季容妗心底一惊，这老两口果然是瞒着公主的啊。
　　她斟酌着回道：“公主应当不知晓。”
　　说完, 她便看向对面的两人，等待着他们给自己解答。
　　“真是作孽啊。”季母叹了口气，季父也面露愧疚, 缓缓将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季容妗出生那年, 朝廷之上有关女子能否继承大统的争议不断，起因是先帝在早朝时说他与皇后已经有了女儿，不会再生。
　　这话在以男子为尊的世道, 激起了惊涛骇浪。
　　大臣争议不止, 无数老臣劝谏帝后二人再生一子以继承大统, 并以死劝谏。
　　有人反对，自然便有人支持。
　　季父便是当年为数不多的支持帝后决定的人，而为此，他毅然决定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说成是男儿，并与先皇约定，等她功成名就那一日，揭露她的身份，让那些老顽固意识到他们的思想有多腐败。
　　当年季父年轻气盛，一心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而先皇也被接二连三以死劝谏的大臣弄得怒火滔天，于是这个荒谬的决定，便这样延存了下来。
　　后来，先皇驾崩以及一系列党派之争过后，公主也要成婚了，指定的人，便是季容妗。
　　先皇与季父关系是好不错，但季父与沈竹绾却未曾有过联系，这女子身份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但好在，公主看中的并不是季容妗这个人，而是在先皇驾崩后，那些曾经依附她父皇，后来保持中立的大臣。
　　女子监国本就难得人心，那些大臣中立的态度便说明了很多。
　　而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季父的提拔恩典，沈竹绾与季容妗有了婚约后，那些人也看在季父的面子上，多少对她表示了支持。
　　季父其实想过许多次，要不要将季容妗的女子身份告诉她，但到底，没有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更何况，公主成婚前曾约定，三年后两人便会和离。
　　于是这份误会便一直没有解开。
　　那些恩爱传言他们不清楚怎么来的，但当年季容妗跪了三天三夜实打实是因为不想娶公主，不仅不想娶，她还等着恢复女儿身，去找自己喜欢的人。
　　也正是因为那三天三夜，公主才会提出三年婚期，原主也因此终于认命。
　　听完全部解释后，季容妗略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只是一份婚约，中间竟然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公主嫁给原主也不是因为对她一往情深，只是为了巩固政权。
　　等等，三年合约？
　　“爹，娘，今年是我与公主成婚的第几个年头了？”
　　季父回她：“第二个。”
　　季容妗出了一口气，幸好，明年他们的合约就到期了。
　　季容妗愉快地想着自己离异后的生活，抬头，忽然对上老两口欲言又止的表情。
　　季容妗：“……怎么了？”
　　“儿啊”季母表情犹豫：“你若是实在喜欢公主，明年要不再与公主商量着续续约？”
　　“其实也没这个必要。”季容妗正色：“女儿喜欢她，会自己争取，若是不行，那便说明女儿与公主确实没这个缘分了。”
　　“那你真的不喜欢林家那小子了？”季父瞧着还是有些怀疑。
　　季容妗再次强调：“我从未喜欢他，之前只是假装喜欢他，为的是让公主能对我多上点心。”
　　“这样啊。”季母缓缓点头：“那公主她对你……”
　　季母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女儿，安慰道：“不行可以再续一年，毕竟日久生情。”
　　季容妗：“……”她行，她行！
　　.
　　傍晚时分，季容妗带着一颗知晓前尘过往的脑袋回了公主府。
　　回到府后，她纠结起来。今日才做出装作很爱公主的决定，还没到晚上呢就告诉她，她与公主从前关系不好。
　　那她是当作想起来还是没想起来呢？
　　若是想起来，那岂不是要承认自己从前与公主关系不好的原因是她喜欢林长存？
　　罢了，她没想起来，她从始至终都喜欢公主。
　　下定决心后不久，影二便找到了她：“驸马，公主在书房等你。”
　　季容妗疑惑地“嗯”了一声，边走边道：“公主找我有什么事？”
　　影二声音僵硬：“属下不知。”
　　季容妗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僵硬，神色古怪，眼神还时不时往自己身上瞟时，她疑惑地挑了挑眉，问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影二飞快瞟了一眼她的下.身，道：“……没有。”
　　季容妗不再询问，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容，敲了敲公主的门。
　　“进。”
　　季容妗推开门踏入其中，远远瞧着屏风后的人影，走了过去：“公主找我？”
　　女人坐在书案后，神情有些疲惫，闻言没有立刻回她，而是放下纸笔，又喝了口茶，这才看向她：“驸马今日回家了？”
　　季容妗心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点了点头。
　　沈竹绾便看着她，缓缓问出声：“那驸马可有想起从前的事？”
　　装作没想起来？
　　这是季容妗先前的决定，可眼下坐在沈竹绾下方，她抬眼瞧着那个端庄清冷向来波澜不惊的女人，忽然便想说自己想起来了。
　　她想知道，沈竹绾对原主喜欢林长存是什么态度，也想知道她在知晓自己想起从前两人不甚美好的记忆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是从此与她约法三章形同陌路一直到合约结束，还是要与她保持现在的关系。
　　季容妗自己都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的想法和感受。
　　“我想起来了一些。”季容妗的话中有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紧张：“从前我们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她想，沈竹绾待她确实不错，若是说破了会让两人关系陷入僵局，亦或是被合约限制，她会觉得有些难过。
　　即便她对沈竹绾没有那种心思。
　　书案后，女子的双眸在她的话音落后黯淡了些，她静静瞧着季容妗，很轻地垂下了眼睫，躲开她的目光，半晌，嗓音沙哑：“所以我等不到驸马学有所成了吗？”
　　学有所成。
　　那晚她安慰沈竹绾时嘴上没个把门的，说的便是让她等着自己学有所成，暗杀了那些惹她不开心的人。
　　没有冷淡的划分界限，也没有意料中的商议合谋，她在知晓自己回想起从前的记忆时，第一反应是问她能不能等到她学有所成那日。
　　又不只是问这个，季容妗想。
　　她黯淡的眼眸，垂下的眼睫，故意避开的视线，沙哑的嗓音分明是在告诉季容妗，她想说的其实是，你又要厌弃我、丢下我了吗？
　　季容妗呼吸滞了一下，刹那间有无数心酸的情绪从角落冒了出来。
　　理智告诉她，眼前的女子是大乾最为尊贵的人，她不会这般脆弱，这般需要她的承诺和陪伴，可当她看着沈竹绾轻颤的眼睫和难过的侧脸时，还是忍不住，一颗心软了又软。
　　季容妗觉得，沈竹绾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露出这般脆弱难过的表情，不该因为她的承诺患得患失，她该是永远高高在上，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
　　这种因为季容妗而露出的表情，会让她觉得她在沈竹绾这里很重要。
　　是了。
　　季容妗忽而定定地看向她，道：“可以的。”
　　沈竹绾抬眸，眼神柔软而湿润。
　　季容妗再次道：“我说，公主可以等到我学有所成那一日。”
　　她想，既然她在沈竹绾那里很重要，那她也不是不可以对她真心一点。
　　沈竹绾静静瞧着她，半晌，悠悠问道：“真的吗？”
　　季容妗没来得及回话，便又听她道：“既如此，那本宫便来检验一下驸马学到哪一步了。”
　　神色自然，语调清冷，全然不复先前的伤心模样。
　　季容妗：“……？”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接下来难道不应该是公主被她感动，然后抱着她痛哭流涕互诉衷肠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检验她学到哪一步了？
　　中间那么大一段呢？怎么跳过了？
　　彼时，季容妗站在武台中央，对面站着沈竹绾，她还是有些懵懵的，不懂事情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驸马，可以开始了。”沈竹绾出声提醒，眼底闪过些狡黠的笑意。
　　季容妗看着对面眉目清冷，姿态端庄的女子，咬了咬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沈竹绾这个老狐狸骗了。
　　季容妗带着自己的愤怒，磨磨牙冲了上去。
　　沈竹绾原本瞧着眼前人气鼓鼓的模样，觉得煞是可爱，但当她朝着自己冲过来时，眼底的笑意便转化为了一抹诧异。
　　进步很快啊。
　　她不动声色避开这一招，道：“驸马，本宫在这边。”
　　季容妗一招落空继续追了上去，怎奈每次快要碰到她衣角时，不是被她轻飘飘侧身躲过，就是被人握着手腕卸了力。
　　影二躲在暗处看得怀疑人生，公主这哪是与驸马过招，分明是在逗小孩玩，还顺带着借着过招的名义，光明正大与驸马有不少亲密接触。
　　譬如此刻，季容妗又一次招数落空，没站稳要往后倒去时，沈竹绾从身后接住了她。
　　季容妗只觉后背落入一个柔软馥郁的怀抱，女子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抵着她，带着热气的话缓缓落在了她耳边。
　　“本宫很高兴，能等到驸马学有所成那日。”
　　分明还是冷清的音色，可在热气的侵着下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将她白嫩的耳根逐渐染红。
　　季容妗靠在她怀中，心想，完了，她又要忍不住原谅她了。
　　作者有话说：
　　影二：为什么当年我与公主过招的时候是战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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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间，距离沈炽的生辰便只剩下三日。随着生辰接近，皇宫上下忙碌不堪, 季容妗也时常要出去监察，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宁王前两日入了京, 是他们首要监察对象。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轮流监视。
　　这些时日, 季容妗在影二的操练下, 稳扎稳打地进步着。长时间的监察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因此，在换完班回府后，她还有些余力。
　　江楠语的信件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从一周前两人跑完马后，她便再没收到过江楠语的信件, 起初以为她是被捉回去学礼仪了, 后来从季母那里得知, 江楠语是被关禁闭了。
　　她打开江楠语传的信件,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晚上亥时花满楼相见，有大事相告！事关公主, 一定要来！！
　　季容妗不太确定她口中的大事是什么，毕竟，一个被关在家里的人怎么会知道公主的大事。更何况, 什么大事需要在花满楼说？
　　.
　　亥时, 花满楼门口。
　　江楠语隔着老远便看见远处慢悠悠过来的季容妗，她挥挥手，道：“这边, 这边。”
　　季容妗看她一眼, 依旧不紧不慢。
　　江楠语“哎哟”了一声, 往她的方向一米六一米七地跑去。
　　季容妗瞧着她瘸巴瘸巴的样子，目光落在了她的腿上：“腿怎么了？”
　　彼时江楠语已经一溜烟跑到了她面前，闻言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我爹打的呗。”
　　“对了，你先别关心这个。”江楠语往她身边靠了靠，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今晚花满楼有个拍卖活动吗？”
　　季容妗下意识想到的便是那些拍卖处子的活动，心中虽有些抵触，却还是疑惑道：“这和公主有关系吗？”
　　“当然有。”江楠语眼睛四处瞟了瞟，凑到她耳边道：“我从我旁的姐妹那里听来，听说今夜拍卖的是新晋花魁的初夜，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花魁与公主有六分相似。”
　　季容妗斩钉截铁：“不可能。”
　　这一听就是无良商家为了拍卖出个好价格弄出的噱头。
　　毕竟公主的身份在那，敢以她的名头做这种事，除非不怕株连九族。
　　江楠语：“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进去时，未进包厢，只在大堂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清一色男子，仗势极大，来势汹汹。
　　从穿着来看，这些人无一不是家里有钱的公子哥。
　　拍卖还没开始，这些人便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调笑玩乐，或点几个歌姬作陪，手揽美人腰，好不快活。
　　季容妗对此感到震惊：“不过一点噱头，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江楠语幽幽道：“你不也来了？”
　　季容妗：“……”
　　看来这噱头确实有用。
　　“不太对吧。”季容妗想了想，道：“若是他们真敢这般宣传，我怎会一点消息收不到。”
　　“因为他们从未对外宣传过。”一道声音忽地插进来，自然地坐在了季容妗身边：“这样的事他们自然不敢大肆宣传，只在有一定财富与地位的商人之间口口相传。”
　　季容妗扭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具：“叶……公子，你也来了？”
　　穿着玄色衣袍的女子点点头，轻笑：“许久未见，季公子，江公子。”
　　三人寒暄了一番，季容妗的目光再次移到那尚且空着的台上，心中却在想着面具女子方才的话。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关键是，打着公主的名号，竟然真的没被他们发觉。
　　众人等了许久，江楠语已经开始抱怨“怎么还没开始”时，铜锣声忽然敲响。
　　花枝招展的老鸨出现在偌大的台上，见着下边的人这般多，笑得嘴都合不拢：“感谢各位公子对我花满楼今夜的拍卖活动如此支持，想必诸位也知晓，接下来拍卖的是我们花满楼的头牌莲夏的初夜……”
　　老鸨顿了顿，笑容暧昧：“想必大家先前也都有过了解，话不多说，接下来，由我们莲夏为大家带上一段舞蹈。”
　　老鸨的话落下，现场果真沸腾起来。
　　音乐声缓缓响起，如婉转的流水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畔，伴随着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带着面纱的女子从空中缓缓降落，背对着众人。
　　女子只穿着一层薄纱，背影婀娜，藕节般的手臂挥舞间，莹白的后背便若隐若现。
　　仅凭一个背影便引人遐思，无数男子叫嚷着让人转过身，白花花的银子不值钱似的往台上扔。
　　灯火通明，珠宝反着璀璨的光，满室脂粉香像某种催化剂，疯狂的男子与台上婀娜的女子形成鲜明对比，一派纸醉迷金。
　　台上的女子不为所动，依旧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随着音乐逐渐急促，她也在某一刻骤然回眸，露出一双与沈竹绾相似的眸子来。
　　季容妗捏住酒杯的手瞬间紧了不少，她盯着台上的女子，面上少了几分笑意。
　　像她一样怔住的不在少数，旁边一桌的两个男子霎时间惊叫出声：“我去，这双眼睛，当真与公主一模一样。”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一阵狂热，无数人露出势在必得的眼神，季容妗看得额头直跳。
　　一舞毕，老鸨看着满地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大家如此热情，那么我们也不藏私，莲夏，将面纱摘了吧。”
　　那带着面纱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将脸上的面纱去了，冲着台下的观众露出勾人的笑。
　　确实有五六分相似。
　　旁边桌的男子道：“那可是公主殿下啊，那般高高在上，就算只有几分相似，能将她压在身下，也让人血脉贲张。”
　　“就是，而且……”另一个人淫.笑道：“到时候让她只露一双眼，嘶……”
　　“只是可惜，不是真的公主殿下，也不知道公主在床上是不是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笑声猥琐。
　　“闭嘴！”一道厉喝声忽然打断了两人：“公主也是你们能肖想的？”
　　两人懵了一下，旋即看向先前出声的人，见她满脸怒容，周围的人也因为她的话看过来时，当即便摔了酒杯：“你谁啊你？有病吧？你来这里难道不是冲着公主的名号？装什么，告诉你，今夜这个头牌我势在必得。”
　　“你想死吗？”季容妗猛然站起身，江楠语拉都拉不住，只能眼睁睁瞧着她一脚踹了上去，旋即与人扭打在一处。
　　另一边，影二匆匆离去，禀报道：“公主，驸马在花满楼与人打起来了。”
　　沈竹绾手中笔势微顿，神色疲惫：“原因。”
　　影二想了想：“为了争夺花魁。”
　　沈竹绾撂下笔，眉眼冰冷：“去看看。”
　　“是。”
　　另一边，在老鸨的劝告下，季容妗与那两个男子终于停下了手，双方脸上分别挂着彩，恶狠狠地瞪着彼此。
　　“几位莫要再闹了。”老鸨劝和道：“莲夏姑娘到底归谁，还是价高者得。”
　　季容妗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那两个男子也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
　　老鸨见状，这才笑眯眯地回到了台上：“我们莲夏可真是受欢迎啊，还没开始，便有人为你打起来了……”
　　老鸨笑着调侃了两句，随后直入正题：“今夜可是莲夏的初夜哦，话不多说，起拍价，五百两银子，价高者便可以拥有我们莲夏的第一次哦~”
　　说完，还特意朝季容妗和那两个男子的方向看了看。
　　老鸨的话成功让底下的氛围热了起来，不少人已经开始叫价。
　　面对着旁边桌男子挑衅的表情，季容妗黑着一张脸，旋即看向江楠语：“带银子了吗？”
　　江楠语：“？”你不是有正牌吗？
　　季容妗倒不是对那女子有什么想法，她直觉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她不愿让旁人借着那张脸去肖想沈竹绾。
　　叶公子在一边悠悠道：“我带了。”
　　季容妗眼神闪了闪：“可否借我些，我会还的。”
　　叶公子点点头，掏出了一叠银票。
　　季容妗：“……”知道她很富有，没想到这么富有。
　　她接过那叠银票，加入了喊价的行列。
　　与此同时，场外悄然进了两个“男子”，他们进入大厅后，找了一处离季容妗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静静看着一掷千金的季容妗。
　　两人自然是乔装过后的沈竹绾与影二。
　　影二瞧着台上那与自家主子五六分相似的脸，眸中闪过一些思量，她看向沈竹绾，却见她面色寡淡，正瞧着台上那张脸。
　　——丝毫没有看驸马。
　　按影二对自家主子的了解，她在心里默默给驸马点了一排蜡。
　　叫的价格从五百两逐渐到了三千两，留下的人也只剩下了季容妗和另外一桌的男子。
　　季容妗叫价期间总觉得那桌两个男子似乎有点眼熟，她最后叫价“四千两”时终于想起来了，这两人，正是丞相何栗的两个儿子。
　　两人听到这个价格，面色愤愤，咬着牙道：“你等着，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季容妗听闻这话便知道两人钱不够了，她差点笑出声，悠悠问出口：“你爹是谁？”
　　何名刚要说，他哥何慎便连忙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旋即恶狠狠地看向季容妗：“你等着。”
　　季容妗耸了耸肩，笑容灿烂：“我等着，那花魁我就收下啦。”
　　兄弟两气得脸色发黑，正要怒斥她，一道声音从不远处淡淡传来：“四千两百两。”
　　季容妗一顿，旋即面色难看地朝着一个方向看去，是两个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男子，明明察觉到她的视线，却视若无睹。
　　何慎何名两人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季容妗更加生气，真该死，又要多出一笔债务。
　　季容妗愤怒跟价：“四千五百两。”
　　那人淡淡看着他，面不改色：“四千七百两。”
　　季容妗站起身，眯着眼势在必得：“五千两！”
　　影二瞧着与自家主子对上的驸马，不忍地移开眼，在心中又为她多点了两排蜡。
　　她叫出五千两的价格时，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男子”似笑非笑地瞧了她好一会，才撇开眼没有继续跟价。
　　季容妗赢了，赢了一屁股债务。
　　在老鸨热烈的祝贺下，季容妗笑容贫穷且虚弱，扭头看向江楠语和叶公子：“一起吗？”
　　众人瞬间瞪大眼睛，老鸨也语凝了好一会，才道：“这位公子，莲夏是初夜，不能这样的。”
　　江楠语一张脸“咻”地一下就红了：“不不不，我就不去了。”
　　叶公子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季容妗以及另外两边的男子时，划过了些玩味。
　　她摇摇头：“不了，季公子，这是你花钱买来的。”
　　季容妗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就要解释，但又觉得没必要，便点了点头，跟着老鸨上去了。
　　莲夏红着脸瞧了季容妗一眼，又羞涩地低下头。
　　虽然眼角和嘴角有些淤青，可毫无疑问，这张脸远胜在场大部分男子。
　　.
　　瞧着驸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上时，影二小心地问：“公子，接下来我们……”
　　沈竹绾没有回话，半晌才站起身，往楼阁上走。
　　彼时，季容妗坐在床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莲夏，淡声道：“把脸上的妆脱了。”
　　莲夏原本正在羞涩，听得这话愣了一下，柔声道：“公子说什么？”
　　季容妗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她的脸，重复道：“我说，脱了。”
　　话音落下，门骤然被推开。
　　季容妗吓了一跳，抬眸望去。
　　是先前那两个最后与她竞价的男子，身后还跟着满脸惶恐的老鸨。
　　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季容妗怒声道：“抢人抢到我房间来了？鸨妈，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作者有话说：
　　小季：我说，脱了！
　　影二：点蜡点蜡点蜡点蜡点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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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老鸨此时真真切切感受到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感觉, 谁能想到，眼前两个“男子”竟然有公主的令牌，想到今夜发生的事, 她真是后悔不迭，不该听那人的话。
　　眼下面对着季容妗的质问, 她也为难得紧，嘴张了半天, 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直到前面的“男子”淡淡说了句：“你先出去吧。”
　　老鸨这才如蒙大赦, 连忙逃出去, 走前还顺带将门关上了。
　　季容妗：“……”你这样显得我的愤怒像个笑话。
　　她面色不善地瞧着那两个男子，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在板凳上坐下，眼角不由抽了抽。
　　季容妗又不是傻子，能将老鸨吓成那样的, 身份一定很特殊。
　　只是她瞧着眼前的两个男子, 嗯……不认识。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许久, 莲夏有些扭捏地看向床上的人，问道：“公子, 奴家还要脱吗？”
　　影二在一边听着，将头埋得更深了。
　　季容妗收回视线，看向莲夏, 眼睛转了转, 道：“二位在这还不走，是想看我如何与花魁共度春宵吗？”
　　影二：让我走！让我走！！
　　她快要被自家主子身上的冷气冻死了。
　　季容妗默默观察着，低着头的人显然是另一个人的下属, 而另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她。
　　好在, 她说完这句话后, 那“男子”终于抬起了眼，眸底没有什么情绪，淡淡说：“你随意。”
　　先前大厅人多声杂，眼下几人独处，她总觉得这“男子”的声音像个女人，不仅如此，她好像还在哪听过。
　　眼下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男子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竟然还不走。
　　季容妗气笑了：“二位这是何意？”
　　见两人依旧不说话，季容妗一咬牙，道：“还不走？我要开始了。”
　　两人纹丝不动。
　　季容妗咬咬牙：“我真开始了啊，莲夏你过来。”
　　莲夏面上一红，轻嗔了她一眼，还是依言乖乖走了过去。
　　眼见着就要坐到她怀里，季容妗屁股一挪，从床上站了起来。
　　莲夏在床上摔了个屁墩，羞恼又不解地看向季容妗。
　　季容妗磨磨牙，转身朝着两人走去：“喂，还不走？谁啊你们？今儿我把话撂在这，不管你们是谁，若是再不出去，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淤青：“看见了吧？我脾气可不好。”
　　“是吗？”
　　坐着的“男子”轻飘飘看向她，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容妗噎了一下，这人她打不过，老鸨看样子也指望不上。
　　罢了，总归这两人只在那不干扰她要做的事，还是先别起冲突了。
　　季容妗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到莲夏面前，道：“脱了吧。”
　　莲夏红着脸站起身，往一边走去。
　　季容妗复坐回床上，不远不近地瞧着那两个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的男子。
　　真是奇怪。
　　那声音她到底在哪听过呢？
　　没纠结太长时间，莲夏便走到面盆前低头开始洗脸。
　　片刻后，她走到床上人面前，咬着唇：“奴家还要脱什么？”
　　影二在另一头听得心脏都要不跳了，只想原地去世，也好过在这修罗场熬。
　　她已经不敢去看那边的情况了，只竖起半只耳朵，听着动静。
　　那边，驸马好一会没说话，半晌，语气高兴道：“你和公主殿下长得也不像嘛。”
　　的确是不像的，带了妆容在季容妗看来也只有四五分相似，去了妆容后便只剩下三分了。
　　莲夏面色尴尬，咬着唇眼中渐渐涌出些泪珠。
　　季容妗：“……别哭啊，与公主像也不是好事啊。”
　　季容妗一本正经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影二几乎昏死过去。
　　瞧着莲夏眼泪滚出眼眶，季容妗揉了揉眉心：“你不知道假借公主的名义来做这种事，是株连九族的罪名吗？”
　　莲夏吓得脸色苍白，哽咽道：“我不知，我是才到的楼中，妈妈让我这样打扮，我便这样打扮了。”
　　季容妗瞧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从袖中摸出一张脸帕递给她，心想果真是被人蒙在鼓里的。
　　“从前叫什么名？”季容妗问她：“为何会流落到青楼？”
　　青楼这种地方，在这个时代是合法的。但季容妗从现代来，知晓里边的女子大多都是被家里卖过来的，因为不是男儿，所以便被标上了没什么用的标签。
　　她对流落到里边的女子总是会多几分同情，多数女子只要有活计能养活自己，是不会自甘堕落到这种场所的。
　　许是季容妗递过来的脸帕让她卸下了防备，莲夏擦了擦眼泪，道：“妾身本名夏莲，因父母去的早，被托付在叔叔家，可叔叔家有两个儿子，小的时候还好，长大了他们要娶亲，家里没钱，便将我卖到这了。”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这人生剧本乍一听，季容妗还以为是自己的。
　　“也是可怜之人。”季容妗感叹一声：“与我从前的经历倒是有些相似。”
　　莲夏擦着眼泪看向眼前的人：“公子也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季容妗笑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自己：“是啊。”
　　一边的沈竹绾听闻这话，终于抬起眸看向了对面神色恍惚的少女。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却在某一刻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季容妗的脸开始红了，不仅如此，双眸也开始迷离。
　　几乎是一瞬，沈竹绾便反应过来，她捂住口鼻，皱眉冷声道：“催情香？”
　　季容妗被她的声音惊醒，看着那走向自己的男子，终于想起来这声音什么时候听过了？
　　熟悉的冷香，面前的人顶着另一张脸，将她抱在怀里。
　　目光瞥了眼脸色发白的莲夏，沈竹绾淡声道：“把她带回去。”
　　影二手起刀落将人打晕抗在了肩上。
　　当季容妗被人抱着飞在空中的时候，她还有些迷茫：“公主？”
　　看着怀中少女懵懂迷茫的模样，沈竹绾声音淡淡：“驸马倒是出息了，在外为博美人，一掷千金。”
　　季容妗眨眨眼，看了看四周飞速后退的景色：“哇，我会飞了！”
　　影二脚下一崴，差点摔下去。
　　沈竹绾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身上发出的冷气告诉旁人，她现在心情很不好。
　　季容妗在她怀中不老实地动了动，很快便被沈竹绾冷声斥责了。
　　“别动。”
　　怀中的少女停止了扭动，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眸盯着她，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衫，不满道：“公主，我好热。”
　　“忍着。”
　　沈竹绾淡淡瞧了眼少女额上渗出的汗珠和衣裳下泛红的肌肤，很快又撇开眼不去看她。
　　“公主，你生气了吗？”
　　少女声音很轻，带着些小心翼翼。
　　沈竹绾唇角勾出一道冷嘲的弧度：“本宫有何可气的？”
　　“哦。”少女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沈竹绾身上冷气愈发重时，才听她道：“我没有乱花钱，我怕那些人对着那张脸肖想你，所以才想把她拍下来的。”
　　说着，她似是有些生气：“先前在大厅里何家兄弟两就是的，他们两肖想你，然后被我削了。”
　　怀中少女指了指自己的唇角和眼角，眉眼弯弯：“跟着影二练还是有用的，你看，我只被打了这么两下。”
　　沈竹绾借着月光看见了少女眼角和嘴角的淤青，以及略带傻气的笑。
　　明明被人打了，还能笑得出来。
　　但不可否认那一刻，沈竹绾多年未曾泛起波澜的心，轻微的动了一下。
　　沈竹绾抱着她的手不禁用力了些：“为何？”
　　“什么为何？”
　　沈竹绾低下头，看着脸色通红有些喘息的少女，轻声道：“为何你要生气？”
　　季容妗没有回答她，她的脑袋开始往她脖颈蹭，湿漉漉的汗珠沾染她的肌肤，带着喘息的话轻轻落在她耳边：“公主，我好难受。”
　　许是她离那熏香太近，因此反应较大。
　　沈竹绾轻轻垂下眸，到底没有再问，只出声安慰道：“一会就到了。”
　　少女安稳了下来，只是依旧蹭在她脖颈间，寻找着凉意。沈竹绾一年四季身上都凉，自然便是最好的降热神器。
　　季容妗混沌期间不断用脸贴着那带着凉意的肌肤，很快又觉得不够，比起这般贴着，她更想咬上去。这样想，她也是这般做的。
　　彼时，沈竹绾正看着另一边有些心虚的影二，淡淡下令：“去找江太医……”
　　话未说完，便闷哼着断了后边的话。
　　影二疑惑扭头，便瞧见驸马与公主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准确来说，驸马在咬公主。
　　一瞬间，影二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她连忙扛着肩膀上的女子，螺旋式飞走：“属下遵命。”
　　影二离开后，沈竹绾这才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脑袋，示意她松嘴。
　　季容妗不依，但没过多久便又趴在了她肩膀，反反复复喘息着道：“公主，我好想把衣裳脱了。”
　　沈竹绾有些无奈地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不行，驸马，再忍忍。”
　　季容妗又慢吞吞“哦”了一声，倒在了她的肩膀。
　　沈竹绾眼底浮现些笑意，她这般模样，倒是听话……
　　脖颈上再次传来的痛意让她止住了后边的想法。
　　听话，但不多。
　　金喜在门口第一百零八次抬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从天而降的沈竹绾，她连忙迎了上去。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驸马趴在公主的肩膀上，迷迷糊糊说着什么。
　　而公主，没有让她帮忙扶着的意思，只对她道：“端些冰水来。”
　　金喜连忙下去了，再回到房间时，驸马已经被放到床上，翻来覆去着，要扒自己的衣裳。
　　公主似是有些无奈，按住驸马的手，却被驸马反手握着贴在脸上。
　　金喜哪见过这种阵仗，当下便愣住了，愣愣地将水端过去时，余光还瞥见了公主脖颈处留下的红痕。
　　红痕？！！
　　金喜震惊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要接替公主的活。
　　沈竹绾瞥她一眼，复将视线落在季容妗身上：“你先出去吧。”
　　金喜“哦”了一声，退出门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公主脖颈上的红痕。
　　看起来便像是咬的。
　　正胡思乱想期间，影二回来了。
　　她一只肩膀扛着女子，另一只手夹带着江太医来了。
　　江太医甫一落地，便干呕了几声，扭头指着影二：“小姑娘，能不能考虑一下老人家的身体？”
　　影二摸摸鼻子：“抱歉，时间紧急，公主在里边等着呢。”
　　江太医又干呕了一声，这才用怀中的脸帕擦了擦嘴，走进了房门，离去前，脸上的青色还没有褪去。
　　.
　　季容妗只感觉很热很热，她想脱衣裳，可公主总是按着她的手不让她脱。没过多久，令她心旷神怡的凉意覆在了她的头顶。
　　再之后，好似有人给她把了把脉，又给她吃了点东西，她便昏睡过去了。
　　一觉直到天明。
　　季容妗睁开眼，睡得神清气爽，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昨日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疑惑地掀开被子，忽地想起，她昨日似乎和那花魁独处一室——也不是，还有两个男子。
　　也不对，那男子口中好像发出了公主的声音。
　　季容妗摸了摸后脑勺，开始细细思索，越思索脸色越精彩。
　　在记起她啊呜一口咬上公主的脖子后，季容妗已经开始掐自己的人中。
　　她怎么敢的？还不止一次？
　　胡思乱想间，冬梅两眼放光地走了进来：“听说公主脖颈上有一道红痕。”
　　季容妗：“……我要去上朝了。”
　　冬梅幽幽地瞧着她：“驸马今日休沐。”
　　季容妗：“咳……我要沐浴，备水。”
　　这下，冬梅没再说什么，出去给她准备水了。
　　季容妗闭眼长叹一口气，她能活到现在，全凭公主人美心善。
　　季容妗泡在水里时，还在想着自己咬的那两口，都留下红痕了，想必已经破皮了。
　　想着想着，季容妗便想到了罪魁祸首，那个花魁屋内点了催情香？
　　不过想来也是，青楼那样的地方，的确有这样的传统。
　　沐浴完，季容妗穿好衣裳找到影二。
　　“影二。”季容妗走到她面前：“昨夜那个花魁呢？”
　　她隐约记得，应当被公主叫影二带回来了才是。
　　影二面色有一瞬古怪，很快又恢复如常：“关在柴房。”
　　季容妗点点头：“公主打算怎么处置？”
　　影二：“公主未曾下令。”
　　顿了顿，继续道：“公主近些日子繁忙，怕是不能处理这件事。”
　　意思是叫她处理吗？
　　季容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这事算得上一件大事，毕竟事关公主的形象，季容妗到大理寺后，第一时间便下令，让人将那老鸨带来。
　　左青瞧着她，淡淡嘲她：“真是难得，今日不是大人值班，大人竟也来了。”
　　季容妗这位副手做事能力确实很强，唯一不好的点，就是莫名看她不爽，说话夹枪带棒暗暗嘲她。
　　季容妗没有理他，只叫人去户部掉来有关夏莲的户籍资料。
　　左青也不恼，呛了她两句后便安安稳稳开始做自己的事。
　　不一会，老鸨便被押着带到了大理寺狱中。
　　光线透不过密不透风的墙，狱内空气污浊，审问犯人的地方全是血污，不仅闻起来让人不安，瞧起来更令人害怕。
　　季容妗就坐在椅子上，看向面前被两人押着的老鸨。
　　她还没吱声，老鸨便吓得跪在地上什么都招了：“大人，是我鬼迷心窍不该用公主殿下做噱头，但妾身也是被别人哄骗了啊，我冤枉啊大人……”
　　季容妗捂了捂鼻子，一尘不染的长袍与狱内环境格格不入，她蹙眉：“何人指使的你？莲夏又是怎么到的楼内。”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啊大人，他见我时带着面具，裹着黑袍。”老鸨努力回想着，眼神慌张：“看不清脸，就是他告诉我有一家夫妻要卖丫头，还说那丫头长得有些姿色，打扮起来像……公主殿下，说还是个雏儿，若是拍卖，能得个好价钱，他说到时他只收取一成拍卖费，妾身，妾身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下来了，早知如此，这丫头我是万万不敢收的呀。”
　　季容妗从身边人手中拿过资料，的确与夏莲自己说的无二，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叔叔家有两个待成亲的儿子。
　　“收取拍卖费？”季容妗眯了眯眼：“他要怎么收取？”
　　“妾身也不知道。”老鸨道：“他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过了。”
　　季容妗垂下眼睫，听起来倒像是那个面具人为了拍卖的银钱出了这么个主意，但有关他的信息老鸨一概不知，唯一能做的，只能等那人自己现身。
　　但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了大理寺，那人怕是不敢再出现。
　　季容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老鸨：“你们花满楼如今倒是胆大，连这种损害公主名声的事都敢做了？”
　　她故意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官威。
　　老鸨当时便吓得跪下了。
　　季容妗便借此狠狠敲打了她一番，最后勒令她不得再让莲夏接客，又让她交了许些罚款，这才叫人放了她回去。
　　罚款自然充公到国库，与季容妗半毛钱关系没有，出走半天，归来依旧一屁股债务。
　　她有些郁闷地回了府，此事暂且解决，虽不知那面具男是谁，但日后不会再有人“公主”这样的事发生。
　　唯一让她感到心塞的，便是那五千两的债务。
　　挥金一时爽，还钱火葬场。
　　这银子她得不吃不喝多久才能还清啊。
　　她的郁闷没过多久，便被影二打破，影二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道：“花魁寻死觅活地要见驸马你。”
　　季容妗：“……”差点忘了府里还关着一个人。
　　她摆摆手：“公主若是不留她，那便放她回去吧。”
　　想来见她也是为了此事。
　　影二面容平静，眼底却带了些谴责：“花魁说有事要单独与驸马您说。”
　　“什么事非要和我说？”
　　季容妗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过去了。
　　罢了，看在她与自己的人生剧本相似的面子上。
　　季容妗进柴房时，看见的便是莲夏满眼泪水地蹲在角落，正小声抽泣着。
　　见她进来，她连忙跪着走到她面前，抬起头仰望着她：“大人，求求您收下我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
　　她抓着季容妗的衣摆，清亮的泪水沾了满脸。
　　季容妗让她站起来说话，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道令她浑身难受的目光，一扭头，对上影二那双满是谴责的眸子。
　　季容妗：“……”
　　她退开了些，轻咳一声道：“你不用害怕，我已经与鸨妈说好了，她日后不会逼着你接客。”
　　莲夏继续呜咽着：“大人，我害怕她们把我卖给旁的人，我已经被卖过一次了，若是还要被卖给旁的人，不如卖给大人您，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会做。”
　　她伸出自己布满伤口和细茧的手：“求求您，我日后会努力赚钱还您的。”
　　季容妗开始为难，倒不是因为留不留的问题，而是她实在囊中羞涩，没有多余的钱给她赎身了。
　　但是她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终究没能狠下心。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卖入青楼。
　　关键是，若真的如她所言再被卖给别人，少不得会有人再将她按照公主的模样装扮，那她真的会气死。
　　季容妗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吧。”
　　莲夏又惊有喜，哽咽着道：“大人您答应了是吗？”
　　季容妗垂眸看她：“我会想法子为你赎身，但你不能留在府上。”
　　毕竟，公主看到，许会膈应。
　　.
　　季容妗能有什么法子呢，她现在有些后悔，当时和老鸨提要求时就应该直接让她把莲夏的卖身契交出来的，真是失策。
　　正在胡思乱想间，冬梅惊喜的声音传来：“公主点灯了！”
　　季容妗心头微动，不知为何，今日听到这几个字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站在公主房门前时，那份怪异的感觉更甚，以至于她平复了许久的心跳，才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影绰，沈竹绾坐在床沿看书，乌发半干，层层叠叠落在肩后。
　　听见动静，微微抬起眸，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竹绾肤色白皙，乍一抬头，脖颈处的红痕便如雪中红梅般灼人眼球。
　　季容妗移开眼，讪讪道：“公主。”
　　“嗯。”沈竹绾垂下眼眸：“今日去大理寺了？”
　　季容妗艰难点头“嗯”了一声，将自己今日去大理寺做的事与她说了一边，最后语气微顿，道：“公主，莲夏要怎么处理？”
　　沈竹绾翻了一页手中书卷，淡淡：“驸马不是已经做好决断了吗？”
　　影二，你真是别太快了。
　　季容妗心底默默吐槽，动作却殷勤地拿起一旁的干毛巾，走到沈竹绾身后，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起头发，叹气道：“其实我是想着，莲夏的确很可怜，如若回到青楼再被转卖，那也太凄惨了。”
　　“所以驸马的意思是？”
　　季容妗手中动作微顿，看着手中乌黑的长发和黑发下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借钱的话忽然就张不开口了。
　　她咬了咬牙，咬了又咬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想向公主借些银子，给莲夏赎身。”
　　说完，季容妗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她垂着眸瞧着手中那一截发尾，有些不敢抬头。
　　沈竹绾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驸马是说，向本宫借银子给你的五千两赎身？”
　　季容妗：“……”心开始隐隐作痛。
　　“之后呢。”沈竹绾放下书卷，转头看向背后的少女，似笑非笑：“驸马是要将人纳入府中做妾吗？”
　　季容妗：“！”她哪敢啊。
　　解释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季容妗便猝不及防被轻拽着衣领，带到了沈竹绾面前。
　　手中毛巾落下，被她按在床上，季容妗弯着腰，身体前倾，与女人不过几寸的距离。鼻息纠缠，眉眼相对。
　　“公……公主。”
　　季容妗心跳的有些快，细密的长睫轻轻颤抖着。
　　“季大人。”女人看着她的双眸，声音淡淡：“你到底是本宫的相公，还是她的相公？”
　　作者有话说：
　　小季：都不是，我是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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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烛影跳动, 光线暧昧。
　　季容妗只觉自己的心跳一声高过一声，随着沈竹绾这句话，到达顶点。
　　跳的她头晕眼花, 以为自己心脏病犯了。
　　下意识避开女子清棱棱的双眸，季容妗眼神慌乱：“我, 我……”
　　我是你的相公。
　　短短几个字，半天也没有说出口。
　　“罢了。”淡淡的热气落在她脸侧, 带来一阵痒意, 眼前的女子放开手, 声音略显疲惫：“驸马想借多少两？”
　　衣领前束缚她的手指松开，女人与她的距离也回归到不远不近的地方。
　　季容妗无意识攥住了手下的毛巾，抬眼瞧去。
　　面前的女子乌发瓷肌，露出的半张脸清冷出尘, 只是, 有着明显的疲惫。
　　沈竹绾这两日很是忙碌, 忙碌到连休息的时间都很短暂。有时太过疲惫还要看奏折时, 便会在香炉内点上些提神的熏香，冷意刺鼻, 自然便清醒了。
　　旁人都知晓公主殿下是大乾最为尊贵之人，身份地位卓然，但不知的是, 这份尊贵背后所要背负的是无休无止的劳累。
　　她不应该再气她的。
　　沈竹绾见她不说话, 视线却始终落在自己脸上，唇角微不可闻地勾了勾，又很快放下。
　　她侧眸看去, 刚要说话, 便听少女低声说着：“臣自然是公主的相公, 也从未想过要纳旁人为妾，为她赎身，是因为怕她被专转给那些心思不纯的人，他们会对着莲夏的脸肖想公主殿下。”
　　“臣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少女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又继续道：“臣想借三千两白银。”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季容妗有些忐忑。
　　沈竹绾听闻这话唇角微勾：“不愿？为何不愿？”
　　丝毫未提白银的事。
　　季容妗有些窘迫：“……因为公主身份尊贵，不应该被那些人肖想。”
　　“只是如此？”
　　季容矜面上微红，点了点头。
　　看出眼前少女的窘迫，且不久前又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竹绾便没有再继续逗她，悠悠问道：“三千两？”
　　季容妗心下松了一口气：“三千两。”
　　“这些怕是不够。”沈竹绾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毕竟，驸马花了五千两也只买了一夜。”
　　季容妗：“……”心好痛。
　　沈竹绾继续道：“明日找管家拿一万五千两。”
　　季容妗忍着心痛：“若是这般昂贵，臣还是另想办法吧。”
　　譬如再将老鸨抓回去一通，也好过留下这一屁股的债务。
　　“驸马是忘了自己在外还有五千两的债务了。”沈竹绾顿了顿：“若有结余，驸马便自己留着。”
　　季容妗“噌”地一下抬头，眼睛亮的惊人，这是包养她的意思吗？
　　沈竹绾背过身去，感受到身后灼灼的目光，弯唇道：“日后驸马有本宫一个债主便可。”
　　季容妗：“……”呜呜呜，给莲夏赎身的代价竟然是卖身给公主。
　　.
　　次日，季容妗手里拿着一万五千两银票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这辈子就没这样有钱过，公主果然是个富婆！这一万五千两白银像一块五毛钱一样，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感慨的同时，季容妗已然踏上散财的路。
　　走到一半才猛地想起来，她好像不知道叶姑娘家住哪，关键是，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沉思片刻，季容妗决定等下次遇见了再将银钱给她。
　　莲夏与她一同去的花满楼，进门后便一直躲在她身后。不多时，老鸨便迎了上来，有些僵硬的笑容在看见季容妗身后的莲夏时一下子便舒展开来。
　　“劳烦季大人将人给我们送回来。”老鸨连忙去拉人，赔笑道：“日后我们再也不敢打着公主的名义这般了。”
　　莲夏眼中满是害怕，紧紧抓住季容妗的衣袍。
　　季容妗不负她所望，制止住了老鸨的手：“莲夏一事还需调查，本官此次来是为她赎身，日后她会配合我们大理寺调查。”
　　来之前，季容妗早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首先，不能让别人觉得是她要给莲夏赎身，不然这一来二去说不定会传出什么，二来，若想压价的话，没有什么比需要配合办案更适合的存在了。
　　果不其然，老鸨听到这话面色僵硬了下，显然是想起来在大理寺狱中的那段时间。
　　“这个好说。”老鸨同情地看了莲夏一眼，旋即谄媚地对季容妗笑道：“大人，你觉得一万两怎样？”
　　季容妗面无表情：“本官觉得还是株连九族更容易些。”
　　毕竟这件事青楼说到底要负很大责任，虽然已经交过一大笔罚款，但季容妗若是觉得没完，重新定案也不是不可。
　　老鸨僵硬地笑了两下，眼底划过些害怕，道：“妾身这不是和大人开玩笑呢，哪能要那么多，一千两，一千两便够了。”
　　季容妗心底很是满意，可面上还是没什么温度地看了老鸨一眼。
　　老鸨吓得一抖，眼一闭心一狠：“一百两，一百两大人，不能再少了。”
　　季容妗面上终于露出些和蔼的笑：“瞧鸨妈这话说的，本官方才也是在和你开玩笑呢，一百两，本官一点也不会少你的。”
　　说着，便从一叠银票中抽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老鸨。
　　没待她开心，便笑吟吟道：“鸨妈记得找我九百两。”
　　老鸨：“……”
　　季容妗到底没让她找，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出了花满楼，季容妗头一次觉得空气如此清新，以至于她对莲夏都和颜悦色了几分：“好了，如今你是自由身了，可以自己谋生了。”
　　季容妗目含鼓励，还有几分不舍——她的六千两就这么花了。
　　许是注意到她眼底的不舍，莲夏有些怯怯地道：“大人，我可以跟你回去吗？”
　　季容妗看着她，疑惑道：“你分明可以做自由身，为何还要来我府上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呢？”
　　莲夏脸红了红：“我觉得大人不会亏待我的。”
　　季容妗面目和蔼说出了残忍的话：“你还欠本官一千两，若要待在我府上，一辈子也还不清。”
　　莲夏：“……”
　　瞧着对方脸上羞愧的神色，季容妗觉得自己已经说服了她，便转过身，悠悠往回走着：“莲夏姑娘，日后有缘再见了。”
　　莲夏没有追过来，季容妗松了一口气，脚下步伐正轻快着呢，忽然便听见莲夏撕心裂肺的叫声：“大人，唔……呜，救我。”
　　季容妗回眸，看见一个男子正拖着莲夏往旁边的小胡同走，口中还叫嚷着：“臭娘们，让你出来买饭，竟然私会情郎来了。”
　　路过的人只以为是家事，看了几眼互相嘀咕了几句就走了，全然没有在意莲夏口中的“我不认识他”。
　　季容妗大为震惊，古代竟然也有这种手法作案的人贩子。
　　她过去哐哐两下将人踢倒，居高临下看着那人：“你说你是她丈夫？不如跟本官回大理寺好好查探查探？”
　　说着，便不经意地露出了自己挂在腰间的官印。
　　那人本被打的就有些退让，如今听到这话又看见那官印，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季容妗瞧着那人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当官的好处。
　　季容矜回过神才发现手腕被身后的女子抓得隐隐作痛，她抽了抽衣袖发现没抽动，便用另一只手无奈揉了揉眉心，提醒道：“可以松手了。”
　　莲夏没有松手，她顺着季容矜的衣袖跪落在地，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大人，求求您收下我吧。”
　　原本这边的事便吸引了周围的人，眼下更是直接聚在一起，绕着两人指指点点。
　　季容妗不为所动，片刻后，低眸看她，勾起唇角：“好啊。”
　　.
　　沈竹绾回来后没多久，影二便火烧屁股般跑到她面前汇报：“公主！驸马她将那个叫莲夏的女子留在府中了！”
　　沈竹绾没来得及说话，门便从外边被敲响：“公主，臣有事汇报。”
　　沈竹绾看了影二一眼，回道：“进。”
　　季容妗便推门进了书房，没走两步，便看见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影二。
　　季容妗：“……”又是你！
　　沈竹绾瞥了两人一眼：“影二，你先出去。”
　　“是。”
　　季容妗恶狠狠看着影二离去的背影，心想你最好别让我逮住你的小辫子。
　　屋内只剩下两人。
　　沈竹绾看了她一眼：“何事？”
　　季容妗犹豫了一瞬，还是“噔噔噔”走到书案旁，凑近沈竹绾小声道：“我怀疑莲夏有问题。”
　　沈竹绾看着一脸认真的少女，微微挑眉：“怎么说？”
　　季容妗便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她，总结道：“青.天.白.日的，先不说怎么会有人那么大胆，我才刚与莲夏分别没多久，那男子便冒了出来，生怕我觉得莲夏在外边是安全的。”
　　少女说起这话时轻轻磨了磨牙，眼睛亮亮的：“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傻？”
　　沈竹绾看她磨牙的模样有些好笑，隐隐勾了勾唇道：“应当是没想到驸马这般聪明。”
　　“哈哈，其实也没有啦。”季容妗摸摸后脑勺，一副被夸奖很开心又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所以我把她留下来了，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沈竹绾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笔，侧眸瞧着她：“驸马给她安排了什么事？”
　　季容妗微笑：“厕工。”
　　沈竹绾：“……驸马倒是舍得。”
　　“我自然舍得。”季容妗痛苦闭眸：“一想到我花了六千两救回来的人可能是对我们心怀不轨，我就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难受得很。”
　　沈竹绾被她的反应逗笑，弯唇道：“驸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让人监视她。”季容妗眼睛转了转：“我看影二就很合适，不仅闲告状还很快。”
　　少女黑眸明亮，就差把“吹耳旁风”几个字写在脸上。
　　沈竹绾好笑点头：“驸马所言有理。”
　　季容妗开心了，心想影二也有被自己拿捏的一天，正开心着，便随意往桌案上扫了一眼。
　　沈竹绾的桌案向来干净整洁，但近些日子许是因为忙碌的原因，许多东西便堆在了一起，看着有些杂乱。
　　季容妗略微迟疑，还是道：“公主，不如我来帮你整理一下桌面吧。”
　　沈竹绾唇角微弯：“那便劳烦驸马了。”
　　“不麻烦。”
　　季容妗一边说一边伸手将书案左上角的奏折移开，正欲将底下的东西清理出来，却在触及底下那副画时目光顿了顿。
　　沈竹绾轻轻瞥了一眼，旋即面色微僵。
　　没待她阻止，少女已然将那幅画拿了出来，半晌后，目光幽幽：“公主殿下，这画，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是哪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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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这画原先画好之后, 沈竹绾是想过丢掉的，但不知为何最终没有丢掉，而是留了下来, 再加之每日事情繁多，便一直放在桌案未曾收起。
　　面对少女探究的目光, 沈竹绾面不改色：“先前作画时被人打断，所以便作废了。”
　　季容妗看看沈竹绾, 又仔细瞧了瞧画, 杏树枝条蔓延, 朵朵杏花乍开，此画用笔考究，着色淡雅，的确为上品。
　　可惜的是, 墙头处那根枝条未与前边的衔接上, 看起来像是作画之人画到此处被人打断而使枝丫翻出了墙头。
　　红杏出墙。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难不成公主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可她什么时候红杏出墙过？
　　季容妗百思不得其解, 转头一看, 沈竹绾面色如常，仿佛她手中只是一幅平平常常的风景画。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季容妗将画卷好放在一边：“原来如此。”
　　季容妗很快将桌面收拾好，正准备告别时，余光一扫, 便轻易地看见了沈竹绾脖子上的红艳。
　　尴尬的记忆卷土重来, 季容妗一边恨不得自己立马消失，另一边脑海里不断重复那天晚上的一幕。
　　沈竹绾没有提，她却不能当做没有发生, 毕竟, 这红痕切切实实是她咬出来的。
　　犹豫着怎么开口期间, 沈竹绾瞧她还不走，开口问她：“驸马在看什么？”
　　季容妗回神，眼神躲闪：“公主脖颈上的伤口还疼吗？臣这里有些药。”
　　其实她知道，公主手中的药应当比她的好，但她总要表达一下关心，顺便道个歉什么的。
　　“不疼。”沈竹绾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奏折上：“本宫近些时间很忙。”
　　言外之意，伤口未曾上过药。
　　“这样啊。”
　　身边的少女说完这句话便没声了，沈竹绾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她做好心理斗争。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季容妗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臣恰好带了些药，若不然臣先为公主涂上些？”
　　言罢，像是找补般继续道：“毕竟明日祭祀，公主若是带着这伤痕，怕是不太好。”
　　沈竹绾勾唇，悠悠抬眸：“好啊。”
　　季容妗果真拿出了一罐药，她将盖子打开，用指节剜了一些在手上，轻声道：“这药还是上回公主给的，臣一直带在身边。”
　　说着，一只手撩开沈竹绾的长发，指节轻轻按了上去。
　　沈竹绾没有说话，指节轻触肌肤带来的异样令她有些不适。从她独掌大权之后，便再没有人与她靠的这般近了，季容妗是第一个。
　　两人都没有说话了。
　　沉默期间，莫名的气氛弥漫。
　　季容妗望着雪色脖颈上那点刺目的红，觉得耳朵烧的厉害。
　　好不容易快要结束，季容妗没注意，指甲便划到了那块伤口。
　　沈竹绾猝不及防，从喉咙中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季容妗连忙收手，有些手足无措：“对不起，公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沈竹绾未曾抬头：“驸马先出去吧。”
　　季容妗逃也似的走了，在她走后，沈竹绾眸中闪过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淡。
　　.
　　影二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季容妗从书房出来，没待她行礼，便见驸马仓皇逃了出来，看见她还不忘对她和蔼一笑。
　　影二被这“和蔼”的笑弄得一脸莫名，只是没过多久，她便知道为什么了。
　　影二面无表情：“殿下，属下去看着莲夏，驸马这边还要继续吗？”
　　“让影一去驸马那边。”沈竹绾声音轻淡：“莲夏那边的情况，记得汇报于她。”
　　“是。”
　　影二领了命很快下去了，尽职尽责地准备去监视莲夏，她隐藏在绿木后静静观察着，没过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影二霎时间跳到树上，眯着眼往草丛那处看。
　　只见一个人狗狗祟祟躲在草丛后，似乎也在监视莲夏。
　　且背影很是眼熟。
　　影二眼睛转了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下，走到她身后，大声：“属下见过驸马。”
　　季容妗吓得险些窜出去，出了草丛看见站得笔直的影二，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这做什么？”
　　影二意有所指地往莲夏那边看了看。
　　季容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监视人这么光明正大？”
　　影二点头，毫不心虚：“我从不偷偷摸摸，向来光明正大。”
　　季容妗对她比了个大拇指，正要说话，影二忽然拉着她蹲下。
　　季容妗躲在草丛后，看见了莲夏的身影，她一边盯着，一边问她：“你这般不专业，公主也敢用你监视旁人？”
　　影二：“……”
　　季容妗瞥了她一眼：“还真是公主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影二不可置否：“遵从殿下的命令便是我们的职责。”
　　“哪怕她有一天让你去死？”
　　“是。”
　　季容妗：“……你每个月拿多少银两？”
　　影二不明白她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但还是如实回道：“五两。”
　　五两。
　　待在公主身边，偶尔有时得到的赏赐说不定就已经超过五两。
　　影二这出生入死的工作，一个月才五两？
　　季容妗眼神微妙，想到了上辈子的自己，拿着几千块的薪资，承受几万倍的痛苦。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惨，季容妗摇了摇头，目露同情：“真是千薪万苦啊。”
　　影二：“？”
　　.
　　夜晚，偌大的公主府陷入安宁之中，月光静悄悄落在屋顶，一道身影却从公主府翩然翻出。
　　丞相府。
　　何栗坐在椅子上，闭目问：“事情都安排好了？”
　　底下的人满脸谄媚：“大人，都安排好了，明日祭祀之后，属下便会安排人将事情传播出去。”
　　“嗯。”何栗睁开绿豆似的眼睛，冷笑着：“我倒要看看，百姓是更遵从她的旨意，还是上天的旨意。”
　　次日，天还未亮之时，季容妗便听见了公主府略有些嘈杂的声音。
　　其实也不止是公主府，整个大乾都在为小皇帝的生辰庆贺。
　　这一日不仅是他的生辰，也是大乾每年向天祈福，期望来年风调雨顺的日子。宫中会事先准备好祭祀品，待到正午时分，在皇城祭坛中央进行祭祀祈福。
　　百姓亦会在家跟着一起。
　　若是祭祀顺利进行，便说明来年一定风调雨顺，若是出了差错，自是人心惶惶。
　　因此，每年祭祀都会格外慎重。
　　礼部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忙的焦头烂额，生怕途中出一点差错。
　　距离祭祀尚早，诸位大臣已经穿戴整齐，满脸严肃地在祭坛前等着陛下与公主的到来。
　　所谓祭坛，就是一个占地极大的坛子，不过这坛子并非直接落于地上，而是在一方形长台上。长台高约几米，需走阶梯才能上去。
　　阶梯上铺了一张长长的红毯，一直到季容妗脚边再往后，将群臣分在两侧。
　　祭坛内的烧香也不是真正的烧香，而是几根精铁铸造的柱子，插在祭坛内，高约十几米，抬头看不见顶，甚是巍峨。
　　季容妗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番，余光瞥见满脸憔悴的常青山，顿了顿，道：“常大人辛苦了。”
　　常青山盯着一双黑眼圈，虚弱道：“应该的。”
　　毕竟礼部一年到头忙碌的也就那么几件大事，总不能拿着薪水不做事。
　　“常大人。”季容妗盯着那柱子看了许久，还是悄摸摸凑到他身边问道：“你说这祭祀中途柱子不会掉……”
　　话没说完，便在常青山越来越白的脸色下止住了话头。
　　常青山嘴唇颤抖，声音细微：“季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要是出问题了，官职丢了事小，小命丢了那可就啥都没了。
　　“季大人。”常青山转头看向她，眼含热泪：“你也不想下半年大理寺经费局促吧。”
　　季容妗顿时满脸肃然：“今日这祭祀一定平平安安，来年国泰民安。”
　　常青山脸色这才恢复了些红润，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每一个环节
　　季容妗的视线却转着转着，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的是黑金色官袍，与这一广场红紫蓝色官袍截然不同，最为关键的是，他脸上还带着面具。
　　季容妗戳戳身边的常青山：“那人是谁？”
　　常青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了顿，小声道：“那是宁王。”
　　季容妗“哦”了一声，她先前虽然负责监管宁王，但从来没见过他人，只知道他待在客栈里边，压根没有出来过。
　　如今骤然见到这个宁王，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番。
　　中等身高，略为清瘦，分明站在众人中间，却无人与他攀谈，与另一边被乱七八糟围着的何栗形成了鲜明对比。
　　瞧着不像是野心勃勃之人，倒像被众大臣孤立的那一个。
　　季容妗只看了两眼便移开了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红日高高悬在正空，灼热的光线照在所有人身上。
　　随着三声震天的鼓声，庄重严肃的礼乐声一瞬响起，太监尖细的声音从中脱颖而出：“陛下驾到——公主驾到——”
　　在场朝臣簌簌跪下，季容妗也跟着一起跪下，头放在小臂上，与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
　　季容妗跪在红毯不远处，听着耳边的礼乐，心中却在想着沈竹绾。从早上开始，她便一直没有见到她。
　　沈竹绾平日里穿着素雅不失端庄，如今这样的日子，她理应穿的庄重些。
　　胡思乱想期间，一抹鲜艳的红色忽的从她眼角出现。
　　脚步轻慢，裙摆飘然。
　　季容妗跪在她身边，用余光目送那抹裙摆逐渐远去。
　　——原来她今日穿的是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沈竹绾已经站在了祭台上，太监的声音再度传遍整个祭场：“请陛下公主烧香礼拜。”
　　季容妗此时仍是跪着的，之后也应当是跪着的。
　　整个流程，他们这些大臣只需在结尾的时候与君主一同念上几句祷词，其余时候只要跪着充人数便可以了。
　　季容妗无聊在心中数数，数到二十的时候，变故陡生。
　　“嘭”
　　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炸在季容妗耳边，随之而来的，还有前方朝臣惊慌的叫喊：“死人了……砸死人了……”
　　嘈杂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之间无数人偷偷抬头，看前方发生了什么。
　　季容妗也趁着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由精铁铸成，直径两米长的“香”轰然横在长毯中央，血色弥漫，各种器官流了一地。
　　季容妗面色不太好，她抬眼朝着台上的沈竹绾看去。
　　离得太远，她只能看见沈竹绾正对着众人，红衣灼灼灿若春花，额间与发上的珠宝在光下熠熠生辉，发生了如此事情，她依旧姿态端庄从容，嫣红的唇微动，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那太监的便再次喊道：“将伤者送往太医院，祭祀继续进行。”
　　尖细绵长的声音传遍祭场，季容妗再度低下头去，身边仍旧有人议论纷纷，但很快便销声匿迹。
　　祭祀继续进行，前排的何栗却脸皮颤抖，呼吸急促。
　　怎么会向他这边倒？
　　祭祀结束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季容妗跪的腿都麻了，跟着众人一同念完了祷词，才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小皇帝的生辰礼宴，受邀的大臣需换衣袍前来参加。
　　季容妗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讨论着方才的事。
　　有人说祭祀之日发生血光之灾，说明上天怒了，神明不满。
　　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香”年久失修，内部坏了。
　　但更多人都认同第一种说法。
　　神明不满。
　　不满什么呢？
　　不满女子把持朝纲，因此降下责罚。
　　常青山的脸色早便失去了血色，发生这样的事，负责此事的礼部首当其冲，而常青山作为负责人，更是直接受到牵连。
　　季容妗安慰了他两句，脚下的步子却快速向着沈竹绾的方向走去。
　　不出明日，这里发生的事便会传遍京城，到时候有心之人一传，沈竹绾怕是要受到牵连。
　　一路紧追步伐跟到了养心殿，却只看见了沈竹绾一人，她背对着季容妗，仰头似在看着什么。
　　季容妗连忙上前，安慰的话在看见沈竹绾平静的脸时，卡了一下：“公……公主，你没事吧？”
　　沈竹绾在看见少女脸上的担心与忐忑时，便知道她来的目的了。
　　她轻轻摇头：“无事。”
　　季容妗一时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沈竹绾的侧脸，犹豫道；“公主，我方才听到他们说神明不满，才会在今日降下责罚，公主你……”
　　她想说公主你不要在意，那些责罚不是对你的，便说明与你无关。
　　可当女子转过头时，后面的话便自动销声了。
　　女子双眸狭长，半张脸背光于黑暗中，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藏匿着掩藏得极好的一丝轻蔑。
　　“本宫不信神佛。”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合，说出的话足以令大乾百姓惊掉眼球：“本宫只信事在人为。”
　　这是季容妗第一次看见沈竹绾露出这样的神色，正红色衣裙非但没有令她身上那份清冷感消失，反而让她多了几分神秘，以至于她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不过很快，那份令她陌生的模样便销声匿迹。
　　沈竹绾长睫微抬，勾唇瞧她：“所以，驸马是在担心本宫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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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燃香”倒塌, 当场砸死三位老臣，离现场近的一些大臣有些被柱子波及压到手脚，有些没被波及, 却因此吓得当场昏厥。
　　众人面色各异，沈竹绾却平静地吩咐祭祀继续, 伤者抬到太医院，至于死者, 还留在那里, 血汪汪一片。
　　季容妗来之前心底是担心的, 古代之人多少会有些迷信，她担心沈竹绾只是表面平静。
　　但如今与她面对面时，季容妗才发觉自己似是想错了。
　　尤其是先前沈竹绾面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以至于令她有些怀疑, 这事沈竹绾是不是早就知晓。
　　她没有说话, 沈竹绾便迈着步子, 从暗处走来。明亮的光落在她眼底，一片清澈, 仿佛先前那一瞬只是因为光影变幻，看差了眼。
　　“驸马在想什么？”沈竹绾瞧着她的神色，顿了顿, 垂眸轻叹：“此事我已派人去查探, 想必不久便知晓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说的话不似作假，表情也十分自然，季容妗思索片刻, 觉得沈竹绾应当是不知情的。
　　若是她早便知晓, 又怎会任由此事发生。
　　缓了缓, 季容矜道：“即便是人为，但此事已经发生，终究会有流言传出。”
　　“的确如此。”
　　沈竹绾背过身去，微微抬眸，瞧着外边的日光：“驸马觉得本宫该怎么办呢？”
　　女子的轻声叹息带着丝丝惆怅，像是心底的担忧终于被揭开一角，露出略带忧愁的侧脸，却又很快收起，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季容妗心道她果然猜对了，沈竹绾先前的平静是装的。
　　但是此事该怎么办呢？嘴长在他们身上，又不能将所有看见的大臣全杀了。
　　季容妗思索良久，忽的眼睛一亮：“或许，我们可以借用神的言论来洗清这样的流言。”
　　沈竹绾眸光微动：“哦？驸马有什么主意？”
　　季容妗欢快地挪过去，凑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听完后，沈竹绾饶有兴致地看向季容妗，缓声：“驸马这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什么？”
　　季容妗揣着手一本正经：“装神弄鬼骗骗人我还是在行的。”
　　沈竹绾无奈摇头。
　　“咳，对了公主，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说。”季容妗瞧着沈竹绾对自己微微点头，试探着道：“这件事若是成功了，常大人那可不可以从轻处理？”
　　毕竟，祭祀上出现这般严重的失误，常青山的确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且不说有三位老臣当场被砸死，就是后续对公主的名声而言，也影响颇大。严重点算，是可以抄家下狱斩头一条龙服务的。
　　但常大人此人为人廉明正直且善良，且有钱，且曾经捐给大理寺过，所以贫穷且负债的季大人对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沈竹绾眸色深深：“我以为季大人这般殚精竭虑是因为本宫，没成想，是为了常大人。”
　　季容妗：“……也不是为了他，主要是，他有钱，且愿意捐赠给大理寺。”
　　沈竹绾悠悠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为了常大人的银子。”
　　这话说得就非常难听，她堂堂季大人怎会是为了那点碎银就折腰的女子。
　　“是这样没错。”季容妗可耻地点了点头，想了想，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又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与常大人也算是朋友。”
　　她也不是那种只看银子的人，毕竟江楠语比她还贫穷，两人不照样是好朋友。
　　季容矜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很对，这下子理也直气也壮起来。
　　沈竹绾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好笑道：“若是季大人此事办理妥帖，本宫会从轻发落。”
　　季容妗严肃地点了点头，为了公主的名声和常大人的银……性命。
　　.
　　因为先前祭祀发生的事，礼宴上众人情绪都不是很高。若不是顾着今日还是陛下的生辰礼宴，怕是已经有人要与沈竹绾商讨祭祀上发生的事了。
　　宴席上，沈竹绾换了一身明黄色宫装，头戴九凤冠，高贵威严的凤凰展开翅膀，微微动扬期间，闪着粼粼的光。端庄中透着明艳张扬，配着沈竹绾举手投足间的风雅，更显矜贵。
　　小皇帝也穿着一身龙袍，精致的小脸上与沈竹绾有着如出一辙的平静，板着脸的模样，确有几分帝王的威严。
　　季容妗不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小皇帝人前人后竟然是两幅面孔。
　　礼乐奏着，有舞女在殿内翩翩起舞，众人喝酒赏舞，时间过得倒也快。
　　让季容妗感到意外的是，何栗那个老家伙在礼宴上竟一句话未说，丝毫未提先前之事——这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至于传说中野心勃勃的宁王，压根没抬头看舞女，反倒是被季容妗瞧见往沈竹绾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借着看舞的机会，季容妗近距离打量了一番宁王。
　　面上是黑乎乎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张嘴，偶尔视线与她对上时，季容妗都感到有些战栗，像是被阴险滑腻的毒蛇盯上。
　　祭祀礼上离得远她感受不到，如今宁王就在她对面，季容妗终于理解了那些大臣为何无人上前攀谈。
　　他阴沉地像是从黑暗里爬上来的恶鬼，企图将看见的每个人都拉入黑暗。
　　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据常青山所言，宁王从前是先皇的得力干将，能力强，胆识过人，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成为唯一的外姓王。
　　他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先帝去后几年内，他也的确野心勃勃。
　　只可惜，两年前宁王府一场大火将他的子嗣妻妾全数烧死，偌大的王府，只有宁王一人苟活下来。
　　自那之后，宁王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季容妗神游天外期间，已经不知道盯着其中一位舞姬看了多久，待回过神时，便瞧见那舞姬朝她抛了个媚眼——按照惯例，若是有大臣看上这些舞姬，是可以向陛下讨要的。
　　季容妗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冲她点头笑笑，便低下了头，心中松下一口气，想着这礼宴总算要结束了。
　　主位上的沈竹绾目光淡淡扫了那舞女一眼，很快又移开。
　　舞女一曲舞毕，正欲退场，整场宴会本该就此结束。
　　可此时，一直未曾说过话的宁王却忽然开了口：“且慢，陛下，公主殿下，臣有话要说。”
　　他嗓音嘶哑难听，像是有锯子在他的声带上划拉，刺耳地紧。
　　季容妗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来了，终于还是要提先前祭祀上的事了吗？
　　季容妗屏住呼吸，听上方的小皇帝道：“宁王请说。”
　　脑子飞快转动，季容妗开始想一会要怎么反驳他。
　　理由论据都充分时，猝不及防对上了宁王那双阴沉的眸子。
　　季容妗疑惑：“……”看我干嘛？
　　宁王收回视线，先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之后声音透过面具缓缓传出：“我观大理寺卿似乎瞧了这位舞姬许久，想必心中十分欢喜，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讨要，本王便斗胆请公主殿下，将此人赏给大理寺卿。”
　　嘶哑的声音一点点落下，季容妗的表情也从凝重缓缓变成满脸问号。
　　哈？这个宁王脑子没毛病吧？
　　她愣愣抬眸去看首位上面色平淡的沈竹绾，瞬间汗毛炸背，她连忙就要拒绝，沈竹绾的声音却缓缓落下：“哦？是哪位舞姬？”
　　随着沈竹绾的话音落下，先前对她抛媚眼的舞姬便站了出来。娃娃脸，大眼睛，睫毛很翘，不得不说，与江楠语那厮有点像。
　　正是因为如此，她对其抛媚眼的行为没有一丝感觉。
　　颇为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后，季容矜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沈竹绾的声音再度响起：“大理寺卿意下如何？若是有意，本宫便将她赐给你。”
　　季容妗抬眸，见沈竹绾眼神平静，表情淡然，就连声音都没有什么起伏，整个人十分正常。
　　但季容妗还是觉得，沈竹绾说的是，本宫赐你一死，大理寺卿意下如何啊？
　　她一个激灵，忙不迭拒绝：“不了不了，臣并非是看她，臣只是在想旁的事情。”
　　沈竹绾淡淡“哦”了一声，将视线落在了宁王身上。
　　“是吗？本王瞧见季大人盯着此女看了许久，还以为是对其有意，没想到是在想旁的事情。”他看着季容妗，缓缓道。
　　季容妗在心底冷哼一声，不明白这个宁王在搞什么幺蛾子，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绝佳的，证明她从未有过龙阳之好，洗清原主喜欢过林长存这个污名的机会。
　　她忽然抬眸对上宁王的视线，眼底带了些隐秘的兴奋：“想必是宁王弄错了，我方才只是在想公主殿下，并未想旁的人或事。”
　　太好了，林长存这个污点总算要洗掉了。
　　季容妗开开心心，完全没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殿内略有些诡异的气氛。
　　宁王瞧了瞧主位上面容平静的女子，又看了看对面之人眼底隐隐的兴奋，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眸子，忽而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他只说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便低下了头：“是本王李代桃僵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宁王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季容妗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友好地道：“宁王知道就好，下次别这样了。”
　　一片死寂，就连一直失神的常青山都眼神微妙地看着季容妗。
　　季容妗一点不怕，反正公主在这，宁王不敢拿她怎么样。
　　有靠山就是好。
　　沈竹绾一如既往平静，给这件事下了定论：“既然大理寺卿无意，那这件事便算了。”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虽然这个宁王怪怪的，但意外地，达成了她想要的结果。
　　礼宴总算结束，季容妗正走在常青山身边，准备与他说说自己已经为他求情的事时，宁王的声音适时响在她耳边。
　　“没想到大理寺卿对公主殿下如此一往情深。”
　　他走到季容妗身旁，与她对视，阴冷的目光让季容妗很不适。
　　她抿唇微笑：“宁王还有事？”
　　“无事。”宁王丝毫不避让视线：“本王只是来提醒大理寺卿，帝王多薄情，公主亦如是。”
　　没待季容妗回话，他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想必大理寺卿应当知晓，公主嫁给你为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那些中立派的支持。”
　　嘶哑的声音幽幽响在季容妗耳畔，令她脖颈处惊起一层寒意。
　　“大理寺卿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迈着步子径直离去。
　　季容妗磨牙瞧他远去的背影，忽的想上去踹他两脚。
　　是觉得她不知道吗？还要特意来提醒她一下?
　　但她忍住了，毕竟眼下安慰一下失魂落魄的常青山更为重要。
　　.
　　夜半时分，季容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竹绾幽幽叹了口气，问她：“驸马睡不着？”
　　季容妗翻了个身，与沈竹绾面对面。
　　两个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沈竹绾看见季容妗满眼愤懑，对她说：“公主，宁王是不是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季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不是，宁王有病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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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寂静的屋子因为这句话安静了许久。
　　沈竹绾目光落在少女幽怨不满的眉眼上, 垂了垂眼睫，问她：“驸马缘何这样说。”
　　季容妗郁闷：“他不仅当众挑拨关系，还私下挑拨。”
　　“驸马不理会他便是。”沈竹绾缓缓闭上眸子：“又为何这般生气？”
　　季容妗因为这句话短暂地迷茫了一下, 是啊，她不理就是, 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皱着眉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大抵是因为宁王的话虽是挑拨离间, 但说的的确是实话, 沈竹绾当时嫁给原主只是为了那些朝中势力。
　　这么一说, 她的确不应该生气才是，可越想，越是心梗。
　　那句话说的好像她和沈竹绾之间只有利益交换，毫无感情一样, 可是分明她和沈竹绾关系还不错, 至少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季容妗觉得朋友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于是又在前面加了个限定词——好朋友。
　　她满意了, 并且越想越觉得贴切。
　　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回道：“因为宁王的话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但我与公主分明已经算是好朋友了。”
　　少女的话带着几分喜悦悠悠传到沈竹绾耳中。
　　黑暗中, 那双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她看着少女满脸渴求认同的表情，眸子垂了垂, 淡淡：“驸马还有多少好朋友？”
　　季容妗顿了顿, 掰着手指开始算：“江楠语，冬梅，常大人勉强算是吧……”
　　她皱了皱眉, 暂时只找到了这么多, 再加公主一个。
　　她这样说着, 却发现沈竹绾不知何时不说话了，愣了愣，季容妗试探道：“公主，你睡着了吗？”
　　半晌，沈竹绾的声音淡淡响起：“如此看来，驸马的朋友真不少啊。”
　　季容妗顿时警觉：“当然，公主是最好的那一个。”
　　沈竹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复阖上眸子道：“驸马早些歇息吧，时间不早了。”
　　说完，便背过身，只留给季容妗一个后脑勺。
　　季容妗睫毛上下扑闪，欢快道：“那夜安了，公主殿下。”
　　“嗯。”
　　.
　　流言传播的速度比季容妗想象的还要快，不过一夜的时间，便闹得满城风雨。
　　皆言上天发怒，要惩罚大乾子民，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早朝时分，诸位大臣闹翻了天，一个接一个上前发表自己的见解。
　　“陛下，民间都在传祭祀上发生的事就是上天给我大乾的警告，若是继续任由女子执政，怕是会迎来更大的灾难，臣听之觉得亦然，请陛下三思。”
　　说出这种话的自然是何栗那派的官员，他们向来不支持女子参与朝政，如今一出了这事，自然把锅往沈竹绾身上推。
　　但他们又不敢直接与沈竹绾说，便与只有五岁的沈炽说，企图往他身上施加压力，让他做出选择。
　　“呵，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如何能确定祭祀发生的事是因为女子执政，而不是因为那几人自身道德缺陷，引起上天的责罚？”
　　有人反驳他，季容妗听得连连点头，站出去清清嗓子，瞥了那人一眼，补充道：“更何况，若是上天早有不满，为何不在公主殿下执政第一年便降下责罚，而是要等到现在？”
　　“再者说。”季容妗缓了缓，道：“民间传闻多有不实，更容易被人引导风向，大人仅凭着一点谣言便为此事盖棺定论，未免太过没有脑子。”
　　“你……”先前说话之人气得一噎，道：“民间传闻自不会凭空捏造，定然有其属实的地方。”
　　“那倒是。”季容妗耸了耸肩，没待他高兴，便道：“祭祀上出事这件事，的确属实。”
　　那老头“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只愤愤道：“祭祀出事，礼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臣要参礼部尚书办事不力。”
　　这下，季容妗没声了，她额头跳了跳，心想这老头倒是能掰扯。知道自己的论据不足，便将矛头转到常青山身上。
　　常青山面色发白，从人群中走出，叩首：“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季容妗在心底叹息了一口气，不管事情到底如何，总之常青山是一定会受到牵连了。
　　众人议论纷纷期间，太监尖细的一声“肃静”令众人安静下来。
　　沈竹绾的话缓缓落下：“此事正在调查中，待出了结果，本宫会给诸位大臣一个交代。”
　　调查两个字一出，便有人坐不住了。
　　“此事是上天的旨意，为何还要调查？难不成还要继续调查激怒上天吗？”
　　也有人意识到了什么：“难不成此事背后有人作为？那可真是太可恶了！”
　　“肃静——”
　　太监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
　　沈竹绾声音微冷，带着些毋容置疑的态度：“本宫说了，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淡然，只是略微加重了些语气，便没人再敢质疑。
　　这是季容妗第一次感受到沈竹绾带来的威压，她看着四周想说又不敢说的大臣，心中有些莫名的同情。
　　沈竹绾说话的语气从未变过，但莫名的，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声斥责谁。
　　这件事便这么暂且搁置了下来。
　　常青山依旧在职，只是处在一个“待收拾”的环节，每日焦虑痛苦不已。
　　下朝之后，季容妗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公主府。
　　下午便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她先找到影二，与她说了自己的计划。
　　影二是昨日公主听完自己的计谋后让她带上的，言明她的乔装能力十分出色，让季容妗带上她。
　　影二很快按照她的说话将两人乔装起来。
　　傍晚时分，京城某村落中，一对中年夫妻在河边钓了一筐鱼，卖给当地鱼郎后便翩然离去。
　　夜间时分，京城某商户家中爆出一阵阵惊呼。
　　“不好了老爷，出事了，厨房剖鱼剖出来一截天书。”
　　那老爷听完后当即跑到后厨，果真见到鱼腹内裹着一张沾染血迹的天书。
　　商户略有文化，上边的字虽与大乾的字略有出入，但大体上他竟然都能看得懂，上面写着的赫然是：女为政，百年顺。
　　商户当时便惊得颤动不已，他想起近些日子听到的民间传闻，吓得连忙将好友叫来秉烛商议。
　　毕竟，一个人看到这议论朝政的血书是死路一条，带上自己的好友，那就是英勇就义。
　　朋友初初看完血书，眼含热泪：你个老登，死还要拉上我。
　　两人连夜商讨，决定将此事传出去，毕竟法不责众。
　　之后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第二日天刚亮，整个集市的人便知晓了。
　　“鱼腹取书？”卖油郎一边熟练地倒油，一边与身边卖牛的老翁道：“这可真是神奇，若是那字条是真的，祭祀上出的事又算什么？”
　　老翁闻言眼睛动了动，声音苍苍：“你这小儿不可胡说，上天既下指令，便说明祭祀上的事另有所指。”
　　卖油郎笑了笑，摇头：“老人家，你不知道祭祀出了什么事，但应当听过京城内这两日的流言吧，前日才有流言说上天因为女子当政而怒，昨日便鱼腹取书，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这不正是说明，上天觉此流言荒谬，才在第二日下了指令吗？”老翁牵着牛颤颤巍巍地道。
　　卖油郎一寻思，道：“老人家你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他话音一转，看向老翁手中牵着的牛：“老人家，家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怎的将牛拉出来卖了？”
　　老翁眼神慈爱又悲痛地摸了摸牛头：“家中是有些变故。”
　　恰此时有一年轻人走来，看了看老翁，上前问道：“你这牛公的还是母的？怎么卖？”
　　说着，便要去扒牛屁股。
　　而后被牛一蹄子踢出老远。
　　披着老翁皮的季容妗差点当场笑出来，不过她忍住了，将“牛”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小声道：“影二，到你了。”
　　影二被那男子的行为气得额角抽搐，回她：“属下哭不出来。”
　　季容妗眼睛一转，瞧见那方才被踹飞，此时气势汹汹往这边走的年轻人。忽然抱着老牛哭了起来，哭的泪流满面，口中含糊不清地道：“老牛啊，老头我舍不得你啊……”
　　口中这样说，手却一点没留情，往牛腰上拧去。
　　片刻后，卖油郎正在感慨期间，忽然看见旁边的老牛眼含热泪，竟在下一秒口吐人言：“天女顺，百姓昌。”
　　买牛的年轻人被踹飞，当然心中不爽，正哟呵着众人讨回公道，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当下便傻眼了。
　　没等她做出反应，周围的人纷纷出口：“天意啊，这是天意啊！”
　　甚至有几人当即跟着哭了起来，抱着牛腿哭的比季容妗还大声。
　　季容妗生怕影二一个不高兴将人踹飞，泪流满面地拉着牛，口中直嚷嚷着：“不卖了，不卖了，老牛我们回去。”
　　他们走后，卖油郎跟见了鬼似的，手中油倒漏了也不知道，好半晌才恍惚着回神，想着，难不成那字条上的东西是真的？
　　集市上发生的事不出意料，很快便传遍了。
　　先是鱼腹剖书，后有牛口吐人言，这下京城那些流言便因此分成了两派。
　　一派依旧坚持自己祭祀出事是上天不满女子为政，而另一小部分人却开始动摇。
　　总体而言，祭祀上发生的事还是让众人更加信服。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全国上下都看着，自然影响更为广泛些。
　　流言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沈竹绾。
　　季容妗瞧着书案后清减不少的女子，试探着开口：“公主，祭祀的事调查出结果了吗？”
　　沈竹绾面容疲惫，闻言摇摇头：“尚未。”
　　季容妗点点头，瞧着沈竹绾笔耕不辍的模样，莫名有些心疼。
　　便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注意身子，别太在意那些流言，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的。”
　　沈竹绾闻言轻“嗯”一声，未曾抬眸，只依旧写着什么。
　　季容妗很快回去，找到影二与她说了今夜与明日要做的事。
　　影二听完后略有几分迟疑：“这般做，若是上天真的发怒怎么办？”
　　季容妗无声地往沈竹绾的书房方向看了一眼，轻笑：“我出的主意，若是真有神罚，让它罚我一人就好。”
　　夜间，京城内几户深信流言的人家皆收到了神的惩罚，不是这个摔断了腿，便是那个磕破了头，每当这时，他们摔倒的地方总会出现几个大字：流言者，天罚之。
　　次日，京城最大的寺庙内，神像忽然口吐人言，用带着神性的声音说：“流言者，天罚之。”
　　国安庙是京城中最大的寺庙，每日上香人数占了京城四分之一，这突然的一声，令众人惊得当即吓掉了手中的香。
　　恰此时，上香的人中有一人惊叫出声，颤颤巍巍说出了自己昨夜的经历。
　　一时之间，寺庙内磕头声不止，众人再也不敢说什么，此事一传十传百，京城内的流言竟真的消停不少。
　　寺庙后，身长玉立的女子有些不解地看向老树下站着的女子：“师父，为何不让我揭穿那人？”
　　树下女子仙姿绰约，穿着一身白衣，隐隐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只可惜，一截长丝带蒙住她的眼，似乎是个目盲的女子。
　　“世间万般皆有定数，她与你师妹命运纠葛。”
　　女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咳嗽不止，先前说话的女人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垂眼睫遮住眸中的情绪：“弟子知晓了。”
　　.
　　季容妗一连几日的忙碌奔波卓有成效，京城中的流言总算止了不少，但不可否认，祭祀之事带来的影响还是在的。
　　沈竹绾眉目愁绪不断，季容妗也连着好几日寻着法逗她开心。
　　这日，她在摊贩那边买到一个猪猪面具，准备带上去找沈竹绾玩。
　　时间尚早，她便藏在沈竹绾书房的书架后，等着她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季容妗一边想，一边将自己团吧在书架后，借着书卷将自己的身形遮地完完全全。
　　没过多久，书房门被人推开。
　　季容妗忍住躁动，准备等沈竹绾到书架前再行出现。
　　沈竹绾并没有去书架那边，她坐在书案后，揉了揉眉心看着底下的影二：“如何了？”
　　影二如实道：“驸马的方法卓有成效，京城流言已然消掉大半。”
　　沈竹绾眉睫微抬。
　　影二便继续道：“公主，如今我们准备的言论可以放出去了吗？”
　　“嗯。”沈竹绾轻声：“那个叫莲夏的如何了？”
　　“回殿下，没有异常。”
　　沈竹绾眉心微蹙，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继续盯着那边，换回影一。”
　　“是。”
　　“丞相那边有何动静？”
　　“未曾有动静，想来是因为祭祀上柱子砸的方向与他想的不一致，所以没敢异动。”
　　沈竹绾垂眸执笔：“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是，属下留下的已经清理完毕，剩下的，便是他们的罪证。”
　　安静了片刻，沈竹绾淡淡：“下去吧。”
　　影二得了令，正要转身，却又止住步子：“殿下，此事即便没有驸马的计谋，您依旧能让流言翻转，为何还要……”
　　话到一半，便止住了，影二深呼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属下知错。”
　　身为“影”，他们不该质疑主子做的任何决定，只需按照命令做事即可，这般问可是大忌。
　　她小心瞧着沈竹绾，却见公主神态淡然，似乎没有要与她计较此事的意思。
　　“出去吧。”
　　沈竹绾果真没有罚她。
　　影二微愣，很快拜谢，又在离去前问：“殿下，此事是否要告知驸马？”
　　这下，沈竹绾终于再度抬起了眸子：“不用，做你该做的事去。”
　　显然，是嫌她烦了。
　　影二悻悻称“是”，正欲离去，书架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她眉眼一凛，瞬间便到了书架后，凌厉的招式还没打出，便傻了眼，愣愣道：“驸……驸马？”
　　作者有话说：
　　影二：QAQ完辽
　　感谢在2023-08-04 00:35:46~2023-08-05 08:2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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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其实小季大人挺会应付这种尴尬场面的, 她对此有一套自己的应付方法。
　　小时候父母刚刚去世那会，她被接到叔叔婶婶家，和表弟表妹玩捉迷藏时躲到了书房, 一不小心就听到了叔叔婶婶说等拿到遗产后就把她送到孤儿院。
　　她隐约记得在父母的丧礼上，叔叔婶婶哭的比她还伤心, 扬言一定好好抚养她长大。那时候她相信了，在一众亲人中挑选了叔叔婶婶作为抚养人。
　　只可惜, 这信任还没建立完全, 便被打破。
　　那时候小季大人是怎么做的呢？
　　她揉揉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说玩捉迷藏不小心在书房睡着了。
　　是的，小季大人的处理方法就是逃避。
　　逃避可耻，但有用。
　　后来，叔叔婶婶没将她送走, 书房里听见的那些话, 便也都心照不宣, 当做没发生。
　　季容妗一直知道自己是个负担, 所以在得知自己穿越时，想的竟然是, 太好了，这下叔叔婶婶没有负担了。
　　来之前她活得没心没肺，得过且过, 来之后自然也是如此。
　　没什么不同, 她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原主的朋友，父母，地位, 妻子等等一切,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 她一直游离在这个世界外。
　　大多数时候，她都秉持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思，被各种事情推着向前，随意做出选择。
　　只是偶尔，也会有点真情。
　　小季大人一直不否认自己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即便只有一把破伞，也坑坑巴巴地给别人撑着。
　　但同情心泛滥的人，容易被骗，向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譬如此刻的季容妗。
　　她自认为沈竹绾算是她唯一真心相待的人，所以在她的事情上向来尽心尽力。但从影二的那些话从她脑海里过上一遍后，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竹绾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根“燃香”会倒下，甚至连往哪边倒都设计好了。至于那些流言，也压根在她的掌控中。
　　她那么尽心尽力不遗余力去做的事，压根就是多余的。
　　季容妗看着对面的沈竹绾，捏着手中的猪面具，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把面具卡在脸上装做误入书房的猪窜出去的。
　　但太过丢人，小季大人虽然随意，但不随便。
　　三人的房间内，空气是如此安静，以至于影二有些窒息。
　　半晌，沈竹绾似是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再睁眼时，清棱棱的目光带了些凉意：“影二，自去领罚。”
　　影二终于得到解脱，激动离去：“……是。”
　　季容妗不解地看着影二跑得飞快的背影，心想她竟如此变态，领罚也这么积极。
　　回过神，季容妗忽然意识到书房内只有她与公主两人了。
　　思虑一秒，季容妗决定先下手为强，她嘻嘻哈哈地将猪面具戴在脸上，走到沈竹绾身边满眼笑意：“公主，看我这面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沈竹绾透过面具看着她满是笑意的双眸，半晌，指节轻扣桌面：“方才都听到了？”
　　季容妗面具后笑容不变，眨眨眼：“什么？”
　　显然，小季大人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又一次选择了装傻充愣。
　　沈竹绾便注视着她：“此事我的确事先便知晓。”
　　“其实公主殿下不必解释。”季容妗放下手，本资源由滋源君羊已无二儿七五儿吧椅收集面具稳稳地卡在她脸上，肿胖的猪脸显得有些滑稽：“不告诉我自然有不告诉我的理由，我也没想知道那么多。”
　　她想了想，依旧笑着：“或许是怕我这里走漏风声，或许是为了大局考虑，又或者有什么旁的理由，但在我看来，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因为不管是哪一种理由，得到的结果只会是沈竹绾在提防她，不信任她。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沈竹绾静静看着她，看她笑容深处平静的底色，听她故作轻松的话语，目色平静：“若我说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呢？”
　　季容妗的脑子因为这句话卡壳了一下，愣愣重复：“为了我？”
　　“也不全然。”沈竹绾垂下眸：“还为了本宫的私心。”
　　季容妗盯着她，直觉告诉她，不应该相信这个狐狸般的女人，但还是竖起了耳朵。
　　“本宫从没有认为驸马做的事是多此一举。”沈竹绾站起身，与她面对面，轻声道：“更没有拿此事寻驸马开心。”
　　她伸手覆在那张面具上，眸色悠远，声音却淡淡：“本宫只是在想，在父皇母后去后，难得会有人这般护着本宫。”
　　滑稽的猪头面具被拿下，露出少女的脸颊，沈竹绾便看着她的双眸：“本宫贪恋这样的感觉，所以未曾告诉驸马。”
　　少女果真是没有笑着的，只是天生一双笑眼，挤一挤便是含笑的模样，因此，装开心对她而言很容易。
　　但如今面具被取下，沈竹绾终于得以看见那掩藏在面具下的不安和难过。
　　少女所有的猜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沈竹绾大抵知晓原因。因为已经在心中预演过最坏的结果，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很快接受。
　　她看着少女低垂下去的眉眼，轻叹：“驸马可是生本宫气了？”
　　季容妗不自在地撇开眼，没有说话。
　　生气吗？
　　她其实也不知道，生气应当有点，但更多的是难过。
　　是了，那些被她故意逃避的问题，在当时得以解决，可后来再想起时，便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尖，密密麻麻的遍布着疼痛。
　　季容妗从前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如今看来，她只是习惯性遗忘罢了，待某天记起来时，又是连绵不绝的痛。
　　她没有告诉沈竹绾自己内心的想法，可沈竹绾却早已猜到，并肯定地告诉她，她不是不信任她，她做的事也不是多余的。
　　小季大人向来好哄，在沈竹绾说出那些话时，她其实已经不生气了，甚至于连那一点自艾自怜的难过也消下去了。
　　但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又想，不能这般轻易地原谅，否则沈竹绾这个狐狸肯定还会再犯。
　　她平静地看着女子，正欲说话，女子却微微撇开头，缓慢地，将她先前丢在桌上的猪猪面具卡在了自己脸上。
　　猪头是滑稽的，可面具后的那双漂亮的凤眸却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静静地盯着她瞧。
　　沈竹绾眼睫微掀，轻声：“驸马还气吗？”
　　季容妗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很难想象，公主殿下会戴这种滑稽搞怪的东西。
　　但笑完后，又莫名觉得心像放在温水里泡了似的，发软发烫。
　　公主殿下待她真好，竟愿意这般哄她开心。
　　瞧着季容妗笑出声，沈竹绾便放下那面具，目露无奈：“不生气了？”
　　季容妗从她手中拿过面具，卡在自己脸上，飞快地道：“刚刚生气！但现在不了。”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方才，被影二发现时，我是考虑过装作不小心掉到书房的猪，然后吭哧吭哧窜出去的。”
　　沈竹绾目露惊讶，旋即笑了出来。
　　沈竹绾其实不常笑，或者说不曾笑得如此明媚。她脸上的笑向来是得体的，端庄的，又或者是不达眼底的，但这般眉眼生花的笑，季容妗也只看过这么一次。
　　她一时看愣了眼，回过神后，便松了一口气跟着她一起笑。
　　彼时的影二在影一处领着罚，心中还在愧疚着不该多嘴。她不知道的是，那边两人已然笑得眉眼生花，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
　　.
　　打那天后，京城的流言风向忽然变了。
　　有传言道，祭祀上砸死的人是不支持公主为政的人。再结合鱼腹剖书，老牛说话，佛像箴言等事，京城的流言已经彻底变成，公主乃是天命所归，凡有不敬之人便会为上天责罚。
　　季容妗所做的事到底不是多余之举，至少配合着沈竹绾放出的话来看，效果极好。
　　但祭祀那日出事，到底需要有人背锅。
　　负责此事的礼部尚书常青山便是那背锅侠，虽没有性命之忧，却被摘掉官职遣送回家闭门思过。
　　季容妗心有不忍，瞧着常青山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顿时更加不忍。
　　告别那天，季容妗眼含不舍：“常大人，本官真是舍不得你离开啊。”
　　常青山虽感到逃了一劫，但也有些不舍：“季大人，日后我游山玩水路过此地，会来找你的。”
　　季容妗：“……等等，你回家不用继承家业经商吗？”
　　常青山微笑：“不用啊，家里有大哥二哥，我只负责吃喝玩乐。”
　　季容妗收起不舍：“……告辞。”
　　这令人嫉妒的财富，她想到自己还欠公主一万五千两，心中顿时更加不平衡。
　　常青山好笑，旋即脸上露出些悲伤：“季大人不懂，太有钱也是一种烦恼。”
　　季容妗：“我愿意替你承担这样的烦恼。”
　　常青山摇摇头：“你不懂。”
　　季容妗：“……”拳头硬了。
　　言归正传，常青山上马车前忽然凑到她耳边，告诉了她一个秘密：“其实在下至今未曾婚配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心悦公主殿下，可惜，可惜……”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季容妗：“本官给大理寺捐赠钱财，其实也是为了能通过季大人，为公主效力。”
　　季容妗震惊住：“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常青山悠悠：“是啊。”
　　季容妗：“你难道不知道朋友妻……”
　　常青山接话：“朋友妻不客气。”
　　季容妗：“……”
　　没想到你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竟然如此狼子野心胆大包天不知廉耻口出狂言！
　　常青山终于还是坐上了马车，冲她摆摆手笑着：“季大人，日后有缘再见。”
　　季容妗也摆手微笑：“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常青山：“……”
　　作者有话说：
　　好哄的小季大人：她都愿意戴那么丑的猪猪面具哄我了，她能有什么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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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入了秋, 天气逐渐凉起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公主府敦实厚重的屋瓦上，在地上落实片片阴影，叽叽喳喳的鸟立在屋檐, 不时从这头飞到那头。
　　“喵”
　　一只黑猫轻巧地跳上墙沿，又顺着墙跳上屋顶, 阳光将它的皮毛照的油光水滑，看起来便十分好摸。
　　黑猫跳上屋顶后便就地窝在瓦舍凹陷处, 黑宝石般的瞳孔中装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正努力地顺着它先前走过的路径往上爬, 爬的咬牙切齿, 相当艰难。
　　黑猫漫不经心地舔着爪子，兽瞳中有几分人性化的挑衅。
　　艰难爬墙的人影眼中冒火，咬牙道：“小黑，你还我毯子！”
　　此人正是季容妗, 自从祭祀事件后, 小季大人的生活便安稳了不少, 除却上下朝值班大理寺外, 生活中便只剩下逗小黑玩。
　　江楠语自与她一同去花满楼后又没了身影，季容妗猜想她应当是又被江太医关禁闭了。至于叶小姐, 她似乎忘记还有自己这么个欠债人，五千两银子至今未找她取。
　　常青山兜兜转转边赶路边游玩，应当还在路上。
　　季容妗是个被动的人, 向来不会主动交朋友, 便导致了她如今下了朝之后，遭殃的就是小黑。
　　可惜小黑是只高冷的猫，除了对公主投怀送抱外, 旁人一概不理。
　　在小季大人的坚持不懈下, 小黑终于在昨天晚上, 被她不情不愿地抱到了床上。季容妗当时笑得像个逼良为娼的流氓，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今天早上怀着美妙的心情醒来，正准备给小黑一个早安吻，睁开眼，人傻了。
　　昨晚盖得分明是上好的狐皮毯，今早起来，狐皮毯多了好几道爪痕，甚至漏了光，穿在身上可以直接变身性感小季在线发牌的那种。
　　季容妗额头青筋直跳，一抬头，始作俑者正趴在床头懒懒地看着她，仿佛在说，这就是强迫本喵□□的下场。
　　于是休沐的小季大人便一路从房间追到外边，如今又要爬到屋顶上。
　　冬梅在一边喊她：“驸马，小心点，小黑只是一只猫，您与它计较什么啊？”
　　季容妗满脸心痛，脖子青筋都在用力：“你知道这毯子是谁的吗？是公主的！被它撕得走风又走光，这让我怎么和公主交代？”
　　冬梅看着驸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房顶走的模样，小声道：“公主兴许压根没想要回去呢。”
　　小季大人没听到，眼见着恶猫就在自己眼前，她缓慢地往那边移动着。
　　冬梅瞧着心也跟着揪起来：“驸马，您小心些，别……”
　　“哗啦啦”
　　瓦片碎裂声伴随着小季大人高声的“救命”，让冬梅咽回了口中的话。
　　“嘭”
　　又是一声，小季大人终于落了地，穿的本就乱七八糟的衣衫全然铺开，从中露出一张绝望的脸。
　　这下，在公主的账簿那，她又要多欠几笔巨款了。
　　是的，小季大人这些日子的成就包括但不限于，今日炸了厨房，明日撞断名树，后日上房抓小黑不小心压塌屋顶。
　　短短半个月，公主府的账房支出多了大半。
　　后来，公主也被她弄得无可奈何，便与账房说，日后再有这种事发生，便将账记在小季大人头上。
　　迄今为止，除却那一万五千两外，小季大人因各种事情，又欠了公主府五百两。
　　季容妗伸手捂住脸痛苦哀嚎，从指缝看向上方的大洞。
　　那里，一只黑猫探头探脑嘲讽地“喵”了两声。
　　“……小黑！”季容妗垂死病中惊坐起：“今天逮住你我就把你做成猫毯给公主送去。”
　　季容妗愤怒地从地上站起来，没走出门，便迎面碰见了影二。
　　影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无表情说了句：“送猫毯不如送人毯。”
　　季容妗瞬间抬头：“大胆，竟然教唆本官给公主送面首！”
　　影二瞥了她一眼，又看看屋顶上的大洞，而后拿出随身纸笔来：“维修费用约莫十两纹银，瓦片等费用约莫二两纹银，地面砸坏等……共计二十二两纹银。”
　　在季容妗满脸菜色中，影二终于停了笔，缓缓道：“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驸马可能得卖身给公主才能还得清。”
　　冬梅在一边适时叹了口气：“驸马可别忘了，您这个月俸禄刚刚上交完。”
　　季贫穷：“……”
　　她好痛恨，随着武力值的提高，小季大人的破坏力也在逐步增强，眼下看来，她若想还清这些债务，怕是只能卖身还债了。
　　季容妗麻溜地从地上爬起，开始盘算卖身还债这件事。
　　半晌后，她绝望地发现，身为驸马好像本就是卖身给公主的。
　　小季大人痛哭流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影二身上抹：“影二，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钱。”
　　影二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我一个月五两。”
　　季容妗：“……”
　　“我不是找你借钱。”小季大人起了个范，将手背在身后：“影二啊，你看平日里我待你也不薄，这账……”
　　影二呵呵两声：“不薄？不薄的话我现在应该跟在公主身边，而不是每日看别人挑粪。”
　　是了，影二至今还在监视着莲夏。
　　莲夏仿佛真的只是想找个容身之所，到公主府后除了必要的时候，其余时间从不出门。也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见到她与公主也都恭恭敬敬的。
　　季容妗顿了顿，心下有些难安。
　　难不成她真的误会了莲夏？
　　不过只想了一瞬，季容妗便回归现实，她现在还欠着公主一大笔银子，虽然那些银子目前在自己身上，但她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去“卖身”了。
　　.
　　夜幕逐渐笼罩大地，沈竹绾却依旧没有回来。
　　季容妗蹲在地上，两手捧着困成一团的脸，眯着眼道：“冬梅，公主回来了吗？”
　　冬梅在一边打着灯笼，闻言幽幽回她：“驸马，这个问题您已经问了第十遍了。”
　　“那她回来了吗？”
　　“没……”
　　一个“有”字还没出口，马车碾路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冬梅正要改口，便见方才还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人瞬间站了起来，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冬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心中暗暗感慨，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爱能止困。
　　马车终于停下，眼见着自家驸马眼巴巴地靠了过去，冬梅打着灯笼连忙跟上。
　　金喜被挤到一边，与冬梅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很快，轿帘掀开，沈竹绾的身影缓缓出现。
　　“公主！”季容妗声音雀跃。
　　沈竹绾听到声音似是愣了愣，垂眸瞧见来人后，眉尖微挑有些惊讶：“驸马？”
　　她以为这个点，季容妗已经睡着了。
　　季容妗朝她伸出手：“在等公主回来呢。”
　　微亮的灯光下，那只朝她伸出的手掌白皙而纤长，灯笼的光映在少女眸中，她像是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竹绾将手搭在了她的掌心，少女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掌心。
　　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少女手心的温度格外明显。
　　许是秋天的夜确实有些凉了，沈竹绾如是想，唇角却微不可闻地翘了些许。
　　“驸马在此处等多久了？”
　　两人的手很快松开，沈竹绾瞧着有些暗的灯笼，偏头问少女。
　　季容妗摇了摇头，脑后的乌发跟着一齐晃动：“不知道，大概从有一点点黑的时候等到现在。”
　　一点点黑等到现在，约莫一个半时辰了。
　　沈竹绾不露声色：“这般晚怎的还不睡？”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因为想等公主回来一起睡。”
　　季容妗说的一起睡，就只是字面上的，同时入睡。
　　但落在金喜与冬梅耳中，那就是孟浪之言，尤其是遭受过话本荼毒的冬梅，她直接低下头，装作自己聋了，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竹绾是了解季容妗的，她瞥了眼少女脸上的神色，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彼时季容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将“另有所图”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她走在沈竹绾身边，时刻警惕着影二的身影。
　　但，怕什么来什么，影二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半路。
　　季容妗不动声色挡在沈竹绾面前，瞧着她：“公主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报。”
　　沈竹绾自身后看了少女一眼，顿时明悟过来，她今日怕是又闯了祸。
　　但眼下她的确疲乏得紧，便没有说话，任由季容妗去了。
　　影二迟疑一瞬，触及沈竹绾不咸不淡的视线时，到嘴中的话拐了个弯，道：“是。”
　　言罢，利索地消失了。
　　季容妗一脸不可置信，影二何时这般听过她的话，不过片刻她便明白过来，应当是因为沈竹绾的原因。
　　季容妗莫名有些心虚，轻咳一声，与沈竹绾继续往屋内走去：“公主，臣有事要与你说。”
　　沈竹绾假装不知，瞧着她：“何事？”
　　季容妗便伸出自己的手：“公主你看。”
　　沈竹绾借着稀微的光瞧去，只见少女白皙结实的小臂上多了数道砂砾摩擦过的痕迹，红泱泱一片，看着倒挺严重。
　　“这是怎么了？”
　　季容妗便巴巴地开始诉说自己的委屈，躲在暗处的影二听得驸马那颠倒黑白的言论，不由得脸颊抽了抽。
　　难怪不让她接近公主，原来是恶人先告状来了。
　　沈竹绾听完后，好笑地瞧着她：“驸马是说，小黑抓破了驸马的毯子，还害你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季容妗点头如捣蒜：“是的。”
　　沈竹绾眸中划过一道光：“小黑的确太过顽皮，驸马没事便好。”
　　“臣的确没什么大碍。”季容妗觑了觑沈竹绾的脸色，心虚道：“只不过那毯子是公主殿下的，还有臣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将屋□□破了。”
　　沈竹绾：“……”
　　她目光幽幽地看了季容妗一眼，明白过来她为何在门口等着自己。
　　沈竹绾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无事，记驸马账上即可。”
　　季容妗：“！”不是说我没事就好了吗？
　　瞧着少女憋屈又难以置信的神色，沈竹绾心情舒畅了些：“本宫先去沐浴，驸马不必等我。”
　　季容妗生无可恋地“哦”了一声，看着沈竹绾离去的背影，有气无力地推开门躺上了床。
　　不若她还是卖身给公主吧。
　　没过多久，需要她卖身的机会竟然真的来了。
　　金喜满脸痛苦地到她面前，将一叠衣物递给她，道：“驸马，奴婢肚子有些痛，这些是公主的换洗衣物，劳烦您送给公主殿下。”
　　说完，季容妗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金喜的身影便不见了。
　　季容妗：“……”
　　她拿着那叠衣物，正在犹豫期间，门口处突然探出一个头：“驸马要快些哦，公主殿下还在浴房等着呢。”
　　说完，那头便有灵性地缩了回去，速度很快。
　　季容妗：“……”你们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有这个速度，这衣裳已经送过去两次了。
　　季容妗腹诽归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起身，拿着衣物往浴房走。
　　总归不过是送套衣裳，到时候她放下衣裳就走，又不见得会发生什么，顶多尴尬了些。
　　去就去，谁怕谁。
　　说不定金喜现在正躲在什么地方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进去呢。
　　季容妗猜的确实没错，草丛后，两颗脑袋挨在一起，正是金喜与冬梅。瞧着季容妗一步一步进了浴房，两人相视一笑，差点拍手庆祝。
　　嘿，成了。
　　驸马也真是的，成天就知道逗弄那小黑猫，逗弄逗弄公主殿下不比那小黑猫强？
　　冬梅受各种话本影响，深谙此道。
　　但是显然，这两句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在心中想想。
　　冬梅叹了口气，毕竟那可是大乾最为尊贵的公主殿下啊。
　　.
　　小季大人进门前一点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觉得不过寻寻常常一件事，有什么难办的呢？
　　直到进门后，氤氲的雾气一笼罩，小季大人忽然便紧张起来。
　　她的目光在浴房内寻找，最终定格在水池中背对着自己的人影上。
　　沈竹绾似是等了许久，声音有些淡淡的不悦：“怎的去了这般久？”
　　清冷的音色被这雾气一熏染，竟也沾染了几分温度。
　　小季大人喉咙有些干巴巴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沉默着准备将衣物放在浴池旁便闪人。
　　背后唯有脚步声，却没有人回话。
　　沈竹绾侧了侧眸，蹙眉看去。
　　视线在半空相撞，季容妗正脑子一片空白时，清楚地瞧见了沈竹绾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很快扭过头，声音微冷：“你怎的在这？”
　　季容妗的慌乱在瞥见沈竹绾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时荡然无存，真是稀奇，沈竹绾竟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她生出些好奇的情绪。
　　“金喜忽然肚子痛，于是便叫臣过来一下。”季容矜如实说了情况后，又故意问道：“公主，衣裳臣放哪呀？”
　　短暂的慌乱后，沈竹绾很快便冷静下来，只是仍旧背对着她用下巴点了点一边的衣架：“放那边便好。”
　　“哦”季容妗慢吞吞哦了一声，没走两步忽然停下，问道：“公主，是直接挂在上边吗？”
　　“嗯。”
　　季容妗又走了两步，声音明显带了些笑意：“公主，需要臣递给你吗？”
　　沈竹绾目光幽冷，朝着憋笑的少女瞥去，红唇微启，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滚出去。”
　　季容妗摸了摸鼻子，心想公主殿下果然不愧是公主殿下，气势一瞬间就回来了。
　　她知晓再说下去遭殃的会是她，于是便没再说话，只准备走到水池边那处，将衣服放过去。
　　季容妗走近，将衣裳全数放在挂架上，正欲开口告别时，转身脚下忽的一滑。
　　她在落入水的前一秒还试图自救，但无奈，只扯了两件公主的衣物下来，口鼻呛入水时，季容妗还在想，今日的地格外光滑，想必金喜应当拖了不少遍——咕噜咕噜咕噜
　　季容妗整个人以躺下的姿势跌入水中，眼前全是水，她双手不停哗啦着，企图自救。
　　只是越挣扎，陷得越深。
　　身为旱鸭子，小季大人差点英年丧命于浴池，不过很快，在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后，终于被人提着衣襟拎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季容矜不停咳嗽着，眼角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许久后才缓过来，下意识伸手要擦脸上的水，却在看见手中藕白色的布片时愣了愣神，这么小的衣服……
　　脑海里顿时涌上些不好的预感。
　　余光中那朦胧人影已然挥出了手。
　　季容矜在飞出去前一秒，想的是，完了，这下子晚上要回去睡那个漏风的破房了。
　　“嘭”地一声，惊得外边草木叶片簌簌掉落。
　　金喜与冬梅一惊，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彼此的意思。
　　驸马也太粗鲁了，公主细皮嫩肉的，怎么能承受得住这种对待！
　　作者有话说：
　　真正被粗鲁对待的小季：嵌在门框上呢，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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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季容妗被迫再度洗了个澡, 换好衣物后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于是她顿在原地，看向冬梅：“冬梅，你说我现在该去哪呢？”
　　冬梅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的, “嘭”地一声响动后，驸马湿漉漉地从浴房出来, 没过多久，给公主送完崭新衣物的金喜也咬着唇情绪低落地出来了。
　　好像事情发展的不太对。
　　冬梅看着摇摆不定的驸马, 给了她肯定的回答：“自然是去公主房内, 驸马, 您的屋子破了个洞您忘啦？”
　　季容妗想想也是，脚步还没迈开，又泄了气。
　　就方才她差点拿公主肚兜擦脸那回事，就算去了也会被赶出来的吧？
　　罢了, 脸皮厚一点, 实在不行睡地上也可以。
　　打定主意的季容妗推开房门, 雄赳赳气昂昂走了两步, 坐在床上的女子便闻声扭过了头。
　　目色淡淡，略含冷意。
　　季容妗一下子就怂了, 尤其是脑海里闪过的那一抹藕白色，让她差些直接原路后退。
　　不过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的屋顶是破的, 毯子也是破的。
　　季容妗稳了稳心神, 仍有些讪讪：“公主殿下，臣来拿个毯子，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
　　为了表明自己的确没有留在此地的意思, 季容妗脚下步伐加快, 往自己的小床走去。
　　抱起毯子就要快速溜走时，沈竹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驸马去哪？”
　　季容妗脚步一顿，正色：“臣回自己房间。”
　　回自己房间？那个破洞房？
　　先前在浴房敢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晚上睡哪的问题。
　　过了许久，沈竹绾都没有回话，季容妗以为她是同意了，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语气轻快：“那臣便先回去了。”
　　说完，一把打开门，迫不及待地迈出了半只脚。
　　沈竹绾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扬眉，正要开口留下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的一顿。
　　沁人的凉风袭来，沈竹绾瞧见，小季大人伸出去的半只脚默默收了回来。
　　沈竹绾眸中闪过一丝明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小季大人此时陷入了两难。
　　乌云笼罩夜空，狂风摆动着枝丫，不过几个须臾间，屋外便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要下雨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屋顶还漏着。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大抵就是。
　　回去会被冻死或者淹死，不回去，可她方才已经与公主说了要回去。
　　怎么办？
　　正在左右为难期间，沈竹绾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驸马不是要回去吗？”
　　外面的雨很快飘了下来。
　　季容妗身体微僵，磨磨蹭蹭地关上了门，转身可怜巴巴地看着床上的女子：“公主，外面要下雨了。”
　　“嗯？”沈竹绾眸色淡淡，半真半假道：“那驸马快些走回去就不会被雨淋到了。”
　　小季大人眨眨眼：“公主~”
　　沈竹绾似笑非笑，没说让她留下，也没说让她走。
　　季容妗忐忑，半晌没等到下文，便如泄了气的气球般，转身要往门外飘。
　　公主大人果然还是生气的。
　　她叹了口气，转身要开门。
　　沈竹绾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过来吧。”
　　季容妗眼睛一亮，瞬间裹着毯子飞奔到公主床前，又麻溜地躺下。
　　速度之快，生怕沈竹绾又把她赶出去。
　　“公主。”季容妗只露出一颗脑袋，小心地瞧沈竹绾的神色：“你不生气了？”
　　“生气？”沈竹绾好笑地瞧着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少女：“本宫为何要生气。”
　　沈竹绾还没意识到事情的关键，季容妗已然犹豫着开口：“因为臣差些拿着公主的肚唔……”
　　话未说完，带着冷香的手已然覆在她唇上。
　　女人神色微恼，一双凤眸中充满警告的意味：“住嘴。”
　　这只手的力度其实压得很轻，带着丝丝凉意堪堪覆在她的唇瓣。
　　可季容妗后边的话却像是自动消音般，被她吞回了肚中。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恰好能够看见，沈竹绾耳畔旁那点如朱砂晕开的红。
　　季容妗眨眨眼，意有所指地往那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看去，那意思，我想说也说不出来啊。
　　带着冷香的手很快收回，沈竹绾淡淡瞥她一眼，背过身道：“睡吧。”
　　毛毯摩挲衣物发出沙沙声，季容妗瞧着那用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女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满是笑意。
　　原来公主殿下也是会害羞的啊。
　　季容妗心满意足，闭上眸子：“夜安，公主殿下。”
　　仍旧是淡淡的轻“嗯”，季容妗得到了回应，唇角带着笑，很快沉沉睡去。
　　不多时，少女平稳的呼吸已然传来，沈竹绾转过了身，目光幽幽地瞧着少女。
　　她倒是睡得安稳。
　　沈竹绾眸光微动，不知怎的便伸出了指节，快要碰到少女时，又虚虚停下，只在空中沿着她的眉逐渐往下，划过好看的鼻，最终停在少女红润娇嫩的唇瓣处。
　　掌心处残留的柔软触觉仿佛还在，灼得她掌心似起了火，烫人得紧。
　　沈竹绾收回手，蜷了蜷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残留的感官散去。
　　静静瞧了好一会，沈竹绾才缓缓闭上眸子，雨疏风骤，炸雷惊响。
　　沈竹绾眉心微蹙，睡梦中不自觉往有人的地方靠了靠。
　　.
　　次日，季容妗迷迷糊糊转醒，看见一个人影在自己脸侧。
　　她疲倦地抬了抬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毕竟她虽然与公主同睡一床，但两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不可能会离得这般近。
　　万一她睡相不好呢？
　　季容妗吓得睁开了眼，果真看见沈竹绾睡在她身侧不远处，自己的手还很没有分寸地搭在她的腰间。
　　季容妗：“……”
　　难不成她昨天夜里睡觉将人当成抱枕了？
　　季容妗慌了神，下意识要将手抽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支起身子，缓缓往外抽着手，并祈祷公主殿下不要醒。
　　然而命运总是会与她开玩笑。
　　小季大人鬼鬼祟祟时，瞧见了身侧人眼睫微微颤了颤，她心中警铃大作，没来得及躺下装睡，便在下一秒与她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面前女人冷清的眸中出现了点点迷茫的情绪，像是还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懵懂如稚子，但只有短短一瞬，便又闭上了眼。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正要起身，胸前的衣领忽然被人轻扯着往下，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便再度跌落在床，躺在沈竹绾身侧。
　　女人的脸颊与她不过一寸，季容妗心跳快了两分，盯着她轻声道：“公主？”
　　沈竹绾蹙了蹙眉，红唇微微张合：“今日不用上朝，再陪我睡会。”
　　尾音慵懒，带着点点勾人的意味。
　　季容妗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安安静静地躺在女子身侧，脑海里放映似的回想起公主殿下刚睡醒的模样，眼底逐渐有了些笑。
　　公主刚睡醒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
　　她静静瞧着沈竹绾，从远眉到红唇，越看越觉得此时的沈竹绾难得。
　　于是便闭上眼睛，带着莫名的笑继续睡了起来。
　　天色大亮，季容妗悠悠转醒，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澈的凤眸。
　　“醒了？”
　　女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季容妗想起早上的事，眼中骤然浮现出点点笑意，点头：“早安，公主殿下。”
　　“嗯。”沈竹绾淡淡：“醒了便松手吧。”
　　不咸不淡的话让季容妗愣了愣，一低头，看着自己手的位置，瞬间清醒过来。
　　她连忙抽回手，坐起身，脸红了些：“公主，臣……”
　　“起身随本宫去宫里一趟。”沈竹绾坐起，表情平静，波澜不惊，显然没有在意这件事。
　　季容妗忙不迭“哦”了两声，走下床。
　　心想公主殿下果然还是刚睡醒的时候可爱。
　　.
　　两人到宫中时，小皇帝还没有起床。
　　准确来说，是醒了，但是赖在床上嗷嗷大哭。
　　一旁的乳娘手忙脚乱，要把他扶起来穿衣裳：“陛下快起来了，一会季太傅要来了，若是瞧见您还没有起床，会生气的。”
　　“不要不要。”沈炽在床上打滚：“我要阿姐，阿姐呢？阿姐昨晚不是在的吗？”
　　“这……”乳娘一脸为难：“陛下，公主殿下也有自己的事啊，不可能一直待在宫中陪你的。”
　　“不要不要不要呜呜呜呜。”沈炽哭的更大声了：“我要和阿姐一起睡！”
　　芸娘左右为难期间，一道令她害怕又尊敬的声音缓缓传来：“怎么了？”
　　芸娘放下手中物什，对沈竹绾行了个礼：“公主，陛下他……”
　　没待她说完，小皇帝便眼睛一亮，抹了把泪，从床上坐起，激动道：“阿姐！”
　　偌大的龙床被睡得乱七八糟，被褥歪七扭八，细看还夹着一件小小的衣衫，被子上还有几滴不明的透亮液体，像是鼻涕。
　　季容妗看着都觉得有些有些不忍直视，更遑论沈竹绾。
　　果不其然，下一秒，没待沈炽激动地扑来，沈竹绾带着威压的目光便落在了小皇帝身上，她眸色平静，淡淡道：“沈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方才还双眼放光急切盼望着阿姐过来的沈炽，这会一下子心虚起来，噔噔噔跑下床从乳娘手中拿过衣衫，道：“这就起了阿姐。”
　　他一边乖巧地任芸娘为他穿衣，一边嘟囔着嘴去瞧沈竹绾的面色，小声道：“阿姐，昨天晚上你不是答应朕要与朕一同睡的吗？”
　　“本宫何时答应过你。”沈竹绾坐在一边，隐隐的压迫感令小皇帝不敢说话。
　　他小声辩驳了句“明明就有”，又在沈竹绾的视线中逐渐销声。
　　“阿姐。”沈炽穿好了衣衫，往沈竹绾面前挪：“我不要一个人睡了，我害怕，我想和阿姐一起睡。”
　　说着，又可怜兮兮地看了沈竹绾一眼：“我已经两年没有和阿姐一同睡觉了。”
　　季容妗想了想，两年？那不就是从沈竹绾与她成婚后便没有带着小皇帝一起睡了吗？
　　搞了半天罪魁祸首是她。
　　季容妗不敢说话。
　　沈竹绾淡淡看他：“你已经不小了陛下，五岁可以自己睡了。”
　　沈炽看着不为所动的沈竹绾，眼底逐渐蓄起泪，季容妗正觉得他可怜期间，小皇帝忽然眼泪汪汪地转头看向她，凶道：“那为什么驸马哥哥可以和阿姐一起睡？她比我还大呢！为什么不自己睡！”
　　季容妗：“……”
　　沈竹绾眉头蹙了蹙，似在想一个好一点的能让他接受的理由。
　　小皇帝忽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阿姐不要我了！阿姐天天和驸马哥哥一起睡，不和我睡！”
　　虽然童言无忌，但这话说的就很容易让人误解。
　　季容妗正准备解释，顺带着哄哄沈炽，还没走近，沈炽便指着她，大声道：“驸马哥哥你这个坏人不要和我说话！生辰礼送的题我到现在还没看完！”
　　迈开的步子饶了绕，很快又退回原位，季容妗有些心虚，不因为别的，因为她生辰礼的确给小皇帝送了一套古代版的真题。
　　那套书籍其实并不是季容妗买的，而是季太傅出的，因为小皇帝一直抵触他出的题，实在没办法，便让季容妗以生辰礼的名义送给小皇帝。
　　可怜的小皇帝就这样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得到了一册真题。
　　沈竹绾神色依旧平静，问道：“你想如何？”
　　沈炽哭的声音小了些：“我也要和阿姐一起睡。”
　　沈竹绾想不明白，沈炽从三岁后从未发生过今日这种事，怎的突然便一定要与她一同睡了。
　　她正思索时，小皇帝又哽咽着出声道：“我还想要阿姐以后不要和驸马哥哥一起睡。”
　　言罢，他抬眸觑了觑一边的季容妗，补充道：“因为驸马哥哥是坏人。”
　　坏人季容妗：“……”
　　沈竹绾指尖轻点桌面，思索片刻，淡淡回他：“好。”
　　季容妗：“……？”这怎么还答应了呢？
　　沈炽便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跟着芸娘去洗漱了，走之前，还气愤地瞪了季容妗一眼。
　　季容妗假装没看见，待他走远后才目光幽幽地看向沈竹绾：“公主殿下，臣日后只能一个人睡了？”
　　沈竹绾正在思索沈炽这样的原因，听到季容妗的话，便扭头看向她，眸光微动：“驸马不想？”
　　季容妗其实挺想的，但她时刻记着自己和公主是一对恩爱的情人，便故作可怜地摇摇头：“不想。”
　　周围的太监宫女使劲垂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竹绾却没再说话了，似笑非笑地看了季容妗一眼，淡淡与一个丫鬟道：“最近陛下可有发生什么事？”
　　那丫鬟是沈竹绾放在沈炽身边保护他，同时监视宫中动向的影三。
　　此刻，她摇摇头道：“陛下与从前无异。”
　　沈竹绾指尖轻点桌面，轻轻蹙眉：“最近宫中可有什么传闻？”
　　影三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有一回奴婢听见有几个丫头在说，日后驸马与公主若是有孩子了，怕是不能经常来宫中看陛下了。”
　　沈竹绾眉眼冷了些，原来根源在这。
　　没待沈竹绾发话，影三已然明白过来：“奴婢过会便将她们打发去别的殿。”
　　沈竹绾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恰此时，小皇帝回来了，他穿戴整齐，满脸笑容地跑到沈竹绾面前：“阿姐！我回来了！”
　　沈竹绾瞧着他，神色放松了些：“过些日子要去国安寺上香祈福，陛下记得提前将功课做好。”
　　精神奕奕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沈炽苦哈哈道：“知道了阿姐。”
　　祭祀上发生的事到底让大臣有些害怕，沈竹绾便应着众人的要求去京城中最大的寺庙祈福三日，带着小皇帝一起，显得更有诚心。
　　此次出去，自然一切都要安排周全。
　　皇室只余两人，此次两人还要一同外出，但凡出了点意外，大乾都得完。
　　也难怪沈竹绾如此慎重，要来宫中安排事物。
　　打发走小皇帝后，沈竹绾便去安排旁的细枝末节了，至于季容妗，则被她留在宫中，让她在此处等候。
　　季容妗百无聊赖之下，在宫中四处晃悠起来。
　　路上的宫女纷纷向她行礼，季容妗看着觉得浑身难受，便躲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处有一片林木，林木后有假山怪石，秋雨萧索，一场雨后，空气都透着凉意。
　　季容妗瞧着那怪石有趣，便往那边走。
　　衣摆撩起地上草木，随着距离的接近，几道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到她耳中。
　　“听到今日驸马与公主说的话了吗？”
　　“驸马说她不想与公主分房而睡！看来，我们大乾的皇室子孙很快便要有新生儿了。”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但是这样，陛下他恐怕会难过吧。”
　　“是啊，有了小孩，公主恐怕很难会照顾到他了。”
　　“嘘，你们还敢说，不知道今日乱嚼舌根的那几个人被打发到别的殿了吗？”
　　“怕什么，这个地方隐蔽。”
　　季容妗听得分明，眼珠子转了转，心想，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沈炽安心，让公主放心的机会呢。
　　于是小季大人轻咳了一声，缓缓走到那几个宫女前。
　　几个宫女初初听到有人咳嗽，吓得腿脚发软，此时一见到季容妗，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命。
　　季容妗忍住一些不适应，先是故意板着脸训了几人一句，而后话音一转，道：“再者说，谁与你们说我与公主要有孩子了？现在不会有，日后也不会有。”
　　季容妗睥睨着几人，心想，这下她说的够直接了吧，她和公主以后不会有孩子的，毕竟她没有那个功能。
　　说完，她又看了几人一眼，警告道：“下回不许再说这件事了，这次就算了。”
　　几人感恩戴德，连声道谢，并保证自己一定不会乱说话。
　　季容妗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自然没有指望几人真的不说，只是希望她们再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能将她方才的话一并说出来，这样，小皇帝知道她日后和沈竹绾不会有孩子，也不会那般闹腾着沈竹绾。
　　季容妗自觉天衣无缝，心满意足地离去。
　　到了傍晚，沈竹绾处理完一半事物回到宫中后，便瞧见影三期期艾艾地瞧着她，似乎有话要与她说。
　　沈竹绾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瞥了她一眼：“什么事？”
　　影三：“宫中又有新的流言，说是，说是驸马不行，怕是日后与您不会有孩子。”
　　端到唇边的茶盏顿了顿，沈竹绾面色不变喝了一口茶：“谁传的？”
　　影三面色变得一言难尽起来：“据说是驸马自己传的。”
　　沈竹绾：“……”
　　“知晓了。”沈竹绾揉了揉眉心：“陛下知道吗？”
　　影三：“……本来不知道的，后来陛下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件事，高高兴兴地去找驸马问了。”
　　沈竹绾闭了闭眸：“罢了，随他们去吧。”
　　.
　　另一边，沈炽仰着头，一脸天真地问小季大人：“听说驸马哥哥不行，日后与阿姐不会有小孩，这是真的吗？”
　　看着小皇帝天真无邪的开心模样，季容妗气得头都在冒烟，咬牙道：“我不行？谁说的？”
　　小皇帝眨眨眼：“宫里的太监哥哥说的。”
　　“太监说的？”季容妗从鼻子中冷嗤一声，挥袖怒声道：“无鸡之谈。”
　　作者有话说：
　　小季：到底是谁教那几个宫女这么说话的，到底是谁?
　　公主：不会是借着谣言向本宫暗示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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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这件事最终以季容妗名声败坏, 小皇帝乐不可支为结局。
　　季容妗不是没想过澄清，但是转念一想，若是这流言传入公主耳中, 到时候若是公主召见她，不就有理由可以拒绝了吗。
　　思来想去, 最终觉得这流言带来的竟然是利大于弊，于是季容妗便放心地任它流传了。
　　秋雨连绵不绝下了好几日, 终于在某一日放了晴。
　　雨后的公主府充斥着一股子萧索的意味, 沾着水珠的树叶打着旋往下飘, 又被来来往往的丫鬟踩在脚下，深绿的叶子便多了些污浊。
　　那只肥胖的鸽子就是这个时候飞过来的。
　　季容妗甫一看见，便知晓江楠语应该又被放出来了，果不其然, 取下小信后, 上面写着：好消息, 春旺酒楼见, 速来！！
　　季容妗有时候挺迷茫的，江楠语这家伙不是在关禁闭就是在关禁闭的路上, 为什么每次有什么消息，她总是比自己知道的早。
　　随意收拾了一番后，季容妗准备出府。
　　冬梅迎面走来：“驸马这是要去哪？”
　　季容妗：“出去见一个朋友。”
　　冬梅若有所思：“江小姐？”
　　季容妗心虚点头。
　　从前季容妗不管去哪总是会带上冬梅, 但因得和江楠语有着不带丫鬟的约定, 导致季容妗每隔一段时间出门就会不带冬梅，一来二去，冬梅便知道驸马只要每次出门不带自己, 便是去会见江小姐了。
　　冬梅瞧着自家主子心虚的模样, 幽幽道：“奴婢知晓您与江小姐不过是总角之谊, 但公主可不知晓，驸马如今是有妇之夫，总是与江小姐见面可不太好。”
　　季容妗反思自己：“有很经常吗？”
　　冬梅也想了想，发现两人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大半个月前。
　　的确不是很经常。
　　顿了顿，冬梅道：“可你们毕竟男女有别。”
　　季容妗微笑：“不会啊，我们都是男子。”
　　冬梅：“？”
　　.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江楠语总算没再偷江太医的衣袍穿。
　　“老季老季快来。”江楠语对她招了招手，又迫不及待上前将她扯进门，而后“嘭”地一声将门关上。
　　“给你看个好东西！”她将季容妗扯到桌边，松开手，自从怀中掏出了两本花花绿绿，看起来便不正经的话本。
　　季容妗盯着那看得人眼花的封面，勉强认出了书名：《闺房春事》《陛下在下我在上》
　　一听就是让人小脸通黄的书。
　　季容妗正直拒绝：“我用不着。”
　　“别啊。”江楠语扯了扯她的衣袖：“这可是上回给你看的那话本子的作者新出的画册！”
　　季容妗眼皮一跳，她的老乡已经沦落到靠画这些三流画册赚钱了吗？
　　但随即，她想了想，自己貌似没有好到哪去。
　　“那我也不要。”
　　季容妗果断拒绝，在心中默念，传播淫.秽色.情图册犯法，逮到判两年，情节严重三上十下……
　　“可惜了，这可是精制的女女绘本。”
　　季容妗耳朵动了动，道：“女女绘本也有人卖？”
　　大乾虽然民风开放，但总体来说，还是男女多些，男男和女女的少之又少。
　　江楠语彼时已经翻开那本《陛下在下我在上》，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自然有，百味书肆里边便有许多这种图册。”
　　季容妗心中微动，正色道：“少看些这种东西。”
　　言罢，轻轻往那画册上扫了一眼，画面中，两个女子面颊驼红，正一上一下交缠在一处，衣裳半遮半掩，神色似痛苦似愉悦。
　　季容妗只看了一眼便小脸蜡黄地收回了视线。
　　纯情小季活了这么些年，别说谈恋爱，就连旁人的手都没怎么拉过。从小到大，带颜色的梗倒是从那些朋友口中知道些，但这种带颜色的书，是她上下两辈子以来头一次看。
　　小季大人伸出一只手掌将盖在那书上，幽幽道：“这种东西，你自己带回去看就好了吧？”
　　江楠语正要斥责她打扰自己看书，目光一转，忽地落在季容妗的手上。
　　季容妗顿感不妙，然而来不及收回手，江楠语便一下子按住她的爪子，拎起来像打量猪肉的肥瘦般，感叹道：“天选之1啊。”
　　季容妗眼角一抽，扯回自己的手：“你这都跟谁学的？”
　　“书上啊。”江楠语悠悠道：“书中自有小黄屋。”
　　季容妗：“……”
　　“对了，一会这书你带回去吧。”江楠语继续小脸通黄地翻看着：“我要是带回去，被我爹发现，那你下半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季容妗：“……难道我被发现就没事吗？”
　　“你？”江楠语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满脸猥琐：“边看边实践岂不是更好？”
　　小季大人并不想听懂她在说什么，正准备拒绝她时，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方才江楠语对她说的好像是，天选之一？！
　　瞧着那满脸认真，不知道还以为是在看名著的少女，季容妗有些震惊。
　　她爹不是秘密行动吗？怎么江楠语也知道，难不成江太医？
　　等一下，她好像明白过来了。
　　江楠语与她说过，小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在江太医家休养，江太医一把脉，什么东西能藏住？想必那时候江太医便已经知晓了，所以在之后，她生病大小事宜都是由江太医负责。
　　简而言之，江太医和江楠语是从犯。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难怪江楠语明知自己是“男儿身”还总是约她出来，开始还以为她纯粹是神经大条，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女子。
　　她稳了稳心神，正欲开口时，忽然看见江楠语皱了皱眉道：“有奖竞猜，奇变偶不变下一句是什么，答对可获得笔者亲笔签名……”
　　江楠语语气逐渐激动起来：“老季老季，你知道这个下一句是什么吗？”
　　季容妗眼角微抽，心想这个暗号可真是千百年没变过。
　　“没听过。”季容妗眼睛转了转：“就算知道了，又要从哪弄到签名呢？”
　　江楠语来回翻动画册，摇了摇头：“没说诶，可能要去隔壁女皇国？”
　　季容妗有些遗憾：“女皇国和我们大乾不是关系一般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江楠语忽地抬头对季容妗勾了勾手，季容妗便凑过去听她说：“不过最近女皇国国师忽然消失不见了，女皇陛下大动干戈将女皇国都找遍了，据说有意派人来我们大乾和隔壁楚国寻找呢。”
　　说着，她开始幻想：“若是我们能找到那位国师，到时候女皇国不得弯腰请我们去。”
　　“嗯，理想是好的。”季容妗辣评：“但你一不知那句话下文，二不知国师下落，我劝你还是先想想这两本画册怎么处理。”
　　江楠语立马可怜兮兮：“老季，不对，小季，也不是，季哥哥，诶哟，季姐姐~~”
　　季容妗：“……你这称呼怎么男女老少的。”
　　话虽这么说，但季容妗此时心中已经有数了，看来江太医的确知晓此事。
　　两人扯皮到最后，那两本画册子还是被江楠语塞到了小季大人怀里，美其名曰，借她学习阅览。
　　小季大人对此嗤之以鼻，并扬言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翻开这两本画册。
　　回到府后，小季大人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书房。
　　屋门一关，窗户紧闭，这儿便只剩下她自己了。
　　小季大人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翻开第一页时，屋外响起了冬梅的一声“公主殿下”。
　　季容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那两本画册子压在右上角一堆书的最底下，而后从另一边随意拿了一本书假装阅读。
　　沈竹绾的身影很快出现，季容妗假装讶异地放下书，迎上去：“公主怎的来了？”
　　虽然先前动作很快，但那一瞬间做贼被抓的感觉还是令小季大人脸颊通红。
　　沈竹绾瞧了她好一会，久到季容妗以为自己做的亏心事被发现时，她才悠悠道：“驸马可是生病了？”
　　季容妗尴尬笑笑：“没有，只是书房有些闷热。”
　　沈竹绾点点头，显然心不在此：“本宫有事与你商议。”
　　“嗯？”季容妗只想赶紧揭过这件事，忙不迭问道：“什么事？”
　　“过几日去国安寺时，本宫会与陛下乘坐一辆马车，驸马到时候或许要坐另一辆。”沈竹绾说着，盯着她的眸子道：“本宫想问问你有何意见？”
　　“嗯？”季容妗想了想，觉得以陛下这个粘人程度还挺合理的，便道：“臣没有意见。”
　　“驸马可要想好了。”沈竹绾掀眸提醒：“你乘坐的那辆是陛下的马车。”
　　被她这么一提醒，季容妗便意识到了什么。
　　倘若此行前去有人心怀不轨，那么主要目的一定会是陛下乘坐的马车，毕竟，若是小皇帝死了，任凭沈竹绾再神通广大也改变不了江山易主的事实。
　　除非她现在自己诞下子嗣。
　　“没问题。”季容妗稍一思索片刻，应声道：“恰好臣也想看看自己的实力到底如何。”
　　沈竹绾已经将话与她掰碎了讲，见她仍旧没有意见，松下一口气，眸光微动，缓缓道：“本宫会让人保护你的。”
　　季容妗没什么意见，笑吟吟道：“那臣便先谢过公主了。”
　　她笑得真情实意，没有一丝不满，沈竹绾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问她：“驸马近些日子在做什么？本宫倒是许久未曾看见驸马看卷宗了。”
　　季容妗有些心虚地往两本画册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不动声色挡住那块地方：“那些臣在大理寺时便已经看完了，剩下的，是左大人的。”
　　“这样啊。”
　　沈竹绾目光悠悠，看似无意地往她书桌那边走。
　　季容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挡在沈竹绾面前：“公主，您，您还有什么事吗？”
　　沈竹绾微顿，随后悠悠抬眸，边说边靠近：“无事本宫便不能来吗？”
　　许是公主大人的压迫感太强，季容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书案上，仅用两手支撑：“自然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女人上前一步，眉眼皆在眼前，口中呼出的热气隐隐挨着她的下巴。
　　季容妗不敢与她多对视，只得偏开头看向一边。
　　然而这一看，原本还因为这忽然的接近而砰砰乱跳的心脏，在余光瞧见她往自己身后伸出的手时差点骤然停止。
　　来不及多想，季容妗顺手扣住那只白皙的手腕，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着女人的腰，借力微微翻转，两人的位置便颠倒过来了。
　　沈竹绾被抵在书桌前，一只手被少女握住，另一只手却因为骤然颠倒的位置，握在少女手臂上。
　　“公，公主。”少女脸红了大半，结结巴巴道：“不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作者有话说：
　　纯情小季火辣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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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落日余晖顺着窗翻进书房, 在地面映出两道挨着的人影。
　　沈竹绾深知季容妗的性子，未做防备，却因此被她占据了主导, 囚困于方寸之间。
　　不像她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沈竹绾一时对她要遮掩的东西起了些兴趣。
　　“换个地方？”她悠悠抬眸，意有所指：“驸马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季容妗当然是想把她支开。
　　但鉴于两人现下的姿势, 这句想做什么便显得十分暧昧。
　　季容妗后知后觉，连忙就要松手, 松到一半又想起女人背后藏着的秘密, 一时进退两难, 手僵在半空中。
　　她不回答，面前的女子也不追问，只微微偏过头，瞧着她仍旧没有收回的手。
　　一秒, 两秒。
　　季容妗觉得自己的手几乎要被沈竹绾的目光烫出两个洞。
　　她绞尽脑汁想找个好点的理由, 面前的女子却没了等她的兴致。
　　她轻轻按上她的手臂, 将其推了回去。
　　季容妗倒是想阻止, 但在对上沈竹绾幽深的目光时，又默默闭上了嘴。
　　女人转身, 准确地从那一堆书中找到那两本有着花花绿绿外壳的书，她指尖轻轻放在那两本书的侧面，就欲抽出。
　　季容妗还是没忍住上前, 握住了女子的手腕。
　　“公主。”季容妗脸烧得慌：“别看。”
　　再一次被阻止, 沈竹绾瞧着少女火烧云般窘迫的面色，反倒是停了下来，问她：“本宫看不得？”
　　季容妗羞窘不已, 撇开眼不敢看她, 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是, 只是一些民间流传的医学针灸之法，臣闲来无事看着玩的。”
　　沈竹绾是何许人。
　　季容妗不同寻常的行为和她羞窘的面色便已说明了不少，再结合那书花花绿绿的外壳，书中内容显而易见。
　　沈竹绾眼眸流转，收回了欲抽书的手。
　　她目色幽深，盯着少女半边红着的脸瞧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既如此，本宫便不看了。”
　　季容妗刚松下一口气，便听她继续道：“驸马倒是有闲情逸致，不看公务文书，反倒躲在书房看这些。”
　　季容妗：“……”天地良心，她真没看，不对，是还没来得及看。
　　不过好在，沈竹绾到底歇了看这东西的心思。
　　劫后余生的季容妗一口气终于松了下去，搓搓手有些讪讪：“是臣的不是，臣不会再看了。”
　　这该死的小黄书，真是害人害己，差点害得她在沈竹绾面前丢人，明日便把它丢在角落，最好叫人再也看不见的那种。
　　沈竹绾瞧着她逐渐恢复正常的面色，眼眸微转，轻声道：“既买回来了，驸马便仔细研读，待日后学成，本宫也能找驸马治病。”
　　对着小黄书学针灸？
　　季容妗身形一颤，刚刚恢复正常的脸红了又绿，绿了又黄，最后憋着一口老血，应了下来。
　　沈竹绾瞧着她的模样，眼中缓缓划过一抹得逞的笑。
　　只是这抹笑意没多久，便戛然而止。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沈竹绾面上闪过些不自在，淡淡说了句“本宫有事”，便摇曳着衣裙出了门。
　　季容妗全身心都在如何要从小黄书上学医中，自然没能注意到沈竹绾的那抹不自在。
　　.
　　小半个月后，国安寺祈福的行程终于提上了日程。
　　本就是为了安抚民心与朝堂众臣的行动，自是排场越大越显得隆重认真。
　　御林军早早的便沿着马车行进的路线进行了布置，穿着统一服饰的御林军眼神凌厉，腰间挂着的刀泛着湛湛寒芒，若是有心怀不轨着接近，会在第一时间被他们手中的刀砍掉人头。
　　在一众御林军的护卫下，两辆马车徐徐前行——模样相差不大，只除了第二辆马车周边的护卫明显多些。
　　季容妗便坐在第二辆马车内。
　　受沈竹绾的嘱托，她在马车内不得出手，因此，想一展拳脚的季大人被迫中断计划。
　　况且在上马车前，她看着自己马车周围明显多出来的护卫，也不由得感慨，公主大人真是好人。虽然坐陛下的马车会有些危险，但有这些护卫在，安全程度大大提高。
　　不仅如此，马车内除了她，还有早便候在内的影一。
　　他是公主殿下给她的生命保障。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走着，早晨阳光尚且温柔，透过轿帘照在季容妗脸上。
　　她眯了眯眼，单手支着下巴听外边围观民众的讨论。
　　大多都没什么营养，不过是讨论他们的身份以及乞求此次祈福能获得上天原谅的。
　　季容妗没听几句，便将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年轻男子身上。
　　影卫按实力排名，这个影一是其中最厉害的，她有意找他聊天，想着多了解些。
　　可惜，影二是个话少的，影一更甚一筹。
　　半晌后，季容妗失了兴趣，抱着双臂靠在马车上，阖上了眸子。
　　阳光正好，不是那般热，又能提供些令人浑身泛着暖意的温度，马车颠簸幅度不大，像是哄人入睡的摇床，颠得季容妗逐渐有了困意。
　　马车逐渐驶到了一片密林，密林后便是国安寺所在。
　　“有人偷袭！护驾！”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季容妗睡的正香时，骤然停顿的马车差些令她摔倒，醒过来时听见的便是护卫的这一声嘶喊以及兵器相接的铮铮声。
　　季容妗面色微变，正欲掀开帘子看看情况，影一及时阻止了她。
　　“驸马。”影一道：“交给他们便好。”
　　季容妗怔了怔，到底没有掀开帘子，只听着外边不断传来的惨叫声，眉头轻轻拧起。
　　这种袭击，有人牺牲自然再正常不过。
　　季容妗心中知晓，但还是在看见血液溅到车帘时，抬眸看向影一道：“你出去帮帮他们，我一个人能行。”
　　影一没动：“公主只命在下保护驸马。”
　　“噗嗤”又是一抹刺眼的鲜红溅到了马车帘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季容妗隐隐闻到那股令人不适的血腥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在影一平静的目光中径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影一迅速起身护在她周围。
　　这群黑衣人大多围在季容妗马车前，正如沈竹绾所言，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沈炽。
　　随着两人的加入，战况很快改变。
　　季容妗如今的实力的确能与一两个黑衣人纠缠不败退，虽做不到影二那般砍人如切瓜，却也有了相当大的进步。
　　黑衣人明显不敌，却没有一个人撤退，这些人全是死士。
　　在最后一个死于影一刀下时，空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与此同时，无数支泛着寒光的箭羽纷纷而下。
　　一片箭羽中，影一的目光锐利地盯向了先前吹哨子的方向。
　　林子深处，一个穿着玄衣的女子正站在树枝上，与林木融为一体，脸上是玄铁制成的面具。
　　彼时，女子看着箭羽中的季容妗，微微抿了抿唇，足尖轻点树枝，有蓄力前行的倾向。
　　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女，少女神色落寞，看向季容妗的目光满是嫉恨，她无比期望那箭羽能将那“少年”贯穿透彻，但很明显，失败了。
　　凌厉的箭羽在距离两辆马车还有些距离时，便如同碰到了软筋散，所有的攻伐之气消失不见，一个接一个软趴趴倒在了地上。
　　连声音都静悄悄的。
　　身边的女子在那一瞬似是轻轻松了口气，转而对她道：“走吧。”
　　宋楠不甘心，追问道：“姐姐，那人不是让我们助他们杀了马车内的人吗？”
　　面具后的人淡淡瞧她一眼，似是连给她解答的兴致都没有，便径直转身离去。
　　落在原地的少女咬咬牙，听着不远处似有人追来的声音，很快跟在面具女子身后，离开了那处。
　　.
　　“姐姐……姐姐……”
　　宋楠吃力地追着前面的女子，气喘吁吁叫她。
　　正欲上前拉她衣角时，女子突然顿住脚步，转身恰好躲开那只伸来的手：“你先回去，我去趟国安寺。”
　　言罢，径直往她身后走去。
　　宋楠落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旋即缓缓垂下，握成拳，眼底有火焰燃烧。
　　她转过身看着那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身影，怒声道：“姐姐，她已经成亲了，她已经是公主的驸马了！”
　　宋楠心中的怨愤有多少，此时说话的声音便有多大。
　　可女子的脚步半点未曾停留。
　　宋楠眼底蓄了些泪，咬牙道：“姐姐，她根本就不记得你了，为什么……”
　　“宋楠。”女子声音轻飘飘传来：“无论我喜欢谁，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你，且不说你与宋磐安都是我带大的，你唤我一声阿姐，长姐如母，我们没有可能。更何况，你我都是女子，你的喜欢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这是宋楠自从表明心意后听到过女子最为平静的语气，从前她还会发怒，可如今，她只会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最令她心痛的话。
　　宋楠的脸一瞬失去了血色，她看着女子从始至终没有停下过的脚步，低头轻笑了两声，转身泪珠大颗滚落。
　　不知走了多久，叶漉终于停下脚步。她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压下翻涌而上的情绪，脑海里闪过今日刚得知的消息，缓缓朝着国安寺迈开步子。
　　.
　　季容妗与沈竹绾抵达国安寺时，时间尚早，三人先行沐浴休息，休息后，进行今日的第一次祈福。
　　祈福时间为期五日。
　　期间，每日需沐浴焚香，手抄经书，斋戒只食素食，关键是，必须心诚。
　　季容妗瞧着这条件，觉得前三样可以达到。
　　但她与沈竹绾，一个只信科学，一个不信神佛，心诚怕是没有几分。
　　季容妗在心中腹诽着，余光却瞧见沈竹绾正朝着庄严宝相的巨大佛像缓缓叩拜下去，侧脸庄重严肃，甚至算得上虔诚。
　　小皇帝在她身边跟着叩拜，看起来也像个忠诚的信徒。
　　唯有季容妗，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跪了下去。
　　跪拜完，几人再次净手，从主持手中接过要摘抄的经书，接下来便是最为无聊的，回房摘抄环节。
　　期间用过一顿素斋当午饭，下午又是摘抄。
　　摘抄摘抄摘抄，她上辈子被罚抄写的字加起来也没这一下午写的多。
　　一直到用了晚膳后，终于不是摘抄了，他们要跟着僧人一同读经书，从中品味佛的真谛。
　　真谛就是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狗屁不通。
　　季容妗暗暗腹诽，面上却仍旧跟着声情并茂地阅读。
　　终于挨完了这一天，没来得及高兴，便一想到接下来还有整整四日这样的事，顿觉生不如死。
　　季容妗在床上滚了两圈，寺庙的床榻不比公主府，硬的很，乍一躺上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拳打脚踢了一阵，怀着强烈的不满，就要沉沉睡去时，空中惊起一响炸雷。
　　漆黑的屋内不见一丝光，屋外似又下起了大雨，惊雷频频，无端多出几点恐怖氛围。
　　沈竹绾额头出了些细密的汗珠，半晌，睁开眸子盯着半空，幽幽叹息了一声。
　　“笃笃笃”
　　惊雷之下，敲门声骤然响起。
　　沈竹绾眼眸微眯，看向了门口。
　　又是一声炸雷，电光将黑夜照亮，映出门外人的身影。
　　沈竹绾走过去打开了门，一道人影很快顺着打开的缝隙钻了进来，冻得直打哆嗦。
　　“公，公主。”少女颤颤巍巍地裹着身上的被子，一溜烟滚到她的床上：“我一个人睡不着，来找你一起睡。”
　　沈竹绾瞧着那从门口到自己床上不过短短几秒的少女，轻声：“祈福期间不得同床，回去。”
　　少女裹得像条虫子，闻言露出一颗脑袋笑道：“公主何时这般信佛了？”
　　沈竹绾面色不变，依旧开着门。
　　季容妗也不走，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女人。
　　又是一阵轰鸣声，沈竹绾到底将门合上，回到了床边，居高临下瞧着少女：“你来这作甚？”
　　季容妗探头：“外边雷声好大，我有点害怕。”
　　说着，便将被子裹紧了些，生怕沈竹绾赶她出去。
　　沈竹绾揉了揉眉心，没说什么，只躺回床上，淡淡道：“明日早些起来回去。”
　　“好的。”季容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保证道：“明日一定不会叫他们发现的。”
　　“嗯。”沈竹绾背过身：“睡吧。”
　　身后少女一时没了声音，沈竹绾正奇怪今日怎的没说夜安时，少女可怜兮兮地开口：“公主，我有点害怕，我们可以睡一个被子吗？”
　　沈竹绾本来是要拒绝的，可这时，屋外又连续打了三个炸雷，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蹙，她最后沉默着将被子递过去了些。
　　季容妗眉梢带笑，一溜烟钻到她被子里，还不忘在上边再盖上一床自己带来的被子。
　　“那夜安了，公主殿下。”
　　“嗯。”
　　轰隆隆的雷声依旧继续，雨声如敲鼓，击打在地面。
　　身后的少女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身上干净好闻的柑橘香逐渐侵袭而来，莫名的，沈竹绾感受到了一丝心安。
　　她闭上眼，没过多久，便有了困意。
　　恰在此时，屋外又响起了一声惊雷，沈竹绾不自觉轻颤了一下，意识还未清醒，身后便贴上一具带着热度的身躯。
　　少女伸手揽住她的腰，与她后背相贴，似是没睡醒，口中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公主别怕，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提问：到底是谁在害怕?
　　A：小季大人
　　B：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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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两千营养液加更
　　在受到极大的创伤时, 有的人会选择性遗忘过去的记忆，有的人会在反复溯回过去中麻痹自己，也有的人会用身体上的痛苦来减轻精神上的折磨。
　　但沈竹绾通通没有。
　　五年前那些接二连三发生的事, 没有让沈竹绾受到任何影响，众人看见的只是她极度冷静到绝情的一面。
　　她有条不紊地处理所有事, 父母的死对她来说好似于两个陌生人的离去。
　　所有人都说她薄情冷血，对父母的离世无动于衷, 但只有沈竹绾自己知晓。
　　于她而言, 每一个雷雨天都在反反复复地提醒她记起, 那些被她掩藏的，斑驳的记忆。
　　像一浪又一浪汹涌的海水，无孔不入，将她淹没在一片黑暗冰冷中。
　　在她快要窒息时, 身后贴上来的少女带着灼热的温度, 将那片冰冷驱逐。
　　沉默间, 少女的话宛若重锤, 将那严丝合缝的黑暗击碎，渗进的光照在了她干涸已久心房。
　　她是如何知道的？
　　沈竹绾盯着眼前漫无止境的黑, 放在身前的手缓缓扣住少女手腕。
　　沉默良久，少女均匀的呼吸自脖后传来，沈竹绾缓缓闭上眼, 松开了手。
　　罢了, 就这样罢。
　　.
　　次日，沈竹绾醒来后身边已经没了人，只有残留的柑橘香气提醒她, 昨夜身侧确实有人在。
　　揉了揉眉心, 沈竹绾正欲开口叫金喜, 外边忽然传来两道谈话的声音。
　　“公主起了吗？”
　　“未曾。”
　　“哦，那我先去用膳了。”
　　沈竹绾静静看着门上倒映着的“少年”的身影转身离去，过了好一会，才喊道：“金喜。”
　　金喜连忙进门，瞧了好一会沈竹绾的脸色，确定她没有生病，才松下一口气。
　　“公主，您醒了？驸马刚刚才来找您。”
　　沈竹绾自然知晓，起身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莫辰时了。”
　　沈竹绾动作微顿，辰时，她竟然睡了这般久吗？
　　瞧着自家公主不说话了，金喜便连忙服侍她穿衣，口中道：“离讲经还有一个时辰，现在时间尚早，公主不必着急。”
　　沈竹绾并不是焦急，只是有些状况外的复杂心绪。
　　雷雨天她要么一夜不睡，要么睡也不安稳，还从未像昨日那般，睡得这般沉。
　　.
　　季容妗用完早膳便在寺庙里溜达起来，影一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
　　国安寺是大乾最为庄重严肃的寺庙，坐地面积极大，光是僧人便有上千个，大大小小的佛像与菩萨安在不同院落。
　　正殿的佛像最为高大，来此处求佛的人也最多。
　　正殿后，有一棵年数久远的银杏，银杏高大茂盛，亭亭如盖，延伸出的枝丫上挂满了红色丝带，风一吹，丝带飘飘，宛如穿着红色嫁衣的新娘。
　　季容妗闲来无事，走过去看丝带上写的内容。
　　其一有：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其二有：望女儿早寻良缘
　　其三有：盼夫君仕途顺利
　　季容妗想了想，也花些银钱买了条红丝带，郑重地写下自己的愿望：早日暴富，暴富，暴富
　　写完后，拿给影一，郑重其事：“帮我挂高点。”
　　影一接过红丝带：“多高？”
　　季容妗：“最顶上可以吗？”
　　影一：“……可以。”
　　她在树底下看着影一足尖点树三两下便到了最顶端，将她那条红丝带挂上，顿时羡慕不已。
　　有轻功就是好啊，想飞哪飞哪。
　　季容妗心满意足地看着最顶端的枝丫上自己那条独树一帜的红丝带，轻叹：“如果真的有神，那我的愿望一定是最先实现的。”
　　“嗯？此话怎讲？”
　　季容妗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因为我挂的高，离神比较近。”
　　解释完，季容妗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转头一看，玄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她身后，笑意从面具后的双眸中倾泻而出。
　　“叶姑娘。”季容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忽的拍了拍脑袋：“对了叶姑娘，上次借你那五千两银票我还未还。”
　　说着，季容妗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到了女子面前。
　　叶漉怔愣片刻，唇角微勾，接过那银票。
　　季容妗心痛地移开视线。
　　什么破神，暴富的愿望刚许完，五千两银票便交了出去。
　　叶漉瞧着她的神色，目光微动对她道：“在下叶漉，季公子如若不嫌弃，可直呼我名。”
　　季容妗将那点心痛扼下，也拱了拱手道：“在下季……小宝。”
　　口中的名字在绕了个圈后被她咽了下去，不是她待人不真诚，主要是季容妗这个名字很好认，谁都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是长公主的驸马。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若是别人知道堂堂驸马还要借钱，那丢的可是沈竹绾的面子。
　　再言之，她借钱拿出去做的事，的确让人误解。
　　反正她前世小名就叫小宝，这么说，她其实也没有骗人，甚至很大方地告诉了人家她的小名。
　　季容妗在心中自我安慰一番。
　　全然没有注意对面女子的神色。
　　叶漉先是惊讶了一番，旋即轻笑出声：“好，季公子。”
　　这名字怎么听也不像真名，她只当是眼前人戒备心较重，毕竟小时候，她就是如此。
　　“季公子请坐。”叶漉伸手指了指那边的石桌，瞧见她有些疑惑的表情，解释道：“我想与你谈一笔生意。”
　　“与我谈生意？”季容妗坐过去，疑惑：“我家不是做生意的。”
　　“但我家是，实不相瞒，最近家里与人在做一笔生意……”
　　叶漉说着，用目光看了看一边的影一，停顿下来。
　　季容妗当下明白过来，对影一道：“你先去那边等我。”
　　影一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叶漉一眼，退到不远处，听不见两人谈话，却能在有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赶过去。
　　季容妗见他离开，这才道：“叶姑娘可以继续说了。”
　　叶漉便点点头，与她说了起来。
　　另一边，正殿后门处，沈竹绾远远瞧着银杏树下交谈甚欢的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喜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瞧着自家殿下的脸色，顺带着往驸马那边看。
　　看起来的确两人交谈甚欢，金喜远远看见，驸马拿出了一叠银票递给那女子，那女子收下的同时，不经意地伸手将落在驸马头上的银杏叶取了下来。
　　而驸马，还在傻笑着，口中不断与那女子说着话。
　　金喜看到这已经不敢看了，她偷偷瞧了瞧自家公主的面色——嗯，看不出什么，但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冷。
　　另一边，季容妗喜笑颜开地与女子谈好了生意，心中一片舒畅。
　　叶漉此人一看便知家中有钱得紧，五千两银票说借就借，借完也不急着要，若不是真的富贵之家，哪敢像她这样，将这么些银票借给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
　　不过也真是赶巧了，也得亏叶姑娘家现在资金周转不开，她才有了这融资入股的机会。
　　如今与她合作，自己只需出资五千两，日后的分红却是源源不断的。
　　这生意，值了。
　　叶小姐当真是个好人。
　　叶漉瞧着她欣喜的模样，也弯了弯唇，但很快，又不轻不重地撇了下嘴角。
　　看来她在公主府活得不是很快乐。
　　一来她应当很缺钱，二来，沈竹绾那人心机深重，虽看在太傅的面子上对她颇为照顾，可实际上并不见得有多好。
　　不然也不会让她坐在陛下的马车上吸引火力。
　　叶漉静静思索着，忽然听见眼前的少女问她：“叶姑娘，你此次来国安寺也是祈福来的？”
　　叶漉回神，点头道：“是，正要去呢，季公子要一同吗？”
　　季容妗想了想，距离祈福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欣然答应下来。
　　两人隔着十分礼貌的距离，边走边说笑。
　　没走两步，季容妗偶然抬头时瞧见了门口站着的女子，微顿一瞬，下意识想往她那边走过去，但念及还有人还在自己身边，便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转而对着沈竹绾的方向招了招手。
　　叶漉早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子，只是一直当做没有看见，顺带着观察季容妗的表情和动作。
　　眼下瞧见少女朝她招手，便顺理成章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叶漉瞧着沈竹绾平静的眸子，唇角笑意逐渐淡下去。
　　她收回视线，问道：“季公子，那位是？”
　　季容妗脸上笑容扩大了些，小声说了句：“是我家夫人。”
　　说完，又凑近了她些，以袖掩唇，语气有些骄傲：“很漂亮吧？”
　　叶漉微微顿了顿，余光瞧着她唇角不似作伪的笑，半晌，轻声道：“季公子与令夫人感情很好？”
　　“是啊。”小季大人放下手，笑吟吟地看向沈竹绾：“众所周知的好。”
　　叶漉便不说话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季容妗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回了她之前的问题：“是个像狐狸般漂亮的女人。”
　　也有着狐狸般的狡猾。
　　叶漉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小时候阿妗是个戒心重的人，也正因为戒心重，所以，一旦她对某人放下戒心，那便是完完全全的信任。
　　看样子，沈竹绾这个狐狸已经取得了阿妗的信任。
　　可是，她要怎么告诉她，沈竹绾此人不值得信任和喜欢呢？
　　因得先前季容妗炫耀似的话，两人之间的距离挨得近了些，但季容妗没有注意。
　　眼见着快要到公主身边，她礼貌地与叶漉拜了别，直直往沈竹绾的方向走去。
　　叶漉瞧着她迫不及待的背影，目光微移，看向了沈竹绾。片刻后，唇角微动，用口型对她说：别来无恙啊，公主殿下。
　　她在告诉沈竹绾，若是拆穿她的身份，两个之间的交易也会被季容妗知晓。
　　沈竹绾自然接收到了这个消息。
　　可实际上，她揣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揭穿叶漉悬阁阁主的身份。
　　玄衣女子很快走进佛殿堂，沈竹绾淡淡收回视线，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无端生出些烦乱的心绪。
　　“她是谁？”沈竹绾音色淡淡。
　　“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少女笑容满面地回她：“叶姑娘人很好。”
　　“新认识的？”沈竹绾眸中划过些思索，很快又归于现实。
　　她瞧着笑嘻嘻的少女，目光平静中带着丝丝冷意，不咸不淡道：“驸马笑什么？祈福应当肃重。”
　　作者有话说：
　　小季（收回大牙疑惑且委屈）：怎么突然生气了？
　　营养液加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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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季容妗向来摸不清公主殿下在想些什么, 譬如此刻，分明上一秒两人还好好的，下一秒, 便连笑也不让她笑了。
　　她懵了一瞬，疑惑地抬眸, 却只能从沈竹绾的表情上看见“严肃”二字，再多的也看不出来了。
　　视线一转, 落在旁边的金喜的脸上。
　　金喜不似沈竹绾,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能藏得住, 相反，她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
　　季容妗从她脸上读到了看负心汉的眼神。
　　季容妗冲她眨眨眼，那意思，公主怎么了？
　　金喜瞪她, 还不都怪你。
　　季容妗疑惑, 都怪我？
　　两人的“眉目传情”就此为止, 季容妗瞧着金喜低下去的头, 想了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是瞧见她和叶姑娘走一块就吃醋了？
　　季容妗复抬眸瞧了沈竹绾一眼——嗯, 应该只是心情不好。
　　短暂地沉默后，小季大人决定还是不要惹沈竹绾生气为好，便恭恭敬敬道：“臣知晓, 待会祈福一定谨记公主教诲。”
　　沈竹绾敛眉看了她一眼,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往殿内走去。
　　季容妗没什么太大想法，若说有, 那也是为快要赚钱还债而激动。
　　祈福如昨日般有条不紊地进行。
　　结束后, 季容妗便领着经书回了自己房间, 又是累断手的一个下午。
　　另一边，领完经书的沈竹绾将小皇帝送回房间后，便径直往偏殿走去。
　　没过一会，偏殿院后的树下，玄衣女子坐在石桌边，抬眸朝她点了点下巴：“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竹绾并不愿与她费这些口舌功夫，眼神凉薄地很：“什么事？”
　　叶漉笑笑，指尖轻轻点在石桌上：“没什么事，只是告诉公主一声，我与季公子达成了合作关系，日后免不得要经常见面。”
　　女人依旧表情淡淡，闻言只道：“本宫只想知道阁主这般费尽心思接近驸马是为了什么？”
　　“公主觉得呢？”叶漉掀眸瞧她，饶有兴致：“驸马一没有钱财，二没有权势，我接近她还能为了什么呢？”
　　无形的气流瞬间扩张而开，叶漉脚尖轻点地面，飞身离开那处，便见“嘭”地一声，原先坐着的石凳断成了两半。
　　她站在树枝上瞧着远处的女子，玩味道：“公主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反应激烈些。”
　　沈竹绾背在身后的手微动，冷冷抬眸。
　　叶漉笑意收敛了些：“我还以为公主既舍得让她坐在陛下的马车中，是对她全然不在意呢。”
　　沈竹绾面色更冷几分：“此事是你悬阁所为？”
　　“公主可别误会。”叶漉身形微动，坐在树枝上：“在下还是很在意承诺的，自然不曾参和你们之间的争斗，但有生意送上门，我也不会拒绝。”
　　她说着，又从树上跳下来，盯着沈竹绾轻轻勾唇：“既然在此遇见公主，便免费送给公主一个消息好了。”
　　叶漉紧紧盯着沈竹绾的表情，轻声道：“她从前与我有过一段，我与她差些便成亲了呢。”
　　话音落下，周围气氛顿时凝固，在某一刻，骤然而来的狂风吹得院中树叶直颤，虽未从树上掉落，可那叶片却诡异的全数将叶尖对准了带着面具的女子。
　　叶漉瞧着她，眸中闪过些思索，看来，沈竹绾倒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言尽于此，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瞧着周围哗然而来的叶片，闪身躲避期间飞身到半空，袖袍一挥，那些也叶片便如失了劲般落在地上。
　　叶漉弯唇：“有缘再见，公主殿下。”
　　.
　　穿过幽密的竹林后，叶漉忽然抬眸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她看着迎面走来的落魄少女，道：“你怎么还没走？”
　　少女浑身湿漉漉的，面上还有着不正常的红，看起来昨夜非但没有回去，还在这林中淋了一夜的雨。
　　“姐姐。”宋楠走到她面前，异常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我在这等你一起回去。”
　　赶在叶漉皱眉前，她低下头，轻声：“我想好了，日后不会再惹姐姐厌烦了。”
　　少女浑身淋得透彻，小心翼翼说出这话时，还颤了颤身子。
　　叶漉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到底没有伸出手，眸中的哀怜与心疼一闪而过，最终缓缓归于平静。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叶漉才听见自己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冷淡的“嗯”。
　　“先回去吧。”叶漉瞧着她颤抖的模样，道：“将衣服换了。”
　　“好。”
　　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始终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像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叶漉垂下眸子，心想这样才最好不过，与她牵挂太深，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想到了自记事起的经历，最后兜兜转转又想到了季容妗。
　　叶漉与沈竹绾说的不算是谎言。
　　至少在她那时没“死”前，季太傅与夫人的确是有将她给季容妗当童养媳的想法，但那时年少，她与季容妗之间很纯粹。
　　确实有过一段，一段亲情，一段友情。
　　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也不过是在试探沈竹绾，试探她对季容妗到底有几分真心。
　　思绪正飘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咚”的，物体倒地的声音。
　　她转身看去，便见少女整个人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走到少女面前将人抱起，手掌放在她额头，感受到那烫的惊人的热度，叶漉连忙将人放在自己背上，往城内走去。
　　而背上的少女，在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后，终于扯出了一丝笑。
　　.
　　不知不觉到了夜间，晴了半日的天气，到了下午便又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
　　越到夜间，雨越大，甚至又开始雷鸣不断。
　　季容妗早早地沐浴完，如昨夜一样裹着被子溜到了沈竹绾门前。
　　她敲门，小声：“公主开门，臣来了。”
　　门很快打开，露出穿着洁白里衣的沈竹绾。
　　季容妗溜进去，做贼心虚地往门外看了好几眼，这才将门关上，抱着被子滚到了沈竹绾身边。
　　“公主？”
　　屋内烛火暂且未灭，季容妗瞧着躺下背对着她的女子，略有几分迟疑：“今晚我们还一起睡吗？”
　　沈竹绾没有转身，也没有理她。
　　季容妗摸摸鼻子，心想今晚可能睡不到一起了，心中莫名有几分遗憾。
　　她走下去吹灭烛火，复又躺在沈竹绾身侧，默默裹紧被子。
　　“公主，今日是累了吗？”
　　少女真诚疑惑的话落在沈竹绾耳边，她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动了动身子，轻声：“本宫觉着有些冷。”
　　“冷？”季容妗重复一句，试探出声：“那我给公主暖暖？”
　　沈竹绾又不说话了。
　　季容妗便以为她是没同意，有些讪讪的同时又有些纳闷。
　　难不成公主今日的确太过劳累，不然怎的一直不理她，不过想想也是，这抄经书是人干的事吗？抄几个下午都要给她抄出麒麟臂来了。
　　小季大人在心中默默腹诽。
　　没过一会，公主那边动了动，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季容妗贴心出声：“公主，若不然我为你暖会，等你热了我再睡我自己这？”
　　沈竹绾听着身后少女的话，闭了闭眸子，心绪复杂，她今日若是不开口，少女怕是永远也不会越过雷池靠近她一步。
　　“过来吧。”沈竹绾到底还是开口。
　　没过一会，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背后多了一道温热的身躯。
　　挨得不是很近，但被子里的热度却随着她的靠近而变得温暖起来。
　　怀着不为人知的心思，沈竹绾轻声：“本宫还是有些冷。”
　　没过一会，少女便整个人贴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腰间，道：“公主，我手没地放了，只能放这了。”
　　沈竹绾：“……”
　　这种事，也不必要说出来。
　　恰逢此时外边响起一道雷声，沈竹绾身子轻轻颤了颤。
　　少女便道：“公主还是冷吗？”
　　这回，没待沈竹绾开口，身后的少女便将腿挤到了她腿间，与她的腿纠缠在一处：“这样就不冷了吧？”
　　猝不及防的靠近，意料不到的做法，沈竹绾眉头轻敛，耳根多了些热意：“有些热了。”
　　“哦。”背后少女轻哦一声，松了松搭在她腰间的手。
　　沈竹绾：“……”
　　她没再开口，忍着耳根处的热意，闭上了眼睛。
　　背后的季容妗见她没再说话，唇角勾出一点得逞的笑意，心想，果然还是抱着公主睡比较舒适。
　　狭小的范围内，两人紧挨在一处。
　　腿与腿纠缠，背与胸相贴。彼此的气息交融，互相侵染对方。
　　这样的环境中，一点微小的声音，都能被放大百倍。
　　一时之间，季容妗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心中莫名有几分紧张与激动。
　　说不准是因为什么，但她想，可能因为这个地方是寺庙？神佛在上，她们却如此紧密地贴合在一处，有种寡妇在寺庙偷和尚的刺激感。
　　季容妗在心中辣评两人的行径，没过一会，怀中的女人忽然动了动，挣脱她的腿，转过身面对着她。
　　季容妗起先还有几分迷茫，但在对上那双清幽的双眸时，忽然心跳地飞快。
　　当公主大人背对着她时，季容妗还能大胆些，但如今面对面，她搭在公主腰间的手一下子便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了。
　　“公，公主？”小季大人慌乱一瞬，又故作镇定：“睡不着吗？”
　　沈竹绾抬眸看着少女清澈不含一丝杂念的双眸，忽地想起今日下午叶漉与她说过的话。
　　“她从前与我有过一段，我与她差些便成亲了呢。”
　　沈竹绾眸色深了些。
　　幽幽夜空半晌不闻沈竹绾回应，季容妗正准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女人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
　　“驸马何时认识的那位叶姑娘？”
　　作者有话说：
　　小季：有种寡妇在寺庙偷和尚的刺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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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这个问题严格上来说, 季容妗先前已经回答过一遍了。
　　但眼下沈竹绾问出口，她便从记忆中仔细寻了寻，回想着：“大抵是一个月以前？我与江楠语在马场赛马时碰见的叶姑娘,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季容妗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江楠语身上。因为现在江湖上还流传着那个“狂野骑马老头”的传说。
　　“怎么了？”季容妗低眸瞧着女子：“怎的忽然问起她了？”
　　女人盯着她的双眸, 半晌又缓缓移开，似是随意地说了句：“驸马记得倒是清楚。”
　　季容妗满脑袋问号, 心想她明明记不得在哪一天啊。
　　正欲为自己辩解期间, 脑子里灵光一闪, 公主这难道是吃醋了？
　　她连忙低眸瞧去，却见沈竹绾已经阖上了眸子，似是没有再与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季容妗疑惑地盯着她瞧了一会，终究将那份疑惑埋了下去：“公主困了？那夜安啦？”
　　“嗯。”
　　季容妗瞧着眼前的女子, 犹豫再三, 还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间。
　　闭上眼的沈竹绾身子微僵, 很快又恢复如常。
　　.
　　又下了一日的雨, 隔日天气放晴。
　　正殿后的那颗银杏树经雨水滋润，叶子回春般青翠起来, 只是系在上边的红布条却因此红的发艳，蔫嗒嗒地挂在树枝上，莫名有几分萧索。
　　今日天气晴朗, 不到正午, 太阳便火辣起来。
　　是个好天气，但季容妗莫名有几分遗憾。
　　这样子，看来是下不了雨了。
　　到了夜间, 季容妗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外边风平浪静, 有蝉鸣叫, 夜风舒凉，从窗口缓缓吹入。
　　凉丝丝的风带着雨后的清爽扑在鼻尖，季容妗深吸一口凉气，又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天这么凉，公主殿下应当会怕冷吧？毕竟寺庙的被子还是挺薄的。
　　季容妗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正欲裹上自己的被子出门时，外边忽然传来侍卫的叫声：“有刺客！”
　　旋即，是兵刃相接的铮鸣声。
　　季容妗眼神微凛。
　　眼下还在国安寺，这群人怎么敢如此放肆，堂而皇之刺杀，是以为公主出门没带人吗？
　　季容妗随意套上衣裳出了门，影一与护卫正在门外与刺客搏斗，见她出来，影一当即结果一名黑衣人，闪到她身边。
　　“驸马进屋等着便好，这边有我们在。”
　　季容妗凝望了一眼寺内大致情况，刺客来人不算很多，且大多围绕在沈炽的房间那边，依公主带来的侍卫，想必不出片刻便能解决。
　　这么点人也敢来行刺？
　　季容妗在疑惑期间，鼻尖忽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是酒的味道。
　　她猛地抬头，余光中瞥到无数明亮的火星子，宛若流星般朝他们飞来。
　　“不好！”季容妗当即喝道：“与他们分开，他们身上带了引燃物！”
　　然而，此时再出声为时已晚，那些黑衣人在瞧见那些燃烧着的箭射来时，便拿出了携带的酒水泼洒到了侍卫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沈竹绾从屋内出来，正欲出声提醒，便见沈竹绾身形宛如鬼魅般飘向了另一边，那是小皇帝的房间。
　　带着火的箭羽不分敌我，射到黑衣人身上，他们便就地拉着旁人下水。
　　有几只箭羽落在了房间上方，很快燃起一片火焰。
　　黑衣人不消片刻便全数死亡，带着火焰的尸体却落在各处，甚至有不少侍卫沾染上那火焰，发出痛苦的嚎叫。
　　混乱之际，僧人们纷纷转醒，瞧见黑烟连天的房屋，当下便拎着水桶齐齐过来灭火。
　　季容妗赶到时，小皇帝正躲在沈竹绾怀中流眼泪，脸侧多了一道伤口，看样子吓坏了。
　　而沈竹绾背对着众人，将小皇帝抱在怀中久久未动。
　　她没有说话，甚至于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季容妗却从她的背影中看出滔天的怒火。
　　季容妗眼眸微动，看向一边的影一，问道：“射箭的人去寻了吗？”
　　影一点头。
　　季容妗便轻轻垂首，瞧着背影也冷冰冰的女子。
　　沈炽是沈竹绾尚且在世的最为亲近的人，敢对他动手，势必要承受公主殿下的怒火。
　　不多时，灭完火的僧人们赶到。
　　主持轻轻叹气，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竹绾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拉着沈炽的手，声音比平日里更为冰冷：“此事我会给主持一个交代，寺庙所有损失，本宫全数负责。”
　　主持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闻言只道：“诸位未曾受伤便好。”
　　话是这么说，但季容妗能看出来，主持略微好了些的语气。
　　打发走僧人后，先前出去的影卫押着两个黑衣人回来了。
　　为首之人跪地：“殿下，射箭者共二十人，逃走三人，死于属下等手中七人，服毒自杀八人，还剩两人被活捉。”
　　“带回去。”沈竹绾居高临下瞧着两人，某一刻，季容妗看见了她眼底压抑着的令人通体发寒的杀意。
　　“事后本宫亲自审问。”
　　“是。”
　　影卫分出几人押送他们先行回府，余下的人处理寺庙内剩余的尸体，或是继续值守。
　　季容妗瞧着面色冷肃的沈竹绾，轻声询问：“公主，你没事吧？”
　　沈竹绾这才像意识到还有一个人的存在，缓了缓，摇头轻声：“我没事。”
　　季容妗又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小皇帝的头：“陛下，没事吧？”
　　沈炽在经过初时的惊怕后，如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只是眼中依旧挂着点泪花，闻言摇摇头，捏着沈竹绾的手紧了紧：“我没事。”
　　季容妗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夸赞了他两句，复站起身与沈竹绾对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季容妗很有自知之明地告退，今夜小皇帝受了惊吓，想必会粘着沈竹绾一同睡才是。
　　一直到回了房间之后，季容妗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下来。
　　颀长的身躯几乎从床头占到床尾，季容妗躺在床中央看向半空，单手压在头顶，有些神游天外。
　　方才幸好小皇帝没有出事，若是他真的出什么事了，季容妗甚至不敢想象到时候的沈竹绾会是何种神情。
　　幽幽叹了一口气，季容妗心想，沈竹绾平日里虽对小皇帝管的紧，可在她心底，沈炽一直是最重要的家人。
　　季容妗思绪兜兜转转又落在了接连两次刺杀的人身上，会是谁呢？
　　揣着满腹猜想，季容妗沉沉睡去。
　　.
　　距离国安寺之行过去小半个月，沈炽身边的护卫加强了许多，至于那两个不幸被活捉的倒霉蛋，季容妗未曾见过他们。
　　只是从影二口中得知，那两人受尽折磨，到现在也不肯说出背后主谋。
　　不说归不说，沈竹绾好似不怎么在意。
　　只是季容妗偶然间听说，最近一些日子，朝堂上何栗那一派的人都过得很惨淡，不是家中铺子突逢变故，便是儿孙或是旁人出了事，何栗更是因为被一件杀人的案子牵连，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十日过去，依旧没能上朝堂。
　　而影二，现在终于不需再每日盯着茅房了。
　　过去一个月，季容妗每日都能从影二那边得到相同记录的纸条——上面写着莲夏今日的所作所为，与谁一起说了哪些话。
　　大多数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对话。
　　莲夏一直没有动作，每日就是安安稳稳地工作，也不嫌脏和累，好似真的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这样的情况下，季容妗到底有些心难安，将她调到了洗衣裳的地方。
　　而影二，虽然不用每日面对茅房，但依旧需要监视着莲夏，并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临近八月末尾，天气依旧有些热，但比之盛夏那会，早晚凉快了许多。
　　季容妗将躺椅搬到树下，乘着傍晚的夕阳，摇摇晃晃地摆着手中的扇子。
　　再过几日，便是七夕节了啊。
　　七夕节，多少年轻男男女女期盼着的日子，就连季容妗这种已经成婚的，也很是期待——主要是期待着一些吃喝玩乐。
　　她正躺得舒服，同时想着七夕节要不要找沈竹绾一同出去逛逛。
　　毕竟，年轻人嘛，总是在家里很容易闷坏的，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才是。
　　小季大人如是想。
　　摇椅前的古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深绿的叶子掉了几片，一只灰色的鸽子从树叶间隙钻出，咕咕叫着落在了季容妗肩膀上。
　　季容妗看着这只灰色的鸽子陷入了沉思，她记着和江楠语传信用的鸽子不是灰色的。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她还是从鸽子腿上取下信，顺手拿了两颗葡萄放在手心喂鸽子。灰色鸽子精瘦矫健，一看便不是江楠语能养出的样子。
　　她养的那只传信白鸽胖的让季容妗一度觉得它飞不起来，传信全靠溜达。
　　送走矫健的灰鸽，季容妗打开那张字条，上面的字苍劲有力，写着：百味茶馆见
　　落款单字一个叶。
　　季容妗便知道，这应当是叶漉传来的信。
　　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季容妗一思索，觉得也正常，毕竟商人消息最灵通，叶漉家大业大，稍微打探一下便知晓了。
　　只是让她有些尴尬，毕竟她在叶漉那留的名号可是季小宝。
　　季容妗没多耽误，起身活动了一番身子，便朝着信件上说的百味茶馆去了。
　　百味茶馆坐落于一处环境清幽的地方，茶馆很大，前有翠竹池塘，后有乘凉古树，来来往往的人皆是穿着讲究之辈。
　　季容妗在二楼出看见了坐在边上的叶漉。
　　依旧是一身玄衣，不过是细节处的花纹有所不同。脸上的面具还是她见过的那个，瞧见她来，便扬起了唇。
　　季容妗走到她对面坐下，笑着：“叶姑娘找我何事？”
　　叶漉先是笑了笑，旋即开玩笑道：“季公子的话说的，若是无事，我便不能约着友人前来喝茶？”
　　“当然可以。”季容妗转了转茶盏，轻笑：“不过比之喝茶谈心，我还是更喜欢与叶小姐在马场上见面。”
　　叶漉点头：“说的也是，不过今日我找你来不是与季公子喝茶贪心的。”
　　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递到季容妗面前，笑道：“这是第一批货物带来的利润，按照比例分给季公子，是两百两。”
　　季容妗瞧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银票，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快？”
　　她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两个月以后才能拿呢。
　　“是。”叶漉笑着：“分成不是按月份拿，而是按成交的批次拿，换而言之，或许此次一个月，下次可能便是三个月。”
　　“原来如此。”季容妗收下银票，笑容更甚了些：“真是麻烦叶姑娘了，这么点银子，还要劳烦你亲自送来。”
　　“不麻烦。”叶漉眼睛一转，忽然看向一处，旋即慢悠悠收回视线，看向季容妗：“季公子是一个人来的还是？”
　　季容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是我一个人来的，怎么了吗？”
　　叶漉眸光微闪，道：“没什么，兴许只是看错罢了。”
　　茶馆拐角处，影一心有余悸地出了口气。他虽然武功比影二高，可在伪装侦查方面，还是不如影二来的隐秘。
　　方才不过是多往那边看了两眼，便被那带着面具的女子发现了。
　　看来还是应当慎重才是。
　　.
　　夜间，沈竹绾回到了府上，影一如往常一样将驸马的行径交给了沈竹绾，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可能被发现的事。
　　沈竹绾目色淡淡：“你是保护她的，有何可心虚的。”
　　影一愣了愣，片刻后眸中划过一丝明悟，点头称是。
　　沐浴完后，沈竹绾便躺在床上，边看书边等待少女的到来。
　　没过多久，少女便到了屋内。
　　她很是熟练地躺在她身侧，抬眸瞧她：“公主，陛下如何了？”
　　从国安寺回来后，季容妗每日都会问沈竹绾，沈炽的情况。
　　说来也是因为她前些日子在宫中待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少女以为陛下出了什么事。
　　不过实际情况是，沈炽其实并无大碍，只是被吓着了，所以这几日才会有些粘她。
　　眼下少女又问出这个问题，沈竹绾便回她：“已无大碍。”
　　言罢，又加了一句：“明日傍晚，本宫便可回来。”
　　肉眼可见的，少女眸中划过一丝喜悦，很快又将那一丝喜悦掩下，坐起身漆眸明亮：“那公主，几日后七夕您要与臣一同出去逛逛吗？”
　　作者有话说：
　　小季：您的宝贝朝您发起了一则约会申请，请问是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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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七夕？”沈竹绾思索少顷：“那日应当无事。”
　　“怎么？”沈竹绾目光落在少女那张略显期待的脸上：“驸马想与我一同去？”
　　季容妗忙不迭点头, 期待道：“臣想去逛一逛。”
　　毕竟从穿越至今，眼前这个七夕算是大乾最为盛大的节日。年轻的男男女女在一起，总会有许多热闹可看, 季容妗喜欢往热闹的地方钻。
　　沈竹绾心底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若只是逛一逛, 驸马随便寻一人便可，何故找本宫一起？”
　　季容妗怔愣片刻, 真诚道：“因为七夕向来有情人的与情人一同出去, 没情人的才与好友一同, 但眼下……”
　　她说着，瞧了沈竹绾一眼，才继续道：“臣与公主名义上是夫妻，所以, 若找旁人出去, 不太妥当。”
　　确实不太妥当, 关键是, 能算得上好友的，如今只有江楠语留在京城, 七夕又是那么一个暧昧的节日，即便两人都知道对方是女儿身，一同出去总是不好的。
　　万一在途中再遇到有心人, 那她费心大早的名声可就完球了。
　　“只是如此？”沈竹绾侧眸, 幽幽问她。
　　季容妗藏在被中的指节捏了捏，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
　　不过确实不全是那么官方的理由, 她也有几分私心。
　　平日里沈竹绾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无论在哪, 她所在的地方总是与旁人的画风不太一样，仙气缥缈如画中仙人，带着不入尘世的疏离。
　　季容妗想瞧一瞧，倘若身处市井小巷，这位仙子是否会沾染几分烟火气。
　　“只是如此。”季容妗心虚一瞬，回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说完那句话后，沈竹绾目色深了些，盯着她的时间也略有些长，半晌才转过头去，轻叹一声应下：“本宫知晓了。”
　　季容妗暗自欣喜，很快便钻进被窝，熟练地揽上公主殿下的腰肢：“那夜安了公主殿下？”
　　背过身的女子半晌未曾说话，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把手拿开。”
　　季容妗：“……哦。”
　　果然不下雨的天气，公主殿下是不给抱的。
　　.
　　千盼万待，七夕终于到了。
　　季容妗早早便起身，将自己衣柜里的衣裳全数拿出来，一件一件换上，而后让冬梅给自己选出一套最为合适的。
　　冬梅麻木着一张脸，看着自家主子将那一件红色衣袍撂下，口中还说着：“这件不行，太过艳丽，公主殿下向来喜欢素色，况且穿出去也太惹人注目了，我们怎么玩。”
　　冬梅沉默地微笑着，并提醒：“驸马若再折腾下去，要赶不上上朝了。”
　　季容妗这才勉强作罢，套上那身红色官服匆匆赶去上朝。
　　冬梅在她走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从几日前开始，驸马便开始为今日做起准备了，小到头饰配件，大到衣袍款式，全数进行了细细的筛选。
　　用她的话说就是，过节嘛，自然要盛装打扮。
　　不过，任凭她怎么折腾，每次换完衣裳，腰间的香囊却是每次都带着的。
　　冬梅不知道那香囊属于谁，但隐隐猜测，应当是公主所赠之物。
　　.
　　下朝回府后没多久，季容妗便收到了江楠语的传信：晚上与公主出去否？去的话去哪？不去的话与我们一起出去游玩！
　　对此，季容妗只给了一个回答：出去。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江楠语这厮去哪，当然是因为告诉了，按照江楠语的尿性，说不定会带一圈人去围观。
　　回完江楠语的信件，季容妗便又如火如荼地开始选起衣裳大业。
　　最后在玄色和白金色之间停留许久，找到了金喜，询问她今日公主穿的什么颜色。
　　金喜回忆片刻，道：“公主今日穿的是白色。”
　　季容妗果断放弃玄色，公主穿白她穿黑，黑白无常出门逛街了这是。
　　一切准备做好后，季容妗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中途躁动难安时，看到了尽职尽责的影二。
　　彼时她正站在公主府的一棵树下，离莲夏的距离不是很远，但因为树枝足够粗壮，她的身形被全数遮挡。
　　夕阳西下，灿烂的金光洒落在她的眉眼上。
　　看起来有几分心不在焉。
　　季容妗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旁，出声：“今日七夕，我放你一天假，你不如也出去逛逛？”
　　影二怔了一瞬，回神意识到自己走神被抓，不自在地别过眼道：“不用，我们影不需要情爱与休假。”
　　“哦——”季容妗拉长了尾调：“我看你魂不守舍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影二：“……”
　　她深吸了一口气：“属下只是在想旁的事，一时失职，请驸马责罚。”
　　季容妗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她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季大人瞧了瞧逐渐落下的太阳，心情颇好地笑笑，不准备与她计较：“无碍，下次注意就好了。”
　　影二轻“嗯”一声，辞别季容妗继续跟着莲夏去了。
　　背影萧索，瞧着莫名有几分凄清的意味。
　　季容妗瞧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片刻后摇摇头，理了理衣衫，准备去府门口迎接沈竹绾。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色估摸着时辰，应当是申时了，公主前些日子说的大约是这个时间回来。
　　远处夕阳璀璨，如化开的一滩绯色浓墨，洋洋洒洒一大片，染红半边天空。又随着时间流逝，缓缓被云层吞没，只余一抹血色残霞。
　　沈竹绾还未回来。
　　季容妗不由在心中猜测起来。
　　没乱想多久，影三便站在了她面前。
　　“殿下说今夜可能会稍晚些，让您先出去逛逛，戌时在雀喜桥相见。”
　　季容妗抬眸看着面前的女子，出声：“是陛下……还是旁的事？”
　　影三顿了顿，道：“属下只负责传话，别的不知。”
　　季容妗点点头，心中有一抹失落，但很快又被即将出去游玩的兴奋替代。
　　天色将黑之时，季容妗出了府，抵达闹市中。
　　京城内张灯结彩，摊贩满地，吆喝声，欢笑声连绵不绝。
　　映着各色灯彩的河流蜿蜒向前，逐渐没入市井尽头，莲花灯荷花灯各种承载着人们心愿祝福的花灯顺着河流飘向远方。
　　在这一日，有情人相约而出，站在桥头看水看余月看着眼前的心上人，怀着暧昧的情绪对视一眼便羞涩的不行。
　　未出阁的男男女女各成一派，互相在人群中找着自己心仪之人，若是看对眼了，那这七夕便成了两人的定情日。
　　大多数人两两一起，或是三四个人同行，亦有些拖家带口一同游玩的，但像季容妗这般一个人出来逛的，少之又少。
　　季容妗虽独自一人，却并不觉得孤独或难堪，她饶有兴致地在每一个摊贩前停留，看他们出售的东西。
　　一路上见到不少新奇的或是觉得沈竹绾没见过的小玩意，便会买下来带在身上，想着待会见面便送给沈竹绾。
　　因得是单独的约会，冬梅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跟上。
　　这也导致了季容妗拿着满手的东西，瞧起来不像是游玩的，像是进货的。
　　时间渐晚，季容妗逛得有几分疲累，便去了雀喜桥。
　　桥边有人支了几个座位，放着张小木桌，只要付上一定银钱，便能坐下休息片刻。
　　这群人是相当有生意头脑的，季容妗瞧着那些看到价格而有些窘迫，最后却因为女伴在此不得不付钱的男子，如是评价。
　　但那点银钱对于小季大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她痛快地付了钱，又从摊贩上买了一大碗凉茶，边喝边等待。
　　临近戌时，公主没有来，但先前给她传话的影三再次到来，低声道：“陛下生病了，公主殿下或许还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啊。”季容妗眸光微顿，垂眸笑了笑：“好，我不急，让公主也不必着急，安顿好陛下再来。”
　　影三怔怔抬眸，看着眼前“少年”不急不缓的温和神色时，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是。”
　　驸马倒是个有耐心的。
　　影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季容妗支着下巴收回视线，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身边坐着的几对情人。
　　只是很快，便被人瞪了。
　　小季大人尾指轻轻搭在唇角上，轻笑一声，自觉地移开视线，看向了天边的圆月。
　　浓郁的夜色下，宽阔的河流被风吹皱，掀起阵阵波澜，一轮明月静静沉在河中，被波浪荡出层层褶皱。微风夹杂着阵阵凉意迎面而来，舒适地紧。
　　难怪有情人总喜欢来雀喜桥。
　　季容妗静静欣赏了片刻风景，舒适又惬意。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情人换了好几拨，圆月也有意逐渐沉入水中时，沈竹绾还是没有来。
　　半个时辰快要到了。
　　是不会来了吗？
　　正在出神期间，一只手忽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几乎在一瞬，那双黯淡的眸子便亮了起来，她连忙扭头：“公……”
　　“主”字未出声，便止步于唇齿。
　　来人带着面具，一身玄衣，不是她期盼来的人。
　　季容妗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叶姑娘。”
　　叶漉看着她骤然暗下去的双眸，眉尖微挑，往她身侧看了看，旋即坐下：“怎的只有季公子一人？你夫人呢？”
　　季容妗抿了抿唇，笑容依旧：“我夫人她兴许有些事，要迟些才来。”
　　说着，她看了看叶漉身侧，疑惑道：“叶姑娘也是一个人来的？”
　　叶漉便点点头，抬眸遥望河流尽头的圆月，余光却瞟了瞟四周，没见着那少女，才回道：“是，我一个人来的。”
　　其实不是，宋楠非要跟她一起，叶漉不愿，少女便自己跟在她身后，最后被她借着人群甩开了。
　　这会也不知道在哪就是。
　　季容妗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显然有几分心不在焉。
　　距离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公主却还没有来，季容妗唇角微微抿起，默不作声地看着月亮。
　　叶漉悠悠地瞧着她，半晌，轻声：“她还来吗？”
　　季容妗垂下眸子，抿抿唇：“会来的。”
　　叶漉在心中叹了口气，正欲开口，眸光一转，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问道：“季公子来时带护卫了吗？”
　　季容妗摇摇头：“没有。”
　　静了一会，身边的人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有人在跟踪你。”
　　季容妗微愣，下意识抬头准备寻找，被叶漉拦住。
　　女人面具下的眸子很是冷静：“听我的，一会我们站起来，确定那人在何处。”
　　“好。”季容妗点点头，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
　　片刻后，两人先后站起，借着说笑的空档四处观察。
　　叶漉的目光扫过河面旁的那棵树，眸光忽的一凛，轻声：“找到了。”
　　下一秒，季容妗还未反应过来，叶漉已然脚尖点地，自桥上一跃而下，如翩飞的轻燕眨眼便至岸边。
　　而树后之人终于意识到不对，转身便往人群中逃去。
　　一时之间，人群中骂声不断。
　　季容妗在桥上看着，脑子飞快旋转，思考起到底是会跟踪她。
　　一番思寻未果，叶漉回来了。
　　“叶姑娘。”季容妗瞧着她有些微妙的眼神，顿了顿，道：“那人你认识吗？”
　　叶漉摇摇头：“不认识。”
　　说完，又轻声询问：“公主殿下有与你说派人保护你吗？”
　　季容妗反应过来：“……那人，是公主殿下的人？”
　　“是。”叶漉直视着她：“是上回在国安寺跟在你身后的人。”
　　影一。
　　季容妗怔愣片刻，缓缓松了一口气：“应当是公主殿下派来保护我的。”
　　叶漉瞧着她的模样，眸光微动，在心底轻叹了一声，道：“或许是吧。”
　　若真的是，他在见到自己的一瞬，为什么要逃呢？
　　或许是保护，但更可能是监视。
　　另一边，影一跑出半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跑？明明只要说是保护驸马的便可以解决的事，他逃跑岂不是嫌疑很大。
　　影一有些懊恼，冷着脸准备继续回去，目光一动，便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连忙走过去：“……殿下。”
　　沈竹绾脚步顿了顿：“驸马呢？”
　　影一有些心虚，但还是回道：“在雀喜桥。”
　　沈竹绾瞥了他一眼没多问他为什么在这，兴许是因为怕少女等的急了，所以只匆匆赶往雀喜桥的方向。
　　临近河边，沈竹绾一眼便瞧见了雀喜桥上站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衣，另一个穿着玄色衣裳，脸上是熟悉的面具。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沈竹绾看不清两人神色。
　　人来人往，有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再次抬眼时，桥上喧闹起来，重叠的人影中，她瞧见玄衣女子忽的凑近白衣少女，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影一：失眠是今晚的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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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刻钟前, 叶漉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岔开话题，与她说了些玩笑话。
　　暮色沉沉之时, 叶漉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桥下一个穿着红衣, 缓缓走近的少女。
　　——是宋楠。
　　叶漉垂了垂眼眸，看向眼前的白衣少女, 压低声音：“季公子, 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嗯？”季容妗疑惑抬眼, 正欲开口，面前的女子便忽然勾住她的脖子，凑近了她。
　　半张面具下的红唇突然靠近，又在距离她几寸的地方堪堪停下。
　　她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 却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从桥下的角度看, 两人贴合地十分紧密。
　　大乾虽然民风开放, 可当着众人面这样的，却少之又少, 一时之间桥上的人沸腾起来。
　　季容妗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失神了片刻，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才回过神，下意识要将人推开, 叶漉却比她更快一步松开了手。
　　余光中那道红衣身影已然不见。
　　叶漉松了一口气, 抬眸看着眼前蹙起眉头的少女，歉意道：“抱歉，唐突了, 方才瞧见一个对我穷追不舍的人, 不得已做出这样的举动。”
　　说完, 她诚恳道：“唐突了季公子，那桩生意的利润，日后我们五五分成。”
　　季容妗投资的五千两听起来虽多，可占到的分成只有两成，而这么一下，就提高了三成。
　　贫穷的季大人蹙起的眉头缓缓放平，温声：“罢了，那人走了吗？”
　　“走了。”叶漉道：“季公子放心，不会再有下回了。”
　　季容妗点头，点完头才像想起什么般，做贼心虚地四处看了起来。
　　还好，没有瞧见公主的身影。
　　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丝丝失落，公主殿下还没来。
　　叶漉将她的神情变化全数看在眼中，踌躇片刻，问道：“季公子还要在此处等待？”
　　季容妗抿了抿唇，瞧着桥下越来越少的人，像是对叶漉说又像是安慰自己：“公主说她会来的。”
　　叶漉盯着她，摇头轻叹：“倘若她不来了呢？”
　　倘若她不来了？
　　应当不会吧，毕竟公主殿下已经答应她了。
　　万一她真的不来了呢？
　　季容妗沉默片刻，将“不来了”三个字甩出脑袋，最终抬眸看向叶漉，肯定：“她会来的。”
　　少女眸色认真，说出这话时语气肯定，不知是对那女人真的那般相信，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叶漉无奈摇头，轻声：“那么，祝季公子好运。”
　　季容妗回笑：“借你吉言。”
　　叶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桥头时，季容妗唇角的笑才缓缓地平了下去，变成没有温度的直线。
　　会来吗？
　　她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公主应当不是会失信的人。
　　夜色更深了些，街上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开始熄灭，河流中密集的花灯越靠近这头越是稀疏，上一秒还喧闹的集市一瞬安静下来。
　　河水清亮，微风徐徐，转眼间桥上只余她一人。
　　一个人的时候，思绪会漫无目的地发散，季容妗一会想陛下如何了，一会又想公主是不是不来了。
　　想了许久，脚下的步子都没有挪动。
　　万一公主待会来了呢？那失约的不就是她了？
　　她这里还有很多集市上买的小玩意要给公主殿下呢，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若是再不来，她就生气地回去质问公主。
　　然而一刻钟又一刻钟，余下的灯也熄灭了，天地彻底恢复了寂静。
　　沈竹绾还是没有来。
　　桥上的“少年”一身白衣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影一在暗处看了她许久，久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都闪过些不忍时，那少年才终于有所动作。
　　她抬头又看了许久的月亮，这才顺着桥缓缓往下。
　　影一在心中也松下一口气，借着月光在纸上写着，于子时回府。
　　.
　　在回府之前，季容妗曾在心中设想过许多质问沈竹绾的场景，那时她尚且有些愤怒与失落，可直到走回府中，她看着自己手中紧捏的一大堆小玩意，忽然只觉得委屈。
　　她那么期待，甚至为今夜准备了许久，公主殿下说不来就不来，还不给她留下音信，让她等了那般久。
　　她知晓自己自己在沈竹绾心中比不得陛下，可若她不来，连托人捎一句口信都不得吗？
　　还是说，其实她在忙碌过程中压根已经忘了还与自己有这样一个约定了？
　　季容妗无从得知。
　　通往院子的路上明亮的灯笼依旧，看着那些灯笼，季容妗便能想到当时沈竹绾吩咐下人时的语气神态。
　　斑驳繁杂的情绪将她掩埋，季容妗推开房门，将那一袋东西放在桌上，而后扑到床上，将脸深深埋在被子中。
　　沈竹绾真是太欺负人了！
　　深吸一口气，季容妗在心中决定至少一个星期不会再理会沈竹绾。
　　下定决心后没过多久，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季容妗心脏微突，起身坐直身子，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了，便靠在床头：“进来。”
　　冬梅很快从外边进来，瞧了她一眼，才道：“方才金喜过来与奴婢说，公主殿下在后花园饮酒，似乎有些失落，驸马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竹绾饮酒？还有些失落？
　　季容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被放鸽子的难道不是她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她没错。
　　磨了磨牙，季容妗道：“走，我倒要看看……”
　　倒要看看沈竹绾在借酒浇愁失落个什么劲。
　　季容妗这边愤懑不已，另一边，金喜刚刚回到水榭亭，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瞧着那坐在亭内的女子。
　　女子没有饮酒，没有失落，如月色般清冷的眸子更没有丝毫醉意。
　　嗯，那些都是金喜杜撰的。
　　从公主一个人回来时，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这个时辰，公主应当洗漱完毕在屋内看书才是，然而今日却破天荒地来到这水榭亭，不知在想些什么。
　　联想到今日两人有约一事，她深以为是两人闹了矛盾，于是便用上茅房的借口偷偷去了冬梅那边。
　　谁成想，冬梅竟也与她说驸马回来后行为有些反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驸马应当主动些，便杜撰出了公主醉酒消愁这一消息。
　　彼时，沈竹绾正望着远处的夜空出神，任由思绪缥缈，没有一丝落在实处。
　　看见那样的场景，她的想法是怎样的呢？
　　若是放在从前，她会第一时间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叶漉设下的圈套，亦或是旁人使出的离间计。但总归不会在看见的第一时间，觉得荒唐可笑，同时心底又升起丝丝说不清的复杂愁绪。
　　那愁绪比看不清的阴谋更磨人，比布满阴云的诡计更令她寻不清源头。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对少女的态度终究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令她心乱，以至于在反应过来后，选择了转身离去。
　　月色高悬，漆黑的夜空如墨泼翻。
　　沈竹绾余光扫了一眼才回来的金喜，开口：“走罢。”
　　金喜耳尖微动，心中有些急切。这可不能走啊，驸马马上就要来了。
　　于是她顿了一下，嗫嚅道：“公主，若不然再坐会？”
　　沈竹绾眉尖微挑，清棱棱的眸子直视着金喜，眸中情绪淡淡，叫人不敢开口说第二遍。
　　金喜心惊胆战之时，沈竹绾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如她所言，真的坐着没动。
　　不多时，轻缓沉默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沈竹绾抬眸，瞧见少女迈着步子缓缓走来。
　　她瞥了一眼缩着头如鹌鹑般的金喜，轻声：“下去吧。”
　　少女很快走至她对面。
　　金喜与冬梅很自觉地走出了几里地，将空间留给两人。
　　清明的月色下，少女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莹白的脸颊微绷，一呼一吸间胸膛微微发颤。
　　没有气势汹汹的质问，也没有委屈难过，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沈竹绾眸子微动，轻声：“今夜失约是本宫之过，驸马若要怪本宫那便怪吧。”
　　话音落下，空气沉默了良久，沈竹绾始终没有听到少女的回话。
　　半晌，寂静的夜空中才响起少女的话：“不会……”
　　沈竹绾怔愣抬眸。
　　少女眉眼微弯，黑眸明亮，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毫无温度：“臣是公主的下属，怎么会责怪公主殿下您呢？”
　　从前少女在她面前自称也是“臣”，语气也颇为恭敬。但说出的话，却仿佛两道禁锢着身份的圈，将两人之间分的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君是君，臣是臣。
　　“生气了？”
　　沈竹绾看了她片刻，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站起，与少女的视线对上：“是该生气的。”
　　季容妗不说话，她便走到少女身侧，轻声：“驸马想要什么，与本宫说，本宫会补偿你的。”
　　“臣不用。”少女后退两步对她做了个偮；“公主无错可言。”
　　沈竹绾动作顿了顿，声音淡了些：“驸马不必如此疏离，日后在本宫面前，不用称臣。”
　　少女仍旧低着头：“臣不敢冒犯公主殿下。”
　　许是太多年没敢有人用这种态度与她说话，许是她已给过少女台阶，少女却不下，又或许是今夜所见的场面再度出现在脑海中。
　　彼时，沈竹绾心中也有了几分愠怒。
　　季容妗虽是低着头的，余光却在注意着女人。
　　“不敢冒犯本宫？”女人轻轻抬眸，声音淡淡却多了几分冷意：“所以便敢在外冒犯她人？”
　　季容妗呼吸微顿，下一秒，下巴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被迫抬起头，对上女人的目光。
　　“驸马说不敢冒犯本宫？”
　　清冷的月色下，女人背着月光，神色晦暗不明，只能瞧见她那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合，说：“倘若本宫允许你冒犯呢？”
　　作者有话说：
　　小季：尊嘟假嘟O.o，那我来啦，不许把我踢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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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这般近的距离, 这般暧昧的话语，本该旖旎的气氛，被少女略带嘲意的笑全数打破。
　　她微微站直, 伸手搭在女人的手腕上，缓缓将那只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拿开, 轻叹：“原来公主殿下已经知道了。”
　　沈竹绾缓缓低眸，瞧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下一秒, 少女毫不留恋地松开她的手, 转而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轻笑：“可是这张记录着臣行动的信还未交到公主手上，公主是如何知晓的？哦——”
　　“公主来找我了，所以看见了是吗？”少女将那张信纸放到她手中，继续道：“因为看见了, 所以生气, 便回府了是吗？”
　　“公主殿下放心。”少女声音愈发轻柔：“臣没有与叶姑娘亲吻, 心中也并不喜欢叶姑娘, 所以您不必担心我会毁约，至少在合约到期前, 我只会是您的驸马。”
　　季容妗的话一字一句落下，抬眸，唇角带笑平静地与她对视。
　　半刻钟前, 她在后院遇见了影二, 影二见到她，只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她，便离开了。
　　这信纸是记着莲夏今日行径的, 季容妗原本没想打开, 但在拿到手那一刻, 莫名地就将它打开了。
　　借着月光，她一字一句看去，心逐渐变凉。
　　信纸上记录的不是莲夏，是她。
　　这信怎会是记录自己的？影二送错了？那这封信原本是送给谁的？
　　还能送给谁。
　　答案呼之欲出——公主殿下，沈竹绾。
　　当和平的表面被剖开，血淋淋的真相摆在她眼前，有那么一瞬，她是恍惚的。
　　恍惚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公主殿下一直在派人监视她。
　　唇角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季容妗深吸一口气：“夜深了，殿下，该歇息了。臣先告退了。”
　　少女几近于仓皇的背影逐渐融入黑夜，沈竹绾没有拦着她，只是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的信纸逐渐起皱。
　　另一边。
　　影二正望着夜空出神，身边骤然出现一道人影。眼神微凛，她屈指成爪狠狠抓向敌人脖颈。
　　来人显然对她的招式很熟悉，四两拨千斤化解她的力道，转手钳住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影二目色凝了一瞬，旋即挣脱来人的手，冷声：“你来做什么？”
　　影一沉默着收回手：“公主叫你。”
　　“知道了。”影二转身，神色冷漠。
　　影一冰块似的脸动了动：“你将我记录着驸马行动的信交错了人。”
　　女子背影沉默，没有因为她的话停下丝毫。
　　影一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阿娣，非我不回应你，只是我们影卫不能有感情。”
　　话音落下，影二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是，所以从今日开始，别那样叫我。”
　　女子说完，便再无一丝停顿，转身走远。
　　影一眸光微动，终究没有追上去。
　　书房内。
　　影二自知做错事，进门口便垂首认罪。
　　坐上的女人神色淡淡：“你近日出错未免太多，影二，本宫培养你不是让你净给本宫添乱的。”
　　影二垂首，眼睫轻颤：“是属下失职，属下自去请罚。”
　　“罚你又有何用？”沈竹绾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意味着下回再出错，便会从影卫除名，除了名的影卫自然不会被放走，只有死路一条。
　　影二呼吸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是。”
　　沈竹绾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影二顿了片刻，轻声：“驸马那边，需要属下去解释吗？”
　　“解释什么？”沈竹绾微微抬眼，冷声：“本宫何时需要向旁人解释？”
　　.
　　与朋友决裂这回事，其实也就那样。
　　季容妗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她拿别人当朋友，别人拿她当傻狗的事情。
　　大约是初中，她那会刚转学到新学校，人生地不熟，认识的只有低两年级的叔叔婶婶的孩子。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纯粹的，他们大肆在年级宣扬季容妗是寄人篱下，天天在她家白吃白喝，家人还供她读书上学，而她不知报答。
　　话里话外把她描述成一个白眼狼，导致那时没人愿意与她玩。只有班级有一个和谁玩的都很好的女生愿意和她玩。
　　那时候，她以为终于遇到了一个知己，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后来某一次上厕所时意外听见她与旁人的对话。
　　“什么？对她好？别说笑了，我只是可怜她。”
　　“没人对她好的情况下只有我对她好，她自然巴不得将自己的一切让给我，只是没想到生日礼物就送了我一个破水晶球。”
　　“我看她堂弟堂妹也不穷啊，没想到她这般穷酸。”
　　“水晶球？早扔垃圾桶了。”
　　那时的季容妗听得脑袋发懵，分明是轻柔的声线，却令她感到振聋发聩。
　　她躲在厕所不敢出声，直到上课铃声响了，才压抑着声音开始哭。
　　那颗破水晶球，是她攒了小半年的生活费才攒到的，却被最好的朋友弃之如敝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避着那个女生，却没有上前质问。
　　久而久之，那女生也不与她玩了。
　　长大后她便想明白了，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无论怎样也不会真心待她。
　　而如今，原本以为经历过一遍这样的事就会产生抗体，可没想到抗体失活，疼痛比先前来的还要猛烈。
　　季容妗心想，真是人越老越受不得刺激，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彻夜难眠，心碎难安。
　　而让她更加难过的是，她想了半个晚上，得到了“沈竹绾的行径也不全是她的错”的结果。
　　毕竟，谁让她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原主与公主的关系，还对公主那般热情。
　　换做是她，她也会起疑心的。
　　季容妗十分擅长反思自己，所以当反思完得到这个结论时，便知晓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要在心里判对方无罪释放了。
　　最后勉勉强强用了沈竹绾失约并且让她在桥上孤独寂寞冷地等到半夜，安慰自己沈竹绾不可轻易原谅。
　　.
　　次日，季容妗揣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又怀揣着满腹心思，站在了金銮殿内。
　　与往常无异，朝臣汇报全国各地发生的事，将其中一两件挑出来讨论，等待沈竹绾的决断。
　　季容妗听着听着，便听到有人提到了月后秋猎的事。
　　之后，她便听见沈竹绾泠泠的音色，说着：“此次秋猎如历年一样，可带家属子嗣，不拘泥男女……”
　　大乾历年来都有秋猎活动，为期七日，意在锻炼皇家子嗣，虽如今大乾子嗣稀少，但这项活动却一直延传了下来。
　　并且从先皇那一代开始，不拘泥男女。
　　不管怎么说，季容妗到时候肯定是要参加的，并且还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不过就是，让她骑马她还行，但是马上射箭这回事，她还从没有练过。
　　季容妗思来想去，决定找江楠语一起去马场练习。
　　当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金銮殿，沈家两兄妹离开后，季容妗便如同脚下装了马达，飞速离开了。
　　另一边。
　　小皇帝走在沈竹绾身边，正兴致冲冲地与她说着秋猎的事，忽然，沈竹绾脚下步子一顿，垂眸看向沈炽。
　　沈炽跟着停下脚步，疑惑：“阿姐，怎么了？”
　　“无事。”沈竹绾瞧了他一眼，轻声：“炽儿这些日子也累了，本宫今日放你一天假，允你多玩会秋千。”
　　沈炽眼睛一亮，其实一开始听见放他一天假时，他是想玩些旁的，但被自家阿姐这么一提醒，又觉得玩秋千也不错。
　　于是他欢快地道：“阿姐陪我玩吗？”
　　“本宫还有旁的事，让芸娘陪你。”
　　沈炽一下子就泄了气：“都与阿姐说过了，芸娘陪我玩一点也不好玩，总是怕我摔着。”
　　说着，他眼睛忽然一亮：“阿姐，我今日可以找驸马哥哥一起玩吗？”
　　沈竹绾垂下眸遮住眸底的微光，轻声：“随你。”
　　随他的意思就是可以，沈炽向来会顺杆子往上爬，当即下令让宫人去找他的驸马哥哥。
　　小太监跑断了腿，还是没能追上季容妗的身影，最后只得遗憾回宫禀报：“驸马已经离开了。”
　　“这么快？”沈炽疑惑道：“驸马哥哥从前没这般快啊。”
　　沈竹绾垂眸遮住眼底思绪，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
　　一连好几日，季容妗东躲西藏，处处避着沈竹绾，过上了宛如猫捉老鼠般的生活。
　　她躲着沈竹绾，沈竹绾也未曾找她。
　　于是后来，季容妗仔细想想，那天夜里她在心中为沈竹绾的开脱，应当是她自作多情了。或许沈竹绾真如她最开始想的那般，并不信任她，也未曾真心待她。
　　这日，季容妗休沐之际，终于想起了即将到来的秋猎，于是一寻思，便写了封小信约江楠语一同去马场。
　　江楠语很快回复她马场见面。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马场成功会面。
　　江楠语穿着一身红色劲袍，手拿弯弓，面如美玉，彼时，正骑在马上豪迈地对她说：“来啊，大战一场。”
　　季容妗骑在马上，抬眸看向蔚蓝的天，奶白的云朵堆积，宛如化开的油画，令人心神开阔。
　　她夹了夹马肚子，扬了扬手中的弓：“来！”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草地上，看着靶子上乱七八糟的箭陷入了沉默。
　　江楠语深深看她一眼：“要不那日你还是装病吧。”
　　季容妗：“……好主意。”
　　江楠语正要躺下，却瞧见身边的人忽然拿着弓站了起来：“我再练会。”
　　江楠语伸手拽过一个草塞嘴里，闭上眼睛假装听不见：“……啊，你去吧。”
　　过了许久，没人理她。
　　江楠语偷偷睁开眼眯了条缝，见那人真的又爬到了马上开始练习，才“呸”地一口将草吐出，眯着眼瞧着那道蓝衣身影，自言自语：“有古怪……”
　　又过了半个时辰，季容妗的准头逐渐有所提升。
　　江楠语瞧着，马上的“少年”神色认真，拉弓射箭的动作利落干脆，因不间断的练习额头出了细密的汗，只是她全然不顾，明亮的漆眸紧紧盯着前方的箭靶，手上动作不断。
　　最后一箭射出，锐利的箭头泛着寒光在空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稳稳地插在红色靶心，箭尾铮鸣微颤，仿若欢呼。
　　少年严肃的眉眼终于带了些笑，宛若枯木逢春，令人心情舒畅。
　　练习射箭的人不算很多，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年岁与她们相仿的人。
　　江楠语随意扫视了一圈，便瞧见有几个少女悄悄往季容妗的方向看。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上前迎接那从马上跳下来的人，偷偷用胳膊肘拐了拐她：“你看那边有人在偷看你。”
　　季容妗正为自己的进步感到高兴，听她这么一说，便往身后看了看，果不其然，确有几人投来视线，又在碰上她的目光后，羞涩移开。
　　季容妗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别乱来，公主殿下要是知道了……”
　　她噎了一下，表情变了变，抿住唇，没再开口。
　　江楠语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厮情绪的变化，双眸瞬间发亮：“怎么了？和公主殿下闹脾气了？”
　　“没有。”
　　“那你说公主殿下知道了会怎么样？”
　　“……”
　　她不说，江楠语便转了转眼珠子，道：“罢了，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吃饭去。”
　　恰是傍晚，的确也该到饭点了。
　　两人到了春旺酒楼，江楠语主动掏腰包请客，季容妗正感慨她今日怎的如此大方时，丝毫没有发现，在江楠语有意无意地灌酒之下，她的双颊开始发红，眼前的景象开始恍惚。
　　江楠语笑眯眯地问她：“你与公主怎么了啊？”
　　彼时季容妗脑袋懵懵，听见她的问话，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眼眸微黯：“公主她失约还骗我……”
　　江楠语有意引导，很快便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而后一言难尽地看着眼眸湿润的季容妗，恨铁不成钢道：“离谱，公主把你一个人丢那，你悟到的就是她怕你毁约？”
　　“对啊。”季容妗脸颊红红，说话连着尾音：“不然她为什么要让人监视我？”
　　“季哥，季姐，小季，老季……”江楠语仰天长叹：“你竟然觉得她是怕你毁约。”
　　江楠语摇摇头：“除了这个呢？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还会有别的原因，导致公主把你一个人丢在那？”
　　季容妗趴在桌上，自言自语：“因为她不相信我，怕我毁约，于是派人监视我。”
　　江楠语：“……”很好，逻辑链完整。
　　没待她开口，季容妗又一下子抬起头，气愤不已：“我给她买了好多有趣的小玩意，结果她不仅没来见我，还在看见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那，我都快冷死了……她好过分！”
　　行吧，不可否认，这件事公主做的的确有问题。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江楠语皱眉认真：“是因为她看见你没有推开叶姑娘？”
　　“我推开了！”季容妗激动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比划着：“当时她在这，我在这，她一下子抱过来，我被吓蒙了，愣了几秒准备推开，结果她就松手了。”
　　江楠语看着她站不稳的模样，生怕她摔跤，于是扶着她道：“行了，你与我解释个什么劲，你与公主解释去。”
　　“我和她解释过了啊，我说我们没有亲到。”季容妗一屁股坐下，又趴在桌上委委屈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说着，她哽咽道：“她就是不相信我，怕我毁约，于是派人监视我。”
　　很好，又绕回这个逻辑上了。
　　江楠语睨着她，支起下巴叹气：“你这算什么解释啊，解释结果，那你的心理过程呢？你怎么不找她问个明白？”
　　眼前人细密的长睫微眨，低落道：“你不明白，我怕找她得到的是我不想要的结果，还不如就这样呢……”
　　就如同当年那个女生，她也未曾主动讨要结果，因为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她只静静疏远，沈竹绾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时间会给出答案。
　　“那你就这样等着公主殿下主动？”江楠语翻了个白眼：“再等下去，公主孩子都会跑了，你还在等，长痛不如短痛，有什么可纠结的。”
　　江楠语还想骂她两句，但瞧见她那湿漉漉的黑眸在下一秒就要渗出雾气时，又住了口，头疼道：“罢了，还是得靠我。”
　　“别想了。”江楠语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了就没有烦恼了。”
　　季容妗迷茫抬眼：“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江楠语笑容诚恳。
　　片刻后，花满楼天字包厢一号房，江楠语忍痛拿出几张银票交到老鸨手上：“找两个姑娘看着她，不需要做什么，别让她乱跑就行。”
　　老鸨收了银票，笑容满面：“好嘞这位爷……”
　　目光一转，落在季容妗身上，老鸨顿时变脸比翻书还快：“……是驸马的话，得加钱。”
　　江楠语：“？”
　　老鸨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算了，你走吧，我一会叫人看着她。”
　　不得不说，小季大人是有先见之明的，先前没有将事做绝，现在的好处便来了。
　　江楠语满脸慈爱地看着两个姑娘进了房门，又嘱托了两句不要让她乱跑，这才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家。
　　.
　　公主府。
　　沈竹绾瞧着外边完全暗下的天色，微呼一口气，停了笔。
　　“金喜。”沈竹绾瞧着走进来的人，问道：“她回来了吗？”
　　金喜摇头：“驸马未曾回来。”
　　“知道了。”
　　这几日，少女总是对她避而不见。
　　虽说平日里两人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可当她完完全全不见踪影时，沈竹绾的心神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牵着她总往少女身上想。
　　心中轻叹了一口气，沈竹绾正欲继续执笔，影一忽然出现，手中还拿着一封信纸：“公主，有人让我将这个给您。”
　　沈竹绾目光轻转，打开信纸，上面写着：
　　花满楼天字一号包厢，驸马与二女寻欢作乐，速去捉奸。
　　作者有话说：
　　江楠语：你们俩二婚我要坐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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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月上柳梢, 乌灰色烟云为月亮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屋内，鎏金八角香炉中飘出缕缕幽香，甘凉的薄荷味, 提神醒脑。
　　影一隔着一段距离暗自观察自家主子的神色。
　　书案后的女人将那一张薄薄的纸放下，重新执起了笔：“谁叫你送的？”
　　“驸马身边的扶着她的一个……”影一仔细想了想, 继续：“男子。”
　　静了好一会。
　　“她既如此爱去那般地方，便随她去了。”
　　不带情绪的话语如烟般消散在空中, 按影一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判断, 公主心情大抵不是很好。
　　于是他站在原地等待公主下令。
　　好一会过去, 沈竹绾没有说话，只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影一嘴唇微动：“那属下便先告退了。”
　　没有回应。
　　影一看不清她的神情，去留都不是，一时僵在了那。
　　“花满楼天字一号房。”在影一原地踌躇时, 沈竹绾终于开口了, 音色凉薄不含情绪：“将驸马带回来。”
　　影一心中一紧, 低头：“是。”
　　“金喜。”影一走后没多久, 沈竹绾便停下了笔，吩咐：“准备点醒酒汤。”
　　“是。”
　　.
　　翻到屋顶等了半晌的江楠语没有等来沈竹绾, 等来的是一个宛若面瘫的男子。
　　江楠语眼睁睁看着他像抗货物一样将季容妗抗到了肩上，当即坐不住了，在门口堵住他, 上下打量了一番, 道：“你是谁？肩上的人你认识吗？”
　　影一认出她在门口隔空对他说话的人，淡定道：“半个时辰前，你让我给公主送了一封信。”
　　“哦——”江楠语心底有些遗憾, 没想到公主竟然没有来, 她叹了口气, 摆摆手：“知道了，你走吧。”
　　影一抬脚要走，江楠语忽然喊住他：“诶诶诶，等一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影一停下转身，手中被塞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发现都是一些荷包手帕之类。
　　疑惑期间，面前矮小的“男子”对他笑得灿烂：“差点忘了，这是今日我与季兄在马场时，那群小姑娘拜托我转交给季兄的，虽然季兄不想要，但放我这也不合适，劳烦你帮忙带回去，到时候季兄醒了交给她就行。”
　　影一：“……”
　　他眼神微妙地看了面前的男子一眼，没说什么，将东西收好，道：“还有事吗？”
　　江楠语摇摇头，在他转身的时候又强调：“别忘了啊，这都是那群小姑娘送给季兄的。”
　　影一：“知道了。”
　　驸马今晚若是凶多吉少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你。
　　江楠语丝毫没有那个自觉，在看见影二走后，才笑出声来。
　　太好了，近些日子绣废的荷包和手帕终于有个好去处了。
　　笑着笑着，又皱起眉叹了一口气，和公主这样的人在一起，老季以后怕是有的难过。
　　.
　　书房内。
　　影一小心翼翼地说完了方才在接驸马的路上发生的事，说完后又看了看手上一小堆荷包和手帕，问道：“公主，这些该怎么处理？”
　　沈竹绾抬眸看了那一堆荷包与手帕好一会，才收回目光，淡声：“自然是送到驸马那去。”
　　“是。”
　　影一便抱着那堆物什，利落地走到了季容妗屋前。
　　屋内烛光闪烁，影一听见了里边传来的吵闹声，他与门口的丫鬟说了一声，站在门外等待传报。
　　很快，丫鬟便通知他进去，影一垂眸看着脚下的路，越往里走，那两道对话声便越明显。
　　“喝不下了，不想喝了——”
　　“驸马，这不是酒，是醒酒汤，你喝一点，今夜会舒服点。”
　　“不喝，我累了，我要沐浴睡觉……”
　　影一静静走到床前，瞧见的便是满脸无奈的冬梅和抱着被子死活不肯松手的驸马。
　　只是一瞥，便瞧见了少年眼角挂着的泪光，像是才哭过。
　　他无甚波澜地将那一堆东西放下，与冬梅说了句，便转身离开了。
　　走在公主府的路上，影一望着天上的朦胧的月光，无端想到那日桥上站了许久的少年。正在出神期间，迎面碰见了影二，他顿下脚步：“阿……”
　　女子面无表情与他擦肩而过，影一的话便顿住了。
　　半晌，他侧眸看了眼女子离去的背影，脚下步子转向了公主的书房。
　　“驸马不肯喝醒酒汤？”女子微微蹙眉，旋即像想到什么般，眸光微动，看向了影一。
　　影一眸光微闪，低下了头。
　　“本宫知晓了。”沈竹绾声音淡了些：“日后，做好你该做的就可以了。”
　　“是。”
　　季容妗头脑昏沉期间，听见有许多苍蝇绕在她耳边叫嚷着“大郎喝药了”“大郎喝药了”，她说自己喝不下了，那苍蝇却始终不放过她。
　　于是她将头埋进被子，死死捂住耳朵，这下，声音终于小了许多。
　　声音虽然小了，可另一道声音却越来越大，脑子里传来的嗡鸣声像千万根扎进耳膜的刺，让她止不住头痛，想吐。
　　她用力晃了晃头，企图让这声音小些。
　　艰难斗争时，被子外的声音在某一刻全数消失，只余下一声声整齐的“公主”。
　　神奇的是，原本混沌的意识在听到这一声后，反倒有一瞬的清明，好似铜锣猛地在她耳边一敲，不但震走了那烦人的嗡鸣声，还让她心跳忽然加快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唇角微微抿住，精神却始终注意在外边的声音上。
　　沈竹绾瞧着那将头掩盖在被子中，半个身体却露在外边的少女，目光微转落在冬梅身上。
　　冬梅领悟，走到床边道：“驸马，公主殿下来了。”
　　被子里的少女没有动，冬梅轻轻拍了拍她，仍旧是没有反应。
　　“公主。”冬梅无奈走到沈竹绾面前：“驸马好像睡着了。”
　　沈竹绾轻轻瞥了眼那双腿紧绷的少女，收回目光轻声：“既如此，本宫便走了。”
　　这下，被子里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
　　她咕蛹了一下，将被子掀开，露出一个乌溜溜的后脑勺。
　　沈竹绾眼眸微动，自冬梅手中接过汤碗走至床边：“驸马若是没睡便将这醒酒汤喝了。”
　　又过了片刻。
　　少女慢慢翻了个身，坐起来，却垂下眸子不肯看她：“不喝。”
　　说完安静一会，补充道：“喝不下了。”
　　许是喝醉后的情绪会随着想法浮在脸上，沈竹绾瞧见少女的嘴也随着她话中的拒绝撅了起来，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目光扫过屋内几张隐秘激动的脸，沈竹绾淡淡：“你们先下去吧。”
　　激动的表情变成遗憾，冬梅带着众人幽幽离去。
　　屋内再度静了下来。
　　季容妗袖袍中的手紧紧捏住那一小块布料，生气地想着，无论今日沈竹绾做什么她都不会原谅她。
　　随后余光瞥见女人洁白的裙摆向她这边摆动，她不争气地攥紧了手中的衣袖。
　　暗香浮动，女人坐在了她身旁。
　　季容妗身子愈发绷紧。
　　汤匙搅动间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鼻尖忽的嗅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季容妗看着递到自己唇边不远处的汤匙，愣愣抬起眼，便瞧见沈竹绾正注视着她，红唇微动：“喝了。”
　　嘴比大脑更快一步地碰到那汤匙，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那酸辣的汤汁已经顺着她的喉咙流进了胃。
　　第一勺入口，季容妗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心想，就算这样她也不会原谅沈竹绾。
　　第二勺入口，季容妗垂下眸子，心脏要死不活地突突地跳了起来。
　　第三勺入口，季容妗觉得那酸味冲到了她的眼睛，让她忍不住轻哽了一下。
　　白瓷勺停了下来。
　　沈竹绾静静瞧着少女红起的眼眶和眼尾的泪光，眸光带着一层浅浅的无奈。
　　下一秒，湿漉漉的漆眸忽然看向了她，少女眼底浮上一层浅浅的泪光：“我当时想把她推开的，但是吓蒙了，慢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会看见，若是知道，我不会让她那样的。”
　　季容妗有些狼狈地撇开眸子，继续：“我等了你好久，还给你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但是你没来。”
　　夜色渐深，天地寂静。
　　屋内安静地一时只能听见少女轻微的鼻音，和带着轻哽的委屈话语。
　　的确委屈坏了。
　　尤其是这份委屈的话久久未得到回应后，蓄在眼底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压破了眼眶，顺着脸颊滚出一道冰凉的痕迹。
　　季容妗心底酸涩，又觉难堪，哀戚地想，她不应该说这些话的，这些话，除了会让人觉得她对失约这件小事耿耿于怀，小气不已，并不能说明旁的什么。
　　沈竹绾说不定在心中早便厌烦了。
　　她抿着唇，正要将脸侧的泪抹去，顺便装困将人赶走，耳畔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瓷碗落在木桌上的声音。
　　要擦眼泪的手腕被女人握在手中，季容妗泪眼朦胧地转过脸。
　　洁白的阴影进入她的视线，下一刻，带着冷香的手帕轻轻拂上她的面颊，季容妗下意识眯了下眼又睁开，瞧见女人清幽的眸子正注视着她。
　　眼底清澈，她的倒影映在其中，仿佛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自己。
　　目光不自觉垂了下去，落在女人的微微张合的唇瓣上。
　　“失约一事，是本宫之过，让驸马委屈了。”
　　将将建起的心理高台轻而易举地被这轻柔的动作和温声的话语击垮，方才分明已经不想流泪了，可这句话出口后，温热酸涩的液体便不断挤出眼圈。
　　季容妗仓皇地别开脸，用衣袖胡乱将眼泪抹去。
　　沈竹绾便收回手，瞧着少女白皙的侧脸，轻声：“本宫派人监视你，驸马心中可曾怨过本宫？”
　　怨吗？季容妗或许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不被信任的委屈。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垂着眸，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不知道。”
　　沈竹绾看着那滴泪珠，沉默良久，轻声：“本宫开始是不信任驸马，后来，只想叫他护你周全。”
　　这算什么？解释吗？
　　短短两句话，季容妗心情从平静转到谷底又回归平静，最后超越平静。
　　她一边觉得自己毫无底线，沈竹绾区区一句算不上解释的话就让她没那般难过，一边又觉得她若是真的一点也不信任自己，也不会如此说出来。
　　归根结底，季容妗觉得可能是因为沈竹绾担心合约之事。
　　正要开口时，眼睫前却忽然出现一根手指，屈指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动了动。
　　少女愣愣抬眸看向自己，沈竹绾神色平静地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将那水渍抹去，抬眸望向她：“驸马可愿相信本宫？”
　　她神色如常，季容妗却有些懵地抬起眼，似是被她的动作惊住。
　　沈竹绾藏在袖中的指节轻轻按在食指的水渍上，看着眼前神色懵懂的少女，眸色深了些。
　　像是一只委屈的小狗，湿漉漉的黑眸柔软懵懂，因为方才哭过，还有着一层盈盈泪光。
　　瞧着可怜的紧，又想叫人再把她弄哭。
　　季容矜莫名觉得氛围不对，沈竹绾的目光让她有些不敢去看，只得避开视线回她：“臣相信公主，也请公主放心，臣在合约期内，定然不会违约。”
　　屋内静寂了一瞬，季容妗仿佛听见面前女人轻轻叹息了一声，但太过短暂细小，又让她恍然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怔愣抬眼，恰好对上沈竹绾幽幽投来的视线。
　　“驸马觉得本宫是在担心你违约？”
　　作者有话说：
　　公主来之前：
　　小季：坚强小季绝不理公主
　　公主来之后：
　　小季：呜呜呜呜，你知道你有多过分吗（巴拉巴拉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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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句话, 让季容妗成功陷入沉思，总觉得这句话她先前好像也听谁说过。
　　先前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再一思索, 也从中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若只是害怕她毁约，又怎会将她丢在那和叶漉单独相处, 难不成……
　　“驸马说的没错。”女人的声音缓缓响在她耳侧：“本宫的确有这一层担心在里面。”
　　刚提起的心又瞬间放下，一提一落间带来的失重感让她莫名有几分说不清的失落在里面。
　　沈竹绾将那碗醒酒汤端起, 瓷白的勺子盛上些汤汁递到她嘴边。
　　季容妗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公主大人仍旧面色平静, 看不出什么。
　　应当是她想多了。
　　季容妗张口喝下，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属实让她心脏突突地，于是抿唇道：“殿下，我自己来吧。”
　　沈竹绾瞧了她一眼, 没多说什么, 将碗递给了她。
　　果然是她想多了。
　　季容妗端着汤汁咕嘟咕嘟地喝着, 余光却在注意着沈竹绾, 她离开床边，缓缓向桌子前走去。
　　桌上似乎堆放了什么东西。
　　没待季容妗看个仔细, 沈竹绾便屈指轻敲桌面，转眸看向她，似笑非笑：“驸马倒是受欢迎。”
　　季容妗放下汤碗, 依旧有些头痛, 沈竹绾这句没首没尾的话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是什么？”
　　沈竹绾轻淡抬眉：“是马场姑娘们送驸马的定情信物。”
　　季容妗：“……？”她怎么不知道。
　　瞧着公主大人喜怒不辨的神色，季容妗心下警觉，举手保证：“臣从来没收过这些, 定是有奸人害臣。”
　　沈竹绾瞧她一眼, 伸手拿起一个瞧了起来。
　　很快, 身边便多了一个脑袋，跟着她一起看。
　　沈竹绾手上拿的是一个荷包，淡青色花纹，右下角缝着两只小动物，像鸟又像鸭子，除此之外，针脚乱七八糟，一看便是新手所绣。
　　她默然不语，身边的少女却再度伸手拿起几块手帕。
　　片刻后，沈竹绾瞧见身边人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这些是江楠语绣的。”
　　她语气笃定，仿佛很是熟悉。
　　“驸马这般肯定？”
　　“除了她没人会绣的这么乱七八糟。”
　　沈竹绾放下手中荷包，不冷不热：“驸马倒是了解她。”
　　季容妗：“……”不敢说话。
　　“时辰不早了。”沈竹绾侧眸瞧她：“驸马该休息了。”
　　“公主。”少女眼眸闪烁，轻声：“你……”
　　她似是有话要说，可又在下一瞬移开目光，尾音一转：“公主早些休息吧。”
　　沈竹绾看着她，淡淡：“有话说便是。”
　　踌躇片刻，季容妗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对上女人的眸子：“公主，下回可不可以不要再失约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真的失约，也要让我一起回去。”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地瞧着身边的女子，眸光闪烁间，继续道：“也不可以再怀疑我。”
　　沈竹绾静静瞧着少女湿漉漉的黑眸，心头微软，轻声：“本宫答应你。”
　　“真的？”少女一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口说无凭，臣要个凭证。”
　　沈竹绾微微抬起眉尾：“驸马想如何？”
　　“拉钩。”
　　话音落下，一截白皙的尾指已然落在她眼前。
　　动作迅速，生怕她下一秒便反悔。
　　沈竹绾瞧着她的那截尾指，静默半晌，伸出手勾上她的尾指，轻声：“好。”
　　尾指相连，拇指相映，两只手的温度彼此交换，季容妗莫名觉得心跳有些快。
　　盖章完成，她便立马收回手：“那公主早些休息吧。”
　　沈竹绾目色悠悠，落在她有些仓皇的侧脸上，唇角微勾：“驸马不与本宫一同睡？”
　　“不，不了吧。”季容妗后退两步，揪着衣襟：“臣今日喝了酒。”
　　喝了酒的人，味道会有些冲，她不想给公主留下不好的映象。
　　“这样啊。”面前的女人垂下眼睫，声音淡淡，却莫名有几分脆弱：“今夜下雨了。”
　　季容妗往窗外看去，果真下了雨，雷声阵阵。
　　犹豫片刻，她道：“那臣先去沐浴。”
　　“好。”沈竹绾眼底浮上些笑：“本宫等你。”
　　.
　　秋雨连绵不绝，一连下了好几日，公主府湿漉漉一片。
　　季容妗从窗户看着被摧折的草木，轻轻叹了口气。
　　书案前的女子抬头看她一眼：“驸马叹什么气？”
　　“唉。”季容妗收回视线，站在女子身旁，幽幽道：“下个月月末便是秋猎的时间，这几日却一直下雨，臣已经许多日未曾去练过骑射了，因此有些担心到时会丢了皇家面子。”
　　“驸马想练骑射？”沈竹绾微微抬眉：“皇家有一处私人马场做了避雨设置，驸马若是想，可去那边。”
　　季容妗：“？”
　　知道公主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
　　贫穷的季大人留下了羡慕的泪水：“在何处？”
　　“过会让管家送你去。”
　　“好。”季容妗心下有了着落，目光一转，落在沈竹绾手中的册子上。
　　“公主，这是先前户部尚书拿到我大理寺的税收记录，他与我抱怨说临近京城的几个城中，虞顺二城所交比前些年少了约莫三成，说是因为雨水过多，淹没稻田所至，但也有传闻说是因为虞顺二城郡守作风不正，有贪污之嫌。”
　　季容妗说着，有些跃跃欲试：“公主，此事是否要彻查？”
　　“不必。”沈竹绾道：“今年雨水的确过多。”
　　她透过窗往外看去，眼底隐隐浮现些担忧。
　　季容妗泻下一口气，瞧见沈竹绾脸上的担忧，又安慰道：“公主宽心，雨水丰润也不算坏事。”
　　“再者。”季容妗想了想：“公主已在国安寺祈过福，佛祖会保佑大乾子民的。”
　　沈竹绾目光悠悠落在她身上，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季容妗摸摸后脑，想起公主殿下不信神佛。
　　说来倒也奇怪，生在这么一个迷信的时代，沈竹绾竟然没有不信这些。
　　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沈竹绾没有回答她原因，只是与她说：“求佛不过图个心理安慰，并无大用。”
　　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被大乾子民一口一个吐沫淹死。
　　但公主殿下就是这么说出来了。
　　季容妗钦佩不已：“公主真是思想开明。”
　　简直和她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美少女一样思想先进。
　　沈竹绾瞥她一眼，轻声：“时辰差不多了，本宫让人送你去马场。”
　　“好。”季容妗应声下来：“那臣先告退了。”
　　“去吧。”
　　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屋内，沈竹绾瞧着她离去的身影，垂下眸思绪逐渐飘远。
　　非她不信，只是她最信的那些年，神佛也没有阻止她失去双亲。
　　.
　　次日。
　　今日早朝是这一月以来讨论声最多的一日，公主与陛下还未来，底下的人便已经讨论起来最新讯息。
　　“江南今年下了一个月的大雨，来报稻田都被淹了，屋舍也全数冲垮，洪涝这等天灾当真害人呐。”
　　“是啊，宁王在江南已经发来奏折，请求赈灾支粮，可是以往每年收上的粮食税款大多都来自江南，而今江南遇灾，今年光是粮便少了许多。”
　　“不仅如此，北边与楚国邻近的大将军也要粮草，楚国蠢蠢欲动，若是不提供足够的粮草，怕是不妙啊。”
　　“女皇国这两日也发来了文牒，说是要请求我大乾帮忙。”
　　“……”
　　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季容妗耳中，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由于接连雨天，大乾备荒赈灾的粮仓或多或少受到了些影响，再加之两地急用，这些粮食怕是不太够用。
　　季容妗深深出了一口气，心想，沈竹绾今夜怕是又要忙碌到半夜了。
　　果不其然，沈竹绾才坐稳当，底下大臣便迫不及待一个接一个汇报起来。最后关于粮草先支援哪边的问题争执不下。
　　一直到下朝，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此事的确不好决断，可供支援的粮草只有那么多，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此时江南的洪涝，都迫切需要这批粮食。
　　夜间，沈竹绾果真很晚才回来。
　　回来时，少女便站在府门口，拿着把伞等候她。
　　见她回来，便连忙撑着伞，到了马车前。
　　少女温热的手触及她的指尖，周身的寒冷与疲惫也仿佛被这温度消融了些许。
　　“公主。”
　　少女松开手，残留的温度很快被风吹散，沈竹绾指节握了握，侧眸看她。
　　“雨有点大。”少女看向她：“我们走吧。”
　　“嗯。”
　　季容妗将人带到屋檐下，利落地便将伞收起，从冬梅手中拿过披肩。
　　“公主。”少女轻抬眼睫，双眸柔软：“披上会暖和些。”
　　沈竹绾静静瞧着那披肩，轻声：“有劳驸马。”
　　季容妗愣了一下，公主这是让她帮忙？
　　沈竹绾说完并没有接过披肩的动作，季容妗原本想用眼神示意金喜，接过金喜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快速低下了头。
　　季容妗：“……”
　　她只好上前一步，将披肩披在了沈竹绾背上，期间不可避免有些肢体接触，她便目不斜视盯着手中的长带，看似很专注，实际上，余光一直注意着沈竹绾。
　　“驸马这般紧张作甚？”
　　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想起，季容妗手中动作一颤，蝴蝶结便歪了些。
　　沈竹绾垂眸看着胸前的蝴蝶结，眸光微动，抬眸：“驸马下回不必等候我回来。”
　　这句话，她似乎说了不止一次。
　　“没关系。”季容妗松下一口气，瞧着那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看看沈竹绾平静的脸，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便笑道：“公主这样，还挺可爱的。”
　　沈竹绾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
　　季容妗立马憋住笑，复将伞撑起，转眸看她：“公主，走吧。”
　　雨声不断，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将伞内外世界分成两个部分，伞外世界寒冷喧闹，伞内温馨而平静。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把伞杆的距离。
　　只是行走期间，偶尔会碰到对方。每当这时，少女便不着痕迹地收回些肩膀，将两人的距离维持在一把伞杆之中。
　　沈竹绾眉头微动，忽的捂住唇轻咳了几声。
　　瞧见少女紧张的视线转过来后，她便松开手，声音略显沙哑：“有些冷。”
　　季容妗眉头微蹙，靠近了她些：“那我们走快些。”
　　“本宫有些累。”
　　女人眉目低垂，看起来的确有些疲惫，再加之雨夜的确有些冷，从府门口到屋舍还有一截不算短的距离。
　　季容妗迟疑片刻，伸手将人揽在了怀中。
　　先前被风吹散的温度再度将她包裹，温暖随之而来。
　　沈竹绾轻轻勾唇，口中却道：“驸马这是作甚？”
　　作者有话说：
　　小季（迟疑）：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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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路寂静无声, 唯有风卷细雨拍打草木发出的嗒嗒声。
　　直至跨入屋檐下，季容妗才装作收伞的模样忙不迭收回手。
　　而那截伞柄已然浸上些许汗水。
　　进了屋内，季容妗用手拧了拧衣袖上被雨水浸湿的部分, 问她：“公主，关于粮草一事可有定夺？”
　　沈竹绾从旁递过毛巾, 回道：“如今备好的那批粮草是要送到舅舅那边去的，至于江南那边, 只得先从周围几个邻郡调些过去赈灾, 余下的, 再从旁出凑一些。”
　　季容妗擦干水渍，问道：“这样的话，救济粮食够吗？”
　　“自是不够的。”
　　沈竹绾眸光微闪，轻声：“江南是宁王所在之处。”
　　彼时, 季容妗尚在思索粮食一事, 未曾注意沈竹绾的话外之意, 轻轻“嗯”了一声, 又道：“公主，那粮草何时送往大将军那？”
　　沈竹绾瞧着她：“最迟半个月后, 驸马想说什么？”
　　季容妗摇摇头，暗自思索起自己的主意。
　　此事要从几日前她约江楠语见面一事说起。
　　当时她抱着江楠语那一堆绣废的东西正在吐槽她的馊主意，江楠语却将那堆东西巴拉开, 从中露出一个头两眼发光地与她说, 她最爱的那个话本子作者要来京城了。
　　季容妗并没有在意，只在心底想着江楠语这厮的行径，俨然是古代版私生饭。
　　可接下来, 江楠语又与她透露了一个信息, 她说那个作者不仅很会写话本子, 还会给人算命。
　　算命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让季容妗一下子联想到了国师一职。
　　从本质上说，这两都是胡说八道的多，的确差不多。
　　加之前脚女皇国国师失踪，后脚那作者就来了大乾，怎么看，那国师都像是她的老乡。
　　再算算时间，从江楠语与她说时算起，这个国师差不多也该到了京城。
　　倘若国师在女皇心中地位够重，他们若能帮着找到国师，不仅能令两国关系破冰，若是能顺带着借到些粮草，还能借此威慑蠢蠢欲动的楚国。
　　一举三得。
　　只是不知道这国师到底占了几分分量。
　　季容妗暗自思索期间，沈竹绾便静静瞧着她看。
　　一直到回神抬头，才注意到沈竹绾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
　　四目相对，沈竹绾目带探究：“驸马在想什么？”
　　此事尚未做成，季容妗便不打算先说出来，只抿抿唇说：“没什么，公主，这几日能将影二借我差使吗？”
　　她不肯说，沈竹绾也不追问，只收回目光转身淡淡道：“好。”
　　.
　　一连几日，季容妗带着影二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茶馆酒楼转悠起来，说是要找人，可那人长什么样，却是连张画像都没有。
　　一直到女皇国使臣来的那日，季容妗在朝堂上见到了那位英姿飒爽的使臣，她手中拿着一副画像，恭恭敬敬地对沈竹绾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陛下，来使肖桂安，奉女皇陛下旨意来大乾请求协助寻找画像之人，此乃我女皇国国师，于我国有重要意义，若是能寻回，必将倾力感谢。”
　　高台上的沈竹绾出声：“既是女皇陛下的请求，本宫自会相助，肖来使，劳烦将画像于百官传看，日后若是寻到，自会通告于你。”
　　肖桂安眼眸微闪，垂下眸道：“多谢殿下。”
　　画像并没有给百官传看，而是由肖桂安亲自拿着，一个一个给朝臣观看。
　　这样谨慎的态度恰恰说明，国师在女皇国的确很是重要。
　　季容妗心中多了些把握。
　　朝臣之中不少人对女皇国有着偏见，认为女子做主的国家，并不值得他们拉拢，因此对这画像也只是一扫而过，敷衍地很。
　　肖桂安将一切看在眼中，很快走到了季容妗面前。
　　眼前的“少年”与旁人的态度不太一样，她仔细地察看了一番画像上的人，在她快要走时，出声问道：“国师大人平日里喜好玩些什么？”
　　肖桂安脚下步子微顿，抬眸看向眼前少年，男女都爱的那挂精致长相，只是气质略显阴柔，她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回她：“国师大人……”
　　她想了想，目光有些微妙：“喜好美人美酒，爱去乐坊等地，平日里会随身带着卜卦用的龟壳。”
　　季容妗看着画像中女子，身着繁复庄严国师袍，腰间挂着两枚铜钱，本应是严肃的，可那张讨喜的脸蛋却将这严肃破坏了几分，生生多出几分喜感。
　　原来也是个不正经的。
　　不对，为什么要用也？
　　季容妗神情微妙地点点头，暗自记下那些细节。
　　夜间，宫中特地为女皇国来使准备了夜宴，季容妗没有参加，带着影二到各大乐坊找寻。
　　影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驸马，您这是要找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特征？”
　　季容妗悠然回神，看向路边灯光璀璨的花满楼，今日楼内似乎又有了什么活动，瞧着很是热闹。
　　季容妗眼睛微亮，边往花满楼走边道：“找看着讨喜的，有些神神叨叨的。”
　　影二点头记下，脚下跟上她的步子，一抬头，扑面而来的脂粉味让她愣住了，旋即一言难尽地看着驸马迫不及待的背影，手有些痒。
　　又想记她一笔了。
　　季容妗自然不知道身后影二的想法，她进入花满楼后正要找处地方坐下，老鸨“诶”地一下挡在她面前，目光幽怨凄凉：“季大人，您就放过我们这小地方吧，该交的罚款我们也交了，从此以后也不敢再做出那种事了，您可别老往我们这跑了。”
　　这厮每来一次，几乎没过多久，公主府的人就会来。
　　一来二去，她的小心脏可受不了这些。
　　季容妗轻咳两声：“我今日不做什么，只在这看着。”
　　老鸨目光幽幽。
　　季容妗一咬牙，掏出锭银子：“上壶茶。”
　　老鸨顿时喜笑颜开：“好嘞客官，您稍等。”
　　季容妗满脸肉疼，瞧着杵在一边的影二：“站着干嘛，坐下。”
　　影二幽幽坐下，提醒：“驸马，您是有妇之夫。”
　　季容妗：“……”
　　她深吸一口气：“我是来找人的。”
　　“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带回了莲夏。”
　　“咳……我们分头找，你去那边坐着。”
　　影二深深看了她一眼，如言坐到了另一边。
　　花满楼今夜的确是有活动，说是为下个月月末的中秋节预热，将会连续一个月进行猜字谜接对联活动。
　　而今夜，是活动的第一日，将由花满楼特邀花魁出题，猜题者需上交一定银两才可答题，若是全部答对了，便可获得与花魁一日游。
　　根据肖桂安所言，眼下这种活动应当是那个国师相当喜欢的，所以有很大概率，她会在花满楼内。
　　季容妗看似在喝茶参加活动，目光却扫过大厅内一张张脸。
　　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
　　很好，全是奇形怪状的男人。
　　季容妗脸皮狠狠一抽，看得眼花缭乱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各位客官，请听第一道题。”
　　“奇变偶不变下一句是什么？”
　　季容妗瞬间往台上看去。腰间挂着两枚铜钱，还有那被面纱遮住，只露出的一双笑眼。
　　就是国师没错了。
　　季容妗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季容妗难以置信。
　　季容妗瞳孔地震。
　　她的老乡不是国师吗，怎么变成花魁了？
　　怔愣期间，已有无数人往上砸着银锭，自信满满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偶变奇不变。”
　　“你不变我变。”
　　影二怪异地看了眼那题目，正要移开目光，却见自家驸马一下子站了起来，放下一锭银子，于人群中直直看向高台上的花魁。
　　回道：“符号看象限。”
　　周围静寂了一瞬，花魁的目光瞬间锐利地看向了她：“这位公子答对了呢……”
　　“快问快答，土豆土豆我是牛肉！”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影二看着对答如流的驸马，目光逐渐震惊。
　　那花魁已然走下舞台，缓缓接近驸马，她脚步匆匆，神色有些激动，甚至于语调都变了：“你是我的小啊小苹果~”
　　驸马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认命地说出了变调的话：“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影二眼神瞬间凌厉，驸马竟然又在外边勾搭上了花魁！还爱不爱的，真是可耻！
　　然而更令她忍不住的是，那花魁一下子抓住了驸马双臂，深情地与她对视起来。
　　驸马亦是神色温和，看起来很是温柔。
　　简直不忍直视！影二又在心中记了一笔。
　　彼时，花魁谢林鸢死死抓着季容妗的手臂，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老乡，有什么事待会说，别耽误我赚钱。”
　　季容妗保持微笑：“五五分。”
　　“三七。”谢林鸢额头青筋直跳：“从前是从前！”
　　“成交。”季容妗勾起唇角，回她：“现在是变态。”
　　谢林鸢一下子放开她的手臂，笑容勉强：“这位公子真是差一点就答对了呢，真是可惜。”
　　季容妗面露遗憾：“的确可惜。”
　　影二暗中观察，磨磨牙齿，手又开始痒了。
　　记记记，必须记下来！
　　季容妗已经找到人，眼下放松下来，在此处等着活动结束。
　　影二不知何时飘到了她身旁，声音缥缈，让季容妗后背惊起一层寒意：“驸马不是来找人的吗？”
　　季容妗手一抖，勉强稳住茶盏：“这不是找到了吗？”
　　“是她吗？”
　　季容妗：“……”
　　看着影二逐渐怀疑的表情，季容妗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她就是女皇国国师。”
　　影二顿了顿，表情恢复正常：“那要不要先通知一下公主？”
　　季容妗想了想，万一那女皇是想将她老乡捉回去宰了，这通知的话不就是让她回去送死吗？还是先问问她什么情况吧。
　　“不用。”季容妗道：“我还有些问题要问她。”
　　影二：“……哦。”
　　你果然还是有问题！
　　.
　　月色清透如水，沈竹绾坐在马车内阖眸休息。
　　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地停下，沈竹绾才睁开双眸。掀开帘子，府门口并未有人等候。
　　她收回视线，随金喜的搀扶下了马车。
　　沉沉的夜色中，沈竹绾走进府内，没两步，便停下了脚步。
　　无形压抑的气氛缓缓荡开。
　　林木上突地掉下两片树叶，旋即破空声响起，不过短短一瞬风声便至她耳畔。
　　沈竹绾拦住要出手的金喜，身形微微后仰同时脚下借力往后飞去，衣裙翻飞间稳稳站定，看向凭空出现的女子。
　　“来人！”金喜下意识叫人。
　　其实在她开口前，已有几人现身，朝着那出现的女子包围而去。
　　“住手。”
　　沈竹绾淡淡下令。
　　影卫们反应迅速，及时收手，却仍旧呈包围式将女子围在中央。
　　女子站在沈竹绾对面，身着红色裙袍，手拿长鞭，如张扬热烈的红玫瑰，夺人眼球。
　　见她叫停，女子叹了口气，微微用力甩起鞭子，泛着寒光的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又乖顺地落到她手中，被女子随意往腰间一揣。
　　影卫们一口气还没松下来，那女子便如同一只花蝴蝶般飞向了公主，转瞬即至。
　　她两只手搭在沈竹绾肩上，靠在她耳边，声音柔地要滴出水来：“小师妹~这么多年没见，有没有想师姐呀~”
　　金喜微微张大了嘴，红裙女子挨得很近，大半边身子都塌在殿下身上，可自家殿下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沈竹绾神色从容，忽然抬眸看向门口处，淡淡开口：“师傅。”
　　肩上的压力瞬间消失，红裙女子立马变幻了副嘴脸，转身笑得谄媚：“师傅您来啦~”
　　一转头，门口空空如也，再扭头一看，白裙女子早已离自己八丈远。
　　洛阮：“……”
　　她目光幽怨地看向沈竹绾，嗔道：“师妹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说着，撩起自己的衣袖伤心地抹了抹眼，又往沈竹绾面前凑：“分明小时候还会软软地喊师姐抱抱师姐亲亲，长大便连碰也不让我碰，真是让师姐心寒。”
　　沈竹绾挥袖将凑过来的女人推远，看她：“师傅呢？”
　　红衣女子见沈竹绾不理她，又提到了那个女人，便冷哼了一声：“不知道，兴许又去祭拜她那个白月光去了罢。”
　　沈竹绾眼底划过些奇异的光：“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师姐还没有得手。”
　　洛阮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师妹，你还真是会往师姐心上捅刀子啊，那个女人的心像在集市杀了二十年的鱼一样冷，一点不懂怜香惜玉，算了不说她了。”
　　女人话音一转，目光滴溜溜地看向她：“师妹，听说你最近有些难处？要不要师姐帮忙差书给我那妹妹写封信，帮你个忙啊~”
　　沈竹绾悠悠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用，女皇陛下不会理你。”
　　洛阮原本是女皇国第一顺位人，只可惜，一心扑在她师傅上，执意与前任女皇陛下断绝关系，这便导致了，原本该由她继承的皇位，落到了她妹妹头上。
　　她那妹妹是个病秧子又生性闲适，一封信送回去或许好处捞不到，鸽子反倒会被炖了。
　　“谁说的？”洛阮柳眉一竖：“我好歹还是她姐姐。”
　　沈竹绾但笑不语。
　　洛阮冷哼一声：“不信是吧，我这就差书过去，不就是一点粮食吗，我女皇国给的起。”
　　沈竹绾眸底划过些笑意：“那便麻烦师姐了。”
　　至此，洛阮终于明白自己掉入了这个女人的圈套。
　　她长叹一声，幽幽地看向沈竹绾：“师妹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心黑。”
　　沈竹绾不置可否：“纸笔已经备好。”
　　瞧着那女人翩然离去的背影，洛阮泄了气认命跟上。
　　.
　　季容妗这一等，便等到了半夜。
　　花满楼客人仍旧很多，猜谜活动却已经结束了。
　　天字一号包厢，谢林鸢满脸心痛地看着到手的钱被分去三成，见到老乡的喜悦也在此刻消散了三成。
　　季容妗捏着手中的钱却并没有收到怀中，而是好笑地看着她，问道：“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谢林鸢目光往她手中压着的银票看了看：“大概一年多点吧。”
　　那就是比她还早。
　　“为何要从女皇国逃出来？”季容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银票问她。
　　谢林鸢直勾勾地看着那银票，口中回着：“嗐，你也知道，我是女皇国国师，可国师这个职业，说白了就是老神棍，我虽然有研究过一点皮毛，但显然，在占卜方面不够用，所以趁着没被揭穿，就跑了。”
　　“哦——”季容妗拿起银票，数了三分之一用两根手指压着往前递了递：“所以穿越过来第一时间不跑，过了一年才跑？”
　　谎言被揭穿，谢林鸢眼神飘忽，伸手要去拿那递出来的银票。
　　季容妗默默摁住，看着她。
　　谢林鸢“啧”了一声，收回手道：“行了行了，告诉你就是了。”
　　她有些郁闷地道：“女皇陛下最近被逼着选皇夫，挑了几个名单，让我帮她占卜选谁好，我哪会占卜这个啊，所以就逃了。”
　　季容妗目光微闪，仔细看向对面女子的神情。
　　片刻后，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你喜欢女皇陛下？”
　　“胡说！”谢林鸢一把将那叠银票抢到手中，瞪圆了眼睛：“简直是危言耸听！”
　　季容妗将剩下的银票又分出一半往前递了递：“真的不喜欢？”
　　谢林鸢可耻地伸出手，两根手指头交替往前走了几步，撇过头，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截距离：“大概就这么一点点。”
　　季容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将剩余银票全部递了出去：“最后一个，你若是答应了，剩下的就全部还给你。”
　　谢林鸢眯着眼看她，心痛道：“老乡，我们可是老乡啊，你竟然用我的钱来套我的话！”
　　季容妗保持微笑，跟在沈竹绾身边久了，自然也学到了些皮毛。
　　“那你先说，是什么条件。”谢林鸢眼珠子转了转：“先说好啊，若是让我回去就免了。”
　　季容妗点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下一刻，谢林鸢瞪大眼睛，连声：“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季容妗可惜地叹了口气，作势将剩下的一叠银票收起：“只是一句话就有这么多银票呢，要是我，十句都写。”
　　谢林鸢的眼睛随着她的手而动，又努力闭了闭眸子：“可是这样问，女皇陛下会觉得很奇怪吧。”
　　“怎么会奇怪呢。”那叠银票最终被放在了谢林鸢面前：“只是一个小选择而已，你难道不想看看女皇陛下怎么选吗？”
　　谢林鸢看着她手中的银票，咬了咬牙，一把抢过，道：“行吧，那本姑娘就答应了。”
　　目的达成，季容妗缓缓笑了起来。
　　像是想到什么般，问道：“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当花魁？”
　　“嗐。”谢林鸢将钱全数收了回来，眼下心满意足：“当然是为了赚钱，生活不易，银票越多越好。”
　　季容妗不由想到自己那一万五千两欠债，当即面露赞同：“你说的是。”
　　二人又聊了会，天色越发浓重时，季容妗才起身告别，并约定过几日一同游玩。
　　不仅事情得以解决，她还找到了老乡，季容妗心满意足得回去，步子轻快无比。倘若她猜的不错，这粮草一事，最多一个星期便会有结果。
　　她口中哼着歌开开心心地走回去了，浑然不知，影二此时已经将她的“恶行”全数报给了公主殿下。
　　沈竹绾没什么表情，她身边的洛阮却笑弯了腰。
　　“诶哟，你这驸马倒是挺花心的啊。”
　　沈竹绾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对影二道：“先下去吧。”
　　洛阮瞧着自家师妹这个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揶揄地看着她。
　　正要说话时，忽然听到门口有人称呼“驸马”，她眼波一转，旋即柔弱无骨地趴在沈竹绾肩头，幽幽吐气：“公主殿下，与其为她生气，不如考虑一下妾身哟，妾身可是什么都会呢。”
　　言罢，长腿娇柔地一抬，搭在了沈竹绾的书桌上，姿势妖娆。
　　门在此时被推开。
　　露出一张在短短瞬间一变再变的脸。
　　作者有话说：
　　小季：我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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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女人身段婀娜, 半边身子都压在沈竹绾身上，像是神话故事中魅惑纣王的妲己，姿容妩媚, 神态骄矜。
　　而沈竹绾，保持着坐怀不乱的表情, 侧眸瞥了身上的女子一眼。
　　女子娇嗔了她一眼，这才从沈竹绾身上起来, 支着下巴, 漫不经心地打量她：“你便是我师妹的驸马？”
　　下一秒, 她唇角勾起些弧度，笑道：“我是公主的师姐，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洛阮。”
　　季容妗眸光微动, 轻声：“季容妗。”
　　“哦~”女子对她点了点头, 笑得温柔：“方才听说驸马在外边又招惹了一个花魁？”
　　“啧啧。”红衣女子轻轻绕着耳边碎发, 看向沈竹绾：“若是妾身与人成亲, 定然不会在外边招惹些莺莺燕燕。”
　　一听这话，季容妗当下便知晓, 影二那家伙又将这件事告诉了公主。
　　不对。
　　影二汇报事情，公主竟没有避着她？还有这女子的话，怎么感觉话里话外都在挑拨？
　　心思百转千回, 季容妗再度抬眸看向了两人, 抿唇试探：“此事并非表面所见，臣有事禀报公主。”
　　这样的试探，洛阮不知道对她那心如磐石的师尊做了多少次, 因此一眼便能看出来她这是在试探两人的关系。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洛阮看向身边不动如山的女子, 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看就知道没憋好屁。
　　“什么事啊？”洛阮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说便是了，我与师妹的关系，没什么事是我听不得的。”
　　“你说是吧。”洛阮给自家师妹送过去一个眼神：“小~师~妹~”
　　沈竹绾神色如常：“驸马不用顾忌着她。”
　　季容妗垂眸：“是。”
　　看来，两人关系的确十分要好。
　　不过她转念一想，公主这么些年来独居高位，身边能说话的人甚少，如今能有这么一个师姐亲近亲近，倒也不错。
　　于是反倒欣慰了些，既然只是师姐，那么应当没事。
　　季容妗抹去心底那一抹冒出的对自己觉得没事的质问，回道：“此事或许要等几日后有结果了才能与殿下说。”
　　沈竹绾静默片刻，轻轻颔首：“好。”
　　对话进行到此，已然结束，季容妗自觉退下。
　　她走后，洛阮才摇头叹息，满脸幸灾乐祸：“啧啧，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拿下她了，就她对感情的敏锐度，甚至还不如师傅。”
　　沈竹绾不回她，洛阮便自顾自地说：“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哪句话，竟然比进门时还要放松。”
　　“不过好在还知道试探。”洛阮笑眯眯地补充：“说明她心中应当是有你的，只怕是，她自己都不知晓啊，小师妹，你这追夫路，可漫漫又长长喽。”
　　“无事，有师姐作伴，应当不会太孤单。”
　　洛阮嘴角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本来还想帮你刺激她一下，你这么说，我可就不干了。”
　　“是吗？”沈竹绾悠悠道：“我知晓师傅前心上人的一点信息。”
　　洛阮拍案而起：“成交！”
　　.
　　女皇陛下短短几天接连收到了好几只鸽子。
　　最先到的是一只灰色肥鸽，宫人们看着女皇陛下取下信件，神色逐渐从平静变得咬牙切齿，咳嗽了许久，最后带着寒意的目光看向了那只鸽子。
　　当日，炖好的鸽子汤成了女皇陛下的午膳。
　　第二只来的是肥硕的白鸽，女皇陛下面色不善地打开，却在看见内容后，目光逐渐柔软，唇角带着些笑，轻柔地咳了几声后，立即挥笔写了起来。
　　当日，宫人都说女皇陛下似是心情绝佳。
　　第三只来的是精瘦的白鸽，女皇陛下面带笑意地取下，又在看见内容后，神色缓缓恢复平静。
　　她没有立即回信，却在隔了两日后，回信并下了道令。
　　从洛阮放飞信鸽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八日了，八日，信鸽已经够跑一个来回了，可却迟迟没有归来。
　　彼时，洛阮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看向石桌对面的女子：“这都过去几日了还没收到回信，也不知道她是没收到，还是把我的信鸽当成了她的补品。”
　　沈竹绾走下一步棋，神色平静：“将军。”
　　洛阮当即瞪大眼睛支棱起来：“你怎么又赢了？”
　　“我不服。”洛阮站起身子，双手撑着石桌：“我要再来一局。”
　　沈竹绾微微抬眉：“师姐倒是爱做无用功。”
　　洛阮：“……”你这张嘴就该爱而不得！
　　亭子内，两道倩影相对而坐，执子下棋，亭外，水清见底，几瓣荷叶飘在上方，从中生出粉尖带水的荷花。
　　季容妗默默看着亭内两人，脚下步子微微抬起，又被她轻轻放下。
　　按理来说，那女人是公主殿下的师姐，她本来是为公主殿下有人说话感到高兴的，只是，事情的发展似乎超脱了她的预料。
　　八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八日，公主殿下夜间未曾有一次点灯，不仅如此，就连白日里两人单独相见的时间，也因此无限缩短。
　　沈竹绾大部分时间都与那个女人在一起，无论是处理公务亦或是休闲娱乐，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不仅如此，每当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她总会感觉到师姐若有若无地对她表露的敌意。
　　似乎有点不太对。
　　这种不太对让她心里升起些危机感，但仔细追究这危机感的来源，又会发现无处可寻。
　　夜间，她终于收到了女皇陛下的来信，看着信上的内容，季容妗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拿着到手的信去找沈竹绾，被告知沈竹绾在后园水榭，与洛阮在一起。
　　脚下步子顿了顿，季容妗怀揣着些自己都不了解的隐秘心思，走向了后园。
　　长亭水榭内，一仿若没骨头的人正缠在另一个身上，搂着她的胳膊似在撒娇，而被缠住的女子并没有推开她，没过一会，那柔弱无骨的女子便伸手揽向了被她缠住女子的腰。
　　季容妗就是这个时候轻咳一声出现的。
　　两人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沈竹绾挥袖将洛阮推远，看向她：“你怎么来了？”
　　季容妗余光扫了眼那被推开而有些幽怨的女子，心底莫名舒畅了些：“公主，臣此次来是要与公主说有关粮草一事的。”
　　有关此事，沈竹绾已着手开始做其他调令，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便问：“是前几日驸马要与本宫说的事吗？”
　　“正是。”
　　有了先前的教训，季容妗没再让洛阮回避，而是直接将自己所做的事全数说了出来。
　　洛阮在一边听着，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目露赞赏，直到最后瞧见她手中拿出妹妹那封回信时，她才破防地看向口若悬河的少女。
　　那个女人！果然是把她的信鸽炖了是吧！
　　与她一同听着的沈竹绾关注点却不在这，她听着少女说的那句“我给女皇陛下的信上写了若是用粮草交换，我便可帮助陛下让国师明白陛下的心意”时，目光有些古怪。
　　从旁人的两三句话她便看出了异样，可在她自己身上，却是一点意识不到。
　　目光落在对面满脸求夸奖的人脸上，沈竹绾微微弯唇：“驸马此事解决了本宫的燃眉之急，想要何赏赐？”
　　借着月光，沈竹绾看见少女满眼亮光，眼底有着些雀跃，却按捺住雀跃，小心翼翼地问她：“那臣中秋可以约公主一同出去吗？”
　　半晌，沈竹绾回她：“只有这个？”
　　季容妗心底忐忑，想了想，又加了个条件：“公主不可以失约。”
　　洛阮不知道现在沈竹绾的心情是怎样的，但她的感受是，若是喜欢的人让她随便提要求，她肯定要趁机把对方做到下不来床，但驸马这厮，她小师妹话里话外的暗示都快溢出来了，她还在关心能不能一起出去玩。
　　真是，纯情地不像话。
　　在心底叹了两声，洛阮瞧见自己的师妹似也有些无奈，点头与她说：“好，本宫答应你。”
　　洛阮在一边眼睛转了转，摸上前挽住沈竹绾的手臂：“师妹，师姐也想与你们一起呢~”
　　“不可以。”
　　几乎是洛阮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少女便第一时间拒绝了。沈竹绾眸中划过一抹惊诧，看向对面满脸的少女。
　　她神色认真，充满抗拒：“这是公主殿下给我的赏赐。”
　　沈竹绾恢复平静，果然，只凭少女是说不出一些自己想听的话的。
　　目光一转，沈竹绾看向了洛阮。
　　洛阮会意，当即道：“好师妹，师姐也想与你一同出去游玩，粮草一事我虽然没有帮到你，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有我那可怜的鸽子呜呜呜……”
　　眼见女人关注点开始跑偏，沈竹绾提醒她：“你想要什么？”
　　女人一抹泪，立马恢复：“人家也想与师妹出去玩啦~明日如何？我们去游船呀~”
　　言罢，还暗地里给季容妗甩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少女紧张的视线瞬间便落在了她身上，沈竹绾顶住两道目光，沉吟道：“此事师姐的确有帮忙，既如此，那本宫便同意了。”
　　“好耶~”
　　相较于洛阮假惺惺的开心，少女的心情如同她瞬间黯下去的眸子般，低落起来。
　　沈竹绾心头微动：“天色不早了，歇息吧，驸马随本宫来。”
　　女人脚步轻缓神色从容，身后跟着明显带有心事的少女。
　　唯有洛阮在原地看着，啧了一声，心想，至于吗，她小师妹可真是见不得人家一点难过。
　　.
　　夜间，两人相对躺在床上。
　　熄灭的烛火发着明灭不定的青烟，缓缓在空中散开。
　　沈竹绾借着月光，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的少女：“驸马是在为方才的事不开心？”
　　少女沉默良久，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闭着眸子道：“有一点。”
　　“为何不开心？”
　　“不想让公主与师姐单独出去玩。”
　　“嗯？”
　　少女不作声了，沈竹绾的目光缓缓划过她的脸颊，轻声：“驸马与那个国师很熟？”
　　说起这个，她倒是睁开了眼，摇头：“不熟，公主是担心这件事有诈吗？”
　　沈竹绾没说话。
　　季容妗便斟酌着道：“我与国师虽不熟，但与她却一见如故，这件事应当不会是陷阱。”更何况，还有女皇陛下亲笔的信。
　　“一见如故？”沈竹绾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复抬眸，眸中神色如水划过纸面，留下一层极淡的痕迹：“驸马这般信任她？”
　　季容妗在那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竹绾情绪的变化，可又不知为何，讷讷道：“也不算……”
　　“罢了。”沈竹绾闭上了双眸：“睡吧，本宫乏了。”
　　“……哦，夜安，公主殿下。”
　　次日，季容妗心神不宁地起了床，刚出门便瞧见了打扮地像只花孔雀似的洛阮。
　　瞧见她，洛阮那双眸子瞬间便弯了起来：“哟，驸马，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夜晚要与师妹去游船啊。”
　　季容妗：“……”
　　谢谢你，本不美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颇为郁闷地看了眼倚在门口的女子，季容妗转身去洗漱，身后，又传来洛阮那甜蜜的声音：“小~师~妹~昨晚没有你，我都睡不着呢~”
　　季容妗脚下步子一顿，原来之前的夜里，沈竹绾是与洛阮一同睡的？！
　　沈竹绾刚出门便遇到神情荡漾的女人，还没说什么，余光便瞥见了故意放慢脚步的某人，目光动了动，她说：“那今夜你过来。”
　　洛阮正在想这个女人怎的这么配合她时，又听她补充道：“过来睡地铺。”
　　洛阮：“……”
　　季容妗没听见后面的话，她失落地走远，并且心情随着天色的变化，愈发低落。
　　“喂。”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季容妗怔愣抬眸，便瞧见江楠语和谢林鸢正坐在她对面，好奇地瞧着她问道：“从方才开始你便一直在发呆，想什么呢？一会不是要去游湖吗？”
　　季容妗怔愣一瞬，抬眸看了看外边的天色。
　　她今日约了两人一同游湖来着。
　　“还没回答呢。”谢林鸢道：“你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江楠语一边往外吐着葡萄皮一边道：“想公主殿下呗。”
　　季容妗耳尖红了红：“胡说什么。”
　　“说说吧。”江楠语一副看穿她的模样：“公主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心神不宁？”
　　“没有什么。”季容妗抿抿唇，开口：“就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哦——让我猜猜。”江楠语眼珠子转了转：“是公主与别人一起游湖了？”
　　季容妗震惊抬头：“这你都知道！”
　　谢林鸢也惊讶了一瞬，旋即双眼放光：“小季！你喜欢公主殿下？！”
　　“轰”地一声，季容妗数日捉摸不透的那堵墙在此刻被狠狠推倒，那些为沈竹绾而动的情绪，也在此刻有了答案。
　　她喜欢沈竹绾。
　　“胡说！”季容妗一拍桌子：“简直是危言耸听！”
　　这句话，相当耳熟。
　　谢林鸢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喜欢就喜欢呗，我们又不会嘲笑你，对了，公主喜欢你吗？”
　　江楠语见怪不怪地啃了一口苹果：“肯定喜欢啊。”
　　“你这么肯定？”谢林鸢问她。
　　追星成功的江楠语瞬间改变：“应该吧，我感觉。”
　　“那若是真的喜欢，公主怎么会抛下她和别人游船？”
　　“说的也是。”
　　季容妗的心被两人短短几句对话弄得七上八下。
　　“也不一定。”江楠语想了想：“或许公主是喜欢的，但某些人比较迟钝，看不出来。”
　　“不然……试探一番？”
　　季容妗抬起了眼，看向两人：“怎么试探？”
　　谢林鸢便与江楠语一同露出“你果然对公主心怀不轨”的表情，惹得季容妗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又散了不少。
　　谢林鸢没再打趣，眼珠子一转轻轻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季容妗听得脸色通红：“真的要这样吗？”
　　另一边，游船上。
　　洛阮看着水云长袖的女子，信誓旦旦道：“师妹放心，我看驸马已经快要知晓自己的心意了，不如这样……再给她下最后一剂猛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17 23:16:43~2023-08-19 02:5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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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季容妗到底没去成游船, 但被两人拉着灌了不少酒，名曰：酒壮怂人胆。
　　回府路上，风拂过发梢带走清冽的酒香, 季容妗眼神迷离，头脑也有些混沌。
　　脑子里放映般回想起两人出的主意, 无非都是让她故意与公主制造肢体接触等等之列。谢林鸢是个写三流话本的，出的主意更加肮脏。
　　什么囚禁, 下药, 强制等等诸如此类, 听起来下一秒便会被公主抽飞镶嵌在墙上。
　　许是酒精作祟，季容妗觉得，与其委婉表示，不如打直球。
　　打定主意后, 她脚下步子快了些。
　　公主府。
　　“咚咚”
　　清脆的两声酒瓶碰桌声响起, 洛阮将其中一瓶递到沈竹绾面前：“喝点？”
　　“这便是师姐说的猛药？”沈竹绾平静地看向对面笑面如花的女子：“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洛阮抓起酒壶, “嘭”地一声打开瓶塞, 眨眼暗示她：“师妹懂的，借着喝醉, 可以发挥的空间可就大了。”
　　沈竹绾默不作声，洛阮便啧了一声，抓起酒壶就要喝。
　　一只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洛阮半抬着眉表情疑惑。
　　沈竹绾：“你与我换一壶。”
　　洛阮满脸伤心, 泫然欲泣：“师妹竟如此不信我！”
　　她控诉地看着对面那女人，悲愤欲绝，就差把“你敢说我就要闹了”写在脸上。
　　而后, 对面女人点了点头。
　　洛阮：“……”
　　她没好气地拿过沈竹绾面前的酒, 哐哐喝了一口, 随后一抹嘴：“这样行了吧？”
　　沈竹绾收回视线，拿起酒壶倒了一樽酒。
　　洛阮瞥见她动作，啧叹道：“师妹可真是，喝酒都要这么讲究。”
　　话音未落，那樽酒被递到了她面前。
　　洛阮缓了缓，旋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敢情师妹还是不信我！？”
　　沈竹绾眉尖微挑无声用眼神催促她。
　　洛阮服气了，连声悲叹“好好好”，她一口喝完那樽酒，泄愤似的放下：“师妹这下信了吧？”
　　沈竹绾神色这才松了些，拿起酒壶悠悠道：“非我不信，只是师姐前科甚多。”
　　洛阮：“……”
　　她哼了一声，余光注意到沈竹绾喝酒的的动作，眼底闪过一道隐秘的光，旋即用喝酒的动作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片刻后，沈竹绾忽然放下酒壶，掀起眼眸冰冷地看向对面的女人。
　　而彼时，洛阮的脸也红的不像话，瞧见她的动作，忽然笑出了声：“想不到吧小师妹，师姐可是两壶都放了呢~”
　　迎面而来的劲风令她不得不闪身跳开原地，目光所及，先前坐着的石凳嘭地一声，裂成了两半。
　　洛阮缓缓瞪大眼睛：“师妹，你竟然真的对师姐下得去手，嘤嘤嘤……”
　　白衣身影很快迎面而来，洛阮吃力地应付着，头在空中划过一道飞扬的弧度，躲开那手掌：“师妹，师姐可是在帮你啊~”
　　她不说还好，说起这个，沈竹绾手中的攻势便愈发凌厉起来。
　　她是喜欢那人没错，但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把解药交出来。”
　　“没带。”洛阮嬉笑着回，下一秒，沈竹绾的手掌带着劲风袭来，洛阮不闪不避，“嘭”地一声后，她咽下口中的腥甜，借力跳到了围墙上。
　　月色下，红衣女子逃得利落，只留下一句话缓缓飘在空中：“师妹，师姐就先走啦~~”
　　沈竹绾没有再追。
　　她冷眼瞧着女子逃跑的身影，闭了闭眼，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这药发作起来，浑身血液都像煮开了般沸腾起来，沸腾过后，支撑着人的劲便像是被抽走了，浑身软绵绵的。
　　季容妗就是此时出现的，她站在府门口，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子，疑惑道：“公主？你怎么在这里？”
　　沈竹绾转眼瞧向她，眸底压下的热度再次又上涌的趋势。
　　“过来。”
　　女人声音缓缓响起，细听似与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季容妗不明所以地过去，下一刻，沈竹绾整个人便软在了她怀中：“去浴房。”
　　月色下，女人面色绯红，眉宇轻轻蹙在一起，似在忍受什么。
　　季容妗不敢耽搁，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没了，只将人抱在怀中，匆匆往浴房走去：“公主，要不要叫太医？”
　　这脸色实在红的不太正常，让她想到满园春色中开的最艳的那朵花，多看一眼都觉烫人。
　　“不用。”
　　怀中的女人仍旧双眸紧闭，那张素来淡雅端庄的脸却在此刻成了盛开的罂粟，每多看一眼，便会不自觉沦陷一些。
　　季容妗抱住沈竹绾的手紧了些，不知名的情绪从指缝溢出又被她紧紧握住。
　　而沈竹绾，犹如置身刀山火海，烈焰与飞刃狠狠滚落在她全身各处，隐秘的痛楚令她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珠。
　　少女的气息将她包裹，往日里令她安心的气味却在此刻变成了点燃青烟的火星。而赶路间，由于动作幅度不一，少女放在她后背与腿腕间的力度也因此有所偏差。
　　这种偏差，意外的令她心火燃烧地更为热烈，从灼烧的痛楚中，感受到了一丝隐秘的愉悦。
　　沈竹绾搭在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开始用力，喉咙间的情绪也迫不及待要往外溢，却在即将出口时，被她咬住，止在唇齿。
　　“公主。”
　　季容妗一脚踢开浴房的门，将她放在浴房内的软塌上：“我去叫人烧点热水。”
　　“不用。”沈竹绾眸色浓郁：“出去。”
　　“公主，水是凉的。”
　　“出去。”沈竹绾顿了顿，声音带了些哑意：“在门口候着。”
　　季容妗瞧着她，见她痛苦忍耐的模样，咬了咬牙道：“好，我在门口候着，有事公主便叫我。”
　　月辉如流水清润透亮，沉在地面，落得银霜片片。
　　季容妗瞧着圆月，缓缓吸了一口凉风，冷意入口，笼罩多时的醉意和混沌在此刻被轻轻拂去。
　　她余光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门窗，拇指轻轻按在每一个指节上。
　　方才没细想，此刻安静下来，才发觉到丝丝不对。
　　若是生病，怎会不找医师，而是到浴房来？
　　再仔细一想，方才沈竹绾的情态，分明是中了三流药物的反应。
　　不会吧……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不敢去想此时沈竹绾在做些什么，可偏偏，她就站在门口，那些压抑晦涩，不成曲调的碎音总会在某些时刻钻入她的耳中。
　　果然如她所想。
　　季容妗闭上了眼，拇指用力往下压着，试图压下心头的异样。
　　可闭上眼，耳朵能听到的却更多。
　　清冷破碎的声线，嫣红的脸颊，痛楚而愉悦的神色。
　　她越是抑制自己，脑海里想的便越多，直至交织成一道鞭子，狠狠鞭笞着她的心脏。
　　一炷香后，哗哗的水声响起，季容妗紧绷的身子，终于缓缓放松。
　　然而放松不过片刻——
　　“进来。”
　　女人的声音让她刚放松的身子再度紧绷起来。
　　屋内黑灯瞎火，季容妗每走一步，心底的紧张便愈多几分，黑暗无限滋生这份紧张，直至站在沈竹绾面前。
　　“回屋。”
　　黑暗中，她看不清女人的神色，但也知晓她现在应当不太想说话。
　　季容妗自然不好意思提起先前的事。
　　于是一路静默。
　　将人放在床上后，季容妗退开一步，眼神闪烁：“那公主好生休息，臣先行告退。”
　　“嗯。”沈竹绾泻了劲，只觉此时浑身软绵，提不起力气，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应了一声后便没再开口。
　　半晌，余光中的人影还未走。
　　沈竹绾转眸看向她：“驸马还有事？”
　　季容妗眼神微闪：“臣今夜需要过来吗？”
　　“随你。”
　　沈竹绾收回视线，神情有些淡漠，总归来了也做不出什么，不来也没什么影响。
　　脚步声响起，余光中的人影很快消失，沈竹绾放下书卷，目光随着少女的离去缓缓而动。
　　小半时辰后，屋门被推开。
　　季容妗走到床前，脱去外衫挂好，轻声唤她：“公主，要熄灯吗？”
　　沈竹绾瞧了她一眼，轻“嗯”一声，将手中书卷放在了枕侧。
　　一片黑暗中，两人背对背而躺，季容妗却睁着眼半点睡意没有。
　　没过多久，她便转过身，轻声道：“公主睡了吗？”
　　“没有。”沈竹绾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睁着双眸，这会听见少女的声音，便问她：“怎么了？”
　　季容妗沉默一瞬，又觉此时说那种话不太好，道：“没事。”
　　沈竹绾侧了侧眸，转过身，与少女面对面。
　　扫过少女那双带着心事的眸子，沈竹绾想起方才在路上被抱住时生出的隐秘心思，可她这副犹豫的样子，又让沈竹绾无奈。
　　真是个不开窍的。
　　“说便是，本宫允你无罪。”
　　季容妗被她的话逗得想笑，又生生忍住，抬眸看着她：“公主还记得先前说的话吗？”
　　“嗯？”沈竹绾长睫微掀：“哪句话？”
　　“公主说，允许臣冒犯您。”季容妗顿了顿，说话声音轻了许多：“臣想冒犯您。”
　　黑暗之中，有着长久的静寂。
　　沈竹绾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季容妗的心便不安地跳动起来。
　　直到，沈竹绾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合，问她：“驸马想如何冒犯本宫？”
　　她不反对。
　　季容妗的不安在这一瞬瓦解，欣喜明亮的种子破土而出。
　　被她捏了许久的大拇指终于被释放出来，她在被子中找到沈竹绾的手，轻轻握住，再抬眼时，眉眼都是笑意：“臣想这样。”
　　沈竹绾呼吸轻颤，静静等着少女下一步动作。
　　片刻后，少女仍旧未动。
　　沈竹绾轻叹了一口气，挣脱手：“只是这样？”
　　“本宫觉得，驸马应当换个地方冒犯本宫。”
　　葱白的指尖缓缓落在季容妗眉心，又顺着她的眉眼轻轻下滑，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
　　女人红唇翕动，指尖微微用力，轻声：“譬如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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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唇上, 带来丝丝酥麻的痒意。
　　熟悉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又仿佛点燃了些什么，令季容妗心头被烫了一下。
　　她抬眸看去。
　　女人双眸如若幽潭, 却在某刻盛进了月辉，一时水光粼粼, 波涛涌动。
　　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季容妗急促了些, 将那四处点火的指尖握在手中。
　　声音也不自觉带着些颤意：“公主。”
　　她轻声叫着, 因为紧张, 不自觉眨快了些眼，只是双眸仍旧是清澈而明亮的，里面有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沈竹绾见过太多双眼睛，充满算计的, 狡猾的, 不怀好意的, 亦或是迷恋占有的, 但她分外偏爱季容妗这双清澈明亮，藏不住心事的双眸。
　　就连渴望也是干净的, 没有令人不适的肮脏情.欲。
　　沈竹绾瞧着她的唇瓣，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带着几分微不可寻的媚。
　　捏着她指尖的掌心用力了些, 仿佛主人此时的心境，不甚太平。
　　沈竹绾唇角微勾，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少女很快便红了耳尖, 又闭了闭眼, 仿若在克制着什么。
　　沈竹绾唇角笑意扩大, 正欲继续逗弄她，少女却缓缓睁开双眸，先前的渴望悄然退了些许，珍重与忐忑多了几分。
　　下一秒，沈竹绾的手被抬了起来。
　　少女垂下眼睫，轻轻吻在她指尖，很轻一下，像羽毛扫过。
　　浮光掠影的吻后，那双湿润的眸子便柔软地注视着她：“公主，夜安。”
　　沈竹绾指尖滚烫，瞧着少女的软下的眸子，也静静与她对视。
　　这枚清浅的吻像克制，也像不安。
　　她在担心什么。
　　沈竹绾向来是敏锐的人，脑子里过了一圈便反应过来，少女是在担心她的女子身份。
　　念及此，公主殿下不由无奈了几分，看来这件事还是应该尽早与她说明。
　　她轻轻回握住少女的指节，轻声：“夜安。”
　　季容妗唇角翘了翘，眸中喜悦更甚，这是这么些日子来，公主第一次回她的不是“嗯”，而是“夜安”。
　　她心满意足地抓紧了那只手，闭上眸子，并在心中许愿，日后也要这般。
　　沈竹绾瞧着她的模样，眸色深了些，却也只闭上眸子，与她一同睡去。
　　.
　　次日，季容妗成功与两人汇聚，瞧着她眉梢满是春风得意的模样，两人便知道她此行应是收获匪浅。
　　她们挤眉弄眼，满眼八卦，江楠语三连发问：“怎么样？昨天进行到哪步了？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谢林鸢更是重量级：“囚禁有没有？皮鞭有没有？下不来床有没有？”
　　对此，季容妗一个眼神扫回去，道：“想什么呢。”
　　两脸失望。
　　“这都没有？那你开心什么？”
　　季容妗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笑，往那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傻笑着：“我亲到公主了。”
　　“真的假的？！”
　　“上面还是下面？！”
　　“里面还是外面？！”
　　季容妗一口茶喷出来，挥袖驱赶两人，理直气壮：“都没有。”
　　两脸叹气。
　　“我就知道。”
　　“打赌，昨晚她连公主小嘴都没亲。”
　　“赞同。”
　　两只手掌“啪”地击在空中，像打在季容妗脸上般响亮，且嘲讽。
　　江楠语百无聊赖地双手捧着脸：“季大人，什么时候和公主成了记得告诉我孙女，让她祭拜的时候与我说一下。”
　　谢林鸢捧着茶啧啧两声：“真怀疑你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人。”
　　季容妗不以为然，她初中的时候网络刚刚兴起，高中毕业的时候才有的手机，大学每天不是课业就是社团活动，大部分时间还要兼职赚钱。
　　叔叔婶婶自从大学便不给她钱了，虽说之前也没怎么给过，不然也不会连一颗水晶球都要她攒了小半年。
　　会的马术，也是在那些马场捡粪的时候，那里的教练闲来无事教她的。
　　那时生活过得惨淡，哪有精力去搞旁的。知道的东西要么是从课本上来的，要么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江楠语那两本小册子便是她前后两辈子接触到的巅峰——可惜，还没来得及看。
　　回去得好好研读研读。
　　季容妗刚刚打定主意，包厢的门便忽然被人踹开。
　　她惊得手抖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难道想看也会被抓起来时。
　　抬眸看见了沉着一张脸的江太医，逆光拿着棍子站在门口。分明只是个矮小的老头，可在那一瞬，包厢内的三人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季容妗吞咽了一口，正要看向江楠语，可一转头，身侧哪还有江楠语的身影，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响起。
　　她扭过头，恰好看见江楠语破窗而逃的背影，相当利索，一看就知道前科甚多。
　　而江太医，冷笑了一声，以令季容妗震撼的速度走到窗边探出身子，甩出了手中的棍棒。
　　江楠语的惨叫声响起。
　　江太医从窗户一跃而下，留下一个破的不能再破的窗子。
　　冷风吹过，破窗抖了抖，边框应声而落。
　　包厢内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扶了扶自己的下巴，走到窗边。
　　底下，背影矮小的江太医正提溜着江楠语的后颈，捏着手中棍棒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让路。
　　江楠语挣扎间挨了江太医一棒子，终于老实了。
　　“惨啊。”季容妗不忍直视地移开眸子：“这下怕又要有一段时间看不见她了。”
　　江太医此人，立志于将江楠语培养成端庄高雅的名门淑女好让她嫁入高门，为此，花了无数时间，请了无数人，最后此项任务落在了她娘头上。
　　可江楠语，学倒是学了不少，检查时也名门味十足。
　　但，是石头总会暴露的，哪怕外边镶了一层金，接触久了就会发现，那是压根不是金子，是粪。
　　谢林鸢感叹了一声，没感叹多久，小二便推门而入，看着漏风的窗户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季容妗与谢林鸢相对而坐，开始心疼起自己，惨的哪是江楠语，分明是她们两。
　　哀春伤秋过后，季容妗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忽然看向谢林鸢：“你呢？国师大人，女皇陛下没有催着你回去？”
　　谢林鸢哼了一声：“暂时不回去，来都来了，再玩几日就是。”
　　女皇国的使者已然知晓季容妗找到国师一事，对她十分感激的同时，明里暗里让她帮忙劝着让谢林鸢赶紧回去。
　　毕竟，国师在女皇国是相当重要的。
　　或者说，对陛下而言，相当重要，不然也不会派肖桂安这个将军前来接她回去。
　　季容妗看出自己这老乡的想法，无异是想多气气那个女皇，毕竟拿选皇父一事刺激她，确实过分。
　　“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月末会有秋猎比赛，你可以一同参加。”季容妗想了想与她道。
　　“真的？！”谢林鸢立马激动：“我也可以一起是吗？！”
　　季容妗点头：“应当可以。”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如果女皇国来使和陛下不着急的话。
　　.
　　与谢林鸢分别后，季容妗便回了府。
　　已是傍晚，沈竹绾差不多应该回来了。
　　她脚步轻快，准备去书房找她。
　　没走几步，冬梅便匆匆出现：“驸马，您快去看看，公主方才晕倒了！”
　　季容妗心脏停了一瞬，连话也顾不着回，便疾步往沈竹绾房间去。
　　她到时，太医刚施完针，正和金喜说着什么，两步迈过去，季容妗急忙问道：“公主怎么了？”
　　太医不是江太医，是另一个不认识的老者。
　　他看了眼季容妗，叹气：“公主忧思过甚啊，昨日又受了寒，所以才会昏迷过去。不过老夫方才已经扎了针，让殿下安心睡吧，明日醒来照着药方煎些药，很快便好了。”
　　说完，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季容妗。
　　季容妗有些急切，道：“很严重吗？还有什么？太医请务必都告诉我。”
　　“没什么。”太医摇摇头道：“驸马若是可以，便劝着些公主少忧慎思，若总是这般忧思过甚……唉，罢了。”
　　少忧慎思，也难怪太医欲言又止最后说句“罢了”，对沈竹绾而言，这必然不可能。
　　她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女子，面色苍白身形瘦削，被子盖在身上几乎显不出身形来。
　　少忧慎思，怎么才能让她少忧慎思？
　　关于这个问题，季容妗守在沈竹绾身旁想了一夜。
　　她一遍遍看向女子，不时为她擦汗盖被，每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便在心中责怪自己前二十年得过且过只顾活着，竟没学到一点可以帮助她的。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原主是季太傅的女儿，而信仰季太傅的那些人，会因此站在公主身后。
　　悲哀的，这一点身份提供而来的便利也不是因为她。
　　她能提供的只有百无一用廉价的温柔和永远不会背叛她的心。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公主若是知道她是女子，还会喜欢她吗？
　　.
　　第二日，沈竹绾悠悠转醒，迷糊中看见一张脸欣喜地凑近她，却又在快要碰到她时，后退了回去。
　　“冬梅快去煎药。”季容妗顿了顿，转身道：“算了，我亲自来。”
　　一只手忽地抓住了她的衣摆。
　　季容妗停下脚步，坐回沈竹绾身边：“公主，臣去给你煎药。”
　　沈竹绾默不作声地抓着她的衣摆，又松开了手。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时，又听沈竹绾轻声说：“让她们去，驸马留在这。”
　　声音轻小，掺着病弱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人在生病时，情绪最是敏感，方才她退开的那一步让沈竹绾有一种若是不抓住她，她便会就此远离的错觉，所以她伸手了。
　　季容妗微顿，喉头一时有些微哽，避开她的视线回道：“好，冬梅，你去煎药，亲自看着。”
　　冬梅应声匆匆下去，金喜在一边看着，也自觉离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季容妗轻手轻脚将她扶起，轻声：“公主，感觉好些了吗？”
　　沈竹绾睡了长久的一觉，连今日的早朝都免了，恢复的其实很好，只是还略有些风寒，可她瞧着少女这副满眼心疼的模样，便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头痛。”言罢，抬眸看向少女：“驸马方才想去哪？”
　　季容妗眼神闪烁了一下，在她背后塞了个靠枕，这才回她：“臣想去为公主煎药。”
　　“只是如此？”沈竹绾静静瞧着她，又在她目光看过来时，缓缓垂下眼睫，轻声：“我以为，驸马不想留在本宫身边了。”
　　季容妗眼圈微湿，却仍旧笑了笑，道：“怎么会呢，公主，臣会一直留在公主身边。”
　　“会”与“想”，压根不是一个意思。
　　沈竹绾这样的人，怎会察觉不到，她的神情和说话的语气，又仿佛回到了两人不熟的那段时间，充满着疏离。
　　沈竹绾默默注视了她好一会，似要看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季容妗不敢与她对视，屋内便这样沉默了下来。
　　直到金喜进来，与两人道：“有人来探望公主，是否要回绝？”
　　没待沈竹绾说话，季容妗便匆匆站起，道：“有人探望？我去瞧瞧。”
　　说完，轻轻捏了捏沈竹绾的手，道：“公主，臣出去看看，一会便回来。”
　　沈竹绾没有拦着她，只是轻叹了口气，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季容妗心神不宁地到了门口，来的是工部尚书王鸣。
　　甫一见着季容妗，他便拱了拱手，将身后的补品递过去：“季大人，听闻公主病了，下官特来拜访，一点礼品，望公主早日康复。”
　　季容妗瞧着他手中的补品，轻轻点头：“王大人心意领了，这东西便收回去吧。”
　　在朝堂混了这般久，王鸣是谁的人，她还是知道的。
　　王鸣脸色不变，关切道：“公主这到底是怎么了？唉，五年来公主从未缺席过早朝，今日听闻时，给下官吓坏了，若是公主有个好歹，咱们这大乾可怎么办啊？”
　　言辞恳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关心公主。
　　季容妗眼神冷了些：“王大人慎言，公主好得很。”
　　“哎哟，看我这张嘴。”王鸣作势打了下自己的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补品，季大人还是收下吧。”
　　季容妗睨着他，轻嘲道：“王大人还是留着吧，万一日后哪天需要用到呢，公主府这些都有，不比王大人的差。”
　　王鸣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脸色难看了些，但也没说什么，只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带着自己的补品回去了。
　　不多时，又陆续来了好些人，都是带着礼品，名为关心探望，实际上只是打探情况。
　　直到小皇帝慌慌张张地过来，眼中带泪，哽咽着问她：“阿姐，阿姐如何了？”
　　季容妗蹲下身子擦去他的眼泪：“公主已经醒了，臣带你去。”
　　言罢，便拉着沈炽的手往府内走，进去前，吩咐金喜将剩下来探望的人都赶回去。
　　一路上，沈炽几乎是用跑的，一路到了沈竹绾屋内，他才挣脱季容妗的手飞扑过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姐呜呜呜呜呜，你好点没有？”
　　屋门合闭，里边声音小了些。
　　沈炽一定很担心公主，所以季容妗便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她默默站在屋前站了好一会，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棵繁茂的梧桐树下。
　　思来想去期间，耳边忽然想起一道声音：“驸马是与公主又闹别扭了？”
　　季容妗回眸瞧她，在她的记忆中，金喜一直都是棵含羞草，只是没想到含羞草心细如发，只从她的两句话便品出了这些。
　　不像冬梅，粗枝大叶，向来不会注意这些。
　　她抿着唇没说话，金喜便当她是默认了。
　　“奴婢不知驸马与公主发生了什么，但奴婢知道，公主与陛下相依为命这般久，除了将军一家，便只有驸马您是真心关心公主的了。”
　　“若要再细点说，关心公主的人中，能与公主说上几句知心话的，或许也只有驸马了。”
　　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或真或假的关心，都在公主病倒时露出面具下的獠牙。
　　大将军能提供的，只是用他的伟绩做定海神针。
　　沈竹绾从来都是一个人，出事了自己扛，生病了自己扛，什么情绪也都需要自己扛。
　　而她毕竟是公主，与将军府再怎么亲近，也有着一层君臣之别，更何况，自家人自然是关心自家人多点，将军府对公主的关心不会超过他们对自家人的关心。
　　可季容妗不同，她与沈竹绾是君臣亦是夫妻，即便她这个“夫”再不如何，那也是沈竹绾的家人，是她可以避风的港湾。
　　知识与阅历不够，她便去学，武功不够，她便去练。
　　即便她现在帮不了沈竹绾太多，也应该陪在她身边，旁人能做到的，她也能为公主做到，旁人不能做到的，她要努力去做。
　　是女子又如何？
　　这样想着，季容妗心底的郁结逐渐消失，对金喜笑了笑：“你说的对，回头让公主给你加薪。”
　　金喜瞧见她神情转化，松了一口气，笑道：“不了，公主开心，奴婢便开心了。”
　　季容妗想了想，道：“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影二在树上蹲着，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也是。
　　.
　　季容妗进去时，沈炽已经哭得睡着了，想必是昨夜便知道消息，一夜未睡，又在忙完之后赶了过来。
　　沈竹绾叫人将他送了回去。
　　眼下，沈竹绾刚刚将沈炽送走，便叫人将昨日未处理完的公务送了过来，而她正躺在床上看着。
　　季容妗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
　　沈竹绾这才好似注意到她，抬眸瞧去：“驸马？”
　　手中的公文被拿开，扑面而来的橘香落了她满怀。
　　季容妗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声说：“公主，臣想一直留在你身边，臣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她说的是，想且会。
　　沈竹绾怔愣了一下，第一次看不懂少女情绪的转变。
　　下一秒，响在耳边的话便解答了她的疑惑。
　　“公主，臣想替你分担，为你做事，无论是什么，臣都可以。”
　　“臣不够聪明也不够厉害，或许日后也不会达到公主的高度，但臣会一直去学习，去训练，去做一切可以帮助到公主的事。”
　　“所以，公主……”
　　少女的声音带了些哽咽：“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原来如此。
　　沈竹绾在此刻终于明白少女的担忧，她觉得自己没有用帮不到她。
　　所以心疼又自责，所以不敢面对她，所以才会有早上那出。
　　五年来她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少女会因为此事自责。
　　但是这些事，从来都不是她的责任，分明是她设计着与她成亲，她还要反过头责怪自己帮不上忙。
　　真诚又热烈的少女，将自己的所有都奉上给她，还担心自己能给的不够多，怕她不喜欢。
　　沈竹绾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后背，在她耳边道：“本宫准了，季大人，不哭了。”
　　季容妗只是用力将人抱紧，默默流泪，身子因为隐忍，细微地颤抖着。
　　好半晌，沈竹绾才轻轻松开她，去瞧她的神色。
　　季容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沈竹绾没有出言逗她，只是瞧着她眼下的乌青，指尖捻过她湿润的睫毛，轻声：“驸马可要睡一会？”
　　方才不说感觉不到，眼下回过神，季容妗才觉得脑子有些发懵，于是用脸帕擦擦脸，点了点头。
　　沈竹绾垂下眼睫看向指尖那点湿润，轻声：“驸马可要回去睡？”
　　少女顿时委屈巴巴地看向她。
　　湿漉漉的眸子还带着些刚哭过的红，惹人怜爱。
　　沈竹绾心头微动，指节轻轻勾上她的腰带，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怔愣期间，阴影逐渐而至，轻柔的蜻蜓点水地落在她脸侧，又在下一秒离开。
　　呼吸大概停顿了好几秒，季容妗捏紧衣袖，看着沈竹绾的双眸，不断回味着方才置身云顶的感觉。
　　片刻后，目光闪烁着：“臣也想这样对公主。”
　　沈竹绾隐秘地勾起唇角，搭在她腰带上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腰腹，垂下眼睫明知故问道：“哪样？”
　　作者有话说：
　　冬梅半夜从床上醒来：不是，驸马夸奖金喜就算了，为什么要拉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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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腰间传来的轻触像羽毛拂过心尖, 酥酥麻麻，连着被触碰的地方也一并热了起来。
　　而女人，唇角带笑, 眸子里是明晃晃的玩味。
　　分明知道她此时难耐羞窘，却又故意逗弄她。
　　季容妗覆上那只勾着自己腰带的手, 指节缓缓收紧，轻声叫她：“公主。”
　　眼前的少女似乎只会这两个字。
　　可被那样柔软而明亮的目光注视着, 瞧着她克制想凑上来的模样, 沈竹绾心底莫名涌上丝丝满足。
　　她心情颇好, 却还是发问：“驸马想做什么？”
　　“臣想”她顿了顿，轻声：“冒犯公主殿下。”
　　冒犯两个字似是她能说出的极限了。
　　沈竹绾软在床上，目光看向了两人被掩盖在宽大衣袖下交连在一块的手，顺着衣袖缓缓往上看, 对上少女的眸子, 红唇轻启：“准了。”
　　少女这才像得到指令般, 长睫不断眨着靠近她, 最终如愿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带着热度的吻。
　　之后，便像偷了腥的猫, 瞳孔闪着兴味的光，乖巧地躺在她身侧。
　　不出片刻，便沉沉睡去。
　　应当是累了的。
　　屋内静默, 一时只剩下沈竹绾不时的翻书声, 直到身侧少女均匀的呼吸传来，沈竹绾才放下书卷，侧眸看向熟睡的少女。
　　少女闹腾起来的确闹腾, 但如今安睡时, 睡颜又十分乖巧。
　　公主殿下克制地看了少顷, 才继续看昨日遗留下的公文。
　　江南水患，工部已经组织人前去维缮，赈灾粮草也在两日后出发。月底秋猎，为时七日，而最后一日，便是中秋佳节。
　　除此之外，沈竹绾倒是又想起一桩事。
　　何栗之子，何平安于去年取得探花之位，只是因为一些缘故，一直没有获得官职。昨日朝堂上，何栗明里暗里提出了这件事。
　　沈竹绾在思考，要将他调到什么地方去。
　　空气隐隐波动，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房内。
　　影二瞧了眼床上的人，正要说话，又被沈竹绾轻飘飘用眼神制止。
　　“粮草都准备好了？”
　　“是。”
　　“嗯。”沈竹绾轻声：“秋猎记得跟在她身边。”
　　影二顿了顿：“莲夏那边……”
　　“不用盯着她了。”她说：“你下去吧。”
　　“是。”
　　季容妗一觉睡到了日暮，起来时沈竹绾理所当然地不在身边。
　　清醒了好一会，才从床上坐起，起身出了门。
　　冬梅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便与她道：“驸马，公主去皇宫了，让您今夜不必等她。”
　　“哦……”季容妗虽有些失落，但一想，也觉情有可原。
　　“对了，还有一件事。”冬梅说到此处叹了口气，道：“老爷先前派人过来慰问公主，又让家仆问问您，何时可以回家一趟。”
　　对于家的概念，季容妗的记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如今骤然听到这个词，竟然愣了一下。
　　不过片刻她便回过神，想着确实也有一段时间未曾回过家了，正欲点头期间，忽然眼睛一亮。
　　对啊，她若是想为官之道向季太傅学习难道不比自己瞎捉摸好的多。
　　反正今日公主不在家，眼下天色还未到晚膳的点，她现在回家说不定还能蹭上一顿晚膳。
　　于是冬梅眼睁睁看着自家驸马袖袍一挥，背影充满了迫不及待：“事不宜迟，现在便回去。”
　　冬梅：“……？”
　　.
　　太傅府门口的小厮见到她后先是揉了揉眼，确定没看错后，脸上立即堆上了笑：“公子，你回来了！”
　　季容妗点点头，长腿一跨便迈过那道门槛，垂下的衣袍落后一步跟上她的步伐。
　　“公子，差点忘了与您说了。”那小厮一拍脑袋，跟在她身边，道：“眼下老爷和夫人应该在与江小姐说话，若不然小人先去通知一声？”
　　能进太傅府江小姐只有江楠语一位，于是她摇摇头道：“不用，带我去便可。”
　　她这般下令，小厮也不敢说什么，只连声称是，带着她穿过庭院往其中一间屋子走去。
　　人还未至，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伴着两道无奈安慰声便从门内传出，季容妗扭头看了眼身侧满脸尴尬的小厮，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说要先通报一下。
　　季容妗挥了挥衣袖让他先行离去，转身悠悠推开了门。
　　被门窗阻挡的哭泣声顿时更加猛烈地传来，震得季容妗的遮羞帽都荡了荡。
　　江楠语趴在桌上哭的毫无所觉，倒是夫妻两人第一时间看向了她，目露惊讶。
　　季容妗与两人点头打过招呼，上前两步，停在江楠语身边：“哟，这是怎么了？”
　　哭声猛地一顿，一张眼泪连着鼻涕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嘴活生生哭成了一个“苦”字。
　　季容妗的表情在此刻凝固了一下，一股即将破出胸膛的笑声被她硬生生压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花脸，轻咳一声问道：“怎么哭成这样？江太医揍你了？”
　　提到江太医，江楠语哭的更大声了：“比这还过分，他要把我逐出家门。”
　　季容妗一双桃花眸不由瞪大了些：“就因为你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噗。”哭的伤心的人因为这一句话霎时间笑出来，又在下一秒撇下嘴角：“会不会安慰人啊你。”
　　季容妗笑了笑，寻了个位置坐下，看向季父季母：“爹，娘，她这是怎么了？”
　　季容妗觉得江太医不是那种一怒之下就会将人逐出家门的人，不过也不排除因为江楠语前科累累所以做出这种决定。
　　季父没有说话，季母托着腮，摇了摇满头装饰，叹气道：“也没有楠语说的那般严重。”
　　许是被魔音灌耳了太长时间，季母平日里的仪态也被她哭散了，无奈道：“楠语昨日里与江太医大吵了一架，江太医放言，若是今年她再不寻个合适的夫婿成婚，日后就别进江家门……”
　　季容妗听完，瞧着眼泪再度涌上眼眶的江楠语，很难想象她嫁为人妇之后的生活。
　　不过按着江楠语如今的年纪，也才刚刚适婚，江太医何故这般着急。
　　这般想的，她也这样问了出来。
　　江楠语带着哭腔抢答道：“因为他怕我以后医术超过他，所以想赶快把我嫁出去。”
　　季容妗瞧了她一眼：“这样啊……”
　　季父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帮忙安慰顺便劝一劝，季容妗眸光转了转，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于是安慰她道：“没关系，不从门进，你可以翻墙或者翻窗进。”
　　“……”
　　事情以一个江楠语没有想过的方式展开了，她居然觉得说的很有道理。
　　季父抚额揉了揉太阳穴，与季母交换了个眼神，旋即起身对季容妗道：“来我书房。”
　　季父路过她身侧后，季容妗才站起来，对江楠语投去了个“我挺你”的眼神，便跟在了季父身后。
　　书房内。
　　季容妗看向那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的男子，道：“爹，是不是因为江太医有什么事？”
　　季父此人向来是宽容温和的，若是放在正常情况下，江太医催婚他应当是会帮着劝一劝江太医才是，而不是方才在屋内，给她使眼色让她劝江楠语。
　　季父微怔，转过身仔仔细细看向自己的女儿，片刻后欣慰道：“我儿果真成长了。”不像从前，只会死读书，如今也懂得揣测人的心思了。
　　“你说的对。”季父轻叹：“江太医的身子因为早年试药落下了病根，他说自己在临去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楠语能成家，这样他走了后，也有人可以照应他。”
　　“只是楠语那丫头……”季父想了想，摇头道：“与江太医如出一辙的倔脾气，看着好说话的很，但认定的事，基本不会动摇。她想继承江太医的衣钵，但江太医始终觉得，女子应当相夫教子。”
　　说到这，他不免有些无奈。
　　两人政治理念不合却当了这么多年好友，委实是因为江太医向来沉迷于医术，对旁的不感兴趣。
　　季容妗的猜测中了，但却并没有多高兴。
　　她想了想，轻声道：“有我们季家在，江楠语不会受到欺负的。”
　　此事他们不便插手，也不能直接告诉江楠语，能做的唯有两边调节。
　　“罢了，不说此事了。”季父从鼻腔缓缓出了一口气，看向她：“你今日怎的回来地这般突然？”
　　说到了正事上，季容妗眼睛转了转，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你想与我学习？”季父眸中闪过些兴味：“真是稀奇，从前你可是宁愿要私塾老师，也不要我这个父亲教导。”
　　看来从前没教过，那就好。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拍马屁道：“儿子也是最近才明白过来，父亲才是这天底下学问最渊博之人。”
　　季父哼笑了两声，虽然受用，口中还是道：“少拍马屁，你与我说说，如今朝堂形势你怎么看？”
　　说来惭愧，季容妗穿越至今确实正事没干过一件，唯一一件迫不得已接过的户部尚书家灭门的案子，也只查到了悬阁，背后之人至今杳无音信。
　　她试探着道：“丞相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朝臣似乎因为公主女子的身份，不是很服从她的命令，这才让何栗有了可乘之机。陛下如今年幼，或许日后长大了，情况便会好些。”
　　“就这些？”
　　季容妗羞愧点头。
　　季太傅便摇了摇头，轻声：“矜儿，你还是小瞧公主的手段了。何丞相如今只是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在朝中的势力已经逐渐被公主的人取代，他那边官位还能说得过去的，也只剩下了工部尚书王鸣，但想必，很快也会下马了。”
　　工部掌管天下水利，季容妗很快便想到此次江南水患。
　　难不成？！
　　季太傅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没好气道：“公主还不至于害大乾的子民，水患一事一是因为雨水过多，二就是，或许有人想要借此做些什么。”
　　江南一代，是宁王的地盘。
　　若真的有人故意弄出水患想借此达成什么目的，那人是宁王的可能性很小。
　　只会是何栗。
　　说起宁王，季容妗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全府死的只剩他一个人身上。
　　“宁王有问题？”
　　除了气质阴郁了些，季容妗觉得他那身板，或许还不如自己强壮。虽说从前听过宁王骁勇善战野心勃勃的传闻，但始终很难与那个身形对上号。
　　季太傅摇摇头：“正是因为表面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从前的宁王几乎将自己的野心写在脸上，又怎会因为一场大火就被消磨殆尽，除非宁王换了个魂。
　　除却这两人，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楚国，的确算得上内忧外患。
　　季容妗深吸了一口气，与季父在书房说了许久，也知晓了不少朝堂上的事情。
　　留在那用完晚膳后，便回了公主府。
　　丞相府内。
　　何栗看着底下的人，眸中闪过一缕阴沉：“此次赈灾之粮决不能运到江南，明白了吗？”
　　底下一众人纷纷附和着“是”。
　　何栗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几次行动皆以失败告终，不仅没能折杀小皇帝，还令他丧失许多打手。
　　如今形势对他愈发不利，就连悬阁也接他的单了，再这样下去，他的大业还怎么成。
　　“何平安呢？”一众人纷纷退下后，何栗才看向身旁的丫鬟问道。
　　丫鬟抖了一下，颤声道：“三公子，三公子在读书。”
　　何栗脸色缓了缓，只要何平安还在自己这边，他便不是毫无胜算。
　　黑沉的厅内悄无声息出现了一道身影，何栗看着他，问道：“找到芸娘家人了？”
　　那人点了点头：“被公主派人保护着。”
　　何栗脸色难看了些，挥袖冷声：“这个女人可真是，无孔不入啊。”
　　“不过属下发现，芸娘还有一个女儿，在宫中负责采购。”
　　何栗眸中闪过一缕精光：“好，可有把握活捉她？”
　　“她出门也会有两三个护卫跟着，不过不成问题。”
　　“那就好。”
　　二人说完，那道黑影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旁边的丫鬟瑟缩在一处，浑身颤抖。
　　何栗只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外走去。
　　肥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房间，那小丫鬟颤抖着放松下来，下一秒，一只泛着寒光的利刃悄然搁在她喉前。
　　“噗呲”一声，鲜红溅出。
　　丫鬟缓缓倒地，眼睛外凸，死不瞑目。
　　.
　　季容妗每日的生活除了上朝与当值以及骑马射箭，又多了一项与季太傅学习的任务。
　　短短半个月，进步飞快，季太傅也时常赞赏她，父女关系逐步融洽。
　　江楠语与江太医持续冷战中，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谢林鸢带了个面具换了身衣袍，光明正大地开始在京城搞起了古代版签售会。花花绿绿的外壳，不堪入目的图案。
　　她好意思签售，没人好意思去买。因此这场签售消寂地持续了一个下午，便再无后续。
　　至于沈竹绾的师姐洛阮，自从那夜后便不见踪影。
　　再次出现是在秋猎前一日，失魂落魄，面色颓唐，赖在沈竹绾书房哭的肝肠寸断，书房附近几百米都能听见的那种。
　　季容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说，秋猎结束后她要与谢林鸢一同回女皇国。
　　次日，让季容妗准备了半个月有余的秋猎赛事正式开始。
　　猎场为纯天然形成的森林，在东南角占约三分之一个京城那么大。
　　的确相当之大，正因如此，早在秋猎开始前一个月，便命人围出了一片专供此次狩猎用的地盘，并严格排查了一番。
　　参加狩猎的都是武将和各大臣子女，加起来一百人左右。
　　到达猎场已经接近午时，众人又忙着安扎营帐，忙碌完之后，便已经到了傍晚。
　　秋猎本就有磨炼之意，食物来源除了狩猎所得，便是自带的干粮。
　　只不过今日是第一日，第一日向来算是聚集宴，会办的体面些。
　　沈竹绾与沈炽坐在主位，来人随意而坐，不是议事，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季容妗本想坐在沈竹绾手下一侧，却被洛阮抢了先。
　　再之后又挤进了两个朝臣，她与谢林鸢便相邻坐在了中间一段，离沈竹绾距离不近。
　　片好的牛羊肉与食物放在鼎中端到各人桌前，出门秋猎自然不会带舞女，于是便成了各家小辈的表演露面机会。
　　季容妗吃着有些心不在焉，余光不时往沈竹绾那边瞟。
　　每次看过去，洛阮都在与沈竹绾说话，甚至还从沈竹绾面前的食物中，拿走了一鼎不知道什么东西。
　　看起来亲密的很。
　　季容妗看得咬牙切齿，咬肉都咬出了不共戴天的力度。
　　直到谢林鸢戳了戳她，眨眼道：“小季，把你那盘羊肉端给我，我看你好像不爱吃。”
　　季容妗：“……”
　　不过她的确不爱吃，于是便转头将那鼎羊肉端给了她。
　　座位离得有些远，所以他们动作幅度便大了些。
　　沈竹绾吃的不多，余光往那边看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晚宴结束，众人各自回帐篷休息。
　　沈竹绾所住之地与旁人自然隔开些距离，不过离季容妗所在之地也不远，洗漱完后，便趁着夜色，悄摸摸往公主帐篷处走。
　　碍于她驸马的身份，看守的人对她视而不见，一路放她进了沈竹绾的帐篷。
　　她去时，沈竹绾已然更衣完，只穿着洁白的里衣，站在床边，似要上床的模样。
　　瞧见她进来，动作便顿了顿，看她：“驸马有事？”
　　季容妗慢步挪过去，站在她身后，闷声：“有事。”
　　沈竹绾停下了动作，转身静静看她：“什么事？”
　　“臣来……”季容妗幽幽抬起头：“冒犯公主。”
　　话音落下，沈竹绾便猝不及防被人抱了满怀，少女将头埋在她脖颈间蹭了几下，轻声问她：“可以吗？公主殿下。”
　　这还是头一次，她表现得如此主动，在行动完后才问自己可不可以。
　　沈竹绾轻轻推开她，直视她的双眸：“给本宫一个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看见她与洛阮在一起不开心？有点幼稚。
　　沈竹绾目光流转，缓缓收回视线：“若是没有理由，驸马便回去吧。”
　　说着，便要转身。
　　手腕处的衣襟被一只手轻轻扯住，是恰好可以让她察觉的力度。
　　“因为不想看见公主与师姐那般……亲密。”她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嗯？”沈竹绾唇角微勾，尾音上扬：“驸马这是吃醋了？”
　　季容妗撇开头不说话，拉住她衣袖的手却没放开。
　　沈竹绾瞧着好笑，好心地解释了一句：“驸马大可放心，她只是我师姐。”
　　听听，这句话和她只是我妹妹有什么区别，渣女！
　　不说还好，一说季容妗醋意更甚，于是公主殿下发现自己的安抚不仅没用，还令少女炸了毛，下一秒便被人带着压在了床上，与她紧紧相贴。
　　因得倒下的惯性，沈竹绾从喉咙中发出一声暧昧不明的轻“嗯”。
　　少女埋在她肩头的动作微顿，又在她发出这声声音后，如寻了味的狗一样，张口咬在她脖颈间。
　　酥麻的战栗感从脖颈快速传往耳后，又从耳后一路蔓延到全身。
　　她呼吸乱了一瞬，很快便将双手搭在少女肩膀，微微用力：“本宫明日还要出席。”
　　身下人墨发铺了满床，白皙的肤色在此对比下宛如瓷玉，说话间胸口微微起伏，灼热的呼吸扑得她心头发颤。
　　季容妗呼吸微促，轻轻吞咽一声，胸口低伏下去，在她耳边轻声说：“公主，臣不会留下痕迹的，让臣咬一下好不好？”
　　湿热的温度撩拨在耳尖敏感的神经上，少女压抑着情.欲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沈竹绾身子不可避免软了一下，支撑着的手也因此失了些力度。
　　季容妗便在此时趁机而入，轻轻吻在她脖颈间。
　　沈竹绾呼吸轻颤，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仰起了些脖子，目光游移在帐篷上方，承受着那灼热烫人的温度。
　　她从不知道，少女竟还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直到被人轻轻咬了一下，沈竹绾才仿佛想起什么，破碎声音飘在空中，又被她刻意压低：“季容妗，不许留下……嗯……痕迹……”
　　作者有话说：
　　小季：猛1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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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痕迹到底还是留下了。
　　沈竹绾坐在铜镜前, 从镜中看自己脖上那一点咬痕，整洁的齿印中夹杂着溢出的红，并不太红, 可落在那雪色的皮肤上，便十分显眼。
　　季容妗一腔不满发泄完, 此时正十分心虚地站在沈竹绾身后，从铜镜中偷偷瞧着她。
　　某一刻对上沈竹绾凉凉的视线, 便轻咳着扭开头, 小声：“臣, 一时没控制住。”
　　的确是控制不住的。
　　若不是沈竹绾及时将她推开，那红便不止眼下这一点了，到时候更难收场。
　　只是，季大人虽然嘴上这么说, 目光却不住地往那点红痕上瞟, 几乎是难以自抑地冒出一个想法。
　　这是她留在公主身上的。
　　像是某种标记, 表明着两人关系不一般。
　　她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直到绸缎般乌黑柔顺的发梢被主人的指节牵引, 挡住那点红痕，季容妗才装模作样地移开目光。
　　抬眸。
　　沈竹绾正从镜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危险的信号从尾椎直达后脑。
　　季容妗头皮一紧正色起来，正欲说话时, 女子的声音先一步传出。
　　“秋猎结束前, 驸马莫要踏入本宫屋内。”
　　季容妗张了张嘴，看着神色冷漠的女人，有种被人玩.弄后丢弃的感觉。
　　但显然, 沈竹绾本人并没有这种自觉, 说完那句话后还不够, 又瞥她一眼，下了逐客令：“驸马回去吧。”
　　季容妗：“……”
　　季容妗可怜地牵住她的衣角，试图蒙混过关。
　　女人步子顿了一瞬，季容妗还未曾开心，那片衣角却如风般从她手中抽离，空留下先前柔软的触感停在指尖。
　　看这模样，是铁了心不会理她。
　　季容妗略有些失落，却并不后悔，女人不理她，她便凑过去轻声道：“公主，臣下次一定不会留下痕迹。”
　　话音落下，沈竹绾回眸与她对上视线，季容妗微怔，面上俶然一红。
　　“下次”这两个字，显然用的很是暧昧。
　　她看着对面女人冷淡着一张脸，耳根却染上几分红意，如是想着。
　　片刻后，门口的守卫昏昏欲睡之时，忽然见到公主的帐篷中倒飞出一个人影。
　　那人被推出来后在原地晃悠了一下，很快稳稳站住，面上露出些心有余悸的表情。
　　正是季容妗。
　　站稳后，她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余光瞥着两侍卫狐疑不定的表情，转身镇静地离去，在心底默默念着，幸好公主这次下手留了情，至少没让她嵌在树干上。
　　.
　　次日一早，秋猎正式开始。
　　一百多位参赛之人在下方，仔细听着沈竹绾的话。比赛赛制沿袭传统，眼下所言，也不过是一些官方的客套话。
　　季容妗起初听得很认真，只是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隔着两三道人影，总往沈竹绾脖颈间瞧去。
　　那里，昨日留下的齿痕已然不见，就连红痕也不知被什么遮挡了去，只隐约留下一点，像是蚊虫叮咬后的痕迹。
　　若不仔细瞧，甚至看不出这点痕迹。
　　虽知道遮掩起来才是对的，但难免有几分郁闷，郁闷之下，便不由多看了几眼。
　　直到某次盯得时间过长，目光顺着那红痕游移到沈竹绾脸上，又在下一秒与她对视。
　　女人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身上，只有那么一秒，可在眼神接触时，季容妗却从中读取到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她收回视线，唇角隐隐翘起，心底涌上些愉悦感。
　　这种愉悦感又在瞧见旁人满脸恭敬不敢乱看生怕冒犯到公主时，被无限拉长。
　　不多时，沈竹绾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众人熙熙攘攘散开去寻自己的马。
　　谢林鸢便是在此时过来的。
　　秋猎中，为了方便，多数人穿的都是更为简洁利落的袍子，谢林鸢也是。
　　隔着一段距离，穿着绿袍的女子坐在红棕马上，对季容妗扬了扬首，挑衅道：“小季大人，一起比比？”
　　季容妗抚着马脖子，闻言抬眸看向她。
　　这段时间，她与谢林鸢约着在马场比过不少次，谢林鸢总是棋差一着，但眼下秋猎射的可不是死物，因此谢林鸢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便又上来了。
　　季容妗扬了扬首，翻身上马，墨色衣袍在空中留下一道利落的弧度。
　　一扯缰绳，马匹便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谢林鸢微微挑眉，瞧见对面少女对她点了点下巴，唇角微牵，道：“来便是。”
　　旭日初升，金辉落人满身，少女风姿落拓，□□马匹风流不羁，隐隐有几分压人的气势。
　　谢林鸢啧了一声，牵着缰绳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满是调侃：“收手吧，阿sir，再给公主找几个情敌，你看晚上还能不能上到公主的床。”
　　季容妗：“……”
　　她正欲怼回去，绿袍少女口中便大喊了一声“驾”，旋即夹着马肚跑远，回头冲她露出几分挑衅的笑。
　　季容妗回头一看，公主果真站在不远处，虽未朝她的方向看，但先前发生的事，她一定瞧见了。
　　这个谢林鸢，又是故意的！
　　她夹着马便要跟着追过去时，身边响起一阵马蹄声，侧眸看了一眼，便恰好对上一双冷嘲热讽的眸子。
　　一行人正是与她颇有渊源的何家三兄弟。
　　三兄弟正前后骑着马往前跑去，何慎冷眼瞧她，何名含着怒意瞪她，何平安脸上挂着面具，目光闪避一瞬，很快地对她点了点头，跟上了两个兄长的步伐。
　　季容妗收回目光，心想，面具难道是今年的潮流单品？不然怎么每个人脸上都有一个。
　　调侃似的想了这么一下，季容妗很快夹着马肚冲进林中。
　　林木高深，郁郁葱葱一片，灌木丛中不时有被马蹄声惊跑的动物。
　　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响起几道箭音破空声。
　　季容妗余光瞧见眼前奔过一只兔子，也搭箭瞄着那逃窜的白色身影，“咻”地一下射出了剑。
　　偏了一点，但好歹也射中了猎物。
　　马匹与猎物都在移动，这样的情况下，最是考验人的射箭技术，季容妗先找了几只动物练手，不出片刻，便逐渐掌握了这种节奏。
　　另一边，何名跟在何慎身后，语气恶毒又嫉妒：“大哥，那小子上次在花满楼揍我那一下到现在还疼着呢，我们要不要……”
　　“何名，你给我安分点。”何慎冷冷瞥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顺便提醒你一句，猎场虽然自由狩猎，但也是有人看着的。”
　　一来为了防止有人故意伤人，二来也是监督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听见公主的名字，何名下意识呼吸重了一下，又在大哥话音落下后死死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一抹不甘，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缀在两人身后的何平安一言不发，又在何名不满地冲他怒吼时，神色平静地跟上。
　　小半个时辰过去，季容妗手中已然有了不少猎物。
　　就在她正欲往下一个地方去时，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着几声惊恐的喊叫，季容妗听见有人惨叫着“救命啊，这里怎么有一群老虎！”
　　一群老虎？
　　几乎在第一时间，季容妗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虎向来是独居动物，怎么会出现一群？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有人打马从西边匆匆赶来，速度宛如逃命。
　　季容妗连忙拦下那人，问他：“兄台，西边发生何事了？”
　　那人被拦住，满脸惊恐地道：“那边，那边忽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与负责看守的卫兵打了起来，已经死人了，快跑出去吧！”
　　说完便要朝着东边跑去。
　　季容妗好心提醒他：“东边出现了一群老虎，你若想原路返回，往南边走。”
　　那人连忙道谢，骑着马跑得飞快。
　　老虎与黑衣人同时出现在林子？
　　若是说出现在外边还情有可原，毕竟刺杀公主与陛下这种事，已经遇到过不少次了。出现在林子是为了谁呢？
　　总不会是因为她？
　　季容妗在这一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谢林鸢，几乎转瞬之间，便打马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幽深的林木中，与周边几乎融为一体的女人正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马上的绿袍女子。
　　面具后的双眸冷静谨慎，仿佛一个蛰伏在黑暗，静静等着猎物露出弱点好一击毙命的狩猎者。
　　谢林鸢瞥见一只兔子从她面前路过，正欲搭箭射击，却在某一刻咻地感觉后心一凉，令她头皮发麻的寒意从脊背传开。
　　逃，快逃。
　　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谢林鸢一夹马肚快速飞奔起来，而与此同时，一只利箭划破长空静静朝着她的后心射去。
　　破空声自身后传来，说那时迟那时快，在谢林鸢飞身准备下马时，另一道更快更为刺耳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余光瞧见那泛着寒光的箭头从右侧射来，谢林鸢的心凉了一截，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叮”地一声后，她听见右侧那射箭之人冲她喊道：“谢林鸢，跑！往南跑！”
　　是季容妗。
　　然而谢林鸢此时已经下了马，马匹受惊，不知跑到哪去了，她惊叫着往季容妗的方向跑去，又在那一瞬难以自抑地往后看去。
　　身后的林子内空无一人，只有掉落在地的两只箭，其中一只以不可阻挡之姿将另一只箭从中射断。
　　季容妗很快骑马跑到她身侧，伸手拉过谢林鸢将她接到马上，用力一扯缰绳，往南边跑去。
　　谢林鸢坐在她身前，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随意撩开，惊魂不定道：“我的老天鹅，什么仇什么怨啊要在这里弄死我，幸好你来的及时，那箭的力道，我承认是你赢了。”
　　季容妗牵着缰绳的右手颤抖不已，只有她自己知道，右手怕是已经脱力了。
　　见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关心这些，便知晓她应当没什么大碍，季容妗将缰绳塞到她手中，喘气道：“你来骑马，我手脱力了。”
　　谢林鸢：“……”真女人受不了一点夸赞。
　　她接过缰绳，回眸正欲关心她一下，余光却瞥见又一支利箭飞来。
　　瞳孔瞬间缩小，谢林鸢用力一扯缰绳。
　　驮着两个人飞奔本就劳累，如今被这缰绳用力一牵，底下的吗便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嘶鸣，旋即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过一抹弧度。
　　“叮当——”
　　“吼——吼——”
　　金属碰撞的声音与老虎的吼叫一并传来。
　　谢林鸢与季容妗一同倒在地上，看向空中忽然出现的身影，正是影二。
　　影二目色冷冽，看向两人：“走！”
　　言罢，目光微动，将先前被她挡下的箭羽与先前被季容妗射折的箭羽一同捡起，一左一右夹着两人，脚尖点地，往南边跑去。
　　隐藏在树上的女人在瞧见那箭矢射去后，冷厉的目光几乎在一瞬定向了某个方向。
　　何慎还是晚了一步，瞧着那被捡走的利箭，咬牙切齿地看着身后满脸阴毒的何名，见他丝毫不知悔改，脸上还带着得意。
　　何慎一巴掌甩了过去。
　　“哥！”何名不敢置信地捂着脸：“你干嘛？！”
　　“蠢货。”何慎满眼怒火，他知道这个弟弟蠢，没想到竟然这么蠢。
　　原本来才加秋猎就是因为听说公主在才来的，但没想到，他连基础的狩猎比赛规则都不听。
　　为了防止同一个猎物被两人抢的情况，每人使用的箭上都刻着本人的名字，而这蠢货，竟然拿箭去射驸马。
　　听完何慎的话后，何名脸都白了，颤抖道：“哥，那怎么办啊哥。”
　　何慎阴沉着脸瞧着那吼叫的老虎，目光缓缓冷静下去。
　　树上的叶漉搭在弦上的箭已经瞄准了先前射箭的男子，但在下一瞬，空中骤然浮现一个人影。
　　射出的箭便偏离了几分，叶漉躲开这一招，瞧着对面的影一，脚尖一点地，半点不留恋地离开了。
　　余下的影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肺声音，目光定了定，眯着眼瞧见了被射中的人正是何家二公子，何名。
　　.
　　季容妗与谢林鸢跑出去时，外边已经出去了不少瑟瑟发抖的人。
　　猎场发生如此大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害怕。
　　沈竹绾看着惶惶不安的众人，轻声安抚：“本宫已经派人前去支援，还望诸位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则能稍安勿躁，进去的可都是家中能拿得出手的子女啊，谁不担心。
　　沈竹绾也担心，不过她的担心，在看见墨色衣袍的少女跑出来时，缓缓松了口气。
　　少女在第一时间便跑到了她身侧，迎着她的目光，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涌动的情愫，很快又压下去，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小声禀报道：
　　“殿下，来人是冲着女皇国国师来的，臣无事。”
　　沈竹绾轻轻点头，眸中闪过一缕光。
　　很快，影二便将手中的箭矢交到的沈竹绾手上，在瞥见何名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逐渐淡了下去。
　　就在她目色渐冷时，何名右手肩胛骨插着一只利箭，大老远便痛苦哀嚎着过来了。
　　沈竹绾神色不变，直到影一出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这才微微转头，瞥了眼身边的黑袍少女。
　　莫名的，季容妗察觉到沈竹绾平静的目光中餐咋着一丝复杂，于是她也严肃起来，轻声道：“公主也猜出来了？”
　　“嗯？”
　　“冲着国师来的人，怕是心思不浅啊。”季容妗眸子微转，细细思量起来。
　　楚国蠢蠢欲动，她们刚借着帮助女皇国找到国师的情分，让女皇国为大乾边境送了粮草，如今刚震慑他们不久，便有人想要国师死在大乾境内。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竹绾盯着她看了少顷，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恰此时参赛之人已差不多来齐，季容妗也回归了原位，沈竹绾看着何栗不太好看的脸色，目光从他脸上撇开，先安抚了一番众人。
　　又在众人情绪逐渐稳定后，撂下一句炸弹：“方才在狩猎中，发生了一件恶劣之事，有人趁乱欲图谋杀驸马。”
　　此话一出，不仅众人愣住了，季容妗也愣了一下。
　　等一下，那箭不是冲着谢林鸢来的吗？
　　在她疑惑之时，沈竹绾命人将那带有何名名字的箭羽拿了出来，传给众人观看。
　　季容妗稍一思索，反应过来。那些人的目标是谢林鸢不假，但也有人混在其中浑水摸鱼，想要她的命。
　　目光冷冷扫去，何名已被人包扎完，此刻脸色惨白，不知道是血流得太多还是吓得，闻言立马便跪在了地上，惶恐道：“公主明察，草民只是想射杀那老虎，谁料季大人的马忽然跳起，这才造成了在下拿箭射驸马的情况，草民切实没有。”
　　季容妗自然不会信这种鬼话，可古代又没有录像机，仅凭着一支箭，压根没法断定他的意图。
　　怪那老虎出现地太过巧合，何名便有着这个由头。
　　“是这样吗？”
　　在季容妗遗憾地想着何名怕是要脱罪时，沈竹绾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忘了与你说，本宫为了防止有人趁乱生事，在每个人身边都派了监视记录言行之人。”她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面色逐渐难看的何栗身上，道：“负责丞相家兄弟的出来。”
　　季容妗便瞧见影一不知从哪站了出来，禀报道：“属下的确听见了二人的密谋，要将这件谋杀推到射杀老虎身上……”
　　影一每说一句，何名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直到他说完，沈竹绾轻轻将那支箭扔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又或者说。”她看着抖成筛糠的何名：“你的目标不是驸马，而是国师？”
　　说到“而是国师”时，她的语气明显松了几分，在场之人都能听出来，若是不了解的，几乎在一瞬便会觉得，若是说目标是国师的话，处罚会轻上许多。
　　只有何栗在一刻白了脸。
　　没待他阻止，何名已然颤抖着忙不迭说着：“是国师，是国师，草民原本想射的是国师。”
　　“这样啊。”
　　沈竹绾轻飘飘的声音落下后，何栗“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下官不知此事，孽子犯下如此罪责，还望公主严惩！”
　　他说的大义，说罢，还甩了何名一巴掌，恶狠狠地训斥他：“孽子，还不快认罪！”
　　话虽这么说，何栗的心中却在滴血，这个蠢货儿子，若是射杀驸马他还能通过老虎一事狡辩一番，但若是与国师扯上关系，那可是有着挑拨两国关系之嫌。
　　蠢货，留着也是拖累。
　　短短一瞬，何栗便想明白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和大哥等人，何名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是惶恐，是那种从心底散发的惶恐。
　　下一秒，公主殿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何名大喜过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她的声音缓缓落下：“既然如此，那么便将二公子流放发配至闽南，丞相管教无方，闭门三月思过，罚三年俸禄，降为御史大夫……”
　　秋猎第一日，以何家二公子流放，丞相贬为御史大夫为终。
　　季容妗心满意足，夜间按不住好奇，偷偷溜到了沈竹绾帐篷内。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本宫不是叫你接下来别来？”
　　季容妗往她脖颈处看了一眼，红痕依旧，只是白日不知被什么遮挡了。
　　“殿下。”季容妗凑到她身边：“臣不是来冒犯公主的，臣是想问，公主真的派人监视每个人言行了？”
　　“驸马觉得呢？”沈竹绾看着坐在身边的少女，移开眼：“本宫可没那闲情逸致。”
　　季容妗震惊：“啊，那影一岂不是在作伪证！”
　　“不然呢?”沈竹绾抬眼瞧她，不咸不淡道：“本宫还能真看着他欺负你不成？”
　　作者有话说：
　　小季：呜呜呜，老婆对我真好，感动，我要为她人头落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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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像是喝了一口绵长辛辣的酒, 季容妗整颗心都被浸泡其中，酸软温热。
　　她凑到沈竹绾身边，轻声：“公主, 那接下来几日要派人保护国师吗？”
　　沈竹绾侧眸瞥了她一眼她的手，意有所指道：“有驸马在还需要旁人保护？”
　　白色身影缓缓自眼前走过, 坐在床边。
　　“手如何了？”
　　季容妗还未从上一个问题反应过来，听她的话, 下意识跟着走到了她面前, 平抬起自己的右手扇动两下：“好多了。”
　　墨色袖袍上下摆动, 隐约勾出袖中手臂的形状。
　　沈竹绾瞧了一眼，回道：“驸马倒是有些力气。”
　　“那是当然。”说起这个，季容妗毫不谦虚，勤勤恳恳每天锻炼自然是有成效的, 她看了眼沈竹绾的身板, 自豪道：“如今我轻轻松松就能抱起两个公主殿下！”
　　“两个？”沈竹绾抬眼：“另一个是谁？”
　　沈竹绾的问题一出, 季容妗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再看沈竹绾那张平静的脸时，竟觉得她可爱地不行。
　　沈竹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眉目逐渐在她的笑声中冷了下去，仔细瞧才能发现，公主殿下的耳根悄悄晕染了些红意。
　　季容妗见好就收, 抿着唇企图控制住笑意, 又在注意到沈竹绾耳根的红时，从眼尾倾泻出来。
　　“好笑吗？”
　　季容妗很想点头，但点了头或许今夜就要给门口的守卫大哥表演一波空中飞人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 蹭过去坐到沈竹绾身边：“没有另一个, 只有公主您一个。”
　　沈竹绾睨了她一眼：“本宫知晓。”
　　“嗯！”季容妗点头附和，朝她张开怀抱：“殿下要试试吗？”
　　“不……”
　　拒绝的话没说出口，便被人拦腰抱住，骤然的腾空感让沈竹绾下意识伸出双手搂住少女的脖颈。
　　眼前人目光明亮，对她咧嘴一笑：“公主，臣一点也不累。”
　　言罢，又仿佛为了证明什么般，抱着她转了起来。
　　幼稚。
　　沈竹绾在心底想着，可当熟悉的失重感传来时，她却想到了小时候被父皇抱起的时候。那时候尚且无忧无虑，但眼下，似乎也还不错。
　　勾住少女的手不由紧了紧，在转圈间余，沈竹绾从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现下的模样。
　　她分明也是笑着的。
　　季容妗眉眼带笑，一边抱着她转圈，一边看看周围物件，防止磕碰到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期间目光与女人对上一瞬，季容妗觉得她如今表情生动地紧，便多看了两眼，没有移开目光。沈竹绾亦是未曾移开目光。
　　像是某种暧昧信号在空中炸开，空气也因此粘稠了些，让人喉咙发紧。
　　沈竹绾率先移开目光，轻声：“放我下来。”
　　“哦，哦。”季容妗忙不迭收回视线，将公主殿下放在床边。
　　“驸马累了吗？”
　　季容妗有正要回“不累”，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转，坐到沈竹绾身边靠在她肩头：“是有些累，我要缓缓。”
　　肩头压来一点重量，沈竹绾看穿她的心思，勾唇道：“若是累了，驸马便早些回去休息。”
　　这是要赶她走了吗？
　　季容妗靠在她肩头，蔫蔫地应道：“哦——好。”
　　沈竹绾无声地笑着，感受到肩膀压力轻了些，正欲开口，那脑袋又顺着原本的轨迹倒了下去。
　　少女语气严肃，颇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对了，公主，今日袭击是何人指使找到了吗？”
　　季容妗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问题光明正大多赖在公主身边一会，谁成想，她这个问题抛出来后，女人先是沉默了片刻，旋即扭头看向她，声音平静：“驸马真想知道？”
　　嗯……？
　　这么快就调查出来了？
　　季容妗认真了几分，从沈竹绾肩头起来，看向她，正欲发问，却发觉女人的神色略有几分古怪。
　　她侧了侧耳朵：“是谁？”
　　沈竹绾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驸马可知悬阁阁主？”
　　“有过一面之缘。”季容妗想了想，又觉得一面之缘也算不上，毕竟上次两人在悬阁见面时，那阁主与她还隔着一道屏风，于是她严谨补充道：“不过没看见长什么样，这件事和她有关？”
　　沈竹绾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道莫名的笑：“不仅有关，这位阁主，驸马还十分熟悉。”
　　季容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交友圈也就那么点，阁主是谁？她那老乡？江楠语？还是常青山？
　　好啊，肯定是常青山那小子，她就说他家里怎么那么有钱——
　　“是驸马的朋友，叶漉叶姑娘。”
　　季容妗缓缓张开嘴：“叶姑娘？”
　　“她，她家里不是做生意……”话说一半，季容妗忽然想起曾经叶漉在她面前展露的身手，若只是商人之女，又怎会有那样的武艺？
　　瞧着少女震惊地吞下剩下的话，面露难色的模样，便知晓她应该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
　　“可是，她若真的是阁主，又为何要骗我她家是做生意的，还拉我入了股给我分红？”季容妗蹙了蹙眉：“难不成是想将我拉下悬阁的水？”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她认真地看向沈竹绾，正欲与她说明，却瞧见女人盯着她，缓缓道：“驸马知道何名的伤怎么来的吗？”
　　“叶姑娘射的。”沈竹绾补全了剩下的话。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毫无关联，季容妗纳闷沈竹绾为何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
　　叶漉先射了谢林鸢，之后又射了何名？季容妗隐隐能猜出前一个答案，但射何名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她吧……
　　若真是如此，再结合先前的分红一事，从表面看来，阁主对她还挺好的？但是为什么呢？
　　季容妗目光犹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竹绾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淡了些：“本宫如何知晓。”
　　言罢，她看向季容妗：“不如驸马日后替本宫问问。”
　　季容妗：“……”
　　“罢了，定是居心不良。”季容妗下定结论，满脸心痛：“日后臣还是离她远些吧。”
　　似是看见她脸上的心痛，沈竹绾神色喜怒不辨：“驸马不是很乐意？”
　　季容妗仰头闭上了眼，声音中有掩盖不了的心凉：“不是，臣只是在痛心收不回来的银子。”
　　沈竹绾：“……”
　　她看着少女悲痛的侧脸，微微摇了摇头，轻声：“有本宫在，还能缺的了驸马银子？”
　　“可是臣还欠公主一万五千两，况且……”季容妗侧过脸看她，无奈道：“臣也不好意思一直欠公主银子。”
　　“你我是夫妻。”沈竹绾目光流转，伸手抚了抚她有些乱的衣领，轻声：“夫妻一体，本宫的便是驸马的。”
　　轻柔的手掌抚平她胸前衣裳的同时，又好似撩拨起了什么。
　　季容妗眼眸微动，看着那只缓缓抽离的手，拱过去将人抱住，在她脖颈边蹭了蹭：“那臣也是公主的。”
　　颈边被少女蹭的有些痒，沈竹绾无奈轻推，却发现少女不肯松手，便只好任由她抱着。
　　好在不过片刻，季容妗便松开了手，看向沈竹绾道：“公主，那臣先回去了？”
　　沈竹绾动作顿了顿，不露痕迹地收回手：“嗯。”
　　少女眨眨眼，突然上前在她脸侧亲了一口，旋即脸颊微红，虽不好意思，可还是注视着她，道：“那夜安了，公主殿下。”
　　“夜安。”
　　.
　　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季容妗整个人还是开心的。
　　只是这份开心一直留存到冬梅进来，与她说有个戴面具的女子找她时结束。
　　叶漉？
　　她怎么会来找自己？
　　季容妗眼眸微闪，出了帐篷。
　　她驻扎在林子边，帐篷一侧便是高而茂的树，出去时，叶漉正坐在树枝上靠着树干。
　　一如既往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衣袍，脸上带着遮掩的面具。若不仔细瞧，甚至发现不了树上有人存在。
　　见到她，树上的人才动了动，侧眸看向她。
　　半张脸也因此被月光照到，季容妗瞧见她勾了勾唇角，从那片黑暗下现身，暴露在月色下。
　　玄色衣袍在空中飘飞，宛若夜色中盛开的花，缓缓落在她面前。
　　“季公子。”叶漉对她点了点头：“这个月的银子到了。”
　　她从袖袍中拿出一叠银票，也未曾数，便直接递给她：“路过此处，听闻秋猎地点在此，便猜测或许季公子也在这。幸好来时多带了些银钱，给守卫塞了些银子才得以进来开开眼界。”
　　她的话说的滴水不漏，若不是季容妗从沈竹绾那得知了她的身份，怕是不会怀疑她这番说辞。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那银子，数了数，发现比上一次多了不知几何，她只从中数出了四千八百两收好，便将剩下的还给了她：“这些便够了，日后的分红，叶姑娘也不必送了。”
　　四千八百两，加上上次给的两百两，刚好是季容妗投进去的本金。
　　叶漉沉默地看着那只手，目光落在少女疏离的脸上。
　　她目光微闪，接过换回来的银子，轻笑了一声：“看来是叶某的问题，不能交到季公子这个朋友真是令人遗憾。”
　　季容妗看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只礼貌道：“叶姑娘，你我不是一条路上的，做朋友可能会观念不合。”
　　叶漉静静盯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闪烁着，轻笑道：“季公子说的是。”
　　“我们的确不是一条道上的。”
　　季容妗手中银票被抽走，瞧着玄衣女子转身毫不留恋的背影，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
　　倒是令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便将她打发走了。
　　真是奇怪。
　　季容妗在这边摸不着头脑，另一边沈竹绾听见侍卫有人求见的禀报，眉尖挑了挑，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叶漉站在沈竹绾对面，面具后的目光有些冷：“你到底还是告诉她了。”
　　沈竹绾不置可否：“叶阁主半夜来，总不会只与本宫说这个。”
　　叶漉眸光微动，静静看着沈竹绾，道：“我来，是与公主谈合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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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许是狩猎第一日闹出的事给了众人警示, 在接下来几日的比赛中，再没出现过先前的事。
　　白日打猎，晚上论功行赏后众人围在篝火前烤着猎来的动物, 熟悉了两日后，便有人在篝火前进行表演, 氛围火热。
　　只是可惜的是，这种活动沈竹绾向来不参加, 有些身份的大臣与年纪大的也不参加, 算来算去, 参加的也只有那猎场上的一百多人年轻男女。
　　到了第六日，众人显然已经没了头几日的兴奋。
　　比赛开始后，少部分人已经不着急冲进林子了，只慢吞吞地骑着马往里走, 直到被自家长辈挨个瞪了之后, 才讪讪地一夹马肚, 往里冲去了。
　　旁人可以悠闲, 季容妗不可以。
　　她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虽说狩猎赛中有眼力见的都会顾忌着些皇家的脸面, 但也有一些人全然不顾，譬如何慎。
　　前五日，季容妗咬着牙拼命, 才拨得了头筹, 但何慎始终紧随其后。
　　这次进了林子，季容妗的目标，便是先前放进来的一只老虎。
　　那只老虎她在东边的瀑布池塘边见过许多次, 身体健硕, 胡须长而硬, 一双兽瞳泛着精光，伏下身子准备进攻时，压迫感十足。
　　前几日，不是没有人打过这老虎的主意，只是在一死三伤后，众人便默默选择远离了东边这片林子。
　　观察了几日，季容妗初步了解了这只老虎的作息。
　　大概在傍晚时分，它会来瀑布附近喝水休息。
　　季容妗提前一个时辰到了二十米外的树上，隐藏在树木中央，等待着老虎出现。
　　瀑布冲击石块发出“唰唰”的声响，周围不时有马蹄声响起又很快离去，一个时辰左右，那只老虎如时到了池塘边。
　　季容妗屏住呼吸看去，那只虎俯首趴在池塘边，喝水的同时，竖立的耳朵不时抖动着，隔几秒便会抬一下头，警惕地盯向四周。
　　借着林叶的掩藏与水声的干扰，季容妗缓缓拉弓，箭尖对准它的心肺区。
　　在老虎又一次抬头巡视完毕准备低头喝水时，季容妗拉满的弓俶然放开，尖锐的破空声响起，老虎在一瞬察觉到不对，吼叫着看向箭的方向。
　　偏了点，箭从老虎后背穿过，令人胆颤的兽吼声瞬间传开。
　　林鸟震飞，无数动物在此刻瑟瑟发颤，慌不择路逃离。
　　两匹马路过东边林木，何慎眯起眼睛看向深处，片刻后，睨了眼身边的何平安，道：“跟上，废物。”
　　林内，那老虎在吼叫中猛然冲上树，力度之大，整棵树都在颤抖。而在那双竖起的兽瞳中，季容妗看见了愤怒。
　　一箭未达要害，季容妗迅速射出第二箭的同时，脚尖踩着树干一路往边缘后撤而去。
　　在那只锋利的兽爪和散发着血腥气的兽口扑来前，少女脚尖轻点树枝，往树下倒去，墨色衣袍在空中翻飞。
　　失重感传来，她看着那紧随她跃下的老虎，细白的指节搭在箭上，墨色瞳孔中满是冷静：“飞毛！”
　　嘶鸣的马叫声从远处传来，那只锐利箭从她指缝溜走，从老虎的口腔一路贯穿它的身体。
　　借着摔下的间隙，她往旁翻滚拉开距离。
　　老虎落地的第一秒，季容妗翻身站起。
　　下一秒，双眸血红的老虎已然抬着锋利的爪子向她扑来，饶是已经预想过，她在此时仍旧感受到了头皮发麻的感觉。
　　毫不犹豫地，她朝着窜来的飞毛扑去。
　　腥臭的味道就在身后，伴随而来的还有那只老虎势要将她撕碎的前爪。
　　千钧一发之际，飞毛成功赶到，她一把抱住飞毛的脖子，双腿在空中一翻，整个人便稳稳坐在了飞毛身上。
　　那只老虎，就落在飞毛身后几步，爪间还抓着一截黑色衣袍。
　　季容妗头皮发麻，用力一夹马肚，扭身搭弓射箭，口中叫道：“飞毛，快跑！”
　　飞毛口中发出一声嘶鸣，一人一马拼命逃跑，季容妗手中的箭再度射中它时，老虎忽然停下，开始往后逃去。
　　季容妗看着地上大片的血迹，知晓它已经撑不住了，便一拍马背，拉住缰绳往后调转，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再一次调转。
　　季容妗拉弓瞄准了那只重伤逃跑的老虎，眼中是即将得手的兴奋。
　　可在下一秒，先前还在逃窜的老虎猛然掉过头朝她扑过来。
　　它竟然是假装逃跑。
　　“嗖”
　　“嗖”
　　两只箭同时射出。
　　在那一瞬，季容妗冷静射出箭后，猛地扭转身体，带着飞毛一起往下倒去，同时迅速滚开，拿出别在腰间的匕首准备搏斗。
　　她气势沉沉，那老虎却没有扑来，抬眸一看，那老虎倒在了血泊中，身上多了一根不属于她的箭。
　　那只箭，与她的箭一起，刚刚好从老虎心肺处穿过。
　　一支从正面，一支从侧面。
　　季容妗沉下脸，看向那骑着马缓缓出现的身影。
　　“哟，季大人。”
　　来人正是何慎何平安两人，何慎坐在马上，抬头傲视着她，嗤笑一声道：“真是抱歉了季大人，看来这只老虎，最终还是死在我手上。”
　　季容妗现下形象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因为多次滚落在地，墨色袍子也沾上了灰尘，束起的高马尾也不知从哪沾上了一根草，看起来像刚刚出土的兵马俑，脏兮兮，灰扑扑的。
　　只有那双眸子，闪着曜石般的光泽，看向他道：“既然如此，那便找公主殿下评判就是。”
　　何慎眯了眯眼，心中想着，谁不知道公主与你的关系，不过转念一想，正是因为如此，公主才不好将这猎物直接判给她，否则到时候他就传些公主偏袒的谣言，若是操作得当，这头名可说不准落在谁身上。
　　何慎想的很快，阴阳怪气地道：“好啊，那便找公主殿下评判。”
　　沈竹绾彼时也不好过，出来秋猎分明是一件可以促进君臣关系的事，但那群老头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在瞧见整个皇室能参加秋猎的只有一个驸马后，便连续规劝了她六日。
　　无非是些让她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等言论，更有甚者隐晦又委婉地提出，公主与驸马成亲已经一年有余了，公主的肚子还没有动静，是不是驸马有问题，要不要让太医看一下。
　　沈竹绾无奈又烦扰，面上又不能说什么，只保持着端庄优雅的模样，不急不缓地喝着茶，不发表任何意见，时间一长，老头子心里便有些发怵，渐渐地，说的人也就少了。
　　在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是驸马与何大公子因为一只猎物起了争执，欲让公主评判。
　　不多时，便有三人抬着只黄褐色斑纹的东西过来了，离得近了众人才发现，这死去的竟然是一只体型堪比两个成年男子的老虎。
　　当下便有人惊呼：“竟然是老虎！”
　　灼热的视线瞬间从老虎移到跟随过来的两人身上。
　　一个是灰扑扑的季容妗，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眸子最干净。
　　另一个，是整洁完好的何慎，压根看不出搏斗的痕迹。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只老虎是谁猎的。
　　何慎先开的口：“公主殿下，这只老虎是草民在跑马追猎物过程中偶然发现的，我见它奄奄一息，便果断下手射死了它，只是没有想到，这只猎物竟然是季大人一开始追的，草民不知，很抱歉抢了季大人的猎物，但论到底，射死它的还是草民。”
　　以往出现这种情况时，评判标准都是致命伤，谁造成的致命伤多，猎物便是谁的。
　　但眼下这只猎物，致命伤在心肺处，但却有两支箭插在那。
　　季容妗也很气愤，但反应过来后，便想到这可能是何慎的圈套。
　　无论这只猎物最后怎么评判，他都是获利者。
　　判给他，那么此次比赛头筹定然是他。
　　判给她，何慎怕是会散播些不好的言论，势必会威胁到公主。
　　季容妗恨不得直接给他一箭，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住了，闷声道：“即便没有他最后那一箭，这老虎我也能杀死。”
　　天色渐晚，不少人已经从林子里出来了，瞧见这边的架势，都好奇地在远处探头，讨论着发生了什么。
　　何慎自是注意到后边的情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后用围在外边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草民知公主与季大人亲近，但求公主秉公无私，评判此虎归处。”
　　“怎么回事？季大人抢了何公子的猎物？”
　　“不知道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何公子也太惨了吧。”
　　“必须秉公处理，不然怎么服众！”
　　听着外边人稀稀拉拉讨论的声音，季容妗便猜到何慎是想利用众人的压力，让沈竹绾做出决定。
　　真是，太不要脸了。
　　季容妗抬眸，看向席上女子的面容，眸中划过一抹坚决，正欲上前说自己不要这只猎物了，沈竹绾的声音便缓缓传开。
　　“你这是在质疑本宫？”
　　她的语气说不上严厉，甚至轻缓中带着些漫不经心，可莫名的，这道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时，何慎心中猛地一颤。
　　“草民不敢！”他立马低头拱手，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跪下。”
　　女人手中的茶盏“咚”地一声落在桌面。
　　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何慎心头，令他连反抗的心都生不出，便“咚”地一下跪在了地上，头伏地，手还在微微颤着。
　　季容妗的心也慌乱了一瞬，可在一瞬后，又以另一种不同寻常的力度猛烈跳动着，像是拴在了琴弦上，被人撩拨地七上八下。
　　周围一片安静，不少人的目光在触及那清冷女子时，又仿佛被烫伤般收了回去。
　　沈竹绾瞥了眼那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女，缓缓道：“何平安，你来说说该如何评判归属。”
　　忽然被提及的少年身子一颤，旋即上前一步跪下，轻声开口：“草民……”
　　他的余光瞥见何慎迫切的目光，又瞧见那边人被撕碎的下摆，眼睫颤了颤，他垂首扶住脸上面具，轻声道：“草民看见了，这只猎物是驸马射中后，大哥才射的。”
　　伴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哗然。
　　“什么，是这样？”
　　“听何公子的话我还以为他才是受害者。”
　　“太过分了吧。”
　　何慎目色阴寒看了身边瘦弱不堪的少年一眼，很快认错道：“看来是草民弄错了，这只猎物理应归属驸马。”
　　即便到现在，他还是不死心地指出季容妗的身份，妄图让众人质疑。
　　只是，围观的人又不是傻子，听了这话也只在心中鄙夷了他一番，四散而去。
　　沈竹绾目光落何慎身上一瞬，又看向那有些怔愣的少女，随后收回视线，下令道：“猎物归属季大人，此事到此为止……”
　　.
　　噼里啪啦的篝火热烈燃烧，映照在周围无数男男女女的脸上。
　　谢林鸢这几日放弃了与季容妗较劲，转而在篝火晚宴上混的风生水起，俨然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晚会主持人。
　　“接下来，有请我们此次狩猎赛拨得头筹的季大人出场！”
　　季容妗坐在角落，原本正在人群中寻找何平安的身影，可她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还在其间与何慎对上了视线，被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正在郁闷时，便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角落扯出，站在了一圈人中央。
　　一百余人，两百多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向她时，季容妗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她低声道：“谢林鸢，你又搞什么？”
　　“嘘，别说话。”谢林鸢笑眯眯在她耳边道：“公主在那边看着你呢。”
　　瞧着身边人瞬间挺.拔了不少的身姿，谢林鸢眸中露出几分奸诈的笑，高声道：“好，下面请季大人与我们说说您与老虎搏斗的过程，好让大家见识一下你的雄姿！”
　　季容妗轻咳一声，正色起来：“其实当时我已经在心中预演过了……”
　　远处，沈竹绾并没有像谢林鸢说的那样看向少女那边，她听着手下人的汇报，眸色明灭不定，缓缓看向一个方向。
　　“你说什么？粮草被另一伙人劫去了？”帐篷内，何栗面色难看，最后又缓了缓，道：“罢了，总归没有送到江南一代便好。”
　　这几日来，何栗虽人还在猎场，但人人皆知他被贬一事，再加之今日发生的事，更让他面上无光，本就不好的心情，在听见这个不算好的消息后，竟好了些。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
　　何栗目色阴寒：“接下来，就看灾民怎么反应了。”
　　水涝缺粮，如今粮食在江南附近被人劫走，灾民饿久了，可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宁王在江南怕是也不好过。
　　.
　　季容妗如实将过程说了一遍，迎来了众人敬佩的目光，眼见着气氛越来越热，谢林鸢眼珠子一转，清清嗓子，道：“大家想知道为什么季大人如此神勇，竟能制服老虎那种百兽之王吗？”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
　　看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谢林鸢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举得老高，口中兴奋地推销道：“当然是因为看了这本武功秘籍，只要学了这个，在场的人都能如季大人这般神勇！”
　　在谢林鸢将书掏出来那一瞬，季容妗便意识到了一丝不妙，而当她抬头看清那花花绿绿的书时，顿时眼前一黑。
　　那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神d侠侣人兽版》
　　没待她阻止，已然有人激动地上前，开始讨要那本书了，而谢林鸢，脸上堆满了笑，乐呵道：“大家别挤，一个一个交钱，都有，都有！”
　　季容妗：“……”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后，催生大臣从自家孙子孙女口中得知驸马熟读那种书，但公主肚子却仍旧没有动静，于是更加确定，驸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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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简陋的帐篷内。
　　瘦削的少年正缓缓脱着外袍, 指尖有些颤抖，仿佛每动一下，都要忍受某种痛楚。
　　可他一声不吭, 硬是将那衣袍完完整整褪下，放在了简陋的木桌上。
　　那张木桌被他的衣袍占去大半位置, 一侧放着半张狰狞的面具，面具旁是一瓶劣质的伤药。
　　少年脱离面具后的脸仍旧稠丽漂亮, 可眼角与嘴角处却多了几道淤青与伤痕, 他垂着眸, 缓缓用指尖沾了些药膏，凭着感觉，涂抹在脸上疼痛的地方。
　　不多时，少年终于从口中发出一声低喘, 拿着那药膏, 指尖缓缓搭在里衣上。
　　顿了一下后, 他抬脚走到门边, 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 才坐回去，一咬牙，缓缓剥落那层内衫。
　　他实在瘦的可怜, 身上没有几两肉, 上身肤色雪白，唯有胸口处，即便用一层白布缠住, 也略微显了些弧度。
　　“何平安, 你在里面吗？”
　　门口骤然传来的声音令少年浑身一颤, 他甚至顾不上疼痛，慌不择路地将衣衫穿好，喊道：“等一下，别进来。”
　　“哦。”
　　季容妗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如言没有进去。
　　片刻后，脸上带着面具的少年出现在帐篷门口，看向她，抿了抿唇角：“季大人，你怎么来了？”
　　季容妗扬了扬手中从篝火前顺走的羊腿，问他：“吃了吗？”
　　何平安看了眼那金黄泛着油光的羊腿，摇头：“还没。”
　　“一起吃点？”季容妗对他笑了笑：“方便进去吗？”
　　少年踌躇片刻，掀开了帐门，眼神闪烁道：“有些简陋，季大人请进。”
　　季容妗扛着羊腿笑吟吟地道：“无碍，有地方吃饭就行。”
　　进了帐篷后，季容妗才发现他住的地方确实简陋，甚至于将那羊腿放在木桌上后，木桌便没了位置。
　　何平安窘迫地红了脸，抿唇正欲开口，却见对面人已然摸出不知哪来的刀，切下一大块羊肉递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接下。
　　何平安怔愣一下，发现对面人眼中没有一丝嫌弃与异样，于是他接过羊肉，口中道了声谢。
　　“谢什么。”季容妗又割下一块，旋即将刀插在羊腿上，道：“要谢，也应该是我谢你才对，今日下午若不是你作证，我怕是只能吃下那个哑巴亏了。”
　　季容妗说着，一口咬上羊肉，满意地点了点头。
　　何平安见状也没有说什么，小口吃起肉来。
　　季容妗瞧着他斯斯文文的模样，目光一转，看见他脸上戴着的面具，于是问道：“你怎么也开始戴面具了？”
　　何平安咽下口中食物，道：“何大人让我戴的。”
　　季容妗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出声道：“何大人对你不好？”
　　何平安默然，没有开口回答。
　　“不说这个了。”季容妗轻笑一声：“还是赶紧吃吧，你看你瘦的，多吃点。”
　　言罢，又手起刀落割下一块递给了何平安。
　　何平安仍旧是乖巧地接过，一言不发地吃起来，期间季容妗偶尔与他说些话，他也总是吃完口中食物再认真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不知不觉，两人竟将一根羊腿吃完了，季容妗摸了摸自己有些撑的肚子，又看了眼对面的少年，起身道：“不早了，吃饱应该休息了。”
　　何平安“嗯”了一声，抬眼看她：“我送季大人出去。”
　　季容妗乐了，从帐篷到门外这么短距离还怕她遇害不成？
　　于是她摇摇头，将他按回去，另一只手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放在桌上，旋即意有所指的指了指自己的唇角：“送我就不必了，这个给你。”
　　何平安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只玉瓶上，瓷白莹润的瓶身延伸出一支梅花，典雅小巧别具一格，看起来便与他用的不是一个级别。
　　在他怔愣期间，那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道：“我走了啊，不用送。”
　　何平安终究没忍住，只是站起来，却听话地没有上前，只看着那片衣角离自己越来越远，又随着帐门的落下完全消失。
　　半晌，他将那药瓶拿在手中，轻声说了句：“谢谢。”
　　一直都是他该道谢的。
　　.
　　季容妗回自己帐篷途中，遇到了笑得合不拢嘴的谢林鸢，她逮住季容妗恨不得直接亲她两口，但好在，她还有点残留的节操。
　　只是朝她抛了个媚眼，道：“季大人，什么时候我们再配合着宣传一波？”
　　季容妗眼角微抽：“谢林鸢，你还记不记得女皇陛下在等你？”
　　谢林鸢嘴角的笑一收，表情有些尴尬。
　　季容妗：“……你竟然还真忘了？”
　　“怎么会呢。”谢林鸢眼神乱瞟，指尖不自觉摸起了腰间的两枚铜钱，道：“我当然记得，这不明天就是中秋了嘛，我明天过完就回去了。”
　　说着，她朝季容妗眨眨眼：“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呀？”
　　“等我有时间了吧。”季容妗想了想，目光落在谢林鸢身上：“老谢，你在女皇陛下心中当真那么重要？”
　　“那可不是。”谢林鸢一昂头，道：“也不看我是谁。”
　　“那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季容妗试探道：“陛下会为了你与我们大乾合作呢。”
　　谢林鸢眯了眯眼：“这种政治上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毕竟凡事，还是要为了女皇国考虑。”
　　“我这不也是为女皇国考虑嘛。”季容妗眼睛转了转：“你看楚国虎视眈眈，咱们两国算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若是大乾没了，下一个保管是你们女皇国。”
　　“说的也是。”谢林鸢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可以趁你们斗得两败俱伤时，将你们一举拿下。”
　　季容妗：“……”你小子浓眉大眼的，竟然在打这种主意！
　　谢林鸢瞧她满脸控诉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道：“嗐，和你说笑呢，当什么真啊，这样，你再配合我宣传两波，我就回去给陛下吹吹耳边风，怎么样？”
　　季容妗咬牙：“成交！”
　　.
　　中秋是秋猎的最后一日，这一日众人没再去狩猎，而是开始清点起前些日子狩猎所得，接受皇家的赏赐。
　　季容妗理所当然拨得了头筹，论功行赏后，众人便收拾着准备离开。
　　公主与陛下是最先离开的，剩余的人等他们离去后，再自行离开。
　　而谢林鸢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沈竹绾与沈炽二人甫一离开，她便拉着季容妗开始了宣传售卖。
　　看着周围各不相同的目光，季容妗如坐针毡，却还是咬牙陪她售卖。
　　昨日里谢林鸢带的册子只有二十来本，买到的人欣喜若狂，回去翻阅之后小脸蜡黄。没买到的自然好奇，想找买到的借阅，谁成想，买到的那些人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们，只说让他们自己买。
　　这一下，众人的好奇心便上来了，一拥而上的都是没有买到的，而买到的，就在原地目光幽幽地看着季容妗。
　　不多时，剩余的也被全数卖完。
　　季容妗的脸也随着那被买走的画册，丢了个干净。
　　连日的劳累加上最后这一出，季容妗回府之后便睡死了过去。
　　一觉睡到傍晚，季容妗才揉着眼醒了过来。
　　今日中秋，她与公主约好了要一同出去的。
　　换好衣裳后，冬梅便过来催着她去皇宫，说是中秋夜宴，不仅公主在，季太傅夫妇以及林将军发妻也会去。
　　金乌西沉，当最后一缕光也消失时，季容妗如时到了皇宫。
　　彼时，季太傅等人早已等待多时，正坐于沈竹绾左右，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小皇帝在一边安安静静，不时用目光偷瞄一边严肃端正的季太傅。
　　看来老师的血脉压制在古代也是存在的。
　　“陛下，公主，爹，娘，林夫人。”季容妗一一上前见礼，落座在最下方。
　　季太傅瞅她一眼道：“季大人在路上耽搁了这般久，一会当罚才是。”
　　季容妗与她爹对上视线，轻咳一声：“我听公主的。”
　　言罢，便看向沈竹绾的方向。
　　先前的衣袍已经换了下去，沈竹绾穿着崭新的月牙色裙衫，细碎的光自裙摆处闪起，自是端庄优雅的。
　　沈竹绾瞧她一眼，旋即垂下眸子轻笑：“既如此，那便请季大人自罚三杯。”
　　三杯。
　　今夜不是还要出去玩的嘛？
　　她不解地对上沈竹绾的视线，却见她目色悠悠，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
　　“好。”季容妗无奈应下：“臣自罚三杯。”
　　季父便摸着胡子笑了起来，季母在一边看着两人眉目传情的模样，与林夫人相视而笑。
　　因得是家宴，众人也不拘泥形式与地点，趁着夜色，将方桌布于水榭。圆月当空，水面波浪阵阵，微风一吹，舒适又惬意。
　　季容妗端起酒盏，原本是要自罚三杯，到了嘴边，又动作一顿，转而对着季太傅低了低酒盏：“爹娘，这第一杯，我敬你们。”
　　言罢一饮而尽。
　　季太傅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好笑地看着她骂道：“自罚三杯还要带上我们。”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起酒盏，准备给自己倒酒。
　　季母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季太傅轻握了她的手，摇头低声：“没事。”
　　季母闭了一瞬的眼睛，轻轻叹气。
　　瞧见两人喝下第一杯后，季容妗脸上笑容更甚了些，又给自己满上第二杯，目光落在了沈竹绾身上。
　　“公主，第二杯我敬您。”
　　她仰头喝下后，耳根已经隐隐泛红，没想到这酒竟然还有那么些后劲。
　　沈竹绾觑她一眼，很给面子地喝了。
　　季容妗眼角便弯了起来，火速倒了第三盏，敬了林夫人。
　　季容妗喝完已是脸色红红，但头脑仍旧是清醒的。
　　季太傅看着她笑得无奈：“看来我们一个也没逃掉啊。”
　　说的是她借着罚酒让每个人都喝酒的事。
　　众人笑出声来，沈炽在一边默默探出头：“朕可没喝。”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季太傅便注意到了他：“陛下，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小皇帝头皮一紧，道：“太傅，今日是中秋，课业我待会便继续完成。”
　　“如此甚好。”季太傅捋了捋胡须，笑容满面。
　　季容妗正欲说话，忽然瞧见季太傅迎着桌面“嘭”地一声倒下。她吓了一跳，连忙要去扶他，却见下一秒，季太傅抬案而起，红着脸开始作诗。
　　两句诗后，他开始流泪，情到深处拉着季容妗的手，口中直道：“儿啊！爹对不起你！爹当年不该让你……唔唔唔……”
　　季容妗连忙捂住她爹的嘴，尴尬地看向沈竹绾：“公主，季太傅醉了，臣带他去清醒清醒。”
　　没待沈竹绾回话，季父一下子扒拉开季容妗的手，一脸严肃地看向沈竹绾：“公主殿下，矜儿多亏您的照顾，若是日后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公主殿下莫要与她计较，毕竟矜儿从小脑子就是一根筋。”
　　季容妗：“……”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季母方才会叹气了。
　　她有些心虚地将季太傅拉起来，道：“爹，孩儿不会冒犯到公主殿下的。”
　　“你这孩子。”季太傅哭的泪眼婆娑：“你说不会冒犯就不会冒犯吗？万一你日后无意中冒犯到公主殿下了呢……”
　　“不会的，爹。”
　　“爹这是在帮你，万一你日后冒犯了公主殿下怎么办？”
　　“……”
　　求你了爹，你真的，快别说了。
　　她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在某一刻鬼鬼祟祟往公主方向看去时，又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只一瞬，脑海里有关“冒犯”的片段便不住地往外冒。
　　季容妗像被烫到了般收回视线。
　　季母终于看不过去了，一把拉过季太傅，向沈竹绾赔罪道：“真是失礼了公主殿下，臣妇先将他带回去，待酒醒之后，再让他向公主与陛下赔罪。”
　　沈竹绾轻声：“无碍，本就是家宴，规矩无需那般多。”
　　“多谢公主。”季母道了个谢，让侍女搀扶着季太傅，一路出了宫门。
　　季太傅夫妻回去后，林氏没过多久也告了别。
　　水榭内便只剩下沈竹绾姐弟和季容妗。
　　沈炽显然心有余悸，看着季太傅离去的背影，目光一转，落在两人身上：“阿姐，你们是不是要出去玩呀！”
　　季容妗低头，看着那双圆溜溜充满着渴望的眼睛，回他：“陛下课业不是没做完吗？”
　　眼里的光瞬间消失，小皇帝噘着嘴道：“玩一会会再做也来得及。”
　　季容妗侧眸看了沈竹绾一眼，目光有些闪烁。
　　从私心来说，她不想带小皇帝，但又觉得小皇帝一个人确实可怜巴巴的。
　　沈竹绾略一思索，轻声：“那陛下在宫内玩一会，本宫与驸马便先回去了。”
　　“啊？”小皇帝有些惊讶：“你们不出去玩吗？”
　　沈竹绾垂眼露出一个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芸娘，带陛下玩一刻钟。”
　　芸娘应声拉走了眼巴巴的小皇帝。
　　只剩他们两人了。
　　“公主。”季容妗跟在她身后往宫外走：“我们现在去哪？”
　　“不是要出去吗？”
　　季容妗眼睛一亮，她还以为公主说的回去是回府呢。
　　晴朗的夜空下，京城街道上的游人并不算多，概因中秋佳节，众人都在家赏月团聚，很少会有人出去。
　　季容妗便拉着沈竹绾，宛如一对普通夫妻般在京城逛了起来。人群来来往往，她们互相牵着彼此的手，慢悠悠地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雀喜桥上。
　　在这里，还发生过一段乌龙事件。
　　季容妗忽的想起当时沈竹绾看见后一言不发地离去，本来她以为沈竹绾是担心她毁约，只是如今看来，或许当时，她是吃醋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便愉悦起来，唇角也不由上扬了些。
　　沈竹绾余光瞥见，侧了些头看她：“驸马想起什么了，这般开心？”
　　“嗯？”季容妗下意识扭过头，笑容愈发柔和：“只是想起公主了，觉得很可爱。”
　　就连吃醋都是偷偷的。
　　沈竹绾看她片刻，收回视线：“本宫就在你身边，有何可想的。”
　　季容妗便捏了捏她的手心，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搭在桥上：“在臣身边，臣也想。”
　　沈竹绾无奈看她一眼，声音却是柔和的：“油嘴滑舌。”
　　季容妗笑出声来，凑过去拉住沈竹绾另一只手，与她面对面，故作委屈道：“臣说的可是真心话，怎么就成了油嘴滑舌呢。”
　　沈竹绾静静望着她，看她故作委屈时撅起的嘴，撇下的眉，和乌溜溜泛着水光的眼眸，生动活力充满朝气，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细细打量着少女，一时没有出声。
　　月色粘稠，将两人笼罩，空气略微滞涩起来。
　　沈竹绾瞧着她，忽然开口：“赈灾粮在临近江南一代失踪，本宫已紧急下令从周围郡县调了些余粮，只是那些远远不够。”
　　暧昧的气氛被打破，季容妗蒙圈后，也严肃起来：“周围郡县难免受到波及，存粮怕是自己都不够，如今之际，怕是要从各地都调些才行，只是人一多，路线便杂了，浑水摸鱼的就多了。”
　　“是。”沈竹绾眉尖微挑：“驸马还记得的虞顺二城的郡守吗？”
　　“那两个贪官？”季容妗第一时间便想起：“现在捉拿？”
　　“现在江南饥荒，赈灾粮又未曾及时送到，民心难免不稳，捉拿两个贪官，粮食与民心便都能解决了。”
　　季容妗恍然，难怪当时沈竹绾不让她动那贪官，原来是留到这种时候的。
　　“两个贪官家中的粮食应当够支撑一段时间。”沈竹绾轻声：“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将那丢失的粮食追回。”
　　“驸马，你可愿去江南一代查探粮食去向？”
　　沈竹绾的声音缓缓落下，季容妗也在此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忽然与自己说到粮食一事。
　　“臣愿意。”没多作犹豫，她便答应下来，顿了顿又继续道：“臣可否带一个人去？”
　　“嗯？”
　　“臣想带何平安一同去。”季容妗心想，何平安那小子这段时间若是留在家中怕是过的不好，带出去一段时间，一来可以躲躲，二来若是借着这个机会立了功，想必日后再打他也要斟酌一下。
　　沈竹绾目色微动，大约能猜到她的想法：“好，本宫准许。”
　　季容妗便弯了弯唇：“公主，那我们何时出发？”
　　不用沈竹绾说，虞顺二城的粮此次定然也是由她顺便护送过去。
　　沈竹绾顿了顿，抬眸看她：“两日后。”
　　两日后。
　　季容妗脸上的笑僵住了，那岂不是说，她还有两日就要与公主分别许久了？
　　这也太突然了。
　　瞧着少女不舍难过的神色，沈竹绾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勾着她的指节，道：“驸马放心去，本宫会等你回来的。”
　　季容妗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约会的喜悦全数变成即将离别的伤感，这份伤感又促使她对沈竹绾的不舍更浓烈了些，直至将人完完全全抱在怀中，胸膛紧贴，她才吐了口气，在沈竹绾耳边幽幽道：“臣知道了。”
　　沈竹绾指节搭在少女后背，长睫微垂，顿了顿，轻声道：“她那日，离你多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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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月移星斜, 薄薄的云层为圆月遮上了一层面纱，静悄悄看着桥上两人。
　　季容妗没想到，许久之前的事, 沈竹绾如今竟然依然在意。
　　因为喜欢，所以才在意。
　　季容妗心里甜滋滋的, 又觉沈竹绾这口陈年老醋吃的十分可爱，便趴在她怀里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霎时, 原本搭在她后背的手, 便改抱为推, 将她推开了。
　　季容妗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敛，便对上了沈竹绾平静的目光。
　　四目相对，沈竹绾声音冷淡：“好笑吗？”
　　仿佛她今日若是点了头，下一秒便会出现在桥下的河水里让她笑个够。
　　季容妗立马收了笑, 轻咳一声：“不好笑。”
　　她说是不好笑, 可眼里的笑意却一点没少。
　　眼前这个人压根藏不住一点情绪。
　　沈竹绾瞪她一眼, 背过身去, 从桥上看向月亮的方向。
　　这一眼，毫无威慑力, 反而像是因为后知后觉发现问出的问题太羞耻，羞愤之下的一眼。
　　真是太可爱了。
　　季容妗抿着笑，从身后凑过去将下巴搭在她肩上, 轻声道：“其实那日是因为叶姑娘说她遇到一个对她纠缠许久的追求者, 为了摆脱那人，才那样做的。”
　　沈竹绾没出声。
　　季容妗便从身后缓缓将她圈住，蹭了蹭她的颈窝：“公主~我和她没有亲到, 而且上次见她的时候, 我已经与她说清楚了。”
　　沈竹绾眼眸微动, 不动声色：“说清楚什么了？”
　　见她又理自己，季容妗便将那日的事情与她说了一边，最后道：“所以以后她不会再来找我啦。”
　　所以，叶漉到底没有告诉少女她的真实身份吗？
　　沈竹绾目光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对少女暗含求夸奖的话表示赞同。
　　叶漉，陆叶，她想要做的，真的只是她说的那么简单吗？
　　出神期间，沈竹绾忽然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悠悠回神后，少女几乎咬着她的耳畔，道：“公主在想什么呢？”
　　湿润的热气很快将她耳畔染红了大半。
　　沈竹绾侧了侧脸，躲开这痒意的同时，正欲与少女说话，却在感受到唇角边的柔软时，骤然顿住。
　　呼吸交错的一瞬，沈竹绾感受到束缚住自己的手臂卸了些力气。
　　她眼眸微闪，轻轻往后撤了些距离，不多，只堪堪让那点接触分开，却又能维持先前呼吸纠葛的距离。
　　“放开。”
　　眼前女人耳垂红润，长睫微垂，说出的这句话很轻，倘若唇角弧度再大一些，两人分开的那点不明显距离便又要合在一起。
　　她口中说着放开，可却未曾挣扎一下，甚至连声音也没有丝毫想要让她放开的意思。
　　因先前的接触，季容妗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可在回过神后，那点接触又成了映在水中的月亮，仿佛她伸手够一够便能够得着。
　　抱着人的手紧了紧，季容妗的唇却如言往后退了一点距离，约莫到了一个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季容妗才停下，道：“那日，大约还离这般远。”
　　沈竹绾狭长的双眸一眯，正欲推开她时，少女又凑近她些，小声道：“公主，臣想冒犯你。”
　　关于冒犯，本该是令人觉得不适的词，可每每用在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旁的暧昧意味，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别样的情趣。
　　沈竹绾收回视线，声音冷淡了不少：“松开。”
　　这下，再没有先前那种欲拒还迎的意味，沈竹绾是真的想让她松开。
　　季容妗“哦”了一声，万般不舍地松开了手。
　　沈竹绾却只是睨她一眼，缓缓往桥下走去：“回府吧。”
　　季容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愣了一瞬，又凑过去跟在她身后，试探着牵起沈竹绾的手。
　　没有躲开。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神色，问道：“公主，怎么忽然要回去了？”
　　沈竹绾抽出自己的手，没有看她：“本宫只是怕驸马触景生情。”
　　季容妗：“……”
　　季容妗哭笑不得，原来是因为她先前的回答。
　　早知道便不回答了，唉。
　　季容妗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了公主身后。
　　.
　　次日，沈竹绾上朝时下令季容妗择日去江南查赈灾粮盗窃案，同时命江太医、何平安等人随她一同前去。
　　同一时间，虞顺二城郡守因为贪赃落入法网，受压迫良久的虞顺二城城民拍手称快，又因抄家所得皆被公主用于江南赈灾，一时之间，沈竹绾在民间的威望再度提了几分。
　　下朝之后，季容妗无诏自请到了沈竹绾所在的宫殿。
　　后日她便要走了，如今自然是要多黏着些沈竹绾。
　　她到时，沈竹绾正坐在桌案前，面前堆满了折子，见她进来，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再度低下头去。
　　真是奇怪，这几日按理来说沈竹绾应当不会这般忙碌才是，害得她昨晚独守空房良久，最后睡着了。
　　季容妗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她三两步走到桌案前：“公主在看什么？”
　　沈竹绾放下毛笔，将手头折子放置一边，抬眸看她：“驸马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季容妗默默地想，但她不能说出口，否则有打扰沈竹绾办公务之嫌。
　　脑子转了转，她看着沈竹绾低了良久的脖子，轻叹一声，走至她身后，伸出两只手轻轻在她肩上按起来：“我看公主劳累，所以特意来为公主放松放松。”
　　肩膀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因低头而紧绷许久的肩颈也在此刻被两只手轻柔地放松着。
　　沈竹绾难能没有说什么，余光瞥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季容妗瞧她没有让自己走开，而是任由着她按捏，心中大抵也知晓她的确有些不舒服，于是态度也逐渐认真起来，不时轻声问她。
　　“公主，这个力度可以吗？”
　　“嗯。”
　　“公主，这个有感觉吗？”
　　“没有。”
　　“那臣再往旁边移一移。”
　　屋外，敲门声忽然响起，芸娘的声音传来：“公主，茶好了。”
　　“进来吧。”
　　随着沈竹绾的声音落下，远处宫殿的门也随之而开，芸娘手中蹲着茶盏，脸上带笑缓缓走近。
　　起初没看清，只以为是哪个丫鬟在给公主捏肩，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竟然是驸马。
　　芸娘眸中露出一抹诧异，很快又收下，将茶壶放在书案另一端，正欲给公主倒茶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芸娘，这儿交给我便成。”
　　芸娘怔然抬眸，旋即微笑着道：“那便劳烦驸马了。”
　　“应该的。”
　　芸娘退下后，季容妗这才端着茶递到了沈竹绾面前，学着下人的样子，恭敬道：“公主，请用茶。”
　　沈竹绾瞥她一眼：“放这吧。”
　　茶盏轻碰桌面，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季容妗又转到沈竹绾身后，正准备继续伸手，沈竹绾便道：“不用了，驸马先出去吧。”
　　季容妗：“……”这是嫌她烦了吗？
　　沈竹绾却没再看她，季容妗便轻叹一口气，告退后缓缓出了门。
　　怪她自己，在不该回答时回答，该解释时又睡着了。
　　芸娘去而复返，想起公主房内的香炉还未曾换，正欲回去换时，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季容妗。
　　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福身道：“驸马。”
　　季容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肉眼可见地有些丧气。
　　两人擦肩而过，芸娘的声音忽然响起：“驸马可是惹到公主了？”
　　季容妗的步子一顿，回眸看向芸娘。
　　芸娘十岁入宫做岑连夏的丫鬟，后来岑连夏去世，便成了沈炽的乳娘，如今也才三十多岁的模样，样貌温和，很容易让人升起好感。
　　“驸马与公主的感情倒是与先帝先后一样。”
　　她看着季容妗，笑道：“只不过感情再好的两人，总会有争吵，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感情才会更长久。”
　　季容妗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显然，芸娘误解了。但无论怎么说，芸娘也是出于好意，于是季容妗便点点头，道：“芸娘说的是，我知晓了。”
　　芸娘笑笑，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回忆道：“其实在公主出生后的第三年，帝后二人曾经发生过很大的争吵，似是许久未曾说话，最后也是陛下先低的头。”
　　她说着说着，目光逐渐哀恸，最后扯了扯嘴角，摇头笑道：“你看我，年纪大了，总容易这样。”
　　季容妗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很是欣赏她对先帝二人的情谊。
　　芸娘也不再说什么，福了福身，继续去换香了。
　　季容妗在宫中没待多久，想着后日便要走了，便打算先回家与季父季母告别，顺带着，再看看江楠语。
　　季太傅夫妻两早便知晓这个消息，因此对她也是千叮咛万嘱咐。
　　季母叮嘱期间抹了一把泪：“矜儿从小便没离家这般远过，如今一个人去，当娘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季容妗轻轻抱了她一下，道：“娘，您放心，现在的我可不是当年的我了，若是有人敢欺负孩儿，孩儿定然打得他满地找牙。”
　　说着，还给季母比了比自己的手臂，戳道：“娘，别担心我了，还是担心一下爹，让爹日后别碰酒了。”
　　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季太傅险些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才明白他的好女儿拿他当挡箭牌。
　　季太傅当即吹胡子瞪眼地瞅了她一眼，轻哼一声道：“本来爹还给你准备了上路的银子，如今看来，怕是要省下一大笔钱喽。”
　　“爹，怎么这么见外呢，孩儿同意您在母亲面前喝酒了。”说着，她轻咳一声，道：“话说，爹您昨晚喝醉，可是差点就将咱家诛九族的秘密说出来了。”
　　说到此事，季太傅也是心虚地不行：“不是还没说的嘛。”
　　季容妗幽幽：“那是孩儿手捂的快。”
　　“多亏了矜儿啊。”季太傅赞叹地看着她，旋即话音一转：“你净手没？”
　　季容妗：“……？”
　　离别的伤感硬生生被这父女两聊得七零八落，季母收回眼泪，没好气地瞥了季太傅一眼道：“你怎么不说怕把矜儿手污染了？”
　　季太傅默默移开眼，不敢说话。
　　季容妗在一边看得直乐，不多时，季母便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眼眸还是有些红：“罢了，你去吧，江南那边灾情严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是一些银钱，你收好了，路过旁的城时，可以买些粮屯着。”
　　季母拿出一叠银票递到季容妗手上，轻声：“不够的话，娘还有。”
　　季容妗看了眼那叠银票，眼都瞪大了，不是，他们家这么有钱的吗？
　　季太傅显然也和她有着一样的疑惑。
　　就在此时，季母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不用怕家里没钱，这是你爹的私房钱，不够的话，娘再给你找些。”
　　季容妗缓缓长大嘴巴，再扭头一看，季太傅温润儒雅的表情缓缓裂开。
　　噗。
　　.
　　同一时间，何府。
　　何栗看着跪在下方的何平安，眸中充满了审视：“你与驸马关系很好？”
　　何平安垂着首，摇头：“孩儿与她不甚相熟。”
　　“不甚相熟你在猎场帮她说话？”站在何栗身边的何慎阴阳怪气道：“怎么，难不成你也是因为看上了公主，所以才帮着驸马说话？”
　　何平安藏在袖袍中的指节紧紧捏住，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何慎淡声道：“你是在讨好公主？”
　　他说的讨好，和何慎说的可不是一个意思。
　　何平安自然很是了解这位“父亲”，他目光闪烁片刻，抬起眸直视何栗：“孩儿只是实话实说，大哥那日，的确是在驸马之后出的手。”
　　何栗眯着眼，却从他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旁的情绪，于是收回目光轻声道：“罢了，如此也好，既然此次你与驸马一同去，那便记住，与她打好关系。”
　　何平安目光不变：“若是缘分到了，孩儿会与她打好关系。”
　　“为父是命令你，而不是与你商量。”何栗瞥了眼静默的少年，轻声道：“去看看你母亲吧。”
　　何平安眨眼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垂首道：“孩儿知晓了。”
　　何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扬首恩赐般道：“去吧，她也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很长时间是多久呢，大约有半年了。
　　说来可笑，外面人人都道何栗对新娶进门的小妾宠爱有加，甚至因此爱屋及乌对他宠爱有加，可实际上，他母亲被软禁在府内，他每日在府中过得人尽可欺，甚至与母亲见面，都要看何栗心情。
　　真是可笑。
　　有时候他在想，何栗为什么要将他母亲娶进门又为何偏要他取得功名，母亲又为何要让她以男子身份示人，可想来想去，也得不出一个结果。
　　她只想逃离这座府邸，只想与母亲回到过去的生活，所以她要抓住一切机会，一切可以逃离的机会。
　　站在门前，何平安目色缓缓恢复平静，推门而入时，那个女人却没有出现。走了两步后，何平安瞬间加快脚步走到床上女子面前：“娘，娘你怎么了？”
　　床上女子面色烫的厉害，一会扯着衣服，一会又冷的发颤，口中不断地道：“平安，平安快跑，不要管娘。”
　　何平安当即放开她，一路跑到先前的厅内，何栗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还会来，道：“你怎么回来了？”
　　何平安“噗通”一声跪下：“我听父亲的，我听父亲的，我娘，我娘她生病了。”
　　“生病了啊。”何栗目色悠悠，一字一句轻声道：“也难怪，毕竟昨夜本官折腾她折腾的太狠了。”
　　拢在袖袍中的手一瞬捏紧，她脊背挺直，看向地面的目光发着颤。
　　余光中那肥胖的身影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娘不会有事的，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为父最喜欢的可就是她了……”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何平安跪在地上腰板挺直，许久，才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往外走去。
　　.
　　次日，今日是季容妗留在王府的最后一日，昨日里沈竹绾又看折子看到很晚，最后上床时，也只是简单地抱着睡了过去。
　　眼下这个时辰，应当在朝堂上才是。
　　季容妗便趁着这个时间与江楠语见了面，听她吐槽了一堆，最后说到她明日就要走时，江楠语颇为悲伤。
　　只不过悲伤没多久，便话音一转，道：“明天就要走了，此去江南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要见不到公主了，你不趁机做点什么？”
　　季容妗：“公主这几日很忙，没空理我。”
　　“哟哟哟。”江楠语挑拨道：“没空啊，真可怜，都要分开了，公主也不多挽留你一些，竟然这般冷落你，我要是你，我可就不干了。”
　　季容妗喝了口茶，瞥她：“要是你你怎么办？”
　　“嘿嘿。”江楠语的笑多了丝丝不怀好意：“当然先抱抱，再亲亲，最后把她按在床上大战八百回合，然后……”
　　“打住。”季容妗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她早该知道这家伙嘴里冒不出一句象牙的，重重放下茶盏后，季容妗扶额道：“公主她，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啊？”江楠语瞪大眼睛：“感情你们两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啊，这都过去多久了，小谢谢和女皇的孩子都要遍地跑了……”
　　越说越夸张，季容妗干脆打断了她，心烦意乱地站起身道：“罢了，此事我再考量考量。”
　　“考啥啊，直接冲上去生米煮成锅巴就行了。”
　　“跟着谢林鸢能不能学点好啊你。”季容妗额头青筋直跳：“你这学的都是什么话啊。”
　　江楠语幽幽：“你但凡看过她的话本或画册，也不至于到现在和公主一点进展没有……”
　　“……”
　　季容妗的确忘了这回事，想到自己还放在书房的画册子，她便有些蠢蠢欲动，反正公主回来还早，不如……先学学？
　　匆匆告别江楠语后，季容妗回到书房，鬼鬼祟祟地关好门，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香艳画面直击灵魂，一女子俯身在另一人身上。
　　翻开第二页，画中两人相对而抱，神色痛苦且欢愉。
　　前两页还算正常，到了第三页，便开始多了些奇奇怪怪的道具，直到翻到某一页，她看见了先前在原主暗格内发现的狼牙棒。
　　季容妗猛地合上书，瞳孔地震，整颗头都红了，书上这样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谢林鸢那厮到底都看过些什么？女皇陛下的身体受得住吗！？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果然将此书扔到一边，反正可实行的她已经看了，也就那样吧……
　　她不住地给自己扇着风，又觉屋内空气太过热，索性出了门。
　　凉风一吹，脸上的热度终于下去了，然而没过一会，想到画册上的片段，血色便再度卷土重来。
　　兜兜转转，一直到了晚上。
　　沈竹绾终于从皇宫回来。
　　季容妗经过一日的沉淀，此时终于恢复了正常，然而这份正常，又在不到亥时便被公主叫去而逐渐失常起来。
　　公主前两日不会这般早叫她过去的。
　　一路上，季容妗心思都蹦个不停，当然，蹦的更多的，还是白日里的小册子。
　　她的心，终究不干净了。
　　站在门口思虑良久，季容妗还是缓缓推开房门。
　　屋内，沈竹绾正坐在床前擦发，如瀑般的长发轻轻垂在她单薄的后背，听见声音，沈竹绾侧眸看向她的方向，道：“来了？”
　　季容妗点头，自觉接过毛巾坐在沈竹绾身后，轻轻为她擦起头发。
　　沈竹绾的发丝手感很好，像是柔软的绸缎，握在手中水润润的带着些凉意，季容妗擦着擦着，目露伤感：“日后便没人为公主擦头发了。”
　　“金喜可以。”
　　季容妗噎了一下，哼道：“臣为公主擦头发和旁人为公主擦头发可不一样。”
　　“有何不同？”
　　季容妗动作一顿，抿唇：“难不成在公主心中是一样的？”
　　“不一样。”沈竹绾顿了顿，打破她的幻想：“驸马下手重些。”
　　季容妗：“……”
　　即便未曾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少女投来幽怨的目光，沈竹绾眸中不由露出一点笑，垂眸缓缓道：“自然，也有旁的不一样。”
　　手中的乌发从指缝溜走，女人眸色如水，几乎将她沉溺其中：“譬如，没人敢与本宫用这般亲密的姿势为本宫擦头发。”
　　作者有话说：
　　小季：我果然是独一无二的！
　　明天不会锁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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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沈竹绾的话无疑似投入水面的石子, 在季容妗心中留下阵阵余波。
　　又或者是因为离别在即，被迫承受离别的人总会多些伤感。
　　所以没作多少思考，她便将人抱在怀中, 低声：“臣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竹绾指节搭在她后心：“驸马且安心去。”
　　季容妗趴在她肩膀深吸一口气，闷声担忧：“公主, 假若臣此行找不到失窃的粮食怎么办？江南那边的人，会不会因为此事……”
　　沈竹绾拍了拍她的后背, 与她分开, 注视着那双略有些不安的眸子：“驸马尽力去做便好了, 此行送去的粮食够撑一两个月，剩余的，本宫会有办法的。”
　　季容妗目色逐渐坚定：“公主，我会找出失窃的粮食, 顺便探查宁王的。”
　　沈竹绾颔首, 目光一转, 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这是许久之前沈竹绾送她的, 因为助眠效果的确很好，样式也很好看, 季容妗便时刻带在身上。
　　注意到沈竹绾的目光，季容妗便将香囊取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遗憾道：“已经没有味道了。”
　　沈竹绾接过那香囊, 轻声：“明日给你换些药材。”
　　言罢，便将其放在了一边。
　　季容妗的目光随着她的指节而动，又在收回目光时, 瞧见她指节缓缓伸向自己, 没待反应过来, 便被人勾了过去。
　　沈竹绾抬眼瞧着她，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戏谑，开口时却很是认真：“驸马的医术学的如何了？”
　　医术？
　　季容妗艰难地翻找记忆，在某一刻忽然想起，她拿回那两本小册子时，曾经与沈竹绾撒谎说过那两本书是有关针灸的医术。
　　季容妗脸色瞬间红了起来：“臣还未曾有时间研读，待从江南回来……”
　　“是吗？”沈竹绾轻笑一声，眼底玩味之色浓重：“本宫可听丫鬟说了，驸马今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不是在研读医书吗？”
　　季容妗有种说谎被拆穿的心虚，正欲摇头否认，却又在瞧见沈竹绾眼底的玩味时，猛然反应过来。
　　这个女人分明从一开始便知道她那两本书是什么！
　　被拆穿的心虚在女人玩味的目光中逐渐变成了羞窘，季容妗扑过去将她扑到在床上，蹭在她颈窝，羞愤欲绝：“不许笑了！”
　　沈竹绾本来只是弯着唇，没有笑出声，但此刻，颈边被少女蹭的发痒，又觉她的反应实在可爱，便笑出了声。
　　季容妗恼急，便张口轻咬在了她的耳侧，又以牙齿磨了磨，仿佛泄愤。
　　沈竹绾猝不及防被这一下咬的耳垂发麻，口中不自觉便发出了些不太体面庄重的声音，原本搭在少女身侧准备制止她的手，也在此刻失了力道。
　　季容妗也因这声音颤了一下。
　　她松开口，撑着身子看向女人。
　　乌发如瀑，被她蹭的有些乱，原本平整的衣领，也被这一闹，松开了些，露出些辽阔冰山的一角，连绵起伏。
　　女人眸色浅淡如水，却又幽深至极，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潮。
　　她静静喘息着，红唇微张，季容妗盯着那嫣红的唇瓣，莫名觉得唇舌有些干燥，喉咙也微妙地发紧，就连呼吸也有加快的倾向。
　　她难得没有再问“可不可以冒犯”这种话，而是垂首，缓缓吻在女子脸侧。
　　又顺着脸侧，缓缓往下，吻到她的脖颈。
　　沈竹绾静默着，放任她的所作所为，呼吸很快从平缓变得急促。
　　她微微仰着脖子，放在两侧的手也抓住了两人缠在一处的衣衫。
　　情至深处，沈竹绾便不再满足于被她亲吻脖颈，于是微微偏开头，躲开少女的亲吻，转而看向她的唇。
　　沈竹绾不是一个很主动的人，她想要的东西，很少直接说。或是暗示，或是算计，她总能得手。
　　就如此刻，她只是撇开头，看向少女的唇，未曾说话，却已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季容妗轻微喘着气，明白了沈竹绾的意思，脑海里却闪过旁的事。
　　离别在即，又是黑夜，又是独处，一对正在热恋期的小情侣互相表达不舍，干柴烈火，燃一燃似乎也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前提是，她真的是一个男子。
　　季容妗喉头上下滚动一刹，撇开眸子，不欲骗她：“公主，其实我是女……”
　　话未说完，便被人按着后背，与那红唇碰在了一起。
　　短暂的接触后，女人微微偏开些头，声音被她压得有些哑：“本宫知晓。”
　　没待季容妗反应过这个爆炸般的消息，沈竹绾又在她耳边轻声：“本宫不在乎。”
　　那带着热气的话语，顺着她的耳廓一路燃烧到她的心脏，季容妗的心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
　　甚至在听到这两句话时怀疑了一下，可当她低眸瞧见女人眸底的神色时，那些怀疑便被尽数击垮。
　　她知晓，她不在意。
　　为了这两句话，她从未敢有过再多的亲近，但在此刻，那些担忧全数化作湮粉。
　　季容妗凭着本能吻了下去，先前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只像是勾动情.欲的火星，引得她肆意流连于那唇瓣之上，又在某刻无师自通地打开了关卡。
　　当浅层的欲.望被满足，更深层的欲.望便会冒出。
　　燃烧的火焰连绵不绝，吞没人所有感官，若是继续下去，难免落得化为灰烬的下场，季容妗有意停止，撑着身子，看向身下的女人。
　　湿润的长发早已凌乱不堪，正如那靡丽的红唇般，发着莹润的光泽，她像是雨中被打湿的娇嫩花骨朵，风雨非但未曾令她萎靡，反而更添了几分娇艳。
　　沈竹绾半抬着眼眸，眼尾嫣红，弯出几分不太满足的弧度，扯了扯季容妗的衣衫，哑声道：“阿妗，你我都是女子，有何可怕的？”
　　季容妗的心火再一次被她的话点燃，明知再继续下去会发生些不可挽回的事，可她瞧着沈竹绾的情态，瞧着她嫣红的眼尾，又觉有些事不可挽回也罢。
　　春宵苦短，季容妗任由烈焰灼烧，披荆斩棘剥开束缚住她的外壳，一路吻过高山，越过平原，最后被人制止在平原前。
　　沈竹绾说出那句话后，也未曾想过她如此大胆，轻车熟路仿佛演练过许多次。
　　她踩着那人的肩膀，拢了拢被散开的衣衫遮住那片风景，眼尾是未褪去的潮湿情意，蹙眉看她：“你怎的这般熟练？”
　　听得她这般问，季容妗的目光不由顺着搭在自己的肩上一路看了过去。
　　女人衣衫凌乱地躺着，平日里清冷的气质在此刻也还依旧，长腿踩在她肩上，微微蹙眉，便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质问意味。
　　无论与谁比，沈竹绾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只有此时此刻，她躺在床上，才有几分柔弱的模样。
　　沈竹绾正欲说话，抬眸却被那炽热的目光顶撞了一下。
　　少女按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腿放在她的腰侧，旋即俯身压下来，可怜道：“公主，臣明日便要走了。”
　　她的话说的如此可怜，动作却一点不可怜，只一个抬眼间，便将她拢好的衣襟再度解开，灼热的呼吸直达森林深处。
　　沈竹绾想推开她，那热浪却先她的动作一步，让她失了力气。
　　春意渐深之时，沈竹绾浑身颤抖，紧紧攥住床单，口中骂她：“季容妗，你混蛋。”
　　可怜公主大人，连骂人都声音清浅，生怕被外人听了去。
　　夜深时，公主与驸马叫了一次水，金喜颤颤巍巍地端着水进去，一点不敢抬头。但饶是如此，她在离开时还是瞧见驸马脖颈上，似乎多了一道格外明显的咬痕。
　　那是沈竹绾后来气不过留下的，之后公主大人便背过身，不再理会她。
　　季容妗有些心虚，毕竟方才，也算得上不顾公主意愿。
　　如今她拿着手帕，沾了些水拧干，磨蹭着过去准备为她擦拭，她看着那背过身的女子，轻声叫她：“公主，让臣为你擦擦吧。”
　　沈竹绾不理她，她便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道：“公主，您若是不反对，那臣便来了。”
　　她凑过去，正欲擦去公主大人额头的汗，却在下一秒对上一双带着冷意的眸子。
　　手中的帕子一轻，下一秒，整个人便飞了下去，滚落在地。
　　帘幔一层层落下，将里边的光景遮了个完全，只能隐隐瞧见些朦胧的身影。
　　季容妗从地上爬起，神色尴尬，却也识趣地没有上前。
　　里边窸窸窣窣过了一阵后，季容妗瞧见那身影躺下了，她便磨蹭着上前，坐在床边，不敢靠太近：“公主，那帕子……”
　　周身募地一寒，季容妗连忙住了口，换了个话题：“公主，臣灭灯了。”
　　身边女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季容妗便去将烛火灭了，摸回床边躺下，一片安静中，心跳声仿佛更大了些。
　　她侧过身子，对着女人，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倒是没想到，离去前一日把公主惹生气了。不过好消息是，沈竹绾知晓她是女子，并且不介意。
　　想了想，季容妗觉得也是，在这个人人都信神佛的时代，沈竹绾连神佛都不惧，又怎会惧怕两个女子相恋。
　　目色柔软了些，季容妗没忍住贴了过去，赶在女子发怒前，抱住她道：“公主，臣好喜欢你。”
　　沈竹绾动作顿了顿，声音冷淡：“现在与本宫打感情牌了。”
　　说是这么说，可她到底没有推开季容妗，季容妗察觉到这点后，顿时笑了笑，道：“臣说真心话。”
　　沈竹绾没理她，季容妗便自顾自说了句：“夜安，公主殿下。”
　　许久之后，身后少女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沈竹绾睁开眼，看着床头放着的帕子，咬了咬唇，又眼不见心为净地快速闭上眼。
　　.
　　次日，天色尚且瞳曚之际，季容妗已然起身，沈竹绾因为要上朝，比她还早一些起身。只有放在她床头换了药材的香囊，向她昭示着，公主殿下并未忘记昨日的承诺。
　　她到了城门口时，才看见来人不止有何平安和江太医，还有一个和蔼的老者和满脸怨气的江楠语。
　　来送别的人不是很多，只季家夫妇两人。
　　临别前又拉着她叮嘱了一番，让季容妗很是尴尬，毕竟，这么些人中只有她分明已经成家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被家里大人拉着叮嘱。
　　“爹娘，别担心了，孩儿很快便回来见你们。”
　　落下这句话后，季容妗便翻身上了马。
　　高门之下，季容妗回眸对着两人挥挥手，一夹马肚，顺着阳光奔向徐徐升起的红日。
　　他们与粮食走的不是同一道，虞顺二城的粮食由影二等人护送往江南。
　　而季容妗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调查粮食失踪案，因此速度自然是越快越好。
　　江楠语与何平安在马上没有异样很正常，但江太医骑得飞快却也四平八稳，季容妗便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江太医睨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皮笑肉不笑道：“老夫还是要多感谢驸马，时常出事，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飞了不少次天，如今这骑马一事，倒是手到擒来。”
　　季容妗汗颜，想起了咯吱窝夹老头的影二。
　　相比于江太医，另一个老者便显得有些费劲，这老头是工部负责维缮的人叫张礼。
　　此次江南水患，灾后重建一事早该开始，可这老头在家病了一个多月，最后没法，先让别人去了，他好些了，才在此次跟着他们一同去。
　　许是老头病才好，此时脸色白的不行，好不容易到了一所客栈，众人赶了一上午的路，休息片刻准备继续走时，张礼便不行了。
　　他脸色发白，苦笑道：“老夫怕是跟不上你们了。”
　　季容妗能理解，老人家大多身体不太好，于是商量着留下一人，可以照顾他。
　　江太医定然不行，天灾过后，最容易导致的便是瘟疫，所以江太医不能留下。
　　季容妗也不行。
　　能留下的，只有何平安和江楠语。
　　但碍于江楠语是女子，与老头一起的确不太方便，这事便落到了何平安头上。
　　商量好后，季容妗等人便打马先行离开了。
　　而张礼，在众人离去后，和蔼的面容逐渐静了下去。
　　他看向身边的何平安，笑道：“三公子，走吧。”
　　何平安带着面具一言不发，骑马跟在他身后，朝着另一条路径而去。
　　张礼骑马笑得温和：“三公子，一会只要给钱让他们办事就可以了，不要节外生枝，这粮食晚到一点，三公子在那边才能更好的发挥，治好了水患，名扬天下的机会便来了。”
　　何平安面具后的眸子满是厌恶，却没说什么，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另一边。
　　水灾后略显破败的王府后院内。
　　戴面具的阴郁男子负手而立，另一人同样戴着面具，自树上跃下，足尖点地，未发出一点声响。
　　“完成了？”阴郁男子口中发出沙哑怪异的笑：“看来叶阁主，的确想与本王合作呐。”
　　叶漉冷眼看他，剑尖挑出一抹带血的布料，道：“国师掉下万丈崖，不可能活着了。”
　　宁王看着那截布料，也不嫌脏，伸出有些变形的手接过，怪笑道：“一截布料便想让本王相信？”
　　“不出一个月，女皇国那边便会传来消息，到时候是真是假，自会分晓。”
　　“哦，这样啊。”宁王面具后的视线落在女子身上，缓缓道：“本王也想与阁主合作，只可惜，本王的确没那个实力，你也见到了，这偌大的王府，如今只有我和管家两人。”
　　叶漉轻嘲：“你说的条件我已经完成了，宁王若还是如此遮遮掩掩，我悬阁也不是必须与你合作。”
　　宁王声音丝毫不见慌张：“正如你所说，你大可与皇家合作，到时候也能名正言顺些，何苦找本王一个孤家寡人合作呢？”
　　叶漉嗤笑一声：“自古皇家多薄情，那个女人，更是冷心冷情，与她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不知那句话触动了他，宁王没再说话了，叶漉垂下眸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光。
　　“合作也可以，你先前提出的条件事成之后，本王都能答应，只是你还要帮本王做件事，本王才能彻底相信你。”
　　宁王抬头盯着她，露出一隅白森森的牙齿：“杀了季太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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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深秋, 天气一下子凉了许多。
　　连续几日不停歇的赶路，季容妗与江楠语尚且承受不住，更何况江太医这个老者。
　　行进第三日, 到了京城与江南中间的柳城，三人打算在此休息一日, 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马被客栈小二牵到后院，季容妗与江太医父女坐在一楼, 点了些酒菜。
　　江楠语一屁股坐下, 毫无形象：“累死老娘了,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嫌累就给我老实回家成亲，不出门就不会这般劳累了。”说着，江太医睨她一眼，继续冷哼道：“早便与你说了, 若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医者, 务必……”
　　“尝百草, 解百毒, 背万卷书，行万里路, 阅万人病症，潜心学习半辈子……”江楠语很是熟练地接过他剩下的话，摇头晃尾道：“知道了爹, 这话都说多少遍了, 我答应你，这辈子我与医道生死相依，死生契阔, 执它之手, 携它到老……”
　　江太医气结,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分明是在劝她早点放弃。
　　眼见着江太医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父女二人即将开始新一轮唇枪舌战，季容妗趁着这个关头夹了一筷子菜，默默出声：“再不吃快没了。”
　　父女二人皆是一顿，互相冷哼一声，开始抢对方看上的菜。
　　这样的情形，季容妗毫不意外，毕竟两人在骑马的过程中，中间隔着一个她都能拌起嘴来，有时吵上头了，隔空向对方喊话，他们吵得是痛快了，三日下来，季容妗的耳朵都快失聪了。
　　好不容易有一日能休息，季容妗吃完饭后，很快到房间休息了一会。
　　再次醒来后，天色刚至傍晚。
　　几人走的道是先前粮草运送的路线，这柳城在中间地带，与两头相近，若是粮队需要休息，应当也会在此处停留。
　　她下楼找到掌柜的，放下一张银票，打探道：“掌柜的，前段日子可有什么大商队从这边路过？”
　　掌柜的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闻言正要不耐烦地说没见过，抬眼，瞧见那张被她压在手下的银票，顿时打算盘的手止住了，脸上堆起笑：“这位爷，实不相瞒，半个月前小人的确见过一路商队，很是低调，但我这双眼可看的清清楚楚，那护送的人绝对是高手……”
　　季容妗点点头，目露思索。
　　这粮食消失的奇怪，据说路途中确实有人劫掠过，却并未得手，反而在临近宁王的地盘时，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季容妗余光瞥见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简陋的人摸着门站在了客栈门口，东张西望眼神有点胆怯，很快，小二便出现，手中端着剩饭剩菜，很熟练地给了那人。
　　掌柜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气道：“江南一代发了大水，稻田淹没，农民流离失所，可惜，听说朝廷拨来赈灾的粮食不知为何失踪了，这些百姓久等不到粮食，迫不得已到了外乡，也是可怜。”
　　古代人落叶归根意识很重，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是不会离开家乡到别的地方。
　　季容妗目光移到掌柜脸上：“我记得朝廷有下发过诏令，让周围城镇设置流民居所，让他们暂住才是，他们怎么会跑到这来？”
　　“你说这个啊。”掌柜的脸上露出了些笑：“据说灾情发生第一时间，宁王便拿出家中余粮布施，但难民太多，宁王家中的粮撑不过几日，朝廷发的粮食又没到，所以便找了几批身强体壮的流民，让他们到周围的郡县买粮。”
　　“只不过，周围郡县自然多少也受到了影响，并且还要响应朝廷诏令，设置流民招待所，粮食也很紧缺，没法子，宁王只好让这些流民再走远些，到我们这些城镇来买粮，有的流民便跟着队伍来到我们这地，没再走了。”
　　“这么说来，宁王倒是对百姓挺好的。”季容妗不动声色道。
　　“谁说不是呢。”掌柜摆摆手，收了银票，继续低头拨弄算盘，口中自言自语般道：“兴许是前些年那场大火让宁王改了性子。”
　　那场大火，便是众人口中导致宁王改变的根本原因。
　　季容妗思索期间，准备去外边走走，一只手忽然拍在了她肩膀处。回眸便瞧见江楠语顺着她的肩膀，往她脖子那边瞧，眼神暧昧。
　　季容妗一下子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江楠语伤心地捂着手，做作地看着她：“怎么了？打扰你想你家那位了？”
　　季容妗余光瞥见掌柜的玩味的目光，咬牙道：“你在胡说什么？”
　　江楠语还没出声，那掌柜便暧昧的看了眼两人，道：“都是男人，我懂。”
　　季容妗：“……”你懂个锤子。
　　她将衣衫往上拢了拢，遮住那已消下去不少的咬痕——这咬痕在她的肩颈处，前些日子被她遮掩得紧，没多少人看见，只是昨日不小心被眼尖的江楠语瞧见了，于是便连着被打趣了两日。
　　出了客栈，江楠语跟着她身后，仍旧在回味掌柜方才那个眼神：“你说他是不是把我们错认成一对了？”
　　季容妗瞥她一眼，不想搭话。
　　只用目光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间或停下，听听路人的谈论。
　　大多都是关于那些流民的，据说大多数的流民在这里已经找到了活计，勉强能活得下去，少数灾难中失去丈夫的妇孺儿童，只能靠乞讨过活。
　　这个时代，男子能外出打工找活计，女子却很少能找到，她们只能依靠丈夫生存。
　　这点，在底层流民中最为突出。
　　一路上，她们瞧见不少带着孩子的妇女，分明有手有脚，却只能沿路乞讨，又或许，她们的脑海中并没有靠自己这个概念。
　　这样的思想是时代的产物，季容妗无法改变，季太傅尝试过改变，却失败了。
　　越往南，这样的场景便越常见。
　　路过的城镇中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流民，老的，弱的，病的，残的，几乎都有，他们挤在流民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只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放了张极大的通铺，可以躺很多人，那些难民便全部挤在里面。
　　吵闹声，各种混杂的臭味扑面而来，季容妗曾经看见过，发放粗粮时那些人一哄而上抢夺的模样。
　　年幼的孩子与妇孺几乎抢不到多少吃的，只能挨饿，或是做些旁的交易，以此来换些吃的。
　　饶是如此，每天也有人在死去。
　　收尸的人早已习以为常，利落地将尸体带走，放到聚集的地方烧成灰。
　　第五日，季容妗等人终于到了江南一代。
　　比起周围的郡县，这里受灾最为严重，腐烂湿臭的味道在空中发散，残垣断壁下靠着走不动或是不愿走的百姓，每个人的脸颊都是凹陷的。
　　越是靠近，越是沉默。
　　季容妗三人心照不宣地散发着从周围郡县买的食物，到最后，那些人已经直接上来抢。
　　好在一声厉喝制止了他们：“都放开！再抢的日后不予粥食！”
　　那些难民闻言才收回手。
　　季容妗顺着声音看去，原本白皙俊秀满是书卷气的人，此时瘦了不少，人也黑了些，只有目光仍旧是温润的。
　　“常大人。”季容妗走上前，难得露出一个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此人正是常青山，被贬官后，便回了江南老家，没待多久，大水便淹没了这座城。
　　常青山见到她也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流民，对着三人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来我家。”
　　从常青山的口中，季容妗了解到江南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
　　大水淹没之后朝廷赈灾粮却久久未到，不仅如此，灾后重建也极其缓慢，若不是靠着常家和宁王府的救济，这里早便饿死不知多少人了。
　　说到这，常青山也目光闪烁着，道：“宁王此次的确出了很大力，只是不知那粮食到底何时才能来？”
　　“怕是还要十日左右。”季容妗算了算，道：“前一批运来的粮食失踪地悄无声息，此次前来，追回粮食也是任务之一。”
　　“之一？”常青山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另一个是……”
　　季容妗很轻地眨了下眼。
　　常青山便懂了，只是略有几分迟疑：“其实，这段时间来看，宁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此次的行径也让他在百姓心中声望很高。”
　　季容妗目光微闪：“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粮食问题，老常，如今粮食还够几日的。”
　　正在说着，常青山的肚子便咕咕叫了一声，他有些尴尬地捂了捂肚子，道：“最多不过三日。”
　　三日，距离粮食运来少说也要七日，那这粮食又要从何处弄呢。
　　若是能尽快找到那批消失的粮食便好了。
　　季容妗拜别常青山，准备去找运送粮食那些人了解粮草失踪一事，刚出门，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瘦削男子。
　　他带着面具，对季容妗拜了拜：“季大人从京而来，路途辛苦，本王特来邀请季大人到府上一坐，慰问季大人旅途辛劳。”
　　他身后站着些前来领粮的流民，还有几个身材高大的百姓，看样子便是方才常青山所说，前去买粮的百姓。
　　只不过，这些人，方才还对她视若无睹，在宁王说出那番话后，目光却隐隐变得仇视起来。
　　季容妗心思微转，上前恭敬地将他扶起：“宁王此言差矣，下官本就是为灾情而来，如今百姓受苦，岂有心思落座。”
　　宁王被她扶起，面具后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到底让季大人受累了，本王本不该催促，但江南百姓受苦颇多，如今也替众人问上一句，这粮到底何时才能到？又是否会与上次一样，临近江南而消失？”
　　宁王每一句话都像是关乎百姓性命的无心之言，可每一句话又在挑拨。
　　果不其然，这话落下后，百姓便纷纷出言。
　　“就是，粮食都拖多久了，还没有发下来。”
　　“这些日子过去了，洪水也依旧没有治好。”
　　“往年没有灾情时，我们江南可是每年缴税最多的，如今我们受难，朝廷却迟迟不肯支援，未免太让我们寒心！”
　　“就是就是！”
　　底下一片吵吵嚷嚷，季容妗目光看了眼最后说话最多的那个人，旋即收回目光，安抚道：“请诸位放心，朝廷记得江南百姓，也不会丢弃任何一个大乾子民，粮食正在来的路上，不出半月便会到，洪水与房屋重建，很快也会提上日程……”
　　她安抚了一通众人，最后道：“请大家放心，我知晓大家如今过的很艰难，但在下以性命保证，大家很快便会回归原本的生活。”
　　天灾之下，他们本就是无辜的，却又因为官场上一些人肮脏的手段而生生受了更大的苦，导致妻离子散，食不果腹，甚至因此远走他乡。
　　从古至今，无论是什么战争，最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底下的人似被她的言辞说动，一时竟未再说什么。
　　宁王见状，回眸看了看身边的人，管家模样的人便朗声道：“今夜的粮也请大家排队到宁王府领取。”
　　围着的流民便三三两两散去，临行前，不少人朝着宁王的方向拜了拜。
　　宁王却在与她对视一瞬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离开了。
　　到江南的第一日，季容妗找到运送粮草之人，详细了解了行径及期间发生的事，所有人都说毫无异样，可粮食就是不见了。
　　第二日，季容妗在常家帮着布施之际，遇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茹茹，眼睛大而明亮，在接过季容妗递过来的粥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去，而是扯着她的衣角问她：“哥哥，粮食真的很快就到了吗？”
　　季容妗俯下身看着小女孩，笑着坚定道：“是，很快就来了。”
　　说着，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看着她瘦得可怜的身子，温柔地蹲下身子：“吃完了还要再来点吗？”
　　小女孩摇摇头，犹豫道：“哥哥，你这儿有精粮吗？我娘说她不吃这些糙粮，只□□粮，所以每回只肯吃一点点，我担心她这样下去会饿坏，如果有的话，我可以用两天的粮食来换，可以吗哥哥？”
　　因为灾民人数众多，只能保证每个人每餐有一碗粥。成年人多一些，小孩子少一些，但即便如此，也是不够的，区区一碗粥，怎能挡得过一日的饥饿。
　　别说大人了，小孩子都吃不饱。
　　季容妗沉默了一会，又给她盛了一碗，轻声道：“端回去吧，与你娘说，粮食够吃。”
　　茹茹神色懵懂，端着碗回去了。
　　第三日，季容妗听运粮之人的话，发现了他们话中的漏洞，有人在说谎。
　　第四日，常青山家中再无多余粮食可供布施，宁王府前排起了长队。季容妗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有些怯怯的，不敢靠近，在季容妗朝她招手后，她才跑到她面前。
　　季容妗将她抱起，问她为什么不敢过来。
　　茹茹脸上满是自责：“都怪我，将哥哥家中的粮食吃完了，那些叔叔婶婶也没有的吃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多少和大小都没什么概念，只以为她多要的那一碗，将常家粮食吃光了。
　　第五日，张礼与何平安终于姗姗来迟，与此同时，灾后重建也在规划中。
　　季容妗带着何平安一起，仍旧抓着运粮之人，先后看了好几次运送马车，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些粮车太新了，不像历经了一路又被人劫过的样子。
　　第六日，宁王府供给的粥开始变稀，吃不饱的流民开始找她，问粮食什么时候才能到。
　　第七日，有人因吃不饱喝了洪水果腹，当日便生了大病，江太医面色凝重地把了脉，摇摇头。
　　第八日，何平安意外发现了疏通水流的方法，一时之间淹没江南良田的洪水逐渐开始排解散去。
　　第九日，季容妗没再去问赈灾粮的去向，她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不会是那样的。
　　是夜，季容妗换上夜行服，悄悄潜入了宁王府。
　　宁王府的面积很大，却空旷无比。偌大的院子，夜里没有一盏灯火，甚至有大半院子都是废墟，又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阴森森的，瞧起来像是一座鬼屋。
　　季容妗在黑夜中行走，逐渐到了一个屋子前。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屋前写着的两个字——宗祠。
　　她心头微动，轻轻打开门钻了进去。
　　一片死寂，只隐约能闻到些烧香的气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宁静又孤寂。
　　屋里点着烛火，季容妗看见前方立了几排密密麻麻的牌位，每一个上面都写了某某某之位，应当是宁王家死去的祖先。
　　她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牌位上。
　　那上面写着，宁王——齐山河之位。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变成了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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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只手突兀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寒意在后背炸开，季容妗下意识反手击去，借此拉开距离, 看清了来人。
　　熟悉的面具与玄衣，来人正是叶漉。
　　季容妗没来得及出神, 叶漉便迅速往后看一眼，飞身裹挟着她的腰身, 隐藏在屋梁上方。
　　下一秒, 紧闭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响起，宁王的身影逐渐出现在季容妗视线内。
　　两人呼吸放轻，大气不敢出。
　　宁王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那堆牌位前，没有祭拜, 只是静默地站着, 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几息过后, 他伸手将自己的牌位拿起, 拇指摩擦着，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笑。
　　许是喉管被烧坏的缘故, 他的这一声笑并不好听，在这死寂的房间内，莫名多了几分诡异惊悚的味道。
　　屋梁之上, 季容妗看见, 宁王将那牌位又放了回去，紧接着又拿起了另一块牌位，他仍旧没做什么, 摸了两下后又放回去。
　　不多时, 屋外的门再次被推开, 宁王府上的管家进入，低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宁王听后冷笑一声：“本王早就知道这个老东西不怀好意，说是要与本王合作，背地里……”
　　说到这，他没再说了，问道：“东西在哪？”
　　管家低声：“就在外边。”
　　宁王目光往门外瞥了眼，收回目光：“拿进来。”
　　管家点头，快步往外走去，很快，一个百姓衣服的男子，抬着一个牌匾走了进来。
　　“王爷。”那人对他恭敬地行了个礼，站在一旁。
　　宁王并未过多注意他，只盯着那牌匾上的字，沉闷地笑了出来。
　　那牌匾不是很大，又被宁王的背影遮挡，季容妗一时看不到是什么字，但她瞧着那带进牌匾的人，眯起了眼。
　　这个人她曾经见过，今日在人群中带节奏的似乎就是他。
　　不多时，宁王颔首让那人下去，道：“从哪找到的便放回哪处。”
　　那人应声抱着牌匾下去。
　　宁王的身影逐渐消失，门被合上，阴冷的宗祠内又恢复了寂静。
　　季容妗动了动，与叶漉拉开距离，扭头看她：“叶阁主来此做什么？”
　　她面带探究，似要透过面具看穿她到底想做什么。
　　叶漉看着她：“搜罗消息罢了。”
　　说着，便跃下房梁，看向宁王先前摸过的两个牌位。
　　一个刻着宁王的名字，另一个刻着“齐陈氏之位”，应当是宁王的妻子。
　　季容妗也跟着跃下，看向牌位沉思了许久，直到身边女子出声：“宁王曾娶过一妻三妾，据说最为宠爱的是一个叫宁姓妾室，只可惜，那位宁姓妾室似乎并不喜他。”
　　季容妗侧眸瞧她，试探道：“可惜，宁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全死在大火中，如今也只剩下宁王一人苟活于世。”
　　叶漉目光微动，轻笑：“也不一定活的就是宁王。”
　　季容妗猛然扭头。
　　便见叶漉抬了抬下巴指着那牌位：“不然怎么会有人供自己的牌位。”
　　季容妗：“……”还以为你真的知道什么呢。
　　叶漉看她变化的表情，觉得好笑，唇角微微扬起，又道：“又或许宁王府活下来的不止宁王一个呢。”
　　季容妗瞥了她一眼：“这样猜测的话，我也会，我还觉得宁王他其实是个女人呢。”
　　叶漉笑出来：“说的也是，无端猜测罢了。”
　　季容妗轻叹了口气，看向叶漉：“叶阁主，其实先前我与你说的不是一条路也不那么准确。”
　　“哦？”叶漉道：“怎么说？”
　　季容妗眼睛转了转：“其实咱们可以合作的是不是？你也知道我与公主的关系，与我合作，便是与公主合作，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叶漉眸中带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季容妗便没再出声，与她一起趁着夜色翻离了宁王府后，这才继续道：“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公主都会答应。”
　　“我没什么想要的，倒是季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直接问便好了，看在以前咱们是朋友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告诉你。”
　　季容妗耳尖微动：“当真？”
　　叶漉轻笑：“自然。”
　　“是你想要射杀国师还是旁人之托？”
　　叶漉眸光动了动：“受人之托。”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受人之托那便说明，叶漉至少主观上没有要挑拨两个国家关系的意思，也意味着，她至少对大乾还没有那么大的恶意。
　　“你觉得公主如何？”
　　叶漉一顿，淡声：“一般。”
　　看来她对公主没什么好感。
　　“最后一个问题。”季容妗顿了顿脚步：“叶阁主觉得何丞相与宁王如何？”
　　叶漉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般。”
　　“那与公主相比呢？”
　　“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容妗沉默片刻，终于放弃了和叶漉谈合作的打算，她停下脚步，道：“罢了，叶阁主，我也不纠结与合作一事，只要日后你我不会站在对立面就好了。”
　　叶漉“嗯”了一声：“我以为你会问我关于粮草失踪的事。”
　　季容妗眼前一亮：“你知道？”
　　“不知道。”
　　季容妗：“……”
　　她看着女子隐隐翘起的唇角，总觉得她是逗自己玩，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两人现在算是分道扬镳，还是她主动提的。
　　瞥了身边女子一眼，季容妗道：“叶阁主，有缘再会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叶漉在原地驻足片刻，回想起与宁王的交易。
　　为了让她信服，宁王主动说出，他的确养有私兵，可以与叶漉合作，但前提是叶漉要证明自己不属于公主的人。
　　而杀了季太傅，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日子，叶漉留在江南，几度探查宁王府以及江南一切可以养私兵的地方，但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
　　叶漉垂眸思索良久，缓缓离去。
　　已是季容妗来到江南的第十日，粮食仍旧没有运来。
　　宁王府的粮食也在今日，终于断了。
　　经过这九日的查探，季容妗终于理出了些线索，粮食失踪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安昌县，她今日原本是要去查探的，可一出常家大门，便被门口的灾民围住了。
　　他们吵吵嚷嚷着，问她粮食什么时候才能到，问屋舍什么时候能修好，问朝廷到底还管不管他们。
　　说到最后，不少女子呜呜哭了起来。
　　这九日中，到底有许多人撑不过饥饿和寒冷，死在了他们家乡的土地上。
　　季容妗看着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模样，心中也很难过，但她只能说：“粮食快要到了，请诸位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都已经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朝廷赈灾粮却始终不来，是不是要等我们都死了才能来！”
　　“是啊是啊。”
　　季容妗看了眼人群中出声的那个人，是昨日晚上在宁王府看见的那张面孔。
　　她正要说话，一个老者却上前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呵斥了一声先前出声的人，道：“季大人已经说了粮食在运来的路上，兴许马上就要到了呢，在这里围堵季大人作甚，这几日季大人怎么对你们的，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这几日，季容妗查探过程中时常会去周边的郡县查探，每次回来时，必然会带些食物分发给那些儿童与妇孺，也正因为如此，这些灾民对她们的态度逐渐转变。
　　老者叫牛田，先前奄奄一息时被季容妗救下。
　　他说完后，看向消瘦不已的季容妗，目露不忍道：“季大人，非我们不相信，只是大家实在饿得不行了啊。”
　　“是啊，昨日我们一家四口就领了两碗粥，给孩子喝了，我和妻子一日没进食。”
　　“我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底下的人纷纷说起自己的遭遇，季容妗也知晓他们的担忧，只是一再保证，又在牛田的帮助下，终于送走了他们。
　　何平安站在她身边，看向身边的人，抿唇出声：“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如今洪水已消下去不少，房屋重建也在张礼的规划下逐渐开始，江太医父女每日忙着为众人看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季容妗点点头，与她道：“我觉得你在治理洪水方面倒是有些天赋，不如回去我便让公主将你调去工部，也省得在我们大理寺屈才了。”
　　何平安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垂下眼睫道：“只是凑巧罢了。”
　　哪有那么多凑巧，不过是堵住的地方被他疏通了，洪水自然便泻出去了。
　　而这场天灾，也并非天灾，是人祸。
　　何平安不敢与她对视，怕眼神中泄露自己的羞愧。
　　季容妗没多说什么，只笑笑，翻身上马，对他道：“我去趟安昌县，你继续尝试，能否将剩下的洪水也泄了。”
　　何平安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季容妗知晓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却并未趁着这个机会与她一同治理。
　　.
　　季容妗在安昌县待了两日，第二日回去时，被江太医告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因为长久的饥饿加上过于脏乱的坏境，灾民中开始有了疫病。
　　先是上吐下泻，没有一点食欲，饿至形销骨立后，整个人便开始腐烂。
　　腐烂是先从脸开始的，大片皮肤脱落，露出化脓的血肉，之后是手、脚、身体，直至整个人腐朽不堪，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疫病开始爆发。
　　饥饿和疫病的加持下，难民的数量一日比一日少。
　　短短几日，疫病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席卷开来，江太医与江楠语几乎整日里在外忙碌，但天灾带来的疫病显然没有那么快找到解药。
　　前一日她才与牛田说过话，到了第三日再去见他时，牛田已经开始腐烂，奄奄一息的与她道：“季大人，救救我。”
　　然而季容妗只能沉默着，给他喂了两口粥。
　　茹茹是在疫病爆发第六日找上她的，她哭着与季容妗说，她娘生病了，希望她可以救救她娘。
　　季容妗被小女孩拉过去时，那个母亲倒在脏污中，正难堪地看向她。得了疫病的人浑身无弱无力，控制不了身体，吐出来的与拉出来的基本在一处。
　　然而茹茹只是过去用自己的衣袖为母亲擦着口中的秽物，满眼泪光地看向季容妗：“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娘。”
　　这几日里，季容妗听到的乞求比一生加起来都多。
　　可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拿出来，递给这个可怜的女人。
　　女人摇头，用哀恸的目光看向懵懂的茹茹，与季容妗道：“拜托季大人照拂茹茹一二。”
　　季容妗捏住手中的馒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前一日还与她有说有笑的牛田，转眼他便腐烂地认不出人形。
　　为了女儿忍冻挨饿的母亲，临死前的愿望是希望她照拂自己这个可怜的女儿。
　　无数灾民都与她说“救救我”，却又在转瞬间，腐烂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季容妗，站在他们面前，光影穿梭于她身后，她像一个旁观者，一步步看着他们腐化、死去。
　　疫病之下，人的生命显得脆弱而渺小。
　　茹茹的娘用目光温柔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自己的女儿，道：“茹茹，日后你要将季大人当父亲一样看待，知道吗？”
　　茹茹不懂，她只觉得娘亲这样的目光好似在告别。
　　她在季容妗怀里挣扎着，哭诉着要娘亲，然而季容妗只是抱着她一步步远去。
　　女人的目光落在茹茹朝她伸出的手上，微笑着闭上了眼。
　　季容妗抱着哭得不能自己的茹茹穿过人群。
　　残阳如血，大地荒凉，无数难民躺在地上，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茹茹的哭声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曲调，悲戚绝望。
　　那些目光落在季容妗身上，或是绝望的，或是乞求的，一道又一道，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粮食，到底是谁盗走了粮食。
　　季容妗带着茹茹回到常府时，看见了上吐下泻的江太医。
　　他正一字一句与江楠语说着自己的感受，不时喝下身旁放着的一排黑乎乎的药，喝完再说感受。
　　季容妗没去打扰他们，将茹茹交给常青山后，便骑马去了安昌县。
　　因为粮草失踪事大，几乎沿路所有郡县，尤其是江南周边的几个郡县，已经被无数官兵把持，但凡有商队路过想要往外走，货物必须得经过检查。
　　劫了粮草的人自然不敢在这关头运走粮食，只能暂且将其藏起来。而安昌县山高林深，用来藏匿大批粮草，最合适不过。
　　季容妗在这里待了两日，基本可以确定，先前那批失踪的粮草就在这。
　　她曾看到过不止一次，有人从山上下来买了许多饭菜上去。而买饭菜之人警惕性很高，有些武功底子。
　　她当即找到当地官兵，准备带人上山。
　　官兵不同意，说没有上边人指令，他们不会离开。
　　争执中，有人骑马快步跑来。
　　“季大人？”
　　季容妗抬头看去，来人正是影二。
　　她眼前一亮，将自己的推测与她说了出来。
　　影二抓着缰绳的手微紧，道：“那些人应当是上山搜寻的人，季大人多虑了。此事暂且不谈，如今粮食已到，还请季大人快些与我将粮食送过去。”
　　季容妗往她身后看去，长长的车队，运来的粮应当不少。
　　她翻身上马，扯住缰绳，道：“好。”
　　粮食运来那日，吃饱了的难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若是这些粮食运来的再早一些，饿死的人还会再少一些。
　　粮食有了，疫病却还在继续。
　　江太医为了配出解药，故意得病以身试药，眼下已经形销骨立。江楠语见过太多难民死去，自然知道若是再配不出解药，江太医很快也会死。
　　她曾在深夜找到季容妗崩溃大哭，又在第二日继续配药。
　　常青山每日默默照顾好两人以及茹茹，从不抱怨什么。
　　患了瘟疫的人越来越多，尚且没被传染的便有了意见，要求将患了瘟疫的人以及那些死去尸体放在一起烧化，防止疫病再传染。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那些患了疫病的人只默默流泪，乞求季容妗救救她们，不要烧死自己。
　　季容妗曾被火烫过，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将活人生生烧死这样的事，她做不出来。但如今治疫病的药尚未研制出来，若任由这样发展下去，的确会影响到健康的人。
　　入了夜，季容妗沐浴完回房准备休息。
　　然而刚走到房门口，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她走前明明将房门关上了，怎的会留一丝缝？
　　手中匕首一瞬弹出，她缓缓推开门，看见了桌前背对她而坐的女子。
　　女子背影清瘦，一袭白裙被她穿出仙人的模样，闻声侧了些脸瞧她，出声：“驸马。”
　　季容妗手中的匕首桄榔一下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没待反应过来，人便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令人安心的冷香扑入鼻尖，季容妗俯身抱着女人，良久没有说话，肩膀却缓慢地抖动起来。
　　沈竹绾任由她抱着，许久未动。
　　半晌，季容妗放开了她，似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不看她。
　　沈竹绾目光轻轻拂过眼前人瘦削的侧脸，出声道：“瘦了。”
　　说完又道：“驸马辛苦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说起这话，季容妗又忍不住眼圈泛红。
　　“受委屈了？”
　　女人的声音缓缓响在她头顶，季容妗蹲在女人腿前，正欲摇头时，脸颊被一只温凉的手抚住，又顺着那力道缓缓抬头，仰视着女人。
　　“与本宫说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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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许是那温凉的手太过轻柔, 又或许是那令她安心的冷香一路敲打着她的心脏，先前就要被她掩埋的情绪，又在此刻卷土重来, 且更加汹涌。
　　她伸手握住那只手腕，缓缓俯首将脸埋在女人腿上, 道：“我救不了他们。”
　　那些倒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曾在濒临死亡时绝望又哀戚地看着她, 乞求她能救他们一命, 可季容妗救不了, 甚至连那批失窃的粮食也未能带给他们。
　　承载太多人的希望与乞求本就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更痛苦的是，她辜负了这些期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她救不了他们, 更害怕他们绝望的目光。
　　季容妗一字一句地, 将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全数讲给了沈竹绾听, 说到那些人希望烧死生于疫病中的人时, 声音哽咽。
　　“于公而言，他们的提议是对的, 但于私而言，我不想再看见更多的人死去，江太医和江楠语都在为此努力, 他们分明有活下来的希望。”
　　分明有活下来的希望, 却因为旁人害怕连累，而要被火活生生烧死，季容妗下不去那个决定。
　　被她握在手中的那只手腕动了动, 带着安抚的意味摸了摸她的头。
　　女人的动作很轻柔, 说出的话却极为冷淡, 甚至于无情。
　　“驸马，你应知晓当断则断。”她说：“留下来是否有救尚且未知，但留下来会继续扩大疫病，却是肯定的。”
　　疫民众多，江楠语虽在努力，可的确未曾配置出解药。
　　沈竹绾的话虽然无情，可也是事实。
　　与其等待一个不知道的结果，不如将现有的影响降至最低。
　　沈竹绾一如从前，冷静到近乎冷漠，所有的事在她这里都要经过利弊的权衡。唯一的例外，或许只有眼前这个趴在她腿上呜咽的少女。
　　心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沈竹绾拨弄了两下她的头发，轻声：“具体如何安置，还是由驸马决定。”
　　腿上的少女终于抬起了头，许是刚哭完的缘故，眼圈红润，眼底盛满水色，倔强的模样莫名令人动容。
　　“公主。”季容矜出声道：“我们可以将患病的灾民与未曾患病的分开，这样，便影响不到那些健康的人了。”
　　沈竹绾并不意外她的决定，只道：“好。”
　　见沈竹绾应声下来，季容妗便像是有了主心骨，起身道：“公主，您怎么……”
　　话未说完，起了一半的腿忽的一弯，蹲太久的麻痹感令她不受控制地往沈竹绾的方向倒去。
　　女人眼疾手快，可终究还是没能将她完全扶住。
　　季容妗滑倒在女人身上，脸埋在了两处柔软之间。
　　耳边是女人沉静规律的心跳，冷香猝不及防扑了她满身，季容妗怔愣一秒，快速起身，伸出手关切：“公主，你没事吧？”
　　沈竹绾瞥她一眼。
　　那只伸出的手便骤然顿在半空，尴尬地轻咳一声，季容妗收回手，解释道：“蹲太久，腿有些麻。”
　　说完，又往公主胸前快速觑了一眼，耳尖浮上可疑的红晕：“公主，臣有没有撞痛你？”
　　“未曾。”沈竹绾收回目光，往床边走去，顺带着回答了她先前未曾问完的问题：“本宫过来看看你，顺便办点事。”
　　季容妗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眸光微亮：“公主是来看臣的！”
　　显然，季大人只听进去了前一句话。
　　沈竹绾坐在床边，瞧着她的模样，无奈道：“是，本宫特意来看驸马的。”
　　季容妗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在这句话下顿时烟消云散，她凑过去坐在沈竹绾身边，尾指轻轻勾起沈竹绾放在床边的手，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什么都没有说，只望着沈竹绾笑。
　　不过是一句话，便开心成这副模样。
　　沈竹绾唇角微弯，并未扭头看她，放任少女不安分地捏着她的手，道：“不过此事切勿张扬。”
　　季容妗侧了些眸：“微服私访？”
　　“嗯。”沈竹绾亦是侧眸，别有深意：“微服私访。”
　　只访她一人的微服私访。
　　许是太久未见的缘故，如今骤然见到心中想念的人，除却第一时间见到人的激动后，剩下的便是几分干涩的陌生。
　　季容妗开心的同时又有几分不好意思，于是便扭回头去，问她：“公主此次来要待几日？”
　　沈竹绾注意到她的异样，眸光微动，道：“兴许只有一两日。”
　　肉眼可见的，身边的少女低落下去，握住她的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再无先前的陌生感。
　　沈竹绾不动声色：“本宫已找好了住处，只过来看驸马一眼。”
　　言外之意，她现在要回去了。
　　季容妗这下连头也扭了过去，可怜兮兮地看着沈竹绾：“公主。”
　　尾音上扬，难能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竹绾轻轻勾唇，口中却叹道：“留在这有诸多不便，本宫便先走了。”
　　言罢，欲挣开季容妗的手往外走。
　　季容妗急了，老婆都要跑了，此时哪还有什么陌生感，她忙不迭跟着起身道：“公主，臣与你一起走。”
　　“嗯？”沈竹绾回眸瞥她，压住唇角的笑：“与本宫一起作甚？”
　　绯色在季容妗白皙的脸庞蔓延，她抬眼瞧了沈竹绾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别扭道：“臣想与公主一起睡。”
　　沈竹绾微微扬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季容妗想着，说都说了，便凑过去道：“臣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公主了，想念公主得紧，臣想与公主一起睡。”
　　顿了顿，她看着女人轻垂眼睫避开她目光的模样，喉头微动，道：“可以吗？”
　　沈竹绾倒是未曾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瞥了她一眼后，径直往门外走，声音后她一步落下：“可以。”
　　季容妗大喜过望，跟在沈竹绾身后，到了她暂且住着的客栈。
　　待公主殿下沐浴完毕后，季容妗躺在她身侧，紧紧抓着她的手，好似这般便能从中吸取些力量。
　　“公主，夜安。”
　　“夜安。”
　　季容妗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躺在沈竹绾身边，难能睡了个好觉。
　　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季容妗觉得面对那些灾民再度有了信心。
　　沈竹绾不知所踪，应当是去办自己的事了，季容妗起身推开窗户，看着外边刺入的阳光，心情一片舒畅。
　　这样的舒畅，在她回到常家门前时，逐渐停止。
　　相比于宁王府，季容妗自然更相信常青山，那些运过来的粮食，也被她安置在了常家。
　　除却单独分给宁王府的一份，剩余的便留在常家，由常家每日分粮给灾民。
　　季容妗回去时，那些灾民已然吃完，正在门口1嚷嚷着要见季容妗，让她做个决断。
　　接待他们的是常青山和江楠语。
　　常青山面露苦涩，道：“季大人不在府上，应当出去办事了。”
　　江楠语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从一侧离去，准备去找点药继续配置药方。
　　“季大人不在？该不会是躲到一边了吧？那些人留在这实在不行啊，这疫病传染力这么强，解药又未曾配置出来，难不成要我们等着被这疫病传染？”
　　“就是啊，这疫病的药方还没配置出来，果然女子就是不行。”
　　“这事到底能不能给个说法啊？我真不想被传染死掉。”
　　“……”
　　类似的话语越来越多，季容妗看着斯文有礼的常青山急的额头渗汗为她辩解，又瞧了瞧面上平静脚步略作停顿的江楠语，拨开围在一起的民众，走了上去。
　　她目光一一扫过先前说出那些话的人，淡声道：“你们说要将他们烧死，难道烧死他们，疫病就会停止了？”
　　“他们未曾犯法，只是病了，本官没有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但出于保护未曾染病之人，本官会派人将得了疫病之人单独放在一处，疫病解药未配置出来前，本官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至于你。”她看了看先前指责疫病药方还未配置出来的人，声音冷了些：“此次疫病历史上从未有过记载，且不说自己摸索药方有多难，江太医为了解疫不惜染病试药，江小姐也为此许多日未曾合眼，她为了疫病已经全力以赴，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她不行？”
　　“你不过与染了疫病的人在同一片土地，看更多精品雯雯来企，鹅裙以污二二期无儿把以。便害怕被传染，可江小姐每日都要与那些人面对面，她尚且未曾提出要将那些人烧死，你们便那么迫不及待想要烧死她们，烧死那些你的亲人朋友亦或是家人？”
　　季容妗心里憋着一股火气，说气话来也半分不客气。
　　话音落下后，周围一片静默，先前带头说话的几人也被她的话说的一声不吭，有人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人群中有不少人不忍起来，那些染了疫病的人中，的确有他们的家人。
　　谁都不想曾经陪伴自己的家人因为疫病被人活活烧死，好在，季容妗没有放弃。
　　先前说话的几人目光闪烁，瞧见周围人谴责的目光，顿时羞愧不已，低着头溜走了。
　　而剩下来的人，有不少自告奋勇，说要帮着将那些得了疫病之人转移到一处地方，季容妗摇摇头，并未让这些未曾染上疫病的人去。
　　安排好一切后，季容妗抬眸，猝不及防看见了一个道身影。
　　宁王似是注视了她许久，见她望来，便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缓缓向她走近。
　　季容妗面上表情不变，后背却悄然绷紧。
　　常青山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弯腰施礼：“草民见过宁王。”
　　宁王瞥了他一眼，目光隔着他落在季容妗身上，缓缓道：“本王要与季大人单独说两句话，季大人一定会感兴趣的。”
　　常青山余光瞥了她一眼，季容妗对他点点头，常青山便让开了位置。
　　常府门口一时只剩下两人，灾民虽在门口处，可离他们却远得很，听不见他们的话。
　　季容妗假笑道：“宁王有什么事，请说吧。”
　　宁王唇角缓缓扬起，沙哑难听的声音传入季容妗耳中。
　　“本王知晓季大人怀疑先前失踪的粮草是本王所为，但本王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批粮草，本王甚至没有派人拦截。”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季容妗的脸色：“或许有旁人欲图拦截，但如此悄无声息地消失，甚至没有折损护卫，这样的本领，季大人觉得谁能办到呢？”
　　季容妗呼吸猛地一滞，冷眼看向他：“挑拨离间？宁王觉得本官会相信你？”
　　宁王看她面上的表情，牵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本王只是与季大人这么一说，信不信，自然由季大人决定。”
　　“我当然不会信。”
　　撂下这句话后，季容矜便没再理会宁王，径直离去。
　　宁王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笑容逐渐扩大。
　　真是令人期待呢，若是她知道自己一心想要救的人，其实在那人眼中一文不值，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另一边，沈竹绾听完影二的汇报，缓缓道：“宁王派灾民买粮？”
　　“是，周边的县城粮食都买过，甚至跑到了柳城。”
　　沈竹绾思量片刻，眸中闪过一抹光：“派人注意些那些灾民。”
　　影二会意，眸色微动，低头道：“是。”
　　运粮之人可以扮成商队，“灾民”又为何不可由人扮演。
　　天色渐晚，沈竹绾换了身不显眼的装束，进了常府。
　　刚走到少女的门口，便看见长廊拐弯处出现了两个人。
　　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正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而那小女孩哭的眼泪汪汪，抱着少女的脖子，语气可怜道：“爹爹，我要去看娘亲。”
　　作者有话说：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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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季容妗怀中抱着茹茹, 正在想怎么哄骗过去时，抬眸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脚下步子一顿，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四下静寂，唯有长廊外的梧桐古树被风吹着沙沙作响。
　　“公主。”季容妗抱着茹茹三两步走到她身边, 侧眸看向房门：“我进去与你说。”
　　沈竹绾瞧了眼目色躲闪的少女，又在她转身进门时与她怀中的小女孩对上目光。
　　分明先前还在哭, 这会看见她倒是不哭了, 只巴巴地盯着她看, 眼睫上还挂着些泪珠。
　　长得与她不像，哭起来倒是有些相似。
　　沈竹绾移开目光跟着走了进去。
　　季容妗进了房门后，便抱着小女孩坐在桌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中。
　　茹茹乖巧接过, 小口地喝起来, 每喝一口便从杯缝中抬眸看沈竹绾一眼, 继而再喝水, 再抬头，水灵灵的眼睛中充满了好奇。
　　一杯水喝完, 季容妗便低头看她，哄道：“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茹茹摇摇头，这才像想起来什么般, 眼底再次蓄起泪水：“不要, 爹爹，我要找娘亲，呜呜呜……”
　　小女孩长得粉嫩, 圆溜溜的眸子说掉泪就掉泪, 红着眼睛好不可怜。
　　季容妗在此时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将她抱起来哄着，甜言蜜语哄骗道：“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去好不好？”
　　沈竹绾就在一边静静看着，看她轻拍怀中女孩后背，轻声细语地与她说道，最后将人哄得不哭时，便将她虚虚抛起又接住，温柔夸赞她：“真乖，困不困？想不想听故事？”
　　茹茹显然是有点想的，但她的大眼睛瞟到一边似乎等了许久的漂亮女人，便搂着季容妗的脖子央求她放自己下来。
　　季容妗心有疑惑，却还是放她下去了。
　　“爹爹，今日就不听故事了。”她偷偷瞟了眼那边坐着的沈竹绾，道：“这个仙女姐姐好像有话要与爹爹说。”
　　说着，便迈开小短腿往外跑去。
　　“去哪？”季容妗往茹茹的方向走两步，问她。
　　茹茹转身，从门口处露出一颗脑袋：“我自己去睡啦，爹爹。”
　　季容妗蹙眉又走了两步：“我送你回去。”
　　“不要，爹爹！”茹茹用力摇了摇脑袋：“仙女姐姐还在等你呢！”
　　说完，俏皮地眨了下眼，从外边将门合上了。
　　季容妗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去，看了沈竹绾一眼示意她先将人送回去，又往门口走去。
　　然而，门外只有习习的凉风吹来，小女孩早便跑没影了。
　　季容妗无奈地笑了一声，想着这般短的距离也确实不用送，正欲关门，余光又瞥见坐在那边等了许久的女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季容妗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下，转身朝女人露出一个笑：“公主，臣先去看看她。”
　　沈竹绾轻轻颔首，季容妗便带着笑走出了门。
　　关上门的一刹，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缓缓消失。
　　宁静的长廊只有她的脚步声，屋外的秋桐落叶铺了满地，季容妗想到了宁王的话，想到了安昌县遇见的影二，想到了在出发前公主与她说的那句“剩余的粮食她会想办法”。
　　所有的细节似乎都在指向一件事。
　　一件季容妗不想面对的事。
　　她到茹茹房间时，小女孩已经乖巧的躺下睡着了，不知是不是后来又哭过的原因，眼睫上仍旧挂着泪珠。
　　良久，她轻叹一声，为她擦去泪珠，低声：“对不起……”
　　季容妗双手扶住脑袋，终于不能再待下去了，便穿过寂静的长廊，回到了房内。
　　沈竹绾没有再坐在先前的地方，她站在窗边，看着夜色有些出神。
　　见她回来，才收回心神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季容妗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解释道：“茹茹娘亲因为疫病不能照顾她，家中也没有旁的人，便拜托我照拂一二。”
　　沈竹绾走至原位坐下，看向那边依旧站着的少女：“驸马准备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季容妗原地踌躇片刻：“若是公主不介意，或许可以收养她。”
　　良久的静默后，沈竹绾的声音缓缓响起：“驸马若是想好了，本宫不会阻止。”
　　季容妗轻轻臻首：“臣想好了。”
　　沈竹绾没再说什么，只垂首轻啜着茶。
　　季容妗在这片静默中思绪不断翻腾，掀眸瞧那女人一眼，若无其事地坐下，道：“公主，先前失踪的粮食臣或许已经知道在哪了。”
　　沈竹绾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驸马找到了？”
　　“是。”季容妗将沈竹绾的动作收入眼中，轻吸一口气：“在安昌县。”
　　茶盏落在桌上，发出“嘭”地一声轻响，沈竹绾看向她：“既已知晓，为何不将其运过来？”
　　“安昌县官兵并不配合，臣怀疑，是有人暗中与他们相接。”季容妗抬起头看向女子：“若真是如此，那这背后运走粮食之人着实可恨，若是叫臣遇见了……”
　　她对上女子清棱棱的目光，有一刹的停顿，却并未移开目光：“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偌大的房间内，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季容妗袖中的手轻轻按压在食指上，她的心跳一声高过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她看着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似要从那方古潭中寻找出一个答案。
　　“你是在怀疑本宫吗？”沈竹绾移开目光，不轻不重地反问了一句，又在她出声前，再度看向她：“若真是本宫，驸马会如何？”
　　按在食指上的拇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季容妗移开目光，胸口起伏不定，声音晦涩：“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心中知晓，沈竹绾既然这般做，自然是有理由的，无论是为了打压削弱宁王，亦或是在何栗身上做些什么，总归是为了这天下能早日收回。
　　季容妗怎么说也是现代人，知晓国家的统一与和平必然要用无数人的性命与鲜血来填，但是当那些活生生的性命不再是历史书上短短几句提笔带过的先例，而是鲜活无辜的人时，她才发觉，掌权者的残酷之处。
　　他们不拿人命当人命。
　　深深吸了一口气，季容妗撇开眸子，轻声道：“公主不必说了，臣都知晓。”
　　纵使心中波动再大，她也不该干涉沈竹绾的决定。
　　沈竹绾看了她许久，才与她道：“驸马会怪本宫吗？为那些饿死的或是患了疫病的灾民。”
　　季容妗垂眸半晌，摇了摇头。
　　她不会怪沈竹绾，却觉得这样的事会让她难过，难过中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不安。
　　沈竹绾盯着她，半晌轻声：“驸马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女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季容妗没有起身跟上去，只在看见那略显冷漠的身影完全消失时，心头轻轻颤了一下。
　　倘若有一日，她也会被放弃吗？
　　.
　　次日，季容妗在一片鸡飞狗跳的声音中醒来。
　　有人在她门外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茹茹小姐不见了。”
　　季容妗猛地睁开眼，打开房门：“快去找！”
　　她三两下套上衣衫，连忙便往外跑，却又在半路上遇到了欣喜若狂的江楠语。
　　“老季，我配出来了！”
　　江楠语肉眼可见地容光焕发起来，季容妗顿了一瞬，惊喜的笑瞬间出现在脸上，她激动地抓住江楠语的双臂，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那是当然。”江楠语哈哈大笑，又在下一秒说哭就哭，她一下子抱住季容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老季，我爹那老家伙死不成了。”
　　若是旁人看她哭着说出这句话，保不齐以为她是盼着江太医早死，但季容妗知晓，她这是喜极而泣。
　　轻轻拍了拍江楠语的后背，季容妗很快让人用她写的药方去临县抓药，又看向她道：“先别哭了，走，救人去！”
　　季容妗是在疫病人中央找到的茹茹。
　　茹茹彼时躺在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侧，不断抹着眼泪，口中说着“不要”。
　　“茹茹。”季容妗叫她，旋即将目光投在了地上的女人身上。
　　这女人正是茹茹的母亲，面部已经腐烂，瞧着出气多进气少，可俨然还是活着的。
　　季容妗大喜，连忙从身后人手中端过药碗给她喂了下去：“这是药，疫病药方已经配出来了，大家有救了！”
　　她这话的声音并不小，周围不少得了疫病静静等死的人听到这句话后，眸中瞬间便有了希望，他们想说话，可却只能瘫着动不了。
　　季容妗知晓他们的激动，她也很激动，但还尚且有理智：“只是这药尚且不知效果如何，江医师会先让病情最严重的喝下试药，若是效果好，最多后日，大家便都有救了！”
　　季容妗的话是对这边所有人说的，因此，那边喂药的江楠语也能听见，不仅能听见，心中还有几分纳闷，她这药效果挺好的，不是和她说了吗？
　　虽然不知道季容妗为什么这样说，但她接下来再先救那些较为严重的人时，旁边终于没有人干扰她了。
　　季容妗将茹茹抱起，轻声与她说：“你娘有救了，但是现在你不能留在这里知道吗？不然你娘会担心的。”
　　茹茹虽小，也知道几分事理，更何况此时她已经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消息，因此便任由季容妗抱着往回走了去。
　　疫病药方配置出来的消息不出一个上午便传遍了，人人都在夸赞江楠语是个好医师，似乎并没有人想起，就在前两日，还有人说她就是不行。
　　季容妗回到常府，还未曾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常青山，何平安身边的护卫便急匆匆赶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凉风侵袭而来，将她的眉眼吹得骤然凛冽：“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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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季容妗匆匆赶去, 在一处隐蔽的屋子中见到了何平安。
　　房屋很暗，只有一扇窗透着光，看起来像是才搭建好的。何平安背对着门, 宽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听见声音, 何平安才好似回神，转过了身子。
　　屋门大开, 光线充盈室内, 也让何平安那张憔悴麻木的脸出现在了她眼前。
　　季容妗三两步走到她面前问：“牌匾在哪？”
　　何平安指了一个方向。
　　借着窗户外的光, 季容妗看清了上边的字。
　　牝鸡司晨，天降神罚，帝有二子，长继位, 神赦之。
　　季容妗的目光落在中间一句上, 黑白分明的瞳孔闪过一丝震惊。
　　她扭头看向何平安, 正欲说话, 却又在瞧见她的脸时，脑海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方才进门进的急, 季容妗一时竟没注意，那张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卡在何平安脸上的面具不见了，那张苍白清隽的脸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许久之前, 季容妗看见何平安时便有种隐约的熟悉感, 当时她并未深想。
　　可如今，她看着那张脸，准确来说, 是看着那双眼。
　　那双与沈竹绾七分相似的眼。
　　芸娘曾经与她说过, 比起沈炽, 与先帝更为相似的其实是沈竹绾，冷冽的凤眸一抬，不怒自威的气势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竹绾有双与先帝相似的眸子，何平安亦如是。
　　季容妗忽的想到芸娘曾经与她说过的那一桩事情，沈竹绾出生第三年，先帝与先后曾大吵一架，一个月没有见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何平安：“你今年多大？”
　　何平安终于从呆滞中缓过神来，回她：“十七。”
　　是了，她今年十七，沈竹绾比她大三岁。
　　“这牌匾除了你还有谁看见过？”
　　“只我身边只有两个侍卫，但张礼大人带了许多人去，还有一些灾民。”
　　季容妗吐出一口气，抬头注意到何平安有些发愣。
　　“何平安。”她叫道，目光冷静，仿佛看穿她所有的想法：“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我……”何平安目光闪烁，别开了头。
　　“何平安。”季容妗声音冷了些：“让你告诉我，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又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良久的沉默后。
　　何平安的脸上出现了些茫然和痛苦，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哑声说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季容妗有几分恼火，伸手要将她拎起。
　　她的力气很大，抓住那单薄的衣领，不过微微用了些力，那衣领子便被她扯得散开了些，露出一隅白色的缠布。
　　季容妗的手僵住了，何平安也在她僵硬后回过神，看着自己露出的地方，微微一顿，抓住她的手腕道：“放开我，季大人。”
　　季容妗下意识松开了手，手僵硬在半空，看着快速整理衣襟的人，脑海里放映着方才看见的一隅。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她的身上也还穿着。
　　何平安整理好衣襟后，苍白的面上浮上一抹红，自嘲一笑：“季大人也看见了，我其实是女子。”
　　“我与我娘生活在一个小镇，我扮作男子保护她，她每日做些豆腐生意，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可是突然有一天，丞相便找上了门，说要娶我娘为妾，他对我娘极好，又舍得放下身段，虽模样一般，但看起来也还可靠，所以我娘便嫁给了他……”
　　在何平安的叙述中，季容妗知晓了事情的经过。
　　何栗不知从何处知晓何平安是先帝遗腹子一事，于是便娶了人家，还顺带着让何平安入了丞相府的门。
　　何平安的娘亲本欲将何平安身份一事告知于他，可没想到，何栗将她娶进门后没过多久，本性便暴露了。她娘不敢让何平安冒险，于是便继续让她扮作男子。
　　何平安说完，目光闪烁了片刻，似在犹豫。
　　但在季容妗的目光中，她咬咬牙又继续道：“何栗用我娘做威胁，让我不得不听从于他的话。此次江南水患并非天灾，是他早便计策好的，水患也不是我治理好的，而是我先前便知晓哪里可以泄洪……”
　　何平安将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最后道：“我从前都不知，原来我的身份这般敏感，难怪他们都没告诉我。”
　　“现在你知道了。”季容妗瞧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直视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何栗借用此块牌匾起，便不曾在乎何平安是否知晓，总归何平安最终一定会因为她娘，而任何栗摆布。
　　何平安摇摇头：“不知道。”
　　顿了顿，又抬头道：“若是与公主坦白，会不会……”
　　“那你活不过明天。”季容妗轻嗤一声，道：“你若是想活，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离开大乾，越远越好。”
　　何平安眸色微湿：“季大人，你……”
　　“我帮你，自然是有条件的。”季容妗打断她的感动，掀了掀眼帘，道：“你若想活，便按我说的去做……”
　　.
　　次日，天还未亮，季容妗便骑马赶往了安昌县。
　　这次，有了沈竹绾的调令在手，那些官兵总算配合起来，将藏匿于山林中的粮食运了出来。
　　季容妗骑在马背上，身后跟着运送车队。
　　从清晨走至黑夜，又从黑夜再度走回清晨。
　　算了算，时间应当也差不多了，流言应该发酵完了。
　　果不其然，隔着一段距离，季容妗便看见常府门口已经被人群密密麻麻堵住，比之上次多了不知几何。
　　而此时，他们正围在府门口，焦躁不安地嚷嚷着什么。
　　直到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上天已经降下灾祸了，季大人是驸马，让她出来给我们解释解释！”
　　一时之间，众人情绪激愤。
　　季容妗骑在马上缓缓走近，她今日本就穿了一身大红袍子，骑在马上又比旁人高出一截，如今一走近，便显眼地很。
　　有人眼尖看见了她，惊叫着：“季大人在这！”
　　于是一瞬间，方才还围在常父门口的人一窝蜂往她的方向涌，周边的护卫用长剑将他们拦在外边，人是拦住了，可声音却愈发吵闹。
　　“季大人，上天已经降下责罚了！公主何时才能将权力交给陛下！牝鸡司晨从古以来都会遭神罚的。”
　　“她一个已经成婚的妇道人家本就不应该涉政！”
　　“先帝二子是什么意思？先帝不是只有一个……”
　　季容妗看着那一张张激愤的面孔，分明前两日他们还大肆夸赞公主，转眼便因为一张不知真假的牌匾翻脸不认人。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众人，道：“首先，公主殿下只是代为执政，权力依旧在陛下手中，所谓的牝鸡司晨并不存在……”
　　“何况公主从未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季容妗顿了顿，让出身后的粮食给众人看：“那批本该运来的粮草，中途被旁人劫走，是公主找到的……”
　　话还未说完，众人议论的声音又大了些，此时又有人出声：“谁不知道你和公主是夫妻，此事真的假的谁又知道！”
　　这话说出后，众人情绪更加激烈，仿佛认定了季容妗是与公主一伙的，激动期间，一块不知哪来的石头狠狠砸向了她。
　　“嘭”地一声，鲜血顺着季容妗额头处缓缓滴落，穿过眉毛，划过眼睫，将她半边脸染成血色。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
　　护在她身边的影二下意识要拔刀，季容妗制止了她。
　　她没有触碰伤口，只是静静看着这些人，道：“本官原本想待事情查明再与大家说此事，但如今看来……”
　　季容妗扬了扬首，鲜血很快流至她下巴，在地上溅出一朵血花。
　　她身边很快走出一人，高声盖过所有人的声音：“此次洪涝，经查探是人故意而为之，并非天灾！”
　　高昂的声音在空中惊起一片涟漪，季容妗看着底下交头接耳的人，又挥了挥手。
　　那块牌匾很快被抬上来。
　　季容妗看着那牌匾，沾着血色的面孔在光下隐隐有几分可怖：“这块牌匾所用木料乃是北烨之木，为我大乾朝特有，若神赐牌匾，又怎会用这些凡人间的木料。”
　　季容妗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静静注视着众人，轻飘飘道：“有人假借上天之名污蔑公主，危言耸听，漏洞极多，若再有谣传者，格杀勿论。”
　　有些事，只要适当引导再给予些好处，风向很快便会转变。无需自证，百姓都是看落到实处的东西，粮食运来便比什么都有用。
　　.
　　季容妗满脸冷漠地在众人的目送下进了常府，门一关，她捂着脑袋快步往里走，口中还小声叫嚷着：“江楠语，快来给我包扎一下，痛死了痛死了。”
　　入夜，季容妗顶着包扎过的头靠在床上，不多时，沈竹绾推门而入。
　　季容妗偏开头不去看她。
　　沈竹绾便慢悠悠往她的方向走，口中道：“既知道本宫会来，如今来了，又不看我是什么意思？”
　　余光逐渐闯入一道身影。
　　沈竹绾看向她额间的纱布，轻声：“季大人不是说，不会轻易放过那可恨的背后之人？”
　　前些日子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季容妗不愿看她，只放冷了声音：“殿下，臣希望您知道，臣这么说只是为了大乾考虑。”并不是认可她的做法。
　　沈竹绾目光微顿：“本宫知晓了。”
　　“额头还痛吗？”沈竹绾轻轻揭过那个话题，细白的指节按在她裹着白纱布的脑袋上，问道。
　　季容妗没有躲开，只道：“不痛。”
　　“为什么不躲开？”
　　“泄了愤，他们才愿意听我的话。”
　　“你不该为我说那些话的。”沈竹绾轻声，指尖缓缓收回。
　　季容妗盯着她，似有几分赌气般，道：“但我就是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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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但我就是说了, 你能拿我如何？
　　季容妗紧盯着眼前的女子，又有几分心烦地撇开头。
　　沈竹绾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出那句话时, 心中天人交战了多久。更气人的是，她说都说了, 沈竹绾不领情，还觉得她不该说那话。
　　季容妗暗自气愤时, 又听沈竹绾缓缓道：“好, 多谢驸马仗义执言。”
　　季容妗：“……”仗义执言？怎么？妻子变兄弟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了？
　　瞧着少女有口难言只能闷声憋气的模样, 沈竹绾弯弯唇，又道：“明日本宫便要离开了。”
　　一口气吐出，季容妗扯扯唇角“哦”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表示。
　　她没说话, 沈竹绾也未曾说话, 良久后。
　　身边的白衣女子缓缓起身, 季容妗的余光随她而动, 却坚持着没有看她。
　　“那本宫便走了。”
　　季容妗攥了攥被角，没有动作。
　　余光中的白色裙角缓缓晃动, 朝着远离床边的方向而去。
　　季容妗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抓住了那欲离去人的手腕，沈竹绾的身形随之一顿, 掩下眸中笑意, 侧了半边脸，问她：“驸马还有事？”
　　这无奈的语气，好像她在无理取闹似的。
　　季容妗心中的火“腾”地一下烧了上来, 拉住人的手腕一用力, 那道要离开的白色身影便被她拽了回来, 跌入她怀中。
　　一切如沈竹绾所料，只是略微出了点偏差。
　　灼热的气息在口中交换，季容妗带了些怒火，亲吻的力道并不轻柔，反而有几分粗暴。
　　怀中的女人只是起初挣扎了一下，被她紧紧抱住后，便任由她发泄了去。
　　良久，季容妗心中的火气下去了些，又觉得不够，便在那红唇上咬了一口。
　　沈竹绾吃痛闷哼一声推开了她。
　　女人仍旧躺在她怀中，目光潋滟，红唇尚有几分水色细看还有些肿，她冷眼瞥着少女道：“长本事了。”都敢咬本宫了
　　季容妗彼时心情稍好，闻言只哼哼一声，道：“谁让公主那般气人。”
　　沈竹绾捏了捏眉心，从她怀中起来：“不是驸马自己说的？为本宫说话只是为了大乾考虑。”
　　“那公主也不能……”季容妗抬眸，瞧见沈竹绾眼底的笑意，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上了套。
　　季容妗气得直咬牙，沈竹绾真是把她吃的死死的，偏偏她上钩上的很乐意。
　　想着，她的目光便不由往女人的红唇上瞟去，嗯，满意了。
　　沈竹绾注意到她的视线，并未说什么，眼底笑意收了些，轻抬下巴道：“未先与驸马商议，也正是因为本宫知晓驸马的性子。”
　　季容妗怔愣片刻，抬头看向沈竹绾。
　　沈竹绾神色平和，道：“宁王养有私兵，押着粮食是为消耗宁王私兵，也为百姓防止本该落到他们手中的粮食被宁王拿走。”
　　“灾民伤亡必不可少，本宫首要是保证大乾安稳。”
　　沈竹绾与她解释着，末了又掀起眸子与她对视，平静道：“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本宫不会为此改变什么，只是希望驸马尽快适应。”
　　季容妗看着沈竹绾的脸，心中有一刹闪过诸多想法，但最终她只点点头，道：“好。”
　　沈竹绾便勾唇与她道：“牌匾一事，驸马做的很好，本宫期待你的成长。”
　　季容妗挺了挺腰身，轻咳：“必然不负公主期待。”
　　“对了，公主。”季容妗不动声色道：“那牌匾之言有些奇怪，这是否要去查探？”
　　“本宫会派人查探。”沈竹绾瞥了她一眼道：“驸马先将这边的事结束，快些回京吧。”
　　这话说明公主尚且不知道何平安身份一事。
　　“好。”季容妗应下来，复抬眸看向沈竹绾：“公主明日便要走吗？”
　　“是。”沈竹绾回她：“此番出来耗时良久，也该回去了。”
　　说到这，季容妗便问道：“公主出来这么些日子，可上朝这些事……”
　　沈竹绾笑了笑，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莲夏。”
　　季容妗有些吃惊：“她没问题？”
　　沈竹绾目露深意，起身道：“有问题也无碍。”
　　在季容妗不解的目光中，沈竹绾缓缓拿出一瓶药。
　　哦——懂了。
　　.
　　沈竹绾离开后没过多久，灾后重建已然进行得热火朝天。
　　江南一代的生气迅速恢复，季容妗与何平安的谋划也缓缓开始。
　　张礼绘完江南一代蓝图的第二日，便被季容妗利用牌匾嫁祸，扣上了“意图谋反”的锅，且铁证如山。
　　逮捕他时，他的屋内还放着另一块妖言惑众的牌匾，所用木材的材料与先前众人看见的一模一样，张礼看见那从他床下拖出的牌匾时，眼都瞪圆了，仓皇想要解释。
　　然而始作俑者——常青山和江楠语并未给他这个机会，两人一唱一和，在围观众人面前，硬生生将张礼的罪名坐的更实了些。
　　被带走前，张礼被压着与何平安擦肩而过，何平安往他手中塞了一张字条。
　　次日，张礼自缢身亡，只留下一则指证书，被季容妗收去保管。
　　那批供给江南的粮草，全数放在了常家，由常青山看管着，待房屋重建之后，将粮食发给每家每户。
　　从来江南到离去前，季容妗共用了两月余。
　　离去那日，常家因出门行商而完美躲过的常父常母以及常家大哥二哥全回来了。常青山气得不轻，他本是准备回家休息的，结果一回来不仅家中没人，还碰上了这等灾情。
　　季容妗彼时站在马车前，看着自发而来为她送别的江南人民，点头笑了笑，正欲上马车时，一道稚嫩的童音从身后响起：“爹爹！爹爹！”
　　季容妗脚步微顿，扭头看去，一个小短腿正迈着步子向她扑来。
　　短暂地怔愣后，季容妗伸手接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微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娘呢？”
　　茹茹的母亲好后，他的父亲也在江南重建后找到了她们母女，如今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但茹茹还总是叫她爹爹。
　　小女孩听完她的问题，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一个憨厚老实的男子和女子朝她看来，在对上她的目光后，皆是感激又尴尬。
　　茹茹的娘脸红了些，对季容妗道：“真是抱歉了，季大人，茹茹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又对小女孩道：“茹茹，不能再叫季大人爹爹了，会让别人误会的。”
　　前来送别的人群已然有几人目光不太对。
　　但小女孩在季容妗怀中大声地道：“爹爹是好官，好官就是百姓的父母，我叫她爹爹有何不对！”
　　季容妗“诶”了一声，笑眯眯地从怀中变出一块糖给她：“茹茹说的对！奖励你一块糖吃！”
　　茹茹高兴地接过糖，月牙似的眸子微弯：“谢谢爹爹！”
　　季容妗还没笑出来，下一秒，便听见前来送别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声稚嫩的“爹爹”，她抬头一看，瞧见了无数双发亮的孩童眼睛。
　　季容妗：“……”
　　片刻后，季大人分完了自己的糖，常青山一脸认真，点头：“原来如季大人这般才是真正的父母官。”
　　季容妗深深看他一眼：“等你官复原职也可以做父母官。”
　　常青山：“……倒也不必。”
　　远处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缓缓上升，季容妗从窗帘中朝着这片土地最后挥了挥手。
　　马车悠悠地走着，回去的路上没那般着急。令季容妗欣慰的是，江太医父女二人这一路终于难能地安静了下去，没有争吵。
　　十天后，季容妗终于抵达京城，进行论功行赏。
　　朝堂之上，季容妗拿出张礼的指控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江南水患一事是工部尚书王鸣与如今的御史何栗在背后操纵。
　　其间附了几张信纸，都是王鸣与他来往的证据，而何栗那边，虽没有实际性证据，却也再次被禁足在家中。
　　王鸣倒台，工部尚书之位便落在了赈灾回来的季容妗头上，何平安因治水有功被提拔为工部侍郎，江楠语于疫病一事有功，破格成为太医院唯一一名女御医，至于江太医，则赏赐了诸多财宝。
　　江南水患一事至此解决。
　　下了朝后，季容妗被季太傅叫回了家中。
　　两个多月没见，季母很是想念她，一同用了膳后又拉着她问了许久，才放她随季太傅去了书房。
　　季容妗一路跟在沉默不语的季太傅身后，直到进了书房，季太傅才轻叹一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季容妗看着满脸严肃的季太傅，神色认真起来：“父亲可是有事要告诉我？”
　　季太傅点点头，感叹：“你再不回来，你娘就要把我打包送过去了。”
　　季容妗默默：“……您送过去也没用啊。”
　　季太傅瞪了她一眼，旋即正色起来：“女皇国国师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季容妗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
　　“她在大乾境内遭到了刺杀，掉下悬崖生死不知。”季太傅顿了顿道：“女皇国为此大动干戈，声称若是她死了，那她与我大乾两国之间最终只能存活一个。”
　　季容妗手一抖，差点站起来。
　　但是很快，她呼出一口气，道：“那人找到了吗？”
　　季太傅摇摇头：“没有，不仅如此，女皇国已经派人驻扎在我国边境五十里外。”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刺杀的那些人是谁派的？”
　　“尚且未知，更要紧的是。”季太傅凝眉道：“大乾与楚国之间的交战连连败退，眼下楚国气势大盛，于我大乾而言，怕是不妙啊……”
　　夜晚，从季太傅那回去的路上，季容妗一直心神不宁。
　　不过离开两个月，形势便忽然严峻起来了。
　　季容妗正出神地想着，一缕凉风夹杂着细微的凉意飘到了她的脖颈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后，季容妗呼出一口白气，裹了裹衣裳，抬头看去。
　　漫夜无边，沉默而寂静的夜色中，忽的飘落许些星星点点的白。
　　她伸手接去，那轻柔的白色星星便落在了她掌心。
　　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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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时间拨动钟摆, 迈过季节的鸿沟，昨日里还是深秋，今日冷风一吹, 天地便落了雪。
　　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轻柔安静像是熟睡的孩童。
　　窗户外溜进了一缕冷风, 挑着烛火左右摇摆，吹皱屋内人的眉头。
　　沈竹绾顺着风来的方向投去一瞥。
　　窗户处忽的冒出一颗人头来, 季容妗招招手, 眸中跃动着兴奋：“公主！快来。”
　　沈竹绾置笔, 起身往门外走。
　　簌簌的冷风从敞开的门中吹入，沈竹绾脚下步子顿了顿，依旧出了门。
　　一只手牵住了她，温暖的感觉从指间流入身体, 驱走那份寒冷。
　　季容妗拉着人走过长廊, 抵达池水边的水榭内。
　　月亮悬在正空显得格外遥远, 被一层薄云笼罩, 只有隐晦月光蒙蒙落在平静无波的水面。
　　万籁俱寂，寒风夹杂着细雪从亭外吹入, 季容妗转头看向她：“公主，你看，下雪了。”
　　沈竹绾抬眉看她：“嗯？怎么了？”
　　“这可是初雪！”身边的少女仰头看向夜空, 唇角扬起一抹笑：“据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在永远在一起。”
　　“所以公主”她话音一转, 捏了捏沈竹绾的手，侧眸看她，笑容有几分狡猾：“要与臣一同看初雪吗？”
　　分明已经将她带出来了, 还要装模作样问她一遍。
　　沈竹绾无奈：“本宫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季容妗忍不住笑了, 笑完后又故作大方道：“自然有。”
　　“是吗？”沈竹绾轻飘飘看她一眼：“那本宫便不看了。”
　　季容妗：“……不行！”
　　沈竹绾轻笑出声, 紧接着，便被人恶狠狠地捏了捏掌心。
　　沈竹绾收声，余光瞥见长廊尽头处走来的冬梅，被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欲要抽回，又在被人察觉的一瞬，攥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身边投来幽怨的目光，沈竹绾无奈轻叹，没再挣脱。
　　冬梅一路压着唇角走到两人面前，将托盘内的东西递到季容妗面前。
　　季容妗没接，扬了扬下巴指着那边的桌面：“放那吧。”
　　冬梅依言照做。
　　木托盘上放着两件披风以及两瓶酒。
　　季容妗故意牵着沈竹绾的手往桌边走了几步，扭头看向冬梅，握着沈竹绾的手翘起一根食指来，指着那两件披风：“这两件，哪件更厚实？”
　　冬梅：“……”这两件不是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厚度吗？
　　不过她看着自家主子那略显刻意的手，当下明白过来，道：“上面的更厚实。”
　　“好。”季容妗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沈竹绾的手，装模作样地将那件“厚实一点”的披风系在了沈竹绾肩上。
　　她的确是故意的没错。
　　虽然她与沈竹绾已经是妻妻关系，但在有人的地方，沈竹绾很少与她亲近。
　　好像她是一个地下情人般，见不得光。
　　季容妗有些懊恼地想。
　　系好的披风包裹住面前的女人，季容妗将另一件披肩系在自己身上，拉过沈竹绾坐下，道：“公主，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梅花瓷瓶落在桌面发出“咚”地一声轻响，沈竹绾顺着面前瓷瓶上的指节，缓缓看向季容妗：“驸马要与本宫喝酒？”
　　季容妗点点头，又有几分迟疑：“公主可以喝吗？”
　　沈竹绾指尖搭在酒瓶上，微微挑眉：“本宫倒是可以。”
　　就是不知道驸马行不行。
　　季容妗成功接收到了沈竹绾没有说完的话，眉头一压，拿过酒瓶扬首：“那臣也可以。”
　　一刻钟后，亭外的雪逐渐小了些，沈竹绾看着眼前脸颊驼红，眼神迷蒙的人，勾了勾唇角说了句话。
　　无数个公主的脑袋在她面前晃悠，红唇张张合合，仿佛自带回音般在她耳边接连响起。
　　“驸马不行啊——”
　　“咚！”季容妗将酒壶按在桌面，整个人拍案而起：“谁说我不行！”
　　目光往下淌了淌，季容妗猛地垂下头，与沈竹绾几乎脸贴脸：“你说的？！”
　　“我行！”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沈竹绾面前，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掐腰稳住身体道：“我行，我一定可以适应，我才不会怕，杀人而已，可是杀人犯法，会蹲局子的，不过没关系，我杀鸡也很厉害的……”
　　眼前人颠三倒四说着些她听不太明白的话，沈竹绾却注意到她口中的“适应”。
　　适应什么?沈竹绾垂眸想，自然是适应她先前说过的那些话。
　　但显然，她尚且没有适应。
　　沈竹绾站起，注视着她轻声道：“驸马醉了。”
　　“我没有。”季容妗顺手拿过两人空空如也的酒壶，坐在桌上，道：“我还能给公主表演一个杂技呢！”
　　说着，两只手轮流在空中抛起了瓶子，即便醉了，她也接的很稳。
　　表演完毕，季容妗收好两个酒壶，从桌上下来，看向沈竹绾道：“公主，我厉害吗？”
　　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她，沈竹绾弯唇点头：“厉害。”
　　“那公主有轻松一点吗？”
　　季容妗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后，接着道：“我从我爹那听说了，如今大乾情势不太好……”
　　后面的话，季容妗没再说了，只是依旧盯着她，生怕她露出一点烦扰的情绪。
　　原来她今日所做这些都是为了让她轻松些。
　　沈竹绾轻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了眼前少女身上。
　　朦胧的月辉照在她脸上，少女眉宇间青涩依旧，却隐约有了几分成熟的模样，勾人地紧。
　　“本宫无事。”她轻声道：“驸马不必担忧。”
　　话音落下后，少女便轻轻松了一口气，旋即整个人开始往她面前凑，眨了眨眼，疑惑道：“公主，你怎么有两个头呀？”
　　沈竹绾瞥她一眼，没有动作。
　　不过片刻时间，眼前少女已然凑到她脸前，“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笑嘻嘻道：“两个头的公主也好看！”
　　沈竹绾：“……”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冬梅，扶驸马去休息。”
　　冬梅很快走来，季容妗却不愿让她扶着，只凑在沈竹绾身边不愿走，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公主不要我了吗？”
　　说着，大眼睛还眨了眨，眼见着就有泪珠浮现，沈竹绾出声道：“乖乖听话，本宫便不会不要你。”
　　季容妗忙不迭点头，做出三好学生的样子。
　　“冬梅，扶她回去。”
　　一只手忽然扯住她的衣袖，少女像是变戏法似的，乌黑的眸子蓄起泪珠，下一秒，那泪珠便“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说掉就掉，没有半分迟疑。
　　沈竹绾：“……罢了。”
　　醉酒后的少女黏人地紧，然而很快沈竹绾便发现，她不仅仅只是黏人，所作所为也比清醒时大胆了太多。
　　沈竹绾静静看着挡在眼前少女，冷声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嘛，公主，我们是夫妻！”眼前少女撅着嘴道：“一起沐浴怎么了？”
　　沈竹绾眉头一跳：“驸马有自己的浴房。”
　　“可我今日想与公主一同沐浴！”
　　一刻钟前，沈竹绾将人扶回房后，准备去沐浴，让少女留在房内等醒酒汤，只是当她说出自己要去浴房后，少女便非要跟着她一起去。
　　连走路都不稳当的人，此时站在她面前倒是堵得稳当。
　　无言僵持半晌，眼前少女终于轻哼一声，让开了路。
　　沈竹绾瞥她一眼，衣摆跨过门槛款款离去，没走两步，脚下步子忽然一顿。
　　扭头一看，那少女欲盖弥彰地背对着她看天空。
　　沈竹绾揉了揉眉心，到底做出了妥协：“罢了，过来吧。”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身边便多了个脑袋，季容矜乖巧地笑笑：“那我们走吧！”
　　沈竹绾：“……”
　　浴房内，扑面而来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冷，沈竹绾走至浴池边的换衣台前，用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少女。
　　她动作倒是很快，已经拆散了头上的发冠，眼下衣裳剥的都没几件了。
　　沈竹绾转回头，开始拆头上的装饰。
　　不多时她弄好头发后，只听噗通一声，身后人已然入了水，只在浴池内露出一个脑袋，直直地看向她。
　　沈竹绾起身，背对着少女缓缓脱去外袍。
　　当只剩下最后一件里衣时，她心有所感地从镜子中看了眼身后的少女。
　　她的脸比先前更红了，目光也更为灼热，仿佛一只看见了肉的狼狗，蓄势待发着，随时准备扑上来。
　　沈竹绾要脱里衣的动作顿了顿，咬唇轻蹙眉头，里衣到底顺着肩侧缓缓落了下去。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身体，连带着耳根那点热度也被融化了去。游水声哗哗响起，不过片刻功夫，眼前已然多出一人。
　　沈竹绾抬眸看她。
　　少女乌发散落，面若桃花，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她，比春光更灼人：“公主。”
　　她轻声喊了一句，叫的人心痒。
　　沈竹绾没说话，只静静瞧着她，一滴水珠从她额间落下，从眉尾顺着脸侧缓缓下滑，一路到白皙分明的下颌，最后冲破束缚“啪嗒”滴入水中。
　　似是注意到沈竹绾的视线，季容矜羞涩一瞬，却故意往她面前凑了凑：“公主，好看吗？”
　　沈竹绾微愣，似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
　　没待她反应过来，眼前少女便又往她面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些好奇：“公主，让臣也看看你。”
　　沈竹绾面色隐隐发红，一根指节顶在少女要沉下去的头上：“沐浴呢，驸马想做什么。”
　　季容矜这才好似反应过来般，眼睛忽的亮起来：“公主，那我为你搓澡吧！”
　　旖旎的气氛被打破。
　　沈竹绾：“……不用。”
　　“我很有经验的！”少女眼里带了几分她不识货的惋惜和谴责。
　　“不……”沈竹绾话音一转，轻抬眉尾看她：“很有经验？”
　　“对啊！”季容妗脑袋发懵，此时也没了旁的心思，打了个哈欠往水下蹲了蹲，开始在脑海回忆：“从前和她们一起去澡堂子时，我们都会互搓的……”
　　季容矜神游天外，叽叽喳喳说了很多沈竹绾听不懂的词汇，再说这个她们……据沈竹绾所知，季大人自小孤僻，朋友除了叶漉便是江楠语，而在她方才的叙述中，沈竹绾至少听出了三个以上的人与她一同。
　　还有那些未曾听过的词汇。
　　所以……
　　她到底是谁？
　　沈竹绾静默思索期间，身边悄无声息没了声响。
　　扭头一看，身侧的人脸颊红润，呼吸平稳，闭着眼睛缓缓顺着浴池壁滑了下去。
　　沈竹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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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何家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太平。
　　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 何栗身边的势力被清扫的所剩无几，接二连三的禁足更是让他跟不上朝堂的变化。
　　他的心情一不好，连带着整个何家上下都人心惶惶。
　　何平安已经在雪中跪一个时辰了, 分明是冬日，她还穿着秋装, 整个人跪在风雪中瑟瑟发颤，路过的丫鬟小厮纷纷看她。
　　有人叹息：“三公子又挨罚了。”
　　这样的惩罚近些日子来屡见不鲜, 自从江南回来后, 何平安在何家的地位便微妙起来。
　　何栗时常惩罚她, 却不再允许何慎欺压她。
　　何平安逆来顺受惯了，并不反抗。
　　半个时辰后，何栗让她进了屋子。
　　屋内烧着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何栗坐在主位上, 手中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厚实的狐裘将他肥胖的身躯裹住, 显得像个球。
　　他似乎很是乐意瞧见何平安这副模样，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 面容和蔼，仿佛先前罚何平安的不是他一般：“平安啊，外面跪着冷了吧？来, 坐。”
　　何平安闻言, 低垂的眸中划过一丝冷嘲，却还是如言坐下。
　　“平安啊，不是爹爹想要罚你, 只是江南一事, 你做的确实令为父失望啊。”何栗摸了摸胡子, 道：“不过好在你因治水一事官职上升了不少，名声也响了起来。”
　　“为父为你安排的你只要照做不就行了吗？要知道你当官不过才两个月，便已经升到旁人一辈子无法触及的高度了。”何栗语重心长道。
　　何平安并不反驳，只低颤着声音说：“父亲教训的是。”
　　“抬起头与我说。”何栗道。
　　何平安稳了稳表情，遂神色平静地抬起头，声线平缓：“父亲教训的是。”
　　那双吊梢三角眼静静瞧着何平安的眸子，语气略有几分诡异：“平安，冷了吧？你母亲应当也有些冷，为父忘了叫人给她送衣裳，怕是现在，她还没有衣裳穿，你待会给她送些去。”
　　平静的眸子一瞬被打破，何平安捏住指节，费了很大力气，才压着怒火出声：“我是男子，为母亲送衣裳怕是不妥。”
　　“哦——瞧我这记性。”
　　何栗这般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双眸子，如愿从那双眼中瞧见了些许难堪后，心情颇好地翘了翘唇角。
　　这双眼睛和先帝以及公主可真像啊，何栗最喜欢看那双眼睛被羞辱后露出的情绪，隐忍愤怒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
　　“平安，今年还没给你和你娘买新衣裳，过会为父叫人给你们做些。”
　　何平安冷笑着，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是何栗向来擅长使用的手段。
　　“好。”
　　出了那扇门，何平安嫌恶地弗了弗衣袖，没走两步，便迎面碰见了一身锦衣的何慎，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上下打量了何平安一眼，嗤笑道：“当官了还这么落魄？”
　　“有没有银子？”没待何平安回话，何慎便有几分不耐烦地道：“都给我。”
　　何平安眸中闪过一缕幽光，如言交出了身上所有银子。
　　打发走何慎后，何平安终于松下一口气，目光穿过高墙，往公主府的方向远远看去。
　　计划，已经开始了。
　　.
　　季容妗这些日子并没有闲着，谢林鸢下落不明，女皇国又与大乾交恶，她连续给女皇陛下写了两封信件，都没有回应。
　　就连信鸽也有去无回。
　　季容矜愁的薅着仅剩的信鸽脑袋，自言自语道：“惨喽，你的兄弟姐妹们现在怕是已经成为盘中餐了。”
　　鸽子不懂，扑棱棱扇着翅膀跑了，脖子上还挂着个红丝带，骚气得很，那是为了欢庆新年季容矜给它系的。
　　它跑了，季容矜便将趴在身边的小黑捞到怀中，从头撸到尾，发出一声喟叹。
　　小黑随主人，是只爱干净的猫，即便在这大冬日也是隔一段时间便洗个澡，涂点顺毛油，因此一身皮毛养的油光水滑，谁见了都想撸两下。
　　给鸽子都能系上红丝带，季容矜自然不会忘了小黑。
　　大红蝴蝶结，亮色小衣裳还有一顶三角小红帽，都往它身上招呼，若不是这个时代没有指甲油，季容矜甚至想给它涂点指甲油。
　　只可惜，小黑也随了主人的冷酷无情，被季容矜这么一糟蹋，爪子毫不犹豫往她脸上招呼。
　　季容矜侧脸躲开，小黑愤怒地喵一声，从她身上跑了下去，窜到一截青色的裙摆后，喵喵叫着，声音凶狠，似在告状。
　　季容矜顺着那截衣摆看去：“公主，你来了。”
　　沈竹绾俯身将小黑抱在怀里，瞧见它身上的装束后，朝季容矜投去一瞥：“看不出来驸马还有这种爱好。”
　　季容矜看向公主怀中喵喵叫着告状的小猫，弯眸道：“过年了，喜庆嘛。”
　　说着，又打量着沈竹绾，眼睛忽然一亮：“公主，不如臣也给您做个装扮？”
　　沈竹绾低眸看了眼怀中的猫，又看向季容矜，虽未说话，但显然，她对季容矜的审美不太信任。
　　“诶呀。”季容矜凑过去，拎着小黑后颈皮把它放到地上，又拉着沈竹绾的手往屋内走：“殿下，信我嘛。”
　　春节期间，若非大事是不会上朝的，沈竹绾也因此终于得了些空。
　　沈竹绾顺着她的动作往屋内走，无言准许了她。
　　季容矜眉开眼笑准备进屋时，余光瞥见飞进庭院的鸽子，动作便顿住了。
　　沈竹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复看向她：“找驸马的？”
　　季容矜僵了僵，旋即若无其事道：“应该是江楠语那厮，或许找臣有点不要紧的事。”
　　两句话，江楠语蒙受大冤。
　　季容矜走出去接住那只鸽子，取下脚下小信后快速看完，将其收好，又拍拍鸽子屁股把它拍走，复返回沈竹绾身边：“不是什么要紧事，公主我们继续吧！”
　　沈竹绾扫了她一眼，表情变化不大，依旧跟着她走了进去。
　　季容矜有些心虚，将人拉到镜前坐下后，从镜子中看着她，称赞道：“公主生的真好看。”
　　沈竹绾抬眸：“驸马不着急出去？”
　　“不着急。”季容矜说着，将她脑后的发髻散开，墨色长发铺了她满手，花瓣的幽香缓缓传开。
　　季容矜没忍住从上到下摸了一把，道：“果然猫随主子。”
　　惹来沈竹绾一个冷眼，终于老实了。
　　老实了不过一会，她又蠢蠢欲动，原本准备编辫子的手一转，给矜贵的公主殿下扎了个青春活力的双马尾。
　　而后往镜中一看——公主大人顶着张高贵冷艳的脸，两侧马尾却不安分地翘在半空，还随着季容矜手指上下摆了摆，与她清冷的气质着实不符。
　　季容矜差点笑出声，但还是忍住笑意，拿过一边的口脂，抿唇煞有其事道：“嗯，很好看。”
　　沈竹绾哪能看不出她是故意作弄自己，狭长的双眸一眯，单手将那马尾解开，旋即一掌拍向身后。
　　季容矜闪身躲过，从沈竹绾另一侧露出个头，沾沾自喜：“公主大人，如今我可不是那个吴下阿矜了。”
　　沈竹绾悠悠扫她一眼：“是吗？”
　　凌厉的掌风袭来，季容矜弯下腰呈弓形躲开这一掌，瞧着那白皙的手腕一击不成又火速顺势往下一按。
　　腰间用力一翻，季容矜借着这力往右侧翻滚而去，成功再次躲过。
　　她背手扶着桌子，冲沈竹绾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公主，臣在这呢。”
　　沈竹绾侧眸，脚尖微点再度冲去，这回的速度终于让季容矜后颈皮寒了一下，她一蹬地正欲躲开，那只柔软又不失力道的手便落到了她的肩背。
　　季容矜痛呼一声被拍向了门窗，脸挨在门框上后，才如有实感地回眸：“感谢公主殿下送来的飞翔体验。”
　　紧接着双手扒在门上一支，整个人便飞到半空，往沈竹绾的方向扑去，沈竹绾微微弯腰，自半空与她四目相对，季容矜微微一笑。
　　两人同时伸出手朝着对方拍去。
　　无形气波展开，季容矜与沈竹绾纷纷倒飞而去。
　　季容矜摔在了桌上，冲劲将桌上的茶盏冲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半边身子被拍在桌上，哎哟着正欲起身，一道人影便出现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季容矜被按了回去。
　　她便顺着那力道躺了回去，喘气间隙不忘嘴贫：“公主殿下实在厉害，臣甘拜下风。”
　　不过一会的功夫，少女的额上便出了一层薄汗，口中轻轻喘着气，间或一瞥，眸中的流光便溢了出来。
　　“好累啊公主，臣起不来了。”季容矜说着，朝沈竹绾伸出了手，欲图让她拉自己一把。
　　伸出去的手没得到回应，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的盒子却被女人拿了去。
　　季容矜抬了抬头看她：“公主？”
　　下一刻，女人欺身而上，一手撑在桌旁，另一只手沾了些鲜红的胭脂往她唇上涂去。
　　柔软的指腹带着凉意描在她的唇上，季容矜瞧着女人垂落在自己脸侧的发丝，觉得心也被勾的痒痒的。
　　不过片刻，沈竹绾便收回了手，瞧着她唇上的红，似有几分不满地蹙起眉：“太红了。”
　　季容矜抿了抿唇，忽地伸手往女人腰上一勾，笑容狡黠：“公主，臣可还没认输呢。”
　　沈竹绾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天地一阵旋转，先前还在她身下的少女此刻翻身在上，将她按在桌上，嫣红的唇弯起，悠悠道：“太红了？擦掉些或许就好看了。”
　　话音落下，带着热气的唇便印了下去，与另一瓣红唇紧紧相贴，厮磨着将口脂渡到身下女子身上。
　　半晌，沈竹绾推开她，眸色湿润：“先前的发髻谁教你的？”
　　季容矜看着身下神态蘼艳的女人，一时有些心猿意马，顶着那手的力度又往下压了压，道：“臣突发奇想弄的。”
　　沈竹绾没有躲开，任由少女亲吻着她，待她的手不老实地攀升往上时，又适时推开了她。
　　瞧着少女水眸中的疑惑，沈竹绾微抬着头，问她：“驸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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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彼时, 沈竹绾一只手横在身前抵着她，另一只手屈在身后桌上，不紧不慢地与她对视, 那双眸子清明地很，没有半分情.欲。
　　季容妗一个激灵回神, 支着手起了些身，极快地眨了下眼, 道：“没有, 公主为何这般问？”
　　沈竹绾盯了她许久, 久到季容妗心底开始发毛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时，她才终于移开了目光，道：“那便好，本宫希望驸马能与本宫坦诚相见。”
　　季容妗见她不追责此事, 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想赶紧揭过这个话题, 便道：“不如就现在？”
　　“现在？”沈竹绾嚼着这两个字, 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看起来有些不太明白季容妗在说什么。
　　“是啊, 公主。”季容妗搓搓手，老实巴交地道：“公主不是要坦诚相见吗？”
　　这下，沈竹绾听明白了。
　　她颇有些恼火地抬眸, 耳根子却红了些, 冷声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季容妗轻咳一声，遮掩道：“没什么。”
　　眼前这个人，从前未曾确定心意时还是个内敛含蓄的人, 沈竹绾若是不主动, 她便不会越过雷池半步。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便会主动跨过那雷池，只不过跨得不多且很快又会跨回去，她是不敢完全跃过的，譬如此时。
　　沈竹绾想明白后面色平静了些，掀眸看她：“好，那驸马脱吧。”
　　季容妗此时面色相当精彩，咬牙半晌，抱着视死如归的想法看向沈竹绾：“那公主也须得脱，不然怎么算得上坦诚相见呢？”
　　沈竹绾似笑非笑：“好。”
　　比之于沈竹绾的淡定，季容妗脸上的紧张显而易见。
　　但小季大人显然不是傻子，她能看出来，沈竹绾分明是打定她不敢脱，故意借此来埋汰自己。
　　于是她一咬牙，豁出去了：“好，既然如此，那公主与臣便互相宽衣。”
　　她倒要看看，到底谁会先忍不住！
　　沈竹绾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她上前一步，指节轻轻搭在季容妗的腰带上，抬眸瞧着她，微微扬起眉。
　　季容妗感到腰腹处正在颤抖，她忍住后退的冲动，硬是咬着牙没有动。
　　下一瞬，腰间的束缚突然一松，方才还被束之一阁的衣袍缓缓散开，空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又被那只白玉般的指节缓缓剥落，堆落在地。
　　所幸只褪去了外袍，她里面还穿着许多道。
　　季容妗这般想，便放松了不少，眼珠子一转，开始慢悠悠地解沈竹绾的腰带。
　　她的动作仿佛故意般做的很慢，眼睫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竹绾的表情看。
　　当然，公主大人比较会装，从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当那腰带松开时，季容妗还是察觉到公主殿下僵硬了一瞬的身体。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季容妗心底忽然便不怕了，甚至乐不可支开始期待着沈竹绾的反应。
　　屋外太阳逐渐落山，带走最后的暖意。好在屋内烧了炭火，两人青.天.白.日这般造作也不会被冻着。
　　一层层衣衫剥落，季容妗肉眼可见地仓促起来，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两人的衣衫便齐齐只剩最后一件里衣。
　　季容妗望着沈竹绾那只伸过来的手，脸颊升起些蒸腾的热意，一把握住那伸过来的手腕，撇开头无奈认输道：“公主赢了。”
　　沈竹绾目光流连于她嫣红的脸上，唇角轻勾：“驸马觉得本宫在乎这输赢？”
　　“臣……”
　　犹豫着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沈竹绾悠悠道：“本宫又不是没看过。”
　　季容妗脑海里瞬间便想起了浴池的一幕，她醉酒后做的那件事，是她每逢想起都会想要找个地缝将自己埋进去的程度。
　　那是喝醉了，现在还清醒着，这能一样吗？
　　趁着季容妗犯傻发愣之际，沈竹绾干脆利落地褪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服。
　　雪白的身体骤然出现在她眼前，沈竹绾的目光不自觉从上往下游移，又在半空被人拦截。
　　季容妗捂住她的眼，一咬牙，快速伸手褪去沈竹绾最后一件里衣。
　　然而手刚搭上，便被人拍开，连带着捂住人视线的手也落了空。
　　季容妗惊呼之下捂住自己：“公主你！”
　　怎么会有如此不守武德之人！
　　沈不守武德显然没那个自觉，慢悠悠地从上往下打量着她，最后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胸前的白布上。
　　季容妗已然背过身去，气得咬牙切齿：“公主你不守信用！”
　　“本宫又没答应驸马，何来不守信用之说。”
　　季容妗：“……”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更气了！
　　她抱着自己快速蹲下，伸出右手开始捡自己掉落的那件里衣，轻轻扯了一下，没扯动。
　　扭头一看，沈竹绾正用脚踩着那里衣，唇角带笑地瞧着她。
　　那模样，和偷了腥的狐狸没什么区别。
　　季容妗气得差点笑出声来，索性也不躲了，带着一腔被欺骗的怒火站起身，将人扑到了床上。
　　女人的里衣成功乱了几分，领口也因此松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季容妗恶狠狠地瞧着她，伸手搭在她的里衣领口：“公主真是太坏了！”
　　沈竹绾仰面躺着，抬手制止季容妗的动作，目光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悠悠道：“本宫未曾许诺过，是驸马先入为主了。”
　　季容妗反握住公主大人的手，又被她挣脱。
　　沈竹绾与她对视着，意有所指：“驸马与本宫坦诚相见了，本宫才好与驸马坦诚相见。”
　　季容妗正欲说自己已经空空荡荡了，话到口中，又在沈竹绾的目光中逐渐销声，她说的似乎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坦诚相见。
　　一颗心猛地跳了两下，季容妗这才明白，沈竹挖从一开始便在给她设套，一直到眼下这样的境地，才悠悠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瞧着身下的女人，很快便反应过来，公主大人许是知道她最近的动作，但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应当也还不知晓何平安的身份，否则便不会是眼下这个态度。
　　她轻叹了一口气，斟酌着说了些能说的：“在江南时，我无意得知何平安在何府生活的并不好，想必公主大人也知道些，她想逃离何家，我便准备帮公主收拾一番何大人，顺带着帮一回她。”
　　季容妗说完，有些无奈道：“公主，臣已经坦诚相见了，所以公主会对臣坦诚相见吗？”
　　沈竹绾不知在想些什么，轻淡抬眼瞥她，一语双关道：“该让驸马知道的，本宫自然会让驸马知道。”
　　季容妗眼角抽了抽，这不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要求她坦诚相见，结果公主大人自己还是选择性告诉她一些事。
　　罢了，反正她也没全部交代就是了。
　　季容妗在心底愤懑地想，手中动作便带了几分粗暴，指尖一挑一拉，那里衣便朝两边滑去，入眼是大片雪色的肌肤，以及一抹熟悉的藕白色。
　　——上次在浴室便是因此被拍飞的。
　　季容妗此时再见到它，除了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外，还有几分隐秘的兴奋感。上回她不过是挨了一下，便被沈竹绾那般对待，可眼下，沈竹绾却只虚虚地抵着她，并没有旁的动作了。
　　细长的手缓缓覆上那片肚兜，正欲将其扯开时，沈竹绾轻推了一下她，意有所指地盯着她胸前的白布。
　　冬日里天黑的早，一个不留神，天色便暗了下去。
　　季容妗对上沈竹绾的目光，没有多少犹豫，很快扯下那抹裹胸白布。
　　两团柔软弹到沈竹绾眼前，她眸色深了些。
　　没人会对爱人的身体无动于衷，沈竹绾也不例外。
　　一切水到渠成，季容妗往下趴去时，沈竹绾按着她的肩膀，眼角嫣红水润，细喘着制止她：“别……”
　　然而为时已晚，季容妗已然张口含了上去。
　　温热包裹着她，灵活的柔软不断在敏感处反复挑拨。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金喜的通禀声：“公主，陛下来了。”
　　外边适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小皇帝并没有放低音量，大声叫着：“阿姐！我可以进来吗？”
　　两人皆是一怔，沈竹绾目色瞬间恢复清明，就欲踢开少女，却发现双腿被她紧紧摁住。
　　少女嘴角还带着些不明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着光泽，她凑近沈竹绾，轻声吐气：“公主三思，动静大了，外边可是能听见的。”
　　瞧着少女眼底的不怀好意，沈竹绾几乎一瞬便明白了她接下来想做的事。
　　“别进来！”沈竹绾声音低冷，隐隐含着几分怒火。
　　不是对屋外的人，而是对屋内的人。
　　她欲将人拍飞，却又真怕外边人闯进来。
　　季容妗轻笑一声，缓缓低身下去：“公主，臣会快些的，只是劳烦公主忍着些了。”
　　熟悉的战栗再度从灵魂深处冲击而来。一门之隔，声音稍微大些，外边人便能听见。沈炽与金喜的低声交谈隐隐传来，似是在说：“阿姐与驸马哥哥不会吵架了吧？会不会打起来呀？”
　　的确是打起来了，不过是在床上罢了。
　　隐秘而刺激的感觉不断冲击着沈竹绾，她微伸脖颈，死死咬着唇不让声音泄露，额头细汗薄发，情至深处不能从口传达，便化作两股暖流，一股涌入少女口中，另一股从嫣红的眼尾渗出，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季容妗刚抬起头，便被人踹了下去，只是这次许是怕外边听见，并未将她踹到门框上。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悻悻地拾起衣裳，整理自己的同时，小心翼翼地瞧着帘幔后散发着冷气的身影。
　　季容妗吸了吸鼻子，心想，刺激是刺激了，就是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爬上公主的床。
　　作者有话说：
　　小季：好日子到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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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须臾, 散发着冷气的公主殿下干净整洁地出来了，除了空气中隐约留存的暧昧气味，丝毫看不出先前发生了什么。
　　沈竹绾显然正在气头上, 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径直越过她出了门。
　　季容妗轻咳一声, 跟在她身后，却不敢离得太近。
　　门刚打开, 冬日凛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叫人直打哆嗦。让季容妗心底生出些愧疚来, 外边这般冷，小皇帝怕是冻坏了。
　　她伸头一看，穿着一身锦衣裹得像个粽子的沈炽惊喜地探过头，叫沈竹绾：“阿姐！”
　　嗯……看起来应该不太冷。
　　沈竹绾应了一声, 偏头对金喜道：“将里边收拾一下。”
　　季容妗这才收回目光, 自门后走出, 将手中拿着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沈竹绾单薄的背上：“公主, 外边冷。”
　　她这种时候倒装的有模有样了，方才将人衣服扒干净怎没这般自觉。
　　沈竹绾扭头冷睨她一眼, 目光比这个冬夜还要冷上一些。
　　季容妗僵了僵，默不作声地远离了些，侧眸看天。
　　沈炽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目光又顺着金喜进门时打开的那道门朝里面望去。
　　他生的矮, 因此目光一扫，便轻而易举地看见了碎落在地的碎瓷片以及塌落的桌椅板凳。
　　圆溜溜的眸子一瞬瞪大，沈炽想着, 没想到阿姐与驸马哥哥真的打起来了。
　　他顿时有几分同情地看向季容妗, 还摇了摇头。
　　季容妗心虚一瞬, 很快正色道：“陛下怎的深夜过来了？”
　　“朕有事要同阿姐说。”
　　说完这句话后，沈炽才像想起什么般，看向发着冷气的沈竹绾：“阿姐，绣娘姐姐失踪了。”
　　沈竹绾这才看见眼前站着的不止沈炽，还有他身后满脸焦急的芸娘。
　　这种小事按理来说是不会禀报到她面前的。
　　于是她抬了抬首，道：“去书房。”
　　她这话显然是对小皇帝和芸娘说的，季容妗在原地踌躇片刻，到底没有跟上，看着几人的背影逐渐远离后，这才脚步一转，往浴房的方向走去。
　　一路到了书房，沈竹绾余光并未瞧见季容妗的身影，眉头微不可闻蹙了蹙，又看向底下的芸娘：“什么事？说吧。”
　　芸娘早便急不可耐，如今沈竹绾一叫她，便哽咽着将所有的事说了出来。
　　芸娘的女儿绣娘从昨日出宫采购后，一直没有回来，连带着保护她的人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芸娘很着急，但疑心她或许只是走远了些，直到今日，她收到一封信。
　　芸娘说着，将那封信拿了出来，递交到沈竹绾手上：“那掳走绣绣的人说，若是我日后不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便杀了绣娘。”
　　沈竹绾捏着那信纸，垂眼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汝女在我手上，若想她活命，每日清晨来西门取药，下在陛下饭食中。
　　沈炽显然早已知道这件事，拉住沈竹绾的衣角担忧道：“阿姐，我没事，每日用膳我都会用银针试毒，可绣娘姐姐不会有事吧？”
　　沈竹绾目光微垂，很轻地摸了下他的头：“不会。”
　　前有江南洪水捞出牌匾，后便有人要害沈炽。
　　如此可见，先皇长子那背后之人也应当准备好了。
　　“这两日你先回家休息。”沈竹绾看向憔悴不已的芸娘，道：“此事本宫会派人去追查。”
　　“是，多谢公主殿下。”芸娘再度落泪。
　　不多时，沈竹绾便派人要将沈炽送回去，坐上马车之际，沈炽从车窗中伸出头来，好似想起什么般道：“对了阿姐，阿姐府内有一人与阿姐好像呀，今日我进来找阿姐时差些认错了人。”
　　天色一暗，人的视线便会受到影响，认错似乎也情有可原。
　　沈竹绾目光微动，没有说什么，只叮嘱道：“早些睡。”
　　送走沈炽后，沈竹绾便转身朝着府内走去，落座于书房后没多久，窗户口便传来两声石子敲击的声音。
　　沈竹绾掀眸看去，屋外极快地闪过了一道黑影，她便起身打开房门，让金喜不用跟着，径直走向后院的林木中。
　　庭院深深，月色浅浅。
　　初雪过后的天气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却也没再下雪，只是空气干冷地很，口中的热气刚出口便凝成了雾。
　　沈竹绾来到后院，看向那背对着她站在树下的女子。
　　夏日里繁茂的树木在经过一场秋后，叶子已然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深褐色的纹路蔓延，像是走到生命的末路。
　　玄衣女子面对着古树，背影消寂孤独，仿佛下一秒就要化在夜色中。
　　“叶阁主。”沈竹绾出声叫她。
　　叶漉这才像回过神般，扭头看向她：“公主。”
　　她手一伸，一张纸片便弹了出去，又在半空中被沈竹绾稳稳接住。
　　“宁王的私兵分批藏在了这几处。”叶漉道：“数量估摸着有五万。”
　　沈竹绾接过那标着地点的图册，眸光微动：“辛苦叶阁主。”
　　叶漉瞥她一眼，忽的道：“公主可知她最近在做些什么？”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季容妗。
　　沈竹绾抬眸静静瞧着她：“不知。”
　　叶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赌坊。”
　　半天没从女人脸上看出些什么，叶漉便接着道：“她似乎在给御史大人的儿子下套。”
　　“她是说过要为本宫整治一下何大人。”
　　叶漉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岔开话题：“公主想好了该如何与季太傅说吗？”
　　“又想好了，该如何与她说这件事吗？”
　　沈竹绾目光淡了些：“这便不牢叶阁主担心了。”
　　叶漉弯了弯唇，没再说什么，转身三两下消失在后院。
　　.
　　越到深冬，天气越冷，只是偶尔也会有出太阳的晴天。
　　温度虽然不高，却晒的人很舒服。
　　何府。
　　何栗正躺在美人椅上晒着太阳，躺着没多久，便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还未开口询问，有一小厮便脚步匆匆地跑来，活像死了爹妈似的嚎叫道：
　　“大人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他被扣押在赌坊了！”
　　何栗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成器的玩意，大儿子好赌，没事就去赌坊，二儿子好色，成日拿花满楼当自己的家。
　　比之满脑子美人的何名，何慎虽然好赌，但到底比何名有点脑子。再加之，何名被发配后，何慎便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儿子，何栗对他反倒是宽松了些。
　　听闻消息后，也只是挥着手皱眉道：“欠了多少？叫人拿去换上就是，吵吵嚷嚷成什么样子？”
　　“不是啊老爷！”小厮欲哭无泪：“大公子他，大公子他欠了赌坊五十万两白银！”
　　“多少？！”何栗终于躺不住了，从美人椅上坐起，面色沉了些。
　　小厮便颤抖着道：“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按着他的俸禄来还，上上下下祖祖辈辈几辈子都还不清。
　　这坑爹玩意儿。
　　小厮瞧着何栗的脸色，似被吓到了，但还是犹犹豫豫地道：“那赌坊老板说，说是要见大人您一面。”
　　何栗面色变了变，指名道姓地找他？
　　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何慎落入人的圈套了。
　　何栗将府中护卫带上，急匆匆出了门。
　　在门口时恰好碰见迎面回来的何平安，两人撞上一处，何栗哎哟了一声，顿时火冒三丈，一脚将人踹开后便再度往外跑去。
　　何平安捂着肚子面色苍白，许久后才缓缓站起，手中拿着一把古铜色钥匙。
　　她迈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往何栗妻子的屋子，敲了敲门。
　　屋内走出一个刻薄雍容的女人，见是她，表情轻蔑了几分，转身往屋内走：“有什么事……？”
　　“嘭”
　　何平安将人砸晕后扛在肩膀，径直往关押她娘的地方走去。
　　每年冬日，府上奴婢小厮便会放假大半，只留下一小部分，因此何平安并不惧怕什么。
　　到了屋内，她用钥匙解开束缚女人许久的锁链，眼圈微红道：“娘，过了今日，我们便自由了。”
　　说完，瞥了眼那被她扛来的女人，锁链一扣，躺在床上的便成了那刻薄的女子。
　　何平安将人嘴堵住，又将她娘从小门送到接应的人手中，而后再度折返。
　　何平安屋内，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被绑在自己床上的男子，拎过一边的煤油倒在他身上，又在屋内四处洒了起来。
　　何慎目眦尽裂，唔唔地说着话，想要挣扎离开，可那铁链却在他挣扎着起来时又将他拽了回去。
　　何平安似是看出他的恐惧，面色平静地看着他，道：“从前你欺我辱我骂我，我都忍了，今天你也该还了。”
　　火焰映照在她的面具后的眸子里，在空中划过一道完好的抛物线，落在他身上，又在遇到他身上的液体时，骤然喷发起来。
　　院子里很快响起下人的尖叫，何平安穿着不显眼的装束匆匆走到了后门，正欲离开，却看见了一个戴着面具站在墙头上的女子。
　　她出现地悄无声息，何平安甚至不知道先前她带着她娘过来时，这个女子有没有出现。
　　浑身瞬间紧绷起来，何平安欲要钻入马车，那女子却迎面朝她而来，何平安躲闪不及，脸上的面具便被女子一手拿掉，露出了面具后的脸。
　　.
　　何府起了一场大火，因为放假人手不够，而越烧越烈，最终导致何府成为一片废墟。据说何家三公子与她母亲死在了大火中，被发现时，手上还拴着铁链。
　　一股不知从哪兴起的流言说何大人酷爱用铁链将这对母子用铁链栓起折辱，结果那日得知大公子出事后，急匆匆离去，未曾给两人解开铁链，这才导致两人死亡。
　　流言愈演愈烈时，季容妗正躺在公主府，神色惬意地晒着太阳。
　　冬梅正在一边叽叽喳喳地和她说着什么“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季容妗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附和：“所以人还是不能做坏事，不然容易遭天谴。”
　　正说着，由远及近的，一道清瘦身影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季容妗坐起身，挂着笑迎上去，还没走到她面前，便被沈竹绾冰冷的视线定在了原地。
　　她走的并不是很快，可每一步都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狠狠砸在季容妗心头。
　　冬梅和周围的婢女很有眼力见地撤去，偌大的院内便只剩下两人。
　　季容妗还未说什么，沈竹绾那如结了冰渣子的声音便响在她耳畔：“这便是驸马所言的没有事情瞒着本宫？”
　　作者有话说：
　　呜呜，要考试了，考完我就加更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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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艳阳当空, 分明应该是暖和畅快的天气，可沈竹绾的到来却仿佛带着一股低压的冷空气，令她胸口发闷, 浑身发冷。
　　短暂怔愣过后，季容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看向沈竹绾的目光不自觉有些躲闪：“公主所言为何事？”
　　事到如今她还在装。
　　沈竹绾心中恼火，眉眼因此愈发冷冽, 单刀直入问她：“何平安是谁？”
　　季容妗身形微僵, 看向对面冷着脸的女人。
　　在她的记忆中, 沈竹绾从未用这般冷的语气和表情对她说过话，也从未如此鲜明地表达出她的恼火。
　　季容妗抿了抿唇，看向侧下方地面：“公主知道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沈竹绾太久，只是未曾想到她知道的如此迅速, 甚至于, 何平安还未曾来得及离去。
　　阳光有些刺目, 沈竹绾目色中逐渐多了几分凉意：“她在哪？”
　　“公主。”季容妗仍旧不肯看她, 袖中的手不安地捏着袖口：“臣不能言。”
　　不能言。
　　沈竹绾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上前半步, 道：“不能言？驸马是觉得你不说，本宫便不知晓了？”
　　季容妗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沈竹绾便冷眼瞧了她好一会, 转身, 衣袖在空中翻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度。
　　季容妗下意识跟了半步，又克制住没有上前，看向女子的背影, 声音有些艰涩：“公主, 可否留她一条性命？”
　　女人脚下步子缓缓顿住, 轻出一口气：“你分明知晓她的身份。”
　　“可她若是不承认，没人会知晓，更何况，她如今的权力与地位远远危及不到公主和陛下，或是直接将她驱逐出国，禁止此生再入大乾，为何非要杀了她呢？”
　　沈竹绾闭了闭眸子，偏头冷漠道：“本宫不会留下一点危害到大乾的可能。”
　　“她是女子，不可能会危害到大乾。”季容妗瞧着沈竹绾冷漠的侧脸，上前拉住她的手：“公主，臣向你保证，她不会再回来。”
　　“季容妗。”沈竹绾似是忍耐到了极致，甩开少女的手，声音极淡：“你非得为了她与本宫犯呛？”
　　季容妗看着被甩在半空中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手，垂眸轻声：“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她的生死对公主无碍。”
　　空落落的手落回身侧，季容妗不明白沈竹绾为何一定要杀了何平安。何平安胸无大志，又是女子，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不会是沈竹绾口中的“危害”。
　　即便说是流言，但流言那般多，日后难道出来一个“先皇长子”便杀一个？
　　沈竹绾瞧着她绷起的唇角，脑海里便闪过她昨日与自己说的“没有欺骗”，再往前推推，那些与自己商讨“先皇长子”的言论，也未免没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沈竹绾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重新恢复冷静，转身看向她：“若是本宫觉得有碍呢？驸马仍旧要为她求情？”
　　这句话，几乎是带着强迫性的意味，让季容妗做出选择。
　　袖侧内的食指紧紧按住拇指，季容妗垂下头，半晌，声音晦涩：“臣是公主的臣子，自然一切听从公主殿下的安排。”
　　回答的很客观，好似她的选择完全是因为她不得不听从于沈竹绾。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沈竹绾最后看了她一眼，眸中的情绪不知是失望多些，还是冷漠多些，总之最后她没有再与季容妗探讨这个话题，裹着一身冷气离开了此处。
　　季容妗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也只沉默地看着沈竹绾的背影。
　　.
　　沈竹绾这边刚回到屋内，影二的身影便紧随其后：“公主，人找到了。”
　　前两日，得益于叶漉的消息，沈竹绾知晓了何平安的身份。
　　只是叶漉那厮最是唯恐天下不乱，因此，也只带回了消息，却没将人扣押下来。
　　沈竹绾瞧着底下等待她发号施令的影二，道：“杀了。”
　　“是。”
　　影二向来是个行动派，这边刚得令，下一秒便马不停蹄地准备走。
　　只是脚步刚迈出没两步，身后又传来女子的声音：“等一下。”
　　影二老老实实站住。
　　沈竹绾轻吐出一口气，淡声道：“让他们走，明日午时过后再追，若是追不上，便就此作罢，任她们离去。”
　　“是。”影二惊讶于公主殿下改变主意，虽不知为何，但想了想，还是很严谨地问道：“殿下，那若是追上了呢？”
　　话音落下，女人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垂眼搁置纸笔，声音有些冷：“自行决断。”
　　影二瞳孔微震，这是头一次公主殿下的命令如此令她摸不着头脑，以至于她出了书房的门还在思索，若是追上了是杀还是不杀。
　　迎面撞上有些硬的人，影二后退一步，正要说“抱歉”，却在瞧见那人时淡下了面色。
　　她正欲绕过去，影一却偏头看向她：“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影二皱眉欲拒绝，忽的想起，比之于她，影一似乎的确更能精准猜到公主殿下的想法些。
　　踌躇片刻时间，她将方才的事与影一说了遍。
　　听完后，影一压下眸中惊奇，思索良久，轻声道：“此事，你只管追不上即可。”
　　影二不解：“为何？”
　　“公主殿下既已松口，那便是放过了她们。之所以让你去追，也是心中恼火。”影一抬头看向公主书房的方向，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影一目色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公主的意思驸马想必还不知道，此事要告知驸马吗？”
　　影一摇摇头：“主子之间的事，我们不可过多掺和。”
　　“那驸马若是因此与公主生了隙，公主岂不是很冤枉？”
　　影一听完后目光落在影二脸上，顿了顿才道：“不会。”
　　影二蹙眉不解。
　　影一便没再多说，只看着她道：“阿娣，你只管知道，公主殿下无论做出哪种决定，必然已经想好后路，何三公子也罢，驸马也罢，总归不会超出公主的预料范围。”
　　这些年他跟在公主身边，见过太多事，但每一件事的发展最终都会变成有利于公主的一面。因此对于她的命令，只需信服即可。
　　.
　　何平安母女暂居于京城一座宅院，虽已从何家逃出，可每在京城一日，她的心便不能安定下来，总害怕有一天会被突然闯进院子的人带回去。
　　今日，已经是事发的第三日了。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都在讨论何家遭遇的事。但何栗的反应太过平常，甚至于丧礼也是为她们母女二人操办的。
　　何平安不信何栗不知道被火烧死的不是她们母女。
　　浓郁的夜色中，无数雪花纷沓而来，静默地为这枯寂的世界着上一点银白色。
　　何平安睡不着，裹着衣裳站在屋檐下，瞧着外边飘起的雪花，思绪逐渐发散。
　　忽然，身侧覆来一层阴影，何平安后背微寒，一扭头便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女子。
　　女人落得很轻，衣摆轻微摆动，手中一把利刃发着寒光，抵在她的脖颈间。
　　何平安顺势靠在柱上，仰着脖颈看她。
　　眼前的女人她见过，在江南运粮时站在季容妗身侧，是公主的人。
　　她轻垂下眼睫：“公主已经知道了。”
　　影二神色不变，开口道：“到明日午时前，你的生死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说完，抵着她喉咙的刀便缓缓收回，转身欲走。
　　何平安喉咙微动，追上前两步：“是公主的意思？”
　　影二偏头瞥她：“若只是公主的意思，你现在已经死了。”
　　何平安愣在原地，电光火石间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季容妗想必也在其中说过些话。怔定半晌，她看着女子消失不见的背影，回屋留下了一封信。
　　上面写着：季大人曾问过我十八岁生辰礼想要什么，当时不知所想，如今只愿平安，这已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若他朝得以相见，必把酒言欢，以谢季大人曾经相助，另，多谢公主。
　　何平安没有写很多，大恩不言谢，这件事上，季大人待她已经仁至义尽，她也不该再让季大人夹在中间为难，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已经是公主网开一面了。
　　她将信折好放在屋内，带着为数不多的行礼和她的娘亲，打开了门。
　　门口放了一辆简陋马车，车夫缩在车架前，瞧见她后跳下马车，压低声音道：“何公子，快些上来，我们家大人吩咐我在这等你。”
　　何平安几乎一瞬便想到了季容妗，心头微动，想的却是，季大人此举怕是又要惹公主了。
　　她叹息一声，扶着娘亲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悠悠晃着离去，速度很快，却不是朝着城外的方向。
　　她走后，幽寂的庭院内忽然出现一道人影，这道人影裹挟在黑袍中，身材中等，看不清模样，却推入房门，拿起何平安先前写的那封信看了看。
　　很快又将其撂入一旁未熄灭完全的烛火中，眼见着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后，才又拿起纸笔，重新写了一封。
　　.
　　次日，季容妗派人去何平安住的屋子看看情况，那人很快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信件递给了她。
　　这信件用了很小的纸写，叠的也乱七八糟，像是仓促之中不知从哪撕下的一片纸，上面血迹凌乱，写着：公主，救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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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夜后, 冬雪落了满地，树枝梢头结了朵朵银花。
　　某处宅院内。
　　暗室中空间幽闭，发着经久失修的腐朽气味, 两边烛火静静燃烧，熔化幽暗的黑色。
　　在这黑暗中, 有人低声急促地喘息着，又在某一瞬猛然睁开双眼。
　　何平安惊醒额头出了一层汗, 她做噩梦了, 梦见她们又被抓回去了。
　　她下意识要抹去额头的汗, 却发觉手脚被人捆住，动弹不得。
　　心头猛然下沉，她扭头看见身边同样被绳索捆住的女人，何平安挪过去, 声音低哑, 叫着：“娘……”
　　女人没有动静, 她正欲背过身用手探测女人的呼吸, 便听见不远处机关转动的声音传来。
　　何平安当机立断躺了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沉重急促, 一道不紧不慢。
　　那沉重的脚步声最先走到她面前，面前猛地一亮，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何平安控制着面上表情, 没有睁开眼睛。
　　片刻后，面前拿着火折子的人阴狠地笑了一声，沉重的力道踢在她的腹部, 令她熟悉又恐惧的声音响起：“果真是她们母子两。”
　　电光火石间, 何平安明白了什么, 那辆马车不是季大人为她们准备的。
　　可是她住的地方，除了季大人和公主知晓，又会有谁知道呢？
　　很快，她便知道还有谁知晓了。
　　嘶哑的声音缓缓传来：“何大人，这不过是促进你我合作的一点小礼物。”
　　这道声音的主人很显然，正是宁王。
　　何平安压下心头震惊，听见何栗似是松了一口气，笑道：“宁王的确相当有诚意，这合作一事，本官自是赞成。”
　　宁王透过面具看着何栗道：“我知何大人当下心情，妻儿惨死，只凭这个小子显然做不成这样的事，幕后定然有公主的手笔，何大人想报仇又或者想做些别的，本王不在乎。”
　　何栗表情变了变，眸中闪过些旁的情绪，不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宁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合作了，本王便想与何大人交些心底。”宁王道：“何大人要报仇，本王亦与公主有些龃龉。”
　　何栗眯了眯眼，认真打量宁王的神色，可惜他戴着面具，脸上是何表情，他看不出来。
　　宁王目色平静，像是看穿了何栗的想法，道：“何大人以为本王的妻妾子女是如何死的？”
　　他顿了顿，道：“被火烧死的。”
　　火。
　　何栗面色一沉，半晌，道：“好，既如此，本官便也与宁王交个底……”
　　言罢靠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宁王听完后不着痕迹地远离了他些，掸了掸衣袖，露出些思索的表情来：“若是如此，倒是可以好生利用一番。”
　　两人对视一眼，何栗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宁王，请……”
　　宁王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躺着的两人，道：“此二人何大人一会可自行带回去处置。”
　　何栗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瞥了眼地上的两人，道：“那便多谢宁王了。”
　　.
　　公主府。
　　“宁王已经入京，何平安母女的踪迹也已经透露给他。”戴着面具的女子负手而立，如一根挺翠的苍竹，看向沈竹绾道：“宁王三番两次催促着要取季太傅性命，都被我搪塞过去了。”
　　对面女人神色淡然，闻言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此事暂且不急。”
　　“是不急还是因为旁的人？”叶漉很轻地撇了下唇角：“公主就不怕她知晓你做的这些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叶阁主倒是分外爱管闲事。”沈竹绾看向面具后女子的双眸，红唇轻启：“比之那些，本宫更想知道叶阁主的来历。”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如针尖遇上麦芒，互不相让，让空气都为之一寂。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打破了两人间凝滞的氛围。
　　“公主，驸马求见。”
　　叶漉欲离去的脚步一顿，旋即闪身躲上了房梁。
　　沈竹绾无声瞥了眼女子消失的地方，这才看向门口那道虚影，道：“进。”
　　季容妗的身影很快出现，目光躲闪，却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女子态度淡淡，连头也未曾抬起，似乎不太想搭理她。
　　季容妗踌躇了一会，上前半步，老老实实行礼：“公主，臣有事想要问您。”
　　话落在空中又掉在地上，季容妗看出女子不想理她，便兀自垂下眸，道：“公主，何平安母女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她说着，将那字条拿出往前递了递，又返回原位，谨慎地瞧着她的表情，道：“臣未曾怀疑公主，臣只是想从公主这得到一个答案，何平安是否在公主那里？”
　　“不在。”女人终于开口，从案牍后屈尊纡贵地扫了那字条一眼，顿了顿，声音淡了些：“你觉得是本宫做的？”
　　“没有。”季容妗忙不迭道：“臣去那里看过，若是公主做的，不会那般刻意，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和栽赃。”
　　那间屋子季容妗随后去过，屋内的确凌乱了些，像是打斗后的痕迹，地面也有些血迹，再加之那张字条，看起来倒真的像那么回事。
　　可惜，季容妗了解沈竹绾，若是她派人做的，定然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更不会让那张明显带有指向的字条留在屋内。
　　季容妗顿了顿，目光有几分躲闪：“昨日里是臣不对，影一已经与臣说了。”
　　她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影一，影一跟在她身后跟了良久，最后在她忍无可忍的目光中，犹豫着与她说出了昨夜公主下的命令。
　　沈竹绾是准备放过何平安一马的。
　　这个结果让季容妗羞愧中带着一丝丝心动，她先前或许不该隐瞒公主殿下才是。
　　“公主。”季容妗呐呐着抬头：“臣不该隐瞒你。”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可有线索了？”
　　季容妗摇摇头，昨日里她坐立难安，一边为沈竹绾的态度感到灰心，另一边又在为难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何平安，等到她今日再去看时，何平安母女已然没了踪迹。
　　“罢了。”沈竹绾轻声道：“此事本宫会派人去找，驸马若是无事，可以多回家中看看。”
　　季容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觉心中一阵感动。
　　是她从前一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那般隐防备公主殿下，可公主殿下知晓后非但不怪她，还帮着一起寻何平安的下落。
　　真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想说些什么表达衷心，亦或是道歉，却又觉得这些话尚且不能表达她心中情感的万分之一。
　　于是她上前两步，走到女子身边，轻轻将她抱住，低声道：“多谢公主，臣日后定然不会再隐瞒公主。”
　　沈竹绾身形微僵，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却并未推开少女，道：“本宫记住了，若是驸马日后敢骗本宫……”
　　她凉凉地抬起眸，与少女对上视线。
　　季容妗后背一紧，连忙举手投降，保证：“臣定然不会。”
　　女人瞧了她两眼，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嗯”，便收回了视线。
　　季容妗表完衷心，又磨蹭着过去，想要亲一下眼前的女人。
　　只是她还没靠近，沈竹绾便侧开头看她，清冷的眸中似有几分羞恼闪过：“驸马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季容妗一顿，以为她还在恼自己，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可怜巴巴道：“公主，臣知错了。”
　　沈竹绾不为所动。
　　季容妗眨眨眼，又凑近了些。
　　沈竹绾蹙眉看她，正欲将她赶走，脸颊上便猝不及防落下一个柔软的轻吻。
　　淡粉色云霞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沈竹绾恼她道：“出去。”
　　季容妗得了便宜，此时被沈竹绾这般说也不恼，笑吟吟地撤身回去：“好，臣便先告退了。”
　　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沈竹绾面上的红终于下去了些，冷眼瞧着那从房梁上跃下面带揶揄的女人。
　　叶漉唇角勾了勾，道：“没想到驸马与公主感情这般深厚，更没想到，公主原来才是在下……”
　　话没说完，轻而锐利的破空声便迎面袭来。
　　叶漉侧身躲过，看着那纸张从自己眼前割裂空气而过，唇角的笑一僵，倒也没再继续，只换了个话题：“不过也难怪公主不怕她知道后会的反应了，原来是早便做好了准备。”
　　叶漉将先前听到的话在脑海里一串，便大约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乌黑的眸中闪过一缕暗光，叶漉幽幽道：“让能与驸马接触到的人听到公主对何三公子的‘恻隐之心’，又在背后将此事推给旁人，公主殿下真是好计谋，怕是连公主的部下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利用了吧。”
　　沈竹绾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道：“叶阁主倒是喜欢揣测旁人。”
　　叶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只是觉得驸马未必太过可怜。”
　　沈竹绾淡淡抬眸：“不劳阁主费心。”
　　叶漉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
　　距离绣娘失踪已经过去三日，公主却仍旧未曾传来有关的消息，这让芸娘心头焦灼不已。
　　她已经在家中待了三日了，每日都度秒如年，眼见着外边天色又要黑下去，芸娘终于叹息一声，进了屋子。
　　正欲关门，一只手忽然按住门框。
　　芸娘下意识要惊叫出声，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却一把捂住她的嘴进了屋子。
　　片刻后，芸娘惊恐地看着对面的男子，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那人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你女儿的下落我能帮你找到，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可能。”芸娘一口否决：“若是叫我做出什么伤害陛下的事，我不会同意的，哪怕我与绣绣都死了，也不会答应。”
　　“你这般衷心又是为何呢。”黑袍人嗤笑道：“你当真觉得公主有在替你找寻你女儿的下落？”
　　“若真是如此，你又怎会被遣回家不得入宫，至今也未曾叫你回去。”黑袍人说着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公主在防着你啊。”
　　“至于你女儿的下落，除了你，没人会关心。”
　　黑袍人说的不急不缓，芸娘的神色却在一瞬有些摇摆，但随即又坚定起来，还未曾开口，那黑袍人便拿出一件绣帕递到她面前：“放心，我不是叫你给陛下下毒。”
　　他将那绣帕放到芸娘面前，复又拿出一个瓷瓶放到她面前：“这只是一些安眠香丸，点了只会让人困倦，并不会危害到性命，我只需要你将陛下寝宫的香丸换一样。”
　　“若是不信，你今夜可以自己试试。”黑袍人说完便起身往外：“机会只有一次，你的女儿是生是死，可全在你手上了。”
　　绣娘绷紧的身体终于在黑袍人走后放松下来，她紧紧捏着那张绣帕，手臂颤抖泣不成声，不出片刻，又目光闪烁，将那香丸拿起放入自己的香炉内点燃。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说这是今天的，结果一看时间，发现又是昨天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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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瑞雪骤停, 日出东方，第一缕日光出现时，人间迎来一年中最盛大的春节。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连绵不绝, 从东街到西市，家家户户换新衣贴对联, 面上的笑意接力般从一个人脸上传到另一个人脸上，喜庆的氛围在空中蔓延开来。
　　这样喜庆的日子, 有一个人却显得心事重重。
　　季容妗看着第三次忘了将对联递给她的影一, 单边眉毛一抬, 朝他伸出手示意：“怎么了这是？脑子忘带来了？”
　　影一正在出神，听见这话才忙不迭将手中对联递给她，回神道：“是属下之过。”
　　季容妗接过对联顿了顿，随即往怀里一揣, 瞧他：“看你心不在焉的, 罢了, 一边去吧, 将冬梅叫来。”
　　影一歉意点头，正欲离去, 转身便瞧见一道身影匆匆走来，径直往公主书房而去，他顿时往那边走了两步,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止住脚步, 静静瞧着那人影略过他离去。
　　季容妗在一旁笑出声，眼中带了几分戏谑：“我当今日怎的这般魂不守舍。”
　　原来是因为影二。
　　影一目光闪烁，旋即道：“属下告退。”
　　季容妗瞧着如被重新注入灵魂的影一, 若有所思地往公主书房看了看。
　　说起来, 近些日子的确未曾在府内见到过影二。
　　正在乱想期间, 季容妗忽然听见另一处院子传来一阵吵闹声，她眉头轻蹙，抬脚朝那边走了过去。
　　书房内。
　　影二满眼凝重，低头与沈竹绾道：“公主，属下那晚去何三公子住所与她说完公主的意思后，瞧见她与她的母亲一同上了一辆马车，属下观那车夫脚步稳健，似是习武之人，于是起了疑心，便跟了上去。”
　　她顿了顿，道：“结果发现那车夫果然不是常人，是宁王的人，属下藏在暗处，发现不久后何大人到了宁王居住的地方，再之后，何三公子与她娘便被何大人带着，转去了西郊马场山上的一座屋子里。”
　　影二说到这，抬起眸看了沈竹绾一眼：“属下在屋外曾经看见，那屋子里不知有他们二人，绣娘也在其中。绣娘是被何大人掳走的。”
　　沈竹绾听完，轻微颔首，道：“继续盯着，明日晚宴时动手。”
　　影二微怔，下意识看了书案后的女子一眼。
　　她所说的这些都是偶然才发现的，因此才马不停蹄地过来与公主汇报，可是公主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好似早便知晓一般。
　　影二没有妄自揣测，领了命后便径直离去。
　　出门迎面碰见影一，她脚步顿了顿，绕开他往外继续走。
　　影一拉住她衣袖，在对方甩开他之前，将手中的礼物送给她：“阿娣，新年快乐。”
　　影二蹙眉往他手中的簪子看去，又将目光落在影一的脸上，半晌，眸光微动接过那簪子：“给我的？”
　　“是。”影一道：“新年礼物。”
　　没待影二开口，影一目光闪烁，又拿出一荷包模样款式差不多的，道：“还有这些是送给影三她们的。”
　　影二面上表情一变，将那簪子扔到他怀中，面色冰冷地离去。
　　影一接住怀中的簪子，神情怔然，刚注入不久的灵魂，再度被抽离而去。
　　.
　　另一边，季容妗看着神情胆怯躲在她身后的莲夏，又抬眼看向对面两个小厮，背在身后的手指轻按指节：“发生什么了？”
　　两个小厮眼神躲闪：“奴才没有做什么，只是同莲夏姑娘交接一处灯笼，奴才也不知犯了何事啊。”
　　季容妗瞥了眼躲在她身后的莲夏：“你说。”
　　莲夏便从她身后站出，看样子还是有几分怕那两个小厮，脸上是羞愤的红，眼角还带了几分泪：“驸马，他们，他们趁我不注意伸手占奴婢便宜。”
　　季容妗眉头一压，看向那两个小厮：“还不老实交代？”
　　平日里驸马虽然和蔼可亲，但到底是主子，如今这般一发怒，压人的气势也一并荡开。
　　小厮虽然跪下，却抵死不认，莲夏委屈地泪珠不断坠落，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丫鬟看不过去了，出来为莲夏作了证。
　　季容妗冷哼一声，看向两个小厮的目光也迫人地紧：“各赏十大板，将人赶出去。”
　　毕竟是春节第一日，不宜见血。
　　季容妗说完后，便有人过来按住那两个小厮，她没理会两人的求饶，转身看向了莲夏。
　　彼时，莲夏已经在身边丫鬟的搀扶下擦干了泪水，盈盈朝着季容妗一拜，道：“多谢驸马。”
　　季容妗看愣了眼。
　　方才她躲在自己身后时还不觉得，如今离得远了些，这样一看，竟发觉莲夏似乎与公主越来越相似了。
　　难不成莲夏也是先帝的遗腹子？
　　季容妗心下怀疑，目光停留在莲夏脸上的时间便多了些，直到莲夏快要将头埋到地下去，季容妗这才恍然回过神。
　　她移开目光，叮嘱了两句：“日后若是再有这种事，绝不姑息，还有，方才那两个小厮，再大十大板，卖回人牙子手里。”
　　季容妗想了想，总觉那两个小厮并非是对莲夏心怀不轨，而是对公主，因此惩罚便又重了些。
　　下完最后的命令，季容妗用余光瞥了眼那偷看她的莲夏，转身离去。
　　找到沈竹绾时，她似乎正在纸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公主殿下在纸上画的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
　　男子神态轻傲，眉宇间满是运筹帷幄的自信，隐隐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味。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眉心中间的一点痣。
　　季容妗只看了一眼，便酸道：“公主，这是谁？”
　　沈竹绾落下最后一笔，将画卷拿起，瞧着上面的人，开口：“宁王。”
　　“原来是宁王啊。”
　　许是她话中松了一口气的意味太明显，沈竹绾不由侧眸看了她一眼，道：“驸马的公道主持完了？”
　　季容妗点头，干笑两声，正色道：“公主，臣觉得有些怪异。”
　　“哦？何处怪异？”沈竹绾慢条斯理地放下那画像，问她。
　　“就是这个莲夏。”季容妗想了想，道：“臣总觉得她在刻意模仿公主。”
　　“嗯。”沈竹绾道：“确实可疑。”
　　季容妗眨了眨眼，等待公主殿下的下文，然而公主殿下只是瞧着那副画，与她道：“明日晚宴，驸马可准备好了？”
　　春节第二日，皇宫的确有邀群臣进宫赏宴的传统。
　　季容妗点头：“准备好了。”
　　沈竹绾起身与她对视，轻轻捻去她衣肩处沾染的草叶：“明日晚宴安稳待在本宫身边，哪都不要去。”
　　初听这话季容妗还有些脸热，心想公主大人什么时候这般热情奔放了，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公主这话似乎还有旁的含义。
　　“公主？”季容妗迟疑道：“明日晚宴……”
　　“宫里护卫调离了些。”沈竹绾与她道：“影二已经找到何平安的下落，明日晚宴会带着人去救她们。”
　　“真的？！”季容妗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道：“那明日宫里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沈竹绾眸中带了些季容妗看不懂的情绪，弯着唇道：“不必害怕出事。”
　　害怕不出事才是。
　　季容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觉这样的沈竹绾让她有些陌生，便不由分说拉过她亲了一口，如愿在公主殿下脸上看见熟悉的无奈时，才放松些许，与她说了些玩笑话。
　　.
　　次日夜。
　　浓墨笼罩天空，月色黯淡，只朦胧透着点月光。
　　皇宫内歌舞升平，烛火点燃黑暗，洒落一片柔软明亮的光。
　　宴席上，沈竹绾坐于所有人仰望的主位，一袭明黄色宫装衬得她贵不可言，眉间贴着的花钿发出细碎的光，凤鸟步摇在随着云髻摆动摇曳生姿。
　　冷冷淡淡的一眼瞥下，也美的叫人惊心动魄。
　　季容妗坐在席间，看着周围人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总有种“将士在外浴血拼搏，掌权者醉生梦死”的糜烂感。
　　大乾与楚国战事不利，女皇国也因谢林鸢与大乾关系恶化。
　　季容妗牵挂北边战事，更在想着谢林鸢的生死。但她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分明一点也不担忧。
　　只有少数几个大臣面露愁绪，例如户部尚书萧云。
　　酒席过半，众人精力消耗大半有些冷场之际，这个满脸愁苦的老头便对主位上的沈竹绾拱了拱手，道：“公主殿下，容老臣说句扫兴的话，如今大乾与楚国战事吃紧，接连败仗，女皇国又虎视眈眈，外敌尚且当头，我们怎可如此贪于享乐。”
　　在场的气氛因为他这一句话死寂起来，季容妗在此时终于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熬了大半辈子才转正到户部尚书。
　　任何一个掌权者听了这种扫兴话，不诛他九族就不错了。
　　沈竹绾但是淡定地很，扫了他一眼道：“战事而言，本宫已派兵支援，萧卿不必过于忧虑，只是一场夜宴罢了。”
　　见沈竹绾没有发难，众人心头才松下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老头。
　　有人忙声附和沈竹绾的话，三言两语间将方才的话题带过去，而后便听有人叹息道：“咱们大乾子嗣还是过于单薄了些，陛下如今年纪尚小，只能靠公主殿下为我大乾开枝散叶了。”
　　催生似乎是从古至今每个女人都会面对的难题。
　　关键是，这好像是第二次了。
　　季容妗心头涌上几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便有人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公主与驸马成亲也有一年了，怎的还是没有动静……”
　　狐疑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季容妗身上，让她后背发寒。
　　江楠语本就坐她旁边，见状差点笑喷，很是矜持地擦了擦嘴，看热闹不嫌事大：“无碍，下官这儿倒是有不少药，驸马用了应当会管用。”
　　季容妗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正在吵吵嚷嚷间，有一人的话格外清奇脱俗：“若是驸马不行，换旁人也可。”
　　公主养面首一事并不稀奇，只是平日里不会将这拿到台面上说，因此，这句话说出来口，场中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季容妗看的分明，这群老家伙不是因为忌讳，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只不过碍于公主，没人敢做那个出头鸟。
　　她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扬眉看向先前说话的人：“正如萧尚书所言，眼下实乃危急存亡之际，此事暂且不急，况且……”
　　季容妗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觉得，不必换旁人。”
　　先前说话的人讪讪缩头，没敢再说什么。
　　季容妗已经搬出家国这样的理由，若是再说，便不合适了。
　　众人都打着哈哈将此事翻篇了，只有小皇帝面色不虞，蹙眉看着台下的季容妗。
　　晚宴进行到后半场，沈竹绾带着沈炽将他先送回去，季容妗落后片刻，借口离席，跟上两人。
　　临近寝宫时，季容妗才看见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小皇帝的声音适时传来：“阿姐，你与驸马哥哥以后会有孩子吗？”
　　季容妗额头一抽，心想这小子还真是有够醋的。
　　没待她跟上去，便听沈竹绾的声音缓缓传来：“不会，即便有，炽儿也是最重要的。”
　　不愧是沈竹绾，一听便知道沈炽在担心什么，给出了最能安抚沈炽的答案。
　　很快，小皇帝似是开心了，仰头看向身边的女子：“那炽儿比驸马哥哥还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
　　我今天一定今日字今日毕，要是今天没有及时更，明天我就日万！（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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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初初听闻这句话, 季容妗脚下的步子便顿在了原地，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既怕沈竹绾口中的答案, 却又竖起耳朵去听。
　　沈竹绾侧眸看了他一眼，余光往身后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道：“你与她攀比作甚？”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沈炽瘪了瘪嘴, 扯着沈竹绾的裙摆撒娇道：“就是这么一问嘛。”
　　沈竹绾没回他这个问题, 幽幽瞥他一眼, 脚步轻移往寝宫走去。
　　季容妗站在树后，剧烈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缓后，手脚有些发软地靠在树上，她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长呼一口气, 看向夜空。
　　她从未在心底做过这种假设, 一来不想自取其辱, 二来不想让沈竹绾为难。
　　半晌，季容妗才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 踢了踢脚，走了没两步，肚子便忽然一痛, 她甚至来不及悲伤, 便捂着肚子径直往茅房走去。
　　第三回从茅房进而复出后，季容妗看着那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的影一，皱起了眉：“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影一没什么表情：“公主让属下保护您。”
　　季容妗看他忍笑模样, 眉头一挑, 笑眯眯走过去：“话说, 你是不是对影二，嗯……？”
　　影一手心一紧，垂眼：“属下不知驸马在说什么。”
　　“别紧张，吃颗糖。”季容妗笑眯眯地看着他，递出一颗糖：“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如问问我，我告诉你该怎么办。”
　　影一接过糖，犹豫一下放进嘴中：“影卫生存之法其一便是不能有情，只应无条件服从主子命令……”
　　季容妗在一边听着他的少男心事，同时不着痕迹地看着那颗在他口中的糖，直到影一面色忽然一变，猛地将口中的糖呸出时，季容妗才往旁边一跳，躲闪开，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敢笑我？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方才她给影二的根本不是什么糖，只是裹着糖衣的泻药。
　　影一面色惨白，捂着肚子往茅房走去。
　　季容妗笑眯眯看他远去的背影，还未笑开，肚子又是一叫。
　　.
　　沈竹绾将沈炽送回寝宫后，与门口的影三道：“无论发生何事，护好陛下。”
　　影三垂首称是。
　　眼下皇宫大半护卫，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基本都在沈炽寝宫这边，无论发生什么，都能第一时间护好沈炽。
　　沈竹绾本欲离去，鼻尖却飘来一股香味，这香味清淡却又霸道，占据整个鼻腔后便黏附在此，她脚下步子一顿，清棱棱的目光看向影三：“你何时爱往身上捯熏香了？”
　　影三眼睫极快地眨了两下，沉吟道：“许是陛下屋内的熏香。”
　　“熏香？”沈竹绾眉头微蹙，掀眸看向身后的香炉道：“换了。”
　　“是。”
　　沈竹绾瞧着影三将那炉内香丸扔了，换成往常熟悉的香味时，才脚步轻浅返回席间。
　　长生殿前，一黑袍人站在门口，面具下的眸中闪烁着某种疯狂而憎恨的火焰，五指微动，几枚圆润的金属物件便出现在他指间。
　　“嘭”地一声，火光伴随着碎裂的屋瓦冲破了天际。
　　“不好了公主殿下！长生殿失火了！”
　　长生殿即是大乾历来帝王祠堂，位处园湖旁，距离设宴之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沈竹绾目色微凛，起身匆匆赶往长生殿前。
　　沈炽寝宫前。
　　门口的护卫听见长生祠传来的呼救声，当即捏紧手中剑，眉头紧锁摆出警戒之姿。
　　很快，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待这群侍卫反应过来，影三便上前一步，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垂拜：“公主。”
　　来人穿着一身明黄色衣袍，周身气度端庄清冷，众侍卫匆匆一瞥便低下头，齐声道：“公主。”
　　女人并未曾理会他们，脚步匆匆径直略过这些护卫，推门进了寝宫。
　　她进入寝宫后挥手屏退了那些宫女，缓缓朝着龙床上的沈炽走去。
　　沈炽睡得迷迷糊糊期间，听见外边的一片嘈杂声，他自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便瞧见阿姐到了他屋内。
　　沈炽觉得困得紧，但瞧见“沈竹绾”又觉欣喜，便强撑着身子打了个呵欠：“阿姐，外边怎么了？”
　　“无事。”女人走至他床边坐下，从怀中拿出一颗糖：“阿姐担心你，过来看看，吃了糖便睡吧。”
　　她伸手将那糖丸递到沈炽面前，沈炽很困，虽然不想吃，但是是阿姐给他的，于是便伸手准备接过。
　　就在此时，屋内忽然出现一人，抬手便朝着“沈竹绾”拍去。
　　沈炽当即瞪大眼睛，张嘴大声道：“阿姐，小……唔，咳咳咳……”
　　“沈竹绾”看向屋内出现的人，眉眼一凛，手指轻弹，便将那糖丸弹入沈炽口中，而后猛然转身，与来人对上那一掌。
　　“嘭。”
　　屋内传来的打斗声响很快引起了外边守卫的注意，影三带人冲击去，便瞧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伸出五指，朝着那倒在塌墟中央的公主而去。
　　影三目光一凛，抬手便冲着那黑衣男子攻去。
　　黑衣男子反手与她对上这一掌，后退两步皱眉看她：“影三，你做什么？这人可不是公主。”
　　影三目光微闪，五指自袖内夹出几枚金属之物，往地上一扔，而后趁着火光闪烁之时裹着地上的“公主”飞身而出。
　　影四正欲跟上，小皇帝铺天盖地的咳嗽声便传来，几乎在转瞬之间，他的面色便变得煞白，倒在了床榻之上。
　　“御医，传御医！”
　　.
　　季容妗再次从茅房出来后，便听见皇宫内一片嘈乱之声，她眉头紧锁，正欲赶回去时，却瞥见空中飞过两道人影。
　　一道身影穿着黑袍，怀中还抱着一个熟悉的明黄色身影。
　　公主？
　　季容妗瞳孔微缩，几乎没作多少犹豫便朝着那两道人影追去。
　　黑衣女子脚程很快，季容妗一路跟着她出了宫门。
　　绕到一个小巷前时，那女子却霍然回首，手中的银针在月下泛着精细的寒芒。
　　季容妗脚下微蹬，整个人便倒飞而去，借力踏在树干上，翻身躲过。
　　月色朦胧，借着那点不甚明朗的月光，季容妗才看清，眼前这个黑袍女子的脸竟然有几分眼熟，她上前半步，惊疑不定：“影三？”
　　“影三”眼眸微眯，将怀中女子朝着季容妗扔去，同时飞身向她补上一掌。
　　季容妗心中闪过许多疑惑，却没有耽误一刻，左臂一伸便将“公主”揽在怀中，而后举起右掌与“影三”掌风相对。
　　季容妗噔噔噔后退几步，却始终将怀中女子护得好好的，停下步子后，便冷眼看向黑袍女子：“你竟然……”
　　话未说完，怀中女子忽然暴起，一掌劈在她脖颈后方。
　　季容妗瞪大眼睛，晕过去前终于看清怀中女子的脸——是莲夏。
　　黑袍女子讥讽地笑了笑，手搭在下颌处一撕，那□□便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张美艳的面孔来。
　　“啧，夏莲啊，做的不错。”女子笑得妩媚，扭着腰肢走到她面前，道：“回去我会与主上禀明此事，将解药给你。”
　　夏莲垂下眼睫，抱着怀中的季容妗没有说话。
　　裹在黑袍中的男子适时出现，他看向夏莲怀中的人，露出一个笑：“哦？看来很顺利，也不用本王额外费心将人带出来。”
　　“主上。”黑袍女子恭敬地行了个礼，道：“还好主上神机妙算，那公主的确不是个省油的灯，只不过一个照面，便闻出来那香有问题，还差些识破属下的身份。”
　　“不过幸好这香只要吸进去些，便能影响人判断，这才让属下得以顺利完成计划。”
　　宁王发出两声沙哑的笑，道：“饶她沈竹绾算计得再好，也不是事事都能掌握在手中，此次，是我赢了。”
　　“是，主上计谋过人。只是属下还有一事不解。”女子看向夏莲怀中的人，道：“此事何须如此麻烦，给那小陛下喂毒不如直接一剑杀了他来的迅速，万一那小皇帝没死成……”
　　“那也好。”宁王怪笑两声，将目光落在季容妗身上，隐隐透着嘲讽与玩味：“本王不仅不会让他死，还会给他解药……”
　　“主上这是什么意思？”
　　宁王从面具后看了她一眼，唇角笑意缓缓收下，黑袍女子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乖顺地垂下头没有说话。
　　宁王收回目光，沉思起来。
　　这些日子的查探过后，他发现京城虽然明面上看起来守卫增多了不少，可实际上驻扎的军队却有不少调离京城往楚乾边界而去，否则他今日在皇宫内也不会如此顺利。
　　不过眼下还需要再确认一番。
　　宁王看向莲夏，从袖中扔出一个瓷瓶：“这是解药，现在，你该回去找你的‘主上’了。”
　　任何栗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以为的自己安插在公主身边的底牌，其实是宁王的人。
　　而现在，皇宫内人人皆知有一人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正是此人害了陛下。而指使莲夏做出此事的，是何栗不是他宁王。
　　莲夏听完，眸光微微闪动：“大人，我的家人……”
　　“放心。”宁王看向她，道：“只要你好好配合，你死后，本王会好好照顾你家人的。”
　　.
　　宫中乱作一团，江楠语以银针扎入小皇帝两个穴位，迫使他呕吐出半块糖，而后施施然收针，面色凝重：“陛下中的乃是鬼见愁，这药卡在陛下喉咙处没有咽下。虽吐出来半块，但这另外半块对陛下而言，也是致命的。”
　　江楠语看向站在不远处喜怒不辨的沈竹绾，轻声道：“臣方才已经施针将毒压住，两日内若是没有解药，便难办了，只是这鬼见愁……”
　　“臣曾在家父一本古籍上看见过，此毒乃是楚国皇室才有之物。”江楠语小心翼翼地道：“解药也是他们才会有的。”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影四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属下办事不利，请求公主责罚。”
　　就在此时，影二匆匆赶来，瞧见屋内情况后，眸中兴奋收了些，复命道：“禀殿下，绣娘三人均已救出，现在是否要捉拿何大人？”
　　沈竹绾兀自走到沈炽床前，看着皱眉无意识发出痛苦呻.吟的小皇帝，缓缓闭了闭眼：“即刻捉拿归案，本宫亲自审问。”
　　“是。”
　　影二带人下去，屋内还剩下跪着的影四和一旁颇感压力深大的江楠语。
　　沈竹绾轻轻为小皇帝捻了捻被角，道：“驸马呢？”
　　众人左右相望，皆言不知晓，寝殿内再度静了下来。
　　沈竹绾指节一顿，侧眸看向寝殿内的众人，影一惨白的脸很快出现在沈竹绾眼前。
　　他俯首认罪：“属下失职，请公主责罚。”
　　若说方才沈竹绾还能淡然面对，此刻看着影一，却逐渐敛起了眉眼：“本宫是叫你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吧？”
　　“是。”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沈竹绾便侧眸瞥向他，浅色眼底迅速染上一抹阴翳，影一的身影应声倒飞而出，砸在门框上。
　　屋内的人被这动静吓得一声不敢吭。
　　江楠语还是第一次看见公主大人如此生气，神奇之余，一颗心像被手攥住般忐忑不安。
　　好在影二很快捉拿何栗归案，还顺带着捉到了与何栗一起的莲夏。
　　莲夏对何栗指使她的事情供认不讳，与此同时，影卫营从何栗家中翻出许多“通敌叛国”的证据。
　　何栗在牢中，双手被绑在铁链上，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他看着面前如山的铁证，仰头大笑，口中直道：“哈哈哈，好一个宁王，好一个宁王。”
　　他说完，又喃喃自语道：“陛下要死了，哈哈哈陛下要死了，何平安才是唯一的皇子了……”
　　何栗一会哭一会笑，整个人如同疯了般大喊大叫起来。
　　沈竹绾掀了掀眸，影二便适时出手，将人打晕了去。
　　“公主，现在该怎么办？”
　　方才审问半晌，各种刑罚手段都用了，何栗也未曾说出解药和季容妗的位置。
　　月色通过墙顶的窗户照在沈竹绾波澜不惊的脸上：“你们去找驸马的踪迹，陛下的毒，本宫来解。”
　　影二大惊失色：“公主您……”
　　鬼见愁此毒，一旦进入人体便如同跗骨之蛆，除却用楚国皇室的解药可解，余下的便是让人用内力将这毒素转到自己身上，也就是以命换命的做法。
　　也难怪影二失色。
　　“也不一定如此。”沈竹绾侧眸看了看被捆在一边的莲夏，道：“或许，明日便会有人给出驸马和解药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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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脑海昏昏沉沉, 眼前事物由模糊逐渐变清晰。
　　一个女人在她面前，似乎在说着什么。
　　“醒了？”
　　季容妗睁开眼，看向面前凑得极近的紫裙女子, 脑后的疼痛让她面容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往后撤了一点距离，问她：“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紫裙女子俯身摸上她的脸, 笑靥如花：“重要的是, 接下来我会请你看一场好戏。”
　　季容妗眼睛微转, 笑道：“好啊，要去看戏还数京中明楼园，咱们赶过去要多长时间啊？”
　　女人指尖一动，将她的脸撇到一侧, 旋即收回手, 娇笑道：“这种时候还想着打探消息呢？你放心, 这戏啊, 季大人可是主角呢。”
　　季容妗眉头微蹙，看着她。
　　“千面。”屋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黑袍人缓缓走近屋子，瞥了眼那女子，道：“该走了。”
　　方才还笑容满面的女子, 这会倒是收敛了些,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季容妗：“你瞧，好戏这不久开始了吗？”
　　千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似乎从影二那里听到过。
　　季容妗忽然抬眸看向女子道：“千面？姬千面, 你便是楚国那个从未有人见过真实面目的姬千面。”
　　女子咯咯笑了起来, 转手摸上她的脸：“是啊，不过你现在看见的可是人家原本的脸哦。”
　　季容妗侧脸躲开她的手，看向一边的黑袍人：“宁王，你果然与楚国早有勾结。”
　　黑袍人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季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季容妗嘴角一撇，冷哼道：“走狗哪能听懂人话。”
　　宁王掀起眼眸，不怒反笑：“季大人如此说话可真是让我心寒呐，我不过是想帮你。”
　　“帮我？”
　　宁王点头，低声笑着：“帮你看清，你在公主殿下心中到底有几分重量。”
　　季容妗面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待会就知道了。”宁王如愿瞧见她面上闪过的惊慌，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挥挥手，姬千面便拎着季容妗往外疾行而去。
　　今日下了大雪，冷风吹着雪花扑面而来，季容妗被蒙住眼睛，只觉周围越来越静，越来越冷，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被人丢在了地上。
　　眼上的黑布被人拿走，她眯着眼看清了周围景象。
　　云雾茫茫，群山环绕，她处在群山边上的悬崖上，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因为过于陡峭而成了一地奇观，引来众人观望。
　　也因此，每年掉下去的人数不胜数，阴风呼啸时，犹如鬼哭，所以此悬崖又叫鬼哭崖。
　　季容妗背靠着那刻有“鬼哭崖”三个大字的石碑，看向身边的姬千面，道：“你们想做什么？”
　　姬千面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猜~”
　　“我都已经见到了你的真实面目了，想来也活不成了，只是死之前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告诉我你们怎么打算的呗？”季容妗好脾气地笑着，被捆在身后的手却从袖中拿出一根发钗，缓缓搭在绳索上。
　　“啧，季大人倒是看得开，也罢。”姬千面侧眸看向她，勾唇道：“陛下昨夜中了毒，只有主上手中的解药能救他，但是呢，那解药被放在东边的青石台，而我们现在所处的鬼哭崖在西边……”
　　她说着，眸中流转起兴味的光：“季大人觉得，公主会先去哪一边呢？”
　　季容妗轻笑：“自然是青石台。”
　　姬千面眯着眼，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你不伤心，不难过？”
　　“原来你们只是想玩这种挑拨离间的戏码，真是没新意。”季容妗耸了耸肩：“想看我与公主反目成仇？那你们打错算盘了，我压根不在意。”
　　“哦？”姬千面目光落在神态故作轻松的人脸上，玩味道：“是吗？”
　　.
　　另一边，沈竹绾正在沈炽身旁，江楠语陪在一边，上前施了针道：“公主，这毒越往后拖，对身体的危害便越大，再过十二个时辰，若是还没有解药或是旁的，便要毒发了。”
　　沈竹绾轻柔地擦去小皇帝额头的汗，将他扶起，手掌微掀欲从沈炽体内吸出毒素。
　　昨日里，影一等人不是没有提出过他们来，可此毒对施力者内力的控制要求极高，若是在过程中出一点细微的差错，便会导致双方暴毙。
　　这样的事，沈竹绾自然不会假经旁人之手。
　　内力涌动之时，守在屋外的金喜匆匆忙忙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公主，方才外边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事关陛下与驸马……”
　　沈竹绾接过信件，片刻后又将其放下，眸中情绪明灭不定。
　　她再度抬起手，内力运转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往沈炽体内钻去。
　　内力运行的痕迹缓缓浮动，却在某一刻忽然躁乱起来，沈竹绾手掌微翻，缓缓收力，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公主。”
　　“公主……你怎么了？”
　　影一等人连忙上前，又在距离沈竹绾几步时堪堪停下。
　　沈竹绾睁开眼看向一边的江楠语：“这毒，不止鬼见愁一种。”
　　江楠语大惊失色，迅速上前为小皇帝仔细把脉，而这一把脉，却让她面上血色净失。
　　江楠语跪下叩首：“臣有罪。”
　　陛下体内的毒竟然不止鬼见愁一种，还有另一种极为隐蔽的毒，这毒与鬼见愁相伴而存，一旦鬼见愁的毒消散，那隐蔽的毒素便会猛然涌上。
　　沈竹绾虽然强行打断，却也因此受了伤。
　　沈竹绾重新看向那封信上的话：青石台放之解药，鬼哭崖放之季容妗，两个时辰内公主若不做出选择，两人都会死，若做出选择，还需公主殿下亲自前往。
　　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若她没有以内力为引吸取毒素，沈炽还能支撑十二个时辰，而如今，却只有两个时辰多点。
　　从皇宫到青石台与鬼哭崖一来一回恰好时辰，那背后之人算好了一切，逼她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做个选择。
　　沈竹绾缓缓抬眼，起身道：“去鬼哭崖。”
　　季容妗背靠石块，看向面前的女人道：“与你说了，公主不会来此处，你看都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不如你把我放了，想看什么反目成仇的戏我演给你看就是。”
　　姬千面的目光从上到下自她脸上扫过，面上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笑：“因为害怕公主放弃你，所以便先放弃自己，这样，即便公主真的放弃了你，也在你的意料之中是吧？”
　　季容妗笑眯眯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手却紧了紧：“我只是结合实际罢了，毕竟，公主不止是我的妻，还是陛下的长姐，更是大乾的长公主。”
　　“哦。”姬千面若有所思：“你是想说，公主的决定不能只凭她自己的心意是吗？”
　　她面露怜悯，故作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说出的话却直往季容妗心上戳：“但事实是，即便她凭着自己的心意，首先会救的也不是你。”
　　季容妗目色微动，也跟着叹了口气：“你这挑拨离间的手段不行啊，我听了都没什么感觉。”
　　姬千面一愣，旋即捏着她的脸，往她口中塞了个东西，咬牙切齿道：“你这张嘴可真是叫人讨厌。”
　　季容妗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卡住，咽下去后不住咳嗽，眼尾都渗出些泪珠，却还是笑道：“多谢夸奖。”
　　姬千面还欲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利箭破空之声。
　　她神色一变，快速躲开，带着季容妗飞身站在石块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带着一群人围来的女子。
　　“公主！”季容妗在瞧见来人的一瞬，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可旋即，她又别开头咬牙道：“公主，你来这做什么？去青石台取药救陛下！”
　　沈竹绾目色微闪，看向那紫裙女子，声音冷冽：“将解药交出来。”
　　姬千面几乎在一瞬便反应过来，她眯着眼骂了句“老狐狸”。
　　若是沈竹绾先去青石台，等待她的只会是一场空，而那时，沈竹绾再反应过来解药不在青石台已经来不及了，小皇帝必然已经死去。
　　到时候愤怒至极的公主殿下定然会赶来鬼哭崖，她再将同样中了鬼见愁的季容妗扔给她，让她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可惜，沈竹绾到底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眼下，她倒是有了新的主意。
　　说那时迟那时快，姬千面正欲抬手将季容妗拍下悬崖，季容妗手中捆住她的绳子便断了，姬千面心中惊讶，却还是与她对上这一掌。
　　就在这时，那原先站在远处的白衣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然到了她身后，蕴含千斤的一掌猛然拍出。
　　“嘭”地一声，姬千面迎面撞在石头上，口中吐出鲜血。
　　围在周围的影卫一拥而上，将姬千面控制在了手中。
　　季容妗走到沈竹绾身边，催促她：“公主，我们快些去青云台。”
　　言罢，目光又落在一边的姬千面脸上，对视的一瞬，眸中的得意几乎快溢出来了。
　　姬千面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怜悯。
　　沈竹绾摇了摇头，对季容妗道：“无妨，她有解药。”
　　皇宫。
　　姬千面被铁链拴住手脚挂在墙上，影一看向她，逼问：“将另一份解药交出来。”
　　姬千面虽然被捕，却仍旧笑吟吟道：“解药只剩这么一颗，现在配置，还需一味楚地才有的药材，你们只能救一个。”
　　沈竹绾步履不急不缓，拿着一颗药丸塞进姬千面嘴中，垂眸道：“半个时辰，不说出来便会化为血水。”
　　姬千面脸色变了变，仍旧道：“即便我化为血水，这解药也依旧只有一份。”
　　沈竹绾并不说话。
　　反倒是在一边的季容妗犹豫片刻，上前道：“公主，若不然先将解药给陛下服下，臣至少还能先抗两日，陛下等不了那般久了。”
　　沈竹绾目色微移，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
　　她抬眼对上少女清澈的双眸，欲伸出手轻抚她脸庞，却又克制地只牵了下她的手：“委屈驸马了。”
　　周围许多双眼睛在这一刻齐齐低眸，假装看不见。
　　季容妗因这小动作在心底小小的雀跃了一下，很快又轻咳一声，正色道：“公主快去吧。”
　　沈竹绾微微颔首，往沈炽寝宫走去。
　　季容妗目送她远去，还未扬起笑，便听那被押着的女人发出一声嗤笑。
　　上好的心情毁了点。
　　季容妗斜着眼看去：“你在高兴什么？”
　　“我在高兴什么你不知道，但你在高兴什么，我却知道。”姬千面面色发白，想来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她道：“你是在高兴公主殿下先去救的你吗？”
　　季容妗扬眉：“怎么？”
　　姬千面便笑得更大声了，等她笑够了才道：“你当真以为公主是去救你的？”
　　季容妗绕着她转了两圈，插着手睨她：“又想挑拨离间？”
　　“嗤。”姬千面动了动手，似想掩唇笑，可惜被链子栓得动弹不得，一动只发出些哗啦啦的响声，道：“真是可怜，你不若想想，公主殿下见到你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季容妗努力回忆了一下，抬眸看她：“让你交出解药，怎么了？你想怎么歪曲？”
　　姬千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之后呢，你催促她去青云台，她与你说的是什么？”
　　这回，没待季容妗回答，她便道：“她说我有解药。”
　　季容妗掀眸看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姬千面压低了声音：“公主她早便猜到青云台没有解药，解药在我身上，所以才来的鬼哭崖，而并非是为了你。”
　　“胡说！”季容妗上前一步逼近她：“公主怎会知晓青云台没有解药？”
　　“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姬千面弯唇，瞧着她紧绷的下颌，凑在她耳边，柔声道：“还是说，季大人自觉在公主心中比陛下更重要？”
　　季容妗面色白了几分，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想到了什么，她后退两步，深深看了眼那被铁链拴住的女子：“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转身往屋外走去，铁链哗哗的响声伴随着姬千面的低嘲缓缓传来：“自欺欺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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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季容妗转身往外, 没走两步，浑身便痉挛起来倒在地上，晕过去前, 她恍然想起，姬千面似乎也给她下了毒。
　　再次恢复意识时, 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疼痛。
　　宛如在她腹部插进了一把刀，旋转扭曲着, 搅地她面色惨白, 额头布满汗珠。分明是冬日, 季容妗却觉得自己置身火海，被那连绵不绝的火焰炙烤着。
　　迷迷糊糊期间，有人为她擦去了额头的汗。
　　“公主殿下，驸马中的仅有鬼见愁的毒无疑, 药方臣已从那女子口中取得, 只是差了一味百烈草, 这草只有楚国才有, 我大乾境内很少会有，可驸马顶多只能撑两日。”
　　百烈草, 单服可主镇痛止血，在鬼见愁的药方中则充当药引的作用。
　　江楠语的话音落下不久，沈竹绾的声音便缓缓传入她耳侧：“张贴告示寻药, 若明日还没有消息, 此事便交给本宫。”
　　“公主三思，您已经被那毒反噬一次，短时间内不宜再动用内力, 此事不如交给属下。”
　　“本宫自有决断。”
　　季容妗虽浑身疼痛难耐, 可却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完全全。
　　蹙着的眉头紧了些, 季容妗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沈竹绾这般。她自己本身有伤，不应强求来救她。
　　她不过一个异世来的灵魂，死了便死了。沈竹绾不行，她还有沈炽要照顾，还有敌人未消灭，还有千千万万的大乾子民等着她的庇佑。
　　沈竹绾下完令后，众人相继离去，只留季容妗一人在屋内静养。
　　香炉内的药烟缓缓升起，某一刻，床上躺着的人缓缓动了动，缓慢地坐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季容妗痛的满头大汗，她穿好鞋衣，又对镜整理了一番衣容，最后犹豫着在苍白的唇上点了些浅淡的口脂，这才推门而出。
　　守在门口的冬梅和金喜第一时间看向她，眸中的惊吓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忙不迭一左一右扶住她，冬梅道：“驸马，你还在中毒，怎可随意走动？”
　　季容妗面上露出些笑意，摇头将手从两人怀中抽回：“我只是中毒了，现在还死不成，对了，先前听闻何平安被救出来了，她现在在哪？”
　　冬梅叹了口气：“驸马您都这样了，还有时间关心别人？”
　　“不看一眼总是不放心。”季容妗忍着痛意露出些笑来：“放心，我很快便回来。”
　　“其实……”她这般说完后，冬梅便没再阻止，只是目光闪了闪：“何公子的母亲因病去世了，何三公子现在，怕是……”
　　季容妗脸上的笑收了收，轻声道：“我去看看。”
　　.
　　季容妗是一个人去的，没让任何人跟着。
　　此次出来，季容妗就没想过再回去，她不愿沈竹绾伤害自己来救她。
　　季容妗下马车时，外边又飘起了细密如鹅绒般的大雪。
　　雪下得并不急促，它保持着自己的速度，轻缓中带着几分端庄优雅，簌簌飘落。
　　像极了沈竹绾。
　　季容妗便仰面任由那雪落轻轻落在她脸上，留下些冰冷却柔软的触感，一时恍惚，觉得这样的触感很像沈竹绾的吻。
　　姬千面说的话在她心中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只让她的心情从小山坡跳到了平地，稍微有那么一些失落而已。
　　毕竟，她在看见公主出现的第一眼，是切实感到欣喜的。
　　事后想想，又觉先救沈炽才符合沈竹绾的性子。
　　季容妗轻出一口白气，身上如灼烧般的痛感终于得到抑制时，才朝着那门走去。
　　青木大门紧紧关闭，屋前落了一层雪。
　　季容妗站在门前，敲门的手悬在半空片刻，才终于落到实处。
　　“咚咚咚。”
　　来开门的是一个看门的小厮，问清季容妗的意图后，便将她领到了一扇房门前。
　　屋子从外看很安静，季容妗仍旧先是敲门，没有人应，这才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单薄瘦弱的人跪卧在床前，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紧紧握着床上女人的手，像是睡着了。
　　季容妗走到她身旁时，她才像有所感应般动了动身子。
　　躺在床上的女人早已没了气息，不知生前经历了什么，到死眉头还是轻轻皱着的。
　　在面对生老病死这种老生常谈的问题时，旁人永远无法与当事人感同身受，她能说的，只有一句“节哀”。
　　何平安闭上了眼，干涸许久的眼眶再次有了流泪的冲动。
　　她起身，脚下一个趔趄时，被季容妗扶住。
　　何平安跌坐在床侧，目光哀伤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她原本就生着病，又经此事一折腾，硬生生病死在那间关押我们的屋子。”
　　“我娘到死都没有摆脱囚禁着她的屋子。”何平安说着，抬起满是血丝的眸子，看向季容妗：“季大人，我们的行踪是怎么被泄露出去的？”
　　她们二人在那间屋子总共待了不到三日，三日都未曾外出，何平安实在想不到，他们前脚刚逃走，后脚又是如何被抓住的。
　　知晓她们藏身地点的也就只有季容妗与公主。
　　季容妗没理由那么做，可公主呢？
　　季容妗听出她的话外之意，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道：“公主如若要害你，又为何要救你？”
　　是啊，为什么呢？
　　何平安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轻嘲，没有回答。
　　季容妗看她一眼，又稍微偏头往外看去：“京城内已经将你的身份传开了，是何栗先前安排的人手。宁王怕是已经知晓你的身份，你若是独自留在这很是危险，不如去公主府。”
　　季容妗所言句句属实，何栗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宁王未必没有。
　　若是将她送走，保不齐会遇到什么危险，眼下只有留在公主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谁料，何平安听完她的话后竟然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不了，待我将我娘下葬后，我便离开京城，离开大乾，永远不会回来。”
　　季容妗缓缓摩挲了一下指腹，沉思道：“也好，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处，的确不如让公主的人送你离开大乾来的好。”
　　何平安很明显地怔愣了一下，很快又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季容妗，唇角却带着笑：“是，你说的对，不如让公主的人送我离开。”
　　他的笑仿佛是在突然之间得到了什么启示，有着几分醍醐灌顶的意味。
　　季容妗笑了笑，分明是腊月的天，她却出了一身汗。
　　勉强稳住步子没有跌倒，季容妗道：“丧礼一事，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找公主的人。”
　　“好。”
　　出了何平安所在的府门，季容妗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都言好人有好报，可这句话在何平安母女身上，却仿佛失效了般。
　　原来从遇见某些人起，便是灾难的开始。
　　季容妗拖着疼痛的身体到了季府门口，许是因为才见过生离死别，此刻她的心情反倒没有那般沉重。
　　来季府，倒是有种临行前留遗言的感觉。
　　小厮已经不会阻拦她，但在季容妗的制止下，也未曾如之前那般满府吆喝着。
　　这些日子不用上朝，按她对这个便宜爹的了解，这个时候，他应当在书房。
　　季容妗迈着步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了过去。
　　长廊外的风雪声遮盖了她的脚步声，季容妗走到窗户边时，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声音。
　　着实不是她想偷听，只是因为季太傅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点，近乎惊慌失措地喊出：“陆……陆叶？你是陆叶？”
　　季容妗的身体因此一顿，停在了窗户外，映出一道影子。
　　陆叶……不是死了吗？
　　“谁？！”
　　不待她多想，屋内便传出季太傅的厉喝以及一枚快速朝她袭来的飞镖。
　　季容妗毫不意外地没有躲开这飞镖，利刃扎破皮肤的声音传来，季容妗闷哼一声，扶住门窗撑住身子，胸口的衣襟很快被血濡湿。
　　季太傅与戴着面具的女子走出门见到她时，皆是一愣。
　　叶漉反应快些，上前将她扶住道歉：“抱歉，习惯了。”
　　她将季容妗扶到书房屏风后的软塌上，欲脱去她的衣裳给她上药，季太傅是男子不好多待，便留在外边。
　　叶漉的手刚伸出去，便被季容妗推开，她挣扎着道：“我自己来。”
　　叶漉挑眉：“我又不是没见过。”
　　季容妗：“……”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念着，叶漉，陆叶，不过是将名字倒过来，她竟然现在才发现。
　　叶漉见她默声不肯说话的样子，便将手中的药放在她身旁，起身道：“好，我走便是。”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道：“小时候分明还喜欢邀请我与你一同沐浴，现在长大了，竟然连看也看不得了。”
　　季容妗捂住衣领，默默想，按原主的性格，八成没邀请过她一起沐浴，真是会杜撰。
　　不过她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出去了。
　　季容妗上完药后，便开门将二人叫了进来。
　　季太傅一脸担心，眉毛都皱一块去了：“矜儿，没事吧？”
　　季容妗摇头笑道：“没事。”
　　说完，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晕过去前，她看见向来温润儒雅的季太傅急的五官都在乱飞，感动之余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便这样嘴角带着笑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又换了个场景，不是公主府，也不是季府，这天花板她很陌生。
　　季容妗深呼吸一口气，正欲起身，叶漉的声音便从头顶缓缓传来：“醒了？”
　　季容妗坐起身，打量了眼屋内奢华的陈设，复将目光看向叶漉：“这里是你住的地方？”
　　“是。”叶漉应声，姿态随意地靠在床边的杆上，上下打量着她：“何时中的鬼见愁？”
　　季容妗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漆黑，应当已经到了晚上，于是便回道：“今日。”
　　叶漉盯着她：“今日？”
　　季容妗点头，顿了顿，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叶漉。
　　叶漉听她说完后，一双眸子明灭不定，大抵知晓她此刻为何不回公主府了。
　　“你倒是事事以她为先。”叶漉面色复杂地说道。
　　季容妗也不反驳，轻笑出声：“所以陆姐姐，要与我们合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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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叶漉盯着她看了许久, 期间有很多次，季容妗都以为她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可最终又没有说出口, 只道：“与其在这磨我，你不如去问问公主的意见。”
　　“我的意见便是公主的意见。”季容妗半开玩笑道：“若是能得叶阁主相助, 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的。”
　　她这般不遗余力地为了公主拉拢自己，所作所为皆以沈竹绾为先, 可到头来, 那个女人却连两人合作的消息都未曾告诉她。
　　幸而她带着面具, 才不至于让脸上的表情被季容妗发觉。
　　叶漉盯着她看了半晌，道：“行啊，那我同意了，你现在回去与公主说就是。”
　　季容妗先是怔愣, 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不是喜悦, 而是疑惑：“你就这么同意了？”
　　她说出这话时, 可没想到叶漉这般轻易便同意了。
　　“那不然呢。”叶漉扬眉道：“毕竟我现在可是你的陆姐姐啊, 季小宝。”
　　猝不及防的陈年称呼让季容妗老脸一红，她咳嗽两声, 道：“若陆姐姐是真心的，直接与公主说便好，她应当会很乐意的。”
　　“不。”叶漉掀唇道：“我要你亲自回去引荐我与她, 否则合作一事还是算了吧。”
　　季容妗：“……”
　　她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叶漉, 她分明知道自己是故意躲开沈竹绾，却还要她回去。
　　犹豫半晌，她还是轻叹一声妥协道：“罢了。”大不了她将叶漉引荐完后不让沈竹绾为她运功便是。
　　她忍着痛默默从床上坐起, 又掀开被子下床, 光是这一系列动作便让她手指不自觉颤抖着, 等到终于下床时，再也忍不住，往外吐了一口血。
　　叶漉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屈指在她身上点了几道，待她面色逐渐好转，才松开她，道：“好些了吗？”
　　季容妗抹去唇角的血，点了点头：“好了，我们走吧。”
　　她率先迈开脚，叶漉落后几步，瞧着她腿腕处细微的颤抖，藏在袖中手摸了摸瓷瓶，到底没有将它拿出来。
　　她三两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在瞧见对方诧异投来的目光后，眉尖一挑，道：“抱紧了，我带你回去。”
　　“叶阁主。”季容妗被她打横抱在怀里，挣扎道：“我自己可以走。”
　　“都这种时候了，相信公主也不会介意。”叶漉声音淡了些：“毕竟，你连走路都会浑身颤痛，她应当也不会忍心让你自己走回去。”
　　季容妗挣扎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叶阁主好像对这鬼见愁的毒很了解。”
　　叶漉抱着她，轻笑一声，半真半假道：“阁主当久了，自然什么都会知道一点。”
　　“譬如我还知晓，你方才在屋内一口一个陆姐姐，到了公主面前，想必巴不得离我这个叶阁主远些。”
　　女子的目光盛着几分明亮的笑意落下来，季容妗有些尴尬地移开眼：“怎么会呢，叶阁主，我断然不是那种人。”
　　叶漉但笑不语，轻飘飘反问了一句“是吗”，便再没开口，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公主府。
　　金喜与冬梅浑身紧绷站在那端庄女子的对面：“驸马离去时，的确说的是去何三公子那里。”
　　影二道：“属下去看时，驸马已经离开了那里。”
　　“她说要一个人去，你们便真的让她一个人去。”沈竹绾声音如平常，分辨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如冰般实质性的目光，表明了她此时的心情。
　　金喜与冬梅只在一瞬便跪在了地上。
　　影二心中一紧，知晓这句话更多是在与她说，便垂首道：“驸马离去前，特意嘱咐的我们，说与何三公子有私事要说。”
　　沈竹绾垂了垂眸子：“起来吧，带人去找她，太傅府和江太医那边多加留意。”
　　“是。”
　　室内再度恢复了平静，许久后，才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季容妗此举何意，沈竹绾不会猜不出来，正因如此，她才会觉得心有愧疚。
　　沈竹绾静静瞧着燃烧的烛火，没过多久，忽然侧眸往门的方向看去。
　　房门被一阵狂风吹开，在门的尽头，一个穿着黑袍的女子抱着一个面色煞白的“男子”缓缓踏入房门，身后的衣摆随她的动作轻微摆动。
　　女人朝她掀唇一笑，道：“公主殿下，真是好久不见。”
　　沈竹绾与她对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她怀中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季容妗眼尖地看见，公主殿下的唇角缓缓绷直了些。
　　她一个激灵从叶漉怀中跳下去，干咳两声，搓搓手道：“公主，臣并非乱跑，今日出去是做大事的，瞧，这位是叶阁主，臣将她拉拢来了。”
　　说着，有些心虚地看了身边的叶漉一眼，并投去一个愤怒的目光。
　　她也没想到，进门的方式千千万，叶漉偏偏选择了最令她尴尬的一种。方才在接近公主府时她便要下去，可惜，叶漉没有让她如愿。
　　沈竹绾瞥她一眼，在季容妗讪笑的目光中看向了叶漉：“叶阁主。”
　　叶漉弯起唇角，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道：“这便是公主大人的待客之道？连座也不给？”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沈竹绾掀了掀眼皮道。
　　“啧。”叶漉撇撇嘴角，看向季容妗：“小宝啊，你家公主殿下的待客之道远不如你啊。”
　　季容妗在一旁本就如坐针毡，叶漉这一叫她，她的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忙不迭道：“公主平时不这样，我叫人给你上茶。”
　　说着，便要往门外逃去。
　　叶漉眸中带了几分笑，适时出口阻拦她：“不用了，我不喝茶，怎的到这来，连陆姐姐也不叫了？”
　　如果情绪能通过头发表达，季容妗想，那她现在应该是满头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她不敢去看沈竹绾的目光，只得拼命给叶漉使眼色，希望她能口下留情。
　　叶漉显然没那个自觉，分明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挑眉故意道：“怎么了小宝？眼睛抽筋了？哦——你是担心公主误解我们的关系？”
　　“不用担心”叶漉说话的速度慢条斯理起来：“她知晓我是你陆姐姐。”
　　沈竹绾早便知道叶漉便是陆叶？
　　季容妗一愣，循着沈竹绾的方向看去，却见她衣角翩翩已然走到座位上坐下：“叶阁主过来不是要与本宫合作？”
　　看起来，公主殿下好像又不知道。
　　叶漉与沈竹绾对上目光，笑眯眯道：“不急，眼下更为重要的，不是驸马身上的毒吗？”
　　话题又引申回到她身上。
　　季容妗瞧着那两道齐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想叶漉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用中指摸了摸眼皮，笑了两声，朝着门的方向转身道：“我还能撑一日，先不急，公主还是先与叶阁主商量一下合作的事吧。”
　　说着，便要大步往外走。
　　女人的声音自她身后缓缓响起：“回来。”
　　季容妗脚下步子一僵，挠头看向沈竹绾，面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其实公主不用为了我这般牺牲自己，我死了便死了，对大乾没什么影响，但公主还有很多事要做，综合考虑一下，不值当的。”
　　沈竹绾与她对视一眼，只当没听见她的话，扭头对叶漉道：“那便劳烦叶阁主在此处等我片刻。”
　　季容妗后退两步，脸上的笑收了些：“公主三思。”
　　沈竹绾并未理会她的话，只一步一步朝着门的方向走：“跟我来。”
　　季容妗脚下步子不动，仍旧站在原地。
　　沈竹绾走至门边停下，侧眸道：“难道驸马也要本宫那样将你抱过去？”
　　季容妗：“……”
　　她余光瞄了眼在一边看好戏的叶漉，最终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往另一间屋子走去。
　　叶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感受着在屋子上下突然多出的十几道监视她的气息，唇角勾了勾，指尖轻抚袖中瓷瓶。
　　.
　　屋内，烛火幽幽照在季容妗忐忑不安的脸上。
　　她看向对面盘腿而坐的女子，轻声道：“公主，若不然再等等，或许明日他们便找到百烈草了呢？”
　　“闭眼。”沈竹绾的声音响在她耳畔：“不要抵抗。”
　　“公主……”季容妗对上那双瞳色浅淡的眸子，话到口中又被咽了下去，低眸轻叹道：“陛下不能没有你。”
　　“你是在怪本宫吗？”
　　“没有。”季容妗连忙摇头，小心地觑了眼沈竹绾的神色，道：“公主先前与我说过，所做之事要先为大乾着想，我相信公主。”
　　“是先为大乾着想没错。”沈竹绾双手运功，对着她的肩膀拍去：“只是若没有这层考虑，在炽儿与驸马之间，我仍旧会选择炽儿。”
　　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季容妗闭上眸子，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抽丝剥茧般离去，心上的疼痛却越来越明显，她颤着呼出一口气，道：“臣知晓。”
　　沈竹绾便没再说话了。
　　季容妗能感受到体内沉重阴冷的东西正缓缓抽离，伴随着一并离去的还有搅得她不堪忍耐的疼痛。
　　这些都是要转到沈竹绾身上吗？
　　季容妗不忍心，却又怕贸然打断会对沈竹绾身体造成更大的影响。
　　约莫半刻钟，体内游走的暖流缓缓离去，季容妗睁开眼，便瞧见沈竹绾面色苍白，两手缓缓落至膝盖，募地吐出一口血来。
　　季容妗大惊，连忙伸手将人接住，紧张道：“公主，你怎么样？”
　　沈竹绾倒在她怀中，撑着手起身到一半，用额头抵在少女的肩膀，道：“没事，本宫心中有分寸。”
　　季容妗的手扶在沈竹绾背上，半晌又缓缓落至她腰间。
　　她将下巴搭在沈竹绾肩头，缓缓闭上了眼，在心中喟叹了一声。
　　她没有提先前的事，这片刻的温暖与欢愉便够了。
　　两人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宁静的氛围，直到季容妗感受到怀中的女子动了动，她以为沈竹绾要起身，却未曾想到女人只是动了动搭在她肩头的手。
　　季容妗怔愣期间，听怀中女子说：“在本宫这里，是值当的。”
　　那只放在她肩头的手缓缓下落，至她腰间，将她抱住：“本宫亦不想失去驸马。”
　　许是沈竹绾贴的太近了，说话期间鼻尖不时会碰到季容妗的胸膛带来一点细小的震动。她分明穿的很厚，这细小的震动却仿佛穿过那层衣裳，隔着皮肤与骨骼，引起了心脏的共振，进而在她身体里掀起了一阵海啸。
　　季容妗用一句“不值当”，一句“陛下不能没有你”，将自己摆在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替代品的位置上，静静等落灰蒙尘。
　　可沈竹绾却说“她是值当的”，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替代品。
　　她也是她不想失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和基友立flag说会浅浅日个六，请大家监督我（轻轻）
　　感谢在2023-09-15 01:03:36~2023-09-15 23:1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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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短暂的温存后, 季容妗眼角红润，小心地扶着沈竹绾：“公主，这毒真的没关系吗？”
　　沈竹绾由她扶着, 摇头：“无碍，本宫尚且能用内力压制, 待找来解药便好了。”
　　季容妗默默点头，手中动作却愈发轻柔。
　　她先前从叶漉口中了解过, 这毒虽能用内力压制, 但不可避免地, 会对人的身体造成影响。
　　沈竹绾有些无奈，却也任由着她去了。
　　两人耽搁的时间并不短，季容妗扶着沈竹绾到叶漉所在的屋内时，叶漉还未曾离去, 正站在桌前俯身打量屋内装饰。
　　听见开门的动静, 她转过身, 目光落在季容妗搀扶沈竹绾的手臂上, 只有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笑道：“可算回来了。”
　　季容妗松开手：“叶阁主久等，你们商量，我就不在此处听着了。”
　　叶漉姿态闲散地坐回原处, 慢悠悠地道：“不留下来一起商议？”
　　沈竹绾掀眸瞧了对面的女人一眼, 叶漉回之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季容妗的声音适时传来：“不了，我去看看何平安。”
　　“这样啊。”叶漉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几分莫名惋惜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季容妗笑着点头, 转身出了房门, 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她快步离开屋子烛影所投射的范围, 而后脚尖一用力，跳到相邻屋子的房顶，脚步轻慢地走到两人所在的房间，掀开一块砖瓦，俯下身去。
　　叶漉先前说的话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公主若是早便知道叶漉便是陆叶，那她为何不告诉她？从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叶漉一直以来所言所为似乎都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
　　公主有事瞒着她。
　　这点，在叶漉说出公主早便知道她的身份时，得到了验证。
　　季容妗故意没在沈竹绾面前提及此事，不代表她愿意被蒙在鼓里。
　　屋内，烛火影绰。
　　叶漉看向对面女子，掀起唇角：“公主竟然真的将小季子身上的毒移到了自己身上，真是叫人感动。”
　　沈竹绾掀眸看她，目色平静：“叶阁主半夜来访到底所为何事？”
　　“别担心，公主殿下。”叶漉姿态闲适地翘起二郎腿：“我只是想看看小季子在公主殿下心中到底有几分重量，毕竟我也算她半个姐姐。”
　　沈竹绾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眸底没有半分相信的痕迹。
　　静默半晌，叶漉轻咳一声，投降道：“行吧行吧，其实我是来给公主殿下送解药的，今日得知陛下中了那鬼见愁，于是便马不停蹄地来送解药了。”
　　说着，叶漉便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指尖轻弹，那瓷瓶便好似被风托着般落在了沈竹绾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叶漉饶有兴致地看着公主殿下的表情，见她果真有几分恼火，便撇开眸子用手抵住了唇边的笑。
　　真是难得，公主殿下也有被她拿捏在掌心的一天。
　　正愉悦期间，叶漉耳尖微动，目光不甚明显地往房梁上看了一眼，短短一瞬，便反应过来，眸中露出些惊奇，显然没想到小季子会听墙角。
　　叶漉眼睛转了转，看向对面似乎一无所觉的女人，顿时明了。
　　公主大人用内力压制毒性，感官自然不会像从前那般敏锐，如此也好。
　　叶漉主动跳过这个可以取笑沈竹绾的机会，道：“不过我倒是有个疑惑，公主殿下既然愿意为了小季子做出这般牺牲，又为何不肯告诉她一点公主殿下的计划，甚至于连我们早便合作一事也不与她说。”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猜测道：“是怕她知晓你的真实面目后远离你？还是说……”
　　叶漉弯了弯唇，吐出几个冰冷字：“公主大人并不信任她？”
　　“叶阁主对驸马倒是关心。”沈竹绾指节微勾，拿起身侧的瓷瓶，睫毛微垂：“多谢叶阁主此番的‘雪中送炭’，本宫记下了。”
　　叶漉不置可否：“公主殿下，我倒是有句话想奉劝你，感情之事最忌讳隐瞒与猜忌，骗的太多，便失了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爱你的人一旦分不清，即便不是你做的事，心中也会猜忌于你。”
　　“要我说，还是真诚一些好。”叶漉径自看向女人的脸，笑道：“公主说呢？”
　　沈竹绾终于将注意力从瓷瓶上转移，分了些给叶漉，片刻后，又收回眼神漫不经心道：“叶阁主似乎并未成亲吧？”
　　嘴角的笑僵硬了一下，叶漉抚了抚额头，垂下的指尖微动，道：“我倒要看看，小季子若是知道公主何三公子被捉回去以及国师落崖的主谋后，公主还能不能这般淡定。”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一瞬，沈竹绾便自瓷瓶后抬眸看她，眼底有暗光闪过，正欲开口，屋顶上便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
　　沈竹绾冷声呵斥：“谁？！”
　　屋顶传来一阵砖瓦碰撞声，像是有人惊慌失措地离去。
　　沈竹绾正欲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过的半张脸上满是冷意：“你早便知道有人在？”
　　叶漉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以叶漉的觉察手段，不可能不知道屋顶有没有人，知道有人却不说，那人的身份很显然了。
　　想到这一层，沈竹绾的表情更冷了些，抬手朝着叶漉的方向拍去一掌，转身匆匆往门外走：“叶阁主，我记下了。”
　　叶漉躲开这记掌风，看着被拍得稀巴烂的桌椅板凳，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慢悠悠地往屋外走去。
　　漆黑的夜色下，公主府一间无人问津的房内。
　　姬千面被吊在半空，苟延残喘地呼着气，心中骂骂咧咧地想着，沈竹绾那个女人真是歹毒，虽然解了她的毒，但为了套取她口中的信息，让手下人下手也太狠了。
　　这出去不知道要做多少保养才能让那些疤痕消失。
　　暗自吐槽期间，外边忽然传来“噗通”“噗通”几声物体倒地的声音。
　　紧闭的大门终于被人打开，踏入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
　　姬千面叹了口气，抱怨道：“你可终于来了。”
　　叶漉勾了勾唇，兀自拿着手中的钥匙走到她身边，将锁住她的镣铐解开，道：“抱歉，来迟了一些。”
　　“算了，我原谅你了。”姬千面看着她为自己解镣铐，到底没好意思再责怪她。
　　久经束缚的手脚一下子轻松下来，姬千面有些站不稳，差点摔倒时，戴着面具的女子伸手扶了她一下。
　　孤寂的檀香扑面而来，姬千面对上面具后女人的双眸，莫名有几分心颤，这双眼睛有几分熟悉。
　　没待她多想，女子便松了开她，道：“快走吧，记得帮我与你家主子邀个功。”
　　屋外已然传来几道破空声。
　　叶漉耳尖微动，一手抱起还在怔愣的姬千面，冲破屋顶，看向自公主府前方围来的身影。
　　她微微蓄力，对怀中的女子道：“你先走。”
　　这种时候自然不是犹豫的时间，姬千面低声说了句“保重”，便朝着公主府外围冲去。
　　叶漉欲图拦下那几个追上去的人，身侧却传来一阵令人脊背发寒的掌力。
　　她下腰从半空落下，看向屋顶站着的青衣女子，目露诧异：“公主？”
　　沈竹绾从屋顶缓缓落下，她身体很轻，脚掌着地后，衣裙才后她一步落下。
　　“果然是你。”沈竹绾淡声道。
　　叶漉扬了扬眉，可惜沈竹绾看不见，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疑惑从眼里传出去：“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竹绾挥挥手，将公主府围上来的那群人屏退，慢步走向叶漉：“从宴会开始，本宫便觉得不对，影三不该那么轻易被人杀死顶替，除非杀她的人是她认识的，或者说，是本宫让她认识的。”
　　叶漉抱起手臂：“仅凭这点，公主便觉得是我杀死了影三，将人换成了姬千面？”
　　“本宫开始只是怀疑。”沈竹绾指尖微动，从袖中拿出先前叶漉给她的瓷瓶：“直到叶阁主今日给本宫送来了这解药。”
　　“解药？”叶漉眯了眯眼：“解药怎么了？”
　　沈竹绾眼底浮上些讥讽，淡声：“若是今日才知晓的陛下中毒，叶阁主觉得自己会那般好心地将药做成药丸再送来吗？”
　　叶漉面色变了变。
　　沈竹绾说的的确没错，若她是今日才知晓的陛下中毒，送到公主府的只会是百烈草，而不是已经做好的解药。
　　她这么做，只能说明她早便知道陛下中的是什么毒。
　　叶漉终于笑不出来了，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道：“公主殿下可真是聪明绝顶。”
　　这个死狐狸，只是这么小一个细节，她便能推出这么些事。
　　沈竹绾手掌一翻，身上的内敛的气势顿时如山般向叶漉压去，她的脸色极冷，出手也并不手下留情。
　　叶漉一边抵抗，一边道：“所以方才公主在屋内是故意做出被我支走的样子。”
　　沈竹绾并未回答她，只用手下越来越凌厉的攻击回应了她。
　　两人从后园一路打到公主府外，又从公主府外再度打到前院，叶漉终究没有抗住，被沈竹绾一张击到了树上。
　　身后的树发出“咔嚓”一声响，叶漉往外吐了一口血，手扶着断了树干缓缓站起，看向沈竹绾道：“公主殿下可真是手下不留情。”
　　沈竹绾怒气发泄完，掸了掸衣袖，看她道：“说吧，叶阁主在谋划什么？”
　　叶漉擦了擦嘴角的血：“公主不怀疑我与宁王有勾结？”
　　“若真是如此，你今日也不必来送解药。”
　　叶漉轻嗤一声：“万一我只是想借此机会放走姬千面呢？”
　　沈竹绾掌心微动，眸底染上了一层寒意。
　　叶漉：“……真是怕了你了，我说还不成吗？”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梧桐树下的石桌前，叶漉摸了摸自己的老腰，缓缓说了起来。
　　宁王想在宫宴上搞事，目标原本只有小皇帝，但在叶漉的劝说下，成功把目标改成了小皇帝和季容妗，计划也从原本的杀死小皇帝，变成这么一出戏。
　　按叶漉给宁王的说法，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沈炽会解药来得太迟而死，季容妗也会在公主抵达鬼哭崖时被姬千面杀死，而沈竹绾最爱的两个人都死了，现在应当是痛不欲生。
　　但计划稍微出了些变故，沈竹绾太过聪明，直接去了鬼哭崖，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导致现当下三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叶漉说着，看了眼对面幽幽发着冷气的女人，轻咳道：“不过即便公主殿下选择错了，我也会在今日送上解药，到时，陛下仍旧不会有事。”
　　影三是她杀的，毒药是她提议下的，计划也大部分都是她做的。
　　“这么做的目的很显然了，为了取信于宁王。”叶漉轻笑道：“若是我一开始便与公主说了这个计划，公主定然不会愿意将陛下和小季子置入险境，没办法，我只好先隐瞒公主殿下了。”
　　沈竹绾听完，身上的冷气总算下去了些，道：“你这会倒不怕她受伤了。”
　　叶漉静了静，知晓她是在说让季容妗置入险境的事，便扭了扭脖子，嗤笑道：“公主说的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身体上的不必担心，宁王那边我一直有看着，不会让她出事，她被带去鬼哭崖时，我也在一边看着，即便那时公主没有出现，我也能完整地带走她，不会让她受伤。”
　　“不过。”叶漉话音一转：“心理上的伤害我便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能让她受伤的，或许也只有公主殿下你了。”
　　沈竹绾冷睨她一眼：“自作主张。”
　　叶漉不置可否，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子：“既然解释清楚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公主对我可是从不留手。”
　　“站住。”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漉不得不站住，叹气道：“公主还有事？”
　　“本宫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沈竹绾悠悠站起身：“又怎么证明，你的确是与本宫站在一边的？”
　　叶漉眸光闪了闪，她就知道沈竹绾没这么好糊弄。
　　夜色又深了些，月光如绸缎，柔软温凉铺在大地上。
　　月色下两个女子面对面而站，空气似乎都有几分凝滞。
　　叶漉与她对视半晌，终究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她伸手缓缓覆在面具上，将那从未拿下的面具揭开，露出原本的脸来。
　　借着月光，沈竹绾看清了对面女子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在她画上的脸，或者说，与画上之人七分相似的脸。
　　沈竹绾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由于震惊微微缩小。
　　女人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面具，道：“公主殿下，我现在最大的秘密可是已经暴露给你了，现在还需要我继续解释吗？”
　　沈竹绾看她半晌，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随后面色平静地看着她，道：“现在，才更需要你的解释。”
　　.
　　从公主府出去后，叶漉在夜色下轻轻叹了口气。玄铁面具遮住她的神色，只隐隐可见其绷直的唇角。
　　没出离公主府多远，叶漉便被忽然出现的女人拦住了。
　　姬千面站在巷子口，背靠墙壁，扬头点她：“叶阁主，我们主上有请。”
　　叶漉掀眸看去，道：“你胆子还真是大，出了公主府还不逃远些。”
　　姬千面弯唇走到她跟前，抬头对上她的双眸，而后缓缓伸手往她脸上的面具摸去：“那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叶漉握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姬姑娘，带路吧。”
　　姬千面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收回手咯咯笑了两声，道：“叶阁主，你真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啊。”
　　叶漉跟在她身后：“哦？谁？”
　　“记不起来了。”姬千面转头看她：“要不然叶阁主将面具去了与我看看，我或许便能想起来了。”
　　叶漉从鼻中发出一声闷笑，没作理会。
　　片刻后，叶漉到了一处院落，裹着黑袍的宁王转身看向她：“叶阁主来了，请坐。”
　　叶漉从善如流地坐下，打量了眼屋内几近于无的摆设，道；“有什么事吗？”
　　“无事，只是想答谢一番叶阁主将千面从公主收手上救出来。”宁王挥了挥手，便有人给叶漉倒了杯茶，他道：“本王听闻叶阁主今夜单独见了公主？”
　　叶漉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道：“王爷是在试探我与公主之间的关系？”
　　宁王整张脸被面具挡住，看不清表情，他也不说话，只用指节轻轻敲打桌面。
　　一下又一下。
　　叶漉便放下茶盏：“宁王放心，我与公主不过是虚与委蛇，我所做之事，宁王也看见了，都是站在宁王您这边的。”
　　宁王饶有兴趣道：“可是无论是小皇帝还是驸马，亦或是公主殿下，他们可都没事。”
　　叶漉淡淡抬眼：“这事可怪不到我头上，宁王殿下也不是不知道沈竹绾那个女人，面对这样的狐狸，谁又敢说一定能成功算计到她呢？”
　　宁王便轻笑了一声，道：“叶阁主所言极是，不过先前答应本王的季太傅一事，叶阁主打算何时动手呢？”
　　叶漉懒懒地垂下眸：“方才为了帮王爷的人逃出公主府，我可是独自一人留下应对，现在受了伤，短时间内怕是不行。”
　　她说完后，那一直规律敲着桌面的指节忽然顿了顿，嘶哑的声音缓缓传到叶漉耳边：“是不行，还是叶阁主不想？”
　　叶漉忽然笑了出来：“王爷还是在怀疑我与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面的宁王，道：“不过既然宁王殿下问出来了，那我与殿下说了便是。”
　　她上前半步，紧紧盯着面具后的那双眼：“无论我与公主殿下有什么往来，我始终是站在宁王殿下这边的。”
　　宁王从喉咙中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哦”，道：“为什么？”
　　叶漉笑了一声，往后退半步坐了回去：“因为宁王殿下是楚国人……”
　　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叶漉不躲不闪，盯着突然发难的人，说出了后半句话：“我也是。”
　　白皙的手掌距离叶漉的胸膛仅有一步之遥，又堪堪停下。
　　宁王眯着眼看她，似要看清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叶漉目光微微往下，盯着宁王那只白皙的手，轻笑：“果然如此。”
　　宁王意识到什么，快速收回手：“叶阁主今日若是不把话说清楚了，可就出不了这扇门了。”
　　“好，既然如此，我便给宁王殿下说个故事吧。”叶漉声音轻松，一点也不像被人威胁的样子。
　　“从前有两个国家交战，姑且称为甲国和乙国，甲国民风彪悍，男女皆是打仗好手，乙国相对安稳，却也与甲国平分秋色。当时，甲国与乙国摩擦不断，甲国公主是个烈性子，言明要将乙国踏平，而乙国当时的太子，亦是能文能武，听闻这句话后，一言不发上了战场。”
　　“两人在战场相遇，几次交手，都被对方的武艺折服。可惜，在一次战争中，甲国公主失势，被乙国俘虏，差些被小兵侮辱时，是乙国太子及时赶到，不仅救了公主，还瞒着所有人将她放回了甲国。”
　　“可想而知，乙国太子回去后会接受怎样的惩罚，这件事也成了甲国公主念念不忘的心结。好在几年过去，甲国与乙国休战，签了和平条约，甲国公主想借和亲来完成自己的私欲，可惜，甲国君王觉得此举是战败国才会做的，自然不乐意。”
　　“可甲国公主是何等烈的性子，不顾父皇的反对，孤身带着一个丫鬟逃出了甲国，几经周转，终于到了乙国，只可惜还未到京城，便与丫鬟走散了，自此只得孤零零一个人……”
　　叶漉说着，看了对面浑身紧绷仿佛随时会暴起将她掐死的黑袍人，继续道：“后来甲国公主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个王爷认出，那王爷便与她说会带她去找太子，公主便同意了，跟着那王爷回了府。”
　　“彼时，甲国公主从王爷口中得知太子已经继位，心满意足地等着王爷将她的消息告诉已经登基的太子，却不曾想，王爷野心勃勃，只想用她威胁帝王。”
　　“显而易见，刚登基的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受这等威胁，不仅打压那位王爷，连带着，也没有见那位公主。可怜那位公主，自此沦为王爷小妾不说，还日日受着折辱。”
　　“终于有一日，公主在当日晚饭中下了安眠药粉，设计让王府着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烧毁了所有，只留下了孤零零的一个‘王爷’。”
　　叶漉弯唇笑了起来：“故事说完了，宁王殿下，或者说我应该叫你公主殿下，亦或是南宫恙呢？”
　　宁王眯着一挥手，屋内所有门窗在此刻全数关上。
　　他缓缓握住女人那纤细脆弱的脖颈，眯着眼道：“所以你是谁？”
　　宁王这般说着，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懈怠，五指缓缓收紧，看着女人鼓起青筋的脖颈，就欲伸手揭去她的面具。
　　叶漉握住她那只手，掀唇一笑：“当年与宁王走失的丫鬟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孩，可惜，那女孩命不好，母亲被父亲活生生打死，临死前，母亲让她找到当年的公主殿下。”
　　“宁王殿下。”叶漉缓缓将她掐住自己脖颈的手拿开，轻笑道：“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好，现在问题来了，叶阁主究竟和谁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A.公主
　　B.宁王
　　C.小季
　　成功日六，我好棒（落泪），感谢基友对我的鞭笞（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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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叶漉的话落下良久, 宁王仍旧没有动静，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那层面具。
　　他还是心存怀疑。
　　叶漉微微正首垂眸，摇头轻叹了一口气：“王爷若是不信, 我这还有一件信物。”
　　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玉佩, 递到宁王面前。
　　宁王终于收回了钳制她的手，拿过那枚青色玉佩, 玉佩呈月牙状, 上有游龙祥云环绕其间, 在龙尾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恙”字。
　　那时她们路上盘缠不够，南宫恙便将自己的贴身玉佩拿给了丫鬟云彩去当，可惜，丫鬟因此失踪, 她也落入宁王手中。
　　叶漉看着宁王陷入往事时无意识摩挲玉佩的手, 唇角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 不甚明显, 一闪而过后又被她压下去。
　　她抬眸看向宁王，道：“若是我娘得知王爷对一个下人都如此惦念, 想必九泉之下也能笑着离开了。”
　　宁王回神瞥了她一眼，复将玉佩递还给她，走回去坐下, 嘶哑的嗓音听起来平白多了几分戾气：“你爹那个畜生还在吗？”
　　叶漉眸光明灭不定：“宁王想为我娘报仇？”
　　“负心施暴者, 当杀。”
　　叶漉笑了一声，掀眸看他道：“多谢王爷，我爹已经死了。”
　　宁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目光犹疑地落在她的脸上：“你的脸……”
　　“我娘很厌恶我爹, 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我这个长得像他的人, 只有戴着面具她才愿意同我说两句话，所以便一直戴着了。”
　　这次，宁王沉默了许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半晌才道：“既然受伤了，便先回去养伤，此事暂且不急。”
　　“那便多谢王爷了。”
　　.
　　夜色深重，沈竹绾揣着满腹心思回去时，才想起似乎还有一人被她遗忘了。
　　“金喜。”沈竹绾落座于书后，揉了揉眉心：“驸马呢？”
　　“回殿下，驸马不在府内，看门的小厮说，驸马出去了。”
　　“出去了？”
　　“是。”金喜想了想，补充道：“那小厮说，驸马好似有些不太对劲，他叫了驸马好几次，驸马都没有理他，平地走路还差些摔倒。”
　　说完，金喜看了看自家殿下的脸色：“公主，要叫人将驸马找回来吗？”
　　静默了一瞬，沈竹绾摇头：“罢了，等她回来叫她来找我。”
　　“是。”
　　北风呼啸，夜色空寂。
　　季容妗漫无目的地踩在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留下几道痕迹，很快又被风雪掩埋。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在恍然间发觉面前多了一点明亮。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季容妗愣愣抬头，在漫天飞雪中看见了“季府”两个大字，她竟不知不觉间走到这来了。
　　季容妗笑了笑，转身欲走：“没，走错路了。”
　　“诶，公子……”
　　“矜儿！”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季容妗怔然抬眸，瞧见了匆匆从府门口走出的夫妻二人。
　　他们身上的衣衫看起来有些凌乱，像是匆忙中才披上的。
　　怔愣期间，季母已经走到她面前，与此同时，那些从四处侵袭的冷气也被她手中的伞隔绝在外。
　　季母脸上满是心疼担忧，她拉过季容妗的手，道：“矜儿，怎的半夜过来了？我听你爹说你前些日子中毒了，眼下好了吗？”
　　季容妗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没知觉的身体却提醒她，她的身上一定是极冷的，可季母握着她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季父解开自己身上的裘衣，上前披在她身上，温和道：“怎的这般匆忙，连裘衣也不披一件？”
　　季容妗的鼻腔莫名酸了一下，分明先前感觉没什么，只不过心里空了些，脑子空了些，甚至还能理性地分析公主殿下那般做的目的。
　　可当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时，当他们说出那些关切的话时，当她逐渐感受到温暖时，那些被寒冷冻僵的情绪才在此刻后知后觉回暖。
　　潮湿的热意逐渐往眼眶涌去，季容妗深呼吸一口气，忍下那股泪意，露出笑：“没事，爹，娘，我就是回来看看。”
　　夫妻两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季母见她微微发红的眼角，手心一紧，就想说什么。
　　季父却打断道：“先进去再说吧。”
　　屋内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季容妗先前那件穿来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被季父季母勒令换了一件又被塞了个暖炉后，才得以安座。
　　丫鬟给她倒了盏热茶，季容妗端起喝了一口，暖流便顺着喉咙一路往下，驱走了寒冷。
　　季容妗便回了两人先前的问题：“娘，毒已经解了，我现在很好。”
　　“解了就好。”季母看着她，道：“你怎的这半夜回来？也不让人事先说一下，那小厮与我通报时，我和你爹都已经睡下了。”
　　季容妗面上露出几分歉意：“爹娘，我这不是突然想回来看看了吗？”
　　“真的？”季母不信任地看她，问道：“还是说是在公主那受委屈了？”
　　“没有，娘。”季容妗弯起眼角：“我身上的毒都是公主替我解的。”
　　“那公主没事吧？”
　　“没事的娘。”
　　余光瞧见季母松下一口气，季容妗不动声色垂下了目光。
　　这时，季父的声音缓缓传来，他笑呵呵道：“你看，我就说没多大事吧，你娘还非不信，现在信了吧，快回去睡吧，我和矜儿还有些朝堂上的事要说。”
　　季母柳眉一竖：“天天就知道说你那些破事，不能让我们矜儿歇会？”
　　季父：“……”
　　他用眼神向季容妗求助。
　　季容妗感到好笑，轻咳了一声，道：“娘，我没事，您就别说爹了。”
　　季母心疼地看了眼她，而后瞥向一边的季父：“我说话也要他听才行啊，看着温温和和，脾气倔得和驴似的，哪回听过我的。”
　　季父连忙道：“怎么会，我最听你的话了。”
　　“少嘴贫。”季母瞪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季容妗：“矜儿，若是累了，就不要理会你爹，今夜就在这里歇下吧，我去给你收拾间房。”
　　“好，谢谢娘。”
　　季母的身影逐渐离去，季父便领着季容妗到了书房，屋门一关，将外边声音隔绝开来。
　　“说吧。”季父看向她：“与公主怎么了？”
　　“真没什么，爹。”
　　“行了，骗骗你娘还行，还能骗得过我吗？”
　　季容妗无奈，沉默着不肯说话。
　　季太傅便扫了她一眼：“我不知你与公主发生了什么，但瞧你那样子，是又受委屈了？”
　　季容妗抿了抿唇，牵起一个笑：“没有，我很好。”
　　季父注视她良久，幽幽叹了口气：“为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矜儿你要知道，与公主在一起，便注定你要为她付出得更多，她的生活不止情爱，她的身份与肩上的担子也不能让她只拘泥于情爱……”
　　“我知道的，爹。”季容妗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我只是觉得一直被蒙在鼓里很难过，公主从不让我知晓她的谋划，她或许没有不信任我的意思，她只是觉得我的能力不够。”
　　“爹。”季容妗深吸一口气，嘴唇蠕动：“她太耀眼了，我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她，做不到与她并肩。”
　　她拼命要要证明自己，每当觉得能为沈竹绾做些什么时，却发现她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她似乎没有做不到的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班门弄斧。
　　一只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太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若是站在太傅的角度，我只会劝你多包容公主，多去理解她的想法，配合她的行动……”
　　“但站在父亲的角度，追逐一个人确实太累了，不如就做你自己，公主爱你自有爱你的理由，或许不是因为你有才，或许也不是因为你武功厉害，更甚者也不是觉得你好看……”
　　“爹。”季容妗抬起红润的眼角：“那我还有值得公主喜欢的地方吗？”
　　“……咳。”季太傅道：“这你去问公主，问你爹做什么？”
　　季容妗：“……”她和季太傅或许还真可能是一家人，这安慰人的功夫十分相似。
　　被季太傅这么一打岔，季容妗成功开始怀疑公主到底喜欢她什么。
　　“不过矜儿啊，爹觉得，你若是相与公主并肩，或许可以从旁的方面入手。”
　　季容妗看着那背过身悠悠然的季父，道：“什么？”
　　季太傅抿唇一笑，道：“军营。”
　　没待季容妗开口，他便继续道：“公主主内安稳朝堂，你呢就去军营去战场磨炼个十年八年，拿个军功回来，到时候谁敢说你配不上公主。”
　　“这……”
　　“季沙鸿！”屋外的门忽然被人踹开，季母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三两步便走到季太傅面前，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腰：“你在这给老娘放什么屁？”
　　季太傅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褪下，便被这一拧直接拧得面目扭曲：“痛痛痛，夫人，快放手。”
　　季容妗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鼻涕泡差点冒出来：“娘，娘？您什么时候来的？”
　　季母神色复杂地松开季太傅，走到她旁边将她抱在怀中：“矜儿啊，别听你爹的，何必将自己弄得这么苦呢。”
　　“娘。”季容妗目色柔和了些，回抱住季母，道：“公主心怀家国，目盛大乾子民，我钦佩她，更心疼她年纪轻轻身上便有着这般重的担子，所以我想站在她身边，陪在她身旁，为她分忧。”
　　“好，你是心疼她去了。”季母松开她，竖眉道：“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她既不肯与你坦诚，你又何必对她那般真诚。”
　　许是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太硬了，季母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你这样，娘会心疼你。”
　　“娘。”季容妗忍不住又要红眼眶，季太傅在一边默默道：“爹也心疼，爹不仅心疼，腰也疼。”
　　季容妗：“……”
　　季太傅在季母的冷眼中讪讪地笑了一下，道：“不过爹先前说的，你倒是可以考虑。”
　　眼见着季母又要炸毛，季容妗连忙拉住季母，道：“娘放心，我暂且不会考虑去的。”
　　季母这才作罢，拎着季容妗和季太傅好一顿说，这才放过两人。
　　.
　　次日，外边风雪总算停了。
　　季容妗便趁着这时间回了府。
　　她走后没多久，季太傅书房便多出了一个人。
　　季太傅自书案后抬起头，看向她：“你来了？”
　　“嗯。”叶漉道：“太傅可做好决定了？”
　　季太傅便露出一个笑，低头为画上的女子添上最后一笔，而后看向叶漉：“嗯，我已想好，不过得先等一等。”
　　“等矜儿离开了这皇城。”
　　作者有话说：
　　精神抖擞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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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雪停后的公主府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冬梅不时看着树上的积雪，神色焦急，站在门口来回踱步。
　　在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时, 院子门口终于走进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驸马！”冬梅忙不迭迎上去，差点撞到季容妗：“您可算回来了！”
　　季容妗往后仰了一下, 避开她差些撞到自己的头，而后从她身侧绕过, 往屋子里边走边道：“有什么事？”
　　她步伐很快, 活像躲着什么似的, 冬梅追上去，跟在她身侧：“公主昨日便叫金喜来找您过去，但是昨夜您不在，驸马您昨日去哪了？”
　　“有事出去了一趟。”
　　“哦, 驸马, 公主找您, 您现在要不要过去一趟？”
　　“这会还早, 天又冷，公主怕是没起身呢, 过会再去。”她说着，就要钻进屋内。
　　冬梅连忙拽住她的衣角：“驸马，公主眼下怕是已经等了一夜了, 您不去看看？”
　　季容妗有些无奈, 却还是因为冬梅的话停下了脚步。
　　沈竹绾等了她一夜？
　　似是看出季容妗脸上的犹疑，冬梅连忙收回手，道：“我昨日看公主书房的烛火点了一夜, 应该是在等您。”
　　季容妗按压着指节, 抿了抿唇, 转身道：“走吧。”
　　季容妗没费多长时间便到了沈竹绾书房前，金喜很快通禀完出来朝她福身：“驸马，请。”
　　季容妗下巴微紧，按住拇指关节的手不由用了些力。
　　书房内提神的药材香薰味很浓，看样子，沈竹绾的确一夜未睡。
　　她三两步走到书案下位，遥遥拱手朝着沈竹绾一拜，垂首：“公主。”
　　“昨夜去哪了？”沈竹绾的声音缓缓传来。
　　季容妗并未抬头，低眸道：“回家了。”
　　“嗯。”沈竹绾并未多说什么，单刀直入道：“昨夜都听到了？”
　　“是。”季容妗放下手，撇开头看向旁处：“听到了。”
　　“抬起头看着本宫。”沈竹绾淡声下令道：“你既心中有疑惑，为何昨夜不直接来问本宫？”
　　季容妗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眼睫上下微微翻动着。
　　“季容妗，本宫还以为你已经适应了。”沈竹绾发出一声轻笑，季容妗听得不是很分明，却觉得这声笑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没想到只是这般你便躲回了家。”
　　季容妗微微怔愣，什么叫只是这般？
　　她瞒着自己利用何平安，设计谢林鸢，致使一人丧母，一人生死不明，这也叫只是这般？
　　沈竹绾声音冷了些：“本宫叫你抬起头。”
　　季容妗心中莫名一酸，却又难能生出些怒气，按压着指节的手一用力，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咬着后槽牙抬起头，平静的眸底暗潮翻涌：“那公主与臣说说，您‘只’这般做了什么？”
　　“透露何平安母女的位置给宁王和何栗，导致何平安如今孤身一人？还是派人刺杀谢林鸢，致使她在摔下悬崖，生死不明？”
　　季容妗又不是傻子，很多事，脑海里串一串，转一转，也就猜到了。
　　可笑那日何平安问她们的行踪怎么会暴露时，她那般信誓旦旦地和何平安说，不会是公主做的。
　　可笑她为谢林鸢担心许久，最后发现，公主早便知道此事。
　　这些都只是沈竹绾口中的“只是”。
　　她愤怒地注视着沈竹绾，企图从她眼底看到一丝亏欠或是愧疚，可是一丝都没有，沈竹绾很是平静，眼底没有掀起丝毫波澜，仿佛她的这些质问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季容妗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闭了闭眼，声音有几分沙哑：“公主要求臣对您坦诚相见，可公主却始终对臣有所隐瞒。”
　　沈竹绾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却平静地与她说：“本宫早便与你说过，该让你知道的，本宫会让你知道。”
　　是啊，这些都是她不该知道的。
　　毕竟，她若是知道沈竹绾这般做，定然会阻止，到时候坏了她的计划可就不好了。
　　沈竹绾分明已经用所做的事告诉她，她不需要自己，甚至于，自己只会阻碍她做的事。
　　“公主说的是。”季容妗对她一拜：“臣先告退。”
　　她脚步匆匆，按着心底的酸涩与怒火，却期盼着那人能叫住自己。
　　然而没有，只有一道冷冷的，满是失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堪大用。”
　　季容妗面色顿时惨白，嘴唇颤抖着，出了房门。
　　沈竹绾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藏在袖袍中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她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光线从窗外照进，书架后藏匿的人影缓缓走出。
　　她面色平淡地看着沈竹绾，唇角微勾，有几分嘲讽道：“公主倒是有办法，经过这一争吵，接下来她只会想要躲你躲的远些，调离京城也方便地多。”
　　沈竹绾垂下眼，袖中的指节缓缓松开：“明日劳烦叶阁主做件事。”
　　.
　　京城一座偏僻的宅院内，白幡随风而动，烛火燃烧之音不绝于耳。
　　何平安跪在灵牌前，不知道烧了多少把纸钱，跪了多久，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用水，其余时候，她都寸步不离地跪在灵牌前。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何平安仿若未闻，直到那脚步停留在她身侧，弯腰从一旁取过些燃香对着她娘的牌位拜了三拜，何平安才瞧见来人是谁。
　　“你来了。”
　　“嗯。”季容妗将燃香插过去，同她一起跪在牌位前，拿过些纸钱将其放在燃烧的火盆内，口中低声：“伯母走好。”
　　何平安瞧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道：“明日你会来送我吗？”
　　季容妗反应了一下，才将脸转向她。
　　何平安此时并未戴面具，脸颊凹陷，眼下青黑，皮肤苍白，瞧着憔悴沧桑，即便与季容妗说着话，眼神也无光，仿佛只是这么随意一问。
　　“来。”季容妗心底自觉愧疚，便扭过头看向那牌位道：“辛苦你了，离开后，就好好生活吧。”
　　何平安没有回她，只是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纸钱：“我与我娘在乡下便相依为命，来到京城后更如是，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就连吊唁都没几个人来，现在恍然回首一想，发现与我娘在镇上那几年相依为命的日子竟是最好的。”
　　“我娘死前烧的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和我说，我们遭遇的这一切都怪她看错了人，害的我也跟着受罪，我这几天在想，好像真的怪她，一大把年纪了还相信情爱，结果被人骗得连带着女儿一起受罪。”
　　季容妗安安静静地听着，捏着纸钱的手缓缓用力。
　　不是，不是这样的。
　　“季大人，我有个请求。”何平安烧完那把纸钱，抹了把眼泪，末了起身对着季容妗跪下去：“我想先回家一趟，让我娘落叶归根，之后，我便离开大乾，再也不会回来。”
　　季容妗双手扶住她：“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这样，你快起来。”
　　何平安微怔，旋即扯了扯唇角笑了一声，顺着季容妗的力度转身朝着灵牌的方向再次跪下：“好，季大人，能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
　　季容妗眼神躲闪，也跟着一起看向牌位：“嗯，待你安定下来，可以写信与我联系。”
　　何平安轻笑一声，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情绪：“好啊，只是不知道季大人到时候能不能收到了。”
　　彼时季容妗只当她不知道该如何寄，便详细地与她说起了流程，何平安并不打断，唇角带着笑安安静静地听完，说上一句：“好。”
　　许久后，季容妗回想起这一幕，才发觉何平安那句话中暗藏的深意，只可惜，她当时没听懂。
　　.
　　季容妗自然记得何平安的请求，只是这件事，自然要经过沈竹绾的同意。
　　两人上午才经过一番争吵，沈竹绾那句“不堪大用”仍旧在耳旁回想。季容妗便叫冬梅将何平安的请求传达给沈竹绾。
　　冬梅有些为难，可看着自家主子从早上起便失了色彩的模样，还是犹豫着过去了。
　　“公主说可以。”冬梅与她道。
　　“嗯。”季容妗躺在椅子上，拇指缓缓揉着食指关节，继续听着。
　　冬梅小心翼翼道：“没了。”
　　季容妗动作微顿，自嘲一笑：“知道了。”
　　次日，天还未亮，季容妗便起身去了何平安家中。
　　她到时，何平安恰好收拾完行李出来，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一个小包裹，里面鼓鼓囊囊，还有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何平安戴着面具朝她一笑，走至她面前：“季大人。”
　　季容妗也笑了笑，调侃道：“天天叫我季大人，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这怎么敢？”何平安道：“我可就季大人这一个当官的朋友，不得恭敬些。”
　　季容妗笑了起来，何平安也跟着笑。
　　好似在这一刻，两人都短暂抛却了那些烦恼。
　　季容妗看着何平安坐上马车，道：“安定下来后，可千万记得给我写信。”
　　马车骨碌碌地往巷口离去，何平安从帘子里探出头回她：“好。”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季容妗眼前，她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消失，唇瓣微启，道：“跟上去，保护好她。”
　　藏匿在角落的一圈人很快出现，对着季容妗拱了拱手，便追着何平安的马车离去。
　　五日后，何平安回到了故乡，将她娘亲安葬归根。
　　随后再度启程，不过这回，她没再让车夫驾驶，而是自己驾着马车，慢悠悠离去。
　　一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到了陡崖边，突然，那拉车的马像是疯了般朝悬崖下奔去。
　　就在一行人要冲过去时，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出现，拉住了即将冲下悬崖的马。
　　为首的人叫迟猴，他抬起手道：“先等等。”
　　一众人停下，那从天而降的玄衣身影制止住发疯的马后，钻进了马车。
　　迟猴皱起眉，挥了挥手，一群人便冲过去将马车围了起来。
　　他们靠近马车边后，先前钻进去的玄衣身影突然走了出来。
　　迟猴眼尖地看见，她手中染着血，瞳孔微微一缩，迟猴怒道：“兄弟们上！”
　　一群人朝着戴面具的玄衣女子围攻而去，迟猴趁着这个时间将马车帘子一掀，顿时愣在原地。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人歪着头，脸上带着笑，神色安详，脚边是一把染着血的匕首。
　　而那白皙纤弱的脖颈处正不断往外冒着汩汩的鲜血，将车厢地面染红，又顺着间隙往下漏去。
　　作者有话说：
　　来了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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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她死了？”沈竹绾坐回原位, 眉头缓缓蹙起。
　　“是。”叶漉动了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神色微动：“我跟在她身后一路到山崖，马忽然失控朝着山崖下坠去, 我拉回了马，进去看见她从地上拾起了匕首……”
　　叶漉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马车内, 何平安见到她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只是将匕首握在手中, 平静地问：“公主叫你来的？”
　　叶漉并不回话, 只盯着她手中的匕首, 道：“是。”
　　何平安便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匕首：“不用害怕，这匕首不是用来对付你的，既然是公主派来的人, 我自然打不过, 所以这匕首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 便挥着匕首朝着自己脖颈划去, 叶漉目色一凛，伸手握住了刀刃。
　　意料中的痛感并没有来, 鼻尖却传来一丝血腥气。
　　何平安怔愣地看向她，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松了些。
　　“公主只是叫我来护送你，以防路上遇到不测。”叶漉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情绪地收回手道：“杀你, 还用不着我动手。”
　　何平安目光动了动道：“不用了，我已经决定离开了。”
　　她轻轻放下匕首：“将我娘送回故乡，我便心满意足了, 我自小与我娘相依为命, 如今这天地只剩我孤身一人, 还要远走他乡独自生活，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更何况，对公主来说，其实杀了我更一劳永逸。”何平安掀起眸子，轻笑了一声：“是因为季大人，所以公主才会放我一马吧？”
　　叶漉没回她。
　　何平安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只道：“你可以护送我出大乾，又能待在我身边几时呢？若是你不在了，我孤身一人再被旁人捉回去，无论是对季大人，还是对公主，亦或是对先皇，都不好。”
　　“所以，让我死了吧。”
　　叶漉面色平静地说完，顿了顿，道：“我本准备阻止，只是听见了马车外有动静，便先出去了，果不其然，有一批人要来杀她，我全解决了，不过还是逃走了一个。”
　　“再进去时，何平安已经死了。”
　　沈竹绾神色平静地听完她补充的最后一句，掀了掀眸：“你若真不想她死，又怎会忘记带走匕首。”
　　叶漉轻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殿下，不过死了确实一劳永逸不是吗？”
　　沈竹绾没再说话。
　　叶漉瞧着她的表情，唇角笑意淡了些，其实何平安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想她娘了，她想再见见她，告诉她，她从来都没有错。
　　两人陷入沉默之时，屋外传来金喜的惊呼：“驸马，驸马容奴婢先进去通禀……”
　　叶漉面色一动，赶在季容妗闯进来前，躲在书架后。
　　沈竹绾从未见过季容妗如此愤怒的一面，甚至不顾君臣之礼，直直闯入房门，大步朝她走来。
　　“公主殿下，你满意了？”她在距离沈竹绾几尺之外的书案下，怒声道：“何平安死了，呵，难怪公主那日那般轻易地同意她的请求。”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字字有力，冷眉怒眼的模样仿若一把露出刀刃的利剑，金喜跟在她身后进来，吓得瞪大了眼，原本要说的话，也在她这副模样下，惊得忘记了。
　　“你们先下去。”
　　直到沈竹绾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金喜才目瞪口呆地出了门，继而将门紧紧合上。
　　沈竹绾平静地对上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眸子，道：“季容妗，是本宫平日里太放纵你了，才叫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是吗？”
　　女人白皙的下巴微微抬起，眸中流过些涌动的暗芒，只是抬眼微微一扫，上位者的气势便扑面而来。
　　她什么身份，是啊，她什么身份。
　　她不过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驸马，即便有着官职在身，也不过是依靠着沈竹绾而活。
　　她们也不是真正的夫妻，她们只是合约夫妻，今年是第二年。
　　“是啊。”季容妗勾唇嘲讽地笑出声：“你是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多高高在上，不过是一条人命，对你而言，多么微不足道……”
　　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条人命，有什么好在乎的，江南水患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过是公主一个点头，一个眨眼之间就做好决定的事。
　　面对一个死了就再无后顾之忧的人，沈竹绾有什么理由放过她。
　　凭自己的感受？
　　沈竹绾何曾在意过她的想法。
　　“放肆！”沈竹绾打断她，眸中寒意迸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季容妗上前一步，不避不让：“对公主而言，我不过是公主的臣子，亦是公主可以随意蒙骗丢弃的棋子，是吗公主殿下？”
　　“季容妗，滚出去。”
　　“是吗公主殿下？”
　　沈竹绾微微眯着眸子：“本宫说，滚出去。”
　　话音落下，无形气波在空中荡开，季容妗被那气波波及，猛地吐出一口血，将屏风撞到在地。
　　季容妗垂眸低声笑着，边笑边跌跌撞撞地起身，几次站起又被绊倒，最后支着身子站起走到门边，笑着扭头：“我知道了，公主殿下。”
　　沈竹绾原本只想看她还想说什么，却在抬眸瞧见她脸上两道明亮的泪痕时，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
　　季容妗踏着光出去，两扇门在她身后合上，将她的身影遮盖。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除却那倒塌的屏风，一切都没有变化。
　　沈竹绾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抬眼看了眼书架的方向，冷声：“看够了没？。”
　　叶漉缓缓走出，弯了弯唇：“公主，可是小季子气的你，冲我撒什么气？”
　　眼见着这女人周身内力有向掌心汇聚的情况，叶漉轻咳道：“小季子确实说的过分了，不过公主你一句解释也不说，下手也不留情面，也难怪她那般生气了。”
　　“她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吗？”
　　叶漉愣了愣，才发现好像从进来开始，季容妗好似就认定这事是公主做的般，不应该啊……
　　等一下，她忽然抬头看向沈竹绾。
　　该不会，她今日顺手杀的那些人是小季子派去的？
　　难怪她那般笃定地就认为是公主做的。
　　沈竹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更沉了几分。
　　叶漉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公主，比起这个小误会，小季子怕是更不能接受接下来要做的事。”
　　沈竹绾目光微闪，凝在掌心的那一击终究还是挥了出去。
　　.
　　经此一事，季容妗许些日子未曾回过公主府，甚至于连早朝也不曾去，每日只待在季府，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季父季母从旁得知了这件事，都没有打搅她，季容妗也难得安稳过了几天日子。
　　直到某一日，季太傅下朝回来后，走到发呆的季容妗面前，轻声叹息：“你江伯伯走了，你去看看吧。”
　　季容妗这才仿若被惊醒般回过神，匆匆与季太傅对视一眼，季父朝她点了点头，道：“或许还有事需要你帮忙。”
　　季容妗匆匆赶到时，江家宅院已然挂上白幡，风一吹，便融于雪色，徒留几分冰冷的痕迹。
　　江太医从江南回来只有不到一个月，便这样去了。
　　季容妗心底有些沉重，迈入了大门。
　　她到时，江楠语正被众人围在中央，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季容妗没听见，却在踏入房门后，有人“唰”地抬眼看向她。
　　“不如头七送棺一事就交给季大人，总归季大人你算是从小一同长大，也算是老太医的半个儿子了。”
　　季容妗听明白了，在如今这个时代，家里有老人去了，有资格披麻戴孝守夜送棺的只有男子，即便没有男子，也要从亲戚家中借，美名曰，男子阳气重，不会被轻易被这些东西缠上。
　　可季容妗听了只想笑，她冷着脸拨开围着江楠语的人，站在她身边，道：“比之于我这个外人，江太医一定更想你亲自送送他。”
　　江楠语平静地抬头看着周围那些人，道：“从现在起，再在我爹灵枢前大声吵闹的人，都给我打出去。”
　　江太医不在，江家下人自然都听她的。
　　有个人是江太医远方堂兄，算得上有那么些亲缘关系，便仗着长辈身份大声呵斥道：“楠语，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楠语猛然抬眸看向他，吐出一个字：“打！”
　　小厮家丁一拥而上，拿着棍棒将人打出门，摔了个屁墩。
　　留下的人面色都不太好，有男子想上前理论，季容妗往她身边一站，淡淡扫去一眼，那些蠢蠢欲动说着“女子不合适”的人，便止了音。
　　季容妗陪着江楠语忙前忙后好几日，终于在江太医下葬那日哭了出来。
　　江楠语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骂，从牙牙学语时开始骂起，一路骂江太医到她长大后的时候。
　　“明明知道我是个女子，还当街拎着我打，我不要面子和自尊的吗？”
　　“死就死了，为什么临走前要和我说，让我嫁人是怕我受欺负，我怎么可能受欺负，我拿针扎死他们呜呜呜……”
　　“瘟疫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只剩两年好活了，所以主动染了那疫病，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我不知道他逞什么英雄。”
　　季容矜心头猛地一颤，所以，那场疫病才是导致江太医提前离世的原因。
　　粮食不够，朝廷支援迟迟不到，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才导致疫病爆发。
　　倘若那时没有那些明争暗斗，不会死去那么多人，江太医也不会因此离世。
　　季容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抱着膝盖哭的浑身发颤的江楠语，神色微暗，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知道所有的事，却不能说出来。
　　.
　　立了春，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京城一处无人问访的深林中，阳光消融落雪，顺着竹屋的屋檐缓缓滴落。
　　屋檐下，裹着厚实衣裘的女子坐在石桌前，被这滴水滴得一个激灵，摆弄铜钱的手一紧，差些将卦象弄乱。
　　她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桌上的卦象，脸色变了变，道：“不太妙啊，大凶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而且这生机很弱，随时可能断绝，这……是她不想活了？不对，又不是这样……”
　　靠在门边的黑袍少女看她自言自语的模样，睨了她一眼，道：“别信，不准。”
　　谢林鸢：“……？”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女，咬牙道：“姓宋的，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我的节操，但不能质疑我算卦的准确性。”
　　宋楠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这几个月你算出来的卦有好的吗？”
　　“谁说没有，你那感情卦不是挺好的吗？下吉也是吉。”
　　宋楠不欲与她说这个，只道：“你这次算的又是谁？”
　　谢林鸢静默了一瞬，道：“我那憨直没心眼的小季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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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难捱的冬季过去, 又是一年春。
　　季容矜借着身体抱恙的由头连续多日未曾上朝，只不过她不去上朝，并不代表她不不知晓朝中发生的事。
　　季太傅每日如准时报点的公鸡, 下朝后便将她提溜到书房，与她说着朝堂上的事。
　　季容矜原先也跟在季太傅身后学习这些, 只是从与沈竹绾争吵过后，她便觉得学失去了意义。
　　总归沈竹绾不需要她的帮助, 她在她眼中, 也只是不堪大用的存在。
　　季容矜因此时常在季太傅问话时走神, 时间一久，季太傅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
　　“何栗倒台后，朝中看似风平浪静终于安稳，但许是太过平静, 为父总觉得这其中定有异常。”季太傅缓缓说着, 眉头一抬, 看向那边有些走神的季容矜, 便轻轻敲了敲桌面。
　　季容矜回过神，轻咳：“父亲为何这般觉得？”
　　季太傅盯她两三秒, 并未回她的问题，只道：“矜儿，最近怎么总提不起精神？”
　　季容矜凝眉思索片刻, 颇为认真地给出了答案：“许是因为春困。”
　　“原是如此。”季太傅点了点头, 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季容矜被这道压迫性的阴影笼罩，不自觉捏紧手指抬头：“爹……”
　　片刻后, 季太傅颇为满意地坐回去, 看着对面被薄荷油熏得眼泪汪汪的人, 和蔼道：“这下可清醒了？”
　　季容矜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感受着两侧眼尾火辣辣的清凉感以及鼻尖刺激清冽的香味，含泪点头：“清醒了。”
　　事实告诉她，不要试图向大人撒谎，他们不仅能一眼看穿，还会暗戳戳给你下绊子。
　　季太傅这才满意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如今是春季，正是两国农民播种春耕之时，按理来说，不会发动战事，但今日朝堂上，却有急报传来，说是楚国在安稳了整个冬季后，再度蠢蠢欲动，矜儿你怎么看？”
　　季容矜沉思半晌，道：“他们脑子可能坏掉了。”
　　“……”
　　季太傅忍无可忍，拍桌而起：“我看你脑子才坏掉了，一天天的像什么样子，之前可是你说要学习这些好为公主分忧，如今不过被公主质疑了些能力，便这般自暴自弃了？”
　　“爹。”季容矜道：“即便我学了，也远远赶不上公主，她也不会用我。”
　　“你不学更加追不上。”季太傅目光落下，在她身上许久，看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目光逐渐变得失望。
　　“罢了。”他背过身去，背影一瞬落寞了不少：“或许爹不该这么逼你，但实话而言，爹确实有些失望，追求了一辈子所谓的‘男子能为，女子亦可’，却没想到，你实在是不争气啊，也罢，也罢。”
　　“爹……”季容矜只觉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那么多勾心斗角，以为只要去学便能有所成，只是她一段时日的努力又怎么比得过别人自小的耳濡目染。
　　她尊称季太傅一声爹，一来继了原主身份，二来季家父母对她的好契合了她心目中父母的形象，所以哪怕是不确定的片刻温暖，她也想保留。
　　只是这些爱终究是有条件的，季太傅希望她完成他一生所愿。
　　季容矜喉咙干涩，深深垂首：“对不起，爹，我只是不擅长这些。”
　　“罢了。”季太傅道：“既不擅长这个，爹便安排你去军营混个几年，只要你不瞎来，跟在后面总会捡些军功的，到时候，爹在九泉之下也跟先皇有个交代。”
　　季容矜愣在原地，脑子有片刻的空白，反应过来后，排山倒海的窒息感和挫败感狠狠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什么意思？因为她“不堪大用”，所以才为她安排好了一切，让她只需捡些军功便可吗？
　　她嘴唇蠕动着，想说些什么。
　　阴影之下的季太傅却缓缓侧眸看了她一眼，眸中划过一丝毋容置疑的光，道：“矜儿啊，这回，你不会再让爹失望了吧？”
　　季容矜面上血色尽失，嗫嚅道：“我知道了，爹。”
　　“嗯，今日你便回公主府吧。”季太傅背过头去，在季容矜看不见的地方，深深闭着眼，轻声道：“与公主闹了这般久，也该回去了。”
　　屋内寂静许久，直到季容矜沙哑的声音传来：“好。”
　　脚步声一步步远离，后退，季太傅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直到那关门声轻轻传来，季太傅才有若实感般松下僵硬的身子，叹了口气。
　　不多时，急促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季太傅深知不妙，还未来得及躲闪，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季沙鸿，你又和矜儿说了什么？大晚上的她连膳都没用就走了，给老娘出来！”
　　季太傅苦着张脸走到她面前：“我没说什么啊。”
　　“少放屁。”季母皮笑肉不笑道：“今晚你要是不把矜儿找回来，你也给我滚出去！”
　　“诶诶诶，等一下夫人。”季太傅还想说什么，季母却忽然眯着眼看他：“季沙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季太傅尾椎骨一寒，道：“怎么会呢？”
　　季母眯着眼：“你最近实在听话的过分，不像你啊。”
　　季太傅眼神躲闪，最终在季母的目光中避无可避，道：“是有点。”
　　“如实招来！”
　　季太傅轻叹一口气，他与夫人相濡以沫将近四十年，有什么事从不瞒着掖着，但唯有这件事，他不得不瞒。
　　“夫人，事关朝堂机密，为夫不能说。”他凑到季母身边拉过她的手，道：“来，看看为夫给夫人画的这张画像怎么样？”
　　季母眉头一蹙，挣脱他的手，道：“别想转移话题，你若是不说就算了，但是矜儿你赶紧去给我把她找回来，这么晚了，你让她上哪去？”
　　季太傅轻咳一声：“她回公主府了。”
　　季母脸色空了一瞬，旋即咬牙切齿道：“你行啊季沙鸿，你明知道……”
　　“夫人。”季太傅捂住耳朵，笑眯眯道：“我不听的。”
　　季母：“……”
　　片刻后，季太傅看着“嘭”地一声差点砸到他鼻子的门，惺惺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坐在门口瑟瑟发抖。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望向远方，似有似无地低叹了一口气。
　　.
　　黑夜将季容矜的身影完全笼罩，她站在无人的街道上良久，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时至今日，季容矜才恍然发现，天地之大，似乎并无她的容身之所。
　　她望着夜色良久，直到身子冻的有些僵硬时，才缓缓朝着花满楼走去。
　　比之那些孤独寒冷容易让她独自一人胡思乱想的地方，花满楼这样热闹的场所，更能让她感到些久违的温暖。
　　季容矜并不想在此留宿，也不能让人认出，便在摊子上随意挑了个鬼面面具，在一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进了花满楼。
　　她虽然卡着面具，可身上的衣料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因此也没人拦她。
　　进去后，季容矜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很快有人过来招待她，季容矜在那人鄙夷的目光中要了壶茶，只倒不喝。
　　她原本只是在听曲看戏，可不知怎的，旁边那桌人的话就传到了她耳中。
　　“你们知道吗？听说楚国要与我大乾开战了，大家最近都在买粮储粮，防止到时候真打起来，我们连粮食都没有。”
　　“嗐，想什么呢，离这么远怎么可能打到我们这边来，着急买粮做什么？”
　　“那你可不知道，再不买，这粮都要被那些富商买完了。”
　　那边七嘴八舌地说着，季容矜忽然插嘴道：“敢问几位兄台，这粮都是哪些商家买的？”
　　“这我哪知道。”那人看了她一眼，道：“不过兴许是江南那边的？毕竟他们去年才糟了水患，粮食不足也正常。”
　　季容矜冲他们笑了笑，点头：“多谢。”
　　江南去年才糟水患不假，但如今之际，朝廷早已做过调整，他们不该缺粮。
　　季容矜在这待了没多久，便找了间客栈，写了封信托人送到江南常家。
　　次日朝堂上。
　　许久未曾上朝的季容矜，主动提出要担任粮草押运官，将粮草押运至北上林将军所在之处。
　　朝中有异议之人尚少，大都是因为她如今担任工部尚书一职，派她去押运粮草，着实不太合适。
　　而在此时，左青站出来道：“让季大人去押运粮草的确大材小用了些，此事不如交给下官去办。”
　　季容矜看向这位曾经的下属，去江南前，他还是大理寺少卿，自己回来后，他便成了弃文从武成了都司，手下掌管四百余人。
　　季容矜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台上沈竹绾的声音缓缓落下：“押运一事交由都司左青负责，另工部尚书季容矜为官期间不司其职，今贬为镇楚校尉，领兵前往乾楚边境戴罪立功。”
　　时间定在后日，季容矜与左青一起出发，同时肩负武装押送粮草一事。
　　季容矜领了命，心中并无太大感觉。
　　下朝后，便回了公主府，让冬梅帮着一同收拾行李物件。
　　入了夜，季容矜躺在公主府的床上却始终睡不着，手中无意识地捏着香囊。
　　直到后半夜，迷迷糊糊之际，床前多了道人影。
　　季容矜保持呼吸平稳，静静待着那人走来，放在被中的手微微曲起，随时准备反击。
　　那人影缓缓坐到她身侧，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季容矜忽然便顿住了。
　　她来做什么？
　　季容矜心中升起许多念头，又一一将它们按下，保持着熟睡的模样。
　　温凉的指节缓缓逼近她的脸，却迟迟没有落下，即便闭着眼，季容矜也能察觉那道有如实质般的目光。
　　心像被人捧在半空，没有落在实处的安稳，它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带着凉意的指节终于缓缓落在她的眉宇，仿佛连带着那颗心一起安抚着，让它从半空缓缓落到了实处。
　　季容矜呼吸微滞，保持着均匀，却随着那指节的移动逐渐变得不平缓。
　　那只手拂过她的脸侧在下巴处停留，随后人影逐渐覆上，那道呼吸离她越来越近。
　　躲在被子下的手早已蜷缩，季容矜捏着衣襟，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可那跳动逐渐加快的心脏，不再平稳的呼吸都在提醒她，她分明很期待，期待那冰冷的吻落下来。
　　可惜，那吻终究没有落下来，而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缓缓抽离而去。
　　季容矜一颗心逐渐平缓时，腰间一松，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紧接着，床边的人影站起，顺着来时的路退了出去。
　　而季容矜抬眼看向屋顶，沉默地笑着，笑地眼泪顺着眼角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原来如此，她只是拿回属于她的香囊。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在看房搬家，等我搬完家就狠狠日万（露出拥有八只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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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夜睁眼到天明, 直到金鸡啼鸣，季容矜才自床上坐起。
　　冬梅很快端着水进门，站在一边看着季容矜洗漱, 口中道：“驸马，今日您要去哪啊？”
　　季容矜擦了擦脸, 提起了些精神：“交接一番兵马，再回家告别。”
　　“哦。”冬梅应了声：“公主一早便去国安寺了, 今日或许要到晚间才能回来。”
　　凡有军马出征或是大事发生, 沈竹绾与沈炽都会去国安寺祈福, 这是历年来的惯例。
　　季容矜垂着眼将帕子丢入水中，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道：“嗯，你一会也与我一同回去。”
　　冬梅听闻这话立马便忘了沈竹绾, 兴奋之余又有几分幽怨：“驸马总算记着带上我了。”
　　季容矜笑了笑, 没作回答, 冬梅也算是自小在季母身边长大, 陪她“出嫁”到公主府这么多年，的确很长时间未曾回去了。
　　两人稍作收拾, 一同去了季府。
　　还没进门，便听见季太傅老远传来的喷嚏声，伴随着的还有季母嫌弃的话：“松开, 季沙鸿……”
　　季容矜站在门外轻咳了一声, 屋内季太傅委声求全的声音很快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威严的“进”。
　　季容矜带着冬梅一同推门而入，彼时, 季太傅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闻声只觑了两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咳…嗯！”季母发出声音提醒他。
　　屋内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季太傅轻咳一声，对季容矜挤出一个笑：“矜儿啊，明日就要走了，今晚不如留下来？”
　　季母附和：“是啊矜儿，你要什么东西，娘也能给你准备周全。”
　　“是啊是啊，不用回公主府也可以。”
　　季容矜看着季太傅别有深意的眼神，道：“好，娘，那您先给我准备两套衣裳，我怕到了那边会热。”
　　“好，娘这就去给你准备。”
　　季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季太傅，这才温和拉着冬梅一起出去。
　　季母一走，季太傅脸上的笑便收了些：“明日便要走了，你心里可记恨为父？”
　　季容矜摇摇头。
　　季太傅打量着她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你有。”
　　没待季容矜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季太傅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季容矜端着茶走到床前，恭敬道：“爹，喝点茶润润嗓子，怎么生病了？”
　　季太傅接过茶润了润嗓子，睨她一眼：“因为你娘心疼你。”
　　季容矜默默不语。
　　季太傅便将茶盏塞回她手中，道：“所以啊，等你从军营回来，可要好好对你娘，照顾好她，不能让她受一丝伤害，听到了吗？”
　　“听到了爹。”季容矜抬头，道：“那我就不用照顾爹了吗？”
　　“哼，爹不用你照顾。”季太傅轻嗤了一声，道：“对了，为父房间有一副你娘的画像，你去拿过来。”
　　季容矜如言，很快找到那幅画，交到了季太傅手中。
　　季太傅小心地将画展开，端详了许久，笑着拿给季容矜看：“怎么样，和你娘是不是一模一样？”
　　季容矜点头，季太傅的画工确实不错，画中人年轻漂亮，温婉地站在梨树下，她神态柔和，眼神清明，年纪很轻却并不叫人觉得好骗。
　　季太傅端详良久，将画合起，轻叹道：“你娘看着脾气一般，实际上情绪十分稳定，也有着大智慧，关键是，运气极好。”
　　他将画卷合起，交到季容矜手上，道：“这画像你带着一起，你娘的运气会保佑你平安归来，若是有什么不明白不理解的事，拜一拜你娘的画像，说不定就解决了。”
　　季容矜接过画像，郑重地点了点头，不管如何，这总归是季太傅的一点心意。
　　季太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矜儿，不要怪爹。”
　　季容矜目色动了动：“不会的爹，我会听爹的话，去捡点军功，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证明爹是对的。”
　　她说到最后，语气温软坚定，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日季太傅对她说的那些否定的话。
　　分明昨日夜里离去时，那煞白的脸色还历历在目，到了今日，只不过用了一晚上，她便接受了那些话，温润坚定地说出，在捡军功之余，会用自己的努力证明季太傅的理论。
　　季太傅眼眶有些发热，有些时候，他宁愿她还像从前一样只读死书做事只顾自己情绪，也好过如今过分地懂事，叫他心疼。
　　他别开脸，躺回床上闭上眼道：“出去吧，我困了眯一会。”
　　“好。”
　　季容矜在京中朋友并不算多，离别在即，除了与家人告别，便是与江楠语知会了。
　　江家与季府只有一条街之隔，季容矜过去时，江楠语正在收拾包裹。
　　问之后才知，明日里她也要跟着一同去。
　　季容矜稍稍提起了些心情，帮她一同收拾着，两人一边收一边说笑，时间过得倒也快。
　　回季府时，季容矜的心情已经好上了许多，只是直觉告诉她，季太傅今日的行为颇为古怪，她正思索着，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香囊，伸手却只摸到了一片空荡荡。
　　季容矜微微僵着手，若无其事地往季府走去。
　　她到前厅时，听见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没走两步，便迎面碰见了金喜。
　　季容矜心头猛地一顿，看向她，不露声色：“你怎么来了？”
　　她目光盯着金喜，余光却往厅堂内瞥去。
　　季母从中款款走出，身前身后没有旁人，更没有她想象中的人。
　　耳边传来金喜的声音：“奴婢过来给驸马送遗落的东西。”
　　季容矜收回目光看向金喜，她遗落的东西？
　　“矜儿。”季母走到她身边，对金喜温和地笑了笑，而后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季容矜面前，唇角的笑收了些：“你的？”
　　季容矜垂眸看去，那只白皙的掌心中央放着一只香囊，金色绣线绣着些花纹，干净整洁，与先前她戴的那个不是同一只。
　　季容矜指尖微蜷，抬眸看向金喜：“谁让你送来的？”
　　金喜垂首：“是公主。”
　　“她说是我遗落的？”
　　“是。”
　　“哦。”季容矜拿起香囊，拎着那截丝带，递到金喜眼前：“这不是我的。”
　　金喜愣住，下意识想解释，季容矜却将那只香囊垂直放入她掌心：“送回去吧。”
　　深褐色大门缓缓合上，金喜拿着手中的香囊有些犯难，犹豫半晌，还是带着它回了公主府。
　　沈竹绾看向桌上那只香囊，眉目不起波澜：“知道了，放这吧。”
　　“是。”
　　金喜将崭新的香囊放在桌面，缓缓退下。
　　一夜未睡的后遗症在此时便显现出来了，季容矜沾到床后，困意席卷了脑海，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温暖的流体便从被握住的地方沿着经脉缓缓而动，体内某处时不时隐痛的地方被这暖流安抚愈合，一夜无梦。
　　季容矜醒时只觉身心舒畅，好似劳累一日后有人给她做了场全身按摩，浑身都舒展开。
　　她掀开被褥准备叫水洗漱，目光不经意一扫，便在床头处看见了一只熟悉的香囊。
　　因为长时间携带而显得有些旧，但表明的整洁仍旧能看出主人的爱护。药材的清香从中飘出，显而易见，药材是最近才更换的。
　　季容矜抿着唇神色不明地将它拿起，盯着看了好一会，又将它放回原处。
　　洗漱用完早膳后，季母与季父一同将她送出府门。
　　红棕色烈马英俊高大，季容矜牵过缰绳，回首对着季太傅与他怀中的季母挥了挥手：“爹，娘，我走了。”
　　“去吧。”季父安慰着红了眼眶的季母，道：“别忘了我与你说的话。”
　　季容矜轻轻勾了勾唇：“好。”
　　她翻身上马，恰逢金乌骤出，洒下的日辉为她渡了一层金光。
　　季容矜扯了扯缰绳，面容在太阳的光辉下模糊不清，只能瞧见她上扬的嘴角，说着：“等我回来，爹，娘。”
　　春风拂动发梢，少女高高扬起的马尾在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漆木大门前，一对夫妻相拥而立，看着那少女的背影不断远去，再远去。
　　许久之后季容矜才知晓，很多人的最后一面都是悄无声息甚至平淡温馨的。
　　可能就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可能就在某个慵懒舒适的午后，你们不舍地告别相约着下次再见，心中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却不知道，这就是彼此之间的最后一面。
　　原来，离别不是快刀斩乱麻的锐痛，是许久之后回想起来，如钝刀慢割在心头般绵延不绝的痛。
　　.
　　酒楼二层，一女子坐在窗边，乌发浅瞳，矜贵端雅，虽只点了一壶茶，却很难让小二生出此人穷酸的心思。
　　可惜的是，她点了一壶茶却没有用过，目光始终看向窗外，似在看过街的行人。
　　小二看的感慨，也想看看美人在看什么，便趴到另一个窗边往下看。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忽的有一人打马从街尾走来，鲜衣怒马，墨发在身后飞扬。
　　沈竹绾握着茶盏，目光自她腰间扫过——空荡荡一片。
　　手指缓缓收紧，沈竹绾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方才还在行马的少女忽的一扯缰绳，顺着她的视线看来。
　　在这一瞬，仿佛时间静止，周围一切景物全数消失，只剩她二人在半空对视。
　　少女墨发黑瞳眉目浓艳，隔着人群也能瞧见那双眸中盛着的亮光。
　　分明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越过了朝代的更迭。
　　而后在这片空白的间隙中，她扭过头，扬鞭起马，朝着城门跑去。
　　她没有再回头，一次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八只手被中介砍得只剩一根手指头，我用这根手指头艰难地码字（等我肢体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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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季容矜一路策马扬鞭出了城, 心中始终提着一口气，她不敢回头，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心软。
　　粮草军马已然备好, 左青骑在马上对她拱了拱手：“季大人。”
　　季容矜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一一扫过身后士兵, 这些人神情严肃，纪律严明, 大多都在整理自己的行囊包裹, 很少有人抬头看她。即便有, 也只是一扫而过，目光平淡。
　　这些人对她，只有下属对长官的服从。
　　季容矜捏着藏匿于袖中的香囊，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的面容, 目光逐渐沉稳坚定。她勒了勒缰绳收回目光, 与一侧的江楠语交换了个眼神, 道：“走吧。”
　　行军兵马浩浩荡荡地离开, 向来热闹的京城似乎也因这离别变得沉寂起来，如一潭平静的水, 底下暗流涌动。
　　季府。
　　季太傅埋首伏于案前，手中毛笔写写停停，断断续续。不知想到了什么, 目光愣愣地盯着前方,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打起精神，将手中的信折叠压在书下, 道：“进。”
　　紫色身影缓缓出现, 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
　　季太傅有些诧异, 道：“夫人，你这是？”
　　季母走到他身边，将托盘放下，又轻柔地将那碗端出递给他：“累了吧，喝一些醒醒神。”
　　季太傅看了她一眼，低头，又看了她一眼，惴惴不安地接过那碗喝了口汤，将其放在一边，道：“夫人，今日是怎么了？”
　　季母也不跟他绕弯，直接道：“你有事瞒着我，所以给你下了点‘听话粉’，要么直接告诉我瞒着我什么，要么你就等着受罪。”
　　这所为的“听话粉”并不是能让人说真话的东西，只是一种喝了后会让人浑身发痒的药粉，这种不痛不疼却又让人难以招架的痒感，很少有人能撑过一刻钟。
　　季太傅面上表情不变，苦笑道：“我哪有事瞒着你啊？”
　　季母平静地端起那碗汤递到他唇边，吐出一个字：“喝。”
　　她的力气不是很大，只将那碗抵到了他的唇边，季太傅稍一转头，便能躲开。
　　可他还是张口喝了。
　　一口气被灌了不少下去，季太傅呛得咳嗽了两声，没等季母说话，便道：“阿亭，你还记得我大乾史书上记载的三百年前我大乾战败楚国之时吗？”
　　季母看了他一眼，表情顿了顿：“记得。”
　　三百年前，大乾与楚国之战战败，整个北部被楚军肆意侵袭屠杀。
　　楚国人生性残虐，大乾战败后，他们如过境之蝗，在大乾境内烧杀抢掠奸.□□孺，更有以人为靶，进行杀人比拼取乐。
　　他们无恶不作，在大乾这片土地上释放自己残忍的天性。
　　那段时间，是大乾历史上最为灰暗的一段时间。九州大地一片疮痍，血色染红晚霞，阴风悲泣残垣。
　　季太傅目光遥远，似乎穿破眼前的虚空，回到了那段时间，平静的表情逐渐变得沉痛：“所以夫人，这样的历史不能重演。”
　　季母抽回自己的手：“季沙鸿，你是不是要死了？”
　　季太傅沉痛的表情一顿，蜷了蜷手指，喉头有些发干，他知道自己骗不过她，可如今这么直白地面对这个话题，除了不舍外，他竟愧疚的说不出话来。
　　“是。”他闭了闭眼，干涩道：“对不起，阿亭，我……”
　　“你去吧。”
　　季沙鸿一怔，抬起头看她。
　　梁婉亭表情平静，侧过脸看向原处：“若是以你一人之死能救的了整个大乾，我不会拦着你，这是你为人臣子该做的，只是我不能跟着你一块去死。”
　　季太傅与季母感情十分要好，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季太傅也曾想过她会与自己一同离去，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敢与她说，独活对两人中的谁而言，都是残忍的。
　　“你为了一己之私已经让矜儿苦了前半辈子，我不能也自私地随你去，让她后半辈子也在痛苦中度过。”季母轻叹道：“你去吧，我会带着矜儿好好生活。”
　　“阿亭。”季太傅眼眶湿润，落下泪来，将季母揽在怀中：“对不起。”
　　人们常常觉得选择死亡的人更勇敢，可季太傅却觉得，选择活下去的人才最为勇敢。
　　死亡只痛苦那一时，可活着的人却要用余生去接受这一场漫长的凌迟。
　　.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季容矜一行人终于到了乾楚边际之城——平楚城。
　　隔着一段路，季容矜便看见了一干等待的人影。站在最前方的穿着银甲，气势摄人，正是曾与她见过几面的林不悔。
　　而他身侧的马上坐着的，是一个劲瘦英俊的年轻男子，正是林长存，比之去年，他黑了些，也健壮了不少。
　　原先还有些稚气的脸，如今已然消去稚气，多了几分成熟。
　　季容矜下马走到林将军面前施了个礼：“见过大将军。”
　　林不悔轻微地点了下头，道：“辛苦季大人长途跋涉，如今到了，便好好休息几日吧。”
　　季容矜站好：“多谢将军体恤。”
　　“嗯。”林不悔说完，将目光看向了她身后的士兵，语气严肃了些：“全军听令，休整一日，明日跟着大军一同操练。”
　　“是！”
　　季容矜回眸看去，只见这些士兵一个个精神振奋，声音洪亮，眼中闪着某种信仰的光。分明先前一个个的还是精神萎靡的模样，见到林不悔后，恨不得今日便开始训练。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不悔：“明日我也跟着一同训练。”
　　林不悔目光顿了一瞬，只有短短一瞬便恢复正常，颔了颔首道：“在守军纪的前提下，季大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言外之意，训练与否随她心意。
　　林长存也因这句话将目光看向了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撇开了头，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嗤。
　　季容矜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旁的江楠语可就不干了。
　　她原本对林长存就没什么好印象，赶了一路的行程又疲惫异常，眼下见着林长存这么嗤季容矜，撸起袖子就要去怼他，被季容矜一把拉回。
　　江楠语瞪她：“你拉我干嘛？”
　　季容矜低声：“咱们刚来，这是人家地盘，收着些。”
　　江楠语点点头，学着林长存的样子，插着手臂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嗤。
　　林长存额头青筋一跳，转身离去。
　　季容矜笑了笑，也跟在林将军身后往住处赶。
　　到底是护送粮食一路过来的，军中虽然禁酒，却也好好招待了季容矜。
　　吃饭时，林长存就坐在她对面，身边围了一圈亲兵，时不时抬头看她，说着些什么。
　　相比于他那边，季容矜这边就显得要冷清很多。
　　江楠语一一瞪回那些视线，低声与季容矜道：“可显着他了，人多了不起啊。”
　　季容矜弯唇轻笑，撕下一块羊肉吃下，斯斯文文的模样又惹得对面几人频频投来视线。
　　江楠语愤愤地咬了一口肉泄愤：“这些人鼻孔都要撅到天上去了，你怎么忍得了的？”
　　季容矜放下手中羊腿，低声：“来了。”
　　“什么？”江楠语没听懂她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双脚落在了两人不远处。
　　“季大人，听闻您是从小林将军那里学的武功，我们打不过小林将军，便想与你讨教讨教。”
　　江楠语抬头，只见一个八尺高的壮汉站在两人面前，一脸憨厚地摸着头对季容矜笑。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大块头的话既贬低了季容矜，又明里暗里地抬高了林长存。
　　江楠语看着他的身形，又暗自比对了一番季容矜的小身板，深觉此人厚颜无耻。
　　她给了季容矜一个“你行吗”的眼神，季容矜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么些日子来，即便在最忙碌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练武这回事，对付这大汉想必也没问题。
　　军营时常有这种比拼，但此次的比拼对象，显然很能吸引众人。
　　士兵们自觉给两人让开一处场地，有人跑远哟呵：“老狗要和新来的大人比武了，快来看啊。”
　　“老狗胆子真大啊，不怕给那位大人打出点什么事来，到时候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别这么说，万一那大人真有几分本事呢。”
　　“哈哈哈哈……”
　　还在吃饭的士兵一边相互交谈着一边往两人的方向走，他们互相嬉笑着说这场比赛，言语间显然把季容矜当成没什么本事来捡军功的官家子弟。
　　大块头站在季容矜对面，仍旧是憨厚的模样，对她恭敬地拱了拱手：“大人，我叫苟活，您叫我老狗就可以了，请您指教。”
　　季容矜笑笑：“季容矜。”
　　互报姓名后，苟活便对季容矜点了点头，下一瞬，砂锅般的拳头直面而来，他的动作很快，不过季容矜早有准备，侧脸躲过这一拳，早便蓄力的手朝着苟活胸口打去。
　　苟活反应很快，一击不成，双手快速在胸口交叉以手臂挡她的拳。
　　两人互相没讨到好，分开一段距离后，苟活抬头看她，露出一个笑：“没想到季大人打人挺痛。”
　　季容矜笑容收敛了些：“没想到你反应这么灵活。”
　　是了，苟活块头虽然大，可反应却很迅速，两人打起来不分上下，季容矜胜在灵活，好几次差点被打中，又险险避开。
　　季容矜心中郑重起来，心想，不过是军营里一个兵卒，竟然也让她这么费力，看来她的确练得不到位。
　　她在这边反思自己，却没看见军营里围观兵卒的反应。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愣愣道：“季大人看着弱不禁风的，竟然能和苟活不相上下？”
　　苟活此人天生神力，反应又快，在军营里几乎挑战了所有有功夫的人，就连林将军与他过完招后都说，军中论起单挑实力，苟活必然排名在前三。
　　前一前二自然是林将军父子，不过据说当时苟活挑战林长存时，林长存险胜。
　　而如今，军营中又要出现第三个能与苟活过招的人了，这个人还是他们先前看不起的小白脸。
　　小白脸季容矜现在压力很大，苟活此人不仅打人极疼，还专门攻人下三路，季容矜一边在心中唾骂他一边后退与他打。
　　林不悔不知何时从营帐中出来看了好一会，诧异过后，便皱了皱眉。
　　身经百战的他自然能看出来，季容矜武功虽好，却不会用苟活那般下三滥的打法，这于她而言，并非是好事。
　　季容矜显然也意识到了，苟活的打法越来越无章法，几乎是专挑她的下三路打。
　　一来二去，季容矜气的脸都红了，再一次双双退回后，季容矜第一次采取了主动进攻的打法。
　　她猛然冲着苟活的胸口攻去，速度极快，但显然苟活反应也极为迅速，他瞬间便用右手格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挥击而去。
　　这算是一换一的打法，只不过苟活对自己的力气与耐打度都很自信，所以几乎认定，在这一击后，两人之间胜负便会分晓。
　　然而，当那拳头距离自己堪堪只有一小段距离时，面前的人忽然弯腰往后倒去，苟活心中暗道不好，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大脑清晰地向他传递了“蛋碎”的感觉，苟活瞳孔猛地收缩，一张脸迅速失去血色，直直捂着小腹下出倒在了地上。
　　鸦雀无声，只除了苟活痛苦的□□。
　　一阵沉默后，江楠语才像反应过来般跳起来叫道：“赢了！老季你赢了！！”
　　周围的士兵才后知后觉回过神，难以置信地同时用力鼓着掌，叫道：“季大人行啊，这么厉害。”
　　“就是，没想到季大人竟然也会攻这下三路，这真是惊到我了，方才我还以为如季大人这样的人不屑于这样的打法。”
　　“确实，不过确实精彩，尤其是季大人最后那一下，简直就是孤注一掷式打法，若是老狗稍微留点心，眼下倒下的怕就是季大人了。”
　　一片称赞声中，季容矜擦了擦额头的汉，走到苟活面前道：“承让。”
　　她虽然踢了苟活下三路，却也知道收着力，苟活面色苍白地从地上抬头，声音颤抖道：“这次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季大人也会攻人下三路。”
　　季容矜朝着苟活伸出手，笑了笑道：“是，若是你觉得不服，随时可以再找我打。”
　　苟活借着她的手站起，面色苍白地摇摇头道：“不了，季大人的确有实力。”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留下季容矜在原地不断接受着那些手痒之人的挑战。
　　林不悔在远处看了一会，目光逐渐变得赞赏，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林不悔能看出，苟活方才的失败是必然的。
　　当他从心里觉得季容矜不会攻人的下三路时，他就注定会败了。
　　而季容矜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无论是从一开始隐忍不攻等待最后这一击，亦或是中途突破底线转攻苟活的下三路，都让他认识到，他或许不该小看此人。
　　她的成长，是迅速的。
　　.
　　春越过夏又到秋，自季容矜离开京城后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来，她每日随军训练，从不懈怠，不仅如此，时常会给自己额外加些训练，只有如此，才会忘记京城中的人与事。
　　那只香囊的味道已经淡了，季容矜很少会将它拿出来，只有偶尔过于想念时才会拿出来看一看，嗅着里边的安神香入睡。
　　阴雨下了好几日，天气迟迟不晴，仿佛预兆着什么。
　　半夜惊雷让季容矜忽然惊醒，她起身看着帐篷外的天气，眉宇不自觉锁紧。
　　此时此刻，千里外的京城中，季府上下乱作一团。
　　一片慌乱中，听到有丫鬟的尖叫：“季太傅，季太傅的头没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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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阴雨连绵, 季容妗坐在床沿，按了按不断跳动的右眼。
　　空气有些闷热，许是被雷声惊到, 她的心跳快了许多，额头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季容妗深呼一口气平了平心跳, 在一片黑暗中起身取过蓑衣，掀开帐篷门帘。
　　轰隆隆的雷鸣炸响在她耳边, 细密的雨夹杂着冷风直往人脸上打。
　　季容妗心下跳动有些快, 便跟在巡守的卫兵后去了趟界限。
　　远处的天像笼罩了一层烟雾, 灰蒙蒙的看不清晰，又许是夜色过深，只能瞧见一片细雨连成的雨幕。东边的林木在雨中显得极为苍翠，偶有飞鸟从中飞出, 鸣叫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冷。
　　季容妗目色一凝, 她俯身趴在地上, 闭上眸子静静去听。忽的, 一只脚落在她面前，苟活的声音传来：“季大人, 你没事吧？”
　　季容妗食指搭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苟活神情一严，跟着俯身下去。
　　雨水砸在地面,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间或有雷鸣响起，苟活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什么来，便疑惑地抬眸看向季容妗。
　　眼前的人忽然抬起头, 沾了泥水的半张脸往下滴着脏水, 可那双眼在黑夜中却显得格外明亮。
　　“去将巡逻的士兵叫来, 通知元帅，可能有敌袭。”
　　苟活神情一紧，连忙站起身，没有多问一句，火速朝着主营的方向跑去。
　　不过短短片刻，苟活便带着约莫五百人到了季容妗面前。
　　季容妗挥了挥手，那些人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往林中走去。
　　迟猴个头小，身材灵活，也跟着季容妗一同来了军营，负责地势查探工作，此前就在这片林子中负责放哨。
　　季容妗带着这五百人走走停停，很快便迎面撞见了慌慌张张的迟猴。
　　“大人，你们怎么来了？楚国来人了，就在前面，约莫五里外，很多人。”他看了眼季容妗带来的人，面上露出些害怕的神色：“季大人，我先去通知元帅了，那些人的数量约莫是大人带来的十倍不止。”
　　季容妗听到这话，竟然松了口气，果然有人突袭。
　　先前她虽然让苟活去与林不悔说有敌袭，但其实她并不是很确定。因为雷雨天，她方才听不出什么，只是因为看见雨夜中那些飞行的鸟，才猜测可能会有敌袭。
　　雨夜中很少会有鸟飞出，而方才在看时，那些鸟却由远及近飞出，这说明有人惊动了它们。
　　季容妗脑子转得飞快，很快便有了主意。
　　不多时，这五百人四散而去，奔往林中各处。
　　另一边，楚国四皇子南宫青荇带着人在林间快速穿梭，想到今夜要完成的事，便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今夜，他们要做的是偷袭大乾粮草据点。在不久前，他收到了楚国特有的加密信函，上面写了大乾粮草所在的位置。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等，在等一个像今日一样的机会，雷雨天，视线与听力都受阻，是最好不过的偷袭时机。
　　只是，南宫青荇生性多疑，虽然收到了大乾粮草所在位置的密函，但一直觉得这般轻易就得到对方粮草位置信息，实在令他不敢完全相信。
　　更何况，他那个皇姐多年不曾有消息，三年前与楚国取得联络，说要帮着攻打大乾。
　　这些年，楚国的确也套到了不少有关大乾的情报，那位皇姐的身份也从多方面得到证明，甚至于几年前，他们曾经见过一面，那张脸的确是他的皇姐南宫恙无疑。
　　但南宫青荇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怀疑。
　　是以，今夜他也只是带了一拨人，准备捣毁其中一个粮草据点试试水。
　　烟雨连成一片，南宫青荇看不太清眼前的地势，但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观察周围。
　　又一次停下后，南宫青荇亲自俯身贴近地面听了听声音，没有沉重的脚步声，他松下一口气正欲继续带人赶路，余光却忽然瞟见林木中扑棱棱飞出许多鸟雀。
　　从林子最东边一直到西边都有林鸟延伸，就在此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无数滚石从林子那侧高出滑落，紧接着而出的，是一阵箭羽。
　　南宫青荇眉眼一凛，喝道：“注意！有敌袭！”
　　然而此时，那巨大的滚石已然落了下来，左磕又碰期间砸倒不少树，连树带着石头一齐向那乌压压的五千人砸去。
　　楚国士兵被这突袭弄得乱了阵脚，但很快又在南宫青荇的指挥下拔出箭羽往林中射去。
　　嗖嗖的箭声穿破雨幕钉在树上。
　　方才还射出无数箭羽的林子忽然恢复了寂静。
　　南宫青荇心中一个咯噔，面色难看道：“该死，竟然被骗了。”
　　这群人的表现压根不像是没有准备的样子，他们根本就是知晓有人偷袭，早便做好了准备，幸好，幸好他今夜没有带太多人。
　　几乎在一瞬，南宫青荇便做好了决定，他一边带着人火速后撤，一边沉着脸低骂。
　　不远处，季容妗躲在树后看着那些不断后撤的楚国士兵，勾了勾唇，径直追了上去，她身后，稀稀疏疏的大乾士兵也跟在身后往前追去。
　　撤回不过五里的距离，南宫青荇便发现自己撤退的路再度震动起来，与之同时的，还有成片的箭羽。
　　前路后路都有人在。
　　南宫青荇脸色难看，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可如今前路后路都被堵住，想必人不会少，只是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难看。
　　若是人多早便冲上来与他们正面交锋了，又怎会用这种游击战的法子，打过一轮便销声匿迹。
　　南宫青荇想明白后，冷声下令：“射箭，撤退。”
　　于是转时间，他带来的人便分为两拨，一拨往前射箭一拨往后射箭，不断往后撤退。
　　季容妗知晓他是反应过来了，但听着身后传来的井然有序的脚步声，便知晓，他们是逃不掉了。
　　林长存带着人很快赶来，马蹄嗒嗒声响彻林木。
　　季容妗于此时终于现身，手拿长弓，绷紧弦绳，在一众楚国士兵中精准找到那个挥着刀挡箭的男子。
　　惊雷闪过，将箭尖照的锋锐异常，它穿透雨幕，在一片雷声中悄然无声地射向南宫青荇。
　　强烈的危险感传来，几乎是本能地，南宫青荇挥刀往右侧一劈，箭羽折断，箭尖却擦着他的脸颊溅起一阵血肉。
　　南宫青荇猛然抬头。
　　借着雷电的光芒，看清了站在树梢上身长玉立之人，四目相对的一刹，像是某种特殊的指引，让他几乎瞬间便认定，树梢上的人便是先前指引着这场战斗之人。
　　然而此刻，他无暇顾及那么多，在林长存带着大部队赶来之前，成功骑上马，临行前还转头对着季容妗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像是某种宣战。
　　季容妗带领五百人打退楚国夜袭五千人的事很快传遍了军营。
　　“我去，季大人太猛了，五百人打退五千人，还无一伤亡，简直神了。”那士兵一拍大腿，激动地脸都红了。
　　“别说了，昨晚我原本是巡逻的，但临时肚子痛，就让李二蛋替我去了，那家伙，你看给他得意的，要不是肚子痛，参加这一场战斗的可就是我了。”有人懊恼地锤着地，恨没有参加这场战斗。
　　“别的不说，季大人的实力我是服了，前几日老狗又与季大人打了一场，你猜怎么着，老狗十招就输了。”
　　“……”
　　苟活在一边听着那些人的话，一副不屑的表情，道：“那又怎样，我可告诉你，当年季大人在战场上，可是我救了她一命。”
　　这半年来，季容妗大大小小的战役参加了不少，除却一开始上战场不适应，差些被楚国一个士兵砍掉头外，之后，便再也没出过差错。
　　而独独那一次，是被苟活一把拉住救下的。
　　自此，两人之间关系便好了不少。
　　这次的胜利其实只算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之所以让他们这般兴奋，是因为在过去半年中，大乾与楚国之间的战争基本输多赢少。
　　虽然没有丢城失土，但难免地会打击士兵的士气，经此以少胜多一战，旁的不说，众人的士气倒是提高了不少。
　　正说着呢，众人话中的主人公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季容妗路过恰好听见苟活的话，便上前笑着说了一句：“你说的对，我的确欠你一条命。”
　　苟活猝不及防被抓包，脸上顿时一红。
　　半年相处过来，季容妗自然知道苟活这家伙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老实，甚至于，还有些老油条，但无论怎么说，当时在战场救了她是事实。
　　苟活从未挟恩图报，只是变着法要与她较量。
　　“季大人说的哪的话，什么欠不欠的，咱们都是兄弟，兄弟就该共患难。”他摸了摸脑袋，显得极为憨厚。
　　季容妗但笑不语。
　　苟活便凑过来，很是熟练地就要上手揽住季容妗的肩：“嗐，既然都是兄弟了，那今夜，不如一起洗个澡？”
　　季容妗捏住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老狗，不如来较量较量？”
　　苟活便讪讪地收回手，嘿嘿笑：“算了，不一起就不一起就是。”
　　有人说他：“你明知道季大人从不与我们一同沐浴，还非得凑上去作甚。”
　　几人与季容妗挥手告别，说笑着走远，季容妗点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这半年过来，季容妗虽与他们亲近了不少，可始终隔着一层距离。因为季大人从不与他们一起洗澡，也从不去军妓营里与他们共同享用一个女人，甚至于大多数时候，也不怎么与他们搭话。
　　久而久之，这些士兵也就习惯了。
　　晚上，季容妗一个人坐在木头上吃着干粮，一个士兵忽然跑到她面前，道：“季大人，林将军有急事找你。”
　　“急事？”
　　季容妗咬了口干粮，道：“知晓了。”
　　.
　　京城。
　　季太傅的死闹得满城风雨，一个好好的人，在守卫森严的太傅府中，就那么被人砍了头，只余下尸身。
　　其明目张胆的程度令人发指，天子震怒，下令追查此事到底，并亲自吊唁，穿孝服三日，忌荤食一月，追加谥号昭文公，以此表达内心的敬意与悲哀。
　　丧事过后，京城内变得更加平静，平静中透着一丝诡谲，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公主府内。
　　穿着淡青色宫裙的女子站在水榭前，雪色的手心中放着一把鱼食，她捻过一点在指尖，摆动云袖撒下，很快水面便漾起阵阵波纹，数不清的鱼开始争抢这为数不多的鱼食。
　　戴着面具的女子倚在不远处的柱子上，盯着水下的鱼儿，道：“季太傅的尸首已经交给宁王了，想必很快她便会有所行动了。”
　　她说完，便将目光从鱼食移到女人脸上：“到时我会将人带来。”
　　“好。”女人将手中鱼食全数撒下，用手帕擦了擦手，道：“劳烦。”
　　叶漉看着她无甚波澜的面色，忽然道：“你打算何时将此事告诉她？还是就这样一直瞒着她？”
　　“等一切不安稳的因素消失后，本宫自会告诉她。”
　　叶漉搭在手臂上的指节动了动：“到那时，她还愿意听你说吗？”
　　沈竹绾不语，只扫了她一眼，迈着步子慢慢走到她面前，隔着一臂距离注视着她：“叶阁主，这可是你亲自动的手。”
　　叶漉手臂僵了僵，松开插着的手，唇角绷紧了些又缓缓放松，嗪着笑意道：“这种时候，公主难道要将罪责全部推在我身上？”
　　沈竹绾目光散了些，转身道：“本宫只是提醒叶阁主，别忘了自己也有份。”
　　“况且。”沈竹绾声音顿了顿：“本宫给过他别的选择。”
　　.
　　季容妗收好干粮走进主营，简陋的桌案后，林不悔正神情严肃地看着一页信纸，见她进来，便将信纸收了收，看她道：“听说你带着五百人击退了楚国五千人？”
　　季容妗谦虚地笑了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施了点手段，让他们自乱阵脚，扫平他们的是林长存。”
　　林不悔眸光微动，道：“你不必自谦，苟活都告诉我了。”
　　观察细致，能在斥候发现敌情前察觉异样，并且迅速带人做出对策，对方有五千人，她们只有五百人，饶是如此，也浑然不惧，而是借着敌方将领多疑的点展开，束缚住对方的手脚，拖延时间，借此等着大部队到来，将人一举拿下。
　　此举固然偏激了些，可她拿捏的十分到位，心细如发又智勇双全，这点是她的天赋。
　　又勇的人很多，但能兼顾智慧的人，林不悔很少见到，至少林长存身上，他没看出智慧在哪。
　　“你做的很好。”
　　林不悔从不吝啬夸赞，季容妗这半年来深有体会，所以她也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元帅夸赞。”
　　“嗯。”林不悔目光落在她脸上，犹豫了一瞬，对她招手道：“你过来。”
　　季容妗有些疑惑，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林不悔的脸上看到犹豫两个字。
　　揣着几分好奇的心思，季容妗慢慢走了过去，林不悔将那信递到她手上，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你自己看吧，你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内，我不会让旁人进来。”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帐篷。
　　季容妗疑惑于他的态度，可当目光一行行扫过那封信件时，她的神色逐渐平静，捏着信纸的手却不断颤抖。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季太傅已故，京城内乱不安，望将军做好打算，顾全自身与存儿……
　　“轰隆隆”
　　外边不知何时又响起了雷声，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变大，狂风拍打雨点，在草地掀起一阵波浪，阴风怒号，乌云蔽日，仿佛天地也在为此悲泣。
　　作者有话说：
　　找好房子啦，准备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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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千里外的京城。
　　沈竹绾自鸽子腿上解下信件, 细细展开，目光一行行从那字迹上扫过，面上无甚表情, 捏着信的指尖却将信捏的发皱。
　　片刻后，她将小信放入火盆灼烧殆尽, 耳尖微动，看向房梁某处。
　　顺着她的目光而去, 空荡荡的屋梁后有某种东西动了动, 随后一跃而下, 衣袍翩翩，落在沈竹绾面前站定。
　　“公主又在谋划些什么？”叶漉随意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问，丝毫没有偷偷进人房间被捉住的心虚。
　　沈竹绾扫了她一眼, 缓步走向书案后的位置, 落座后看向那躺姿豪放的女人, 目光不由落在她那张白净英气的脸上。
　　不同于往日, 叶漉今日来并未戴那张面具，那张与宁王相似的脸, 便这样大赤赤地暴露在空气下。
　　这张脸，但凡是见过宁王的人，只需一眼便能认定她与宁王关系匪浅。
　　沈竹绾的目光不由多停留了几秒。
　　叶漉目光微动, 笑得耐人寻味：“公主一直这般盯着我, 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沈竹绾便收回目光，道：“叶阁主未免想太多，只是本宫从未见过阴阳人, 这才多看了几眼。”
　　阴阳人？
　　叶漉脑子里的问号刚蹦出来, 几乎下一瞬便反应过来了。因为常年佩戴面具的缘故, 叶漉上半张脸是比下半张脸要白上一点。
　　若不仔细看，压根不明显，但这个女人显然是故意这么说的。
　　叶漉嘴角抽了抽，放下腿，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比之我，公主才是真正的阴阳人。”
　　沈竹绾不置可否，并未理会她。
　　叶漉敲了敲手边的桌子，道：“宁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待朝堂上真正乱起来，便是她行动之时。”
　　“嗯，既如此，就再加一把火。”沈竹绾笔尖顿了顿，抬首道：“另外，你若是还要去找宁王，本宫建议你换张脸去。”
　　叶漉动作凝固了一瞬，径直与书案后的女人对上目光。
　　片刻后，叶漉移开目光，笑了笑，道：“你说的是，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这样，她才会更放心地跟着我一起直攻这皇城。”
　　沈竹绾便没再说话了：“你要对她做什么我不会管，只是在事成前，你要注意莫要泄露自己的身份给宁王。”
　　“知道了。”叶漉懒懒地抬了下眼，站起身欲往外走，只是在站起后，她好似想到什么，目光一转，身形快速消失在原地，再一眨眼，便已经站在沈竹绾身后。
　　沈竹绾自然不是吃素的，叶漉还没看清几个字，就被迎面而来的掌风推着往后。
　　躲闪期间，叶漉还不忘将自己看见的说出来：“小季子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事？你又往她身边安插监视的人了？不对……”
　　叶漉飞身往后与她拉开距离，躲在书架中央，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常年在公主身边的两个影卫如今只剩下一个，让我猜猜，那个叫影一的是被公主派去保护小季子了？”
　　沈竹绾挥袖将手边书卷卷起，再一抬手，锋利的书页便齐齐朝着叶漉飞去。
　　叶漉半边眉毛一抬，身姿轻盈地跃过书架，背过手看着轰隆隆倒在自己面前的书架，优雅地道：“公主，这可不是我弄的。”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俯身将桌上那信纸拿起折好，走至窗边唤来信鸽。
　　叶漉看着那给信鸽绑完信，又轻轻拍信鸽翅膀的女人，不由道：“这信是给小季子的？还是给影一的？”
　　“叶阁主。”沈竹绾转身看向她，提醒道：“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叶漉目光微动，耸了耸肩道：“不过是信件给谁的，这样的事也不能说？”
　　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除了需要她参与的事，沈竹绾从不会主动告诉她任何旁的事，哪怕是一件说出来压根没有什么影响的小事。
　　有时候叶漉会想，这个女人天天将那么多事憋在心中谁都不告诉，不会难受吗？
　　沈竹绾很快给了她答案，她神情淡漠，仿佛只是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本宫从没有做事前事先告诉别人的习惯。”
　　“那好吧。”叶漉没有多在意这件事，随意揭过，道：“公主这边都安排好了？”
　　沈竹绾轻轻颔首。
　　叶漉目光在她身上凝了凝，道：“先前水患之时我曾与公主说过，宁王手中的兵至少有五万，公主若想以最快速度胜利，至少要准备二十万兵力，这么多兵力，公主从何而来？”
　　“该不会……”叶漉眯了眯眼：“是从林将军那借来的？”
　　“不劳叶阁主烦扰，本宫已经安排好。”沈竹绾扫了眼倒塌一地的书籍，复将目光看向她：“叶阁主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叶漉目光微妙，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幽深的目光注视着沈竹绾良久，才道：“都言上位者视人命为草芥，如今我算是见识到了。”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表情平淡：“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一副懒得和她争辩的模样。
　　叶漉轻嗤一声，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很快离开。
　　.
　　京城这两日，继季太傅于府中被刺杀后又出了一件大事，公主殿下接连提拔两位女子在朝为官，此举引起朝堂诸多大臣的反对，可公主一意孤行，铁了心要开女子为官的先例，甚至因此不惜惩罚两名当众顶撞她的年迈老臣。
　　公主殿下执管朝政期间，向来广听谏言，从未像今日般固守己见，众人议论纷纷，明面上不敢多加顶撞，只是暗地里，做小动作的便多了。
　　宁王府。
　　穿着一身赭石色衣袍的宁王端坐在藤木椅上，透过面具的两个孔，看向对面的叶漉：“叶阁主是说，公主不顾那些迂腐老臣的反对提拔了两个女子为官？”
　　叶漉颔首，脸上的面具遮去她的神情：“是，此时朝堂混乱，京城内的兵因为楚国的扰乱掉离不少，此时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宁王屈起手指，指节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道：“实不相瞒，本王在朝堂上也有些人，若遇大事，定然会在三日内得知消息，只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我竟然还是要从叶阁主这探听消息。”
　　叶漉平静地抬起脸，听着宁王一屈一折间敲打桌面的声音，淡声道：“宁王殿下到如今还是不信任我，季太傅的头颅想必宁王殿下已经叫姬千面探查过了，既已知晓这是真的，又如此不信任我，当是何意？”
　　轻敲桌面的手停了下来，宁王动了动手指：“叶阁主多虑了，我只是疑惑叶阁主的消息怎么会如此迅速罢了。”
　　叶漉扯了扯唇角，沉默好半晌，撂下一个惊天炸雷：“因为我娘没有死，并且一直在公主身边，那枚玉佩，便是从她那得的。”
　　“你说什么？！”方才坐着不动如山的宁王此刻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扶着木椅把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漉，仿佛要将她吃了。
　　叶漉静静地盯了她片刻，移开目光，道：“当年我爹对我娘施暴，被我发现后，不留神将他杀了，后来我娘便带着我逃命，机缘巧合之下，进了皇宫，当上了如今陛下的乳娘，这一待就是十几年，只是如今，她的身份快藏不住了，仅凭我一人，压根救不出她，所以才来求助宁王殿下。”
　　“至于这消息。”叶漉与她对视，道：“我娘常年侍奉陛下左右，听到这些消息也很正常。”
　　宁王胸口起伏，眯着眼睛看她：“那你先前为何要与我说她死了？”
　　叶漉嗤笑一声：“我娘只是您当年的一个丫鬟，我怎么知道您对她有几分情意，若是您得知她不仅活着，还在公主身边，会不会又利用她帮您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我总得为我们娘两考虑考虑。”
　　“不过如今看来，宁王的确是重情义之人，所以今日我才会将这些事告诉你。”
　　宁王目光闪烁，盯着她良久，忽然身形一闪，站在了叶漉面前，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手狠狠摘下她脸上的面具。
　　玄铁面具拿在手上没有多少重量，宁王看着眼前这张脸，瞳孔微微缩小。
　　眉目清丽，轮廓柔和，与记忆中那个毅然决然跟在自己身侧说要照顾自己的小丫鬟颇为相似，甚至隐隐中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宁王以为是重见故人的原因。
　　她晃神期间，眼前的女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冷了下去，掀眸看她：“宁王便是这般待客的？”
　　这一眼，叫宁王有种直入骨髓的熟悉，然而没等她多看，眼前的女子便劈手抢过她手中的面具，再度卡在了脸上。
　　那张脸从自己眼前消失，宁王才缓缓回神，她盯着叶漉，身子缓缓放松了些：“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现在确认好了？”
　　声音仍旧有着说不出的冷意。
　　宁王目光微顿，点头，转身往座位上走去：“你娘在宫中待了十几年？那与陛下的关系……”
　　没待她说完，叶漉便情绪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呵斥道：“若是宁王不信，大可不参与救我娘的行动，何必如此出言怀疑，我娘虽在皇宫多年，可从未忘记自己是楚国人，不然殿下以为，当初晚宴上陛下如何能吃下那毒药？我娘又为何要帮你在香炉中点迷烟，难道仅仅是因为你们绑了我妹妹？”
　　说起这个，叶漉便开始骂道：“我倒是没想到，我给宁王和丞相出谋划策，你们却转头就绑了我妹妹，还威胁我娘亲。”
　　宁王被她的怒火冲的一怔，缓缓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当时何栗的确与她说过，绑了皇帝乳娘的女儿，意图借此来威胁皇帝的乳娘做事。
　　只是谁能想到，皇帝的乳娘竟然就是她当年的丫鬟。
　　宁王目光闪动，有几分不自在，道：“那是何栗做的事，我不知情，更何况，当时你也没告诉我，你娘就是皇帝的乳娘，绑来的那丫头就是你妹妹。”
　　叶漉皮笑肉不笑道：“现在宁王知晓了又怎样，不还是要怀疑我们母女三人。”
　　她瞥了眼座位上的女子，转身往外走去：“既然宁王不肯信任我，那么也罢，我会独自将我娘从皇宫救出来。”
　　说着，便抬脚往门外走去。
　　宁王沉声叫住她：“等一下。”
　　叶漉停住脚步，侧过眸子。
　　“此事我知晓了，我会尽力帮助你，不过发兵一事，还得等上一等。”宁王眸中闪过些思索：“我得先通知一下楚国那边。”
　　叶漉抿了抿唇，道：“好，那我最后再信殿下一次。”
　　出了宁王府，叶漉深深出了一口气。
　　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先前沈竹绾与她说的话，当时她全盘托出自己的身份后，将有关宁王的事也与公主说了，之后，公主也告诉了她一件惊人的事。
　　机缘巧合，当年南宫恙身边的小丫鬟并没有死，而是进了皇宫，还成了陛下的乳娘——芸娘。
　　从晚宴过后，沈竹绾便开始留心芸娘的举动，直到某一日发现她有些习惯是楚国那边才会有的，一番调查之下，不仅拿到了那枚玉佩，还从芸娘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份。
　　利用这个身份，沈竹绾很快便设计了逐步取信宁王的一系列事情。
　　当时叶漉还在想，为何沈竹绾不一开始就让她说出芸娘没有死的事，但结合如今看来，若是她一开始就说出这件事，以宁王的性子，自然不会太过相信。
　　但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后，她再做出一副迫不得已，为了母亲安危而将这个消息说出的样子，宁王即便再多疑，也该信了。
　　沈竹绾这个女人，将人心算计的明明白白。从江南水患时起，她便在做局，如今局已快成，即便自己与她合作，也不知晓全部的情况，只能等着最后结果，从而推测一些过程。
　　.
　　季容妗消沉了好几日，林将军也很贴心地给她放了几日假，没叫任何人去打扰。
　　时间一长，军营里和季容妗关系近点的人，都知道她最近情绪不好，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是季容妗待在帐篷里没有出门的第三日，训练完后，苟活难能有点空闲时间，便叫了迟猴和大伙一起，准备去探望探望季容妗。
　　一群人步子刚迈开，便被林长存叫住了。
　　他看着这群人，问道：“你们这是去哪？”
　　苟活摸摸头，呲着白牙笑道：“我们去看看季大人，这么些日子没有与她过招，实在手痒。”
　　话音刚落，先前还漫不经心擦着汗的林长存，忽然皱眉将手中的擦汗布往几人身上一扔，道：“你们就这样去？”
　　他的目光落在几人赤条条的上半身上，道：“衣服穿好。”
　　一群大汉面面相觑，从头上拿下林长存扔过来的衣裳，瞪眼道：“这，都是男子，穿与不穿又有什么区别？”
　　林长存瞪了他一眼，烦躁地转开头道：“算了，别去了，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
　　几个大汉脸上写满了疑惑。
　　苟活与他们不同，他是个心思玲珑的，一直做林长存的亲兵，对他也更了解一些。
　　他想到从一开始季大人进军营时，小将军对她分明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敌意，但后来，许是并肩作战的时间长了，小将军对她倒没有一开始的敌意了。
　　甚至最近两个月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有那么几天，苟活看见，林小将军还曾偷偷摸摸地减少季大人的训练量。
　　这两日更是，时不时还会让厨房给季大人开个小灶，甚至还知道她心情不好。
　　不对啊，这他是怎么知道的？
　　苟活不知哪根筋一跳，忽然瞪大眼睛，我勒个去，林小将军不会喜欢季大人吧？
　　可他们都是男子啊，并且季大人的妻子不是公主吗？不对，林小将军以前不是还喜欢公主吗？
　　反应过来后，苟活一脸见了鬼似的看着林长存。
　　林长存被他看地一阵恶寒，扬拳作势要打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苟活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小将军，我们知道季大人心情不好，所以准备去看看她，顺便让她开心开心。”
　　林长存一拳砸在他身上，凑过头：“你们想怎么做？”
　　他得看这些这群人，万一这群没脑子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就完了。
　　苟活凑到他耳旁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林长存听完一脸菜色，上下打量了苟活和他身边的几个壮汉，憋出一句话：“你们几个，没问题吧？”
　　苟活捂着胸口，一脸小媳妇样：“人家可是纯正的男人哟~”
　　林长存：“……滚。”
　　季容妗缓了好几日，除却一开始的伤痛外，也终于冷静下来接受了季太傅已经死了的事实。
　　斯人已逝，她如今又不能贸然回京，只以茶代酒，举杯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定会完成季太傅的毕生所愿。
　　消沉悲痛了几日，季容妗想，如今也是时候该继汁源由扣抠群以，幺五尔二七五二爸以整理更多汁源可来咨询续投入战场了，楚国一日不退，她便一日不能回京祭拜，况且，还有季母在等着她。
　　她神思微动，提笔开始写家书，落至最后一笔时，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苟活的。
　　“季大人，请问我们可以进来吗？”
　　季容妗将那封信盖好，头也不抬地道：“进来吧。”
　　外边传来一阵推搡的声音，不多时，第一个被推进来的人站在了她眼前。
　　季容妗抬眸看去，折信的动作一顿，差些将信纸撕烂。
　　第一个被推进来的人赫然正是林长存，然而此时，他套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草裙在黑色衣袍外，随着他走进来的动作，那身草裙还骚包地飘了起来，配合着他黑脸僵硬的表情，格外诡异。
　　季容妗眼角抽搐，一副没眼看的模样，道：“林长存，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长存黑着一张脸，扭头喝道：“进来。”
　　他声音很大，隐隐带着几分怒气，季容妗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去，紧接着，她的帐篷内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穿着草裙的大汉。
　　季容妗：“……”
　　苟活却像是看不见她的表情般，对她挤眉弄眼了一番，而后一伸手，大声道：“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连带着林长存一起，几个人如开屏的孔雀，开始在她的营帐内翩翩起舞，粗糙的脸颊配合着几人壮实的身形，场面一时十分辣眼睛。
　　季容妗原本觉得挺伤感，但一看林长存那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又觉十分好笑。这几个人是怎么把林长存这货给说过来的，她还真的挺好奇。
　　默默欣赏了一会，季容妗觉得几人扭来扭去的实在是有些辣眼睛，便叫停道：“行了，你们有什么事说吧，用不着如此刺我的眼。”
　　几人见她笑了出来，便齐齐停了动作。
　　林长存第一时间将那草裙扯开，撇开头不去看季容妗。
　　苟活眼珠子转了转，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她，道：“季大人，现在心情好上一些了吧？”
　　季容妗一怔，转瞬之间便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原来是为了让她开心，所以才有这么滑稽的一出。
　　季容妗一时无言，心头涌上些许感动，清浅地笑了笑，道：“好多了，多谢。”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林长存侧过去的脸上，顿了顿，道：“也多谢林小将军。”
　　林长存冷哼了一声，道：“若不是他们逼迫我，我是不会来的。”
　　季容妗了然，笑笑没说什么。
　　苟活却挑了挑眉，道：“嗐，还是多亏林小将军，一眼便看出来季大人您情绪不好，这几日还经常嘱托厨房给您……”
　　林长存冷声喝道：“苟活，你不想活了？！”
　　苟活飞快捂住嘴巴，做出惊恐的表情。
　　迟猴等人在一旁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笑出声来。
　　季容妗也跟着笑，笑完之后才看向林长存，真心道：“谢谢。”
　　林长存耳尖有些红，羞恼之下掀开帘帐便往外走，步速又快又大，仿佛多留一秒都让他如立刀尖。
　　苟活撞了撞季容妗的肩膀，扭扭脖子道：“走，季大人，好长时间没有比划了，咱们去比比？”
　　季容妗勾唇，欣然答应：“好。”
　　天色逐渐暗了起来，饭后这段时间，是将士们不可多得的休息时间，而现在，林场那边正围着一群人，高声欢呼喝彩着什么。
　　林长存在底下看了一会，看着苟活那毫不留情往季容妗下三路打的样子，眉毛越皱越紧。
　　然而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不出几招，苟活便被撂倒在地，他瘫在地上如同一只死狗，大口喘着气，道：“季大人，你真是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季容妗笑笑，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转身往台下走：“不然你总是挑衅我，我也很……”
　　后面的话没说完，季容妗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推力，她被这力度翻过身狠狠按压在地上，后脑勺磕到地的一瞬，季容妗痛的龇牙咧嘴。
　　她看向眼前不讲武德搞偷袭的苟活，额头青筋一跳：“你竟然……”
　　她的话再一次没说完便被打断，然而此次被偷袭的不是他，而是方才还将她按在地上的苟活。
　　说那时迟那时快，苟活脸上的奸笑还没彻底露出，他的身侧便飞来一脚。
　　“嘭”地一声后，压着自己的庞然大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怒火，侧着身站在她面前的林长存。
　　天色有些黑，季容妗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见他怒骂了苟活两句，而后微微侧过脸，居高临下看着她，露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
　　季容妗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下一秒，林长存忽然朝她伸出了手：“没事就起来。”
　　声音充满不耐烦。
　　季容妗看了他一眼，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对他笑了笑，道谢：“多谢林小将军。”
　　半空的手僵了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季容妗还想说些什么，便见林长存大步朝苟活走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道：“老狗，陪我练练。”
　　他说是练练，可谁都能看出，林长存是存了要将他按在地上摩擦的心思去的。
　　苟活眼角抽搐，心道，坏了，他怎么忘了这一茬，林小将军可是喜欢季大人的！
　　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季容妗，季容妗目光微动，看向林长存，道：“林小将军，我看今日就算了，苟活已经受了些伤，再打怕是明日的训练都参加不了了。”
　　季容妗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与他这么一说，谁知道听完她的话后林长存竟然真的松开了手，冷哼道：“那也是他活该。”
　　若说先前季容妗只是疑惑，眼下便真的有几分好奇了。
　　林长存对上她的目光，不怎么自在地别开头，转身大步离开，离开前还给苟活使了个警告的眼神。
　　季容妗看得满心疑惑期间，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肩膀上。
　　季容妗顺着这力道侧头看去，便见苟活“嘶”了一声，道：“季大人是不是很好奇林小将军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季容妗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苟活一脸神秘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只是一句话，却让季容妗脸上的表情直接裂开。
　　她推开苟活，僵硬地笑了笑，道：“老狗，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里乱说，不然下次林小将军知道了要与你比划比划，我可不会再帮你。”
　　苟活：“我说真的。”
　　季容妗认真地看向他：“我也说真的。”
　　苟活：“……”
　　入夜，季容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趁着月色到了帐篷外。
　　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映照出她的轮廓，季容妗不经意侧眸，恰好看见了从帐篷走出的林长存。
　　两人目光对上，皆是一愣，季容妗脚下步子微转，看向林长存，昂了昂首，道：“聊聊？”
　　林长存神色微僵，到底还是跟上了季容妗的步子。
　　东边的小林子大且茂密，坐在树上刚好能看见那轮明月被树木的细枝穿过，鸟雀飞过，黛色天空显得格外悠远。
　　季容妗从怀中拿出两小壶酒，拿出其中一壶扔给林长存：“真是想不到，有一天我们竟然能坐一起喝酒。”
　　林长存接过酒壶，放在鼻尖闻了闻，皱眉：“军营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季容妗勾唇浅尝了一口，道：“城里买的。”
　　说着，她敲了敲对面喝了一口酒后被呛得咳嗽的人，狐疑道：“你不会没喝过酒吧？”
　　林长存一抹嘴，眼神飘忽：“军营不让喝。”
　　看来是真的没喝过了。
　　季容妗觉得有几分好笑，堂堂大将军家的独子，自小到大没喝过酒，只这么两口还被呛得满脸通红。
　　林长存似是被她的笑激到，仰头又喝了一大口，看向她道：“不过是喝酒，谁不会？”
　　季容妗但笑不语。
　　几分钟后，林长存眼前晕晕乎乎，看向季容妗，道：“喂，你不要难过了，我知道季太傅故去你很难过，但是一直想会一直难过，不想就不会难过了。”
　　季容妗失笑摇头：“若是林小将军不提醒我，或许今夜我也不会想起来。”
　　林长存拍了拍自己的脸，道：“抱歉。”
　　季容妗摇头，复将目光看向长月：“今日还要多谢林小将军了，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但到底还是费了心。”
　　“说，说这做什么……”林长存大着舌头道：“你一个女人在军营的确不容易，我……”
　　他话没说完，季容妗便瞪着眼看向了他。
　　她是女子的事，林长存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容妗目光慌乱地四处瞟了瞟，旋即跳到林长存所在的那棵树上，沉默片刻，侧眸低首看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长存又给了自己一嘴巴，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让你嘴欠”，不多时，便摇晃着站起身，扶着一边的树干，不敢看她：“有一回，我瞧见你的裤子上有血……再加之你从不与我们一同沐浴，所以我便猜测你是女子。”
　　季容妗神色复杂，她倒是没想到，林长存还有这样仔细的时候。
　　“所以。”林长存转身看她：“我猜的对吗？”
　　月色下，林长存目光清明，甚至隐隐有几分紧张。
　　季容妗轻笑一声，坐下：“你猜的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
　　林长存也坐下，目光炯炯：“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季容妗目光警惕地看向他，脑海里闪过苟活今天下午说的话，林长存这家伙，不会吧……
　　“若你是女子，那么公主不选我便不是因为我比不过你，只是因为我没有生成她喜欢的性别。”林长存主动解释道：“若是这样，那便说明我并没有输给你。”
　　季容妗松下一口气，她真是魔怔了，竟然会相信苟活的话。
　　她撇开头看向夜空，弯唇道：“那真是让林小将军失望了，我是男子。”
　　季容妗不想因为女子的身份被特殊照顾，也不想让军中的人因为这个身份对她有所顾虑。
　　林长存将信将疑，正欲继续问话，季容妗却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道：“别藏了，出来吧。”
　　林长存瞬间清醒不少，目光锐利地看向身后草丛：“谁？！”
　　青葱的草丛幽深静谧，在林长存的话落下后，窸窸窣窣动了动，很快钻出几个人影。
　　为首的苟活有几分兴心虚，谄媚地对着季容妗笑道：“季大人真是好眼力。”
　　季容妗斜眼瞥了他一眼，弯起唇角道：“对了林小将军，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苟活顿觉不妙。
　　然而为时已晚，季容妗幽幽的嗓音飘在空中：“苟活与我说，你喜欢我。”
　　苟活：“……”
　　林长存：“……”
　　跟过来的几个人：“……？？”
　　片刻后，林长存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半空：“老！狗！”
　　苟活：“救命——”
　　季容妗看着鸡飞狗跳跑开的两个人，唇边露出一抹笑，再度往口中倒了些酒，目光穿过遥远的夜空，直达京城那端。
　　.
　　乾平六年十月，楚国正式向大乾朝发兵。两军交战，大乾不敌，败多胜少，死伤无数。
　　十月中旬，宁王起兵造反，趁皇宫守卫薄弱，带兵直攻皇城。
　　消息传到季容妗耳边时，她正带人将左青围住。
　　彼时，左青正于营帐中写着给楚国的密信，可惜，这次信没送出去，便被季容妗带人围捕。
　　大乾屡战屡败到底让季容妗起了疑心，于是略施了一个小计，先后定了两套作战方案，在作战前临时改变方案，果然大获全胜，并借此捉到了放出消息的人。
　　左青没有过多辩解，甚至表情平淡地有些异常。
　　季容妗正欲开口问他为什么通敌叛国，便有人匆匆到她身边禀报：“季大人，元帅说有要事要与您说。”
　　这种时候要说的事，肯定要比左青这件事更为重要。
　　季容妗几乎没多作犹豫，便跟在那士兵后边到了营帐。
　　营帐内，只有林不悔在。
　　彼时，他正低着头看着些什么，季容妗出声提醒他：“元帅。”
　　“你来了。”林不悔揉了揉眉角，对她道：“坐。”
　　季容妗从善如流地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林不悔目光微动，道：“宁王造反，带兵直入皇城……”
　　他话还没说完，季容妗便一下子站起身，眉目拢聚着乌云：“元帅，请允许我回去救驾！”
　　作者有话说：
　　阿巴阿巴，大家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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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林不悔目光晦涩, 轻微闪动着移开目光，道：“你不用回去，公主那边很是安全。”
　　季容妗双手按在桌案上, 蹙眉焦急道：“什么意思？”
　　林不悔瞥了她一眼，道：“意思是你留下, 比起宫中，这儿更需要你。”
　　季容妗彼时既担心沈竹绾的安危, 又害怕季母会被此事波及, 因此说话语气也不由重了些：“元帅……”
　　“报——”
　　没待她话说完, 营帐外便传来一道迫切的声音，那汇报之人甚至来不及待人通报，便直接闯入营帐：“元帅！前方斥候发现楚国异动，大批人马来袭！数量约莫不下十万！”
　　季容妗心头一震, 楚国宣战时机太过巧合, 难不成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宁王起兵造反的事？
　　正在沉思期间, 便听林不悔的声音道：“撤兵, 回城防守。”
　　季容妗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扎营这一块地方是大乾最为重要的前线, 进可攻退可守，如今不仅不战而退，还直接退回了城池, 这岂不是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季容妗从未质疑过林不悔的决定, 可这一次她着实没有忍住，道：“元帅，为何要撤退, 我大乾兵马并不畏惧他楚国。”
　　从前屡战屡败不过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 可如今通风报信之人已经被抓, 她不觉得大乾会败。
　　然而林不悔只是抬起锐利的眼眸看了她一眼，道：“三军在外，一切事物听我安排，何时轮到你指挥了？”
　　他说完，看向那通报的士兵，道：“听我命令，全军撤退回镇楚城。”
　　“是。”
　　下完命令后，林不悔也不再理会季容妗，大步离开了营帐。
　　徒留季容妗一个人愣在原地，林将军素来冷峻，可对她却从不会这般说话，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季容妗跟在军队中一路往回撤退，一直到回到城池她还在想着这件事。
　　直到退回城池的那晚，苟活经过她时不经意说了句：“城内怎的这般冷清。”
　　她才恍然间发现，镇楚城内的士兵少了很多。
　　她皱起眉头，察觉到事情有几分不对劲。
　　当天夜里便去找了林不悔，可惜林不悔不见她。
　　次日一早，楚国便派人到城墙下骂战挑衅。
　　那人长的粗犷，骂起人来也毫不留情：“你们楚国都是一群没种的玩意，生下来便是个天残，连迎战的本事都没有，我看你们那林大将军往日不是威风的很吗？怎么如今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楚国人哈哈大笑。
　　大乾士兵屈辱不已，却又被下令不允许迎战，只好憋屈地忍着，任那些人骂也不还口。
　　南宫青荇见状，昂首点了点那大汉，勾唇道：“虽然你们大乾人都是些怂包软蛋，但大乾女子我记得都是些水嫩的美人，想必滋味应当很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给兄弟们每人发一个，对了，听闻大乾长公主殿下姿容绝丽，这般女子，理应让兄弟们都尝一尝……”
　　“住嘴！”
　　南宫青荇的这些话不多不少，恰好勾起大乾人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几百年前大乾战败，当年的景象，便如他口中所言这般。
　　季容妗在城墙边听了许久，眸中逐渐盛满怒火，她握紧拳头，转身气势汹汹朝着林不悔跪下：“请元帅下令，让末将领兵上阵！”
　　不仅是季容妗，她身边的林长存等人也是满腔怒火无处释放，憋屈地紧。
　　“守住城门。”林不悔淡淡出声，旋即转身往主屋走去：“季大人过来。”
　　季容妗沉默地抬眸看着那道背影，起身时对上了林长存苟活等人的目光，他们没有说话，却用眼神表达了意思，一定要说服林不悔开门迎敌。
　　季容妗承载着众人沉甸甸的心愿推开了林不悔的门。
　　彼时，林不悔背光而站，见她进来，没等她开口，便率先道：“楚国前来进攻之人至少有二十万，而如今，我们这里的留下的只有八万余人，若是开门应敌，撑不过五日。”
　　季容妗心神微震，像是想到了什么，喉头滚动：“留守在镇楚城内的兵哪去了？”
　　林不悔沉默地看着她，眼底平静。
　　季容妗明白了，难怪先前林不悔说公主那边无事，原来是因为如此，那二十万兵去了京城。
　　“什么时候的事？”季容妗听到自己的嗓音有些艰涩。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半个月前留守在镇楚城的兵便悄无声息回了京城。
　　季容妗闭了闭眼，不死心道：“宁王举兵入京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林不悔收回目光，轻声：“就在前几日。”
　　很好，宁王尚未发兵，留在镇楚城的士兵便先行回京，这说明，沈竹绾早便知晓宁王会举兵造反。
　　她闭着眼，脑海里不断地问为什么，但又在心中想，或许公主也不知道楚国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大举进攻，或许她也没料到他们余下的八万人要面对楚国的二十万人。
　　可是，怎么会呢？
　　季容妗内心煎熬痛苦，林不悔看在眼里，在心底缓缓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地穿了进来。
　　“报——元帅。”外面有人道：“我们从奸细身上搜到了一块令牌。”
　　林不悔看了季容妗一眼，道：“拿进来。”
　　那人很快拿着一枚令牌进来，季容妗也在此时睁开了眼。
　　只是随意的一瞥，却让她浑身血液被冻住，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块令牌。
　　那块令牌，季容妗可太熟悉了。身为公主影卫营的影一影二也有这一小块令牌，那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更是沈竹绾的象征。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季容妗甚至没有与林不悔告退，便兀自后退，大步跨往了关押左青的地方。
　　左青被暂时关押在杂物房中，整个人被捆住双手吊在屋檐声，上半身□□。
　　季容妗走过去，哑着声音道：“挑拨离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被吊在空中的左青闻言终于睁开眼睛，血线自他脸侧缓缓下滑，平静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胡说！”季容妗打断他，怒声：“还不从实招来！”
　　左青望着她，半晌嗤笑了一声，道：“我说，传消息给楚国是公主殿下让我做的。”
　　“啪！”
　　季容妗眸泛血丝，拿过一侧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钢刃卷起皮肉，很快便溢出鲜血，季容妗再次看向他：“我再说一次，从实招来！”
　　左青闷笑一声，垂首看向季容妗，目光怜悯：“你不愿相信也没办法，这的确是公主交给我的任务，我只是没想到，她连你也没告诉。”
　　“啪！”
　　“啪！”
　　季容妗双眸通红，隐隐泛着血丝，额间碎发凌乱，鼓着青筋的手却发狠似的连续抽了他两鞭：“我叫你说实话！”
　　左青唇角沿下一缕血，轻笑：“先前我并不知晓公主为何要这样做，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他说：“听说宁王起兵了。”
　　季容妗扬起鞭子的手一瞬放下，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上前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住嘴。”
　　左青面颊涨红，嗓音嘶哑，却用那双带血的眸子注视着季容妗，道：“为了请宁王入瓮……”
　　季容妗的脑海“轰”地一声炸的四分五裂。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线索，在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为了让宁王入局，营造出大乾与楚国战中不敌，皇城为了支援，不得不派兵前去支援的假象，如此一来，皇宫守卫薄弱，边境又屡战屡败，内忧外患之下，恰是宁王动手的最好时机。
　　所以从头到尾，这些都在沈竹绾的算计之中，她早便知晓会有这么一日，可她还是将那二十万大军带走，留下剩下八万人苦苦支撑。
　　她早便知道，可她却从未与自己说过一点。
　　她隐瞒的可真好啊。
　　季容妗心底冰凉，眼底却有些发热发酸，捏着左青的脖子，咬牙道：“你骗我的。”
　　左青已经说不出话了，却用那双血眼讥讽地看着她。
　　不是我骗你，是你自欺欺人。
　　季容妗手指缓缓收紧，左青因为快要窒息而不断挣扎着，就在此时，一只手捏在季容妗手上，伴随着一声轻叹，季容妗的手被卸了力。
　　她抬眸看向那道出现的人影，声音冰冷压抑，一字一顿：“影、一、”
　　影一抿了抿干燥的唇，道：“见过驸马。”
　　若说先前，季容妗还妄图自欺欺人，可影一的出现却告诉她，左青的确是公主的影卫，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公主以国做局，以身为棋，演了一场好戏。
　　“好。”
　　“好。”
　　季容妗看着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她仰天大笑，笑得撕心裂肺。
　　.
　　另一边，沈竹绾蹙眉看完手中信件，偏头看向身边的女子：“宁王这边便交给你了，我有事先行离去。”
　　叶漉看她一眼，道：“知晓了。”
　　她知道沈竹绾要去做什么，但没有阻拦。
　　如今宁王已经直入京城，她们如今只不过在等宁王的兵全部进入京城，好来个瓮中捉鳖。沈竹绾在与否都不影响这场战争的胜利。
　　更何况，叶漉的确还有些话想单独与宁王说。
　　楚国多次挑衅，大乾都未曾回应，终于在第四日的早上，楚国忍不住了，欲强攻进去。
　　就在南宫青荇的兵马抵达城外时，那一直关着的城门却忽然打开了。
　　南宫青荇神色一喜，正欲带人冲去，却猛然发现，那大门之内一片空荡，细细看去，还有寻常百姓在街道上行走。
　　南宫青荇勒马叫停，狐疑不定地看去，又见刀剑林立，城墙上，城门后隐隐藏着暗兵，再仔细一看，那些百姓脚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不对，有诈。
　　南宫青荇本就是多疑的性子，先前数次挑衅大乾都不加理会，可今日，却大开城门，着实古怪，再加之前两日后军有情报传来，说是近些时日女皇国似乎有所异动。
　　若是此举是故意引诱他们进入，又联合女皇国断他们后路，那他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南宫青荇额头冒出了些汗珠，一时举棋不定。
　　门内。
　　林长存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见着那南宫青荇差些带人冲进来时，他们都差点没忍住。
　　而如今见他们真的愣在那里举棋不定，又开始担忧他们冲进来该怎么办。
　　相比于他们，季容妗目光冷静地多，只暗自观察着。
　　不多时，南宫青荇果真带人退去。
　　林长存和苟活齐齐松了一口气。
　　苟活有些虚脱地扭头看去：“季大人，这城门能关了吗？”
　　光影交替之间，眼前人的瞳孔闪着冷静而理智的光，她神情专注，盯着南宫青荇离去的背影，道：“等天黑再关，明日再开。”
　　这一刻，苟活竟有几分恍惚，好似看见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将领，用她的智慧和手段，带领所有人走向胜利。
　　林长存也有几分晃神，撇开眼道：“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战场上，他们处于不利地位，固然可以兵行险招，但主动权掌握在楚国手里，他们不知道南宫青荇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只能在此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第二日，在南宫青荇率人出现时，那扇城门又缓缓打开了。
　　南宫青荇身旁的大汉有些暴躁地道：“二殿下，怕什么，干就完事了，他们肯定只是虚张声势。”
　　“蠢货。”南宫青荇骂道：“他们虚张什么声势？”
　　“比之兵力，大乾与我们相差无几，为何要怕我们？”南宫青荇眼眸微闪，道：“更何况，最近大乾似是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军师，用兵愈发诡异起来，先撤退！”
　　南宫青荇眯着眼，眼里闪过些狐疑。
　　他那个皇姐在大乾应当发了兵，并且，他们还留有后手，大乾粮草早已被暗中扣在富商手中，他们只需拖上一拖，便能将大乾拖垮。
　　可假如他们兵行险招，将大军调去京城了呢？
　　这样的话，他们定然会比自己更着急交战，也就是说，若是明日他们还不主动交战，那便说明，他们的确是虚张声势。
　　第三日，南宫青荇没有主动带兵出征，而是派了先锋过去查探情况，不多时，便有人回来汇报：“报——二殿下，那大乾主动出兵了，但是人很少，粗粗一看，只有五千人不到。”
　　南宫青荇眉峰一蹙：“只有三千人？”
　　“是。”那人道：“而且见了我们就往城内跑。”
　　南宫青荇心中一紧，道：“别追，回来！”
　　“是！”
　　看来他猜的没错，果真是诈，如此这般想要将他们欺骗到城中去，想必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行，如今之际，还是拖着等他皇姐占领京城，顺便消耗对方粮草才是。
　　连着又挺过了几日，大乾表现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想与楚国交战，甚至有几次已经主动派兵与楚国打了几场小的。
　　他们越是如此，南宫青荇便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想。
　　于是非但没有主动出击，反而还带着楚国士兵往后撤了五十里。
　　镇楚城内。
　　苟活蹲在地上，正给季容妗比着大拇指夸赞道：“真是神了，季大人，我老狗真的心服口服。”
　　林长存蹲靠在墙边，也时不时看季容妗一眼，眼中有着几分跃跃欲试。
　　季容妗却摇头道：“随着时间，他们会逐渐意识到不对，我们之间必有一战。”
　　这些日子，旁人不知晓，可苟活和林长存却已经知晓城内真实情况，两人闻言，脸上的喜悦也下去了些。
　　苟活忍不住问道：“大人，那咱们这兵，到底去哪了？”
　　季容妗沉默着没有说话，好半晌才道：“去保护大乾子民了。”
　　“他们要，我们也要。”季容妗站起身道：“此战，我们共存亡。”
　　有关那些事，季容妗如今不愿去想，她满心想着要如何抵抗楚国二十万士兵，如何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伤亡。
　　即便避免不了伤亡，季容妗也想在这一战中，与他们一同守卫大乾百姓。
　　时间一分一秒，过的十分缓慢，几日过去，像是到了世纪尽头。
　　这一日，南宫青荇终于反应过来，一张脸阴沉地可怕，带着二十万士兵兵临城下。
　　就在昨日，他收到了父皇传来的信鸽，说出女皇国趁着楚国兵力薄弱之时，带兵长驱直入，如今已经快要抵达要塞。
　　南宫青荇后知后觉，发现他的皇姐一直没有给他传信。
　　他，又一次被骗了。
　　当他带着二十万兵站在城下时，只有一个念头，将那个人找出来，杀了。
　　两军交战，二十万人对战八万人，何等令人精神振奋，两军心中都憋着火，想要发出去。
　　然而此时，季容妗却在林不悔屋子中，面色平静：“为何我不能上战场？”
　　林不悔穿上铠甲，将头盔抱在怀中，看她：“你留守后方，稳固军心。”
　　“元帅。”季容妗直直看着他：“我不是傻子。”
　　稳固军心，有谁能比林不悔留守后方更为稳固军心，可他却扯出这样的谎来。
　　有人不让她上战场。
　　林不悔垂下眼看她：“季大人，你应该知晓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沈竹绾下的令，不然谁还能让林大将军冲锋前线，将她留守后方。
　　季容妗笑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门骤然被推外，冷风裹挟着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传到她耳边：
　　“因为是本宫下的令。”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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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季容妗血液翻涌, 脑海短暂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回眸看向了她。
　　分别将近半年，眼前人仍旧清瘦如风, 一袭青衣如松如竹，衬得她姿骨绝佳。
　　季容妗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想过许多次两人再见面会是何种情形。
　　有她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带着一身军功凯旋归去, 不必再仰望她, 可以自豪地说出“如今我们势均力敌”这样的场面。
　　也有她战死沙场，却名垂千古，后人每逢说到她，都会说上一句“与公主乃是良配”这样的情景。
　　但绝不会是眼前这样的。
　　前线八万士兵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 却被君王背刺一刀, 让他们以命拖住敌国大军。而她, 身为军中首领, 知道所有的事不能说出口，还在他们拼命保家卫国时, 被他们的君王要求龟缩在后方。
　　好一个她下的令。
　　季容妗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深，问她：“为什么？”
　　沈竹绾看向一侧的林不悔, 徐徐出声：“此战, 就拜托舅舅了。”
　　林不悔深深看了她一眼，垂首：“臣，领旨。”
　　铠甲碰撞发出的当啷声逐渐远去, 从外边渗进的光也随着门的关合被挡在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了。
　　空气缓缓流动, 隐隐有凝固的迹象。
　　沈竹绾率先打破这片静寂，抬眸对上她的目光，道：“伯母还在等你回去。”
　　季容妗眼珠子动了动。
　　女人又道：“她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好，唯一念着的，只有你了。”
　　季容妗一颗心像被人揪了一把，又酸又痛。平日里季母与季太傅感情很要好，如今季太傅故去，季母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若是她再出了什么事，季母可怎么办？
　　季容妗眸光闪烁，脊背却逐渐塌了下去。
　　沈竹绾瞧她的表情，神色不变，继续道：“阿妗，与我一同回去吧，这儿有舅舅在，女皇国的援军即日便可到达，他们不会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再度沉寂了下来。
　　不多时，女人幽幽的叹息响起，沈竹绾向她走近一步，伸手缓缓靠近她，语气温软，像是哄人：“阿妗，与我回去吧。”
　　那双手越靠越近，季容妗垂眼看去，甚至可以看见她手背上的一颗圆痣。她曾握过这双手许多次，也被这双手回握过，那片温凉曾在许多个夏夜让她为之心醉。
　　可今日，在她的手靠近时，季容妗却只想躲开。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那只手便那样僵在了半空。
　　沈竹绾抬眸，却见少女唇角弯起一道嘲讽的弧度：“女皇国，原来公主与女皇国也有合作啊。”
　　沈竹绾神色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季容妗低笑出了声。
　　“我娘在家等我，难道那八万人家中便无人等待他们归去了？难道林夫人每日没有盼着大将军与林长存回去？”季容妗嘴角缓缓扯起，黑瞳闪动着眸中异样的光泽：“公主说我娘在家中等我，但我娘若是知晓这边的战况，定然不会让我当缩头乌龟逃回去。”
　　“再者而言，我爹也不会希望我回去。”季容妗抬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嘲讽道：“若公主无事，还请离开这危险之地。”
　　她穿上铠甲，脚步途径沈竹绾时没有丝毫停顿。
　　“你怎的知晓，季太傅希望的不是你回去。”
　　女人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季容妗步伐一顿，回眸看去。
　　沈竹绾眼眸微闪，与她对视，道：“我答应过季太傅，要将你照顾好，比之扬名立万，他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分明只是一句寻常的话，若不仔细，只会以为是家中长辈对晚辈另一半的嘱托之词，可季容妗却从中听出了旁的意思。
　　季太傅他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季容妗心神微颤，紧紧注视着沈竹绾，道：“什么意思？”
　　沈竹绾对上那双眸子，又在下一瞬移开，静了片刻，道：“季太傅高风亮节，是为大乾而死，他去前曾嘱咐我对你多加照看。”
　　沈竹绾不欲骗她，却也知将此事告诉她，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可与其等到她发现真相，不如自己亲自坦白。
　　一句话落下良久，沈竹绾才听见少女发出的一声气音，像是快要消散的雾，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她再次说：“什么意思？”
　　沈竹绾轻出一口气，抬眸，本欲直接说出真相，却在瞧见少女眸中破碎的光影时顿住了，她没有失态，目光却不再落于她眼眸。
　　轻轻侧开了身子，沈竹绾道：“朝中有宁王的人，季太傅地位特殊，有他在，朝堂便能维持表面平稳，但那些人留不得……”
　　季太傅在朝堂上位置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学生众多，并且这些学生都对他言听计从。
　　所以在当初提出“女子为官”这样革新的言论时，得到了不少支持。
　　但“女子为官”触及了那些顽固派的利益，于是顽固派纷纷反对。
　　这些顽固派大多是些世袭的官僚，几代下来，影响力甚大，当时的皇帝沈君安早便有肃清他们的想法，所以对“革新派”暗中扶持。
　　“女子为官”只是一种说法，说到底，这其中涉及的是党派之政，是皇家密辛。
　　可随着先皇的逝去，革新派的势力逐渐弱了下去。季太傅也不再公开支持任何一方，那些顽固派的势力便愈发大了起来。
　　季太傅所站的自然便是公主党，后来虽然退出不问这些朝堂之事，但不少人还是承着他的情，因此不会多加为难沈竹绾。
　　正是因此，沈竹绾才会利用与季容妗的婚事，来取得朝堂上的支持。
　　但季太傅的死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有人想借着党派之争暗中做手脚，宁王便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些浑水摸鱼心怀不轨之人。
　　沈竹绾要肃清的就是这些人，季太傅的死只是一个引子，通过他的死，沈竹绾才能设计引出这些人，将其一网打尽。
　　沈竹绾说着，缓缓抬眸看向她，道：“……宁王当时也提出了要季伯父性命。”
　　所以，季太傅的死是必然且有必要的。
　　眼前的少女低笑出声，沈竹绾长睫颤了颤，轻声道：“我当时有给过季伯父旁的选择，可是……”
　　“旁的选择？”没待她说完，季容妗便抬眸看向她，眼圈发红：“公主殿下，您真的给过他旁的选择吗？”
　　沈竹绾沉默着与她对视。
　　季容妗笑了：“公主殿下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我爹的性子，您若是与他说明了利害关系，即便给他活着的机会，他也不会选择活着，不是吗？”
　　什么旁的选择，沈竹绾早便算计好了一切，若是真的不想季太傅死，直接安排好他假死便可，又怎会给他选择。
　　看似是选择，实际上，季太傅只有一个选择。
　　季容妗仰了仰头，没有看女人是什么表情，自顾自道：“从江南水患时起，我便知晓公主并非什么仁善之人，但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我理解公主。”
　　“所以江太医因这大局死去我没有告诉江楠语，何平安母女因这大局死去，我没有告诉她真相，甚至于这八万士兵在上战场前，为了这所谓的‘大局’，我都没有告诉他们，他们是被选中的牺牲者。”
　　“都言上位者视人命为草芥，如今我算是见识到了。”季容妗唇角的笑逐渐淡下去，眼圈里积攒的泪珠终于冲破束缚：“公主的大局，从前我以为是护大乾子民安稳幸福地生活，可当我发现直如今死去的都是大乾的子民时，我不知道这大局究竟是什么了。”
　　“我真为大乾的百姓感到不值，因为他们的君王只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他们。更为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八万人感到不值，因为他们深信的君王早便放弃了他们。”
　　少女注视着她，分明在笑，两颊的泪却缓缓往下低落。像是溅入湖中的一滴水，在沈竹绾心中荡开一阵涟漪，逐渐扩大，进而引起一阵山崩海啸。
　　沈竹绾抬首，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她说：“原来，本宫在驸马心中是这样的。”
　　机关算尽，草菅人命。
　　季容妗弯弯唇角，擦去了眼泪：“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她抽出腰间的刀，信手一掀，衣袍下摆便在眼前高高扬起，寒光闪过，黑色锦袍一角自两人中间缓缓飘落：“你我二人今日便如在此割袍断义，从今往后，我的生死我自己掌管。”
　　寒刀入鞘发出“嘭”地一声轻响，季容妗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沈竹绾呼吸微促，盯着少女的背影，冷声道：“季容妗，你当真以为自己加入战场便能改变战局？”
　　少女的步伐没有停顿。
　　“本宫说了，有你没你这战局都是一样。”
　　季容妗的脚步如愿停了下来，面色惨白，自嘲一笑，果然，她在她心中还是不堪大用的存在。
　　屋内沈竹绾如愿听到了她脚步停下，却又在短短一瞬后，再度响起。季容妗的声音随之而来：“那公主便看好了。”
　　.
　　季容妗站在城墙之上，身边是弓箭手和陈列的投石兵。
　　楚国攻城，他们作为守的那一方，便是能够利用城墙优势，看清底下战况。
　　大乾士兵少，呈倒v形陷入楚国的包围圈中，季容妗只消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打算以围攻-前进的方法逐渐靠近城池。一些
　　好在几日前，她便有所准备。
　　季容妗当机立断吩咐投石手将“石块”投往楚国人群中央，又命令弓箭手在石块射出去后以箭射向那石块。
　　南宫青荇坐镇远方，手中拿着“千里眼”观测。在瞧见那石块过来时，他原本是不曾在意的，楚国兵多，即便打乱了他们的排兵布阵，也很快便有人顶上。
　　然而很快，他便感到了一丝不妙。
　　那些“石块”背后跟着一支支利箭，利箭轻易穿破那些“石头”，令其在空中裂开，倾泻出一滩滩黑色液体。
　　南宫青荇心中一紧，以为是毒药，却发现被撒到的士兵并没有倒下中毒。一颗心还没放下来，一束火光便猝然入了他的眼。
　　那火光在接触到那些被撒到“黑色液体”的楚国士兵时，猛然窜的更高，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传来。
　　南宫青荇瞬间捏紧手中的“千里眼”，兀自抬头一看，便瞧见了城墙上那道孤然林立的身影。
　　是那晚见到的人，又是她！
　　季容妗投石的方位很有技巧，她不在靠近大乾士兵的位置投放，而是尽可能将石块与火箭的位置抛向楚国左后方与右后方靠近中央的位置，尤其是那些骑兵。
　　这样一来，那些火既不会波及到大乾士兵，又能破了他们的阵，若是马跟着着了火受惊，又会在楚兵内乱窜，给他们造成更大的阻碍。
　　人们有时不畏惧死，但畏惧痛苦。
　　被火灼烧的滋味自然不如被一刀了结，火焰在的位置，让其前后士兵都颇为束缚，前面士兵死了，后面的跟不上，楚国一时方寸大乱。
　　不过南宫青荇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调整阵型，让楚国士兵后退，徐徐引诱大乾士兵向前。
　　季容妗目光微闪，没想到南宫青荇这这般快便能发现，投石车的投出的距离是固定的，这些都在季容妗的计算之内。
　　不过季容妗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所以在发现楚国士兵有意撤退时，便鸣金收兵，叫大乾士兵撤退。
　　南宫青荇死死咬着牙，下令：“追击！”
　　季容妗看着卷土重来的楚国士兵便知晓，他们是打算以兵力直接压制。
　　季容妗有条不紊地下令，却也知晓这不是长久之计。
　　此战从白日打到黑夜，又到白天，整整一日，楚国士兵始终被拖延着无法取得突破。可时间逐渐流逝，她们准备的材料已然用尽。
　　然而两军的交战还在继续。
　　季容妗没做犹豫，带着剩下的士兵投入了战局。
　　苟活骑在马上，两手双刀如夺命利器，一划一劈间，便有热血喷溅而出。他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到最后握着刀的手都有些麻木，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身上的铠甲早便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一个不留神间，一柄长枪直直朝着他的脑门挑来，苟活后背寒意乍现，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从旁伸出，将那枪杆挑开，再猛地一劈，那人便瞪着眼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苟活扭头便瞧见熟悉的人影骑在棕红色烈马上，寒刀烁烁，眉眼锋利：“小心些。”
　　是季容妗。
　　苟活后背的寒意逐渐褪去，道了声谢，继续厮杀起来。
　　季容妗也继续游走在敌人中央，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砍去人的首级。
　　曾几何时，她第一次上战场时压根不敢将人杀死，只敢将人砍伤打退，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楚国士兵反击的机会，当那柄长枪冲着她的喉咙而来时，季容妗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这是真正的战场，人命不值钱的地。
　　不敢杀人只会被人杀。
　　她迄今还记得，当她杀了第一个人时，那人的热血撒到她嘴角传来的血腥气。腥甜，可怖，带着人的温度。
　　战后她吐了很久，将那一身衣裳洗了又洗，彻夜未曾睡着，梦中都是那人倒下去时怨恨不甘的眼神。
　　而如今不过过了半年，她便已经面不改色地取人性命了。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
　　大乾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八万人对二十万人，相当于一个人至少要对付两个人。更为重要的是，大乾骑兵的人数远远少于楚国。
　　而经过一日的消耗，大乾更是已经日薄西山。
　　这场战争到最后，所有人都在拼命，他们拖着残躯，高举长刀，报着以一换一的打法，不要命地往前冲，眼含热泪口中高喊“大乾万岁”。
　　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家人朋友。
　　“杀啊！”
　　他们前赴后继地死去，不知疲倦，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苟活，林长存，迟猴，季容妗，林不悔，所有大乾士兵都在以死阻碍这群人。
　　血色染遍长空，大地汇聚血河。
　　沈竹绾站于城墙之上，目光紧紧随着那道身影，几乎是只刚刚寻到那人，一道身影便忽然走到她身旁：“公主，影二传信来，说陛下失踪了。”
　　沈竹绾猛地按在城墙边缘，最后用目光看了眼那道身影，匆匆道：“保护好她。”
　　“是。”
　　沈竹绾的来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时间延长，季容妗握着长刀的手开始颤抖，太长时间的战斗让她精疲力竭，如今挥刀只是机械性的动作。
　　不止是她，所有大乾士兵都是如此。
　　楚国人一茬接一茬地上，大乾士兵以飞快的速度减少。
　　季容妗干净利落地再度砍了一个人的头，
　　扭头对抗身边偷袭之人时，余光却瞧见一柄长枪自苟活胸膛贯穿。
　　“噗嗤”
　　喷溅而出的猩红将季容妗眼前染成一片血红，一片嗡鸣声中，苟活的身影在她眼中放慢无数倍。
　　他看见她狰狞的面孔，眼角的猩红，还有不断跳动的，被贯穿的胸膛。
　　耳边传来一阵呼啸。
　　“苟活，你为什么叫苟活？”
　　“因为我家里人知道我要上战场，特地给我改的，希望我活下去。”
　　繁杂的记忆纷沓而来，季容妗的脖子因为太过用力青筋毕露，她叫道：“苟活——”
　　苟活朝她投去最后一眼，微微张唇，却没能发出一个字。
　　他倒了下去，转瞬被埋没在尸体中。
　　季容妗反手砍掉那人的脑袋，想要往他的方向奔去，可楚国士兵围住了她。季容妗过去不得，愤怒涌上心头，下起手来更是不留情。
　　可她到底已经战斗了一日一夜，围攻的人过多，她不留神期间，长枪便要贯穿她的胸膛。
　　寒风侵袭而过，一人拿着长剑挡在她面前，剑身一挥，那围攻之人便倾数倒了下去。
　　影一一边开路，一边对季容妗道：“驸马，快走。”
　　季容妗知晓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抬眼望去，却见林长存与林不悔正被一圈人围攻，大批大乾士兵已然死去，如今留下的人一人至少要应对五人。
　　季容妗甚至没有答应要走，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便传来：“走？往哪走？”
　　是南宫青荇。
　　季容妗正要握刀上前，影一却将她的马往她面前一推，道：“驸马，走！这里交给我！”
　　季容妗飞身上马，快速朝着林长存与林不悔的方向奔去，她自后边杀开一条血路，顶着一身鲜血对两人道：“走！”
　　林长存一抹鲜血，三人形成鼎立之姿，余下的大乾士兵挣扎着过来，于一众楚国士兵中掩护着他们往城门撤去。
　　这些士兵分明可以自己逃走，可却舍弃自己的性命，掩护他们离开。
　　然而楚国士兵又怎会如她们所愿。
　　血色长空下，无数支箭羽自空中射来，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势必要将他们所有人网列其中。
　　周围静寂无声，她能看见士兵们面目狰狞眼含热泪地向她们扑来，将他们护在其间，能看见雨点般的箭羽逐渐变大穿破士兵的身体，却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在演一场壮烈的哑剧，代价是所有人的生命。
　　世界变成了黑白色，季容妗被箭羽穿破身体时，才清楚地听见，箭羽穿透身体传来的细微的“噗呲”声。
　　“铛”
　　“铛”
　　“铛”
　　楚国传来的撤兵铃响彻大地，季容妗倒在地上，听见南宫青荇怒声喊着：“撤退！后方有人来袭！”
　　季容妗嘴角终于缓缓咧开一个笑。
　　援兵到了。
　　他们做到了。
　　她不是不堪大用之人。
　　意识模糊之际，季容妗扭头朝着城墙的方向看去，前两日站在那的青色身影已然不见，只有大乾的旗帜孤零零地立在城墙。
　　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季容矜眼前逐渐模糊，水迹顺着眼角滑落，她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呼吸逐渐变缓。
　　她出现了幻觉。
　　模糊的水渍中晕出一个白裙的清冷女子，她双手落在自己腰间，缓缓收紧，贴在她耳边说着，本宫亦不想失去驸马。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大家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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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京城。
　　宁王带兵占领京城当日, 叶漉带着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包围了皇宫。
　　五万人在二十万人面前自然不堪一击，战局毫无悬念。
　　晚霞层层晕染天空，深红色宫门从外缓缓打开, 玄色衣袍女子踏入宫门，身后的士兵从两侧快速往宫内冲去。
　　与想象中不同。
　　没有血流成河的景象, 只有一片静谧，阳光透过枝丫的间隙, 在地上落下斑驳的碎影, 间或一缕风拂过, 那树叶便悠悠下落，卷出一道舒适的弧度。
　　叶漉仿佛早便知晓宁王在哪里，自进宫门后，便径直带着士兵往一处宫殿行去。
　　宫殿名为忆相思, 是留存着先帝与先后物品之所。
　　士兵将门打开时, 屋内杂乱不堪, 而南宫恙正站在书桌一隅, 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画。
　　不同于往日总是作男子装扮，着深色衣袍, 戴狰狞面具，今日的她换上了浅粉色百褶如意裙，长发散落, 面白如玉, 金光披在她身上，竟有几分花间仙子的感觉。
　　她神色惘然，并未理会那些将她团团围住的士兵, 只是伸手抚着画面上的人, 脸侧划过两行清泪。
　　叶漉无声地望着她, 既未让士兵打断她，也未曾松懈。
　　半晌，南宫恙勉强笑了笑，将手中的画抚平放在桌上，转眸看向叶漉。
　　士兵立即提枪对着她。
　　南宫恙抹了抹眼泪，直直看向叶漉，笑道：“到底还是公主和叶阁主技高一筹，为了引我上当，竟然舍得季太傅去死。”
　　叶漉掀眸看她，自面具后静静与她对视。
　　“既然都是引我上当的招数，想必叶阁主的身份也是假的，如今我已败，倒是真好奇叶阁主到底是什么人了。”南宫恙朝她走了一步，道。
　　叶漉拦下那些士兵，轻声：“你们都出去。”
　　士兵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听从了她的命令，簌簌离去，将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她们两，叶漉走过南宫恙，到那书桌前拾起了南宫恙先前拿着的画。
　　画上，俊逸的男子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去折那娇嫩的杏花，眉眼尽是宠溺，他身侧站着一个娴静温柔的女子，眉目温和地看着父女两。
　　画面定格的这一刻，男子眸中的幸福与欢喜几乎跨越时空迎面而来。
　　叶漉将画放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见喜欢的人与别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南宫公主是什么感受呢？”
　　她转过身看向南宫恙：“嫉妒？不甘？伤心？亦或是愤怒？”
　　说着，叶漉看向凌乱不堪的屋子，玩味道：“看来很是愤怒才是。”
　　南宫恙脸上的笑逐渐收了回去：“这与叶阁主又有什么干系呢？”
　　“什么干系？”叶漉摇头失笑，片刻后缓缓摘下脸上面具，轻声：“硬要说的话，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我的母亲……”
　　玄铁面具缓缓被摘下，露出一张令南宫恙瞳孔骤缩的面孔来。
　　“很惊讶？”叶漉抚了抚自己的脸：“是没想到，在刚出生时就应该被你吩咐掐死扔到河里的孩子，怎么活下来了吗？”
　　南宫恙一句话说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张与宁王肖似的脸，除此之外，先前与这双眸子对视的熟悉感终于知道从哪来的的。
　　这双眼，与南宫恙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稳婆没将我掐死，而是将我装入水盆放入河中，被一户人家捡到，后来战乱，那家夫妇战死，我便被托付给了季太傅的好友，几经周转，又到季太傅府上住了一段时日。”叶漉回想着道：“说起来，还真是坎坷的经历呢。”
　　南宫恙听得有些失神，放在袖袍中的手指收紧了些，眸中闪过些旁人看不懂的光泽，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片刻后，她脸色平静地有几分诡异，她目光古怪地看着叶漉，道：“果然……”
　　叶漉扬了扬眉，弯唇：“果然？”
　　她幽幽地盯着叶漉，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出森森白牙：“果然当初就应该亲手把你掐死，否则最后也不会有这些事，你不仅长得和你父亲一样，就连这份讨人厌恶的感觉，也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叶漉嘴角的笑顿住了。
　　“我真是后悔，当年怎么没亲手杀了你。”南宫恙道：“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出生，你从一开始便是以令人厌恶的方式出现，即便长大了，也一样令人厌恶，季太傅还养过你一段时间，你都能对他下杀手，如今见到你，我只想说幸好，幸好那时将你丢了。”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命运多舛吗？”女人的话一字一句响在她耳边，仿佛怕她听不清楚似的，走近她一步，在她耳边道：“因为你生来就是不祥之人，你这样的人，不配有人爱。”
　　窗外的光艰涩地渗进屋内，一片死寂中，只有那句“不配有人爱”缓缓回响，回响声逐渐盖过所有声音，愈来愈大，最后“嘭”地一声在叶漉炸开。
　　光影晦暗，叶漉半边脸在阴暗下，神色模糊不清。
　　她将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拿开，从口中发出一声嗤笑：“南宫公主是觉得说这些便会打击到我？”
　　叶漉极浅地弯了弯唇，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抓着剑鞘，因为过于用力，指尖惨白：“在你丢弃我那一刻，我们便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的话对我而言只是耳旁风，还有，如今你是阶下囚，说话客气些，到时候死的时候也安详点。”
　　南宫恙忽然笑了出来，目色一狠，抽出一旁的剑往叶漉刺去。
　　叶漉反手挡住，目色平静：“你就这么恨我？”
　　“是。”南宫恙收回剑往她喉间刺去：“我恨那个人，也恨你，更恨那个负心寡情的男人。”
　　叶漉侧身躲开，剑身与南宫恙的剑相擦而过，她下意识反手刺出，冷嘲道：“可是那个男人不爱你，甚至早便忘了你，不然这么大的屋子，怎的连一点与你相关的东西都找不到？”
　　南宫恙一眯眼，下手毫不留情起来。
　　叶漉一击将她手中的剑打掉，剑尖直直朝着她胸膛刺了过去。
　　“刺啦”
　　剑身穿破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叶漉双眸微怔，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躲？”
　　南宫恙恶趣味地笑着：“弑母的感觉如何？”
　　叶漉便明白过来，她不过是想让自己心中再添一道枷锁，无论是先前的话，还是此刻的主动寻死，她的目的都是为了击垮自己的心理。
　　叶漉眸中最后的波动终于消去，变成了一滩死水般的平静，她抽出剑锋，道：“不如何。”
　　血色染湿地面，南宫恙看着拔剑后头也不回便往外走的女子，轻轻笑了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门边阳光照到的地方，轻轻闭上了眼，她将自己藏在面具后阴暗地过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光明正大地死在了阳光下。
　　她带着释怀和平静，想着。
　　就让她一直恨自己吧。
　　.
　　叶漉刚走出房门，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女便跟在了她身后：“姐姐。”
　　脚下步子一顿，叶漉扭头对那些士兵道：“进去收尸吧。”
　　宋楠目光微顿，瞥了眼身后，道：“姐姐杀了她？”
　　“嗯。”叶漉平静地收回目光：“找到陛下了吗？”
　　“找到了。”宋楠道：“陛下不知为何躲起来了，找到他时，他睡得迷迷糊糊，问公主回来了没。”
　　叶漉目光闪了闪，到底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宋楠注视她的背影片刻，跟了上去。
　　今日的宋楠远不如往日聒噪黏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叶漉身后，时不时咬唇，目光流连在叶漉神色，似乎想说些什么。
　　叶漉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往后你们姐弟想去哪便去哪，悬阁我会解散，留了一笔银子在暗格，你自己去取。”
　　宋楠咬了咬唇，上前握住她背在身后紧紧抓着剑的手：“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都听到了，你不要难过，我……”
　　“我没有难过。”叶漉神色平静。
　　叶漉有一个小习惯，她难过时会紧紧捏着剑鞘，指节发白也不松手，就像现在这样。
　　她分明很是难过，却始终保持着面色平静，越是如此，宋楠越是觉着揪心难过。
　　她终究没有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眼前的女人，道：“姐姐，她不爱你，是因为被恨蒙蔽了双眼，你并没有她说的那样不堪。即便你的出生不被她所喜，但人的一生又不是只靠一人的观感而定义，你的存在还是会让很多人喜欢。更不是她口中不祥之人，否则我与弟弟早便死了，至于季太傅的死，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姐姐，你值得被任何人爱。”
　　少女的话如春风拂过耳畔，细细密密的花朵香气传来，叶漉握着剑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再松，发白的指节终于缓缓有了些血色。
　　“松开。”她说：“我不需要安慰。”
　　宋楠便听话地松开了手，她小心翼翼地瞧着女人的神色，小声狡辩：“我没有安慰，我只是说心中所想。”
　　叶漉瞥了她一眼，转身继续离去。
　　宋楠在原地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这回，叶漉没有再让她别跟在自己身后。
　　.
　　沈竹绾匆匆忙忙赶回京城时，小皇帝已经回了皇宫，正坐在龙椅上悠着腿百无聊赖地吃着葡萄，他身边，是不知在想什么而有些出神的叶漉。
　　见到沈竹绾，沈炽当即跳下龙椅，兴奋地朝着沈竹绾扑去：“阿姐！你回来了！”
　　沈竹绾头一次伸手接住他，将他抱在怀里，不安的心终于平稳了些。
　　沈炽被阿姐这一抱，惊讶地瞪大眼，嘴边的笑瞬间便抑制不住了，他安心地靠在阿姐怀中，想着阿姐果然还是关心他的。
　　叶漉静静看着这副姐慈弟孝的场景，轻敲桌面以表提醒她还在场。
　　沈竹绾松开了沈炽，拉着他的手走回位置上坐下。
　　叶漉打量了她一眼，问：“她人呢？”
　　沈竹绾目光微闪，端过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低声：“没回来。”
　　叶漉疑惑蹙眉：“怎么的？你没和她解释清楚？”
　　沈竹绾垂下眸子不语。
　　叶漉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眉宇缓缓皱起：“你不会听到陛下失踪的消息便将她丢在那一个人回来了吧？”
　　沈竹绾动作微顿，没有回话。
　　叶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片刻后，目光逐渐变得讥讽：“在公主殿下心中，果然还是陛下更重要。”
　　沈竹绾微微蹙眉：“炽儿失踪，我如何安稳待在那边？”
　　“失踪？”叶漉缓缓嚼着这两个字，扫了眼一边心虚的沈炽，嗤声道：“公主不如自己问问陛下，他到底是怎么个失踪法？”
　　沈竹绾从她的态度看出了几分不对，目光一扫，便瞧见了明显有些心虚的沈炽。
　　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沈竹绾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没有说话，却比说任何话都更有压迫感。
　　沈炽僵硬地笑了笑，搅着手指道：“阿姐去了那么些日子都没回来，我只是有些想念阿姐了，但是，但是……”
　　他目光闪了闪，道：“阿姐是去找驸马哥哥的，我怕阿姐不回来，所以，所以……”
　　叶漉补充他剩下的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所以就躲起来了。”
　　难怪他们找遍了临时居住的地方都找不到陛下所在，原来是他有意要躲。
　　眼见着阿姐神色越来越平静，沈炽慌了神，连忙便要解释撒娇，便听沈竹绾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自明年起，本宫会安排人常居陛下左右，教导陛下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在那之前，陛下好好反省自己，莫要来见本宫了。”
　　沈炽倒是想解释想撒娇想求一求，可这些话全在看见沈竹绾眼底的冷光时，尽数消散了。
　　叶漉在一边看着，撇了下嘴角，复抬眸看向沈竹绾：“公主还是祈祷神佛，小季子那边没有出现意外吧。”
　　沈竹绾轻抿唇角：“本宫不信那些，她会没事的。”
　　叶漉只摇头，起身：“告辞。”
　　跟这个女人说这些压根没用，在她心里，小季子即便是死了，她也只会说上一句，本宫早便安排好了，她不可能有事。
　　只是世事难料变化无常，更何况是战场那样瞬息万变的地方，她又怎么会将所有变化都掌握在手中呢。
　　.
　　沈竹绾这两日右眼总是跳个不停，迷信点说，是有灾难发生，可她向来不信这些，只觉得是未曾休息好。
　　午休过后，她难能有时间在提起画笔在纸上画着些什么，凉风习习，秋叶渐落，沈竹绾不安的心逐渐随着画上人的成形而平缓起来。
　　直到，有人闯入公主府，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人手拿战报眼含热泪，叩地俯首哽咽道：“报——楚国临死反扑，拼命进攻妄图破城，余下士兵誓死抵抗，终保城固，然战后所余不过八百人，林将军重伤垂危，林公子重伤昏迷，唯独驸马……尸骨无存。”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要搬家啦，可能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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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副即将完成的画，便这样毁了。
　　有那么一瞬，沈竹绾的大脑一片空白, 顿了约莫两三秒，理智才回笼。
　　“尸骨无存？”她听见自己声音依旧维持在冷静的调上, 道：“去找，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即便化成了一捧灰, 也要带到本宫面前来。”
　　“是，殿下。”
　　那人走后，沈竹绾才将目光看向画卷上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藏青色冬装，厚实的狐裘披在身上, 捂得她脸颊发红, 额头出了些细密的汗, 而此时, 她正抱着一只欲图逃离的黑猫，笑得眉眼生花。
　　本应是一张生动的图, 却因最后嘴角那败笔，硬生生将那份喜悦化成了无奈和苦涩。
　　沈竹绾有些恍然，用指尖去触碰那未干的墨迹, 轻轻将嘴角的弧度往上勾了几分。
　　喜悦未曾添多少, 只愁苦更甚，连带着那双笑眼，也似藏了许多心事和悲伤。
　　沈竹绾兀地停住手, 回想起军营前那个濒临破碎的眼神。
　　她是不是不该那般说？
　　衣袖自画上垂落, 掀起一阵微风, 沈竹绾撇开眼，掩下眸中那一缕情绪，吩咐道：“传信给影一……”
　　.
　　影二如言传信给了影一。
　　驸马的事她听到了，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她本以为公主会很难过，可就近两日她的表现来看，似乎也与从前没有多大变化。
　　每日还是该上朝上朝，该批公务批公务，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受到影响。
　　只除了有一日，影二在汇报完事情时，公主许久未曾下令，直到她疑惑地抬头看了公主一眼，才听她言：“知道了。”
　　可她方才分明是请公主下达指令。
　　影二只是用余光一扫，便瞧见了公主桌上那张猪头面具，方才，公主就是看着那张面具，才许久未曾说话。
　　那张面具，是驸马遗留的。
　　三日转眼便过，这日影二在书房与公主汇报清扫朝中势力一事的进展时，屋外金喜的声音传来：“殿下，影一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影二的汇报就此中断，公主没再让她继续说，只将目光看向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影一：“找到她了？”
　　影一“噗通”一声跪下：“属下失职，未曾尽到保护好驸马的职责，导致驸马尸骨无存，请殿下责罚……”
　　“本宫不想听见尸骨无存这个词。”她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下，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影一，语气因加重而带了些冷意：“倘若她真的战死沙场，一个不能动的人尸.体怎会不见？更何况，她身边的另外两人都找到了，独独她消失不见？”
　　还有一句话沈竹绾没有问出来，许是想给自己留一些幻想的余地。
　　“公主，是属下失职。”跪在地上的人说：“属下欲图拖住南宫青荇让驸马离开，却不曾想，南宫青荇命人放箭，属下来不及赶回去，又因分神受伤，昏过去前，只看见驸马被乱箭穿心……”
　　乱箭穿心。
　　沈竹绾心神一晃，面上褪去了几分血色。
　　所以她真的死了吗？
　　屋内一片死寂，影一垂首想到公主的话，迟疑一瞬，继续道：“至于驸马的尸身，属下猜测，许是被南宫青荇捡了去，昏过去前，属下曾看见南宫青荇纵马朝着驸马的方向而去，并且……”
　　他顿了顿：“属下听闻，南宫青荇极为厌恨驸马。”
　　所以，若是季容妗真的死了，尸身很可能被南宫青荇捡了回去。
　　沈竹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动：“若是真的死了，他将人捡回去做什么？”
　　只有活着的人对如今的楚国来说才更为有用。
　　影一怔愣抬头，瞧着公主眼底的幽光，本欲说出口的话，便那般留在了肚中。
　　若是驸马真的没死，这么多日过去，南宫青荇又怎会不借此威胁大乾，更何况，当时大将军与林公子都在驸马身边，南宫青荇若是想借此谋划什么，又怎会只带走驸马一人。
　　换句话说，他先前推论南宫青荇带走驸马的言论或许都是错的。
　　更多的可能性是驸马没死，或者，有人捡走了她的尸身。
　　这么浅显的过程，公主不可能想不到。
　　可影一抬首看去，只看到了公主殿下满脸冷肃地下令：“全力搜捕楚国余党，若有消息通知本宫，本宫亲自去。”
　　她更愿意相信，驸马没死这个可能。
　　“是。”影一垂睫回声。
　　.
　　三个月后。
　　大雪满天，南宫青荇与他带领的士兵在一片茫茫雪色中被大乾军马团团围住。
　　三个月了，大乾军像追着骨头的狗似的，片刻不停地追在他们身后。楚国被破，如今余下的，也只有南宫青荇与他手下的这些士兵。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被追捕过程中，死去了不少，逃走了大半，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不过三千人。
　　面对大乾的十几万大军，犹如芝麻馅汤圆中的那一颗芝麻，微不足道，抵抗不了。
　　南宫青荇咬牙看着那骑在马上的女人，握紧手中刀剑，冷眉道：“公主棋高一着，是我楚国输了，只是公主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沈竹绾神色悠远，整个人像是融入这片冰雪，声音空灵，目光看向远方：“三百年前楚国是如何对我大乾的，二皇子不知？”
　　南宫青荇一咬牙：“那都是先辈们的恩怨，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沈竹绾低首，清棱棱的目光有如实质，落在南宫青荇紧绷的身子上：“交出季容妗，此事尚可一谈。”
　　她这么说着，也这样做了。
　　南宫青荇余光瞧见大乾士兵退后放下武器，目光转了转，道：“好，我可以将她交给你，但是你要先让我等离开，并让女皇国撤军，待我们安稳回到国内，我自会将她交到你手上。”
　　这样的条件简直是蹬鼻子上脸，影一刚要怒斥他做梦，下一秒，便听见了自家主子的话。
　　“好。”沈竹绾平静地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给他们让路。”
　　命令初下，南宫青荇甚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痛快地答应。
　　看来，季容妗在她心中很是重要。
　　南宫青荇看着南方逐渐让开的一条路，看向沈竹绾道：“好，公主言而有信，本王自然也会信守承诺，待我安全回国，会将她的消息告知于你。”
　　他说完，纵马带着军队从那留出的道路走出，唇角弯起一道讥讽的弧度。
　　影一看着那大军逐渐走出包围圈，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说什么。
　　就在此时，沈竹绾忽然做了个手势，那是放箭的意思。
　　无数箭羽划破天际，于一片雪色世界中溅出朵朵血花，惨叫声传来，影一无声回眸。
　　雪花簌簌落下，沾在女人细密的长睫上，她面无表情，骑马缓缓朝着那片血色中走去。
　　南宫青荇中了箭，身侧士兵全数倒在积雪上，流出的热血将积雪融化，形成了空白世界中唯一一一抹颜色。
　　他仰面倒在地上，抬头去看那女人。
　　深冬极冷，雪自灰蒙蒙的空中落下，女人神色也像蒙上了一层面纱，只能瞧见那略为冷漠的下颌，和低眸看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南宫青荇冷嘲：“言而无信……”
　　“本宫只问你，她在哪？”沈竹绾张口，呼出一阵白气：“你若是不说，我便将他们也杀了。”
　　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到了他面前，绝望的喊着他“相公”“爹”。
　　南宫青荇目眦尽裂：“放开他们！我不知道。”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那箭钉在地上，每动一下便流出大滩血液。
　　然而随着他一句话落下，那士兵便手起刀落，砍下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
　　南宫青荇咳出血，仰天大笑：“好，好，好。”
　　他忍着极大的痛楚从地上站起，噗通跪倒在地，用那双带着血色的眼眸恶狠狠地注视着女人：“她死了，本王亲自杀的。”
　　他死死盯着女人，阴森地笑着：“万箭穿心怎能确保她真的死了，所以本王补了一箭，正中心脏……她死了，哈哈哈哈，她死了！”
　　他再说什么，沈竹绾已经不去听了，她转过身，没理会身后的惨笑，脑海里回荡着他的那句“她死了”。
　　不，不会的。
　　若是死了，又会有谁带走她的尸.体？
　　她活着，只是因为不愿见自己，所以躲起来了。
　　沈竹绾闭上眼，任由雪花落面，片刻后缓缓睁开眼。
　　若是还活着，她定然会去女皇国，国师与她关系那般好，说不定也帮着她一起瞒着自己了。
　　沈竹绾像找到了重要线索，转头吩咐：“本宫去趟女皇国，你们先行回去，看好陛下。”
　　她说着，便欲策马离去，影一连忙叫住她，神色为难：“公主，您不能这般走，大乾如今正需要您……”
　　战争从不像说出来这般轻飘飘的两个字，它承载着无数血泪与性命。
　　大乾虽在此战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代价，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公主这三个月不顾朝堂，如中蛊般只一心带兵追寻楚国余党已然受到了不少非议。
　　如今若是再不管不顾地离开，怕是会引起更多不满。
　　沈竹绾果然牵住了缰绳，影一以为她会像以往一般顾全大局，回国主持事物。
　　然而她只是侧眸，声音平淡：“大乾离了本宫是不能活了还是怎么？朝堂那么些人若是连一个有主意的都没有，那本宫养着他们又与养一群废人何异。”
　　说道最后，她的话像是结了冰渣子，令影一神色微动。
　　“再者，这天下最终还是要交给陛下的，他难不成要靠着本宫一辈子？”沈竹绾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嗤一声，眉目极淡：“既要本宫将事做好，又不愿让本宫留名，这群既要又要的老家伙，还真是一点脸面不要。”
　　影一跟在沈竹绾身后这么些年，何时听过公主说出如此重话。
　　只是他想起这些年公主的处境和遭遇，心中难免也有几分不平。
　　从前公主事事以大乾为先，即便那些老臣对她明里暗里忌惮暗嘲，公主也都忍了，毕竟当年大乾内忧外患，她不得不为大乾考虑，为沈炽考虑。
　　公主为了那所谓的大局做出了不知多少牺牲忍让和退步，如今外敌已除，内患已消，她仍旧没有一点自由选择的权力，仍旧要为了大乾继续做出牺牲。
　　凭什么？为什么？
　　劝阻的话到了口中又被影一咽下，他轻出一口白气，正欲说话，忽的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积雪的作用下，马蹄声被大幅减小，影一听见时，那人已经骑马到了众人眼前。
　　艳色狐裘批身，姿态张扬，正是消失了许久的洛阮。
　　此刻，她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沈竹绾，嘴唇动了动，道：“师傅有话叫我传达。”
　　顿了顿，她补充道：“关于驸马的。”
　　.
　　窗外风雪渐大，屋内火炉噼里啪啦作响，暖意逐渐驱散寒冷。
　　洛阮看向自己这个师妹，出声：“听闻公主最近为了找到驸马，连大乾也不管了？”
　　沈竹绾神色淡淡，闻言不含情绪地看她：“师傅让你传达什么？”
　　洛阮神色微顿，未曾想到她如此心急，连寒暄也没有，便直入主题。
　　越是心急，越是说明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洛阮想到师傅卜出的卦，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她：“师傅卜卦那刻，她的生机已然断绝，换言之，她死了。”
　　“轰”
　　像是一阵惊雷炸在她耳畔，沈竹绾面色瞬间失去血色，表情一片空白。
　　洛阮放轻了呼吸，道：“斯人已逝，公主莫要太过悲哀，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恢复大乾的生息。”
　　洛阮不知道季容妗在她心中究竟如何，她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下口，思来想去，也只能让她做些旁的事转移注意力。
　　只是，她话音落下后许久，眼前女子都没有回音。
　　她目光涣散，像在看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看旁人，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洛阮有些不忍，正欲开口，便见女子目光缓缓聚焦到她脸上，扯了扯失去血色的唇，道：“我不去找她了。”
　　初初听闻此话，洛阮还未曾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一副等自己说出下文的模样，这才恍然反映过来。
　　她以为自己是骗她的。
　　为了让她留在大乾，所以编造出季容妗已死，让她安心留下的谎言。
　　她宁愿相信这是谎言。
　　她只愿相信这是谎言。
　　洛阮喉头微动，忍住眼中酸涩，撇开头冷硬地打破了她所有幻想：“师傅卜的卦从未出错，她死了，我没有骗你。”
　　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与屋内煤炭燃烧交织出一曲冷热交加的舞曲，噼里啪啦的呼呼声如将人放在冰火两重天炙烤翻滚，又在某一刻彻底摧毁人的意志。
　　沈竹绾听见自己说：“好，我知道了。”
　　感受到自己双腿支起身子，垂首与洛阮说：“多谢师姐告知，请师姐回去与师傅问安。”
　　她的所作所为，表情仪态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洛阮就是觉得她此时的状态不对。
　　的确不对，现在的她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机械的做出这些事。
　　她想说什么，却见沈竹绾清浅地弯了弯唇，道：“师姐说的对，斯人已逝，我该好好整理大乾才是。”
　　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重起来，然而沈竹绾并没有什么过激举动，甚至在接下来两三日，她也表现得像从前那个冷静理智，有条不紊的公主殿下。
　　洛阮虽不放心，但到底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便先行离去。
　　离去前，她欲托人好生照看公主，可找了一圈才发觉，沈竹绾在京中，连一个可以说话的同龄好友都没有。
　　于是只得拜托她身边的丫鬟多加照看。
　　金喜起初很小心，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月过去……
　　一直到腊月深冬，沈竹绾都没有任何异样。
　　若说有，那便是公主殿下为了恢复大乾生息几近于不眠不休，好些时候，甚至夜宿御书房，不曾回府，回了府也只是去书房，继续批奏折。
　　一个月内，大乾恢复地极快，那些战死的士兵家属也领回了家人尸体，得到了一笔补贴，一时之间，国内丧事不断。
　　冬梅得知驸马故去的消息后泣不成声，季母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然而一个月过去，却无人为她办丧事，不是没有人办，是沈竹绾不让。
　　元旦这日，宫里照例设了晚宴。
　　所有人落座后，沈竹绾才发觉右边空出来一个座位。
　　负责布置的宫人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跪地求饶：“公主饶命，小人忘了，忘了驸马……”
　　他拼命磕头，可沈竹绾轻描淡写放过了他，却并未让人撤去那席位。
　　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一顿晚宴吃得噤若寒蝉。
　　直到户部尚书萧云喝多了酒，眼含热泪地劝谏：“公主，既然驸马已故，不如好生安葬了吧。”
　　此言一出，众位大臣脸皮子都哆嗦起来，沈竹绾只是注视着他，说：“尸骨未得，且再等等。”
　　等等，等什么。
　　众人都知道，公主殿下不是在等驸马的尸骨，是在等一个她未曾死去的消息。
　　冬去春来，积雪逐渐消散，天气仍旧寒凉。
　　这日下了一场春雨，从早到晚，淅淅沥沥个没完。
　　沈竹绾今日难得没有留宿宫中，而是提前回了府。
　　老马打了两声响鼻，悠悠停住。
　　沈竹绾掀开门帘，朝府门看去，幽暗的门前打着两盏灯笼，有人撑伞在门口等她。
　　心中猛地一颤，沈竹绾呼吸急促，在金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门口那人抬头迎上来，不是她，是冬梅。
　　雨水拍在沈竹绾脸上，金喜连忙跟在她身后，道：“殿下，伞还未撑开呢。”
　　宽大的伞挡住了冰凉的雨水，空气中传来阵阵泥土的腥气，冷风袭来，沈竹绾掀开了眼睫。
　　原来，有人打伞也会这般冷。
　　她从金喜手中接过伞，道：“本宫自己走。”
　　金喜不明所以，却不会违逆她的命令。
　　沈竹绾便撑着伞走进了雨中，这条小路上的灯笼还在，却因为风吹日晒出现了些磨损，甚至有些灯笼已经熄灭了。
　　沈竹绾便在心中想着，天晴要找人换一批才是，否则太黑了，有人会害怕。
　　走过这条小路，沈竹绾到了屋前，收回伞后“喵喵”声从一侧传来。
　　她瞥头看去，将小黑抱在了怀里。
　　小黑今夜乖巧地有些过分，沈竹绾忍不住想，若是那人见到了，怕是会忍不住从她怀中夺走小黑。
　　回了屋子，沈竹绾并未先进书房，而是先行沐浴，整理干净后，才到了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
　　那是两人签订的和离协议，今日，是文书上她们和离的日子。
　　过了今日，两人之间的关系将不复存在。
　　当初签订这份文书时，两人便约定，要一齐取回自己那份协议，自此婚姻作罢。
　　沈竹绾便拿着这两份文书在书房内等着。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小雨渐停，等到夜色渐深，等到子时钟声响起。
　　那人还是没有来。
　　沉默将她包裹，沈竹绾浑身冰冷，终于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死寂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季容妗真的不在了。
　　季容妗死了。
　　她轻颤着嘴唇，紧紧捏着那两纸文书，喃喃自语：“可是，我已经没去找你了，大乾也恢复好了，师傅为什么还不让师姐来告诉我你还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等我二更！（今天雄起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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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冬去春来, 寒来暑往，转眼三年过去。
　　女皇国，将军府。
　　又逢一年春, 将军府内桃花三三两两挨在一处，绽放开娇嫩的粉色花骨朵。
　　桃花树下, 一个穿着胭色粉裙的少女正懒洋洋地躺在桃树下的椅子上，听女子在她耳边唠叨：“过些日子便是一年一度的众国联会, 今年在我们女皇国举办, 明日开始周边各国的使者陆陆续续都会来, 你这些日子便待在家里哪都不要去，以防冲突了旁人知道吗？”
　　躺在椅子上的少女表情有些无奈，却还是坐起身子，仰面看那女子。
　　女子生得端正漂亮, 若不细看, 只会觉得是个温和礼貌的世家小姐, 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那双温和的眸子下暗藏的锋芒。
　　而此时, 她低眸看着少女说话时，眸中的情绪却是温润的。
　　“肖姐姐。”她叫着, 声音软了些：“我都多大了，怎么会冲撞到那些贵人呢，我保证这些日子会小心行事好不好？”
　　见女子不为所动, 少女心一狠, 伸手去够女子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撒娇道：“肖~姐~姐, 求求你了嘛！”
　　少女显然知道眼前的女子最受不了什么, 本以为这次会像往常一样得到宽许, 可女子却抽回了手，温和地拒绝着：“梁笙，听话，不然我只好写信告知伯母了。”
　　名为梁笙的少女叹了口气，蔫嗒嗒地趴在椅子上拉长了语调：“知——道——了——”
　　肖桂安无声笑了笑，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过些日子伯母就要回来了。”
　　梁笙总算打起了些精神，支着下巴有些馋：“不知道这次我娘会给我带些什么特产，肖姐姐，到时候一起吃啊。”
　　“好啊。”肖桂安应声，眼神拂过她头顶，带了几分笑意。
　　两人又说了会话，肖桂安才转身离开去了皇宫。
　　穿着繁复衣袍的女人坐在龙椅上，眉目温和却难掩病弱，已经是春日里的艳阳天，身上还裹着厚实的狐裘，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提起笔，说话声音柔和：“她最近如何了？”
　　“回陛下，阿笙她仍旧没有恢复记忆的倾向，性子还是如往常开朗，这些日子爱上玩陀螺了，每日与街里邻坊的小孩子比赛。”她说着，语气有几分无奈：“真是幼稚。”
　　洛愈将她的话记录下来，到这句话时，掀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道：“大将军这话听起来可不像嫌弃。”
　　肖桂安笑了笑：“只是感慨罢了。”
　　“是吗？”洛愈别有深意地道：“若不是她在皇宫总会头痛欲裂，国师是定然要她留下的。”
　　肖桂安唇角笑意扩大几分：“陛下，国师似乎很久未来找阿笙了。”
　　“是。”说起这个，洛愈便咳了两声，摇头蹙眉：“朕也不知她最近不知在捣鼓什么，说是对她与阿笙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事。”
　　“罢了，不说这个了。”洛愈看向她，道：“这几日你可要看好她，国师说了，不要让她与沈竹绾见面。”
　　“是。”肖桂安目光微闪，应声下来：“臣已经告诫过她。”
　　“那便好。”
　　出了皇宫门，肖桂安目光遥望远方，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梁笙”的场景。那时她们还在大乾，她奉命去找国师，于朝堂上一一将画像拿给朝臣。
　　所有人中，只有她的神情最为认真。
　　那时，她便记住了她。
　　后来再次相见，是在战场上，她追寻南宫青荇的过程中，发现了被南宫青荇带着，生死不知的她，那晚，她孤身一人潜入南宫青荇的队伍，将她“偷”了出来。
　　她记得那时的她，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咽气，为了救她，肖桂安没有将人送回大乾，而是就近带回了女皇国军队中。
　　也是那时她才发现，原来大乾的驸马，令南宫青荇咬牙切齿的阴谋家，是一个女人。
　　她受了很重的伤，勉强保住命，昏迷了半个月。
　　国师在她将季容妗带军中的第二日便赶了过来，一番查探后，留在军中照顾她，并吩咐所有人，不能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大乾。
　　国师在女皇国的地位仅次于陛下，信服力比之女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无人违抗她的话。
　　半个月后，季容妗短暂地醒了一夜，那晚国师与她聊了很久，之后国师便将人带回了女皇国。
　　再之后，肖桂安回国，发现季容妗的伤已经好了，可却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奇怪的是，她不记得从前的事，却与国师关系十分亲密，两人相互信任的程度，连女皇都要吃味。
　　国师虽然未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沈竹绾，却偷偷派人将季容妗还活着的消息传给了她的母亲，三个月后，季母参加完自己女儿的丧礼，借着周游世界的名义，悄悄来了女皇国，母女就此团聚。
　　许是皇宫的环境让她感到熟悉，比之皇宫，季容妗更愿意待在将军府。
　　恰好将军府只有她与母亲两人，屋子空得很，肖桂安便答应将她留在将军府照看。
　　一转眼已经过去两年了，这两年，沈竹绾的人不是没有找到过女皇国，可女皇国上上下下都得了令，嘴严实地很，那么多次，愣是没有泄露一点消息。
　　而今，众国联会即将到来，连带着那个女人也要来。
　　撇开国师的旨意，于私心而言，肖桂安也不想她与沈竹绾再有接触。
　　所以这两日，定要看好她。
　　.
　　将军府这两日的看守忽然变得森严起来，梁笙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多次央求无果，她便打起了歪主意。
　　是日，梁笙趁着肖桂安离开将军府之际，给假人穿上了她的衣衫，又绑了块石头扔下将军府的池塘，而她自己则穿着丫鬟的衣裳，叫道：“快来人啊，梁姑娘掉进水里了！快来人啊！”
　　她的这番叫声果然吸引到了不少人，梁笙便趁着人多乱起来的时候，悄悄潜出了将军府。
　　许是众国联会的缘故，街道上的人比之往日不少反多，梁笙无意在此观看，她忙着要去进行一场凶残的比赛。
　　更何况，她虽然出来了，可却答应过肖桂安，会小心行事，不冲撞到这些贵人。
　　因此，对这些异国来客，梁笙的态度自然是有多远离多远的好。
　　她转身逆着人流往后走，突闻街尾处传来一阵铜锣声，与之而来的，是开路的官兵，她们沿着长街将人群疏散到两边，给后方来的轿子銮车让道。
　　本不宽敞的边道顿时因为人的涌入更加拥挤，梁笙被挤在中央寸步难行，而此时，第一辆銮车已经来了。
　　梁笙想着，艰难逆行远离的同时，有几分好奇地回首瞥了一眼。
　　入眼是一顶极为奢华的凤辇，顶部立着一只金凤，四周用晶纱做帘，上有云凤展翅，阳光一照，栩栩如生。
　　里边坐着的人被云纱模糊了脸庞，季容妗看不清脸，却觉得里边的人定然身份尊贵。
　　她惹不起。
　　一时间，她更加奋力地逆着人流往外钻去。
　　她往外钻，却有人不断往里挤，梁笙被挤得生无可恋期间，听见两个男子讨论起这凤辇上人的身份。
　　“好像是大乾的长公主殿下吧？据说她本人美如谪仙，真想见识一番。”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这位长公主殿下几年前相公便死了，若是能被她看中，我即便是做妾也愿意。”
　　“别想了，就算她死了相公，也看不上你，他们夫妻二人感情深着呢。”
　　“真是可惜，年纪轻轻便守了活寡。”
　　“……”
　　梁笙听闻，也有几分叹惋地回首看了那凤辇上的人一眼。心想，真是可怜，年纪轻轻便与爱人生死相隔。
　　不过与她无关，梁笙继续奋力往外钻去。
　　凤辇上，女人端坐其中，姿容比之前些年更为出尘，她原先是闭着眸子的，因为周围的吵闹不得不睁开了眼眸。
　　四周被轻纱所围，沈竹绾看不太清外边的人脸，只知晓人很多。
　　她朝四周随意扫了一眼，只一眼，却精准地将目光定格在那个逆着人.流往外挤的女人身上。
　　沈竹绾也不知为何会多看她一眼，许是在一群朝她拥挤而来的人中，这样刻意又奋力地远离，着实显眼了些。
　　不过只是多看了一眼，沈竹绾便欲收回视线。
　　余光中的女子终于挤出了人群，背对着她大口喘气，随后，她忽然转过了身，朝着凤辇的方向看了一眼。
　　含笑的桃花眸，眼底亮晶晶的碎片，与记忆中无二的脸颊。
　　沈竹绾像被雷击中，骤然愣在原处。
　　人群那端的梁笙并未注意到凤辇上的人，她只是看着那边茶楼二楼的女子，眼角抽了抽，心中暗道造孽。
　　不过刚刚出逃没过多久，便被人抓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梁笙尴尬地笑了笑，脚底抹油就要逃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茶楼二楼的女子目光微眯，眼见着就要一跃而下时，有人却先她一步落了下去。
　　一阵风掠过，梁笙只觉那亮晶晶的围帘忽然被一阵风吹开，再之后，那吹开它的风便停在了她面前。
　　女人眉目清冷，气度矜贵，却在看向她时缓缓红了双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梁笙有些发怔，将将反应过来后，面前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在茶楼与她对望的肖桂安。
　　周围看热闹的全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沈竹绾望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不顾旁人的看法，难以自抑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轻颤的指节，声音发哑：“阿矜。”
　　梁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回过神便看见，先前红着眼的女子，神色怔忡地看着她，手指僵在半空，眼泪兀地冲破眼眶。
　　她有些慌了神，无知觉地拉住肖桂安的手臂，用眼神向她求助。
　　然而肖桂安此时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没有接收到她的视线。
　　万般无奈之下，梁笙这才看向那个落泪的女子，犹豫道：“这位……贵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稍稍修改了一下结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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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三年来, 即便已经办过她的丧礼，即便身份文书上“季容妗”这个人也已经不存在，即便所有人的言行都在与她说“季容妗死了”, 沈竹绾也从未放弃过寻找季容妗。
　　她派人踏遍九州大地，跨过山川河流, 甚至每年中有半年时间，都亲自去寻找季容妗, 可是没有消息。
　　哪怕是一点有关她的消息也没有。
　　三年过去, 沈竹绾偶尔也会怀疑, 季容妗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若不然一个活人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她若是死了，又怎会不见尸首。
　　怀揣着这样想法，她从放弃过寻找。
　　人不会一直停留在原地, 沈竹绾心中留存的那一抹希望, 也在久盼不来的消息下逐渐湮灭。
　　直到今日, 人群隔岸中随意的一瞥, 让那些镜花水月般的过往轰然碎裂，是她。
　　就是她。
　　这道身影她在梦中见过无数回, 家中画卷上出现过无数次，不会有错的。
　　所以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沈竹绾便不顾一切, 到了她面前。
　　熟悉的眉眼唇鼻, 甚至是气味，都在告诉沈竹绾，季容妗没有死, 眼前的人就是她。
　　她不受控制地红了眼, 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她, 想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她太过思念而形成的幻影。
　　细长的指节伸到半空，被眼前的人躲开了去。
　　她不安地拉住另一个人的手臂，桃花潋滟的眸中是茫然，是不解，还有几分害怕。
　　她对自己说：“这位贵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不是幻影，幻影不会躲开她，更不会说不认识她。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找到她的阿妗了，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何这般陌生，她不认识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苦苦追求构建的世界轰然坍塌，发出令人振聋发聩的悲泣。
　　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沈竹绾红唇张合，想说什么，却一个字说不出。
　　梁笙此时真切地感到了一丝惶恐，惶恐之下还有几分担忧面前这位贵人的精神状态，拉着肖桂安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终于拽回了肖桂安飘逸的神思。
　　她目光微闪，第一时间回头看了眼身边少女的状态。
　　梁笙仍旧满眼迷茫，一副不识得对面女人的模样。
　　肖桂安无声松了口气，目光微转，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沈竹绾显然不是那种头脑一热便会做出各种取闹动作的人，事实上，她如今当众落泪便已然令肖桂安心下震惊。
　　对面女人很快收拾妥帖，眸中仍旧有着盈盈泪光，却已不复先前的失态，她看向肖桂安，轻声：“肖将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可否随我一同来。”
　　她说的是客气请求，可跟在她身后的影一影二等人却已然不动声色地围在了两人身边。
　　沈竹绾没有阻止，只是看向肖桂安，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仿佛某种心灵感应，同一时间，都知晓了对方的心思。
　　沈竹绾目色微顿还未开口，一道身影募地插入她与肖桂安中间，将两人的目光挡了个结结实实。
　　梁笙拱手对她拜了拜，面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这位贵人，在下梁笙，不是你要找的阿妗，这位是我的阿姐肖桂安，同样也不是你要找的阿妗。”
　　眼前的少女顿了顿，笑道：“我瞧这位贵人似是将我认错成了旁人，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随你一同走，只是我阿姐，还请放她回去。”
　　一番话说得漂亮又恭敬，唇角的笑恰如其分地添了几分示弱的姿态，若是不了解的人看，只会觉得时她沈竹绾在欺负两人。
　　可沈竹绾看得分明，少女虽然面上恭恭敬敬，可却以保护之姿将肖桂安完完全全护在身后，腰弓蓄力，若是她们强行动手，少女定然会就此反击。
　　沈竹绾喉头微哽，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因为怕鬼而躲到她身后的少女，如今多少年过去，她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保护她人的人。
　　可惜，那个被少女保护的“她人”不是她沈竹绾。
　　沈竹绾目光温柔而哀伤地拂过她的眉眼，未曾说话，令人窒息的悲伤却逐渐弥漫。
　　梁笙抿了抿唇，不知为何，看她如此，自己心中竟也有几分难受。
　　就在此时，肖桂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阿笙，没事的，不过这儿到底是女皇国，请客一事，理应由我来。”
　　她看向沈竹绾，露出一个浅笑：“公主殿下，不如到将军府一叙？”
　　沈竹绾看了眼少女，见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睫毛轻颤，道：“好。”
　　.
　　茶水热气袅袅而升，梁笙借着喝茶的空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个人。
　　从方才开始，会客厅内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没有人开口就算了，大乾的公主目光还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更重要的是，每次她看向自己时，自己的心总会突突的跳，脑海里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一般。
　　这种感觉太过难受，因此，梁笙决定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片古怪的氛围。
　　她再度抿了一口茶，本欲轻咳打断两人，却因为喝的太过急切，被呛得咳嗽起来。
　　泪眼朦胧间，一阵风飘到她面前，带着冷香的帕子被递到她面前，梁笙下意识接过帕子说了句：“多谢肖姐姐。”
　　待擦去眼角渗出的泪后，梁笙才发觉有几分不对。
　　这帕子香味偏冷，清冽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檀香，不是肖桂安往常所用的熏香。
　　怔然抬眸时，才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肖桂安，是大乾的公主。
　　而余光中，肖桂安同样拿着一只帕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梁笙：“……”
　　看着少女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语，沈竹绾悄悄弯了弯唇，扭头从影一手中拿过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走到她面前：“先前唐突了梁小姐，这盒云桂糕算是赔礼。”
　　云桂糕，秋日里最受欢迎的糕点，也是梁笙最爱的“不甜的甜点”，不过如今时春日，这东西千金难寻，也不知道这个大乾的公主从哪找到的。
　　梁笙虽然很想收下，此时却也知道看一下肖桂安的脸色。
　　于是在沈竹绾的目光下，眼前的少女不明显地吞咽了一下，而后朝着一边的女人眨了眨眼，那意思，这糕点能收吗？
　　沈竹绾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肖桂安垂了垂眼睫，将手中攥紧的帕子收起，道：“既是公主赔礼之物，阿笙你便收着吧。”
　　沈竹绾便收回目光，含笑看向眼前少女，将糕点递到她眼前。
　　梁笙伸出手，在沈竹绾含笑的目光中轻轻将糕点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公主认错人了，赔礼就不必了，而且，我不爱吃甜点。”
　　她说完，又看向手中的帕子，犹豫了一秒，道：“多谢公主的手帕，若公主不嫌弃，待洗净之后，会叫人送到公主住的地方。”
　　沈竹绾面上的笑缓缓淡了些，她怎能看不出来，少女哪是不爱吃甜点，只是不愿让肖大将军不开心。
　　这般维护的姿态，让她心酸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升起几分妒忌。
　　只是沈竹绾知晓，现在若是露出难过的姿态只会让少女左右为难对她印象更加不好，所以她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轻声：“原来如此，既然梁小姐不计较，那我也不多此一举了。”
　　她将糕点放回影一手上，看向她手中的帕子，体贴道：“不过是一张帕子，无需送回。”
　　眼前的少女在她的两句话下果然稍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多谢公主殿下。”
　　沈竹绾眼波流转，恰如其分露出几分被她逗到的笑：“梁小姐客气了，应当是我谢梁小姐不计较才是。”
　　沈竹绾此人向来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高贵的身份，令人心驰神往的清冷之姿，以及偶尔露出的几分笑意，她知道，更擅长如何使用。
　　梁笙先前只觉此人莫名其妙，但一番接触下来，发现她知进退，懂礼仪，为人做事也不会让她为难，心底对她的印象便扭转了些。
　　脸上的笑也多了些如释重负。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的女子也会对她回之一笑，像冰川逐渐融化出的一捧水，清清冷冷，柔波湛湛。
　　梁笙看呆了几秒，很快便回过神，有几分不好意思别开头，轻咳：“是，是，理应如此。”
　　肖桂安在一边看着，头一次生出了本该如此的想法。
　　就像有些人，她一出现，你便知道，你妄想的那轮明月终究会落入她的怀里。
　　肖桂安目色微动，打断两人：“阿笙，你不是还要与长乐坊那些小孩比赛吗？现在不去了？”
　　梁笙一拍扶手，连忙站起，急迫道：“诶呦，我给忘了，我先去了，肖姐姐，你与公主解释吧，我先走了！”
　　说罢，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她跑得很快，转眼便只剩背影，肖桂安无奈：“慢些跑，别摔了。”
　　空中远远传来一声回话：“知道了——”
　　上扬急切的尾音在空中打了个旋钻到两人耳中，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两人心思各异，端着茶盏皆等对方先开口。两人对“梁笙”的真实身份都心知肚明，肖桂安自知骗不了沈竹绾，却也不会就此松口。
　　蒸腾的热气之下，沈竹绾放下茶盏先行开了口：“今日多有叨扰将军，时间不早，本宫便先行离去了。”
　　沈竹绾缓缓起身，面上的笑意仿佛也随着少女的离去被一并带走。
　　肖桂安捏了捏茶盏，抬眼望她：“我从南宫青荇上将她救回来时，她像个血人，奄奄一息只留着一口气，在军医的救治下，昏迷了一个月才堪堪留住性命。”
　　肖桂安缓缓叙述着，目光见女人停下了动作，便继续道：“后来，她终于醒了过来，与国师短暂地见了一面后，再度昏迷过去，公主可知，她那时清醒与国师说了什么？”
　　沈竹绾将目光看向她，四目相对，肖桂安道：“她说，带她走，无论去哪，她不要回大乾。”
　　眼前女人平静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波动。
　　肖桂安接着道：“现在公主也看到了，她如今忘记了从前的事，反倒过的更开心了，若是公主真心为她好，还望日后不要再来打扰。”
　　平静的话语缓缓落下，肖桂安从女人眼底看见了一丝怅然。
　　她似是陷入了回忆，不过短短片刻，便回过神，望着她道：“为她好？这所谓的‘为她好’是阿妗自己认为的‘好’，还是肖将军认为的‘好’？”
　　“看在肖将军救过阿妗的份上，本宫提醒你一句，曾经本宫也自以为做那些是对她好，换来的是她宁愿远离也不愿再回大乾。”沈竹绾垂下眼睫，轻声：“她有权知晓过往的事，到那时，她无论作何决定，本宫都毫无怨言，在那之前，请肖将军不要自以为是地做些‘为她好’的事。”
　　说到最后，女人再度抬眸与她对视，没有敌对，只有几分莫名的情绪：“本宫言尽于此，肖将军想怎么做，与本宫无关，同样，本宫做什么，也与肖将军无关。”
　　肖桂安的神经在她的话语下逐渐绷紧，她看着女人从容离去的背影，缓缓生出了些许挫败感。
　　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不甘。
　　.
　　梁笙回府时，笑得像朵大红花，不仅如此，手中还抱着一堆看起来便像是小孩子吃的零食之类，她一路开心地笑着，但凡遇到将军府的下人都要分点小零食。
　　一路回了房间，梁笙左脚刚踏进去，便看见自己桌上堆了满满的点心，不止如此，她的床上，梳妆台前，矮桌旁，但凡是能放得下的地方，都放着一盒盒看起来便造价不菲的点心。
　　梁笙额头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踏进的左脚缓缓退出，下一秒，再度探出头往屋里看了看。
　　这下子，她看真切了，她的房间的确是被糕点堆满了。
　　梁笙抱着怀中的零食抬脚走进屋内，四下看了看，正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呢，门口处便多了一道身影。
　　肖桂安面色有几分不自在，却还是抬脚走进屋子，道：“回来了？”
　　梁笙面上绽开笑容，快步走到她面前，将怀中的小零食递到肖桂安面前：“肖姐姐，看！都是我赢得！”
　　肖桂安无奈后退了一步，才不至于叫那些零食戳到自己：“你又欺负他们。”
　　“嘿嘿。”梁笙笑了笑，将手中一堆零食放到凳子上，而后从中挑挑拣拣出一块稍微精致些的糖，剥开递到肖桂安嘴边：“肖姐姐，我的战利品，尝尝！”
　　眼前少女眼中只有得胜后的喜悦，丝毫没有意识到喂人糖这一行为在他人眼中是如何暧昧。
　　肖桂安喉头微动，目色深深地对上少女的眸子。
　　一片澄澈，没有丝毫喜悦外的东西。
　　肖桂安张口吃下那块糖，糖化在口中，是甜丝丝的味道，可她却无端尝出几分苦涩。
　　她对自己如此亲近，不过是因为自己是她的“肖姐姐”，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姐姐”，而不是旁的。
　　她只将自己当做姐姐。
　　“对了。”喂完糖后，梁笙有几分疑惑地看向屋内堆满的点心，道：“这些点心是公主送来的？”
　　肖桂安微顿，目色微闪：“为何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梁笙狐疑地看向自己的肖姐姐，不过短短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般，瞪大眼睛道：“肖姐姐，这些不会是你……”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肖姐姐为何买这么多点心？冲动消费？可肖大将军是谁，是万军临城而面不改色，是杀伐果断，是女皇国最为冷静无情的存在。
　　她怎么会冲动之下买这么些点心？还都堆在自己屋内？
　　肖桂安在少女惊讶的目光中逐渐红了耳根，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冷静，道：“是，我看你似是很喜欢公主送的云桂糕，便托人买了些，顺带着买了些别的，你……”
　　话未说完，面前少女忽然笑出声来，她笑得眉眼灿灿，眼角弯出一道忍俊不禁的弧度，促狭道：“肖姐姐，你不会是将整个女皇国的点心都搬空了吧？”
　　肖桂安微微抿唇：“……没有。”
　　梁笙笑够了，便顺手拆开一盒咬了一口，弯眸笑着：“嗯，好吃。”
　　肖桂安忐忑的心在少女的笑下逐渐平静，她目色微闪，状似不经意地道：“阿笙，你对今日大乾的公主感觉如何？”
　　梁笙口中吃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道：“大乾公主？嗯……今天下午听了些她的传闻，感觉挺可怜的，她一个寡妇也不容易。”
　　肖桂安：“……没有别的了？”
　　梁笙目色一转，咽下口中糕点，看向她笑：“不然呢？我总不可能真的是她死去的相公，只是认错人罢了，公主自己不也说了吗？”
　　说完，她有几分狐疑地看向肖桂安：“肖姐姐为何如此在意？”
　　肖桂安心中微紧，少女虽然贪图玩乐，可却不是个傻的，若是说的多了，她难免会察觉到什么。
　　于是她摇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怕你心生恻隐，被她骗了去。”
　　“怎么会。”她三两下吃完糕点，转身继续去寻下一盒：“我又不傻，况且，我又不认识她。”
　　说完，少女忽然道：“肖姐姐，我从前真的不认识她吗？”
　　肖桂安心下微紧：“不认识，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哦，没有。”少女再次转过身去：“就是问问，看来可能真的是我与她的相公长得有些像了。”
　　肖桂安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女，犹豫良久，开口道：“总之，你日后离她远些。”
　　“好——”少女拖长尾音：“我知道了肖姐姐~”
　　“嗯。”
　　肖桂安没再多说什么，在少女揶揄的目光中派人来将她屋子里的点心收拾了一下，便转身离开。
　　在她离去后，梁笙面上的笑缓缓收敛。
　　她都说了，她不傻啊。
　　.
　　沈竹绾来的早，距离众国联会开始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她每日都会制造机会与少女接触。
　　少女的态度也很自然，从开始的不熟到后来主动相约，两人关系以沈竹绾可以预见的趋势，缓缓发展。
　　距离众国联会还有七日。
　　这日，沈竹绾在长乐坊门口“偶遇”到了正与一众小孩玩陀螺的少女。
　　通过这么些日子的了解，沈竹绾大抵也知晓了这长乐坊是用来收养那些没人要的孤儿的地方，少女时常来此，假装不经意输掉她那些精致昂贵的点心，再赢走他们手中那些粗糙的零食。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善良。
　　偶然相逢，少女抬眸望她，笑道：“公主也来了？要不要一起？”
　　沈竹绾看着少女挥着手中长鞭不断抽打在陀螺上的模样，略微踌躇一瞬，道：“好啊。”
　　这下轮到梁笙震惊了。
　　她惊疑地看了眼面前清冷的女子，实在很那将她与玩陀螺这样的事联系到一处。
　　然而很快，梁笙便被惊住了。
　　女人一挥长袖，先前还歪歪扭扭差一点就要停下的陀螺瞬间便如被注入了活力，呲溜溜地旋起来，看得季容妗目瞪口呆，看得一群小朋友瞠目结舌。
　　季容妗缓过神来，用目光控诉地看向她，幽幽道：“公主殿下，你这是作弊。”
　　沈竹绾看她一眼，复低垂下眼睫，像怕她不高兴似的，轻声道：“我不会。”
　　果不其然，少女略微犹豫一阵，道：“不若我教你？”
　　沈竹绾“咻”地抬起眼睫，很快又轻轻撇开头，唇角弯起一道细小的弧度：“好，那便麻烦梁小姐了。”
　　少女轻笑一声，颇为自然地走到她身后，将鞭子塞到她手中。
　　她并未贴得很近，只是若即若离地挨着，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热气的话落在沈竹绾耳畔，撩起一阵酥麻：“公主看好了……”
　　沈竹绾脊背微僵，这样的靠近，让她既害怕又渴望，以至于少女说了什么，她并未听进去几分，只是机械地迎合着她的动作而动。
　　不出片刻，少女忽然松开了她的手，沈竹绾以为走神被发现了，心神微收，扭头看去，却见少女面色苍白，嘴唇轻颤，额头渗出了涔涔冷汗，似是很痛苦的模样。
　　她伸手欲去扶她，少女却忽然后退一步，颤声道：“别过来……”
　　沈竹绾呼吸微颤，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紧紧盯着少女看。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长乐坊前，轿帘掀开，从中走下一个冷艳的女子，她看向面色惨白的梁笙，快步走到她身旁扶住他：“阿笙，你怎么了？”
　　梁笙只是摇头，捂着肚子轻声：“肚子痛。”
　　沈竹绾的心随着这句话缓缓放下，她神色微顿，看向两人。
　　两人贴的极近，少女几乎被她抱在怀中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她靠在女人怀中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态度与方才对她时，判若两人。
　　沈竹绾在马车下看着少女被那女人抱到马车上，指尖缓缓嵌入掌心。
　　.
　　梁笙被带回了将军府。
　　肖桂安将她扶到房中，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去叫医师来。”
　　梁笙却握住她的手腕摇头道：“肖姐姐，不用了，我只是忽然肚子痛，应当是月事来了，还是不要找医师了。”
　　肖桂安目光微顿，落在她的小腹处，蹙眉：“我瞧你痛成那样，不若还是叫医师看看？”
　　“不用，肖姐姐。”她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勉强支住身体：“我好困，只想睡一会，肖姐姐，不要叫人来打扰我好不好？”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肖桂安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请求着。
　　肖桂安目露犹疑：“那你先睡会，若是醒来后还痛，便叫医师来看看。”
　　“嗯！”梁笙乖巧地点头，对着肖桂安摆了摆手，转身进入房间，轻轻将门关上。
　　几乎在门合上的一刹，梁笙便单手捏住两边的太阳穴，死死咬着牙，感受着脑内山崩海啸般的冲撞。
　　她倒在床上呜咽出声，又在下一秒死死咬住牙关。
　　这些日子，她顺水推舟接近沈竹绾，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近中，逐渐想起了过往。
　　不多，只是些一闪而过的碎裂片段，却足以证明，她先前的确与沈竹绾相识。
　　若不是肖桂安的态度太过奇怪，她想，她也不会追究到底。
　　而今日，在她自身后贴近沈竹绾时，脑海里记忆如洪水般猛地泄开。她瘫在床上，任由回忆的浪潮将她淹没。
　　距离众国联会还有六日，将军府收到了沈竹绾的来信。
　　信上邀约梁笙小姐去她府上玩。
　　彼时，肖桂安看着少女读完那封信件，露出一个与往常一般的浅笑，而后看向她面前的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边的糕点碎屑，应声道：“好啊。”
　　作者有话说：
　　可能二更（不太确定，更的话也会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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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女皇国身为东道主, 为各国来着安排的住所自然是极为舒适的。
　　沈竹绾的住所在城内一处庄园，有山有水，一眼望去全是盈盈的绿意。
　　季容妗跟在影一身后, 不急不缓地朝着庄园内走去。
　　影一虽走在前，余光却不时瞟着身后的人。
　　她穿着烟色水袖长裙, 脸上是挑不出错的笑，悠悠然四处打量着庄园内的花草树木, 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
　　影一不由得想到当日在大街上, 公主与她相认的模样。那时他甚至怀疑公主是不是找不到驸马而疯魔了, 可一段时间下来，他心惊胆战地确定，驸马是个女子。
　　“驸马，公主就在前面了。”
　　影一瞧着碧绿深处露出来的一角红亭, 下意识地道, 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看来我与驸马的确相像啊。”季容妗未曾在意他的话, 朝着亭子的方向看去。
　　即便相隔甚远, 也依旧能看出女子仙姿玉骨，似是察觉到这边有人来, 她侧眸往这边投来一瞥。
　　季容妗弯着唇对她一笑，喃喃道：“可惜，我终究不是她啊。”
　　影一微怔, 眼前少女虽是笑着的, 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发愣期间，沈竹绾已然起身迎接上来。
　　影一便瞧见，方才眸中还没有温度的少女, 彼时眼底竟漾开了点点柔波。
　　她迎上去, 在距离沈竹绾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叫她：“公主殿下。”
　　“嗯。”沈竹绾目光短暂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梁小姐昨日看起来不是很舒服，今日如何了？”
　　“已无大碍，多谢公主关心。”
　　沈竹绾点了下头，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季容妗往亭内走：“我观梁小姐昨日面色发白，额头冒汗，可是头痛？”
　　她说着，关切的目光便落在了季容妗脸上。
　　季容妗眼底勾出一丝微嘲，抬头轻笑道：“并非头痛，只是月事来了，肚子痛而已。”
　　沈竹绾神色微顿，二人从前相处那般长的时间，她竟不知道她会肚子痛。
　　“我这里有些驱痛保暖的药物，梁小姐若是不嫌弃，一会可以带些回去。”
　　“不必，只痛第一日，忍忍也就过去了，况且是药三分毒。”
　　“好，听你的。”
　　说话期间，两人走到凉亭内，亭外是缤纷的桃树，眼下这会正开着娇嫩的花骨朵，风吹花动，溢出的香气便飘得满园都是。
　　季容妗坐下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般，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手帕，递还到沈竹绾面前，抿唇笑道：“这是公主的绣帕，眼下洗干净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竹绾的目光落在那张绣帕上，又顺着那细长的指节缓缓上移，落在少女脸上。
　　她仍旧是清浅地笑着，仿佛只是顺带着过来还。
　　“不过是一张绣帕，梁小姐有心了。”
　　季容妗但笑不语，不出片刻，金喜便过来将那帕子收走，留下一只金钰镶边的小碗在她面前那。
　　季容妗微微抬眉，不解地看向沈竹绾：“这是？”
　　“梁小姐打开便知道了。”
　　季容妗笑笑，也不推辞，轻轻将那顶碗盖掀开，顿时，浓香的热气弥漫而上，白花花的水晶银耳上翻滚着几粒红泱泱的东西，间或夹杂着几颗白白胖胖的莲子。
　　女人的话响在她耳旁：“梁小姐喝些吧，可以缓解疼痛。”
　　季容妗看着碗中之物，抬眸笑了一下：“多谢。”
　　她低头喝着汤，装作没有看见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玩笑道：“公主对我如此好，该不会是因为我与驸马长得相像吧？”
　　“自然不是。”女人的声音顿了顿，缓缓落下：“因我与梁小姐颇为投缘。”
　　“那便好。”季容妗从碗中抬眸看向她，笑道：“毕竟我不是她，也不会成为她。”
　　两人目光隔着薄薄的热气相接，只是这浅浅的一眼，却让沈竹绾的心漏跳了一拍，攥着茶盏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发白，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呼吸起伏不定：“你想起来了？”
　　“什么？”季容妗扬眉有些疑惑，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般，笑道：“开个玩笑，公主莫要在意。”
　　玩笑，真的只是玩笑吗？
　　“阿妗。”她呐呐喊出声，又在面前少女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逐渐回过神，咽下所有情绪。
　　季容妗笑容淡了些：“公主殿下，我说了，我不是她。”
　　不是她，怎么可能不是她。
　　她分明已经想起来了，却仍旧要装作未曾想起的模样，她不愿再做从前那个“季容妗”，只想做如今的“梁笙”。
　　心像被千万根针尖刺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沈竹绾咬着下唇，神情悲恸地看向少女。
　　季容妗收起了笑，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眸中闪着明灭不定的光：“若是公主执意要将我当做旁人，那我只能说，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阿妗。”沈竹绾起身看着少女的背影，想追上去，却在追出两步后停了下去，眸中上了一层水色：“我日后不会再欺瞒于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少女打断她的话，停下步子，目光直视前方：“至于公主想如何做，那是公主的事，与我无关。”
　　少女在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停留，大步往外。
　　沈竹绾死死咬着唇看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尖传来的痛意终于在这一刻弥漫全身。
　　.
　　季容妗脚步迈的又大又快，一直到出了庄园，才募地停下步子。
　　“出来吧。”季容妗冷声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男子的声音很快响在她耳畔：“驸马。”
　　季容妗回眸看去，面无表情：“你跟着我做什么。”
　　影一目光微闪，终究还是道：“我有些话想与驸马说，关于从前一些事，驸马可能有所误会，公主这几年过的很不容易……”
　　“误会又如何？她过的不容易又与我何干？难道因为她过的不容易我就要原谅她？”季容妗嗤笑了一声：“真是可笑。”
　　影一嘴唇微动：“可公主是为了驸马您。”
　　“闭嘴！”季容妗冰冷地抬眸，道：“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锅往我身上扣，她如今遭受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影一还想说什么，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影一，回来。”
　　影一动作一顿，往声音来源看了一眼，果然是公主。
　　她站在木门深处，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便能将她带走，影一纵然想要辩解，却也不敢不听沈竹绾的话。
　　季容妗目光讥诮地看着门内那道声音，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解释。
　　可是女人没有，她只是用那双动人的眸子遥遥看着她，绿草茵茵，桃花粉嫩，她却像枝即将枯萎的花朵，在一众生机中显得格外脆弱。
　　季容妗无声盯着她看了片刻，嵌入掌心的指甲缓缓抽出些血色，唇角掀起一道自嘲的笑，季容妗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真是可笑，她竟然会在这等着她来解释。
　　沈竹绾目送着她走远，再走远，下唇终于溢出一丝鲜血，她闭了闭眸子苦笑一声，心想，这的确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所以她如今的选择，自己也应当尊重，原本便是这样打算的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心像碎裂了般疼痛难忍。
　　.
　　距离众国联会还有三日，沈竹绾果真没再来找她，季容妗一人待在将军府，时常躺在树下阖眸听鸟叫。
　　旁人看不出，肖桂安却一眼便能瞧出她如今的不对劲。
　　明亮的天空忽然多出了一抹阴影，季容妗悠悠睁开眸子，看见的便是肖桂安的脸。
　　她笑了笑，道：“肖姐姐，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众国联会快要开始，按理来说，肖桂安如今应当忙着宫中安全才是。
　　肖桂安偏开眸子，道：“宫中暂且不需要我，我见你这两日心情不好，所以过来看看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季容妗摇摇头，笑着从摇椅上站起：“哪能啊，不是肖姐姐说这些日子不让我出门吗？我一寻思，便乖乖听话留在了将军府。”
　　肖桂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是如此？”
　　“当然！”季容妗信誓旦旦。
　　“嗯。”肖桂安点了点头，竟然真的没再追究。
　　往日里不把她问个乌龟翻身四脚朝天是不会放过她的，季容妗一时觉得有些稀奇，便起身，哒哒哒走到肖桂安面前，伸出双手往她肩上一按，女人便被她按坐在摇椅上。
　　眼前少女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以与她如出一辙的口吻问：“肖姐姐这是有心事？不妨与我说一说？”
　　肖桂安面色如常任由她打量，抿唇道：“没有。”
　　“是吗？”眼前少女弯起唇角笑得狡黠：“肖姐姐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你在说谎时，会下意识抿唇，刚刚那一瞬，你抿唇了。”
　　肖桂安微怔，正欲解释，季容妗却轻叹道：“罢了，肖姐姐看来是不与我亲近了，有话也不愿告诉我了。”
　　她佯装伤心地离开，肖桂安不由无奈叫住她：“罢了，我与你说就是……”
　　片刻后，肖桂安紧张地看着少女，撇开眸子抿唇道：“你若是不答应，那便算了。”
　　季容妗注视着她，眼睫微垂，半开玩笑半真地说着：“肖姐姐，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肖桂安心头微突，下意识想抿唇，却又及时制止，直视着少女无奈道：“你倒是想的美，我如何喜欢你什么？”
　　她的表情无奈中还带着丝丝嫌弃，让季容妗感到不好意思的同时，立马笑嘻嘻地道：“那我便答应了，反正又不是真的。”
　　肖桂安心尖微痛，却仍旧笑着回她：“好。”
　　.
　　三日后，筹备已久的众国联会终于在皇宫展开，无数宫人鱼贯而入，手中端着一份份精美的食物放在各国来者面前，光是盘子，每个人面前便摆着三四十个，各种美酒点心水果特产琳琅满目。
　　众国联会上除了各国来使，女皇国一些重要朝臣也参与到此次宴席上来，无出意料，全是有名的大儒文士，肖桂安赫然在列。
　　季容妗本不能参与这种宴席，只是身份特殊，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一个席位，为了照顾她，便将她安排在肖桂安身侧。
　　不偏不倚，沈竹绾就在两人对面。
　　季容妗心中兀自一突，暗自想真是赶了巧了，于是全程低头往嘴里塞，不去看她。
　　肖桂安似是也发现了什么，目光轻轻一瞥，本不欲做什么，但瞧着少女吃的两腮鼓起的模样实在觉得有几分可爱，手臂微动，便将桌上的一盘瓜果放在了少女桌上。
　　季容妗埋头苦吃间隙不忘抬眸对她一笑，而后继续低头干饭。
　　沈竹绾借着喝酒的间隙看见过许些次两人的互动，她未曾说一句话，只一盏接一盏地喝着酒。
　　喝到胃部灼热，喝到目中染上一层浅浅的水色。
　　而此时，宴席过半，众人看舞姬跳舞取乐也难免有些疲劳。
　　洛愈便叫人扯了舞姬。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各国来着互相结识表达友好的时间。在众国联会最开始的时候，中场休息这段时间的确是众人交谈的时机，但最近两年却逐渐演变成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联姻。
　　能参与众国联会的，都是各国皇室，或是太子或是王爷，他们来此自然都带着联姻的任务。
　　联姻一事，讲究国与国势均力敌，但也有例外。
　　譬如大乾，国力强盛，但掌权人稀少，掌权人还是可以外嫁的女子，这显然是各国最喜欢的配置，只要与沈竹绾联姻，逐渐蚕食大乾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他们自然不是傻子。沈竹绾更不是，更遑论这些年来，沈竹绾的“寻夫”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大多数人都只会在心中想想，面上不会说出。
　　但，有人识趣，也自然有人不识趣。
　　魏国太子魏无浊便是那不开眼不识趣的人，他对沈竹绾本就是见色起意，知晓她们国家的情况后，更是发誓势必要将沈竹绾拿下。
　　眼下喝了几盏酒，魏无浊身上的劣根性便展露无遗，他面颊驼红，目光大赤赤地落在沈竹绾身上：“公主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吗？怎的一盏接一盏地喝酒？”
　　他那点心思，在场的人都知道，但大家更知道，沈竹绾此人不是个好惹的主，当下都看起戏来。
　　季容妗往口中塞果点的速度也慢了些，余光往女人那边看去。
　　沈竹绾面颊微红却难掩清冷之姿，细长的手指捏着酒盏，下颌微抬，清亮的酒水便落入了她口中。
　　见沈竹绾没有理会自己，魏无浊也不懊恼，只笑嘻嘻地道：“公主莫不是还在想着你那死去的驸马？唉，你说这人死了就死了，还给人留下回忆做什么，可苦了我了。”
　　他莫名感叹，好似没有“驸马”这个人，沈竹绾此时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般。
　　沈竹绾冷冷朝他投去一瞥。
　　魏无浊顿时兴奋起来，还未说话，沈竹绾便开口道：“若是太子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大乾也不会忍气吞声，到时候，你这太子之位落入谁手可说不准了。”
　　魏国子嗣最多，竞争也最强。虽说魏国不惧怕大乾，可若是魏无浊无缘无故给魏国招来战争，势必会影响到他。
　　魏无浊本是仗着魏国实力与大乾不相上下才敢那般说话，但他没想到沈竹绾如此不给面子，可她说的又的确是实话。
　　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魏无浊沉着脸阴阳怪气地道：“倒是没想到公主如此爱重一个死去的人。”
　　季容妗再次往嘴里塞了一个果子，听见这话，竟莫名有几分想笑。
　　沈竹绾余光注意到她唇角的笑，目色微动，很快便想明白什么，低垂着眼睫，心口的苦涩逐渐蔓开。
　　各国人互相吹捧，到底也定下了几门联姻，不出片刻，沈竹绾忽然听到有人说：“我齐国与女皇国乃是邻邦，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不如咱们亲上加亲？我齐国有意与女皇国联姻，恰好，我儿心中十分欢喜肖大将军，亦可入赘为婿，不知大将军怎么看？”
　　沈竹绾到底抬起了眸看向对面的人，也借着这个间隙，近乎贪婪地看着少女。
　　肖桂安的声音很快响起：“我女皇国自是愿意与齐国交好，只是可惜，我已有夫婿人选，下个月便要订亲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沈竹绾便白了脸。
　　她看向对面今日穿着一身男装的少女，手指缓缓收紧。
　　“哦？已有夫婿人选，那真是可惜了，不知是谁？”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肖桂安轻轻笑了出来，往日冷面强硬的模样全数消失，只剩下眼底一片柔和，她看着身边眉眼昳丽的少女，嗓音轻柔唤道：“阿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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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嘭”
　　酒盏落地发出的碎裂声在这一片寂静中分外明显, 在场的人被这声音惊扰，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了头。
　　一片安宁祥和中，大乾公主面色惨白, 直愣愣地看向大将军身侧的人，脚边酒盏的碎片在酒液的沾染下闪着刺眼的光。
　　短暂的静默后, 嘈杂的议论声纷纷响起，沈竹绾却仿佛听不见那些, 耳边只回荡着一句话, 她要与别人订亲了。
　　强烈的刺痛感从心脏处搏发, 又在一瞬传到四肢百骸，她怔然地看向少女，却只能看见她站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言笑晏晏地与身边女人说着话。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高台上的洛愈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 在心底轻声叹了口气, 出声打破了这片议论：“公主无需在意, 只是一个酒盏。”
　　光怪陆离的景象潮水般退去, 沈竹绾回过神，回她：“多谢陛下。”
　　这一则小插曲自然没有引起众人过多的关注。
　　眼下, 那齐国王爷正逮着季容妗和肖桂安发问。
　　“你们真的要订亲了？”
　　季容妗唇角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温声回他：“是。”
　　齐王爷来回绕着两人走了两圈，摸摸胡子试探地看向肖桂安：“大将军, 我儿不求名分, 当妾也行。”
　　在场所有人：“……”
　　季容妗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嘴唇动了动，温和的声音便缓缓传到每个人的耳中：“王爷此言差矣, 我与将军情投意合, 除了彼此外, 再容不下旁人，还望王爷见谅。”
　　在一众人戏谑调侃的话语下，沈竹绾重重咬着唇，闭上了眼。
　　季容妗客套地应付着那些人，虽不想将注意力放在那女人身上，可到底还是在坐下前，极快地往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面色惨白，却自始至终都端着冷静自持的姿态，谪仙之姿不损分毫，若不是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盯向自己，怕是无人能看出异常。
　　季容妗收回目光，在心底笑了一声，看吧，无论何时，沈竹绾在众人面前总不会失态。
　　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想在众人面前打破那张覆在她脸上的面具。
　　接下来的宴席中，季容妗再未投去一眼。
　　夜色渐深，众人酒足饭饱，各自回去。
　　季容妗与肖桂安在他国来客离开后才一同离开宫门。宫殿内明亮暖和，如今骤然出了宫门，还有几分冷。
　　肖桂安不动声色取下肩上披风为少女披上，口中关怀道：“有些冷，你穿的少，会着凉。”
　　一脑门汗的季容妗：“……多谢肖姐姐。”
　　肖桂安点了点头，露出些笑：“今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帮我，怕是日后还要被那人纠缠一段时间。”
　　季容妗摇摇头，笑着回她：“动动口的事，反正也不是真的，能帮到肖姐姐就好。”
　　“嗯。”
　　夜色涌动，肖桂安用余光看着身边少女的侧脸，眸中情绪一闪而过，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瞥见马车前方不远处多了一道人影。
　　她身子消瘦单薄，仿佛一盏黑夜中随时会熄灭的灯，远远看着，便令人心脏募地收紧。
　　肖桂安侧过头，看着少女紧绷的脸，轻声：“我去马车上等你。”
　　“不用。”季容妗目色浅淡，阻止了肖桂安要离去的步伐。
　　肖桂安略一犹豫，依言走在了她身边。
　　两人越靠越近，短短的一段距离，对三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沈竹绾焦急破碎的心在见到少女的那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抚慰，却又在瞧见少女脸上古井无波的表情时，逐步轻颤。
　　“阿妗，我……”
　　少女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径直路过她，走向身后马车。
　　两人身形交错，沈竹绾瞳孔微颤，放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梁小姐。”她轻轻出声：“我有话想与你说。”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顿下来：“哦？公主殿下有什么事？”
　　这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讥诮，这一瞬，沈竹绾竟连回头看两人的勇气都没有。
　　她闭了闭眸子，转身看向她：“梁小姐，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今夜断水桥上，我等你过来，若是你不来，我也会等。”
　　“单独说？”少女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轻嗤：“你我孤男寡女，况且我还有婚约在身，未来的妻子还在这儿，公主殿下说这话太过失礼了吧。”
　　沈竹绾面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
　　少女却不再看她，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夜凉了，公主殿下请回吧。”
　　夜晚的确有些凉，少女背过身，她才发现，她身上披着的，是属于肖将军的披肩。
　　她扶着身边人的手臂，与她倍道而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夜的确有些凉，月影重重，星光黯淡，她独自一人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浑身血液也被冻僵了去。
　　.
　　马车上，肖桂安看着身边少女自离开后依旧紧绷的脸，目光微山，出声道：“阿笙，你真的不去？”
　　少女面色淡淡：“我与她不熟，为何要去？”
　　肖桂安抿了抿唇：“说的也是。”
　　季容妗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没再应声。
　　墨色翻涌，零星几颗星星闪着不明显的光。
　　季容妗屋内烛火一直亮着，她没有沐浴，没有做旁的事，只是躺在床上，仰首望着屋顶，静静发呆，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打更人的声音缓缓传来：“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已经子时了啊，季容妗从床上起身，穿好衣裳缓缓打开屋门。
　　冷风扑面而来，外边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只有半弯月牙隐隐发着亮。
　　她站了良久，直到被夜风冻得打了个喷嚏，这才迈开步子踏入夜色。
　　长而深的回廊中，季容妗没走两步，迎面碰见了肖桂安。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同时开口：
　　“你……”
　　“你……”
　　视线对在半空，季容妗笑了笑，摇头：“肖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她主动开口，肖桂安便随着她的话回答：“无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季容妗挠了挠脸：“是有什么事吗？”
　　肖桂安目光落在她脸上，问出声：“你已经想起来从前的事了是吗？”
　　季容妗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一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但很快，她便点头承认了：“是，我想起来了。”
　　说完后，季容妗连忙补充道：“不过我答应肖姐姐所言之事并非因为旁人，只是……”
　　“我知道。”肖桂安打断了她，向来冷静的人冲动地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臂，轻声恳求：“能不去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那力度不是很大，却让季容妗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半晌，肖桂安的手收了回去，她深呼一口气，情绪恢复稳定：“抱歉，是我越界了。”
　　“嗯。”季容妗撇开头，轻声：“但无论如何，肖姐姐，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许是她的话告别意味太浓，以至于肖桂安第一时间察觉不对，下意识问出口：“你要走了？”
　　季容妗没有回她，只是抿唇笑着，道：“是也不是，总之，不是肖姐姐的原因。”
　　肖桂安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了一丝后悔，喉咙像被卡住，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是因为公主吗？”
　　长久的静默后。
　　面前的少女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转身缓缓离去：“不算是。”
　　不算是的意思就是，有一部分是。
　　少女的话缓缓回荡在半空，又随着她的脚步声逐渐飘远，肖桂安看着那道背影，目光逐渐黯淡。
　　.
　　断水桥上，弦月当空，滚滚流水自桥下湍急地滚过，此处水深且急，桥上虽有护栏，却也只到腰处，若是掉下去，那对掉下去的人而言，便是断命桥。
　　这里平日行人甚少，到了晚上，更是人迹罕至。
　　而今日，断水桥上却多了一个女子，她穿着单薄的白衣，站在桥上。墨色天空打底，女人与桥，与流水互相映衬，成了一副画。
　　夜晚本就严寒，水奔泻而过，湿漉漉的水汽带着凉意便那般径直钻进她的衣裳，无孔不入。
　　女人却好似感受不到般，在桥上一站，便站了三四个时辰，站到天空逐渐变成浓墨色，站到行人完全不见踪影，站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滚滚而去的江水声。
　　一声又一声。
　　“哗哗”“哗哗”地回响，提醒着女人，她不会再来了。
　　沈竹绾手脚冰凉，无言摆弄着手上的面具。
　　那是季容妗先前送给她的猪脸面具，丑陋，滑稽，可每看见它时，沈竹绾眼前都会闪过少女戴上她时，笑着与她说：“公主，这样开心一点了吗？”
　　那样的声音仿佛回想在她耳畔，令沈竹绾不由唇角弯出了点不明显的弧度。
　　她将面具缓缓拿起，往自己脸上扣去。
　　奔腾的水声遮掩了周围的声音，就在面具即将卡在她脸上时，身后忽然传来重重的撞击，她受力闷哼一声，扶住桥边把手，那面具却从她的眼前径直落下，掉入奔腾的水中。
　　“诶哟，小姑娘对不起，老朽年纪大了，挑水不稳当，真是抱歉啊……”
　　老人的身影自身后传来，然而沈竹绾只是伸手够着那落下的面具，只差一点，她就能抓住它的。
　　只差一点。
　　沈竹绾没顾身后老人的道歉，身形一跃便欲跳下去。
　　她要远离自己而去，如今连她送给自己的东西，也要离她而去吗？
　　老人的劝阻和惊呼在身后响起，沈竹绾不管不顾时，一道力度从身后猛地拉住她，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熟悉的，令她忍不住热泪盈眶的声音。
　　“沈竹绾，你不要命了吗？”
　　隐晦的月光落在少女紧皱的眉宇上，她满脸不耐愤怒，却还是将她从桥边扯了回去。
　　“你满意了？又用这种手段将我逼出来，你……”季容妗咬牙怒斥着，却在下一秒瞧见两行清泪从她眼眶缓缓滑落。
　　“阿妗……”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此时的情绪终于没能完全隐藏，眼底的无措彷徨直直落入季容妗眼底，女人拉住她的衣袖，轻声呜咽着：“你送给我的面具掉下去了，我差一点就能够着它了。”
　　季容妗无声看着她，半晌，呼吸平缓了些：“不过是一张面具罢了，掉了便掉了。”
　　身旁的老翁也跟着出声：“是啊，小姑娘，不过是一张面具，老朽赔给你。”
　　“不是这样的。”沈竹绾摇着头，泪珠大颗滚落：“我差一点，就要抓住它了。”
　　那不只是一张面具，那是少女心中有她的证明，是她们曾经有过美好回忆的象征，也是这三年陪着她走过无数日夜的信物。
　　可是现在，它在自己眼前落了水，而自己差一点便能抓住它，挽回那些记忆。
　　差一点。
　　是不是说明，她与少女之间，也总会差这么一点。
　　老翁摇摇头走远，隐约可听其叹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肝肠寸断，泪流满面……”
　　他的话落在半空，被风卷走，只留尾音萦绕在耳。
　　季容妗沉默许久，后退一步，收回被女人拉住的衣袖：“于我而言，它只是一张面具，就像那些过往，也只是过往，忘了便忘了。”
　　“不重要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
　　少女的话缓缓落在她耳畔，沈竹绾的手还维持在半空，她身形微颤，顿时心如刀绞。
　　“可是……”
　　女人声音嘶哑，单薄的身影在风下显得空荡荡，摇摇欲坠：“我在乎啊。”
　　“阿妗，我在乎。”她一边说，一边往桥边走：“我在乎你的喜怒，在乎你的生死，在乎你的一切，我在乎你这个人。”
　　沈竹绾走至桥边站定，回眸看去，满眼泪光中竟也带着一丝悲戚恳求：“阿妗，我想弥补过往，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在乎，她想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犯了错的人都会想着弥补，可曾经造成过的伤害和结果永远会被人遗忘，她想弥补便能弥补得了吗？
　　何平安，季太傅，那些无辜的百姓，死去的将士，他们都可以复活吗？她若就这样答应她的弥补，又将季母放在何处。
　　一片寂静中，季容妗发出一声轻嗤：“不用弥补了，我不想。”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背过身去扬起手：“你弄丢了我送你的面具，如今，我便将这丢下去，如此，我们也算扯平了，你不用再去找了。”
　　少女说着，狠狠将手中的物件朝着桥下的江水扔去，物件划过长空，没入夜色。
　　沈竹绾看得清楚，那是她先前送给少女的香囊。
　　原来她当时没有丢。
　　可现在，她丢了。
　　“沈竹绾。”少女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不要再见了。
　　季容妗一步一步往桥下走，眼底干涩，喉咙隐隐发痛，她死死按着大拇指，不让情绪外露。
　　身后传来一声“噗通”声，短暂的怔愣后，季容妗猛然冲到桥边。
　　桥下，女人穿着单薄的衣裳，在湍急的江流中起伏，如同断根的浮萍，随时会被大水冲远。可她没有一刻停歇，而是朝着水流的方向奋力游去。
　　季容妗用力锤着扶手，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沈竹绾这个疯子。
　　江水冰凉，在跳入的第一瞬，沈竹绾便深深感受到了，她的身子在冷风中早已凉的透彻，可在跳入水中的一瞬，还是会感觉到冷。
　　她便在水中浮沉，在石块间隙，近乎大海捞针般找着那面具。
　　此处水流湍急，石块却很多，那面具被水冲走，有可能会卡在石头间隙，更大可能会被冲走。
　　然而只是这么一点可能，她却不顾一切地去找了。
　　沈竹绾手脚冻得发颤，额头脸上也不知在哪块石头上被磕破，血水刚出来，便被流水冲走。
　　她拼劲全力，终于在两块石头的间隙找到了那张面具。
　　沈竹绾将它紧紧拿在手中，往岸上游去，就在这时，一块从上游被水冲下来的巨石“嘭”地撞到了她身侧。
　　深入骨髓的剧痛从手臂传来，沈竹绾死死捏着那张面具，在失去力气前一刻爬到了岸边。
　　湿漉漉的水将草地沾湿，沈竹绾大口喘着气，剧烈咳嗽着，二十多年来，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狼狈。
　　可她看着怀中的面具还是笑了出来，她满怀希冀地回眸望去。
　　高桥之上，除了藏在乌云后的月亮，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荡荡。
　　她走了。
　　沈竹绾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声音凄凉，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她人。
　　她死死地将那张面具抱在怀中，咬着唇转瞬之间泪如雨下。
　　你看，我努力挽回了它，可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几章情绪比较起伏，状态跟不上，所以总是请假。写不出来卡在那我也很难受，所以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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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夜色漫漫又淡淡, 在一片鸡鸣声中，墨色天空缓缓褪去，露出鱼肚般的白来。
　　季容妗在树后坐到了天明。
　　她将女人所有的模样看在眼中, 她脸侧的伤口，眼角的泪珠, 满怀期待又落空的悲伤失望。
　　可她最终，也只沉默着缩回了树后, 低头无意识拔着地上的草。
　　一双云履靴轻轻踏在被她拔秃的草地上：“小季, 情场失意不是你破坏花草树木的理由。”
　　熟悉的声音与腔调。
　　季容妗抬头望去, 眼前人一身暗紫色国师袍，花纹神秘繁复，腰间悬着两枚串着铜钱的龟甲，她抱着臂, 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是谢林鸢。
　　季容妗眉目间阴翳褪去几分：“你出关了？”
　　“是啊。”谢林鸢撩起衣袍往季容妗身边一坐, 摊开手支在两侧, 扭头笑道：“刚出关就看见某些人话说的倒是决绝，结果人还偷偷摸摸地留在这看。”
　　季容妗抿了抿唇, 横眼扫过去：“你偷听？”
　　“诶，我可没有。”谢林鸢连忙举起手投降：“你说话声那么大，我隔着老远就听见了。”
　　季容妗沉默一瞬：“……真的有那么大声吗？”
　　“当然, 诶, 不是……”谢林鸢道：“你关注点不太对吧？”
　　季容妗挑了挑眉，没有回话。
　　谢林鸢摊开手，随手拔了一根草叼在口中, 躺在地上眯着眼看天：“小季啊, 还放不下呢。”
　　“我没有……”
　　“行了, 说这话骗骗我们还可以，还想骗你自己啊。”谢林鸢侧过头看向坐着的少女：“小季啊，我给你和公主卜了一卦，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季容妗交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垂眸看鞋：“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呢？”
　　季容妗张了张嘴，轻声：“这对我娘来说，不公平。”
　　“嗤。”谢林鸢笑了声，翻过身侧支着身子看她：“小季啊，你知道你娘这几年都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季容妗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那你知道大乾这些年怎么样了吗？”
　　沉默了片刻，季容妗回她：“知道。”
　　“那你知道公主府内那只小黑猫怀了第几轮小猫了吗？”
　　季容妗：“……？”
　　谢林鸢笑了笑，翻身坐起：“你娘与她从前那些江湖人士取得了联系，三年来走南闯北，神奇女侠梁婉亭的名号可谓是赫赫有名。”
　　“大乾这些年发展日益繁荣，国泰民安，谁见了不说一声好。”
　　“就连你和公主府里的那只小黑，都已经生了好几轮不同公猫的孩子了，你还没发现吗？小季同学。”
　　谢林鸢的瞳孔在光下闪着异样的光泽，静静等着季容妗的回答。
　　“你是说……”季容妗摸着下巴：“我应该换个目标了？”
　　谢林鸢：“……”
　　她愤怒地拔了一把草扔到季容妗头上：“少给老娘装傻充愣。”
　　“老娘是想说，看不出来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一直停留在原地。”谢林鸢站起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要是真的放下了，还至于留在这鬼地方扣草，你要是真放下了，就算公主中□□扒光了在你面前&#，你也能做到面无表情地抠她@￥％#￥”
　　季容妗：“……”不堪入耳，听取“哔哔”声一片。
　　“可是。”季容妗默默抖掉头上的草：“我前几年失忆了啊。”
　　谢林鸢：“……”
　　她石化在原地，发现季容妗说的的确是对的，于她们而言，时间过去了三年，该释怀的都释怀了，可对季容妗来说，那些记忆事情仿佛昨日才发生。
　　“好的，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谢林鸢光速道歉，而后自怀中拿出一个东西丢到她怀里：“失忆的时候都把它护得和命根子似的，如今想起来了倒是舍得丢了。”
　　季容妗低头看去，正是先前被她扔掉的香囊。
　　见她目光发怔，谢林鸢似有意似无意地道：“你可以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说完，谢林鸢便转过身缓缓离去，没走两步忽然回头，道：“对了，我已经找到可以回去的方法了，留在这还是回去，你自己决定。”
　　紫色衣角在自己眼前逐渐变淡，季容妗捏了捏手中的香囊，心绪复杂。
　　这香囊跟了她也有些年份了，除却偶尔有时闻着它入睡，旁的时候季容妗从未有过打开一探究竟的想法。
　　季容妗将香囊打开，一堆整洁的药材中夹杂着一张泛黄的纸，折叠整齐，表面略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谢林鸢说的应当是这个。
　　她将那泛黄的叠纸捏起，左右翻看了一下，缓缓拆开。
　　符纸为长方形，四角画了些神秘的符文，用大乾官体写着的“平安福”三个大字映在纸张正中央，最上方是国安寺的标志，左下角写着“乾平六年四月初十”，而右侧，用一行小字写着“沈竹绾亲求”。
　　乾平六年四月初十，那一天，季容妗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是她行军前一日，也是她香囊被拿走后的第一日。
　　.
　　沈竹绾接下来的日子都未曾再在众国联会出现，谢林鸢知晓其中缘由，每日变着法打探两人情况。
　　一连过了好些日子，众国联会眼见着要到了尽头。
　　阳光温和的某个午后，谢林鸢懒洋洋地窝在御书房的软榻上，一脸生无可恋地问：“梁姑娘今日也哪都没去？”
　　汇报的人心惊胆战地看了眼软榻上的女子，又看了看她身旁穿着龙袍低眸时不时批奏折的人，压住心下震惊，回道：“是的，梁姑娘今日也只在将军府周围活动。”
　　“至于大乾公主那边，据说高烧之后昏迷不醒，一只手差点保不住，不过眼下应当是醒了过来，目前也没什么动静。”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那人走后，谢林鸢捂住眼长叹了一口气。
　　女人的轻笑响在耳畔，伴随而来的是一双柔软馥郁的手，轻轻按着她脑袋两侧。
　　“国师还在为她们的事烦扰？”
　　谢林鸢睁开眼看着女人雪白的下巴，漫不经心往上亲了一小口，道：“不应该啊，那香囊我已经交给小季了，她怎么还一点行动没有？连质疑都没有？”
　　洛愈看着眼前人思绪明显不在自己身上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醋意，伸手将她的脸掰到自己眼前：“说起来，国师倒是很在意梁小姐，连她的感情也要帮上一把。”
　　三年前，她与大乾合作，将谢林鸢留在那了一段时间，本以为战争开始后，她会第一时间回到女皇国，回到自己身边，可没想到的是，她第一时间去见了大乾的驸马。
　　还力排众议，将人带了回来，保护起来。
　　虽然她已然从谢林鸢口中得知两人身份，可无论何时，面对两人这样互相信任的感情，还是会觉得吃醋。
　　谢林鸢很快将人搂在怀里香了一口：“瞎吃什么飞醋，我帮她主要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洛愈摸了摸脸侧的吻痕，看她：“此话怎讲？”
　　谢林鸢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陛下你看，肖将军负责你的安危，但她如今心思都在小季身上，要是不快点让她两走，我怕肖将军玩忽职守啊。”
　　洛愈弯了弯眼眸：“虽然知道国师是哄朕开心，但朕的确被哄到了。”
　　她说着，又咳嗽了两声，问：“眼下你准备如何做？”
　　谢林鸢摸了摸下巴：“我倒是宁愿小季远走高飞，但她那样子，显然不太可能。”
　　“我不知道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妄下定论，但小季心里对这一切其实都清楚地很，包括她对公主的感情，公主对她的感情，以及她自己心里那道坎。但她顾虑太多，就会迟迟做不了决定。”
　　谢林鸢揉了揉额角，道：“所以只好采取点手段让她尽快下决定，无论是分是合，我这个当朋友的，都支持她了。”
　　说完，谢林鸢便趴在洛愈耳边说了几句话。
　　洛愈听完眸中闪过一缕好笑：“主意是好，就是苦了她们两了。”
　　谢林鸢撇撇嘴：“反正不是苦陛下你，我可不管那么多……”
　　洛愈目色渐深，俯身吻在身下人片刻不停歇的唇上。
　　芙蓉帐暖，春宵且短。
　　.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梁婉亭回来了。
　　季容矜与肖桂安安排众人为她接风洗尘，一直忙到了晚上才停歇。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年，梁婉亭回来第一日，娘两显而易见地要睡在一起说些体己话。
　　季容矜沐浴完正给梁婉亭擦着湿发，这样的事，她似乎到手拈来。
　　梁婉亭背对着她，目光温和，与她说了些江湖上大大小小的见闻。
　　季容矜很捧场，从未让梁婉亭的话落着过地。
　　末了，梁婉亭拍了拍季容矜的手，温声道：“好了，矜儿，过来坐。”
　　季容矜将手中毛巾在她脑后缠了缠，从善如流地坐到她跟前：“好嘞，娘。”
　　梁婉亭便用目光从上而下将她仔细看了一遍，她在看季容矜，季容矜也同样在打量着她。
　　不同于第一次见到梁婉亭时的印象，那时的她顶多算是保养尚好的美妇人，而如今的她，仍旧美貌，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洒脱之气。
　　那是困在深宫后院的女人所没有的生气，如今的她，才更符合她自己原本的模样。
　　“矜儿，娘都听说了，你想起来从前的记忆了是吗？”
　　季容矜轻轻点头：“娘，我们离开这吧。”
　　“那矜儿想去哪呢？”
　　“去哪都行。”
　　梁婉亭笑了笑：“那去大乾如何？”
　　季容矜沉默着不说话。
　　梁婉亭便摇摇头，拉过她的手慈爱地看着她：“其实有时候娘在想，你为何变化这般大。”
　　季容矜心跳起伏快了些，紧紧盯着梁婉亭的眼睛。
　　“小时候因为你爹对你太过严厉，你们父女关系一向不好，你讨厌他连带着也不喜欢我，为此我和你爹吵过许多次。”
　　“后来你长大了，虽然并不像小时候那般直白地将喜恶表现在脸上，但我心中知晓，你仍旧怨我们，这份怨又在我们让你娶公主时转变为恨。”
　　“我们心知对不起你，所以从不责怪你，事事顺着你，只是有时，你做的事难免会让我们寒心。”
　　“可是后来某一日，你忽然变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们的怨恨消失了。”梁婉亭说着，温和地笑了笑：“那时我一度以为你被夺了舍……”
　　“直到后来我们知晓，这份变化是公主带给你的，我们才放下心来。”梁婉亭拍了拍她的手：“所以啊，有时候，我们也挺感激公主的，能让你现在如此体贴，照顾我们的想法……”
　　季容矜的心脏在她的话下逐渐跳得快了些，眼前只剩下季母张张合合的唇。
　　可自己终究不是他们的女儿，若是他们知道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脑海里诡异的冒出这个想法，季容矜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谢林鸢说的话。
　　“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离开？放不下公主还是你娘？总不会是公主，那应该是你娘了。”
　　“哈，小季，你不会真把她当你娘了吧？她如果知道你根本不是她原本的女儿，她还会认你吗？”
　　季容矜猛地回过神，面色发白，道：“娘，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真的不是你们原本的女儿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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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夜凉如水, 季容妗与季母两两对望，在她逐渐收敛的笑意中，心渐渐沉了下去。
　　“矜儿。”梁婉亭盯着她, 眸光深处带着些探究：“你与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音色淡了不少，唇角虽然还带着些笑意, 却显然不是高兴的意思。
　　这种时候，季容妗本应该与她坦白, 可面对着这张略经风霜的脸, 坦白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季母已经失去季父了, 难不成还要再让她知道，其实连自己这个女儿也是假的吗？
　　“嗐。”季容妗撒娇地往她怀里钻去：“娘，我就是这么做个假设，这么严肃做什么？”
　　她紧紧抱着梁婉亭, 不欲再让她说。
　　然而梁婉亭还是说出了口：“娘只是在想, 没有哪个母亲会愿意别人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倘若真的有这种事发生，想必做父母的, 都会想让自己的孩子回到身边……”
　　季容妗鼻腔一酸，抱着女人的手不由收紧了些。
　　虽然，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可当梁婉亭亲自将这答案说出口时, 季容妗却仍旧觉得难过不舍。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所接触的人除了公主，最多的便是季父季母。季父将一生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季母却心疼她。
　　从来时那天起, 季母便以她想象中母亲的模样陪在她身边, 给她爱和关怀，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人都是贪心的，得到一点便会想要挽留，想要更多。
　　而在这时，梁婉亭忽然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其实，你不是她吧。”
　　温暖的手掌落在她头上，季容妗还未来得及体会，便被她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身子被人扶起，季容妗被迫对上了梁婉亭的视线。
　　她眸中没有感情，只有看陌生的人冷漠：“你回去吧，让她回来。”
　　.
　　“你问我你离开之后原来的季容妗还能不能回来？”
　　灯火辉煌的暖室内，谢林鸢趴在榻上享受着身后人的按摩，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眸子看她一眼，旋即顿了顿。
　　眼前人半边身子没入黑暗中，隐隐看不清表情，却能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沉郁，谢林鸢挥手屏退旁人：“看来你已经从她那得到答案了。”
　　季容妗沉默不语。
　　谢林鸢便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按理来说可以是可以，就是有些麻烦，更何况撇开将她换回来不论，你若是想要回去，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她披散着衣裳走到季容妗面前：“离开当日我会做法，到时你需投入全部心神，对回去这件事要投入极大的心神。其实说来也简单，只要你对这里的人或物没有太强的执念，按理来说，都是可以成功的。”
　　“只不过。”她看了季容妗一眼：“你确定你真的能放下这里的所有人吗？”
　　“我既然已经决定放下，便不会有所保留。”季容妗眸光明灭不定：“就是麻烦你送我回去后还要将原主接回来。”
　　“哪里的话。”谢林鸢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目光闪烁：“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那我自然支持你。”
　　“嗯。”
　　“时间就定在月中，十五号。”谢林鸢想了想，忽然道：“十五号，是不是你与肖将军订亲的后一日？”
　　季容妗回忆了一下，点头：“是。”
　　说起订亲这事，季容妗便觉得真是一场乌龙。
　　原本这说辞就是糊弄齐国那父子两的，定在下个月，也是因为在这个月月末他们就应当回国了，可那王爷的儿子非要留在这里，说什么要见证肖将军的幸福。
　　他们不愿走，女皇陛下也不好将她们赶走。
　　索性做戏做全面，将这订婚宴也做了，之后再找借口说两人八字不合适之类，取消就是。
　　谢林鸢眼睛转了转，问她：“你与肖将军订亲，不知道到时公主会不会来。”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般问她：“小季，那香囊你打开了没？”
　　“打开了。”
　　“打开了？”谢林鸢瞧着她满脸平静的模样，道：“所以，你是个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
　　谢林鸢：“？”
　　然而季容妗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撂下一句“麻烦了”，便利索地走了，只留下谢林鸢在原地抓耳挠腮，试图看穿季容妗的想法。
　　.
　　近些日子，女皇国可谓是热闹非凡，关于大将军肖桂安要订亲的事传遍大街小巷，一时之间无数少男少女心碎不已。
　　北烨山庄。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后，床上女人眉头轻蹙，缓缓动了动。
　　眩晕乏力的感觉逐渐复苏，沈竹绾刚刚睁开眼，便看见金喜满脸惊喜地探过头，一双眼中泪珠说滚就滚：“公主您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沈竹绾坐起来，边说边掉泪：“公主，您已经昏迷整整十日了。”
　　十日，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
　　沈竹绾顺着力度坐起，才发觉右臂疼的厉害，她没有去管，轻声问金喜：“众国联会结束了吗？”
　　金喜神色僵了僵，又抹了把泪：“结束了，但是大家都没有走。”
　　至于缘由，她没有说出口。
　　金喜只记得那日，影二将公主带回来时，她浑身被水浸湿，面色惨白，脸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更恐怖的是她的右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像是断掉了般。
　　当天晚上公主便发了高烧，若不是救回来地及时，怕是右臂都保不住。在金喜眼中，公主何时这般狼狈过，起初她甚至以为公主是遭遇了刺杀，可后来才知，那晚公主只与驸马见了面。
　　或许现在不应再叫驸马了。
　　金喜没有出声，沈竹绾却问出了口：“为何没走？”
　　金喜咬着唇不肯开口。
　　沈竹绾瞥她一眼，翻过了这个话题：“她来过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沈竹绾不仅心知肚明，甚至还知晓金喜口中的答案。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便开了口：“没有，一次没有来过。”
　　说完，眼前丫鬟满脸心疼地看着她：“公主，十四那天，驸马就要与她订亲了，众国联会后，他们没有走也是因为这个。”
　　饶是早已知道这件事，沈竹绾还是不可避免心口痛了一下：“还有几日？”
　　“十日，公主，您已经醒了，我们是否即日启程回大乾？”
　　沈竹绾摇摇头：“有请帖吗？”
　　“公主，您……”
　　沈竹绾侧眸看去，金喜咬唇，低声：“有。”
　　“拿过来。”
　　沈竹绾靠在床头，瞧着金喜逐渐远去的身影，目光低垂落在右臂上。
　　她们二人间的请帖，从前也有过，只不过两人本就是合约婚姻，没人情愿。因此所有的一切事物，都交由手下人去办了，他们从头到尾也只是在婚礼上露了一面。
　　“公主。”金喜将手中喜色请帖递到她眼前：“这就是了。”
　　“嗯。”
　　眼前喜帖与她往日见过的都不同，上下皆可翻开，新颖的是，一翻开便会有两个小人立出来。小人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穿着喜庆的袍子，拱手道贺。一人嘴边写着生死相依，一人嘴边写着白首不离。
　　乍一看，像是两个小人真的说了话一样。
　　这样风格鲜明的请帖，显然不是市面上会有的，设计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沈竹绾看着其中一个小人，用拇指轻轻按在那人脸上，慢慢掀起了笑。
　　喜庆的红纸上很快映出朵朵沉郁的暗色，像是喧嚣世界中唯一的宁静，又像是披着喜剧外衣的悲剧。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开黎明第一道光，将军府前涌出许些小厮，卖力的往外撒着喜糖哟呵着，他们脸上的笑洋溢出来，感染周围的人，一时之间，欢声笑语不，就连门口两头系着红丝带的狮子也变得喜庆起来。
　　季容妗与肖桂安一同站在门口迎接来人。
　　两人今日都穿了喜庆的红衣，脸上带着笑，乍一看去，当真如一对般配的神仙眷侣。
　　受邀而来的人自然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道贺庆祝的漂亮话说了一大堆，般配夸赞的词也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只有两个人的反应与旁人不同。
　　其一是谢林鸢，她站在门口，瞧着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人，好笑道：“哟，看门的啊？都订亲了还站那么远做什么？”
　　两人双双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季容妗想低声让她别捣乱，却被谢林鸢借着这空档用巧劲将她往肖桂安那边一拉，两人便这样碰在了一起，肩挨肩。
　　季容妗眼角一抽，就要说话，谢林鸢却对她暧昧地眨了下眼，余光往身后扫去。
　　隔着一众人，在最末的位置，一个清瘦的女人从马车上下来。
　　只是一眼，季容妗便认出了来人。
　　是沈竹绾。
　　她很快地收回目光，装作未曾看见的模样，继续笑意盈盈地准备与下一个人说话。
　　她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接纳一个有一个人进了将军府，直到余光中的浅色身影愈发接近，站在她面前，递过一只礼盒。
　　季容妗脑海短暂空白了一秒，旋即接过，温笑着打招呼：“公主殿下，近日安好？”
　　这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寒暄，在她之前，少女与每个人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脸上带着同样的笑。
　　可沈竹绾却觉得这样的笑恍若隔世，她牵起了唇，笑着：“我很好，梁公子呢？”
　　她一点也不好，她思她如狂，甚至在昏迷中也总是看见她的影子。
　　可她不会说，因为眼前人不会关心。
　　“我也很好。”
　　“那就好。”
　　话到这里，两人便无话可说了。
　　她们之间不知何时竟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公主殿下，里边请。”
　　“好。”
　　青色与红色衣角相擦而过，她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又在某一刻心有灵犀地一同垂下眼睫。
　　订亲宴席摆在将军府。
　　季容妗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一众人，唇角带笑，目光却是游离的。
　　她想到了方才女人脸上未愈合的伤口，想到她细细颤抖的右臂和苍白的脸，她分明身体没有好全，为何还要过来。
　　女人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显著，余光一扫，便能看见。
　　那晚的失态只是昙花一现，到了人多之时，她仍旧是那个端庄体面的长公主。
　　这样才是她。
　　不会为情所困，更不会为了某一个人困在原地。
　　身边的唱官已经开始吆喝着两人给众人敬酒了，季容妗便回过神，端着酒盏就欲走。
　　唱官“诶哟”一声，连忙拦住她，挤眉弄眼地道：“梁公子，记得拉上妻主一起啊。”
　　季容妗微微发愣，肖桂安已然挽上她手臂，轻笑：“阿笙，走吧。”
　　“好。”季容妗笑了笑，与她一同敬酒。
　　众人说着玩笑话，给她灌着酒，祝福的话不绝于耳。
　　季容妗演的很认真，有人给肖桂安灌酒，她便挡着，有人说些荤素不忌的话，她便明里暗里怼回去，再有如齐国王爷家儿子这样的追求者，她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占有欲。
　　总体来说，都很顺畅。
　　直到她端着酒碗站在了沈竹绾面前——被灌酒过程中，有人嫌酒盏喝的不够意思，起哄着让她换成了酒碗。
　　如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碗，她眼前有些晕，但看着沈竹绾，还是下意识弯起了眸子。端着海碗的手一扬，正欲说上一句“我干了，你随意”，沈竹绾却自酒桌拿起另一只酒盏递到她面前。
　　“梁公子还是少喝些。”
　　玉指白皙纤细，其中捏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酒盏，看起来便装不了多少酒。
　　季容妗看着目光落在酒盏片刻，笑着接过一饮而尽：“多谢公主体谅。”
　　沈竹绾轻轻点头，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看向肖桂安，递过一盏酒，玩笑似的道：“肖将军，梁公子日后便交给你了，请对她好些。”
　　许是酒喝多了，季容妗莫名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肖桂安看着沈竹绾，接过酒盏对她举了举：“好。”
　　沈竹绾最后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她眸中沾染了酒水的清亮，在月色下一如当年般清澈，眼底情绪一览无余。
　　原本掩藏在心中的万千思绪忽然便潮水般涌了上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们逐渐走到这一步的呢？是从她隐瞒的第一件事开始，还是从战场那以争吵结尾的最后一面开始？
　　分明来时已经想好了要尊重眼前人的决定，可当她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时，沈竹绾脑海里又叫嚣着，把她带走，无论用什么方式，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最终，她只是笑笑，开口道：“恭喜二位订亲。”
　　她的心在滴血，她的声音却温柔地如同月色，甚至于面上的表情都那般真挚。
　　季容妗无意识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回她：“恭喜。”
　　确实是该恭喜的，恭喜她终于放下了自己。
　　她任由肖桂安拉着，没入人群，她走的太快太急，未曾看见在她转身一瞬，女人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
　　沈竹绾不动声色擦去唇角鲜血，目光低垂看着酒中自己的倒影，片刻后露出一丝笑，无声离开。
　　阿妗，你看，我也学会顺着你的意愿做出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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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季容妗再度被人群淹没, 嬉笑着与众人喝酒作乐，觥筹交错间，她抬眸看去, 青衣女子步履阑珊，在跨出门槛没入黑暗前一刻直直倒了下去。
　　几乎下意识的,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欲往外冲去。
　　惊叫声一片，就连肖桂安也被惊了一下, 她顺着少女的呆愣的目光看去, 却只看见了一片黑暗。
　　“阿笙。”
　　呼唤声叫醒了季容妗, 她回过神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打了个哈哈，苦笑道：“诸位莫要再灌我酒了，方才在下眼前都出现幻觉了, 不能再喝了。”
　　众人一听, 顿时明白过来她方才的动作, 自然也不好再劝酒, 便放下酒碗开始打探她与肖桂安之间的事。
　　一时之间，气氛再度恢复热闹。
　　肖桂安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苦哈哈向她求救的少女, 意味不明地收回了看向门外的视线，抿唇向她走去。
　　.
　　闹腾的订亲宴终于在送走最后一人时结束，喧嚣散去, 偌大的将军府终于安静下来。
　　季容妗长舒一口气, 看向站在身后门边的女人，道：“肖姐姐，走吧, 我们回去吧, 夜里冷。”
　　“好。”
　　两人静默地往庭院内走, 不出片刻，便到了分别的岔口，季容妗停下脚步与她告别：“那我先回去了，肖姐姐。”
　　“嗯。”肖桂安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在她转身之际忽然道：“方才你忽然冲出去是因为公主吗？”
　　季容妗脚下步子一顿，便听肖桂安继续道：“公主送来的贺礼我已经叫人送到你房间了。”
　　“肖姐姐，你……”
　　季容妗转头想说些什么，然而女人却弯了弯唇，道：“不早了，季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完，也不给她反应时间，利落地转身。
　　季容妗愣在原地，看着女人没走两步忽然转过身，眼神飘忽不定，握拳在嘴角咳了咳，小声问：“我今天好看吗？”
　　“嗯……啊？”季容妗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好看。”
　　说完才像反应过来什么，看着女人一副要冒烟的样子，笑了笑，竖起大拇指夸赞：“好看！”
　　“嗯，我知道了。”肖桂安再度咳了咳，转身道：“晚上冷，早些回去吧。”
　　说完，脚步匆匆，竟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季容妗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沉郁的夜色下，月光潺潺如溪。
　　季容妗刚走进院落，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季容妗目光微移往身边的树上瞥去。
　　穿着黑衣的女子面容冷怒，瞧见她后，便从树上一跃而下，带起的余波吹乱季容妗的衣角，她站在自己面前，道：“好久不见，季大人。”
　　短暂的怔愣后，季容妗抿了抿唇：“影二。”
　　“嗤，原来季大人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装作连我也不认识了呢。”
　　季容妗表情淡了些：“你来做什么？如果是公主叫你来的，那请你回去吧。”
　　“咚”
　　利刃击中树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容妗只觉眼前一花，后背一痛，再睁开眼时便看见脖颈间横着一柄寒光烁烁的长剑。
　　冰冷的锐意从刀尖传到她的皮肤，季容妗抬眸对上那双满含愤怒的眸子：“她叫你来杀我的？”
　　“你以为我不想？”影二冰冷的吐息落在她脸上，只一瞬，又将剑收了回去，她背过身，背影冷硬：“既然你已经决定和别人在一起了，就请你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公主眼前。”
　　季容妗轻嗤了一声：“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主动找过她，一直是她在试图唤醒我的记忆，干扰我的生活，如果不是她，我现在还想不起来从前那些事，说不定过得比现在更加开心。”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那柄长剑再度指向了她：“你不要觉得公主亏欠你什么，她不欠你任何东西，就连三年前你在战场丢的那条命，她也已经还你了。”
　　“什么意思？”
　　影二盯她半晌，瞧她垂在身侧握紧的手，轻嗤了一声：“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给你办过了葬礼，但这三年里，公主从来未曾放弃过寻找你的行踪，两年前，楚国余孽以有你的消息为诱饵，让公主孤身一人前去……”
　　季容妗眸光微闪：“这么明显的计谋，别告诉我她真的蠢到孤身一人去了。”
　　剑尖猛然刺进她的肩膀，影二冷声道：“你觉得公主不知道？”
　　清冷的月色照在影二满是愤怒的脸上，季容妗闷哼一声，听她说道：“公主知道，但她还是去了，为什么去，为了得到你的消息找到你，哪怕你只剩尸骨，哪怕你变成现在这副狼心狗肺的样子，所她明知道这消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还是去了。”
　　影二拔出剑，看她肩膀处的伤口濡湿外衫，道：“与楚国那战，你看到的只是死去的八万士兵，但公主若是不那么做，死去的只会是千千万万的大乾子民。”
　　长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声响，影二后退了一步：“你与他们共同作战，看见昔日的战友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对公主心有怨恨可以理解。公主的确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
　　“但她从未对不起你。”
　　伤口传来的痛意让季容妗保持着清醒，却又在听见影二的话后，低低地喘起气来。
　　她从未对不起自己？真是可笑。
　　脚步声在耳畔逐渐远离，影二的轻呼声在空中缓缓响起，她说：“公主那年，也万箭穿身差点死掉。”
　　月色惨白，落在地上掉进水中。
　　季容妗的面色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处理的伤口，只觉脑袋里一直有道声音嗡嗡地叫着，让她思绪无法集中。
　　影二的话一直回响在她耳边，让她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女人。
　　万剑穿身，差点死掉。
　　与她当年一样，这算是什么，一报还一报吗？
　　季容妗自嘲地笑了一声，目光微转，落在桌旁那个盒子上，这是今日沈竹绾送她们的贺礼。
　　没做犹豫，她将礼盒拿到面前拆开。
　　精致的盒盖缓缓移开，一张滑稽的猪脸面具静静地躺在盒子中。
　　面具是干净的，只是表面不知磕碰到哪了，掉了许些漆，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像是一只花脸猪，滑稽又可笑。
　　看着这张面具，季容妗便想起那夜女人拼命将它找回来的模样，浑身湿透颤抖不已，明明受了伤，却始终不肯放手。
　　而今，她将它还给了自己，连带着将那些过往的记忆，情意全数还给了自己。
　　她终于顺从自己的选择。
　　她真的决定要放下了。
　　季容妗明明该笑的，这分明是她一直来想要的结果，可当这一刻真的来到时，她却将那面具捧在两手之中哽咽出声。
　　她的脸缓缓靠近面具，最终与它贴合，在这一刻，她仿佛透过面具与女人残留的气息相接。
　　而女人弯弯唇角，对她说：“恭喜二位订亲。”
　　泪珠大颗砸落在桌面，季容妗泣不成声。
　　终于，还是没人需要她了
　　.
　　次日，夜。
　　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落在皇宫宫殿檐角上，照出清晰可见的纹路。
　　空旷的祭祀场前，神秘繁复的旗帜团团将季容妗围绕在内，她身上穿着绘有符文的衣袍，正满脸肃重地看着对面的人。
　　“准备好了吗？”谢林鸢满脸严肃。
　　季容妗点头：“准备好了，船长。”
　　谢林鸢：“……？”
　　季容妗对她眨了眨眼：“一想到以后见不到你了，难免有点伤心，所以开个玩笑调节调节气氛。”
　　谢林鸢好笑地看着她：“看你这样子，是真的都放下了？”
　　季容妗不置可否摊摊手，没有说话。
　　谢林鸢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怀中拿出早便准备好的药递给她：“吃了，一会过程中可能会有排异反应，吃了会安全点。”
　　季容妗没有丝毫怀疑，接过药瓶打开，将里边的药丸扔到口中咽下：“好了，可以了吗？”
　　谢林鸢看着她果断的动作，挑眉：“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是毒药？”
　　季容妗笑了笑，问她：“会是毒药吗？”
　　她那模样，分明不觉得有毒。
　　谢林鸢眸中闪过一缕诡异的光，弯唇道：“当然不是。”
　　“那就开始吧。”
　　谢林鸢点了点头，两手飞快结印，猛然道：“闭眼！”
　　季容妗心下一紧，立马闭上眼。
　　不多时，原本安静的夜不知突然起了狂风，从四面八方对着她吹来，与此同时，还有诡异的“库库”声响起，季容妗发梢凌乱，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感到自己意识尚且清醒，可对身体的控制却逐渐减弱。
　　原来，电视里那些是真的。
　　不远处，谢林鸢身后缓缓走出一人，女人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着：“她来了，已经开始闯皇宫了。”
　　“好。”谢林鸢弯唇懒散道：“让侍卫们拦着些。”
　　洛愈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你可真坏，分明是你引诱人家来的，现在又叫人拦着，她现在，可还受着伤呢。”
　　谢林鸢耸了耸肩，弯唇无声笑着：“那不是更好吗？”
　　半个时辰前，北烨山庄。
　　沈竹绾刚刚醒来没多久，便瞧见屋内坐了一个人，那人十分眼熟，正是女皇国国师，谢林鸢。
　　瞧见她醒了，谢林鸢便放下了支着下巴的手，看她：“公主终于醒了，也不枉费我特地叫了御医来。”
　　沈竹绾便明白过来，道谢：“多谢国师。”
　　谢林鸢摆了摆手，屏退旁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其实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与公主说。”
　　沈竹绾掀眸看她：“国师请讲。”
　　“公主这么聪明，应该早便看出小季的异样了吧？”她盯着女人的脸，见她面无波澜，便轻笑道：“也罢，那我便告诉公主了。”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换句话说，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今天，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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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夜色下, 白衣女子骨骼消瘦，被一众穿着甲卫的士兵围困在中央。
　　“大乾国公主，这是我女皇国皇宫, 即便你是我国贵客，也不应强闯！”为首甲卫气势汹汹, 泛着寒光的长刀直指被围在中间的女人。
　　“诸位，此事责任在我, 事后我会与陛下解释。”沈竹绾边说, 手臂边挥出一股劲风。
　　围攻士兵皆被强风席卷地人仰马翻, 再一抬头便见那女人往外吐了一口血，继续往着皇宫深处掠去。
　　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女人脸上的表情，却能见到她一闪而过, 接近于失了体面的速度。
　　另一边, 谢林鸢听着统领汇报的消息, 抚了抚额头道：“早知道先前不该那般早去, 消息还是给早了些，我以为她会多犹豫一会, 谁成想……”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洛愈看向先前汇报的人，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 务必拦住。”
　　谢林鸢眸中闪过一抹诧异, 连忙跟着嘱托：“拦住便好，不可伤她。”
　　那统领看了一眼女皇，见她轻轻臻首, 便领命退去。
　　在他离去后, 谢林鸢将手背在身后摇头叹气：“真要伤了, 小季醒来不得心疼死。”
　　洛愈无声笑了笑：“辛苦国师了，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沈竹绾再度被人拦住时，心中的焦急已经让她失去了交流的想法，没有过多的言语，双方带着各自的目的兵刃交接起来。
　　为首的统领姓方，隶属于肖桂安麾下，他对几人之间的纠葛略有了解，因此，对面前这位大乾的公主并没有多少好感。
　　他与众人轮流而上，将她拖在原地不能往皇宫深处再进一步。
　　一击落下后，女人倒退几步，闷哼一声，冷若冰霜地抬眉看向他。
　　方统领面无表情：“公主若在这般闹下去，我等便不手下留情了。”
　　沈竹绾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有血色闪过。
　　就在此时，扑簌簌的人影接连出现在女人身边，长袍划过空气猎猎作响，影一影二等人呈保护之姿站在沈竹绾身边，扭头看她：“公主。”
　　沈竹绾神色松了些：“拦住他们。”
　　她说完便径直从另一边往皇宫内去，影二看着她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挣扎，最终没有任何劝阻，只听命看向了先前那些围住沈竹绾的人。
　　沈竹绾按着记忆往祭祀台的方向奔去，脑海里回荡着谢林鸢说的话：
　　“信不信任由公主，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公主。”
　　“季母也知晓了小季的情况，并且，她希望原来的季容妗回来。”
　　月光落在女人苍白的脸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终于带了浓重的后悔之色。
　　若真是如此，那阿妗那时该多难过。
　　不过是想想，沈竹绾便觉心疼地喘不过气，她不该放弃的，她若是早点发现订亲一事不可能是真的就好了，都怪她。
　　所以阿妗，你一定要等等我。
　　沈竹绾此时只想快点，再快点，祭台已经近在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在旗帜中若隐若现，只差一点她就能到她面前，将一颗心捧上，可总是有人要挡在她面前。
　　沈竹绾看着方统领那张脸，遏制不住心中焦怒，冲了上去。
　　方统领只觉无言的气劲沿着空气展开，又在某一刻骤然在他身前爆发，倒下去前，他下意识将手中的长剑朝着女人投掷了过去。
　　“小心！”
　　呐喊声划过长空，伴随着轻微“噗呲”声响起，沈竹绾低眸看去，斑驳的血色将她的白衣沾湿，开出朵朵糜艳的花，小腹处，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反射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影一影二目眦尽裂，猛然击退那些人，朝着沈竹绾的方向冲来，身后的追兵也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停下动作。
　　暗处的谢林鸢与洛愈也手心一紧。
　　“公主。”
　　“公主！”
　　影一影二一左一右扶住沈竹绾，欲带她回去治伤，然而沈竹绾只是推开她们，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
　　尖锐的疼痛从腹部传来，殷红的血顺着长剑一滴一滴落下，溅出艳丽的血花。
　　风声平息，万物静止。
　　天地间只剩下女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逐渐靠近那道身影。她白衣斑驳尽为血色染红，乌发如瀑与鲜红交织，她细细颤抖着，朝着少女的方向靠近。
　　仅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沈竹绾看见，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影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这片寂静。
　　时间刚刚好。
　　谢林鸢眸中露出一丝不忍，别开头去，洛愈握紧她的手，目光动容。
　　仿佛只过去一秒钟，又仿佛过去一个世纪。
　　女人终于跌跪在少女身前，俯身轻轻颤抖，起先只是轻微的颤抖与悲鸣，她握着少女的手轻声：“阿妗，你还没走对吧？”
　　“你别走，我都告诉你，我保证再也不会隐瞒欺骗你了好不好？”
　　“阿妗。”她拉起少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对不起，我不该欺瞒你，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对不起阿妗，我一点也不想祝福你订亲，我嫉妒她，阿妗，你别走好不好……”
　　“阿妗，求你，回来好不好……”
　　眼底的泪珠逐渐滑落，沈竹绾看着少女空洞的目光和毫无反应的身体，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她的灵魂已离去回归故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滚烫的泪珠接连落入少女衣衫，在沉暗中逐渐堆积，于某一刻引起一场山崩海啸般坍塌。
　　历来高高在上，于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终于崩溃，她捧着少女的脸，大声悲泣。
　　像一场盛大的终幕乐章，随着演员的退场缓缓奏响，悲怆凄婉的曲调经久不散。
　　不远处，谢林鸢抽了口凉气，经不住也有几分悲伤：“小季怎么还没醒？”
　　洛愈眸中划过一道光，正欲说话，便瞧见女人口中呕出一大口血，缓缓倒在少女身边。
　　“公主！”
　　“公主。”
　　谢林鸢与洛愈对视一眼，皆看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多时，在洛愈的指挥下，影一影二将沈竹绾抬到了皇宫，余下的人留下收拾残局。
　　一阵鸡飞狗跳后，空旷的祭场便只剩下谢林鸢与躺在地上的季容妗。
　　“还不起来吗？”谢林鸢居高临下看着她：“那药可保持不了那么长时间。”
　　话音缓缓落下，先前还没有动静的少女缓缓坐起身，看向谢林鸢，哑声道：“那药果然有问题。”
　　谢林鸢不置可否地看向她：“这药虽然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却能保持意识清醒，先前你应该都看见听见了吧。”
　　她说着，打量了一眼对面少女的神色，顿了顿，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你……”
　　话未说完，季容妗便在她眼前沤出一大口血来，苍白的面色让她看上去如同纸人。
　　谢林鸢目色复杂，轻叹：“即便忍成这般模样，也不肯醒来听她解释是吗？”
　　季容妗颤抖着擦去唇角血迹，眼底有水光闪过，她从地上站起，直直注视着谢林鸢：“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去的方法是吗？”
　　“是。”谢林鸢看着她：“我只是一个算命的，哪有那么大能力让人穿越时空，你我能过来已然是万中无一的巧合，想回去，很难。”
　　季容妗吐出口中血沫，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欲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踉跄着停下，声音嘶哑哽咽：“帮我与她说声对不起，我没办法将她女儿还给她了。”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她便瘦的形销骨立，如同意志消沉的行尸走肉，不复当年朝气。
　　谢林鸢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住要跟上去的人。
　　季容妗漫无目的地出了皇宫，看着沉沉黑夜，静静伫立良久，突然捂着胸口，再次往外呕了一口血。
　　眼前摇晃之际，有人扶住了她，景物逐渐变得迷糊，季容妗被来人抱在怀中，在昏过去前看见了来人——梁婉亭。
　　眼角的泪终于滑落，季容妗彻底失去了意识。
　　梁婉亭看着她眼角的泪，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她演这出戏。”
　　.
　　季容妗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是熟悉的陈设，她还在将军府的住处。
　　看守的丫鬟见她醒了，便跑出去不知道禀报给谁了。
　　不多时，梁婉亭进了屋子。
　　季容妗坐起身子，神色愧疚地看向她。
　　梁婉亭心中微酸，走到她面前：“醒了？”
　　“我……”季容妗声音干涩，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梁婉亭道：“即便要说对不起，应当是我说才是。”
　　季容妗怔然抬头。
　　梁婉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两年前，你还没想起来这些事的时候，国师就已经告诉我了。”
　　“准确来说，是因为你再次失忆只记得自己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我看出了不对劲，问了国师，她早在那时便告诉我，矜儿已经死了。”
　　梁婉亭神色蒙上了一层暗色：“她的死与你无关，你无需愧疚什么，两年过去，我也已经接受了，这孩子命不好，如有下辈子，就让我下辈子好好补偿她。”
　　“至于你。”
　　梁婉亭的停顿让季容妗心中一顿，面上也白了几分。
　　片刻后，她才道：“你是个好孩子，即便是异世来的灵魂，但你从未做过伤害过我们的事，与你做母女的这些年，我也感受到过真切的快乐。”
　　她们是假母女，可她与公主却是真情人。
　　或许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但梁婉亭知晓，能做到她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少在眼前的少女心中，她是真切将自己当成父母。
　　而她自己，一直到答应谢林鸢的计划时，都有着自己的私心。她想看看自己在眼前这个少女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
　　所以她才为此感到愧疚。
　　不止这样，更是因为另一件事。
　　“若是伤好些了，就跟我来，我有话要与你说。”梁婉亭道：“你昏迷的一天一夜里，眉头一直皱着念叨着你爹和公主的名字，若是知道你这般痛苦，我应当早些告诉你。”
　　季容妗蜷了蜷手指，缓缓起身跟上，她心中砰砰直跳，有种近乎诡异的直觉。
　　梁婉亭要说的，或许便是公主曾经隐瞒她的事。
　　日暮渐沉，季容妗跟在梁婉亭身后到了她房间。
　　光束下灰尘漂浮，季容妗看着梁婉亭从床下拿出一幅画，她神情眷恋，细细看了片刻，才将它递到季容妗手上。
　　季容妗迟疑着接过，画上女人正是年轻时的梁婉亭，这幅画，是先前季太傅留给她的。
　　时隔多年，她再次拿到了这幅画，脑海里便回想起那场战役，不免有些热泪盈眶，她将情绪吞咽下肚，看向梁婉亭：“这是？”
　　“你摸一摸那画纸。”
　　季容妗看着梁婉亭的神色，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什么，立即朝着画中央摸去。
　　果不其然，画纸中央有一块厚度比之旁出要厚上一些，若不仔细，这点差别不太能分辨出来。
　　季容妗细细摸着这东西的形状，猜测这里边夹着的应当是季太傅留给她的书信。
　　难怪，难怪当时上战场前季太傅将这副画交给她，反复嘱托她没事拜一拜，看一看。
　　可惜，她从未放在心上。
　　季容妗将目光看向梁婉亭，略有几分犹疑，梁婉亭却道：“裁开吧，你爹留下这画的目的，就是这个用途。”
　　她话虽然这么说，但季容妗在将画裁开时，还是小心翼翼尽量地避免将季太傅留下的笔墨刮破，梁婉亭将她的动作看在眼中，目光中多了几分暖意。
　　不多时，季容妗便将那张纸拿了出来。
　　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墨迹已然变灰，但字迹显然是季太傅留下的。
　　信纸不大，上边的话却是密密麻麻。
　　致吾女：汝拿此信时，为父应当已经死了，莫要怪罪旁人，这是为父自己的选择。为父一生倔强要强，为此不惜葬送了汝的一生。为父甚后悔，但木已成舟，若汝能活着从战场归来，为父只希望汝余生安康喜乐……为父愧为人父，人夫，代吾照顾好汝母。
　　最后落得一行小字，季沙鸿绝笔。
　　季容妗一个字一个字将这封信看完，再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
　　梁婉亭轻叹：“这封信，应当是他很久之前便写好了的，有些事，信上应当没有写到。”
　　她上前一步，抬首神色温柔地擦去眼前少女的泪珠，轻声道：“你爹的死，是娘亲自动的手。”
　　“当年，公主欲用你爹的死引蛇出洞，只是当时计划的，是让你爹假死。”梁婉亭轻轻拂着她面颊，神色悠远，仿佛回到了当年。
　　“公主已经为他找好替身，让她身边那人给那死囚削骨易容，也为你爹找了暂时藏身的地方，只是啊……”梁婉亭鼻尖发酸，道：“先前你被宁王设计掳走那次，你爹知道了宁王手中也有一个易容高手。”
　　“宁王疑心重，你爹深知这次行动的重要，所以便坚持亲自上。”梁婉亭说着，咬着牙骂道：“他这一辈子都倔得很，从不听旁人的话，一开始还瞒着我，后来在我的逼问下才告诉我，他准备自己亲自赴死。”
　　“我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便答应他，在最后亲自送他一程。”梁婉亭眼中的泪落下来，又被她擦去：“那时我既恨你爹死脑筋，又埋怨公主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他，所以我那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相反，我私心希望你远离她，我不想你与她在一起……”
　　季容妗看着眼前女子痛苦的眉眼，鼻子也跟着酸了些。
　　“只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或许我早该明白的，这是你爹自己的选择，公主身为一国之首，她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也有过爱人，所以知道爱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是怎样的痛苦，或许想看公主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也是我答应国师计划的原因之一。”
　　梁婉亭后退一步，神色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女：“我知晓你的心结是你爹的死，所以把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全凭你自己，不用顾忌着我与你爹，毕竟严格上说起来，我们也不是真正的母女。”
　　她说的云淡风轻，季容妗却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娘，其实我在那边的父母已经离去了，能来到这里当你的女儿我很开心，我也将你和爹当做真正的爹娘来看……”
　　梁婉亭鼻尖一酸，这几年她又何尝没有对眼前的少女付出过真正的感情，正因为如此，她答应谢林鸢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想看看在少女心中，她处于何种地位。
　　没人想自己付出的情感被辜负，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所有的感情都需要双方一同维持，有回应的感情才会更长久。
　　梁婉亭被少女抱在怀中，久违的有了几分感动和羞赧，不过很快，她便恢复如常，轻轻推开少女，道：“矜儿，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季容妗抿了抿唇，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梁婉亭注视她良久，而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回大乾看看吧，去看看你爹，看看楠语，看看你的那些朋友。”
　　“到时，你若是还决定与公主告别，娘也支持你。”
　　.
　　季容妗找到谢林鸢时，谢林鸢一副早便知道她会回来的模样，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递到嘴边的葡萄，一边悠悠地看着她：“回来了？”
　　季容妗走到她身旁泰然自若地给自己剥了个葡萄，瞥她：“费这么大力演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玩嘛，你知道的。”谢林鸢伸了个懒腰，从摇椅上坐起：“我可从没见到过大乾公主沈竹绾那样失态的样子，啧，小季子……”
　　季容妗将葡萄咬的噶滋作响，道：“还有呢。”
　　“没了。”谢林鸢耸耸肩，露出一个笑：“你要去看看她吗？她昏迷好几日了，还没醒呢，御医说，她的身体状况可不太好。”
　　季容妗神色微动：“昨晚她小腹的剑是谁刺的？”
　　“啧，果然还是有效果的嘛，你看看，现在就开始关心人家了？”
　　季容妗撇了下嘴角，正欲说话，一个小宫女便从外边进来禀报着：“国师，大乾公主醒了。”
　　“赶巧了不是。”谢林鸢撞了撞季容妗的肩膀，道：“一起去看看？”
　　季容妗没有应声，谢林鸢便挎着她的手臂半拉半扶的将人带到了沈竹绾休息的宫殿中。
　　谢林鸢走了进去，季容妗却只肯站在屏风后，默默看着她。
　　女人乌发散落在身后，静静靠在床头，出神地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谢林鸢进去，她才回神道了声谢。
　　“不必谢，只是公主近些日子要多注意休息，勿要多思忧虑。”
　　“嗯。”女人应了一声：“近些日子多有叨扰，明日便启程回大乾。”
　　“无碍，公主若是无事，便再休息会。”
　　“等等。”女人忽然出声叫住了她：“国师，她真的回不来了吗？”
　　眼前女人面色苍白，宛如一碰就碎的瓷器，谢林鸢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小季也没有走过，所以她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而这样的沉默落在女人眼中，便成了另样的回答。
　　她轻声回着：“我知道了。”
　　季容妗站在屏风后，神色不辨，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出了房门。
　　不多时，谢林鸢果然如火烧屁股般逃了出来，她勾着季容妗的手臂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你不进去看看？”
　　季容妗看了眼她捏紧自己衣袖的手，道：“你心虚什么？”
　　“我心虚什么？！”谢林鸢眼睛胡乱瞟了两下，松开手，道：“我实在说不下去了，真怕公主下一秒就让我把她也送回去，呸，不是。”
　　季容妗难得笑了下：“那你就将她也送回去就是。”
　　谢林鸢：“……”
　　她没好气地瞪了季容妗一眼：“差不多行了，别损我了，你真不去看看公主？”
　　季容妗的笑收了些，缓缓蹲在地上，伸手去拔地上的草，在谢林鸢逐渐无语的目光中，缓缓道：“其实我感觉这一切很不真实，我是知道了真相，但总觉得这些好像太过虚浮，换句话说，眼下的局面似乎总是倾向于我与公主和好……”
　　她说着，睫毛轻轻颤了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亦或是……”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谢林鸢接了去：“亦或是公主设的局是吗？”
　　季容妗眸光一顿，抬眸看向了谢林鸢。
　　谢林鸢便蹲在她身边，也跟着拔了一根草：“从你看到平安福却没有任何反应时起，我便总感觉有些不对，如今被你这么一说，想必是因为，你不确定这一切到底是沈竹绾早便设好的局，做的苦肉计，还是自然发生的局面是吗？”
　　季容妗在沉默中缓缓点了下头。
　　谢林鸢便嗤笑了一声：“你若是说平安福可能是公主早便料到局面而特意设下的，还有些根据，但现在发生的这些，我很肯定的告诉你，和公主无关。”
　　“她没有再隐瞒你什么，小季，公主也是人，若是万事都能在她的掌控中，这天下岂不是大乾的天下了？”她说着，拍了拍手中的泥土，站起身道：“更何况，即便这真的是她做的局，你应当能从中看出她想表达什么才是吧？”
　　谢林鸢的话缓缓落下，季容妗一下接一下地拔草。
　　沈竹绾想表达什么。
　　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女人在她面前崩溃悲泣的画面，滚烫的泪珠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洞穿，她一句句说着对不起，说日后不会再欺瞒于她，她甚至求她回来。
　　季容妗从未见过那样的沈竹绾，她大抵是想见到的，可当真正见到了，她的心脏竟也跟着抽痛，原来看见爱人难过，自己会比她更难过。
　　她逐渐停了手中动作，拍了拍手掌，将上边灰尘拍去，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沈竹绾的屋门走去。
　　谢林鸢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季容妗脚步很轻，穿过厅堂屏风缓缓走到床边。
　　她居高临下看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的女人，垂在身侧的指节摇摆不定地按压着。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国师还有何事？”
　　声音轻细沙哑，季容妗垂眸看去，便瞧见一颗圆滚滚的泪珠从女人眼角钻出，又顺着鼻梁往另一侧滑去。
　　女人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季容妗猜测，她应当是在擦眼泪。
　　心脏莫名被人撞了一下，季容妗抿抿唇，道：“我……”
　　刚说出一个字，女人便坐起身看向她，开口：“国师……”
　　四目相对，沈竹绾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看到大家的评论了，感谢宝子们的留言，让我老泪纵横，灵感迸发，八只手一起飞舞写了出来。
　　同时也接受大家的批评，大概是文章末尾疲软期，所以状态不好，不过我会在状态好的时候多写点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带着八只手一起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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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季容妗也短暂语凝了一下, 她正想着该如何开口时，对面女子在怔愣中缓缓朝她伸出了手。
　　这只手充满着试探，迷茫和几分不可置信, 像在触碰一场随时可能幻灭的梦，小心翼翼地触向眼前人。
　　终于, 她的指尖距离那片衣角越来越近，在即将触碰到时, 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握在了掌心。
　　温热柔软的触觉从指尖一路蔓延到眼眶, 沈竹绾抬眸看去, 终于认清这不是幻觉。
　　几乎在意识到的下一瞬，她猛然抓紧少女的手，眼眶湿润，叫她：“阿妗。”
　　女人的力度很大, 像是怕她再次消失在眼前, 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是我。”季容妗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 目光落在女人摇摇欲坠的泪珠上。
　　她犹豫一瞬, 轻轻抽了抽被握住的手，女人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 握的力气更大了些。
　　“阿妗。”她眼底的泪珠滚落，道：“不要走。”
　　季容妗抿了抿唇道：“我不走。”
　　说着，便用另一只手取出一张手帕, 递到女人眼前：“别哭了。”
　　眼前少女神情别扭, 将手帕递到她面前后便撇开了头，沈竹绾愣了一下，随后, 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落下。
　　季容妗喉头滚了滚, 拿着手帕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却始终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女人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缓缓松开她的手，接过那手帕道了声谢。
　　季容妗很自觉地撇开头没有看她，过了片刻，才在女人的声音下转过头。
　　“阿妗，你的手……”
　　季容妗看着女人眸中的愧疚，捏了捏指节，摇头：“不疼。”
　　“嗯。”
　　四目相对，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两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可到了面对面这一刻，却不知从何开口。
　　半晌，季容妗率先开口：“明日你便要回大乾了？”
　　沈竹绾收拾好表情，眼眶仍旧有些潮湿，带着几分不安：“是，阿妗，你……你要留在这里吗？”
　　她神色摇摆不定，仿佛季容妗留在这，她便会改变主意在此处多留一段时间。
　　季容妗摇了摇头，轻声：“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回去吧。”
　　她看着女人眼底的欣喜，道：“你先休息吧，明日我会来找你。”
　　说完，便转身要往外走。
　　“阿妗。”女人急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季容妗回头看去，便瞧见她的目光紧紧看向自己，问：“你明日会来的对吧？”
　　她眼底的惶恐不安太过明显，以至于季容妗一下子便看出来她在担心什么。
　　很快，她便回应道：“会。”
　　“好。”女人捏了捏被角，仍旧盯向她：“我等你。”
　　“嗯。”
　　季容妗并没有留下的意思，甚至于她的情绪也十分平缓。
　　她想，她分明应该很激动，很高兴才是，可实际上是，她的心情异常平静，她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这层隔阂淡如烟雾，却又切实存在。
　　正因为这一层隔阂，才让她面对沈竹绾时，会为她感到心疼心酸，却始终未曾与她有过什么破冰后的亲密举动。
　　.
　　次日，季容妗刚出门，便看见了停在将军府门前的马车。
　　她抬眼望去，只见随行侍卫呈保护之姿将女人护在中间，而女人的目光则遥遥对她望来。
　　季容妗怔愣一瞬，对她点了点头。
　　转身与前来送别的梁婉亭等人告别。
　　梁婉亭瞧见门口的马车，也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替季容妗捋了捋衣衫，微笑着道：“去吧，矜儿，娘过些日子也会回去看看。”
　　“好。”季容妗脸上露出些不舍，轻轻抱了下梁婉亭。
　　梁婉亭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的后背，松开手道：“与你肖姐姐也告个别吧。”
　　对于肖桂安，季容妗心中更多的是感激。
　　她知晓肖桂安对她的情意，可肖桂安极有分寸，除了那晚握住她的手臂外，再无任何跨越雷池的举动，因此，拒绝一词也说不出口，毕竟人家从未表露过心迹。
　　“肖姐姐。”季容妗看向她，开口：“若有机会，肖姐姐也要来我大乾玩一玩。”
　　“自然。”肖桂安微笑了一下，朝她张开手臂：“虽然我身为姐姐，可去了大乾还是要你照顾的。”
　　这句话，季容妗听明白了。
　　她日后只会将自己放在妹妹的位置，不会再有旁的想法。现在两人婚约也已解除，关系也仅限于姐妹。
　　季容妗笑了笑，轻轻抱她一下，道：“好。”
　　这边的告别平淡而温馨，另一边的沈竹绾看在眼中，缓缓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季容妗与众人告别完，上了马车。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回程的马车只准备了一辆，且车内只有她与沈竹绾两人。
　　马打了个响鼻悠悠启程，车身随之而动，季容妗从窗口处最后向梁婉亭二人挥手告了别。
　　放下车帘后，季容妗唇角笑意收敛了些。
　　女人就坐在另一扇窗旁，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尺之隔，自她坐好后便时不时朝她看来。
　　起初季容妗还能当做若无所觉，次数一多，季容妗便难以做到熟视无睹。
　　她扭过头径直对上女人的目光，道：“公主可有什么话想说？”
　　沈竹绾张了张口：“我……”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想说的太多了，千言万语凝聚心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只能回她：“没什么。”
　　季容妗收回目光，轻垂眼睫回她：“嗯。”
　　车厢再度安静下来，这次，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竹绾虽未再开口，可心底的失落却让她隔一段时间便要看一眼少女，之后再次陷入沉默。
　　马车兜兜转转，一直到外边天色黑下去，她们才到了一处客栈。
　　影二早在先前便将房间开好，等马车停下后，便从外与沈竹绾禀报：“公主，住宿处已找好。”
　　“嗯。”沈竹绾应声，看向季容妗：“阿妗，今夜只得暂时留宿于客栈了。”
　　季容妗点了点头，主动于沈竹绾前下了马车，朝她伸出手。
　　少女指节修长，手心白皙细腻，抬起眸看她时，眼底总会掺入些月色。这样的角度，沈竹绾看过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让她像现在般有着心酸的感觉。
　　她将掌心搭在少女手中，在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温暖在她手中并未留存多久，少女便抽回手，走在了她前边。沈竹绾怔愣地看着那道背影，蜷住掌心，想要留存那点温度。
　　影二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目光晦暗不明地朝着少女的背影投去一眼。
　　沈竹绾很快收拾好表情，跟着进了客栈。
　　季容妗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影二：“我的房间在哪？”
　　影二上前一步：“天字一号。”
　　顿了顿，补充道：“与公主一间。”
　　季容妗刚迈开的脚步便停了一下，偏头看向店家：“掌柜的，客栈没有多余房间了吗？”
　　掌柜眼睛一亮：“有的有的！”
　　季容妗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后女人的神色，半晌，喉头滚了滚“嗯”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去。
　　以为她要再开一间房的掌柜：“……？”
　　就在掌柜面上笑嘻嘻心中骂这人时，她身后跟着的女子开口了：“劳烦掌柜再开一间。”
　　季容妗身形一顿，回眸望去，便见女人对她点头微笑：“舟车劳顿，一个人休息会更好。”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季容妗从女人眼中看不出半点受伤与难过，于是心中松了一口气，点头轻笑：“是。”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路上，但凡在客栈休息，都开两间房，若是客栈间路途过于遥远，便轮流在马车后的小床上睡。
　　对于沈竹绾这样的体贴，季容妗心底既温软，又觉愧疚。
　　女皇国到大乾之间的路途需一个月左右，她们赶路的路途已然过半，在这半个月中，季容妗对沈竹绾的态度并不冷淡，却也说不上热络。
　　影二时常能看见公主为季容妗留出选择后黯然神伤的模样，她嘴上不说，每次见到，却又总想做些什么。
　　这天午后，马车停顿在路边休息，影二在一边吃着干粮，与影一说话的同时，不忘目看四方。
　　只是那么随意一扫，她便瞧见公主与季容妗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却能看见两人说完话后，公主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缓缓收了起来。
　　她将没吃完的干粮扔到了影一怀中，借着查探的名义往季容妗的方向跟去。
　　没走多远，便有人悄然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影二猛然扣住那只手，一拉一扯期间手肘用力向来人胸口袭去。
　　女人的惊呼在她耳畔响起，她快速与对方拉开距离，冷眼看去，随后见到来人时，表情稍松：“是你。”
　　女人娇弱地扣着自己的手腕，控诉地看向冷着脸的女人，道：“这么大力气做什么，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影二看着眼前妩媚娇弱的女人，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姬千面。
　　她先前受胁迫在宁王手下做事，后来宁王倒台，被她逃了出去。两年后，公主为寻驸马消息孤身前往敌人圈套，受伤濒死之际，竟是姬千面将她救了回来。
　　自那之后，大乾对姬千面的态度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舞到她们面前，便已经打算放过她。
　　眼下她突然出现，倒是叫影二起了警惕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姬千面瞥了眼那女人，娇嗔道：“还能做什么，散心，刚巧碰到你们而已。”
　　影二显然不信。
　　姬千面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不就是想撮合一下公主和那个人吗？我有办法。”
　　“谁想撮合了？”影二眉头一竖，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是是是，你不想，是奴家想。”姬千面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过阿娣有句话可说错了，奴家可不是无事献殷勤，事成之后，奴家要你……”
　　影二顿时警惕。
　　姬千面微笑着说完了后面的话：“要你与我好好交流一番易容之术。”
　　两日后，一行人到了乌斯山附近，这片山林原先是运送粮草的官道，不过后来不再沿用，便作为普通道路开放使用。
　　乌斯山一带人迹罕至，鲜少有人路过，不过因为曾经作为官道的缘故，十分安全。
　　马车在山林尽头处，正要驶入岔道时，冷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影一迅速挡住那支冷箭，低声呵斥：“有敌人，保护好公主。”
　　几乎在他的话音刚落下，周围便出现一群黑衣人。
　　残阳如血，两拨人没有交流便直接开打。
　　马车内的沈竹绾与季容妗自然也听见了外边的动静，不多时，影二便借着打斗间隙到了窗口处禀报：“公主，我们被人埋伏了，您与驸马先往另一条路去，我们稍后便到。”
　　在她的话音落下后不久，季容妗这边的窗户处便传来影二的声音：“公主便交给你了。”
　　马车内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马匹嘶鸣着冲向了另一条路，一路颠簸之后，逐渐平稳下来，又在某一刻骤然停顿。
　　季容妗下意识伸手扶住沈竹绾，借着马匹后仰时前方帘幔扬起的一隅往外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一群黑衣人。
　　季容妗一颗心往下沉了沉，目光看向伤势未愈的沈竹绾，道：“我出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作者有话说：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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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沈竹绾拉住她的衣袖, 目光坚定：“我与你一起。”
　　季容妗目光落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思索片刻，点头：“好, 一会你站我身后。”
　　沈竹绾点头应下，二人便一同下了马车。
　　拦住两人的一伙黑衣人并未废话, 只握着刀逐渐逼近。
　　季容妗不动声色将沈竹绾护在身后，低声与她说着：“一会躲远点。”
　　话音落下, 季容妗便主动上前, 与黑衣人交起手来。
　　沈竹绾在后方观察这伙人的同时轻巧地避开那些人的攻击, 好在这些人武功水平并不高，她不怎么费力便能躲开。
　　眼前少女出手果断，没有多余的招式，全数朝着关键位置打, 对面黑衣人也招招不落下风。
　　沈竹绾看着, 便没注意身侧出现的黑衣人。闪着寒光的刀刃指向她, 沈竹绾眯了眯眼, 就欲出手，那刀刃却在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 险险避开。
　　不对劲。
　　沈竹绾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她挥袖震开几人，有意识地放慢动作暴露要害, 然而许些次, 那些黑衣人都“不小心”失手了。
　　余光中那群黑衣人已然加快了攻势，少女虽然尚且能应付，却也显得有几分吃力, 就在这时, 一个黑衣人忽然握着刀从她身侧出现, 对着少女狠狠劈了下去。
　　“小心！”
　　说那时迟那时快，在沈竹绾话音落下后，季容妗便迅速抽身，侧过身子躲开了这一刀。
　　凛冽的刀意从脸侧划过，刺得季容妗脸颊生疼，然而很快，她的余光中便看见另一个黑衣人已然在两人交手的间隙，冲到了她身侧。
　　在这一瞬，季容妗想了很多，但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道白色身影挡在了她身前，女人挥出手掌，却怔愣了一瞬没有打去。
　　就是这一瞬，让无数粉末“嘭”地一声在两人面前散开。
　　女人那一掌终于挥了出去，黑衣人倒飞而去，余下粉末自身前女子未曾挡住的地方向季容妗飞来。
　　季容妗顿时屏住呼吸，以袖掩鼻。
　　她一把拉过沈竹绾，看着女人面上沾染的粉末，眉头紧锁的同时，凌厉的目光朝着那黑衣人扫去。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及时赶到的影二等人：“季大人，劳烦先带公主上马车。”
　　季容妗看着跟在她身后接连赶来的影卫，应了一声，拉着沈竹绾再度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边的刀剑相撞声叮珰作响，季容妗焦急地看向女人：“公主，你怎么样了？”
　　那粉末决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剧毒，一时半会怕是也找不到解药。
　　想到这，季容妗便欲冲出去将那黑衣人逮到，逼问出解药的下落。
　　她刚站起身，手腕便被女人握住。
　　沈竹绾咬着唇侧开头，道：“阿妗，驾马先去别的地方。”
　　季容妗眉头紧锁：“现在？”
　　谁知道下一处地方会不会还有黑衣人埋伏？还有这粉末，若是毒，自然最好在此处等待影二她们拿到解药。
　　然而她看着眼前女人面上逐渐升上的绯红和羞赧难安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按住大拇指，道：“好。”
　　她驾着马车自两拨人之间冲过，余光停留在他们毫发无伤的身体上，目光逐渐晦暗。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一段距离，最终在路道中央停下。
　　左边靠山，右边是一片湖泊，在黄昏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季容妗目光低眉，转身钻进马车。
　　她进去时，女人仍旧坐在原处，脸上的红已经逐渐蔓延到脖颈，双手搭在膝前忍耐地紧握住那片衣襟。
　　季容妗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直到女人抬起头，她才上前走近，垂眸看去。
　　因为药效的缘故，女人面色潮红呼吸低促，她轻轻蹙着眉，神情痛楚难耐，却仍旧竭力维持着端庄，只有眼底一片水润中升起的火苗昭示着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季容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上前弯腰将女人抱在怀中，往后方的小床走去。
　　沈竹绾环住少女的脖颈，似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轻咬着唇，渴望爱恋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侧。
　　季容妗能感受到脸侧那道灼热的目光，听见她往日清冷的声音化作了一汪春水，轻声唤她：“阿妗。”
　　温热的呼吸扑到她脸上，带来一阵潮水般的波动。
　　季容妗坐在床沿，将女人横抱在腿上，四目相对一瞬，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女人轻颤着握住了她的手，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合，道：“阿妗，吻我。”
　　沈竹绾说完这句话后，便主动勾着她的脖子，递上了红唇。
　　呼吸交错的一瞬，少女撇开了脸。
　　她不顾沈竹绾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眼底是寒潭般的平静：“公主所为若只是解毒，我可以做到，但若是夹带旁的，便请公主自己忍着了。”
　　沈竹绾直到这时才看清，从方才开始，少女便没什么情绪的脸。
　　勾着少女脖颈的手被少女毫不留情地拿开，沈竹绾怔愣地看向她，便见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道：“沈竹绾，算计我很好玩吗？”
　　“方才你分明能躲开，却在出掌时犹豫了，为什么？是因为认识那黑衣人吗？”
　　“真是奇怪了，遇见两拨黑衣人，影二她们身上却不沾一滴血。”
　　说着，少女发出一声轻嗤：“就为了让自己中这样的药？”
　　季容妗看着女人，一边伸手去解她的衣裳，一边道：“若是公主想与我发生些什么，直接告诉我便好，我很乐意奉陪。”
　　沈竹绾的心终于在她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时，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就这么认定是她做的吗？
　　沈竹绾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仰头看着少女波澜不惊的脸，目光逐渐哀伤：“不是我……”
　　季容妗听着女人的辩解，心底骤然升起些怒火。
　　不是她，不是她谁又能指挥得了影二她们？
　　她带了泄愤的意味将最后几粒纽扣粗暴地扯开，低眸对上女人受伤的目光，指尖一扯，便将她身上的衣裳扯开了去。
　　白皙细腻的身体在季容妗眼前全数展露，沈竹绾声音轻颤着握住她的手，低声哀求着：“阿妗，不要这样好不好？”
　　不要这样，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吗？
　　季容妗颇为恶劣地反扣住她的手，看她眼底的水色，看她嫣红的脸庞，另一只手逐渐向下。
　　女人只是咬唇哀求地看着她，身体的反应让她渴望少女的亲近，可她又不想以这样的方式。
　　季容妗的手已然到了女人的小腹处，她感受着女人滚烫的身子与颤抖的腰腹，喉头不自觉滚了滚，往女人身上扫去。
　　只这么一眼，却让她眼底的火瞬间熄灭大半。
　　女人胸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箭伤，靠近心脏，瞧着便凶险地紧。
　　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影二曾与她说过的话，万箭穿身，濒临死亡。
　　季容妗咬了咬牙，手指握紧，呼吸低促着将女人放在小床上，而后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公主殿下对发生的这一切到底知道与否。”
　　季容妗从袖袍中拿出一枚黄色符纸，垂眼看去，似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就像我在看见这平安福的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公主殿下是不是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用这平安福让我心软。”
　　她的算计与欺瞒太多，以至于季容妗分不清她到底知道与否。
　　沈竹绾看着少女掌心那枚符纸，心底只觉酸涩，难怪少女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到头来，还是她自己造成的结果。
　　少女不肯相信她，也不肯听她解释，就像当初何平安的事，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安上了害死何平安的名头。
　　“罢了。”季容妗转身，声音低哑：“我去找影二要解药。”
　　少女的背影带了些无力和落寞，隐隐中还有几分做好了决断的模样朝着马车外走去。
　　在这一刻，沈竹绾心底募地升起些恐慌，直觉告诉她，倘若今天少女出了车门，她们的关系再也不会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阿妗。”身后的女人叫住她：“我不知此事。”
　　“那一掌的迟钝也只是因为她与我说，她是姬千面，是来帮我的。”
　　女人声音虚弱时不时带着几分喘息：“阿妗，我不知她会下此药，若你不信，我可以性命起誓。”
　　少女终于因为她的话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神色晦暗不明，咬唇看她，眼底分明是不信：“沈竹绾，你不是从来不信佛吗？又何来起誓一言。”
　　沈竹绾只是静静看着她，道：“从前不信，但在女皇国看见你之后，我便信了。”
　　女人因为药效，每说一句话都要费上些力才能不发出那些不体面的声音，她看着自己，眼尾逐渐渗出泪珠，哽咽着：“我从未想过用平安福求你心软，我只想让它保你平安归来，回到我身边，哪怕只是一缕寄托，我也信了。”
　　哪怕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寄托，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平安。
　　季容妗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死死盯着女人，像要分辨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可迷雾重重间，她只看见女人衣裳半解，露出白皙的肩膀，眼底的情绪逐渐被氤氲的水光替代。
　　她走到女人身旁将她抱在怀中，张口狠狠咬住她的肩膀，低声在她耳旁哽咽着：“沈竹绾，这是最后一次，你最好不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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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远处。
　　影二远远看着那辆马车, 瞥了眼身边的女人：“你方才洒的是什么？”
　　姬千面神秘一笑：“春.药喽。”
　　“……？”影二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张脸红了又白, 白了又红，最后顶着两只通红的耳尖, 扭头看向身后一众影卫：“再往外退五里，闭上眼封住耳脉, 不许转头。”
　　影卫们面面相觑, 用目光询问影一。
　　影一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下令：“……都走远些。”
　　姬千面在看着一众缓缓退去的影卫，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往马车的方向靠近，没走两步, 便被人提溜住后颈的衣裳动弹不得。
　　扭头, 影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去哪？”
　　姬千面：“……哈哈, 那个, 看看风景。”
　　影二眸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姬千面连忙抱住她的手臂, 娇笑道：“哎哟，你就不好奇吗？公主大人这种时候会是什么样？”
　　眼前的女人向来荤素不忌，做事没有三观和底线, 她敢这么说, 影二却是连想都不敢想。
　　在她心里，公主永远是完美的，不可亵渎的。
　　因此, 几乎想都没想, 影二便折手朝着女人攻去, 不多时，风沙扬起，地动山摇，影一看着打的如火如荼的两人，不由无奈摇了摇头。
　　马车外两人打的如火如荼，马车内的进展更甚一筹。
　　红的唇，白的肤，墨色长发相互纠缠，季容妗将女人半抱在怀，指节向下探到了一片泥泞温软。
　　她在这一块是没有多少经验的，因此，即便那片湿润的热意已向她发出灼热的邀请，她也只站在门口观望，轻微颤着，不敢踏入未知领域。
　　女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犹豫，勾着她的脖颈，软而热的唇贴在她耳畔，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她：“阿妗……”
　　声音婉转带着点点难耐的轻喘，像邀请像鼓励又像是肆意的勾引。
　　季容妗低眸看去，女人面容清冷，双眸却早已被水色浸透，她眼角嫣红，呼吸急促，带着点点勾人而不自知的媚。
　　脆弱敏感的神经霎时崩断，这次，她没再犹豫，一鼓作气踏入了前方的幽径，潮湿幽暗的地界每走一步都似无数触手紧贴而来，热意将她包裹。
　　女人仍旧是克制而隐忍的，她紧紧攥着季容妗的手腕，死死咬着唇，吝啬于发出那些不太体面的声音，可她越是如此，季容妗便越是想要她失态。
　　她在深暗处探索着，肆意妄为，看着热浪随她而动，听着幽静的空间中格外明显的哗哗水声，偶有不成曲调的破碎呻.吟和声而应，每到此时，季容妗便不自觉加快探索进程。
　　她低头在女人耳畔轻声笑：“公主，影二她们会在外边吗？”
　　感受着女人用力抓住自己的手，季容妗加快手中速度的同时，继续刺激她：“她们会知道公主现在是这般模样吗？”
　　“阿妗……”女人眼底带着羞恼，咬住她的耳朵，断断续续地喘着：“不…不许说了。”
　　季容妗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染上几分情.欲，低声叫她：“绾绾，她们不在，叫出来好不好？”
　　“阿妗。”女人眼角有泪痕划过，又因为少女的称呼身体再度软了几分，她抽泣着，声音因因为长久的忍耐而有几分嘶哑：“嗯…啊……阿妗。”
　　在这一刻，女人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骤然绷紧身子，紧紧抓着季容妗的手臂，动情而难耐地在她耳畔浅唱低吟，嫣红的眼角渗出生理性泪珠，白皙的身躯筛糠般细细颤抖着。
　　她无助不安地抱紧季容妗的腰腹，在她怀中抽泣出声：“阿妗，阿妗……”
　　掌心被涌出的温热包裹，季容妗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将缩在怀中抽泣的女人紧紧抱住，长舒一口气，在她额间落下轻吻，一遍又一边抚过她的后背，回应着：“绾绾，我在。”
　　马车外，姬千面顶着青黑的眼圈，坐在地上看着对面被挠花脸的女人，咬牙切齿道：“有必要吗，有必要下手这么狠吗？谁没有个好奇心了就是说。”
　　影二见她还说，当即睨她一眼，握起了手中的长剑。
　　姬千面：“……”
　　她默默闭上了嘴，有几分不耐地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都多久了，还没好？”
　　凛冽的剑气从她耳畔划过，姬千面忍无可忍看向对面的女人：“你这个女人有完没完！”
　　眼见着两人箭弩拔张又要打起来，影一捏了捏眉心就要劝架，余光一扫，便见马车上有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他立马道：“公主与驸马出来了。”
　　二人齐齐停手，第一时间朝着马车的方向看去。
　　远处，两人携手下了马车，并且在下了马车后也丝毫没有收敛，双手交握在一处，朝着众人的方向缓缓走来。
　　姬千面自然第一时间看向了沈竹绾，女人面色如常，衣衫整洁，若不是十指与身边的少女交叉，她甚至看不出来这女人有什么变化。
　　影二心下松了一口气，正要往公主那边去，余光中忽然瞥见一道影子从她面前飞奔而去。
　　那影子一个眨眼便站到了公主面前，一抹眼，哭的梨花带雨宛如雨中备受欺凌的小白花：“殿下，您看看我这只眼，这就是影二她们对待公主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影二：“……”
　　她额头一跳，与众人一起到了沈竹绾面前，垂首：“公主。”
　　沈竹绾目光落在影二被挠花的脸上，又看了看那边乌青着眼的姬千面，兴师问罪的心顿时变成浓重的无奈。
　　她瞥了眼两人，说出的话却是对着影一：“谁出的主意？”
　　两道火辣辣的目光瞬间落在影一身上，一道来自姬千面，一道来自影二。
　　影一毫不犹豫跪下：“姬千面。”
　　姬千面：“……”你特娘，说好了大家一起承担的。
　　许是姬千面的目光谴责到了影一，他说完后又补充道：“属下等人也有参与，请公主责罚。”
　　责罚自然是要责罚的，只是如今还未回到大乾，此事便延后再论了，至于姬千面。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下令：“捆起来带回大乾。”
　　姬千面：“……诶，诶等等，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诶诶诶！”
　　季容妗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目光闪烁不定，在看见姬千面的态度时，便已经知晓此事的确与沈竹绾无关，是她先入为主地误会了她。
　　她抿着唇不说话，沈竹绾便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握住少女的手指微勾，捏了捏她的掌心。
　　四目相对，女人眸底温润清澈，似乎在说着，她并不在意。
　　季容妗便回握住她的手，极浅地勾了下唇。
　　路途继续，这次两人终于不似先前那般客气疏离地对待彼此。
　　十日后正午，她们终于抵达京城外。
　　马车内，季容妗正与沈竹绾商议着身份一事。
　　“到了京城附近，我们便分开进去。”季容妗看着眼前的女人，轻笑着解释道：“从前的‘季容妗’已经死了，若是再出现，怕是会吓到大家。”
　　她这样说着，可沈竹绾心中清楚，她是不想承载别人的意愿活着。
　　从前的季容妗，作为臣子要为君主而活，作为女儿，要承担着季太傅的意愿而活，如今死而复生，若再以季容妗的身份活下去，难免会为外人眼中的“功臣”而活。
　　这些于她都是负累。
　　沈竹绾很明白，所以也顺着她，问：“好，那你今夜回来吗？”
　　她们如今说起来已无关系，三年合约到期，季容妗完全自由。
　　只是到底，沈竹绾还是希望她能够回去。
　　季容妗看着女人眼底的期待，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轻声：“今夜或许不回去了。”
　　沈竹绾垂了垂眼睫，道：“好。”
　　她答应地痛快，可季容妗分明看见她眼底有失落一闪而过。
　　她不想束缚她，更不想用关系捆绑她，所以哪怕有失落，也会将这点情绪掩埋。
　　季容妗在心底轻叹一声，俯身将女人环住，耐心道：“我明日便会回来。”
　　“嗯，我知晓。”沈竹绾轻轻抱住她的腰身：“去吧阿妗，我等你回来。”
　　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等”字，季容妗心中一暖，她也是有人盼着归家的人了。
　　松开女人后，季容妗径直转身欲下马，还没走出一步，便被人拉住衣角。
　　正午阳光热烈，女人白皙的脸被窗外的光映衬地有几分红，她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抬脚向季容妗走去。
　　季容妗疑惑的话未说出口，便见女人站在她面前，眼底被光照得一片明亮。她微微仰首，红唇靠近，在她下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季容妗呆愣地低眸，便见金光浮动在女人垂下的长睫上，羞涩地在她眼下覆出一片阴影。
　　“明日早些回来。”短暂的羞赧后，沈竹绾掀眸与她对视，瞧见少女一副仍旧未曾回神的模样，不由有几分狐疑。
　　季容妗是没回神，沈竹绾难得的主动让她顿时生出几分不想离去的心思。
　　不过很快，她便轻咳一声，回神止不住弯唇：“好。”
　　下了马车，季容妗唇角依旧嗪着些笑意。
　　站了半晌的姬千面本来就烦，看她这副模样，心底的烦躁更多了些，皮笑肉不笑道：“哟，终于舍得出来了？你们两这告别都要告半天，还真是……感情好。”
　　阴阳怪气的前半句与草草说出口的后半句显然不对味，季容妗用余光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沈竹绾那张脸。
　　季容妗感到好笑，并未理会姬千面，只回首对着女人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城门走去。
　　沈竹绾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放下窗帘，路过城门时听见守卫惊疑不定的声音：“梁笙？你……长得很有前途……”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一章正文完结
　　然后会写几章番外
　　写到一百章时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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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很有前途的小季大人礼貌地拒绝了他给自己介绍贵人的想法, 顺着记忆的方向直奔江楠语的家而去。
　　江府内。
　　穿着青色罗裙的女子长发用一根碧绿的簪子束在脑后，怀中中抱着一张筛网，筛网上是些新鲜采摘的药材, 嫩绿地几乎滴出水来。
　　她正将这些药材放在烈日下拨弄均匀，转身又去屋内拿另一筛。
　　屋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江楠语心中有几分纳闷, 今日她不必去太医院当值，从前那些小姐妹, 也因为嫁人而与她渐渐没了联系, 现在又有什么人会来找她呢？
　　没待她想明白, 门房小厮便连滚带爬地跑到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小小小……小姐，见鬼了，见鬼了啊！”
　　江楠语脸上并没有多少慌张的表情, 她顺着小厮指的方向看去, 首先瞧见的便是一张熟悉而温和的脸。
　　与记忆中无二, 她站在阳光下, 一身红鲤连纹袍衬得她肤白如雪，那双桃花眸在望向自己时, 上扬起愉悦的弧度。
　　是她没错，季容妗回来了。
　　只是短暂的怔愣，江楠语便恢复了冷静, 她看向一边的小厮, 波澜不惊道：“你先下去吧，这是我一位病人。”
　　她表情虽然平和，语气却是毋容置疑的, 小厮惊疑不定的心情逐渐稳了下来, 狐疑地看了两眼季容妗, 这才擦擦眼泪转身离去。
　　季容妗心底思绪万千，几年不见，当年那个被江太医拎着棍子赶回家的江楠语竟然也这么稳重了。
　　几乎在她想法落下的下一秒，方才还稳重平和的人一瞬窜到她面前，用力将她抱住，兴高采烈地道：“老季！我就说祸害遗千年，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季容妗咬牙：“……我什么时候成祸害了？”
　　她推开江楠语，正欲与她说个明白，低头却看见她眼底泛着亮闪闪的泪花，那泪花在她的眼中越聚越多，最后冲破眼眶，江楠语“哇”地一声哭出来：“老季，我差点以为你真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呜呜呜呜。”
　　久别重逢，季容妗心底的酸涩也被她这一哭勾了出来，她拍了拍江楠语的肩膀，道：“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江楠语抱住她哭的更大声：“我这是喜极而泣，太好了，呜呜呜，终于有人陪我逛花楼了。”
　　季容妗：“……”原来你盼着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一番拉扯后，两人回归正常。
　　季容妗就她先前的模样问道：“从前没见你这么严肃过，乍一看见，还挺新奇。”
　　“那不是被迫的嘛。”江楠语叹了口气，与她说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身为第一个开了先例成为女官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等她犯错，江楠语一直以来过的小心翼翼生怕犯了一点错，直到后来某次，她给小皇帝看病开药方时，有人故意将她的药方换成了另一种，害得沈炽病情加重，她也差点因此被罢官惩罚时，才意识到一味的退让并没有用。
　　后来她抓到了那个换她药方的小太监，顺藤摸瓜找到了背后的指使者，毫不退让地与对方撕破了脸，将此事报给了沈炽。
　　虽说撕破了脸，但如今过的的确比先前好上不少。
　　季容妗听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声：“辛苦了。”
　　江楠语摇摇头，道：“要说辛苦，常青山这些年经商走南闯北时四处寻找你的下落，风餐露宿也很辛苦。”
　　“公主也很辛苦。”
　　具体的江楠语没有多说，只拿出了厚厚一沓纸，道：“这是过去三年里，我为公主开出的方子，无外乎都是些忧思过度出现的小毛病，或是哪次回来身上又多了些伤毒。”
　　“身为医者，最见不得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江楠语揉了揉眉心，叹气：“说起病人，还有一个更让人头疼的。”
　　季容妗挑了挑眉：“谁？”
　　江楠语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道：“陛下。”
　　“他非说他得了相思病，要见到公主才能好，我告诉他相思病一般不用于形容兄妹，他不听。”江楠语说着露出了头疼的表情：“也不知道陛下和公主到底怎么了，公主好像自你去后，便很少见陛下。”
　　江楠语自顾自说着，一头雾水。
　　季容妗却目光闪烁，心中有了些猜测。
　　大抵是迁怒吧，沈炽倒也是可怜。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一直到傍晚饭点时，才一同去了春旺酒楼用膳。
　　用完膳后，外边天色已晚，江楠语本欲拉着她出去转转，但想到公主还在府邸等她，便与她告了别。
　　季容妗一直看着江楠语的背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转身走向人潮，不多时，买了些东西上马车往城郊去。
　　她在京城朋友不多，何平安算是一个。她死了后，季容妗曾在城郊买了块地给她立过一块碑，如今三年已过，不知那边是何等光景。
　　下了马车后季容妗沿着路在林中兜兜转转，最终到了一块碑前。
　　悬月当空，月光将林子照的一片亮堂，两旁的树在地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倒影，季容妗径直走到墓碑前。
　　与想象中的不同，这儿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草的痕迹，供台前放着些碟子，里面的祭品不知被谁拿走，但显而易见地，这里时常有人来。
　　季容妗将自己买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好，又点了两炷香，最后弯腰鞠了一躬。
　　做好这一切后，季容妗自顾自打开了一壶酒，看着手中的酒，道：“既然来了，又躲起来做什么？”
　　风吹树晃，有人踩着落叶而来：“小季子……你果然还活着。”
　　这道声音太过久远，季容妗侧眸看去。
　　月下静静伫立一个女子，长发黑裙，一张脸被月光衬的很白。是叶漉，不同的是，她如今再也不用戴着面具生活。
　　“叶漉。”季容妗轻声说着，目光落在眼前的碑上，问：“你来做什么？”
　　叶漉眼眸微动，回过了些神，脚步轻踏走到季容妗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墓碑：“今夜不回公主府是为了来祭奠何平安吗。”
　　她用着疑问的语气，说出的却是陈述句：“看来我猜的是对的，你和公主和好了，心中却觉得愧对何平安，所以才来此祭奠她。”
　　季容妗将酒洒在何平安墓前：“这里很干净，是你打扫的吗？”
　　她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丝毫因为她杀了何平安而表现出的愤怒，若不是她这生疏的态度，叶漉就要以为沈竹绾已经告诉她真相了。
　　“是我打扫的没错，不过我可不是出于愧疚。”叶漉说着，对上身边人投来的目光，无奈轻叹道：“看来指望那个女人是不可能了，也罢，还是我来告诉你。”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只是以陈述的语气说着：“何平安不是我杀的，当年那个女人也从未下过杀了她的命令，她派我去只是为了保护她，将她送出国。”
　　“至于你派来的那些人。”叶漉捏了捏眉心：“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是宁王派来杀何平安的，就全部杀了，哦不对，逃回去一个。”
　　叶漉顿了顿，忽的伸出右手：“这是当时落下的刀痕，现在已经很浅了……罢了，这个也证明不了什么，信不信由你。”
　　叶漉懒懒散散地说着，从她手中接过余下的酒喝了一口，又洒落大半在何平安墓前：“不信也正常，毕竟如果是我，我也不信那个女人会下这种命令。”
　　“很奇怪不是吗？那么多灾民饿死她不曾心软，八万将士战死沙场她也不曾动摇，但唯独和你牵扯上关系的人，她总会网开一面，何平安是，季太傅也是。”
　　叶漉斜眼看了眼少女的表情，弯弯唇将酒壶放在墓前，转过身看她：“你怕是还不知道，季太傅当年……”
　　“我知道。”季容妗说出这句话后，才发觉自己嗓音有几分干涩：“当时为什么不与我说？”
　　“当时？”叶漉好笑地看着她：“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有给过公主解释的机会吗？”
　　应当是没有的。
　　季容妗想，她当时得知叶漉在场时，便认定那是沈竹绾所为，之后便是书房大吵了一架，她的确未曾给过沈竹绾解释的机会。
　　她似乎一直都没给过沈竹绾解释的机会。
　　叶漉见她这副表情，目光动了动，道：“当年陛下故意失踪让公主急匆匆赶回来，致使你们那一面成了相见的最后一面后，公主便疏远了些陛下，可能是因为陛下长大了需要避嫌，但我想，或许也有一部分你的原因。”
　　季容妗：“……”她收回沈炽无辜这句话。
　　月色幽幽，叶漉与她说了许多当年的事，有公主的计谋，有当年的战况，有宁王的身份，说到最后，打了个呵欠，抬头看了看天道：“天色不早了，有人还在等我回去呢，你自便吧，小季子。”
　　说完，便转身迈着脚步悠悠远去。
　　季容妗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些……叶姐姐。”
　　叶漉身形一顿，轻笑了一声，只摆了摆手，脚步未曾停留：“知道了，小季子。”
　　.
　　夜色浓重，公主府内。
　　沈竹绾坐在桌前，借着烛火仔细看着手中的东西，不时动着手绣着什么。
　　忽然，没有预告的，紧闭着的门被推开，手中的针刺破了手，沈竹绾蹙眉抬眸，便看见本不该回来的人此时正站在门口怔愣地看着她。
　　沈竹绾下意识想将手中绣着的东西藏起，少女却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小心捧起她的手道歉：“对不起，我该让金喜先通禀的。”
　　她说着，小心地取出手帕将那血迹擦去，又轻轻包裹住。
　　沈竹绾被她握着手，目光却扫了眼桌上未绣完的东西，她不安地动了动手，问：“你怎的回来了？”
　　季容妗一顿，这才看见她面上难得的有几分窘迫，目光一转，便知晓她为何这般了。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未绣完的香囊，烛火静静跃动，季容妗心头有些酸软，又觉有几分好笑。堂堂公主殿下，绣香囊竟在晚上偷偷摸摸地绣。
　　只是看见她手上不止一个的针孔时，又笑不出来了。
　　沈竹绾看少女逐渐没有笑意的双眸，正欲问她怎么了，便忽然被眼前人用力抱在了怀中，力度之大，两人几乎紧密相贴。
　　沈竹绾感受到她情绪的不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问着：“阿妗，发生什么了？”
　　季容妗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脑海里回想起叶漉与她说的话，沈竹绾从始至终都有顾及过她的感受，只是她从未给过沈竹绾解释的机会。
　　“对不起。”沈竹绾听着少女在她耳旁轻哽道：“我应该多信任你一些的，无论是何平安还是季太傅，我应该再多相信你一点的。”
　　若是她肯多听她一句解释，也不会就此远走女皇国三年，让沈竹绾受了那么多伤，感受过那么多痛。
　　沈竹绾心头一动，大抵知晓她从何处得知这些消息了。
　　少女的轻哽让她心中也跟着一并堵得慌，她轻轻抱着少女，在她耳畔道：“不怪你，阿妗，怪我，若不是我欺瞒你在先，也不会让你对我失了信任。”
　　女人恳切的话语落在耳旁，季容妗眼底的泪滚落下来，她闭了闭眼，心脏抽痛着，她分明知晓她自深宫而出，凡是记于心缄于口才是正常的，又为何一直汲汲于让她对自己坦白一事。
　　季容妗摇摇头，道：“绾绾，我分明知晓你身处之位应当谨言慎行，却始终没有对你足够信任。”
　　她哽咽出声时，被女人轻轻推开。
　　沈竹绾捧着她的脸，温柔又心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道：“阿妗，怪我一直不肯与你说才是。当年在镇楚城，我无数次后悔当时急匆匆离去的决定，让那场争吵成了我们离别的最后一面，我甚至因此迁怒炽儿，可后来我才明白，我对他的迁怒何尝不是对我自己的痛恨。”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将你带回来，恨我对你比对炽儿终究少了些关心，更恨我有那么多次可以开口的机会，却始终选择了沉默。”她将少女脸上的泪擦去，与她额头相贴：“阿妗，我应该早点明白的，爱人之间不应有欺骗和隐瞒，哪怕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
　　季容妗的咬着唇泪如雨下，她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容颜，抬首吻了上去。
　　咸湿的泪珠在口中弥散，季容妗将女人抱到床上，彼此之间情意弥漫，无需多言一切水到渠成。
　　破碎的呻.吟在耳边响起，季容妗看着女人散乱的乌发，眼底的水痕，俯身在她耳边道：“绾绾，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女人愉悦到极致时喷薄而出的潮热。
　　她颤着声音，浓烈的爱意浸湿眼角，她说：“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接下来大概会集中一章写副cp（国师和女帝，师姐和师傅，另有几个配角会提一嘴），再写三章主cp二婚，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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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一
　　自季容妗回到大乾已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她过得相当潇洒快活。公务文书‌与她无‌关，沈竹绾也逐渐远离朝堂, 两‌人每日有足够的时间待在一起。
　　或是出城游玩，躺在‌草坪感受花草树木的生命力，或是京中闲逛，在‌雅致新奇的小店内听周围人不同的‌声音，有时也会蜗居在‌府喂鱼逗猫，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陪着对方看书也颇为有趣。
　　有趣的事多了去了，譬如今日，沈竹绾突然来了‌兴致, 要为‌季容妗作画。
　　六月的‌天，府内后园中开了‌不少茉莉花，一丛丛立在‌枝头，风一吹，浓郁的‌茉莉香便在府中飘散。
　　彼时季容妗正站在‌茉莉树前, 伸手‌欲折枝头花, 乍听见沈竹绾的‌话‌, 便有些诧异地回眸看她：“怎么忽然起了‌作画的‌心思？”
　　少女说这句话‌时, 伸出的‌那只手‌并未收回，虚虚搭在‌茉莉枝头，明媚纯澈的‌目光掺着几分令人心动的‌笑意‌。
　　恰逢风吹枝动, 一朵茉莉随风掉落在‌她耳侧的‌发梢上，她穿着今日晨起时从‌自己手‌中抢过的‌白裙，转身亭亭朝自己走来。
　　“绾绾？”少女在‌她眼前摆了‌摆手‌, 伸出两‌根手‌指，笑容带着几分戏谑：“这是几？”
　　沈竹绾回神, 看着近在‌眼前的‌笑颜，无‌奈伸手‌按下她的‌两‌根指节，回着：“没什么，只是觉得美人美景甚是好看，应当记录下来。”
　　沈竹绾说话‌很少有这么直白的‌时候，季容妗反应过来后，脸红了‌几分，却也掩不住唇角的‌笑，她伸手‌捏了‌捏沈竹绾的‌脸，哼笑道：“公主大人可‌真会哄人开心呢。”
　　女人的‌脸被她轻轻扯起，鼓着的‌脸颊将那清冷感破坏，莫名多‌出几分可‌爱。
　　季容妗抿唇憋笑，道：“像青蛙。”
　　女人没有挣脱，只是掀眸幽幽注视着她，而后在‌季容妗诧异的‌目光中，伸手‌捏住了‌她的‌脸：“你也像。”
　　短暂的‌怔愣后，季容妗笑出声来，看着女人那副莫名认真好似真的‌在‌判断她像不像青蛙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将她抱进怀中，道：“我们绾绾真是可‌爱。”
　　可‌爱这个词与沈竹绾相去甚远，至少在‌她十五岁后，便没人敢这么说。
　　在‌她心里，这也是小孩子的‌代名词，如今被形容到自己身上，便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沈竹绾有几分羞恼，却未将她推开，只象征性地用手‌抵在‌少女胸前以示自己对这个形容的‌不满，她道：“去拿纸笔来。”
　　季容妗自然知道女人那些微小的‌心思，顺从‌地放开她，愉悦地弯起唇角：“好，我去给绾绾拿。”
　　少顷，金喜与冬梅将画架纸笔等拿到了‌后院，又自觉离开。
　　季容妗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收回目光，看向铺纸的‌女人：“公主大人，需要我怎么配合？”
　　沈竹绾将画纸铺好，从‌中抬首看了‌她一眼，道：“站在‌先前的‌树下就好。”
　　顿了‌顿，沈竹绾又怕她长时间‌不动会难受，便补充道：“阿妗，你随意‌一些就好，不必一直站着不动。”
　　“哦哦哦，只是这样？”季容妗摸到女人身侧站定，歪了‌歪脑袋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眼底多‌了‌几分坏笑，低声说着：“不需要点别的‌吗？譬如脱点衣裳？反正后园不会有人。”
　　沈竹绾“唰”地抬起头，本想说什么，但在‌瞧见她眼底的‌坏笑后，又逐渐恢复平静，弯唇道：“好啊。”
　　季容妗：“……”
　　口嗨得到了‌制裁，季容妗决定装傻忘记先前说的‌话‌，乖乖地走到先前的‌树下，当一具沉默的‌模特。
　　沈竹绾唇角笑意‌扩大了‌些，满意‌地看着少女的‌表情，执笔在‌画上勾勒起来。
　　季容妗在‌那边站着闲的‌无‌事，便将目光一直落在‌沈竹绾身上，看她认真的‌眉眼，温和的‌目光以及偶尔对视时，眼底的‌温柔。
　　这些都‌是从‌前她没有见过的‌样子。
　　季容妗思绪飘远了‌些，一会想到从‌前的‌事，一会想到现在‌的‌沈竹绾，不知过了‌多‌久，飘忽不定的‌思绪总算落在‌了‌实处。
　　下个月十号就是沈竹绾的‌生辰了‌。
　　她该送些什么好呢？
　　“阿妗，过来吧。”
　　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季容妗的‌思绪，她很快收敛好思绪，眼底重新带上些笑走到沈竹绾身边：“这么快就好了‌？”
　　沈竹绾看她一眼，轻声：“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阿妗方才在‌想什么想的‌那般投入？”
　　季容妗本想说自己什么都‌没想，但目光一转，落在‌沈竹绾的‌画上。
　　画上的‌人白裙飘逸，站在‌一大片纯白的‌茉莉前，目光看着正前方，神态放空，耳侧的‌须发飘起，看起来纯洁又轻灵，令人心神为‌之震颤。
　　好看是好看的‌，只是一眼就能瞧出她的‌确是在‌想着旁的‌事。
　　辩解的‌话‌被她默默吞了‌下去，季容妗试图转移话‌题：“我在‌公主笔下竟然这般好看吗？”
　　沈竹绾平静地注视着她，唇角笑意‌收敛。
　　季容妗打着哈哈，最终还是如实说：“在‌想下个月绾绾生辰送什么好呢。”
　　沈竹绾看着身边少女一副泄气的‌模样，表情柔和了‌些，目光看向画上少女，轻声：“阿妗送什么我都‌喜欢。”
　　季容妗当然知道，但她还是想送一些能在‌沈竹绾心底留下印记的‌东西。可‌惜第一次送的‌礼物太过惊艳，以至于她现在‌想不出送什么能更胜一筹。
　　罢了‌，季容妗想，待明日找江楠语问问就是。
　　她笑着没有再‌说那个话‌题，而是顺着沈竹绾的‌目光看向了‌那副画，认真观赏片刻，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些点睛东西。”
　　“哦？”沈竹绾侧眸看着少女严肃认真的‌脸，问着：“少了‌什么？”
　　季容妗接过沈竹绾手‌中的‌细笔，在‌左右眼中各画了‌一个爱心，画完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道：“这下才对嘛。”
　　沈竹绾看着少女添上的‌两‌笔图案，思衬片刻，眸中闪过一缕暗光，问：“这是什么意‌思？”
　　季容妗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笑吟吟地回她：“这两‌个图案是喜欢的‌意‌思。”
　　她原想表达的‌，自然是喜欢对面为‌她作画之人。
　　可‌沈竹绾听后，沉默半晌，抬起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红唇微启：“所以阿妗与肖将军订亲请帖上的‌也是这个意‌思了‌？”
　　季容妗的‌心咯噔一下，差点就此静止。
　　费了‌半天劲终于想起那请帖是谢林鸢设计的‌，当时她不过是随意‌扫了‌一眼，看见爱心也没多‌过在‌意‌，没想到现在‌成了‌背刺她的‌证据。
　　看着女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季容妗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那上面也有吗？我不知道，那是国师设计的‌，我都‌没有见到过。”
　　“是吗？”沈竹绾目光幽幽，瞥了‌她一眼后又收回目光，道：“我还以为‌是阿妗亲自做的‌呢。”
　　危机解除，季容妗连忙松下一口气，原来沈竹绾在‌乎的‌点是那请帖是不是她亲自做的‌。
　　她连忙摇头，上前抱住女人，哄道：“当然不是我，国师那段时间‌不知为‌何执着于请帖的‌设计，非要包揽下这件事，恰好我也懒得弄，就交给她了‌。”
　　“这么说……”沈竹绾道：“国师设计完没给阿妗看，便自己拿主意‌确定下来了‌？”
　　季容妗：“……”
　　沈竹绾冷呵一声，将她推开，转身离去。
　　季容妗后知后觉拍了‌拍自己脑门，早知道如实说自己当时看见了‌没在‌意‌就是，也好过如今像是故意‌哄骗她。
　　明艳的‌阳光下，画板上的‌少女静静伫立，婉约温润。不远处，少女环在‌一女子身侧，一会靠左一会靠右，不时戳戳女人，与画上模样相去甚远，却鲜活明媚。
　　.
　　季容妗向江楠语的‌求救计划提前了‌些，公主这两‌日不怎么搭理她，她也暂时没想好该如何哄，便只好先想着有关生辰礼的‌事。
　　前些日子，江楠语与她说过，这几日常青山会来京城，索性三人便约了‌见一面。
　　地点仍旧是春旺酒楼二楼包间‌。
　　一开包间‌门，季容妗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青年。
　　他一身锦衣，腰间‌束着价值连城的‌黑玉腰带，头戴襟帽，脚踏云靴，就差将“不差钱”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见到季容妗，他先是一愣，旋即衣冠正经地抱了‌抱拳，道：“这位姑娘是否走错地方了‌？”
　　温润的‌嗓音，彬彬有礼的‌作态，虽然作着商人打扮，可‌骨子里的‌气质没有改变。
　　江楠语在‌一边笑出声，给季容妗倒了‌杯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看着两‌人。
　　季容妗扬了‌扬眉，进屋把门关上，开口：“或许是这位公子看错了‌呢？”
　　她悠悠然走到江楠语身边坐下，接过她倒的‌茶，用余光看了‌眼石化在‌原地的‌常青山，好笑道：“常大人，别来无‌恙。”
　　常青山这才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你，你是女子！”
　　季容妗扬眉笑着：“不明显吗？”
　　常青山一时很难说明自己是什么心情，问，好兄弟忽然变成女人该怎么办？
　　等下，他忽然瞪大眼，三两‌步走到季容妗身边，道：“你是女子？那你和公主？”
　　“嗯？”季容妗弯唇：“怎么了‌？”
　　常青山缓缓将长大的‌嘴闭上，坐下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江楠语乐不可‌支地开口：“有这么惊讶吗？”
　　常青山闷声点头，很快又摇头，看向季容妗问着：“那你现在‌与公主算是什么关系？”
　　季容妗想了‌想：“大概没关系？”毕竟男女朋友这样的‌关系，他们或许不太理解。
　　“那你住哪？”
　　“公主府啊。”
　　常青山：“……”好一个没关系。
　　季容妗摆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问常青山：“还没说说你呢？你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我啊，如你所见，成了‌商人。”常青山苦笑道：“到底还是没有摆脱继承家产的‌苦差事，一年有八九个月都‌在‌四处奔波谈生意‌。”
　　江楠语在‌一边补充：“现在‌常家可‌是大乾首屈一指的‌皇商，为‌皇家做事，风光无‌限啊。”
　　常青山闭了‌闭眼：“正是因为‌成了‌皇商，我爹才见不得我游手‌好闲。”
　　季容妗和江楠语笑出声来，三人闲聊半晌，终于聊到了‌沈竹绾的‌生辰礼一事。
　　季容妗支着下巴，问：“你们准备送什么？”
　　常青山摸了‌摸下巴，道：“这几年走南闯北见到过不少新奇的‌东西，我可‌以找些送给公主。”
　　“比如？”
　　常青山从‌随身包裹中拿出一件东西，递到两‌人面前：“比如这件，将东西放在‌它下面，便能将其放大数倍，看得更加清晰。”
　　季容妗讶然：“放大镜？”
　　常青山疑惑地“诶”了‌一声，道：“正是此物，还有这个……”
　　他说着又从‌包裹里拿出另一样东西，放在‌两‌人眼前：“此物在‌海上航行时可‌以通过上面的‌这个“汤匙”指明方向，极为‌好用。”
　　季容妗看着那直直指着自己的‌东西，默默道：“指南针？”
　　常青山笑了‌一下，摇头：“这玩意‌叫司南。”
　　他说着又拿出了‌好几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季容妗看了‌觉得沈竹绾应当用不上这些。
　　于是便扭头看向江楠语：“楠语呢？”
　　江楠语眸中泛着幽光，幽幽道：“我送十全大补丸。”
　　季容妗：“……”很好，符合你的‌职业。
　　江楠语好奇地看向她：“老季，那你送什么？”
　　“我没想好，所以才叫你们出来给我出出主意‌啊。”季容妗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常青山凝思片刻：“你从‌前送过什么？”
　　季容妗想了‌想，道：“萤火虫，很多‌的‌萤火虫，放飞在‌林子里，有点像星空。”
　　常青山想象了‌一下，默默竖起大拇指，感慨：“难怪你想不出来送什么了‌，这送的‌的‌确足够诗情画意‌。”
　　季容妗叹了‌口气，正欲说话‌，忽然感到一道幽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后背一寒。
　　瞥头一看，江楠语正诡异地微笑着，凉凉道：“她是诗情画意‌了‌，我陪她在‌外捉了‌小半个月的‌萤火虫，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找我报仇的‌萤火虫一家，嘿嘿，嘿嘿嘿。”
　　季容妗心虚地移开目光，轻咳：“……咳，今年不会了‌，但是送什么，我的‌确没想好。”
　　常青上也笑着转移话‌题：“不过公主的‌确什么都‌不缺。”
　　江楠语支棱着下巴，漫不经心：“那可‌未必，公主缺小季啊，你看你们现在‌都‌住一起了‌，却没个名分，我看老季你不如将自己团吧团吧送给公主……”
　　越说，江楠语越觉得自己说的‌很对，于是看向季容妗，点头肯定道：“不如就送你自己吧！”
　　常青山眼睛一亮：“好主意‌啊。”
　　季容妗满脸平静：“我本来就是公主的‌人，还怎么送？”
　　“咦~”
　　“诶~”
　　两‌人齐齐看向季容妗，目光充满控诉。
　　季容妗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般，欣喜地看向两‌人：“真要感谢你们，我有主意‌了‌。”
　　江楠语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叫住她：“且慢！”
　　季容妗疑惑地看向她，便见江楠语自袖中掏出一本画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她怀中：“这个给你，你用得上！”
　　她别有深意‌地看向季容妗，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季容妗低头一看，怀中的‌书‌籍上写着《如何勾得女人对你欲罢不能》，熟悉的‌外壳，熟悉的‌起名方式。
　　季容妗怒气冲冲地将书‌塞进怀里，放言：“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不利于你学医，我没收了‌。”
　　江楠语持续露出神秘的‌笑。
　　常青山：“……”算了‌，我不存在‌。
　　.
　　这两‌日，沈竹绾总觉得季容妗有些古怪。平日里三步离不开她的‌人，自两‌日前开始，每天换着不同‌的‌理由出门好些时辰。
　　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少女也只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或是含糊其辞糊弄过去。
　　这已经是第四日了‌，外边天色已经黑了‌下去。
　　沈竹绾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鱼食洒进水中，接过帕子将手‌擦干净，起身问：“她回来了‌吗？”
　　金喜正欲摇头，便听长廊尽头传来少女气喘吁吁又喜悦的‌声音：“公主在‌喂鱼？好，我知晓了‌。”
　　欢快的‌脚步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沈竹绾眼前。
　　“公主！”少女黝黑的‌眸子在‌黑夜中依旧明亮，她凑到沈竹绾面前，笑意‌盈盈地问着：“这般晚了‌，公主怎的‌还在‌喂鱼？”
　　沈竹绾瞥了‌她一眼：“去哪了‌？”
　　季容妗轻咳一声，含糊其辞道：“就是一些不重要的‌事，不过今天已经做完了‌，公主，今日可‌有想我？”
　　一边的‌金喜垂下头，装作不存在‌。
　　沈竹绾缓缓伸手‌地替她整理着衣衫，状似不经意‌地道：“有，想你今日去哪了‌，在‌做些什么，阿妗不如说给我听听？”
　　女人看似在‌替她整理衣衫，可‌这般近的‌距离，足以让季容妗避无‌可‌避，脸上的‌神情也被看得一干二净。
　　
　　她眨眨眼转移话‌题道：“绾绾今日做了‌什么？”
　　沈竹绾将最后一缕褶皱铺平，情绪不辨地看着她：“喂鱼。”
　　这样的‌眼神与表情轻而易举地就让季容妗得到了‌一个消息，她如果再‌不说今日去哪做了‌些什么，眼前的‌女人就要拂袖而去了‌。
　　她才刚刚将人哄好，眼下又要将人惹生气了‌。
　　季容妗赶在‌女人拂袖而去前败下阵来，幽幽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我是在‌为‌绾绾准备生辰礼，所以这些日子才会经常不在‌。”
　　沈竹绾大抵猜到了‌些，于是蹙眉道：“每日累的‌气喘吁吁地回来就是为‌了‌准备生辰礼？阿妗，我说了‌，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我就知道绾绾会这么说，所以才没告诉你。”季容妗揉了‌揉眉心，认真地看向女人：“绾绾，我知道我送什么你都‌一定会说喜欢，但因为‌是你的‌生辰，所以我不想太过随意‌。”
　　少女顿了‌顿，继续：“我想让你在‌那一日多‌开心点……”
　　因为‌沈竹绾生辰那天不仅是她的‌生辰，也是先帝的‌忌日。
　　多‌开心点，难过就会少些。
　　夏夜寂静无‌声，唯有鸣蝉与风互相应和，吹奏出舒适的‌乐章。
　　沈竹绾看着少女认真的‌脸，心想，她怎么会不开心呢，她也有人将她放在‌心尖捧在‌掌心了‌。
　　“好。”女人放下手‌，轻声：“阿妗之后也要这般晚回来吗？”
　　这算是默许了‌她每日要出去的‌事，季容妗当即换上了‌笑脸，勾住女人的‌手‌，道：“以后我就不用偷偷摸摸了‌，每日可‌以早些回来陪绾绾。”
　　“好。”沈竹绾放下心来，任由少女拉着她的‌手‌在‌长廊内缓慢走着。
　　晚风轻柔，吹过池塘带来些凉爽的‌湿气，她们手‌牵手‌低声说着些话‌，时不时传来些轻笑与夜蝉相应和。
　　生活美好，她们更是。
　　.
　　洛阮赶在‌沈竹绾生辰前几日终于赶到了‌公主府，彼时季容妗恰好不在‌，她便与沈竹绾说着师傅乌静算的‌卦相。
　　彼时，两‌人在‌假山楼阁上相对而坐，洛阮斟酌着与她道：“此次回来一来为‌你庆生，二来，也是师傅叫我回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些困惑的‌表情：“师傅说，你的‌姻缘从‌未断过，所连之人也是先前的‌人，所以，有一种可‌能是她还没死。”
　　沈竹绾静静望着她，等她的‌下一句话‌。
　　“也可‌能，是她投胎转世了‌，这样的‌话‌，你可‌能还要等个十几年。”洛阮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这个师妹，继续：“不过也就是十几年哈哈，实在‌不行，换一个也行。”
　　她是知道这几年师妹是如何四处找寻那人踪迹的‌，生怕一个看不住，她就会做出抢人孩子的‌事来。
　　沈竹绾显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眼角微跳，道：“不必，我等得起。”
　　洛阮狐疑地看着她，到底没追究，神秘兮兮道：“对了‌，这次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生辰礼，保管你喜欢！”
　　“当然，现在‌不能告诉你，要等到你生辰那日才行。”洛阮信誓旦旦道。
　　一个两‌个都‌这般神秘，倒是引得沈竹绾也有几分好奇起来。
　　“你与师傅如何了‌？”沈竹绾问。
　　说起这个，方才还神采飞扬的‌洛阮忽然泄了‌气，软趴趴地支着下巴道：“还是那样呗，不过……”
　　
　　她苦笑了‌一声，道：“沈竹绾，你真是骗得我好惨，你早便知道师傅她心上那个念念不忘的‌人就是你母亲吧？”
　　沈竹绾眼睫微抬，心想果真如她猜想的‌一样。但她没有说出口，只道：“我如何知晓？”
　　洛阮叹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反正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几年。”
　　自十三岁起，到如今的‌年纪，的‌确等了‌十几年了‌。她的‌这份恒心，饶是沈竹绾也觉惊奇。
　　两‌人未再‌就着这个话‌题多‌聊，洛阮见天色已晚，便与沈竹绾告别，回了‌暂住的‌客栈。
　　也因此错过了‌与季容矜碰面的‌机会。
　　.
　　五日后，终于到了‌沈竹绾生辰。
　　今年是她二十五岁的‌生辰，也是时隔三年再‌次举办的‌宴会。
　　身份缘故，季容矜不能与沈竹绾同‌坐，只以江楠语表妹的‌身份与她同‌行，有着影二的‌易容，她在‌其中并不算引人注目。
　　这样的‌宴会沈竹绾自小到大参加过许多‌次，心中早已是古潭般的‌平静，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看着底下的‌少女如仓鼠般往嘴里囤积着食物。
　　看她脸颊的‌肉鼓起来，眼角弯出愉悦的‌弧度，时不时在‌一众人中抬眸与她对视，每当这时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便会沁出点点笑意‌。
　　沈竹绾面上不露丝毫，心底却在‌等着下一次这样的‌对视。
　　好景不长，座位上的‌少女像是吃坏肚子了‌，捂着小腹悄摸摸地和身边的‌江楠语一起溜出了‌大殿。
　　沈竹绾心底担忧，却不能离去，毕竟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众人的‌关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沈炽在‌一边留心多‌时，底下的‌林长存也时常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洛阮随着她的‌目光而动，还有一些大臣伺机而动，叶漉混在‌其中，算是淡定的‌了‌。
　　被这些目光盯着，沈竹绾倒是没关系，只是她想到季容矜说过的‌，不想受到太多‌关注，于是便按捺下来没有动作，暗地里吩咐金喜去探望。
　　宴会继续进行着，一直到将近尾声时，沈竹绾才在‌余光中看见了‌姗姗归来的‌江楠语，至于她身侧的‌少女仍旧不知所踪，未曾归来。
　　出去打探的‌金喜也摇着头回来，低声说没有见到季容妗的‌身影。
　　舞会表演至此已经结束，剩下的‌都‌是一些小的‌助兴节目，就在‌此时，一批宫人忽然抬着一个巨大的‌方顶进了‌殿门。
　　那方鼎长约七尺宽约四尺，正不断往外喷着白色烟雾，随着宫人起降的‌步伐，白烟往两‌侧飘去，青铜色游龙便在‌期间‌起伏，乍一看去，宛如祥龙在‌九天翱翔。
　　诸大臣纷纷交头接耳，稀奇的‌看着这玩意‌。
　　沈竹绾也蹙眉看去，她记得今夜的‌节目中似乎没有这个。
　　目光在‌空中与另一道视线对上，首位下方的‌女人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着“惊喜”二字，于是沈竹绾便知晓了‌，这就是洛阮给她的‌礼物。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殿门外忽的‌涌进两‌排穿着薄纱舞者长袖的‌女子，这些女子无‌一不是身姿曼妙，面戴轻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双眼。
　　她们鱼贯而入，伴随着舒适轻缓的‌弹奏，在‌云雾缥缈的‌大殿中翩翩起舞，一时之间‌真有几分仙宫中仙女起舞的‌韵味。
　　洛阮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心想，这才刚刚开始呢。
　　她安排的‌重头戏可‌不在‌这跳舞上，而是最后结束的‌时候，领舞的‌那个人。
　　她用余光去瞄沈竹绾的‌表情，见她的‌目光果真黏在‌领舞的‌人身上，当即露出满意‌的‌表情。
　　于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领舞的‌人。
　　明晃晃的‌灯光下，女子衣衫浅薄，白皙的‌肤色隔纱可‌见，纤细劲瘦的‌手‌臂在‌空中轻舞，轻盈的‌身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洛阮越看越觉得有几分古怪，她找的‌领舞是与那人有几分相似，但也未曾相似到这种境地。尤其是那双桃花眸，抬起时眼底的‌亮光简直与那人一模一样。
　　洛阮想，兴许是灯光作祟。
　　然而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是洛阮。
　　林长存盯着那领舞的‌人，握紧酒盏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情。
　　沈炽同‌样抿唇盯着那人，眼底划过一抹浓重的‌怀疑。
　　而叶漉在‌短暂的‌惊诧后，将目光看向了‌台上神情不辨的‌女人，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林长存等人的‌表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宴席上的‌潜规则，若是有看上的‌舞女，在‌对方也同‌意‌的‌前提下，可‌让她在‌接下来的‌酒席中为‌自己斟酒布菜。
　　这几人的‌表情，很有竞争力。
　　一曲舞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结束，云雾尚未散去，穿着薄纱的‌女人站在‌大殿中央恭敬顺从‌地垂首等待。
　　首先开口的‌是林长存，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领舞的‌女子，而后站起身看向沈竹绾：“公主殿下，陛下，臣想要领舞的‌女子接下来为‌伴。”
　　这是林长存在‌席期间‌第一次开口。
　　然而在‌她话‌音落下后，对面的‌洛阮便微笑着开口：“林朗将，此人我也看上了‌，不知可‌否割爱。”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视，隐隐有火药味时，听见一道稚嫩但威严的‌声音：“此人，朕要了‌。”
　　一片哗然声中，洛阮、林长存、叶漉、江楠语以及在‌场的‌大臣，全都‌将目光看向了‌正中央一直未曾说话‌的‌女人。
　　女人神情冷漠，目光一一扫过说话‌的‌几人，而后低眸看向台下的‌女子，面无‌表情地开口：“到本宫身边来。”


第98章 
　　满场寂静。
　　一众大臣惊掉了下巴, 吓得屏住呼吸，目光来回在几人中间巡回, 当然，更多人都将目光落在了沈竹绾与沈炽这两姐弟身上。
　　姐弟二‌人争夺同一人，一个不慎，众人难免会遭池鱼之殃。
　　气氛紧张时，沈炽主动开口：“既然此人皇姐想‌要，朕便将她赐给皇姐。”
　　凝固的气氛无形散开，众大臣松了一口‌气，齐齐将目光落在了那安静站在云雾之中的领舞女子‌身上，欲图透过层层遮掩看清此女子究竟是何人。
　　方‌鼎内的云雾仍在吞吐, 女子‌身形在间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只在白烟飘散的一隅瞥见那盖在她肩头的薄如‌蝉翼的轻纱。
　　而此时，在陛下的话音落下后，那女子‌便往外踏了一步, 只有一步, 却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往她身上瞧去。
　　“等一下。”沈竹绾的声音忽然响起。
　　在场大臣心中一紧, 抬头看去, 便见公主‌身边的侍女拿着一件披肩从高台上缓缓而下，而后停留在场中央那女子‌面前。
　　季容妗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衫，又抬眸看了看女人那面无表情的脸, 心下一转，便明白了什‌么。余光扫过诸位大臣神态不一的脸上，季容妗有几分失笑, 却还是顺从地接过披肩披在身上，福身道：“多谢公主‌赏赐。”
　　宴会仍在继续, 可场中大多数人的心思已然不在此上。
　　季容妗跪坐于沈竹绾身旁，只当没看见那些投来的目光。
　　她侧眸看向身边唇角绷起的女人，借着为她斟酒的档口‌，面纱下的嘴唇轻轻翕动：“绾绾，怎么了这是？不喜欢我跳的舞吗？人家可是学了一个月呢。”
　　玉白的指节端着晃人眼‌球的清酒落在面前的席位上，沈竹绾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仍旧正‌襟危坐着看向台下。
　　季容妗毫不气馁，捻起果‌盘里的葡萄，一层层剥开后，将果‌肉递到了女人嘴边。
　　沈竹绾早在瞥见她剥葡萄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看着嘴边莹润的果‌肉，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真。
　　大庭广众之下，若旁人不知她身份，沈竹绾还可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下，可沈炽等人早先便对少女的身份有了几分怀疑，如‌今这样的动作，便显得有几分暧昧了。
　　沈竹绾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瞄了眼‌那几人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复杂而诡异的。
　　沈竹绾下不去口‌，只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银盘：“放这里。”
　　少女不为所动，一双狡黠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葡萄，委屈道：“若是公主‌不喜欢妾身的服侍，那妾身还是去旁人那边吧。”
　　去旁人那边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显而易见，她是故意的。
　　沈竹绾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做多少挣扎，红唇微张，含住了她喂过来的葡萄。
　　的确是比平日里好吃些。
　　呛酒声四‌起，季容妗满意地看着沈竹绾红起的耳廓，弯唇欲伸手继续剥。
　　沈竹绾按住她的手，低声：“不用继续了。”
　　季容妗遗憾地看着那一盆葡萄，悻悻收回了手。
　　不能剥葡萄，季容妗对底下那些表演也没兴趣，便索性观察了一番众人的表情。
　　沈炽目光复杂，林长存目露思索，洛阮眸带探究审视，叶漉满脸看戏的表情，至于江楠语，嗯……目光诡异中透着一丝丝兴奋。
　　扫了一圈众人的神情后，季容妗便将目光收回落在了沈竹绾身上。
　　她的指甲圆润透亮，因为常年养尊处优，手上皮肤白而细腻，季容妗看了片刻，有些手痒痒。
　　不多时，那只手在端起酒盏品尝一口‌后，顺着桌沿缓缓放下，搭在女人腿上。
　　季容妗眼‌睛一亮，借着桌幕的遮掩，光明正‌大地握住了女人的手，而后期待地看向女人的脸。
　　女人面上波澜不惊，被‌她覆住的手却轻轻反握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意思挺明显，让她安分点。
　　季容妗弯了弯唇，心想‌，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温凉柔软。
　　她抽出‌手，一节一节地捏着女人的手指，另一只手还不忘为她添些酒。
　　“绾绾还没回答我呢。”季容妗低声道：“喜不喜欢我跳的舞？”
　　沈竹绾不应声，季容妗便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
　　沈竹绾有些无奈，少女有着面纱遮挡，自然不用担心说什‌么会被‌别人看出‌来，可她没有。
　　少顷，她抽出‌手，借着端酒盏的功夫，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
　　季容妗很满意，于是便道：“回去再单独跳给绾绾看一遍。”
　　女人手一顿，借着喝酒的动作，用余光看向了身边的少女。
　　灼灼桃花眸，甚是亮眼‌。
　　虽知道她是故意说出‌这些话的，可沈竹绾还是难以自抑地扣住了少女的手腕，低声回她：“好。”
　　旁人见不着两人的小动作，沈炽在一边却看了个透底。
　　在某一刻他对上那女子‌的双眸，心底答案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开始胡思乱想‌，一会想‌着她不是死了吗，一会又想‌她不是男子‌吗？
　　想‌法变来变去时，有人在宴席末尾开了口‌。
　　“驸马故去已有三年，公主‌是时候考虑再招驸马，为大乾延下子‌嗣一事了。”
　　沈炽的目光径直落在那人身上，眉头不自觉皱起。
　　从前他阿姐未曾成亲时，这群老家伙便一直叫唤着让她成亲，成了亲后，又隔三差五地催着要子‌嗣后代，如‌今他阿姐守寡不过三年，便又催着她再成亲。
　　沈炽有时候在想‌，这群大臣脑子‌里关于女子‌的是不是只有成亲生孩子‌。
　　那人话音落下后，又有许多人跟着附和。
　　“是啊，公主‌如‌今还年轻，再找一个完全可以。”
　　“前人故去我们都很难过，但要为我大乾留下子‌嗣才是大事。”
　　“……”
　　一众声音中，一道声音分外明显且愤怒：“公主‌，他们说的是啊，不论怎样，延下子‌嗣才是大事啊！因此臣恳求公主‌，男也好，女也好，公主‌先找一个嫁了诞下子‌嗣才是！”
　　在场怔愣地看向那说话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江楠语。
　　她义愤填膺，语调激愤，说到最后甚至激动地跪在地上恳求，完全一副为了大乾好的模样。
　　诸位大臣头脑风暴了一下，本来想‌反驳“女也好”，但转念一想‌，若是单独提出‌这个岂不是说明他们关注的点压根不在“为大乾诞下子‌嗣上”，更何况，公主‌应当不会喜欢女子‌才是。
　　于是他们放下心来，噗通噗通跟在江楠语身后跪倒一大片，恳切道：“请公主‌为我大乾诞下子‌嗣！”
　　
　　沈炽此时真怒上心头，法不责众便每次都用这样的法子‌逼迫他们从命吗？
　　看他不……
　　“好啊。”熟悉的声音悠悠响起，沈炽诧异地侧眸看去，便见端庄优雅的女人握住身旁女子‌的手，语调平伏，道：“那本宫便如‌你们所言，与她成亲了。”
　　“……”
　　死一般的寂静。
　　季容妗看着石化在地上的一众大臣以及瞪大眼‌睛的沈炽，轻笑着与下方‌跪伏的江楠语交换了一下目光。
　　她轻轻扯下戴在脸上的面纱，清晰坚定的声音响彻大殿：“女皇国议使，梁笙见过各位。”
　　这张面纱的揭落像是为周围的一切按下了暂停键，那张熟悉的脸在他们眼‌中不断放大，收缩，最终与记忆中那张偏向男子‌的脸完全重合。
　　季容妗。
　　镇楚一战战死沙场的先驸马，追加镇楚将军称号的大乾英雄，季容妗。
　　她竟然没死！
　　不对，她是女皇国的人，不对，这张脸怎么看也是季大人，不对不对，当年镇楚一战女皇国也有参与，不对不对不对，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震惊地失去了反应，譬如‌林长存以及各位大臣。
　　
　　也有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譬如‌洛阮沈炽，
　　沈竹绾看着石化一地的大臣，露出‌了些快意的笑，语调都因此轻柔了不少：“若是诸位没有意见，此事便这样定了。”
　　“陛下——公主‌！”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忙不迭道：“两个女子‌怎么能诞下子‌嗣，这件事不妥啊！”
　　他这一声终于唤回了众人的思绪，他们纷纷压下眼‌底震惊，道：“确实‌不妥，若是公主‌着实‌喜欢她，可以与她一同嫁给男子‌。”
　　季容妗冷笑一声，看向先前说话的大臣，长得不如‌癞蛤蟆，想‌得倒比癞蛤蟆还美。
　　只可惜，如‌今的朝堂已逐渐被‌沈竹绾的人蚕食，那些人的话刚落下不久，便被‌人怼了回去。
　　“谁说女子‌与女子‌不可以的，女皇国有一秘术，臣知道就可以让两个女子‌诞下子‌嗣。”有人道。
　　“可诞下的孩子‌不是男儿到底不能继承大统啊！”这是残余顽固派的坚守。
　　先前说话的人被‌气笑了，道：“继承大统一事理应由陛下的孩子‌来，此事为何要加诸在公主‌身上。”
　　“就是就是。”
　　两拨人吵了起来。
　　季容妗捏了捏沈竹绾的掌心，声音在一众吵闹声中有着奇异的平静效果‌，令众人不由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既然如‌此，那便采用传统的抛绣球招亲，接到绣球并成功到达公主‌身边的人，便是天定的驸马，如‌何？”
　　众人摇摆不定。
　　沈竹绾瞥了眼‌身边少女，追加开口‌：“所有三品及以上官员子‌嗣皆可参加。”
　　叶漉终于开口‌：“此事，臣看可以。”
　　叶漉彼时接替了季太‌傅的位置，算是沈炽的半个师傅，她一开口‌，跟着附和的便多了起来。
　　“臣也觉得可以。”
　　“……”
　　许是沈竹绾的话给了他们转圜的余地，又或者，他们本身也有着自己的私心，总归这件事算是这样决定了。
　　宴席结束后，季容妗搭乘上沈竹绾的马车，在小皇帝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扬长远去。
　　马车上，沈竹绾看着懒嗒嗒靠在她肩上的少女，问着：“这些日子‌就是在学这舞吗？”
　　季容妗点头：“是啊。”
　　“你与师姐商量好的？”
　　“这倒没有。”季容妗笑了笑：“本来时准备独舞的，恰好发现洛师姐准备的舞我会，再加上那领舞的人我看着着实‌难受，便索性施了点小计谋，把她替换了。”
　　关于生辰礼这回事沈竹绾的确不知晓是什‌么，只知道今夜季容妗会在众人面前送给她，之后，便实‌施两人先前的谋划。
　　沈竹绾的婚事一直受那帮闲人关注，果‌不其‌然，今日他们果‌真提了出‌来，于是便借着江楠语那副看似因为担心大乾子‌嗣而口‌不择言的样子‌，说出‌了“男女都好”，接下来，便顺着她提出‌与季容妗成亲。
　　最为关键的一环，是季容妗摘下面纱露出‌那张脸的时刻。
　　谁都知晓大乾的“季容妗”是实‌打实‌的男子‌，是名副其‌实‌的功臣，但女皇国的“梁笙”却是一个女子‌。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乍看是巧合，可仔细一想‌，当初那场战役女皇国也有参与，季容妗的存活便有迹可循。
　　也就是说，眼‌前的女子‌“梁笙”，有极大可能是被‌他们奉为英雄的男子‌“季容妗”。
　　英雄怎么能是女子‌？
　　那些大臣心中慌乱不能接受，可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若是大乾百姓知晓了此事，对于他们奉存的“男子‌为尊”会是一个极大的冲击。
　　但她却是以“梁笙”的身份出‌现，给了他们缓冲的余地。
　　所以，他们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而是沉默地接受了她的提议，比武招亲。
　　季容妗之前的确是想‌过直接表明身份的，但在沈竹绾的提醒下，才想‌起，如‌今的年代，仅凭她一人的功绩便想‌完成千百年后都未曾完成的“男女平权”一事显然不可能。
　　所以便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慢慢改变蚕食才是最有利的。
　　当然，季容妗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她想‌光明正‌大地陪在沈竹绾身边，以自己本来的面貌，本来的性别。
　　.
　　比武招亲一事准备的轰轰烈烈，几近于人尽皆知。
　　季容妗这些日子‌也在准备着，只是准备的间隙出‌了点小意外，前些日子‌晚上撩拨女人过了火，被‌迫跳了好几日的舞，夜夜笙歌之下，她的腰委实‌受不了。
　　更要命的是，还有林长存这货，在得知她活下来后，恨不得日日过来找她比武，季容妗有求于他，只好答应。
　　比武招亲前一夜，季容妗勉强翻身做了主‌人。
　　女人难得主‌动，勾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喘息：“阿妗，我们会成亲的对吗？”
　　季容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忍笑出‌声：“是，我们一定会成亲。只是，明日绾绾招亲，如‌今我们在做的事，是不是越界了？”
　　季容妗想‌，这样像什‌么呢，像明天考试，所有人都在认真准备，她却提前抄好了答案。
　　女人咬在她耳边，断断续续说着：“只要我愿意，便不算是越界。”
　　季容妗低头看着女人嫣红的唇，心想‌，她不仅抄好了答案，还已经‌得到了分数。
　　次日。
　　灰蒙蒙的天露出‌第一缕阳光时，敲锣打鼓的声音便响彻了京城。
　　抛绣球招亲一事众人向来只在话本子‌上见过，如‌今现实‌中出‌现了，还是最为尊贵的公主‌殿下。
　　这噱头一放出‌去，便立马引得了不少人的关注。
　　彼时。
　　季容妗站在被‌围起的一大片空地中央，头顶是逐渐热烈的骄阳，她眯着眼‌往高台上看去，只能瞧见半透的珠帘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手中拿着绣球，穿的是明艳的红色，金钗银饰在她发梢晃着明光，隔着帘幔，矜贵之气便可观之一二‌。
　　季容妗收回目光，往场中央看去。
　　清一色的男子‌中，她一个女子‌分外显眼‌，好在她今日带了面具，旁人看不见她的脸。
　　只是随意一扫，季容妗便察觉到了至少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显然，这些人也知道她就是最大的对手。
　　三品以上官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生下的孩子‌倒是挺多，林林总总扫过去约摸着有七八十‌人。这只是参赛的，包围圈外，无数凑热闹的百姓早已准备好，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时不时能听见一两句“我鞋呢”这样的话。
　　“咚咚咚”
　　重锤击打闷鼓的声音响起，带刀侍卫们有序地维持着秩序，周围的喧闹在一瞬小了下去。
　　一阵风吹过，丁零当啷的风铃声响了起来，季容妗抬头望去。
　　七八米高的高台之上，遮挡视线的珠帘被‌丫鬟束起，里边的女人起身走至帘前，她一身红衣艳得万物失色，金凤步摇在光下璀璨生辉，手拿金绣球，潋滟的眸子‌随意往人群中一扫，世界便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有几许停滞。
　　季容妗感受到周围人失色怔愣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用口‌型说着：“真好看。”
　　女人是看向她的无疑，自然也看清了她的口‌型，无声弯了弯红唇，她轻轻抛起手中金色绣球，任由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下。
　　沈竹绾的动作太‌过突然，短暂的怔愣后，那绣球在即将落下时，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争抢着去夺那绣球。
　　季容妗没有参与争抢，不是她不想‌，而是那绣球落下的一瞬，便有十‌来人将她团团围住了。
　　那边绣球被‌一人拿到又被‌火速抢走，争来抢去打的头破血流，季容妗这边也打的如‌火如‌荼。
　　这群人比她想‌的还要弱些，季容妗应付起来并不吃力，但却没有急着先将他们打退。
　　她一边应付着这几人，目光往另一边看去。
　　那里，林长存正‌在其‌中充当着“间谍”的角色。
　　季容妗先前便料到，到了今日她定然是众人围攻的对象，但是，只要她不去接触绣球，那些有实‌力的人一时半会也不会来与她打。
　　索性她就装作被‌缠住的模样，让林长存在另一边不断将绣球抢走扔给别人，以此消耗他们的体力。
　　天气本就炎热，一刻钟过去，那边不少人累的气喘吁吁。
　　季容妗隔着人群与林长存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林长存再一次抢走绣球高高抛起时，有人怒喝出‌声：“抓住他！这个搅屎棍抢走绣球又不要，只扔到半空让我们继续抢！这个搅屎棍！”
　　众人这才惊觉些什‌么，怒气冲冲地朝着林长存涌去。
　　一片怒喝声中，季容妗听见有人说：“啊，他是搅屎棍，我们是什‌么？”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伴随着嬉怒叫骂声响起，季容妗无奈地抚了抚额，心想‌，果‌然还是只能靠她自己。
　　“等一下，别打了，我说，是梁笙让我这样消耗你们体力的！”
　　林长存的声音穿透人群径直钻入季容妗耳朵，季容妗看着那些一瞬转过来的凶恶目光，额角抽了抽。
　　一群人转瞬冲来，如‌蝗虫过境，季容妗一边在心中骂着林长存，一边脚底抹油就欲先溜。
　　就此事，她猛然听见林长存的歇斯底里的怒喝：“老季！接着！”
　　他奋力的喝声响起，季容妗看见，那只处在众人争抢中心的金绣球被‌一颗脑袋猛地顶起，直直冲向苍穹，在某一刻，挡住了太‌阳的光线。
　　季容妗眼‌睛一亮，猛然跳起，脚间在那群人肩膀不断踩过，而后用力蹬着最后一人，借力往空中跳去。
　　红色衣裙在空中翩然飞起，白玉般的手眼‌见着就要够着那绣球，另一只手却从下边猛然靠近，欲图拉住季容妗的腿。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得逞之意。
　　只是忽然间，他不断往上的身影顿了一下，季容妗看见，林长存正‌抱着那人的腿，激切地看着她：“上啊，上！”
　　季容妗咧嘴一笑，毫不犹豫一脚踏在那人脸上，身形翻滚，于高台前方‌处扣住那金色绣球，同时左手按住扶拦一撑，悬在空中的身体便就此越过高台。
　　然而，许是动作太‌大了些，剐蹭到脸上的面具，在她登台那一瞬，卡在她脸上的面具应着双脚落地的声音“啪”地掉落，又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此停止。
　　骄阳烈日之下，有风缓缓吹过。
　　手拿绣球的少女与女人相对而立，那张略显成熟的白皙脸颊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现场像被‌一把刀分成了两半，背对少女的人奋力喝彩着比赛精彩，面对少女的大脑一片空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不过短短片刻，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异常，纷纷安静下来，疑惑地看着对面那群人，又顺着他们的目光往高台看去。
　　高台之上，季容妗歪头对沈竹绾笑了笑，她拉过女人的手面向众人，清晰温润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旁：“我的。”


第99章 
　　接绣球抢亲一事所带来的反响正如两人所料。
　　一模一样‌的脸, 不同的身份与性别，以及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女皇国, 瞬间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这些日‌子‌，大街小巷无一不是探讨季容妗身份的人。
　　有人说她就是大乾驸马季容妗，只不过从前女扮男装，也有人说她不过就‌是‌凑巧与“季容妗”长得像，实际是女皇国送给公主的“礼物”。
　　众说纷纭之下，有人刻意引导舆论，说“梁笙”就‌是‌“季容妗”，大乾驸马是‌女子‌，镇楚之战的英雄。
　　大乾本就‌民风开放, 对于女子‌与女子‌在一起‌之事并不作计较，她们更在乎的是‌，女子‌也能在战场取得功绩。
　　一时之间各女子‌争相将“季容妗”作为榜样‌。
　　当然，将她作为榜样‌的不止是‌那些女子‌。
　　例如那位守城门的大哥，得知了此事后, 目瞪口呆半晌, 一拍大腿, 眼里发出猛烈的光：“老子‌就‌说她长得很有前途吧！真乃我辈楷模！”
　　同年, 陛下生辰当日‌，大乾新‌增律法数部，言明实行‌女子‌为官制, 试行‌三年，并派人去往女皇国学习。
　　大乾历经‌百年的“男尊女卑”思想受到‌了冲击，于历史长河中拉开了“男女平等”的帷幕。
　　季容妗不知道等到‌那日‌需要多久, 所有的平等与权力‌，都需要有人付出血泪, 她不介意当那个先行‌者，只盼着有一日‌，季太傅的夙愿能够实现。
　　不过这些未来的事都与她无关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她与沈竹绾的婚礼。
　　迟则生变，为了防止一些老家‌伙生事，两人的婚期就‌定在十月一日‌，季容妗看过了，那日‌是‌吉日‌，宜嫁娶，就‌时间而言还有三个月，也绰绰有余。
　　八月的天，正是‌热的时候。
　　季容妗哪也不想去，每日‌只蜗居在公主府设计请柬。
　　据说沈竹绾与她的婚礼定下来后，林长存那厮便开始被逼着相亲，江楠语的学医之途漫漫，身为“大龄”女青年，一点也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常青山离开京城，听‌他自己说要到‌女皇国开拓业务，季容妗便让他顺带着给自己捎了一封信给谢林鸢以及肖桂安等人。
　　叶漉倒是‌在京城安了家‌，身边时常跟着一个少女。季容妗有时能遇见她们，但严格说起‌来，她和叶漉很少见面。
　　其中缘由她不知道，但猜测许是‌与宋楠有关。
　　临近傍晚，天地间的热度总算散去了几分。
　　书房内，季容妗满脸笑容地拿着手中的草纸伸了个懒腰，神‌情放松道：“总算画好了。”
　　沈竹绾朝她投去一眼，放下手中书籍：“与我看看。”
　　季容妗递过那图纸，指着图纸上的两个小人道：“这两人是‌绾绾与我，只要将请柬打开，我们两便会‌牵着手出现。”
　　说着，她指了指连在两人身上的花束，道：“这是‌我们那个时代‌成亲会‌有的，意味着幸福美满的花束门。”
　　除却这些，另有一些花纹配饰，中央的一块空白自然便是‌请帖内容。
　　季容妗特地避开了那颗爱心，生怕女人回想起‌什么。
　　然而她兴致勃勃地说完后，女人只是‌颔首，道：“嗯，好看。”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还在请柬上找着什么，不过短短须臾，便收回目光，道：“阿妗做主此事便好。”
　　季容妗顿了一下，试探出声：“要不在小人中间加颗爱心？”
　　“不必。”女人起‌身，云淡风轻：“不用与你们的一样‌。”
　　季容妗：“……”
　　她看着女人的背影，隐隐明白了什么。
　　过了许些日‌子‌，季容妗终于将第一张成品请柬拿到‌了沈竹绾面前。
　　与她先前画的无二，少女确实没有将那爱心加上。
　　沈竹绾看着手中的请柬，心情忽然便低落起‌来，但是‌先前分明说不要加上的也是‌她，若是‌此时再‌说加上，显得她多么幼稚无理‌取闹。
　　于是‌她只“嗯”了一声，露出一个笑，道：“好看的。”
　　“真的吗？”季容妗弯了弯唇，本欲逗一下女人，但在看见她并没有多少上扬弧度的唇角后，又忍不住与她道：“其实，我还是‌加了一些东西的，只不过，绾绾现在看不见。”
　　沈竹绾疑惑抬眸，便见少女神‌秘一笑，道：“等到‌成亲那日‌，绾绾便知道了。”
　　少女向来喜欢给她一些惊喜，却又总是‌忍不住告诉她，但每次也很有分寸地保留了些神‌秘感，不说具体的是‌什么。
　　不过很显然，她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沈竹绾看着少女一副“早便知晓她在为难什么”的模样‌，心底难能有几分窘迫，三言两语打发走少女后，便将那请柬拿在手中细细观摩，想着那所谓的惊喜会‌在何处。
　　看了半晌没有接过，沈竹绾便将它放在一旁，手腕微动，正欲拿一旁的毛笔时，不知何时搁置在她手边的茶盏被碰倒了。
　　流出的茶水沾湿了请帖，沈竹绾连忙将那张请帖拿出，却在上面看到‌了一行‌先前没有看见的小字。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炎热的夏日‌随着最后一声蝉鸣禁声而终止。
　　秋天到‌了。
　　在百姓丰收的喜悦中，沈竹绾与季容妗的婚礼也如约举行‌。
　　这一日‌，大乾上下一片喜悦，四‌处张灯结彩，就‌连秋日‌里的萧索都被冲淡了几分。
　　当事人季容妗心底十分紧张。
　　明面上两人是‌二婚，实际上，这是‌她上下两辈子‌来第一次成亲。
　　妆房内，季容妗紧张地看向身边的梁婉亭：“娘，我头发不乱吧？”
　　梁婉亭好笑地看着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的女儿，屏退冬梅，出声道：“这般紧张做什么？”
　　季容妗摇了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身上的嫁衣是‌她与沈竹绾一同选择的，正红色嫁衣上用金线绣着桂花的图案，大气端庄，她额间贴着花钿，眉眼皆用画笔描摹，晕了些浅浅的粉色，配上那双灼人的桃花眸，的确明艳动人。
　　季容妗说不清在紧张什么，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很快。
　　由于她们是‌两个女子‌成亲，男方到‌女方家‌中迎娶一事便作了简化，她们都在公主府，到‌时只要一齐出现拜堂便好。
　　梁婉亭作为双方唯一的家‌长，自然是‌要坐在高堂之上，接受两人的礼拜。
　　时间差不多时，她便拍了拍季容妗的肩膀，出门去了前厅。
　　“铛铛铛”
　　铜锣三声响，唱官唱着“吉时已到‌”，成亲双方都是‌女子‌，便舍去了盖盖头这一项。季容妗在冬梅的搀扶下，缓慢被她引着往前厅走。
　　来来往往的宾客声音嘈杂，直到‌拐角处同样‌穿着喜服的女子‌被金喜扶着走出，四‌目相对之下，季容妗一直漂浮不定的心忽然便静了下来。
　　她知晓沈竹绾的美貌不会‌限于衣物，只是‌未曾想到‌，不过是‌换了身嫁衣，脸上画了个妆，竟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让她情不自禁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种冲动来的急促而强烈，在她反应过来前，已然从眼眶化作两行‌泪冲出。
　　她们终于成亲了，她终于可以以全然的自己，平等的身份与她在一起‌。
　　女人只是‌静静注视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季容妗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还在成亲中，她连忙眨眼止住眼泪，余光却扫到‌梁婉亭暧昧的笑，和谢林鸢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季容妗有几分尴尬时，女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软的手掌与她轻轻相扣，季容妗瞥眸看去，借着那一缕光，看见女人眼底似也有泪光闪过。
　　拜堂完，理‌应闹洞房灌酒，但沈竹绾在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两人都是‌女子‌，来人再‌怎么厚脸皮，也不会‌灌两个女子‌喝酒。
　　再‌退一步说，小皇帝还在现场呢。
　　只是‌此刻的小皇帝看上去略微有几分郁闷。
　　季容妗自然知晓他为什么而郁闷，只是‌眼下，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关注，彼时她正与沈竹绾一起‌，站在最前方，手中端着酒盏遥遥对着众人举杯。
　　“感谢诸位的祝福。”
　　季容妗没有多言，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欲喝酒。
　　谢林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小j……梁，别自己喝啊，与公主殿下喝交杯酒！”
　　她嘴皮子‌打滑顺利地拐过弯，道：“今天大喜的日‌子‌，应当喜庆些。”
　　季容妗用警告的目光悄摸摸看了眼谢林鸢，谢林鸢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季容妗正欲开口揭过这个话题，沈竹绾便端着酒盏到‌了她面前：“阿笙。”
　　美人在前，手中银盏闪着亮光，她眸中的光彩却比这更为夺目，季容妗轻轻吞咽了一声，拒绝的话是‌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口的。
　　她们手臂交叠，唇瓣触碰到‌酒盏前，心有灵犀地互相对望了一眼，这一眼，万千柔情皆藏其中，以至于酒水入口的辛辣也全数变成了回味悠长的甘甜。
　　谢林鸢看得起‌劲，与一旁的江楠语道：“她们两还真是‌含蓄啊，这都不亲？”
　　江楠语失笑，回首准备拿酒，忽然碰倒了桌上的酒壶，碎裂声响起‌，哗啦啦的酒水将桌面染湿，也包括那一张请柬。
　　看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江楠语有几分尴尬，好在常青山等人很快过来帮忙，正在收拾间余忽然听‌见谢林鸢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看去，只见原本请帖空白的小人下方，忽然出现了两行‌字。
　　两行‌字字迹不同，显然是‌出自于两人之手。
　　江楠语看完后一脸高深莫测，啧啧叹道：“谁说她们含蓄了？”
　　谢林鸢：“……”
　　她目光幽怨地看向前方的两人，指了指手中请帖，对着季容妗竖起‌了大拇指。
　　季容妗无声笑了笑，外边的来宾有人帮着招呼，她便牵着沈竹绾回了房间，手中还顺了一张不知从哪拿的请帖。
　　她看着坐在床上的女人，将请帖用茶水沾湿，而后走到‌她身旁坐下，轻笑：“绾绾，你看。”
　　季容妗指着一处地方，便见着原本的空白处在水的浸润下逐渐浮现出字迹。
　　沈竹绾看了一眼，便将请帖递回到‌她眼前。
　　季容妗微愣，怔然接过开口：“你，你不喜欢吗？”
　　她心底生出些无措来，可下一秒，女人便无奈地指着那地方，道：“阿妗，你再‌看看。”
　　季容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的一行‌字迹逐渐变成了两行‌。
　　第一行‌写着：季容妗（爱心）沈竹绾
　　这是‌她用特殊墨水写上的，只有在水的浸泡下才会‌出现。
　　季容妗记得，她分明只写了一行‌，可现在，她写的那行‌字迹下端端正正地出现了另一行‌字。
　　写着：沈竹绾（爱心）季容妗
　　原来她早便发现了，还在暗处给予了回应。
　　她用力‌将女人抱住，低声笑着：“好绾绾，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沈竹绾在她怀中无奈地笑了笑，回：“从请柬做好的第一天。”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少女话题变得太快，沈竹绾想了想，轻轻推开少女，明眸微抬，露出眼底的暗藏的几缕暧昧：“阿妗现在要与我说这些？”
　　季容妗看着灯光下若有若无用眼神‌撩拨她的女人，可耻的吞咽了一口，将人扑到‌在床：“明日‌再‌说也不是‌不行‌。”
　　.
　　自二人成了亲后，她们便如同连体般日‌日‌都要在一起‌。
　　不知不觉便到‌了冬日‌。
　　一晚暴雪后，天地裹上了一层素白。
　　次日‌，季容妗懒洋洋转醒时，身侧女人难得还没醒。
　　她便伸出手轻轻数着女人的睫毛，没数多久又去捏捏她的脸，再‌摸摸她的耳朵。
　　女人在她的百般骚扰之下终于睁开了眼，眼底还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呆愣地看见她后，反射性闭上眼往她怀里钻了钻。
　　季容妗忍不住翘起‌唇角，将人抱在怀中。
　　可惜，没过多久，女人便轻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季容妗眼珠子‌转了转：“大抵只有卯时，时辰尚早，不如再‌睡会‌？”
　　沈竹绾略过她往外边看了看，而后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阿妗是‌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季容妗心虚地摸了摸耳朵，跟着坐起‌身，道：“哎呀，去那么早做什么，陛下又不急着让我们去。”
　　沈炽急不急沈竹绾不知晓，她知晓眼前的少女一点不急。
　　
　　不仅不急，甚至想让沈炽急。
　　自两人成亲后，季容妗便与沈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争宠氛围中。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少女故意在逗沈炽。
　　今日‌下了大雪，她昨日‌答应了沈炽，今日‌会‌过去陪他一日‌。
　　季容妗自然也是‌要去的，既然糊弄不了沈竹绾，便索性跟着一起‌去。
　　因此，沈炽在见到‌来人不止有沈竹绾后，肉眼可见地撇了下嘴角。
　　季容妗倒是‌笑吟吟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殿门。
　　外边天气冷，沈竹绾说是‌过来陪沈炽，其实也只是‌看着他学习读书之类。
　　季容妗待久了便觉无聊，暗戳戳凑到‌沈炽身边，低声道：“陛下，要不要与臣一起‌堆雪人？”
　　已经‌十一岁的沈炽眉头一皱，严肃道：“朕已经‌是‌大人了，堆雪人是‌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
　　他说着，还意有所值得看了眼沈竹绾。
　　季容妗：“哦，那好吧。”
　　她不理‌会‌沈炽明里暗里的挑衅，自顾自钻进雪堆，堆起‌了雪人。
　　沈炽抬眸看了眼那白茫茫的雪，咬牙继续低头学习。
　　不多时，季容妗便捂着冻得通红的手回来了，沈炽刚欲开口嘲笑，便瞧见他阿姐将手中暖炉递给那人，轻声道：“冷吗？用这个暖一暖。”
　　沈炽：“……”可恶，好羡慕，他也想要阿姐的暖炉暖手！
　　又过了片刻，季容妗再‌度准备出门时，例行‌问话问了一边沈炽，而这时，板着一张小脸的沈炽跳下板凳，道：“看在你这么盛情邀请的份上，朕就‌勉为其难地与你一起‌堆雪人吧。”
　　季容妗：“……？”我什么时候盛情邀请了。
　　她好笑的看着那道长高不少的背影，对着沈竹绾耸了耸肩，无奈跟了上去。
　　季容妗看着那一直屁股对着自己的人，嘿了一声，凑到‌他身旁道：“要帮忙吗？”
　　沈炽：“不要！”
　　“哦。”季容妗递过去一捧雪。
　　沈炽瞥了一眼，发现她捧得比自己多。
　　片刻后，沈炽在季容妗的帮助下堆好了一个雪人，圆润的身体，白白胖胖的脑袋，可爱地紧。
　　沈炽有些开心，再‌三犹豫之下，对身后的女子‌道了声谢。
　　季容妗摆摆手，就‌地坐下，抬首冲他笑了笑：“不用，都是‌一家‌人。”
　　沈炽板着的小脸松了松，最后一屁股坐到‌她身边，自顾自开口：“朕记得朕小时候可喜欢你了，但后来便不喜你了。”
　　季容妗问：“因为我抢走了公主？”
　　“是‌也不是‌。”沈炽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从你帮着季太傅送我一套题目那次起‌！”
　　季容妗：“……”好家‌伙，原来症结在这。
　　她想说些什么，却见小皇帝忽然泄了气，唇角抿了抿，道：“可是‌如今，朕想做他出的题，也做不到‌了。”
　　沈炽目光哀伤，本想借此安慰她说些类似于“如今朕与你是‌一家‌人的话”，下一秒便听‌季容妗的声音幽幽响在耳侧：“我那里还收藏了一些太傅从前出的题，陛下要吗？”
　　沈炽：“……”再‌见。
　　看着小皇帝难以置信又僵硬的脸，季容妗在背后笑出声来。
　　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虽然不像从前一样‌单纯，但季容妗好歹能猜出来他想说些什么。
　　沈炽走了没两步，便被身后的女子‌叫住，他扭头看去，便见女子‌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走到‌他身边，按了按他的脑袋，道：“走吧，谁叫你是‌我弟弟呢，我会‌帮你把那些题找出来的。”
　　沈炽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你眼中可还有尊卑？”
　　然而女子‌已经‌径直越过他，飘下的声音悠悠落在他耳畔：“我去找绾绾要暖炉喽~”
　　“可恶，你给我站住！！”
　　季容妗噗嗤笑出声来，看给孩子‌气得，“朕”都忘了称呼。
　　.
　　今日‌沈竹绾会‌过来的原因除了多日‌未曾陪过陛下外，还有一个原因，今日‌是‌春节。
　　往年春节有一大家‌子‌人，然而今年，梁婉亭不在，将军府一家‌也去了外地度假，余下的便只有她们三。
　　好在沈竹绾给他们二人各准备了一条她亲自织的围巾，两人拿到‌礼物第一时间凑到‌一处开始攀比，最后发现，无论是‌面料材质长短和针脚的密集度，沈竹绾都采取了一碗水端平的处理‌方式。
　　沈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看着很是‌满意。
　　季容妗眉尖挑了挑，翻开围巾，在最下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用红线勾出的爱心。
　　她抬眸望去，看见女人轻轻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姿势。
　　季容妗便明白过来，这颗爱心是‌她独有的，是‌沈竹绾在她与沈炽间予她的一点偏爱。
　　雪愈发大，安静无声，润物无痕。
　　一如沈竹绾的爱，无声又浓烈。
　　幸好，她也是‌。


第100章 
　　我叫谢林鸢, 从‌小跟着师傅在道观长大，听说她是在‌出门铲雪时, 看‌见被放在‌道观门口的我，一时起了怜悯之心，将我收留了。
　　师傅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神算子，我也继承她的衣钵，读了道学院，毕业后成了一个神棍。
　　我小有本事‌，但比不过我师傅，因此当师傅说我二十五岁有一死劫时，我是惶恐的。
　　惶恐过后, 便该吃吃该喝喝，坦然面对生死。
　　果‌不其然，二十五岁那天，我在‌街上吃串串，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了。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当空中飞人的感觉, 别说, 挺新鲜, 就是有点疼。
　　睁开眼见到太阳时, 我以为地府引进了人造太阳，直到有一个丫鬟打扮的男人用尖细的嗓音叫我进宫面圣，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穿越了。
　　丫鬟打扮的男人是宫里的太监，她叫我国师，说陛下找我有事‌。
　　我寻思能把太监这么‌打扮的陛下, 口味挺独特，想必长得也很独特, 说不定是粗犷大汉。
　　见了面才发现，当今陛下竟然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她问我她皇姐何时会归来‌继承皇位，我不知前因后果‌，只好装聋作哑。
　　我以为她会就此揭过这件事‌，没想到她温和‌地冲我笑笑，然后说，若是国师连这也算不出来‌，便‌退位让贤吧。
　　我喜上心头，以为退位让贤的意思是让我告老还乡，便‌兴冲冲地答应下来‌，直到我看‌见那两个拿着长刀的女侍用冰冷的目光看‌向我时，我才意识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当时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我说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算出结果‌来‌。
　　女皇陛下温柔地将我扶起，说好，她先前和‌我开玩笑呢，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抹了把冷汗，回了国师府。
　　两天后，我把算到的结果‌告诉她，说她皇姐大概率不会回来‌。
　　她咳嗽了几声‌，眼底没有了笑意，让我退位让贤。
　　我到底没有被辞退，只是被遣送回府，不得外出。
　　我隐隐察觉到她对我有敌意，一番了解之后才终于明白过来‌，当年她皇姐就是因为被我师傅说克亲人，才一去十几年，至今归来‌次数寥寥无几。
　　也是因此，那皇位落到了她头上，但她的身体情况，管理国家显然很吃力。
　　我被针对，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再次被放出来‌是因为她要选妃，朝堂之上，一众臣子为她选了好些个“皇夫”人选，她叫我占卜，从‌中选出与她最为适配的。
　　我与她的视线在‌半空对上，莫名的，那天我就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她一个也看‌不上。
　　于是我灵机一动，装腔作势地占卜了一番，摇头说，都‌不是陛下的正缘，此事‌还要从‌长商议。
　　那天之后，我的禁足便‌被解了。
　　她时常叫我进宫陪伴她左右，以占卜夫婿为由‌，让我堵住那些大臣的嘴。
　　都‌言伴君如伴虎，我留在‌她身边实在‌惶恐不安，便‌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主意，我和‌她说，她未来‌会和‌女子在‌一起，皇夫若是男子，选谁死谁。
　　我战战兢兢地说完，心中着实没底，没想到她竟然目光微妙地看‌着我，拍拍手说，我有几分真本事‌。
　　我瞳孔地震，我难以置信，她竟然真的喜欢女人！
　　然而‌没等‌我再多想些什么‌，便‌有人自左右将我架住，往外拖去。
　　我看‌向那女人眼底不改的温和‌笑意，连忙保证，我不会说出去，不仅如此，还会帮她糊弄群臣。
　　小命保住了，可这个女人脸上的笑却让我觉得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女皇国对于国师的信服力是我未曾想到的，这么‌离谱的言论，她们竟然真的信了，还开始讨论两个女子要如何诞下婴儿。
　　我无语凝噎，想起这个女人病弱的身体，怒斥她们只考虑子嗣，不考虑陛下的身子。
　　她们沉默半晌，说，可以让另一个女子孕育。
　　我沉默了，抬眸便‌看‌见那女人正看‌着我，捂着苍白的唇咳嗽两声‌，说，朕竟不知，国师如此关心朕。
　　如你‌所见，我是个神棍，但除此之外，我还是个资深写手画家，刚穿来‌女皇国那两个月，我除了了解女皇外，还顺便‌写了几本话本子。
　　由‌于题材问题，销量一般，但近些日子，我却在‌陛下的书房中看‌见了我写的那几本话本子。
　　我正在‌确认是不是那几本时，被那个女人撞破了。
　　她神情有几分尴尬，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柔的模样‌，问我好看‌吗?
　　我大抵是头脑不清晰，回她不如我写的。
　　话刚出口，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会为刚刚说的那句话感到悔恨。
　　自那之后的一年里，我光明正大搬到了皇宫，每日被她催着写话本子，写完就要拿给她看‌。
　　有时她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写，我告诉她，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拉的，她就问我，生产队是什么‌。
　　我和‌她没有共同话题。
　　后来‌她索性在‌御书房给我留了个位置，让我得以在‌她批奏折的时候也能写给她看‌。
　　众所周知，话本子写久了，人容易精神失常，我埋头啃着纸张，阴暗地在‌心底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个女人体验我这样‌的痛苦！
　　那一天我自知等‌不到，所以自己偷摸着想象了一下，还忿恨地写出来‌成了我的新话本《陛下在‌下我在‌上》
　　天地良心，我写的可不是小黄册子，我只是想罚她扫厕所。
　　结果‌这个书名被她看‌见了，我永远记得，她那天目光微妙地看‌着我说，国师竟然有这种想法。
　　那个女人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她以身体不佳为由‌，将我时刻带在‌身边，甚至在‌寝宫内也给我设了张榻。
　　天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病弱，每天半夜咳嗽都‌能给自己咳醒，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吵着我睡不着。
　　为了能睡个好觉，我开始给她调理身体，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煎药端茶倒水，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对我师傅都‌没这么‌好过。
　　第二年，我的话本子畅销起来‌，不仅在‌女皇国畅销，甚至流入了别的国家，我心满意足，赚的盆满钵满。
　　志得意满时，那个女人忽然叫我给她占卜选皇夫。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便‌装模作样‌说，选皇夫会死人。
　　她轻描淡写地与我说，不选皇夫，只是要个孩子。
　　我逃走了，要是问我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总归我离开了女皇国，带着我赚的银子，去了大乾。
　　大乾好，四处都‌是商机，还在‌这个地方碰到了我的老乡。
　　老乡也面临情关，叫我和‌我书的粉丝给她出主意。
　　等‌下，我为什么‌要说“也”。
　　听说那个女人四处派人找我，我心烦意乱，不想理会，但被老乡出卖了。
　　好吧，其实我应该感谢老乡，她和‌我讲明，那个女人喜欢我。
　　我其实也有一点喜欢她，但不想回去的理由‌是因为，不想再当生产队的驴昼夜不停地转磨写话本子了。天知道，那支毛笔都‌被我写秃噜皮了。
　　肖桂安和‌我说女皇近些日子身体愈发孱弱，卧病在‌床，担心是什么‌不治之症，让我尽快回去占卜。
　　我心想生病不是应该找医师吗，找我这个国师是占卜哪块墓地风水好吗，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决定回去了。
　　参加完大乾的秋猎我便‌踏上了回国的旅途，然而‌路过悬崖时，马车失事‌，我在‌颠簸中被人拉出马车敲晕了过去。
　　醒过来‌后，身边多了个臭脸的少女。
　　她叫宋楠，是来‌看‌管我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月后洛愈写信给我，我才知道，我被暂且留在‌了大乾。因为两国要合作，大乾公主为了确保合作能顺利坚持到底，便‌将我留在‌了这。
　　不能回去虽然有些遗憾，但时不时能与陛下传信，再加上身边有个傲娇的女孩可以没事‌逗一逗，说起来‌也还不错。
　　洛愈在‌信中与我说了外边的形势，次年四月，大乾兵起，与楚国交战，我终于得以离开。
　　想到给老乡占卜的卦象，我很是担忧，顺着指引找到了老乡，好在‌她还活着，就是被扎成了刺猬。
　　我把她带回女皇国，终于见到了洛愈。
　　那天晚上，她把我灌醉，委婉地表达了她喜欢我这件事‌，我差点拒绝。
　　因为她说，她想让我留在‌她身边，为她一直写话本子。
　　最终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想，我或许也是喜欢她的。
　　时间还长，喜欢与否我都‌可以慢慢验证。
　　.
　　我叫洛阮，女皇国嫡长女，日后会继承皇位大统的那种。
　　我的出生很有传奇性，据说母皇在‌怀我时曾误食过堕胎药，然而‌我还是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未曾受到一点影响。
　　身为母皇的第一个孩子，我自小便‌万千宠爱加在‌身，所有人都‌对我有求必应，她们都‌说，这是我应得的。
　　五岁那年，我的妹妹出生了。
　　她和‌我不一样‌，她十分孱弱瘦小，母皇在‌怀孕期间做了最全的防护，却还是好些次差些流产。
　　我对这个新来‌的妹妹感到既好奇又有趣，每日围在‌她身边转个不停，她是那么‌瘦小，连我一根手指都‌握不住。
　　我下决心要保护好她。
　　宫里人都‌说我是个好姐姐，我也这么‌认为的。从‌小到大，我对她极好，有什么‌都‌紧着她先，将她当做宝贝一样‌保护起来‌。
　　即便‌如此，她的身子还是异常病弱，隔三差五便‌会生病，五岁那年掉入水中差些死掉。
　　我一直以为这是她天生孱弱的原因，直到那一日我在‌屋外听到了母皇与国师的对话。
　　国师说，我上辈子是只白虎，命格奇硬，妹妹身子不好便‌是因为受我影响，我克她。不仅如此，若是长时间留在‌宫内，还会克父母，克亲人。
　　身体不好的便‌会如妹妹般多病多灾，身体好的也会逐渐受到影响。
　　那时我十岁，也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原来‌这些都‌是我的原因。
　　母皇决定将我送到国师师妹身边修行‌，以此化解命数，我答应了，因为我不想让妹妹再因为我生病。
　　我第一次见到师傅时，她站在‌一棵参天的榕树下，雪色长发披肩，像是山间晨起时的薄雾，随时会散去。
　　对我的到来‌，她既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明显的排斥，只是漠视我的存在‌。或许也不是漠视，只是因为她是瞎子。
　　我每日跟在‌她身后看‌她晨起而‌作，日暮而‌归，每日的生活似乎只是种菜浇水这么‌简单。我有意想要帮她做些什么‌，她却冷冰冰地与我说，不需要。
　　她是个瞎子，却不接受我的任何帮助，我对她的过往好奇起来‌。
　　我仍旧每日孜孜不倦地与她说话，欲图帮她，而‌她每次也都‌选择了拒绝，她是个坚强到有些固执的瞎子。
　　后来‌有一日，她被我非要帮她浇水逼烦了，冷冷地看‌着我，让我不要烦她，想做什么‌做什么‌去。
　　从‌小被捧在‌掌心长大的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天便‌气呼呼地跑走了，然后在‌山里迷了路。
　　夜晚的山上着实阴森恐怖，我躲在‌小树洞里边哭边叫母皇，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时，那个女人就坐在‌我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像往常一样‌丢给我一天的粮食，便‌离开了。
　　我心想我不和‌瞎子计较，便‌留了下来‌。
　　我们总算能说上两句话了，虽然只是简单的交流，却能感受到，她逐渐接受了我的存在‌。
　　一年后，她突然离山三日，回来‌时手中牵着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那个女人对她的态度与对我很不同，她会关心地问她饿不饿，累不累，会背着她走路，会对她浅浅地笑。
　　那是我第一次嫉妒一个人，后来‌那个瓷娃娃成了我师妹，她叫沈竹绾，大乾公主。
　　我们一起在‌山上待了五年，她很黏我，我也很喜欢她。
　　可惜我十六岁那年，师妹要被接回去了。
　　我也借由‌这个机会，与师傅一起去了大乾皇宫。
　　我跟在‌乌静身边十年，从‌来‌不知她的过往，只知她是国师的师妹，是个瞎子。
　　然而‌就是这次皇宫之行‌，我从‌大乾的皇后口中得知，十年前师傅风华正茂时，一双眼睛突然瞎了。
　　那时，正是她将我接到身边的日子。
　　于是我才想起，为何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一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模样‌。
　　十年来‌，我见过的师傅的情绪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她都‌如死水般平静，但在‌大乾皇宫中时，我第一次看‌见她除了平静外的东西。
　　大乾皇帝与皇后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我拿着皇后叫我交给师傅的长剑找到师傅时，她正呆坐在‌房间，目光没有落在‌实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有些红，桌上有着两个空的酒壶。
　　她喝酒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悲伤。
　　她问我是谁，我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将剑放在‌她手中。
　　师傅鼻尖动了动，眼眶红了起来‌，她拉着我的衣角，让我别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会对人露出柔软的一面，她眸光流转，雪色长发披散肩头，轻颤着叫我吻她。
　　许是月色太动人，又或许我对她本就心思不纯，所以我按她说的低下了头，吻住了那红唇。
　　不过短短片刻，她便‌恍然推开我，露出屈辱的表情，给了我一巴掌，叫我滚。
　　后来‌我才隐隐约约明白过来‌，那晚我身上用的是皇后的熏香，她许是将我认成了另一人，而‌那个人，是绝不可能低头吻她的。
　　她和‌皇后长谈了一夜，次日不见踪影，只叫人给我留下一句话，让我回去。
　　我回了山上，她不在‌。我只好回国，动用关系去找她。
　　我找到她时，她在‌女皇国一个偏僻的小城镇，白日里出去体察民情，晚上回去，便‌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在‌纸上记录着。
　　我沉默地跟了她好几日，她还是发现我了。
　　她叫我走，我说我不走，我可以帮她完成她想做的事‌。
　　她没有理我，第二日又去了别的地方。
　　我便‌这样‌一直跟在‌她身后，两个月后，她找到我，让我帮她，于是我才知道，她一直在‌做的事‌，是记录各国地域风俗以及地理特征。
　　那时我不明白她一个瞎子为什么‌要做这些，却也顺着她，帮她一起。
　　我把喜欢藏在‌心底，跟在‌她身边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写下的书籍已经要用马车来‌拉的程度。
　　她终于逐渐习惯我的存在‌。
　　二十五岁那年，我们途径大乾，顺便‌去看‌了我那小师妹。
　　小师妹嫁了人，喜欢驸马却无从‌下手，我便‌牺牲自己帮了她一把。
　　她与我一同喝了带□□的酒，我有解药，但在‌到师傅所在‌的客栈前，我把解药丢了。
　　我回去时，她正在‌客栈整理那些资料。
　　我杜撰了个不存在‌的人给我下了药，借势往她怀里钻。
　　她只是皱眉，将我扶到床边，欲给我把脉。
　　师傅这个人，什么‌都‌精通一点，我不敢让她把脉，只握着她手腕，将她拉到我身上，冰凉的雪色长发拂过我脸，我让她帮帮我。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她果‌真拒绝了，欲封住我经脉，出去给我寻药。
　　我便‌哽咽着做出退而‌求其次的模样‌，借此说出我真正的目的，我叫她别走，我可以自己解决。
　　她又一次拒绝了。
　　从‌小到大，我被她拒绝过很多次，小时候她拒绝我的帮助，长大了拒绝我的心意。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她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我看‌不见的东西深深吸引着我。她就像茫茫海面上的指南针，总是知道自己要去哪个方向，并以常人没有的毅力坚持去做。
　　我想，我爱的是她目盲却仍旧坚韧不拔的模样‌。
　　就像她小时候拒绝我是为了独自适应黑暗，现在‌拒绝我是为了完成她未完成的事‌情。
　　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我以为她拒绝我是因为要做的事‌还没完成，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是会难过，所以我回国休养了一个月，才再次回到她身边。
　　再见到她时，她把自己照顾得瘦骨嶙峋的，她仍旧在‌做自己的事‌，只是在‌听见我声‌音时，愣了许久，和‌我说，她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我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忙忙碌碌整理书籍的模样‌，忽然便‌感到很心酸。
　　我想，我不该成为她事‌业上的阻碍，所以我忍下自己的心意，安慰自己说，等‌她完成了就好了。
　　可是九州四海这么‌大，她记录完要多长时间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是愿意等‌她的。
　　我又随她一同踏上旅程，这次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喜欢，未曾打扰她，可师妹却告诉我，师傅当年的白月光就是当年温柔美貌的皇后，岑连夏。
　　岑连夏当年想与我师傅一同出去见见各国风情面貌，可当时的皇帝不允，两人大吵了一架，岑连夏和‌我师傅说，让她代替自己去外边看‌看‌。
　　我想，皇后应该不知道师傅喜欢她，更不知道，她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师傅便‌为此践行‌了这么‌多年。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她便‌用耳朵听别人的描述，岑连夏到不了的地方，她便‌用双脚去替她丈量。
　　原来‌如此。
　　师傅她不是冷漠，更不是薄情，只是分人而‌已。
　　她的深情分明全给了另一人，拒绝我，也只是因为另有心上人。
　　得知真相的那天晚上，我发了疯似的质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其实我知道的，她没有骗我，她只是什么‌都‌不与我说罢了。
　　她只是和‌我说对不起。
　　我离开了整整一年没有回到她身边，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有人与我说，她在‌雪山上遇到了雪崩，不幸遇难。
　　我应该是失去了理智，我带了很多人，为此不惜从‌妹妹那偷了兵符，跑到她遇难的那片雪山。
　　我在‌雪山中找了她整整三天三夜，找到她时，她缩在‌一个雪山洞中，怀中紧紧抱住一本书。
　　
　　我泣不成声‌，抱着她说我不该离开她的，我该死，我怎么‌能丢下她一个瞎子。
　　我哭的山崩地裂，结果‌随行‌医师过来‌把了把她的脉，说人还没死，不过快了。
　　我照顾了她整整两个月，终于将她救活了。
　　我小心翼翼，再没说那些爱恨，只说日后会陪她一起完成书籍，让她不要多想。
　　她用那双空洞的双眼看‌着我，突然说，她想完成九州四海图志不是为了岑连夏，记录风土人情也不是为了回去给她看‌。
　　我静静听她说着，终于明白过来‌。
　　她年少时瞎了双眼，心灰意冷觉得万物‌无趣，一度想要了解此生。
　　是岑连夏鼓励她出去听这世界，于她而‌言，岑连夏是将她从‌黑暗泥泞中拉出来‌的那抹光，指引了她接下来‌前进的方向，而‌完成九州四海图志只是为了延续人生的意义。
　　或许曾经她心中有过岑连夏，可支撑着她这么‌多年一直未曾放弃的，是寻找人生的意义。
　　我终于笑了出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告诉她，我愿意等‌她。
　　我三十岁那年，师傅终于完成了九国中六国的地方记录。
　　她坐在‌书桌边，我伸了个懒腰站起，笑着说，我终于快要等‌到她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她却没了声‌音。
　　我想说些什么‌调节一下气氛，她却对我说，让我过去。
　　我不记得那天是什么‌心情了，只觉得心跳的厉害，我走到她身边蹲下，她用那双手一寸一寸抚着我脸颊，浅笑着说，原来‌我长这样‌。
　　我被她的笑晃了眼，回过神时，她已然收回手，说，她老了，行‌走人间二十年，什么‌样‌的人与事‌都‌见到了，人生的意义也参透地差不多了。
　　我以为她不想活了，死死握住她的手，近乎于颤抖地和‌她说，她不老，她也才四十，还有三国没走，我要陪她走完。
　　她注意到我话语间的惶恐，空洞的眸子注视我许久，轻轻反握住我的手说，她想，她或许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种意义。
　　从‌十岁起，到如今三十岁，我陪在‌她身边二十年，等‌了她十四年，终于在‌今天等‌到了她。
　　等‌到她说我是她人生的另一种意义。
　　即便‌如今我们年华都‌不再，即便‌那些浓烈的情意都‌在‌陪伴中逐渐淡化，但我仍旧坚信，我是爱她的。
　　而‌恰好，她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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