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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门
　　作者：吹风成曲
　　简介：
　　日审阳、夜审阴，你以为是坟场，其实是衙门
　　盛萤家传两样东西：红色判官笔和一块木牌
　　除此之外，盛萤在景区开得饭店底下还埋着一口竖棺，棺木每天响三声
　　第一声要吃
　　第二声要喝
　　第三声要杀姓盛名萤的人
　　每日吐血三升的病弱娇气老板娘×一心盼望老板娘快点死的魔头


第1章
　　章禾古城的冬天很冷，还没到腊月就已经开始下雪，雪积了一夜，早上起来的时候最深处能陷下去半条小腿。
　　从民宿的三楼望出去天地仿佛被银白刀光一分为二，整个世界过于静谧，盛萤忍不住摇动木窗户的合页，略有些锈蚀的声音惊动了窗沿边的雪，“唰”落下去一片，盖在刚推门出来的小姑娘头上。
　　“老板！”雪贴着小玉的脸几乎不怎么融化，少数冰晶甚至滑进了领口，她就像个受惊的冷血动物，狠狠瑟缩了一下。
　　盛萤嘴里说着对不起，眼睛却弯弯笑着没有任何歉意，她轻轻咳嗽了几声，人还是趴在窗台上没有起来，小玉抬头看向她的时候需要顶着点阳光……雪积得太厚让人目眩神迷。
　　现在本该是旅游淡季，天气这么冷出行不便，导致整个章禾古城都人烟寥寥，为了刺激消费，古城请来了社火班子在元旦表演。目前看来反响不错，客栈已经快住满了人……盛萤名下的这家店确实称为“客栈”更为合理，一楼可以点菜吃饭，就连茶水、宵夜都有供应，二楼三楼以及后面的院子则是民宿，价钱在景区这一块算是很合理，所以平常时候生意都不错，即便淡季客房也基本是半满的。
　　客栈里除了盛萤这个老板外还有几名员工，一批负责餐饮一批负责客房服务，客栈规模不算大，所以招的人也不多，绝大部分九点之前就下班了，九点之后的那一批据说不是人——
　　这也是章禾古镇一直以来都存在的怪谈，不少人都慕名过来看一看，不出所料全部失望而归，这个世界还是以科学理论为基础，神神鬼鬼想亲眼见证几乎不可能。
　　“老板，昨晚楼下那位好像又出来了。”小玉就像个操心的童工，她外表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甚至更小一点，眉头皱得苦大仇深，才刚扫完楼下的雪就带着一身湿气来给盛萤送早饭。
　　小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眸色略浅，光芒炽烈的时候瞳孔也不会缩小，像是两颗死板的琉璃珠子，她眼睛底下还有颗浅浅泪痣，就算没什么表情时也会因为空洞的眼神和泪痣形成一种易碎感，加上她头发稍卷，还有些泛棕，洋娃娃似得过于精致，大多数人看见都会以为她跟盛萤有血缘关系。
　　差不多的脸型，眼下浅淡妖异的泪痣，那种苍白柔弱的氛围……乍一眼看上去是有三四分相似之处。
　　小玉又道：“刚熬好的瑶柱海鲜粥，给楼下那位也送了一碗，但她好像不太感兴趣。”
　　每当说起“楼下那位”的时候，小玉就会扁一下嘴，畏惧般向后多看两眼，随后小心翼翼，“……她好像饿了。”
　　这寻常不过的欲望在小玉口中仿佛是什么不能提及的事情，她微微歪着头，整个人紧张的声音都压低了些，“这是第三天了吧。”
　　盛萤微微有些出神，她像是没有听见小玉的话，手中刚好入口的海鲜粥也被搅合着开始变凉，整个人空茫茫像是看着窗沿上剩下的一点雪迹，盛萤跟小玉最不一样的部分就是瞳色——深渊与琥珀没有类比性，而阳光在雪上形成的灿白也尽数被盛萤眼中那片深渊吞没，毫无痕迹可循。
　　盛萤不说话，小玉也习惯性垂手立在旁边，她有着些超出年纪的稳重，可以完美隐匿气息，留出一方静谧的天地纵容盛萤出神。
　　“过一会儿我去看看她吧。”盛萤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将一口未动的粥重新放回到桌上，略苍白的指节轻轻在碗肚上顶了一下，“想吃甜的，泡芙就好。”
　　“好，我去买。”小玉接上了一句，“时间有点早，附近的烘焙店还没开工，你先喝口粥垫一垫，不然怎么经得起那位的折腾。”
　　盛萤没有收回自己能吞噬一切的目光，仍是落于那片稀薄干净的檐上雪，“吃了也经不起，无所谓了。”
　　几乎无人知晓客栈除了地上的三层以外地下还有一层，藏得非常深，只能从老板的房间走过去，中途隔了三扇朱红色木门，每扇木门上都贴满符咒，符咒大部分已经烂蚀，并非时间留下的印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进犯毁坏，边缘呈现一种被火焰燎过的枯槁，其中有几张新贴上去的破损最严重，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人心情不好，拿这些无辜的纸来泄愤。
　　除此之外朱门挂锁，并非简单的铜头锁或者高级点的指纹锁，而是四方锁链，这些锁链倒确实上了年头，锈迹斑斑，红与黑交相拧动，营造出一种森冷古朴的氛围……没有机关，没有动力，这些锁链却如大蛇绞动着身躯，像是要将门内的东西绞裂分尸。
　　锁链狰狞却并未阻挡盛萤，几乎是她走到面前，三扇门就依次而开，锁链发出的声响沉闷厚重，动静并不小，外面的人却一无所查。
　　而在三扇门里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最当中安放着一口绯红竖棺，三扇门四个方位共十二条锁链捆缚其上，躁动之下不断擦出火星，棺材里的东西让周围一切都惶恐不安，唯独盛萤轻轻问了声：“你饿了？”
　　忽然之间万籁俱寂，锁链、棺材、甚至是后面的三扇门全部陷入沉静中，被死死封锁的棺材板从里面轻轻一推竟直愣愣砸在地面上扬起灰尘，棺材内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女人，红裙，齐腰的长发，近乎死亡的沉睡并没有影响她的娇妍艳丽，她的左眼下有颗泪痣与盛萤对称，但颜色更深也更凄迷，像是渗入苍白古玉中的一点瑕疵，蛊惑所有望向她的目光。
　　“孟扶荞，你饿了吗？”盛萤又问了一遍，她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欲望的根系像是要从心底里缠绕而上，随即又归于寂静。这种情况发生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盛萤都难以捕捉到痕迹，她的心底永远是一片空无，寸草不生的空无，孟扶荞这样的欲望集成体也难以激起分毫。
　　棺材里的女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一瞬间猩红如血，半晌之后才终于泛出正常的琥珀色，沉睡时被压制的暴虐气息猛然扑面而来，她躺在棺材里望着盛萤笑了笑，笑容充斥着孩童般的天真和近乎傲慢的残忍，“你再晚半天我就要去吃人了。”
　　“你又饿不死，单纯的食欲就那么难以遏制？”盛萤又咳嗽了两声，阳光照不进的地底满载着昏暗腐朽，加上刚下过雪的阴寒，按道理说她该多穿几件衣服，但盛萤却像是有一种自虐倾向，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单衣加了件外套。
　　孟扶荞还是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你忍得住咳嗽吗？食欲对我而言就是顶到喉咙口的那声咳嗽……无穷无尽的欲望是我被制造出来时拥有的底色，你现在让我克制，会不会太晚了点。”
　　盛萤沉默片刻，心底里那片荒芜就像不断增值的病毒，疯狂卷席，直到将她所思所想的一切吞噬殆尽。
　　她忽然之间有些羡慕孟扶荞，甚至不自觉轻声说了句：“我刚刚告诉小玉我想吃泡芙，她看起来很高兴，但其实有或没有我无所谓。”
　　“是吗？”孟扶荞仿佛天生是一双笑眼，即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也是微微弯着的，她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旺盛的食欲已经快将孟扶荞吞没，她能感觉到头顶那些规律的心跳，闻到血与生人的气息，她嗜杀的本性在层层锁链后挣扎反抗，理智几乎溃散，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无限膨胀，“我好饿”三个字就像程序出现bug时的延迟弹窗，疯狂出现难以点销，转瞬淹没孟扶荞的整个视野，直到她久违地尝到了血腥味。
　　盛萤卷起一边的袖子将手腕伸到了孟扶荞的嘴边，血顺着齿印流入后者口中，孟扶荞下意识想索取更多，鲜血中带着的生气只是干涸大地上一点毛毛细雨，然而随着咬痕的深入，孟扶荞却忽然止住了索取的动作。
　　她轻轻啃咬着伤口，眼中的欲求慢慢止息，“只是血还不够，我应该吃了你。”
　　盛萤的脸色越发苍白，到最后全身脱力几乎站都站不住，孟扶荞挽上她的腰，长发因而垂散落在盛萤的肩颈上，黑白交织中欲望层层叠叠结成了网，孟扶荞知道自己还没有饱，她处在饥饿状态有点过久，几乎忘了饱餐一顿是什么感觉，那种病毒似得弹窗又变成“吃了她”“吃了她”……甚至颜色更加鲜艳，流淌着糖浆般的血，紧接着捆绑在棺材上的锁链骤然袭向孟扶荞，如蟒蛇缠身，将她束缚得严严实实。
　　“我送你回房间吧，”孟扶荞对身上这些限制行动的外来物丝毫不在意，“契约所限，我不能吃了你，真可惜。”
　　盛萤也无声地笑了笑，“契约的束缚力有限，你要吃早吃了。”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意识也不太清楚，说话的声音很轻，“……当然你现在动手也不晚，我先睡一觉，你自便。”说完就昏沉沉像是晕了过去，没有咬痕的手下意识抓紧了孟扶荞的衣服，棺中之人的红裙是真丝雪纺，柔软飘逸，就是不太经扯，孟扶荞不得不迁就她的动作微微前倾，彼此鼻尖几乎相触，那饱含诱惑的新鲜生命让孟扶荞眼睛又开始微微泛红。
　　不知过了多久，孟扶荞才将盛萤抱了起来，作为一个身高不矮的成年人，盛萤的体重偏轻，孟扶荞忽然觉得即便自己是个普通女子，也能很轻易将她抱起来跑两步。
　　她的心不能动，稍有涟漪刚刚才削减的食欲又重新泛滥，孟扶荞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她静静看着盛萤，眼角点缀的泪痣都泛出刀锋般的寒气，像是打算用手握住怀中人纤弱的脖子，慢慢收绞慢慢窒息，在此过程中她享受生命的流逝，也享受锁链一根根退却后的自由。
　　“孟扶荞……”盛萤蹙眉，在半昏迷中呓语，“不动手就快离开，你这里……好冷。”瞬间森寒散尽，孟扶荞沉默片刻，“……就会使唤人。”
　　作者有话说：
　　辗转半年多终于开文啦！战线拉得太长，中间塞了一堆新冠甲流，久等
　　另外也因为战线拉得太长，导致我写得时候信心不足，大家期待值不要太高……


第2章
　　盛萤这个老板名存实亡，就算没有她客栈也还是正常营业，小玉忙前忙后，只是受限于年龄问题，在需要成人出面的时候才去找一下孟扶荞。
　　孟扶荞除非饥饿难耐以及晚上睡觉，其它时间也不会一直将自己闷在棺材里，她的外表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像极了社恐，除非小玉胡搅蛮缠，否则还是缩在盛萤房间居多，她并非不喜欢人世喧嚣，只不过生人血肉对她的诱惑力太大，而孟扶荞厌恶自己对血肉的渴望。
　　她是一只血尸，一只靠吞噬为生的血尸，人类是最好的口粮，偶尔也会吃同族，但更多的时候靠自己契约中的判官供给，靠厉鬼之类饱腹。人类曾经集智慧造出她这样的生物就是为了扼制另一个世界的阴暗面，但结果却属实不太妙，血尸就像个欲望集成的无底洞，数量不多却需要更多的约束，继而诞生了“判官”。
　　孟扶荞常常觉得判官就是一种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负累，日复一日的喂食让自己贪恋那点完全不够果腹的人血，然而再进一步就会受到惩罚。
　　血尸憎恶自己的判官，亘古以来，周而复始。
　　当盛萤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孟扶荞正蜷在沙发上，她用被子、抱枕和一些干净的衣服做了个窝，漆黑浓密的长发散在身下，没有灵魂的仰面躺着，小玉早上去买的泡芙一共四个她吃了三个，还喝了一碗瑶柱海鲜粥以及配的小菜，盛萤常常庆幸客栈的经营状况还不错，否则光是养一个孟扶荞就艰难万分。
　　房间里除了孟扶荞外还有个年纪更轻的女孩，十岁左右，正偎在沙发旁边打瞌睡，孟扶荞身上盖着《格林童话》嘴里在讲《勇者与恶龙》眼睛放空盯着天花板，讲着讲着恶龙就把勇者和公主都吞进肚子里吃了个饱。
　　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的女孩像是发现盛萤醒了，圆咕隆咚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小跑着趴到盛萤床头，“老板！”
　　她比小玉要文静，个头在同龄人中不算高，眼睛很圆脸也很圆，虽说年纪跟小玉只相差几岁，但看起来却幼稚了很多，连笑容都透着点傻乎乎。
　　女孩本来打算扑上去将盛萤抱个满怀，可惜现在是冬天，孟扶荞又不太会照顾人，横竖三条厚被子重重压住了伤患，让小姑娘抱没抱到反而整个人陷进里面蹬着腿才将自己拔出来。
　　“老板，你的手还疼吗？”女孩的情绪起伏很大，刚刚还喜笑颜开忽然又扁扁嘴像是即将哭出来，“伤口被咬得好深啊。”
　　孟扶荞：“……”她怀疑这是一句控诉。
　　盛萤还是没什么力气，厚重的被子将她的四肢牢牢困锁，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加上她的睡姿又过于规整，可以平直入棺，单纯的睁开眼睛还不足以证明清醒，于是小姑娘将脸凑近了一些，她伸手探探盛萤的额头，随后又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小姑娘继续道，“我去给你倒水，顺便让九叔煮些吃的送上来。”
　　她倒是雷厉风行，没等盛萤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就倒腾着小短腿离开了房间，还顺便将门关上，随后脚步声却停了几秒方才响起，很明显是她不太放心。
　　这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有个名字叫盛希月，是盛萤在家门口捡到的弃婴。
　　那天是中秋，本该皓月当空，然而白日里刚下过雨，只有黑茫茫一方端砚似得天，所以取名叫希月，后来又经过了繁琐程序盛萤将她收养，大概是襁褓中促成的心理创伤，希月是个小哭包还有些超出年纪的早熟和细腻，只有当着盛萤的面仍留存一点小性子。
　　孟扶荞窝在沙发中没有动，目光却追随着小姑娘的身影直到门关上将视线阻断，她左手垂落在地，指尖在木地板的接缝上轻划，童话书受此动作的影响，潜移默化中向一侧偏移，忽然“唰啦”一声，书页纷起随书脊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这种动静充分说明孟扶荞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刚吃完两顿，尽管都不抵饱，但多少是些慰藉，能暂缓孟扶荞的饥饿感，之前三天她都忍下来了，怎么现在有了脾气。
　　盛萤偏过头看向沙发，她才刚醒，脸上依然没有血色，苍白的像一张即将透明化的纸，眉眼部分却因屋里开着空调又捂得太严实而有些泛红，眼眶中蒙着层淡淡薄雾，“那本童话书两百多，硬面、带插画，希月十岁生日买的，弄坏了你自己解释。”
　　孟扶荞蜷了一下身子，她怏怏地将书捡起来阖好放到了旁边，这个动作对吃饱喝足懒洋洋的人来说有些麻烦，可要是放着不管，之后解释起来确实更麻烦，所以她难得妥协。
　　“客栈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你知道吗？”孟扶荞开口，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已经三天了，它应该也发现你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所以暂时还没有动作。”
　　也是从三天前起，孟扶荞的食欲忽然暴涨到几乎不受控的地步，她刚刚通过吞噬同族吃过一顿饱饭，按道理撑上七天不成问题，除非又有什么东西能跟她产生共鸣，让原本还在可控范围内的欲望疯涨……
　　孟扶荞存在的意义就是跟同族以及厉鬼、僵尸……所有死后强留人世的东西相互厮杀，血腥味越重越能激起她的杀戮欲，杀戮然后吞噬，永不知足，这也导致血尸有强烈的领地意识。
　　而判官之于血尸，除了是契约者之外，还相当于诱饵，判官对冤魂厉鬼具有天生的吸引力，隔三差五落网一只加上平常少量的人血喂养，勉强将孟扶荞的理智维持在一个基准线。
　　既然是基准线，就有随时摇摆的可能，孟扶荞看起来就像是那根线已经崩裂，她的脸埋在手臂与头发中，压抑着阴冷笑声，“好大的胆子啊。”
　　盛萤拧着头，这个姿势相当不舒服，她用一种“笑够了快来帮我掀被子”的眼神盯了孟扶荞良久，直到自家的契约者良心发现，从自己制作的窝里爬了出来。
　　孟扶荞站在床边微微低着目光，她身上的长裙在光线充足的地方颜色更加鲜艳，像是流动的血河，“盛萤，你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顺便伸手将床上的三层被子都掀开，即便房间里开着热空调，但因为古城建筑墙体普遍偏薄，加上空调制热效果实在一般，骤然失去大部分的保暖措施，盛萤还是感到寒气入体，狠狠咳嗽了两声。
　　刚刚失血……不谈过多却也不少的情况下，盛萤连站都很难站起来，咳嗽过猛大概是牵扯到了肺部，她微微瑟缩着，肩膀微颤，半晌之后才勉强缓解。
　　孟扶荞依然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的疑惑慢慢转换，她颇为遗憾地打量盛萤：“每次见到你这个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吃了你，但每次都不成功。”
　　判官与血尸结契，都是借助神魂鬼怪、天地灵气以及契约的放大作用对血尸进行实力上的压制，一旦判官实力削弱，血尸就会反过来毫不留情地将其吞食，这是物种诞生之初亘古不变的准则，即便契约双方数十年相处已经生有感情，即便血尸挣扎叛逆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天性，孟扶荞也是一样。
　　不过这种契约只能算半张君子协定，主动权还是掌握在血尸手中，无论判官借多少力真到鱼死网破的时候，都未必是它们的对手。
　　孟扶荞尝试过突破契约，试探判官深浅，却没能成功，至少没能轻易成功……凭良心讲盛萤一直病恹恹的，时常处于判官的削弱状态，孟扶荞能跟她结契都算离了大谱。
　　说话间盛萤已经倚着床沿坐了起来，她精神不济半阖着眼睛，“给我倒杯水，或者现在吃了我。”
　　孟扶荞：“……”她给盛萤倒了杯水。
　　“孟姑娘忘了，当初可是你哭着求着要跟我结契的，”盛萤捧着水杯吹了吹，她的目光依然略微向下，神色中透着疲惫，“水好烫。”
　　盛萤还没醒的时候小玉就给她倒了半杯水放在桌上晾着，混点刚烧透的开水就刚好入口，只是孟扶荞故意将凉白开全都倒了，她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就是过于隐晦了点。
　　“明天是元旦也是章禾古城的周年庆，听说主办方特地请了社火表演团。”盛萤的思绪还停留在几年前刚认识孟扶荞的时候，口中却说着当下的情况，“大概是这个原因，最近来古城观光的人很多都不寻常。”
　　社火常做祭祀用，而传说章禾古城曾经就是损毁的祭坛，那些徘徊世上的东西渴望得到超度，自然会无意识向章禾靠近，其中绝大部分因为察觉到孟扶荞的存在只敢偷偷找个角落窝着，暂时进到古城的寥寥无几，住进盛萤这家客栈的更是有且只有一个。
　　这是一种近乎挑衅的行为，孟扶荞不能容忍，盛萤却无所谓。
　　判官的敏感度虽然不如孟扶荞这样的捕食者，可对方已经登堂入室，盛萤总不至于一无所查，她眉眼当中含着毫无歉意的笑，就像是清晨拂雪落了小玉一身时的没心没肺，“是个未成年，本身怨念不大但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
　　“你知道却没有采取行动？”孟扶荞也笑起来，“像你这样没有慈悲心的判官可真是少见。”
　　盛萤吹着杯中水，又重复了一遍，“当初是你哭着喊着……”她抬起目光望向孟扶荞，孟扶荞也正好垂目看着盛萤，眼神交接了一瞬，最后还是盛萤稍稍侧开，咬断了自己的话音，“……你去找它会打草惊蛇，待会儿我走一趟。”


第3章
　　章禾古城毕竟是旅游景点，会留一些雪作为装点，大部分还是扫了个干净，方便行人进出。因为最近有庆典的原因，大冷天也有热闹可以看，而热闹通常裹挟着人群，所以客栈生意很好，二楼几乎住满，只有一楼和三楼还空着几个房间。
　　客栈除了面街的一排，后面还有个环形的院子，既然是环形，就导致一些房间的面向不够好，二十四个小时都不见阳光，阴沉沉也就算了，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暗示，总感觉自己进了四面封闭的棺材，睡觉姿势但凡规矩点，都有点“被迫安详”的意思。
　　这几个房间只适合作死方面的专家，大多时候无人问津，也不会挂在网上接受预定，除非顾客自己提出要求，否则只能是盛萤这个老板亲自安排。
　　那位不速之客就住在一楼避光的房间里，整整三天都没有露面，小玉去看过他两回，还都没进到房间里，只隔着门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少年不善言辞，要的东西也很简单——接满温水的铜盆。
　　小玉没有问为什么，客栈里偶尔就是会出现这样古怪的客人，不清楚他们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往何处去，小玉能做的就是尽量满足客人的要求。
　　盛萤在床上躺到五点多，刚下过雪的天没有出太阳，过了最中午的几个小时就开始转暗，盛萤原本想早点起来，她不太喜欢夜晚，奈何孟扶荞不厌其烦，一直在她床边讲《恶龙吃勇者》的故事，连烹饪方法都想好加了进去，听着听着竟也有些困倦。
　　这一睡几个小时匆匆过去，再睁眼时孟扶荞正在吃最后一个泡芙，嘴塞得满满当当，一点奶油都不想漏掉，见盛萤醒了她还刻意抿嘴嚼了两下，就好像真有人能从她这里抢食。
　　盛萤的肚子忽然一下有些饿。
　　下午五点，已经是临近傍晚，店里逐渐人声鼎沸了起来，吃饭的，办理住宿的，还有些专业人士想找个好位置记录待会儿的盛会，孟扶荞被烦得有点难受，再说盛萤的话她也是时听时不听，所以等对方换好衣服准备去看看那位特殊的客人时，孟扶荞也隔着几步跟了上来。
　　家养的这位魔头性情狷狂高傲，最厌恶管束，盛萤又不是个爱操心的人，她愿意跟那就跟，想要打草惊蛇就去打草惊蛇，反正到最后这个麻烦跑了是孟扶荞自己少一份口粮，跟判官没多大的关系。
　　不速之客单独住在一楼不见天日的角落中，连经过这里的人都很少，平平无奇的建筑像是叠加了一层不受欢迎的副作用，让人本能想要退避三尺。
　　“好潮湿。”盛萤的手在空气中捻了捻。
　　虽说刚下过雪，现在是雪融阶段，空气中难免会有些水汽不及往日干燥，但不会湿润到指尖穿过都会挂水珠的程度，呼吸带着点烦闷感，才刚走几步她身上的衣服就有些犯潮。
　　盛萤回头看了眼孟扶荞，大冬天这位魔头仍然穿着最单薄的夏装，长裙因为沾染水汽连颜色都有些黯淡，猩红如同海中水母，飘起来柔软无力却极度危险。
　　“已经能影响周围的环境，这位客人可不简单啊。”孟扶荞的幸灾乐祸恰到好处，“这样的东西可不会轻易接受审判。”
　　盛萤既然是判官，主要职责自然是“升堂问案，赏善罚恶”，这八个字说来简单，事到临头却有难易之分。绝大部分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都会奋力挣扎，甚至不惜鱼死网破，而判官作为血尸眼中的备用粮，即便身后的契约者有一战的能力也不能安心坐享其成，血尸凶性大发后的场面极难收拾，也不排除回头就将判官吞噬的结局。
　　因此判官立于世就像逆水行孤舟，没有退休只有丧命。
　　盛萤的腰间挂着一个蓝金色的锦囊，里面装着长方形硬质物，某些角度可以清楚看到棱角，除这锦囊之外，她手上还握有一只殷红的毛笔，这支笔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不知道是重新换过笔杆与笔尖，还是仅仅覆盖过涂装，总之细看那种陈旧古朴感就会消失，似乎刚置办还没用做几次。
　　空气湿度太大，笔尖不需要蘸水已经呈现一种饱和状，盛萤站在房门前，她先是有礼貌地敲了三声，见里面毫无动静便直接起笔断锁，“砰”一声，现代产物也抵抗不了强横的力量，形成了小规模的爆炸。几米开外就有不少人经过，如此巨大的声音他们却仿佛一点都没感觉到。
　　电子锁是自内部炸毁，外面除了高温导致的扭曲变形外几乎没有破损，一股电线、金属和塑胶燃烧之后的刺鼻气味迎面而来，依然是除了盛萤跟孟扶荞外旁人一无所查。
　　笔尖凝聚的余威尚未完全消散，盛萤抬手的时候在门上留下道刻痕，像是最锋利的刀剑造成，以至于门上的涂漆遭到彻底破坏，直接露出里面的米白木胚。
　　天气太阴，住宿的客人只要不出门就会选择一直开着灯，何况现在逼近晚六点，别说是有墙有顶遮蔽光线的室内，就算露天环境也有些过暗，这间房却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光亮，盛萤走进去后眼睛还短暂适应了一会儿。
　　装着水的铜盆放置在门后不远，盛萤再往前走两步就会撞上它，然后是蜘蛛网似得红绳，缠绕绷直，目光所及到处都是，不说能捕蚊蝇至少飞鸟很难从网孔中穿过，再后面是一张床，那位不速之客就蜷缩在床中央，无数红线正于他周身结茧，看得出进展缓慢，三天时间仍结得稀薄，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
　　“啪”一声轻响，孟扶荞直接开了灯，灿白色的光瞬间充斥整个空间，诡秘感非但没有得到弱化，相反灯光还被遍布空间的红线切割成不规则图案，阴影与血色双分，刹那间似乎能听到红线一层层缠绕的声音。
　　盛萤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好深的怨念。”
　　床上躺着的人跟小玉差不多大，他刚进客栈时只是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整体还算清爽，怨气有但不多，在客栈这三天也一直很温顺，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他不该有如此深重的怨念，深重到作茧自缚。
　　孟扶荞不太喜欢房间里的氛围，她只是靠墙站着，那些遍布房间的红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往孟扶荞的小指上绕了三匝，略觉新奇的大魔头垂目看着自己的手，红线难以束缚她，边缘呈现一种随时溃散沙化的状态，却不知道为什么相当执着，揪着孟扶荞死活不放开。
　　盛萤也察觉到了红线的动向，她回身看向孟扶荞，整个房间中的红绳开始割裂，一部分继续往少年身上缠绕，另一部分则盯上了孟扶荞……它们唯独厌恶盛萤，非但不靠近，甚至还有避让的意思。
　　“想玩儿吗？”孟扶荞将自己的小指伸了过去。
　　红绳仍在缠绕，断开一匝又接上一匝，而血尸与判官的契约最开始也以红线为记，缠在小指的根部，契约达成红线消弭于无形，直到一方魂飞魄散才能重新显现，断了的那头会在最短时间里寻找下一任契约者，不需要怀念也不容忍悲伤。
　　对血尸和判官而言，红线两端都是被推着走的工具，是维护平衡必要的牺牲品。
　　盛萤不由自主勾了勾小指，她并不喜欢自己忽然之间被安排好的命运，从而迁怒到了这些无处不在的红线，她自孟扶荞指尖上轻拂而过，捻断这份能被看见的纠缠，“怨念成茧的情况很少见，这不速之客的情况又特殊，万一你也牵扯其中那现在就可以替我收尸了。”
　　判官是夹心饼干中间那层薄薄的馅儿，随时要承受两边的挤压。
　　当然这房间里南瓜瓤似得红绳跟契约所用的标记完全不同，盛萤手握判官笔，笔尖蘸取铜盆里的水当空撒去，红绳无实体，水渍一滴不少全都落在了地板或墙壁上，倏然之间就像刚猝过火的钢铁在冷水中一激，“滋滋啦啦”泄露出橘红色的光点。
　　很显然还有什么东西隐藏在房间中，单凭肉眼难以捕捉，盛萤却因此生出些熟悉感。
　　“这房间重新布置过了。”孟扶荞道。裹缠她的红线已经由小指扩散到了半身，这些红线全都处于一种漂浮离散的雾化状态，她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盛萤，目光却看向装满水的铜盆。
　　这是一句废话，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房间布置有很大问题，正常情况下不会将床头柜和衣柜都叠在一起，柜门都没办法正常打开，倒像是为了腾出空间专门挪过去的，铜盆装水郑重其事的放在门后，遍布的红线也有一定规律，就连床的位置都拖动过，从靠窗变成了房间正中央。
　　盛萤的右眼皮忽然跳了起来，她几乎强制性地抓住了一缕红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嗯？”孟扶荞收回目光。
　　“是血砂，判官笔尖上永不干涸的血砂……他曾经是判官！”


第4章
　　判官不靠血统传承，也并非天生下来就有本事超度亡魂，在血尸风风火火地杀上门前，大多只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人，一旦成为判官，很多事都要从头学起，并且没有拒绝和摆烂的办法。
　　盛萤刚见到孟扶荞的时候，曾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力，毕竟“求”这个字颇有些分量，后来才知道判官都是冤种赠品，血尸也不过例行通知，只不过她遇到孟扶荞的时机不太对，因此一开始就对判官这行有些误解。
　　本以为是普度众生，后来才发现是自顾不暇。
　　“我先把这里封起来，”盛萤叹了口气，“让他的怨念继续发散下去恐怕会影响到其它人。”
　　客栈里人流量不小，前后左右住宿休息的，还有前厅吃饭驻足的，空气已经湿润到回南天的程度，目前影响范围还有限，继续扩张难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不对。盛萤这家客栈在外已经有闹鬼的传闻，她并不想将传闻做实，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好奇和关注。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判官封地，此地就会自动成为她审案的衙门，困在衙门中的亡魂难免被鸣冤鼓惊扰发疯，有时候疯得太厉害还会咬人。
　　盛萤之前有过几次经验，但她在判官里也只能算是小辈，才干了不满两年，加上她本身不太积极，到现在对判官的了解也就七七八八，不够深入，更别说超度同行……她连活着的同行都没见过几个。
　　孟扶荞看了盛萤一眼，“这红茧叫薙人蛹，成熟之后会孵化出魃，聚拢在周围的水汽会被蒸发一空，到时候不只是旱。”
　　再干燥的环境也摆脱不了一定的湿度，若水分都蒸发干净了空气本身就会像刀，刮得皮肤寸寸皲裂，当然呼吸道也不堪重负，光说话就能蹭出血，最后可能连身体里的水分也会被抽取……不一定生灵涂炭，但章禾古城周遭肯定会死一大片。
　　所以孟扶荞的话音未落，盛萤手中就多出几枚令箭，令箭的构造很简单，下面是短木棍，上面是三角旗帜，边缘用金线绣了一圈，细看是条衔尾的蛟龙，只有四爪，而中间的花纹更难辨认，似乎是个图腾。
　　令箭从盛萤手中飞出，分别插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中，随后隐于无形，整个房间很轻微地震颤了一下，正对门的铜盆中荡起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房间中的陈列像是没有变又像是全都换过了，依然是一个铜盆装着水正对着门，只是铜盆精致了很多，并非网上几十块钱买的便宜货，边缘雕刻着非常精致的葡萄藤，安放铜盆的也并非布艺矮凳，而是木质架托，下面是个平台，上面是两层架子挂着白色的毛巾。
　　架托是紫檀木的，凑近了有淡淡微香，跟铜盆倒是很登对。
　　床头柜还是抵着衣柜，不过衣柜大了很多，民宿主营的还是短期租住，一两天的居多，十几天的也有，连续住一个月的就少之又少，因此衣柜并不大，而这房间里的衣柜明显是定制，贴墙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靠右还镶着一面全身镜。
　　正当中的床则变成了老式的高脚木床，少年仍然在床上蜷缩着，红线遍布，继续结茧。
　　这种感觉很神奇，要说不同，现在跟之前的房间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可要说相同，却也大差不差……唯一多出来的东西大概就是角落中供着的马王爷。
　　更奇怪的是马王爷像前插着三支香才刚烧到一半，这说明房间不久前才有人进来过。
　　“天亮了。”孟扶荞就站在门前，门内是木闩，而门外挂的锁是最传统的黄铜锁，已经破损，门因此没有合拢，留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阳光就顺着这条缝照进房间中。
　　盛萤跟孟扶荞是傍晚出发来到后面的民宿，虽说在里面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也不至于干耗一个晚上，何况腊月的日头很短，天至少有十五个小时是昏暗的。十几个小时，杀人放火然后再毁尸灭迹然都够了，盛萤仅仅插了四面令旗，想想都不可能。
　　也就是说天亮的很不正常，应该跟盛萤封地的行动有关。
　　眼前这间房也比刚刚要宽敞许多，各式家具占地面积增大的情况下，从门到床的距离还是拉远了不少，只是偌大一个房间却没有窗户，仅在屋顶开了个天窗用来通风换气，此时还用黑色的布半蒙着，光视觉上就憋闷的厉害。
　　孟扶荞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透进房间中的光更多，顺便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环形的院子，盛萤的客栈里种着棵银杏树，这棵银杏树据说有百年历史，当初章禾古镇进行建筑规划的时候，就将它划拨了进去并保护起来，没有直接砍伐腾地，后来客栈归了盛萤，这棵银杏树却还是古镇财产，不单属于她。
　　而现在这棵银杏却变成了桑树，周围的保护性栏杆也都不见踪影，并且桑树旁边还有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树上吊着一个人，树下还跪着一个人。树下那个明显是吓跪的，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款羽绒服，脸色铁青，活像白日里见了鬼，虽然她是真的白日里见了鬼。
　　靛蓝色羽绒服跟周围复古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而穿靛蓝色羽绒服的是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可能刚刚上大学的年纪。她被吓得脸色惨白，闭着眼睛跪在地上诚心的求菩萨保佑，并认真表示自己胆子实在不大，还因为经常不吃早饭有了结石，受不了任何惊吓。
　　紧接着又是一通心理暗示外加催眠，嘀咕着“只是做梦只是做梦，重新睁开眼睛就好了”，下一秒孟扶荞和盛萤就听到了响彻天地的惨叫。
　　“什么呀！”跪在庭院中的姑娘崩溃大哭，“干嘛这么吓我啊！”
　　北风呼啸着刮过来，拽动树上吊着的人前后晃了晃，年轻的姑娘哭得更加大声，语言系统都开始紊乱，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说要报警，一会儿又怀疑这是谁的恶作剧。
　　孟扶荞倚在门后看得好玩，她稍稍侧首，对盛萤道，“进来一个脑筋不好的。”
　　衙门毕竟是个赏善罚恶的地方，除了原告与判官还有孟扶荞这样的护卫之外，偶尔还会出现证人、嫌犯、衙差、关系人甚至是围观的民众甲乙丙，各种机缘不可控，连判官都不知道会牵扯多少无辜的路人进来。
　　盛萤仅仅是朝外看了一眼，“把她叫进来吧，被吓得太厉害容易魂魄不稳，之后就算能平安出去也难免大病一场。”
　　“你还有菩萨心肠？”孟扶荞忍不住笑，她的眼睛总是弯弯的，语调很轻，听起来不太正经，“以前也不见你伸手管。”
　　盛萤从来只保不死，不保其它，若是真有人奔着作死去，她也会公事公办得阻止三次，然后就放手随便对方怎么折腾。在盛萤之前，孟扶荞也曾有过其它判官，能履行这一类职责的人普遍有个共同点就是心肠好，盛萤却不太一样，她心肠也谈不上坏，就是很冷淡，比起亲历者有时候更像旁观者。
　　“他是个判官，肯定不好对付。”盛萤颔首，点了点床上躺着的人，“听说明天晚上的社戏很精彩，我还想远远看一眼，要是因为有人乱来，困在这里太长时间，就要错过了……何况那姑娘似乎也是社火团队的一员。”
　　跪在树下的姑娘被吓得六神无主，手里却还抱着小堂鼓。小堂鼓明显上了年头，蒙着的牛皮泛黄，上油、抛光和养护都做得很好，然而边缘一圈金属扣还是生出了铜锈，鼓框也重新刷过漆，刷得不怎么样，连匀称的标准都达不到，明显是团里某个人闲下来顺手把活干了，属于刷上就好，一点都不专业。
　　这姑娘也是倒霉，主办方安排社火表演团住在古镇外一个还算不错的连锁酒店中，距离盛萤的客栈好几公里，这种距离下很少有无辜会被波及，她被拽入其中肯定有原因，盛萤怀疑那面陈旧的小堂鼓就是原因。
　　孟扶荞已经离开房间去邀请院子里还在做法的年轻姑娘，尽管眼下阳光灿烂天气晴朗，气温却仍然很低，院子里同样下过雪，只是人为清扫过，全都堆到了屋檐底下，孟扶荞穿着一身凉飕飕的红裙站在姑娘面前，后面就是上吊的人在晃悠……这场面直接将对方吓闷了气，直挺挺往地上栽。
　　“我不是鬼，”孟扶荞原本的声音过于妖和润，就像黑灯瞎火的雪山上忽然冒出来的娇艳玫瑰，再怎么没有危机感的人听觉、视觉、触觉、嗅觉也会一并感到不对劲。因此她刻意压沉了些许，尾音也是平直铺开，不像往常微微向上卷翘，听起来便没有那般懒散和不经意，“屋子里还有个能救你出去的人，她会跟你解释清楚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年轻的姑娘叫陈巧雪，此时正仰躺在地上装死，她刚开始根本不相信孟扶荞的话，这隆冬腊月，一个大美人穿着贴身的夏裙，面色红润语调不抖不颤，身后有个新鲜吊死的尸体随风起舞，加之她说话声音很刻意，上来就强调自己不是鬼……谁信啊！
　　“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只能请你过去了。”孟扶荞阴恻恻地笑起来，“我的手有点冷，你别介意。”
　　“你别过来！”陈巧雪一个仰卧起坐原地诈尸，“我……我……”她欲哭无泪，“我自己走。”


第5章
　　说是自己走，其实陈巧雪的双腿已经软的不行，一半是因为天气太冷，她又跪了不少时间，一半是因为孟扶荞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要不还是我帮你吧。”孟扶荞见她挪动得实在艰辛，忍不住提议。
　　陈巧雪慌忙摇头，她连蹦带跳了两步，大概是肾上腺素瞬间冲头，脚不软了腰不疼了，短时间内健步如飞。
　　院子里的大树距离盛萤所在的房间并不远，陈巧雪刚到门口就感受到了一股腐朽阴沉的气息，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到了铜盆上。
　　盛萤正蹲在华光大帝的神像前，听见动静才稍稍偏过头看向陈巧雪以及陈巧雪面前的铜盆，“小心别碰倒。这是一种风水阵，局势排布上很讲究，只要有一点挪动就会导致住在这里的人气运散尽，下半辈子倒霉到死。”
　　陈巧雪：“……”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
　　“她叫盛萤，我叫孟扶荞，跟你一样暂时被困在了这里。”孟扶荞落后陈巧雪两步，等人进了房间几乎撞到铜盆她依然只是站在门口，“等判官弄清楚亡灵的冤屈并进行审判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陈巧雪：“……”你认为我能听得懂？
　　“那为什么你不怕冷？”神神叨叨的东西放在一边先不管，陈巧雪决定着眼于最现实的问题。
　　孟扶荞想了想：“体质原因。”
　　陈巧雪：“……”我信你个鬼。
　　“那她为什么也穿这么少？”陈巧雪面无表情地指着盛萤。
　　其实相较之下盛萤已经算是捂着了，至少她身上都是长袖长裤，外面还加了件羊毛风衣，春秋御寒足够用，深冬却是想都不要想，何况外面刚下过雪，化雪的时候尤为冷，陈巧雪里外里共穿了四层也还是如针刺骨。
　　“所以她冻得脸色惨白，”孟扶荞毫不客气，“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巧雪又一次陷入了无语中。
　　“我穿多了也没有用。”盛萤仍然半蹲在华光大帝神像前，它左右还有两尊小一号的神祇，一尊千里眼，一尊顺风耳，之前神龛的帷幔垂下来将这两尊像挡住了没有被发现，盛萤也是蹲下后才察觉有异。
　　她继续道：“你感觉到的是环境冷，我感觉到的是另一种阴寒，穿多少衣服都是徒劳，还不方便行动。”
　　前面陈巧雪没有听懂，后面她倒是颇为赞同，一到冬天衣服裹个几层，感觉抬手都困难。
　　相较于孟扶荞，盛萤明显更接近于正常人，说话的语调温缓柔和，虽不像孟扶荞那么爱笑，但至少神色也不凛冽，眉眼润泽如玉，只是眼下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妖异。幸好她泪痣很浅，不盯着看便也没什么。
　　陈巧雪是有几分自来熟在身上的，才认识不到五分钟，交流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她就小心翼翼凑过去蹲在盛萤旁边，“你在看什么？”
　　“梨园行中唱粤剧的会拜华光祖师，而在华光祖师两边则放置千里眼和顺风耳。”盛萤并没有排斥陈巧雪的接近，她伸出指尖点了点左右两尊小一点的神像，“现在却被人毁了。”
　　陈巧雪有些近视，近视度数不高，所以她坚持不带眼镜，近处或大一点的东西还好，隔一段距离看细微处就有点吃力了。顺着盛萤的话，陈巧雪不得不眯起了眼睛，随后她忽然脸色发白，哆嗦着往后仰，一屁股蹲直接坐在了地上。
　　陶土捏成的神像竟然被人毁去了最重要的部分——千里眼的双目用两点朱砂涂去，朱砂点上后没能立刻风干，顺着脸往下滴时形成了血色泪痕；顺风耳的头则被人用一根银针贯穿，仔细看是从左耳穿至右耳，银针上同样沾满朱砂。
　　只是朱砂，盛萤闻过了，与判官常用的血砂不同，没有那股淡淡的铁腥气。
　　作者有话说：
　　孟扶荞：这是什么？新来的小孩儿，吓一吓
　　盛萤：这是什么？新来的小孩儿，吓一吓
　　陈巧雪：可怜无助但是内心戏丰富


第6章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供奉神像就为了搞这种破坏，就算一开始的确存着恶作剧的心，那毕竟也是神像，真动手脚难免会心有顾虑，怕遭报应，而且华光大帝神像前还插着三支没燃尽的香，又如此虔诚地供奉又要搞这种破坏实在割裂的很。
　　房间中仍是遍布红绳，躺在床上的人已经被完全包裹，此时红线正在裹缠第二层。要完成人蛹并不容易，照孟扶荞这个经验丰富者的说法，每一层都要绕足十个天干地支，也就是一千零八十圈，一共要绕十层，而红绳结茧的速度很慢，盛萤封地之后才勉强加快了稍许。
　　整整三天时间才完成了第一层的包覆，速度加快后这个时间大概能缩短到两天半，全部完成直到孵化近一个月的时间，中途还不能被打断……这种成魃的手段接近于苦修，而且失败率极高，对方甚至将“老巢”安在了另一个判官的家中……
　　盛萤抬起头看向床正中，她有些怀疑这位不速之客是故意走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像一个按捺不住自己的杀人犯，需要外力来制止，所以他在事情变糟之前选择了自首。
　　“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陈巧雪小声，“床上那是什么东西啊？”
　　正面撞上死尸会有视觉暴击，但蒙一层布就会好很多，陈巧雪进来的时候床上的判官已经被红线完全包裹，她连根头发丝都没看见，只依稀觉得有些像个人，所以怕也是隐隐的怕，没有刚刚吓得那么凄惨，毕竟她上一秒还在酒店收拾道具，下一秒就差点撞上吊死鬼的脚尖。
　　“是鬼。”盛萤一本正经地介绍，“是个死了很多很多年，忽然神经错乱的鬼。”
　　陈巧雪：“……”
　　她脖子发僵，扭动的时候都能听到脊椎摩擦发出的声音，“什么意思？”
　　“这里应该是个唱粤剧的戏班子，看陈列摆设以及桌上的黄历至少是三十年前，住在这房间中的可能还是半个台柱……现在整个梨园安安静静，兴许所有人都搬出去或者死了吧。”
　　盛萤没有孟扶荞那么招摇，有时候她自己懒下来还会显得温吞淳和，总之不像个会故意添油加醋来吓人的，尽管年轻姑娘被她几句话唬得够呛，要不是之前屁股着地正坐着，可能陈巧雪早就腿软又给跪了。
　　陈巧雪其实更倾向于后一种“全都死了”的推测，毕竟她刚刚才看见一个吊着的人，一身白衣，印象中似乎还穿着双猩红色的绣花鞋，只是陈巧雪吓得六神无主，闭眼睛都来不及，根本没胆量仔细看。
　　“那他就是那半个台柱子喽？”陈巧雪指着床上鼓起来的红茧，随后贴地挪了挪，将自己缩到了盛萤背后。
　　盛萤摇摇头：“还不清楚。”
　　她蹲着的时间有些久，双腿微麻，猝然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耳边也响阵蜂鸣，几乎失去了意识。
　　陈巧雪眼睁睁看着盛萤晃了晃，还没来得及反应，孟扶荞就踢了把椅子过去，正好将盛萤接住。这房间中的椅子是榉木打造，硬邦邦的没有软垫，盛萤倒进去的时候腰撞在靠背上，尽管撞得不太重，但青紫是避免不了。
　　也是这么撞了一下，借着疼痛盛萤重新清醒过来，失血、寒冷加上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起身起猛了难免有晕眩感，盛萤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
　　判官跟驱邪捉鬼的道士不同，整个过程更倾向于弄清因果了结恩怨，并不需要太多的体力。而血尸也有一些离谱的占有欲，盛萤知道自己是孟扶荞的储备粮，她绝不会放任另外的东西夺走判官性命。
　　双重保障意味着盛萤随便作没关系。
　　眼前的黑暗刚散去就开口说话难免显得气弱，陈巧雪连呼吸都屏住了才听清盛萤说的是“格局变了”。
　　关上门后，房间里自成风水局，之前盛萤也说过风水局中所有的摆设都有一定的规律，稍有改变就会影响气运……
　　孟扶荞刚刚将靠墙的木椅踢向盛萤，虽只有一两米的距离，但在风水学上已经算是巨大的改变，陈巧雪随着话音缩了一下头，她小心留意周围环境，感觉短时间内好像也没什么大事要发生，安安静静太太平平的。
　　陈巧雪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她自高中毕业之后寒暑假就开始跟着社火表演团打假期工，这也算是一门家族生意，从陈巧雪往上倒三代都有人从事社火表演，舞龙舞狮跳大神都会一点，少数时候有大型社火表演，大多时候拆开接一些开业酬宾或其它讨吉利的商演，甚至连红白喜事也有人请。
　　既然接触这一行，很多禁忌家里人都会教，陈巧雪一向比较聪明，加上胆子小处事谨慎，即便坚信唯物主义却也少有叛逆心，家里人只要仔细讲过的忌讳她七七八八都记在心上。
　　就如风水之类，不仅破局会造成一定的反噬，风水本身也是排布来有所企图，那是什么人冒着风险在这小小房间中布下风水阵，布此阵又是图什么呢？
　　陈巧雪记得她太奶奶曾经说过，风水局有不少都是跟气运有关，而气运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官运、财运、桃花运甚至是霉运、厄运……并且气运这种东西很难无中生有，得交换或者借取，交换是双方付出代价，借取是别人付出代价，论缺德是后者更缺德。不过大部分人一旦动了以风水堪舆补气运的念头，都会选后者，毕竟空手套白狼才是人心所向。
　　既然缺德，破局之后遭到的反噬也就越大，有些甚至会把命填进去。
　　盛萤闭了一会儿眼睛才从木椅上站起来，她并没有怪孟扶荞擅自挪动房间里的东西，反而指了指床底下，“此局名为照心，阵眼一共有两处，一处是铜盆，一处在床底……看看床底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我去吗？”陈巧雪先是看了看脸色还没恢复的盛萤，又看了看倚着门框一动不动盯向院子的孟扶荞，最后认命般叹了口气，“好吧，我去。”
　　她说完，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风水局是谁布的？”
　　盛萤理直气壮：“不知道。”
　　陈巧雪：“……”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些依赖盛萤，还莫名其妙带着点敬仰，接连被泼了两把“不清楚”“不知道”的冷水，陈巧雪才有点回过味——原来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啊！
　　房间里这种老式木床将四角吊得很高，不靠墙也没有光线上的阻隔，正常情况只要半蹲或弯身就能看清床底下的情况，不过房间的主人既然有事隐瞒，自然要做一些准备，所以床四边围着一圈下帐，鹅黄色，用料很厚，上面绣着蝙蝠，是有小孩的人家防止夜行鬼藏在床底惊到孩子搞得一种仪式，只说尽量不要掀开，但不完全禁止，所以陈巧雪咬了咬牙，将帐篷卷上去了一块。
　　“啊！啊啊啊！啊！”陈巧雪看到树上的尸体都没叫得这么惨，语调都没了一整个扯着嗓子跟杀猪似得狂喊，连盛萤问“怎么了”她都说不出话，眼泪狂飙，冲上去抱住了盛萤的腰缓缓往地上滑。
　　陈巧雪只恨自己身体太好，这种时候竟然没办法晕过去。
　　盛萤被绊住，动都不太好动，她站得位置靠近床头，也不方便看床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反倒孟扶荞先扫过一眼，“床下有个人，看起来只剩个头了。”
　　孟扶荞这种形容方式引来陈巧雪的又一番哀嚎，人在崩溃边缘力气大的超乎想象，不管盛萤是拉还是拽，陈巧雪都扒拉着纹丝不动。
　　其实胆小的人盛萤见过不少，衙门是个不太讲道理的地方，为了让死者告状偶尔就是会牵连无辜，然后把压力全都卸到判官身上，而这些无辜被牵累的人胆子有大有小，除非是真的不想活了，一旦他们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有鬼，鬼还惊悚恐怖会下毒手的时候，难免会丢失冷静，接着就是各种匪夷所思之举。
　　陈巧雪已经算是好的了，不是惨叫就是腿软，心脏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所以盛萤微低下身子在她耳边道：“你还是放我过去吧，只有看清床底下的东西，我才能知道这风水局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晚了怕还有其它……爬出来。”
　　盛萤这话听起来无辜又无奈，陈巧雪还没有抬头，孟扶荞倒是将刚收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怀疑盛萤是吃错药了……好歹也有一两年的相处，盛萤的没心没肺算是底色，跟她的低欲望挂钩，别说是对陈巧雪这样的活人，就是对纠葛更深的死人，盛萤也极少有情绪牵动，就算有大多也是装出来的。
　　只是伪装也需要力气，盛萤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站是站着，陈巧雪扑过来之后就一直扶着椅背，由此可见她气力不济。孟扶荞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懂她。
　　兴许是目光逗留太久被盛萤察觉，她微微偏头问自家血尸：“怎么了？”
　　“没什么，”孟扶荞轻描淡写，“一时看你顺眼。”
　　盛萤：“……谢谢。”


第7章
　　陈巧雪现在最经不起的就是吓，在盛萤说还会有其它东西“爬”出来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紧松手让判官去干正事。
　　盛萤向前几步，椅子忽然横躺下来跟着她也挪了几步，挪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盛萤坐在横躺的椅子上就能看清床底的东西。
　　神龛前有蒲团，半蹲半跪都不会弄脏衣服，床前却不同，脚印灰尘都是轻的，说不定还有蟑螂老鼠之类的隐患。盛萤的穿着虽然相较天气显得有些单薄，但这一身加起来少说也有小五位数，外层的风衣最贵，她本身又爱干净，不想让衣摆扫在地上，一不小心还容易踩到。
　　孟扶荞懒懒评价了一句：“穷讲究。”
　　盛萤“嗯”了声，“省点干洗费给你买吃的。”
　　孟扶荞：“……”
　　关于床底下的东西，刚刚孟扶荞的形容不算错也不完全对，那的确是一个人，也的确只剩一颗脑袋，除此之外此人的骨架还在，上面挂着剔不干净的肉丝，用一块明黄色的布托着，齐整整码好了。
　　偏偏那颗完整的头还向外滚了半周，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盯着帷幔之外，凑近观察的人难免第一时间跟它来个对视。
　　所以陈巧雪才情绪崩溃又哭又叫，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也不能全怪她胆子小……这种情况下有逃跑的力气而非僵着不动，胆子已经够可以了。
　　血砂从判官笔尖渗出来，环绕尸骨一圈，盛萤闭着眼睛，刺骨的阴寒在房间中发酵，这种阴寒连盛萤都不太熟悉，跟亡灵阴魂甚至是厉鬼散发出来的冷都不一样，不仅冷，还有攻击性，盛萤握着判官笔的指尖猝然灰败变色，在纹路蔓延到第二指节前孟扶荞出声喊了句：“盛萤！”
　　名字是最简单的咒语，陈巧雪听这一声似乎没什么，盛萤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手一抖，判官笔落在了地上，刚刚受到影响的手指也随后恢复正常。
　　“这东西你没有见过，”孟扶荞还是抵在门边上没有动，她静静看着盛萤的手，直到腐朽灰败感完全消失后才开口道，“是厌胜术的一种，那副尸骨被剔走的肉应该是炖熟吃了。”
　　盛萤猛地看向孟扶荞，而陈巧雪痛恨自己过于良好的记忆和想象力，趴在地上就开始干呕，好在她喉咙深肠胃好，半天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孟扶荞的话音还在继续：“不管住在这个房间中的人是谁，梨园中恨他的人可不少。”
　　被点去双目的千里眼、刺穿头颅的顺风耳、床底下藏着的死尸，还有这不知是吉是凶的风水阵……盛萤重新捡起了判官笔，上面没有沾灰她还是掸了掸，随后道了声：“谢谢。”
　　孟扶荞侧耳：“没听清。”
　　盛萤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还是笑着又说了声：“谢谢。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坐在这里说一天。”然后她就真的开始重复：“谢谢，谢谢，谢谢……”一连三个还变换了不同的语气，跟服务员喊“欢迎光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能激得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孟扶荞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顶着发麻的头皮，“我听见了，不用谢。”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失了先机，盛萤刚刚还算真心实意，而自家这位判官少有真心实意的情况，要是不端着，给个“大恩不言谢”的直球说不定能稳占上风。
　　孟扶荞也不知道占了上风有什么好处，她就单纯想压压盛萤。
　　“想什么呢？”盛萤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清冷冷的语调，听起来比刚刚的阴阳怪气要好很多。她歪着头，齐肩的中长发往耳后夹了一道，一抔雪似的人物却偏偏带了颗暗红色耳钉，纤细的月牙状，温润绮丽，孟扶荞晃了一下神，“一开始在心里说你的坏话，后来又想这风水局是干什么用的。”
　　孟扶荞毕竟活了很久，所以知道的东西不少，判官却是个资历尚浅的判官，多数情况下都是盛萤向她请教。
　　只是判官同样畏惧血尸，在遇到盛萤之前，孟扶荞大多时候都被关在那口竖棺中，时日流淌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若非饥饿像定时闹钟动不动把她唤醒，十几二十年孟扶荞虚耗着也就过去了，她又不是判官，需要特意去学风水堪舆、阴阳八卦这类东西，所以有些东西她也不是很清楚。
　　孟扶荞会在心里说自己坏话对盛萤来说理所当然，血尸本来就情感炽烈，爱憎分明，能噎下一口气的情况不多，所以孟扶荞的前半句话只惊到了陈巧雪，她年纪尚轻脸皮太薄，还不知道说坏话可以当面承认。
　　至于后半句盛萤倒是沉吟片刻，“……我可能知道这风水局是干什么用的。照心应该有一明一暗两个阵眼，其中暗处的阵眼又叫‘镇物’，如果是鲜花檀木之类的东西，此局便是活局，可做祈福祷告之用；若是死猫乌鸦之类的东西，就变成了死局，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将被借命，随后逐渐衰弱，最多只能活一两年。改变房间的格局非但不能破开诅咒，还会使气运即刻散尽，缩短夺命的时间，只不过施术者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
　　然而现在床底下的镇物既非鲜花也非死猫，而是一具骨骸。就盛萤所学来看，镇物越大诅咒越凶险，三牲六畜就可祭神，要是拿活生生一个人当镇物，恐怕不只是诅咒那么简单。
　　还有一点很奇怪，布阵之人通常都不希望自己的风水局被更改，而这房间中的东西又不是钉在地上的死物，一不小心就会挪动，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布下一个随时会反噬自己的风水局，真想不动声色的害人也有的是办法，眼前这种反而是最麻烦的。
　　盛萤怀疑这背后还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目的，可惜布局之人老谋深算，经验远比她丰富，一时之间还捕捉不到关键。
　　已经“咽气”的陈巧雪忽然诈尸，她抱着椅子腿颤巍巍举起了手，像是有话要说。盛萤冲她点点头，陈巧雪才壮着胆子指了指外面，“床底下的人我见过，院子里有一张他的照片。”
　　人已经死了很久，却没有散发出任何腐臭味，唯一剩下的头颅非常完整，除了眼球稍显浑浊之外，完全可以通过这副死相来确定他活着大概是什么模样。
　　床底下的人其实很年轻，兴许还未成年，面色苍白犯灰，皮肤也失去了光泽和弹性，单就五官而言清秀端正，略微有些女相，虽是个男人，骨架却不大，应该是唱青衣或花旦……
　　“出去看看吧。”盛萤将卷上去的帷幔重新放下，遮盖住了死不瞑目的头颅。
　　对于判官来说，既然是冤魂告状，那必然有原告被告和前因后果，只是人死之后很长时间都会陷在昏昧之中，不辨日月不知晨昏，甚至连自己是谁，是死是活都忘得一干二净，终日游荡直到“惊醒”。
　　而亡魂“惊醒”通常有一个契机，兴许是见到了故人，或碰到了旧物，兴许是旁观别人引起了共鸣，又兴许是受到了刺激……惊醒后的亡魂往往满腹怨恨，充满攻击性，记忆也很混乱，有些真有些假，有些是生前事，有些是身后事，但无论如何肯定会围绕亡魂最深的执念展开。
　　这份执念便是死者今生最大的善与恶，也是判官进行赏罚时最重要的依据，不过一般情况下亡魂并不会直接出现在判官面前，更不会将自己裹成茧放在床上。
　　而随着她们发现的东西越来越多，红线裹缠得速度也在不断加快，原先完工可能还要一个多月，现在已经凭空蒸发了好几天……眼下完全是让盛萤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属于慢慢来不行，人蛹终有完成的一天，快了也不行，同样会加快茧的进程。
　　孟扶荞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判官的性格果然都很恶劣，死后也不消停。”
　　“他也许是知道自己即将酿成大祸，希望被阻止，所以才找上我。”盛萤从孟扶荞面前穿过，她笑一笑，眉眼还是那派云淡风轻，“判官性情各有不同，但人肯定都是圣人，你不要总是误解我们嘛。”
　　孟扶荞：“……别人也就算了，圣人两个字用来形容你，你自己信吗？”
　　盛萤又轻轻笑了笑。
　　出了房门才发现这个戏曲班子比想像中要大，似乎所有人都住在三进院的大宅子里，盛萤她们此时所处的是二进院东厢房，房间外是个大花园，布置没有想像中精妙，除了正中央一棵桑树外就只另外搭了个小凉亭，其它地方青砖铺地平平整整，看起来是给梨园中人练功用的。
　　此时桑树上吊着一个中年女人，白绫缠颈有些像是自杀，将她吊上去的这根树枝实在太高，所以白绫留的老长，风一吹她才会不断晃悠。而树下还有一大滩的血，血渍已经干涸，呈泼洒状残留在枯枝败叶上，女人是窒息而死，全身都没有明显伤口，也就是说附近还有第二具尸体。
　　吊着的女人很美，就算死亡导致她面目狰狞，也不妨碍这种美，纯净凄婉，人至中年反而更加有韵味，她上戏台的全妆只画到一半，挣扎时还流过泪，眼下有道明显的泪痕。
　　刚刚陈巧雪被吓得脑子一片浆糊，看都没敢看她，现在打量过反而不觉得害怕了，只是有些替她伤心。


第8章
　　院子里种桑树对于迷信的人来说有些不吉利，除了“桑”和“丧”同音还因为甲骨字形以及一些古文典籍。
　　梨园行当又极为讲究，不仅迷信还封建，禁忌事项一大堆，有的没的全都信。早年间男女不同台甚至没有女性能涉足这一行，就是因为这种思想根深蒂固，觉得性别天生沾晦气，随着时代推演开放了不少，有些规矩还是没变。
　　住宅毕竟是休养生息之地，不管戏班受邀去哪里，最终还是扎根在此，何况这戏班里还有个精通风水堪舆之人，不至于有事没事开坛算宝地，日常也总会注意一点，这桑树实在种得莫名其妙，看起来也不像有历史价值需要保护。
　　盛萤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孟扶荞则站在陈巧雪提到过的照片前，三十年前的彩照不如现在颜色动人，有些莫名的晕和糊，但拍人像还算好，孟扶荞不仅看到了床底下的那具尸体，另外还有树上挂着的女人，以及戏班里其它演员。
　　东厢房偏南的墙面上有一块玻璃，里面张贴着不少报纸新闻和演员照片，正当中甚至是一张“全家福”。活人自然比死人要好看很多，床下的尸体和床上的判官一左一右站在全家福的中间，他们年纪相仿，彼此之间还隔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这个男人应该就是班主也是他们两个的师父。
　　树上吊着的女人则站在后排角落中，从照片上看她的年纪要比现在小一点，温婉优雅，神色却不太自然。
　　玻璃挡板后还有不少新闻是关于这个戏班子的，从班主到各个角儿，孟扶荞连猜带蒙，再稍稍对应一下年纪，推出床底下那个男孩应该十七岁，叫董鸢，他九岁就开始登台唱花旦，十五已经名噪一时，唱《游龙戏凤》极好，曾连唱半个多月。
　　而树上吊着的女人已经四十二，她二十五岁隐退嫁人生过孩子，在那个时代已经算很晚，两年后孩子夭折她被逼离婚，就重新回到了戏班，最鼎盛的时候也小有名气，有个别称叫“玉浓”，真正的姓名反而无人提起。另外她九年前还生过一场大病，嗓子倒仓，现在只是给戏班撑撑名气脸面，不上台。
　　既然不上台，吊死的时候为什么又带了未完成的正旦妆？
　　至于床上那位判官，当初进盛萤客栈时就做过简单登记，他比董鸢还要年轻一点，姓伏，单名一个印字，孟扶荞找了找，整个玻璃挡板里没有一片报纸提到过他，像是刻意被抹除掉了。
　　陈巧雪胆子小，始终不敢靠近桑树，她跟在孟扶荞身后也装模作样读读挡板后的新闻，其实因为太过紧张，就算看到了什么她也完全不过脑子。
　　直到两个人将关于戏班的剪纸新闻都看完了，盛萤仍然站在树干前，只是位置上有了些改变——她走到了树干的另一侧，半边身子被遮挡，另外半边处于阴影中，脸上的神色琢磨不定，似乎正低头观察什么东西。
　　“要过来看看吗？”盛萤又一次捕捉到了孟扶荞的目光，她歪着头，又指指陈巧雪，“你就不要跟过来了。”
　　陈巧雪也没有勇气跟过去，她的目光落在低处，能看见树桩周围有一圈晕开的血迹，而吊在树上的人很明显不会流血……
　　盛萤面前确实还有另一具尸体，死得很惨，头都被掏空了，身子软绵绵地倚在树桩上，四肢缺了上两肢，眼睛却还大睁着，似乎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不可置信。
　　这种死法当得上残忍，而且正常凶手很难实现。
　　人的头骨坚硬，想撬开得有专业工具，两只胳膊齐齐断下也并非易事，不管死前还是死后做这些都是一番大动静，房子里其他人肯定会听见，而梨园戏班的周围并不开阔，邻居和过路人不少，只要锣鼓一敲大家都会赶来帮忙，可能脑子还没撬开，凶手就先落网了。
　　所以……“我怀疑凶手不是人。”盛萤站在血迹的边缘以外，桑树周围是一圈小花坛，里面还种着其它花草，都比较常见，血迹大多顺着泥土氤了下去，少数溅在花枝叶脉上。
　　这些血很奇怪，表面早已干涸，连气味都消散了不少，可是当盛萤靠近时，就像有生命般一点一点往她脚底下渗，血丝黏连着如蜘蛛腿，看起来有些恶心，只是速度不快。
　　“厉鬼。”孟扶荞的尾音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幸灾乐祸。
　　被厉鬼所杀的人因为近距离接触过无穷无尽的怨念，身上会留下一些煞气，有些死后装入棺材若棺材四脚着地就会诈尸，有些头七回煞，有些则积极寻找替身，很明显眼前这具尸体就是想拽着盛萤一起死，只不过它到底只是受厉鬼影响，不成气候，拉替死鬼的行为慢腾腾杀伤力非常一般。
　　否则陈巧雪跪那么久人早没了。
　　盛萤叹了口气：“再看看这戏班子里还有没有活人吧。”
　　厉鬼形成的条件苛刻，通常苏醒的时候会伴随一场大屠杀，就盛萤所知杀光一个戏班子都是正常不过的工作量，判官能查阅的典籍中记载，几百年前甚至有厉鬼屠杀城镇的先例，数百人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若不是游方道人竭力阻止，千人万人也不过是个数字。
　　这里是盛萤的衙门也是亡灵递交的状纸，两者都有掌控权，但通常判官都会让权不争，以此来窥见因果的原貌。当亡魂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时，自然会影响到“状纸”的可信度，所以孟扶荞问了句，“你确定这里面没有夸大的成分？”
　　万一只是简单的冤魂寻仇，真正的场面并没有此时看到的这么凄惨，地上的血也只是在亡灵掌控中向前漫延，与三十年前的厉鬼无关，顺着往下反而会将事情复杂化。
　　判官们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譬如亡灵精神状况再怎么糟，同类事物也会具有相同的特性，可以用来对比参照。
　　譬如古朴的四合院里有一间屋子白墙琉璃瓦，充满了后现代极简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就不可信，再譬如厉鬼杀人手段残忍，几乎不留全尸，如果有些人死得还算舒服，那就大概率只是亡魂夸大，所以真假割裂。
　　而眼前就是这么个情况，树上挂着的女人和地上坐着的男人就有明显的割裂感，厉鬼行事简单粗暴，怎么看都不会抽空找个白绫来等人自己吊死，甚至一点血都没有让这具女尸沾上。
　　天色像是忽然间阴沉了下来，转眼就到了傍晚，房间里开了灯，一盏又一盏，从前厅、东西厢房到正房、后罩房但凡能住人的地方都一片敞亮，陈巧雪却莫名感觉瘆得慌。
　　院子里的风有些大，吹得树影婆娑，上面吊着的女人也跟着晃悠，双腿时不时兜着圈子撞在树干上。有节奏的“咚咚”声让人毛骨悚然，陈巧雪有些不忍心，原本想提议搬个椅子上去将人放下来，然而话没出口，西厢房的门“吱嘎”开了，走出来一个面白无须四十开外的男人……陈巧雪打了个嗝，一瞬间脑子顿住，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都开始接受这地方全是尸体没有活人，猛然出现个活得更加惊悚。
　　“这位就是谢班主吧。”孟扶荞刚刚看过照片和新闻，照片上的班主要年轻一些，也更精神，模样改变不大，倒是很容易认出来。
　　盛萤原本就打算在戏班中到处看看，只是被孟扶荞打了个岔，而按她原本的计划下一步就要进西厢房。
　　整个庭院除了正房，最大的就是东西两个厢房，住在里面的人在戏班中占有一定地位，而风水堪舆除了内部摆设，对外界条件同样苛刻。东西相对，门窗一开两间房里的风都是连通的，东厢房搞得这么复杂，西厢房不可能毫无影响。
　　现在西厢房的人主动开门，就没道理故作矜持，盛萤相当自来熟地点点头：“谢班主。”
　　谢忱沣：“……你们是？”
　　“我们是专门做白事的，”盛萤这话倒也不是假话，“听人介绍，说您这里有需求，所以过来看看。”
　　“哦。”谢忱沣的反应又慢又稀缺，看上去满腹心事，分不出精力来管三个陌生人。
　　盛萤的说辞放在现实中有很大漏洞，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擅闯民宅赶快报警，但很明显放在这里是够用了，谢忱沣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只点了点头，“你们是负责白事的？跟我来吧。”然后他又转身进了屋，像是完全没看到院子里的惨状。
　　盛萤：“……”她看了孟扶荞一眼，随后转身问另一边的陈巧雪，“你要一个人呆在外面？”
　　陈巧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鉴于之前的经历，她真的不想再进屋了，可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她也不敢。天暗沉沉的，每扇窗户里的光都透出来分了一缕在正中间的桑树上，“咚咚”声在继续，隐隐还有鬼哭狼嚎，思考了没两秒陈巧雪就半闭着眼睛冲过去，一把拽住了盛萤的胳膊，“我……我跟你一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算是聪明的，知道盛萤刚刚拦着自己过来，肯定是因为树干后有什么东西不太好看，所以目光规矩的很，笔直地停留在盛萤肩膀上，连余光都竭尽全力不乱瞟。陈巧雪有自知之明，床底下那具骨骸已经是她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再来一具她能嗷嗷惨叫着晕过去。
　　谢忱沣打量一眼陈巧雪，他的眼神跟他的反应差不多，都缓慢且略微呆滞，陈巧雪被看得全身发痒又不敢动，直到盛萤又说了句，“她是新来的员工，第一次上门做白事，有点紧张，以后锻炼锻炼就好了。”
　　说完，盛萤还望着陈巧雪满怀期待地确认了一下，“是吧？”
　　陈巧雪硬着头皮：“是吧。”
　　谢忱沣又是拖长的一声“哦……”，将她们都让进了房间。


第9章
　　西厢房的格局跟东厢房不太一样，东厢房除了门只有个天窗，就像封闭的盒子上戳了个通气孔，西厢房却有好几扇窗户，还有大到受人瞩目的梳妆台以及一口箱子。
　　一口正常来说是装行头的箱子，上面落着铜锁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盛萤刚走进房间，就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箱子里散发出来，冷得有些冻脏腑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但我这里并没有死人，只是前些日子失踪了一个小徒弟，还在找，十六七的孩子功课逼紧了就急，离家出走很正常，可是干我们这一行哪有不吃苦的，他想通就回来了。”谢忱沣让人坐下后又泡起了茶，茶水是冷的，大冬天都一点不冒热气。
　　陈巧雪抱着茶碗瑟瑟发抖，盛萤很自然放到了旁边，只有孟扶荞吹一口喝一口，慢条斯理。
　　“那个失踪的孩子是不是叫董鸢？”孟扶荞喝茶的间隙问了一声。
　　“哦？”谢忱沣笑了起来，他的脸太白了，五官都像是画上去的，一笑五官位置不动，只有脸皮往上提，陈巧雪呜咽一声，头垂得更低，鼻尖都快埋进茶碗里了。
　　谢忱沣问：“你知道董鸢？”
　　“他戏唱得不错，我有幸听过一场。”孟扶荞不像盛萤，盛萤不太说谎，就算忽悠人也是半真半假去忽悠，孟扶荞却无所谓真假。她眼皮微敛，目光压在茶叶上，虽在笑，却不见得开心，反而冷清清的，像这一杯茶水，雪后放了太久，早已接近室温，甚至结了冰。
　　“这么年轻唱得这么好，赢了满堂彩的旦角，我还以为做功课会很认真，从不偷懒呢。”
　　谢忱沣沉默了好一会儿：“哪有不偷懒的。”
　　孟扶荞的笑容更深了些，冰河解封，泛出迫人的艳色，“说起来我们是做白事的，也接喜丧，既是喜丧，搭台唱戏不可少，不知道班主接不接这样的活儿？”
　　“这……”谢忱沣想了想，“路途近倒是可以考虑。”
　　“不远，远了我们也请不到您。”孟扶荞又很自然地问，“您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闻着似乎有股味道。”
　　确实有股味道，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很淡却又无法忽视，因为臭的有些独树一帜，好像什么东西闷在箱子里发酵过。陈巧雪刚进门就发现了，只是旁边两个都若无其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装若无其事，这会儿明面上戳破了，陈巧雪精神一松，瞬间有些反胃。
　　谢忱沣茫然：“什么箱子？”
　　那口箱子实在不小，又跟东厢房的铜盆一样放在门口正当中，想忽略都不行。但谢忱沣的茫然也不像是装的，他眼神好几次飘过箱子可就是不停顿，就连孟扶荞踢了一下箱盖他也没觉得奇怪。
　　铜锁片只是挂在上面，孟扶荞一踢就开了，盛萤忽然道，“不想看就闭上眼睛。”话音刚落，箱盖“砰”地打开，果然又露出一具尸体。
　　陈巧雪已经很乖巧地闭上了眼睛，而谢忱沣还是那副茫然神色，不过他自出现开始就一直显得迟钝呆滞，连回句话都要思索半晌，现在更是动都不动，完全没影响到孟扶荞的开箱动作。
　　然后盛萤就看到了另一个谢忱沣，一个死去良久，全身骨骼扭曲，团成一个球塞在箱子里的谢忱沣，而他的尸体底下是唱戏的行头，平整放着，已经被血浸得透湿。
　　盛萤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收拢到了孟扶荞身上，她难得叹了口气，“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见过。”孟扶荞又“砰”的一声将箱盖阖上，“我什么没见过，小判官。”
　　盛萤：“……”她又拢了一下目光，轻轻笑了笑，“是啊，你什么没见过，大魔头。”
　　陈巧雪听见关箱子的声音时就悄悄将眼睛眯出一条缝，见周围没有异常才敢完全张开，盛萤和孟扶荞之前就像井水河水两不相犯，现在却有一种莫名的张力。陈巧雪自觉插不进去，只能把腿缩到椅子上，也不管教养不教养形象不形象，整个人抱成了一团。
　　孟扶荞并不介意“魔头”这个身份，她点点头，唇边抿了一下，这个动作令她身上的狂悖感略有缓和，连一贯挂着的笑意都减淡了不少，“谢谢夸奖。”
　　随后她又转向谢忱沣问：“戏班里还有其他人在吗？我想见见不知方不方便。”
　　谢班主是抽一鞭子才动一下的老牛，他从愣神中反应过来，随后点点头，“应该都在吧。”
　　这话听起来好像连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随后谢忱沣又摇了摇头，“但不方便相见。”
　　孟扶荞：“……”先说人都在，又说不方便，这谢班主要不是喜欢抬杠，就是有意遮掩。
　　“那这样吧，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住得远，帮人做白事也有不少忌讳，所以不想晚上赶路，能不能安排个地方，让我们将就一晚。”孟扶荞这话听起来是在商量，语气却相当强硬，沉沉地压下来不容拒绝。
　　谢班主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本能有些畏惧，却还是习惯性张口拒绝，“我们这里不方便留外人，而且房间少，不是已经住了人就是做仓库用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在院子里将就一晚。看天色今天还算晴朗，只要不下雨我们连屋顶都不需要。”盛萤看起来还是淡淡的，她是冬天清晨的远山，蒙着一层薄雾，又仙又温柔，就连表情都有说服力。
　　陈巧雪却是满脑子的：“姐姐，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天阴沉的连月光都没有一丝，地上积着雪，最外面一层压实成了冰，化得过程又慢又冷，加上飕飕刮得西北风，晚上简直能要人命，虽说现在没下雨，那还有后半夜呢，这么个鬼地方别说是雨，就是忽然下冰雹下刀子陈巧雪都不觉得奇怪。
　　就算以上这些都归属于恶劣环境能够克服，那院子里还有尸体呢！陈巧雪宁死也不想跟尸体呆在一起。
　　谢班主大概也没想到盛萤会有这么不正常的提议，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又无从说起，最后只道，“院子里冷。”
　　“夜里赶路更冷，就这么决定了吧。”孟扶荞又接了一句。
　　陈巧雪：“……”
　　她瞪着眼睛看看盛萤又看看孟扶荞，明明这两个人也没有多余的交流，却知道什么时候该空出时间，什么时候该插上一嘴，盛萤是软刀子，孟扶荞是定音锤，一层一层将谢班主给架了起来，他没办法只能点一点头，“你们要实在回不去那就住一晚吧，只是要注意……”
　　陈巧雪竖着耳朵想知道要注意什么，没想到谢班主是个谜语人，话说一半他就哑巴了。
　　“对了，还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盛萤又缓缓开了口，“谢班主您只收了一个徒弟吗？”
　　“收了两个。”谢忱沣想了想，“除了董鸢外还有一个叫……”他又哑巴了。
　　盛萤接上道：“伏印。”
　　谢忱沣眨了眨眼睛，雪白的面皮子倏忽间老了很多岁，眼角脖子都开始出现皱纹，他像是没听见盛萤的话，只轻声嘀咕着，“不收两个就好了，不收两个就好了。”
　　然后又拎起桌上的茶瓶，“水要开了，我去灌一壶。”
　　陈巧雪目送他走出房门，等完全看不见了才轻声道，“好奇怪的人。”
　　“也正常，自从有了电视，传统戏剧这一行就开始渐渐没落，很多班子解散，这口饭吃得越来越艰难，没解散的班子也在谋求其它出路，三十年前还能维持这种规模的肯定有点本事。”盛萤的指尖捏在茶碗上，“他是班主，要操更多的心，自然比正常人阴郁些。”
　　“只是阴郁吗？”孟扶荞手里也端着茶碗，只不过她的茶碗已经空了，里面隐隐藏着什么东西，她猛地将茶碗扣下，又道：“是蛊。”
　　再抬起来时茶碗边缘在桌子上形成一圈水渍，中间围着一只白色如米粒的东西，“珍珠蛊，吃下去人会疯。”
　　陈巧雪瑟缩了一下，还好自己胆子小，碰都没敢碰那杯冷茶，但感觉谢班主也不是很想让人把这杯茶喝下去，冷水泡隔夜茶还是大冬天，劝退一条龙。
　　盛萤像是看穿了陈巧雪的心思，出声戳穿，“木箱子里装着的是谢班主本人，他已经死了很久，而死人除了香火外只能吃冷食。他不是想发善心，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木箱子打开的时候陈巧雪全程闭着眼睛，虽能猜到箱子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盛萤这话也完全在意料之外，陈巧雪哀嚎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了让你提高警觉。”盛萤一副慈悲模样，“不好吗？”
　　“好，很好，我谢谢你。”陈巧雪气若游丝。
　　戏弄完了可怜的小姑娘，盛萤又在谢班主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房间比对门要豪华许多，墙壁上张贴着不少画报，都是谢班主本人的，他扮相不说风华绝代也确实有一番韵味，只不过他是丹凤眼，狭长锋利，眼尾又喜欢耷拉着，总是细细一条，不管是看人还是被人看，都有种异样的不舒服。
　　而这房间里的画报贴了太多，时间一长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盛萤微微仰着目光，跟其中一幅画报对视，孟扶荞就站在她身后，只是没盯着画报，而是看向盛萤的手。
　　判官笔藏在袖子中，血砂很自然的形成一道环箍在盛萤手腕上，空落落的，手腕反而显得更纤细。在盛萤的衙门里呆久了，孟扶荞忽然有些饿。


第10章
　　“别看了，之前的伤口还疼着呢，经不起你咬第二口。”盛萤手指一曲，捏成了拳整个儿地缩进袖子中，不想遭人惦记。
　　“说谎。”孟扶荞毫不留情，她还没有收回目光，仍停留在盛萤的袖边子上，“我咬的伤口几个小时就痊愈了。”
　　盛萤干脆把胳膊揣了上去，“伤不是好了，只是看不见了，疼仍然是隐隐的疼，况且也不是咬一口那么简单，我的血呢？”
　　孟扶荞的眸色一黯，连说话声都低沉了下去，“我可以还给你。”
　　房间里乍然出现一股新鲜铁腥气，孟扶荞的掌心鲜血淋漓，像是皮肤绽开细细密密无数伤口，“血还给你，疼也还给你。”
　　盛萤仍是背对着孟扶荞，只是身形略微停顿了一下，她轻轻叹口气，温声道，“还，是要把我失去的再补给我，你这叫浪费，不叫还。”
　　陈巧雪还缩在椅子上，她也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两句话不到场面就变得这么血腥。
　　盛萤跟陈巧雪不同，陈巧雪只是个陌生人，盛萤与孟扶荞已经相处近两年，她其实知道哪句话哪个字惹到了自家血尸。
　　盛萤又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自愿要咬我那一口。”
　　那是血尸诞生之初就深入骨髓的欲望，不只是吃人肉喝人血，更接近于吞噬一切，其中同类排在优先级，而与血尸最相近的一是亡魂，二是生人。同类与亡魂不常有，人却遍地都是，当吞噬的欲望夺取理智，血尸比厉鬼还要残忍嗜杀，而孟扶荞似乎曾经达到过这样的状态，甚至吃下过同类。
　　孟扶荞常常会觉得饿，却很少喝盛萤的血，她用人类的食物来填补欲望，但据小玉所说成效不大，血尸就是为了同类相残肃清厉鬼而存在的，人血人肉都已经是替代品，而孟扶荞真正需要的是能填补欲望的东西，饭菜甜品吃与不吃更接近于个人爱好。
　　理智丧失导致同类相残是孟扶荞的逆鳞，她想掌控欲望却屡屡失败，而失败的表象就是判官被她咬得那一口。
　　尽管盛萤知道自己不是故意，但那话听起来确实扎人，以血尸天生暴戾的脾性来说孟扶荞这都不算生气，最多有点不痛快。
　　“对不起，”盛萤又重复了一声，“错是我的错，你怪我就行……给自己的伤口止个血吧。”
　　孟扶荞没动，血还在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剑拔弩张的状态却缓和了许多，孟扶荞又笑了起来，带着点乖戾，“道歉也口是心非。”
　　“对你能用就行了。”盛萤回头，她也在笑，眉眼温温的，血砂从她手腕上绕过去，还是帮孟扶荞抚平了伤口。
　　就像盛萤了解孟扶荞，孟扶荞也知道盛萤万事不上心，道歉可能是因为“对不起”三个字能够解决大部分的麻烦，不代表真正悔过。旁人兴许会觉得盛萤冷血，不诚心道歉也没什么意义，孟扶荞却无所谓，她本来就是在挑战盛萤的底线，成不成功都是种乐趣。
　　“说起珍珠蛊，我之前在书上读到过，说珍珠蛊与人同生，原本就是养在疯子身上的。”盛萤抬手摸了下墙上的画报，一点隐隐的血迹印了出来，她伸手撕下一角，里面糊着的不是浆糊，而是黏稠的血，多的有点出乎意料，只是因为干了不少，画报用纸又略厚，不压倒是沁不出来。
　　盛萤手指一翻，又将画报贴了回去。
　　“据说养着珍珠蛊的疯子刚开始症状很轻，时间长了相辅相成，人越来越疯魔，蛊越来越金贵，甚至到最后人与珍珠蛊伴生，也成为蛊，或者说是药。”盛萤说话总是很轻，略微有些乏力感，好在吐字圆润清晰，倒不至于听不清楚。
　　“治什么的药？”孟扶荞对蛊降之术仅限了解，并未深入，她漫长的生命里倒是遇过这样的对手，只是血尸不惧，她往那儿一杵就已经百毒不侵神鬼无惧，通常只有判官在努力，她别说研究，能看两眼已经纡尊降贵。
　　盛萤想了想，“表面上看什么都治，实际上只是麻痹思维，形成‘痊愈’的错觉。”
　　也对，珍珠蛊能侵蚀神经，让好好一个人变傻变疯，跟它伴生的药自然也针对脑子。
　　“想不到一个戏班的班主竟然会这些东西。”孟扶荞脚尖踢了一下正当中的箱子，“说起来他的死法也有些奇怪，论惨倒是能跟厉鬼的行事手段挂上钩，但是谁把他藏到箱子里的？”
　　藏起尸体大多为了两件事，不想被别人发现，不想惊醒亡魂。若单纯是前者，箱子就不该大模大样的放在门后正中央，不仅挡路还能一眼看到，箱子又没上锁，就算上了锁锤子一砸也得开，所以谢班主被藏在箱子里大概率是不想惊醒亡魂。
　　不管谁是凶手，这行为也过于矛盾，又要杀又要藏，像是心怀一半的慈悲，而且这慈悲跟凶残泾渭分明，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还有，既然要藏尸，那院子里的两具尸体为什么不藏，就这么肯定其它人惨死之后不会徘徊世间，唯独班主会留下所以惊不得？
　　盛萤的目光又转向化妆柜，在谢忱沣的化妆柜上摊放不少报纸，报纸旁压着笔墨纸砚，谢忱沣很老派，纸张都没有应付了事，买了相当考究的熟宣，但上面没有工整字体，而是些杂乱无章的日期，谢忱沣像是在卜算什么东西，周围还散落着铜钱、龟甲、蓍草还有一束绑起来的头发。
　　孟扶荞已经提前一步在报纸堆中翻了翻，从最底下翻出一些合同书，戏班子所属的年代早已不存在卖身契，转而以合同取而代之，合同受法律保护，且相对而言比较公平，孟扶荞扫过一眼，却觉得这几份合同过于霸道，不受用于法律条例甚至违背道德。
　　戏班子中几乎所有成员都自愿放弃一些东西，转而求取另一些东西，孟扶荞将最上面的合同递给盛萤，这份合同属于外面吊着的女人，时间在九年前，她自愿放弃嗓音，以此来换取什么却不得而知，合同上没有写明。
　　玉浓至少曾经是名角，肯定极度爱护自己的嗓音，她牺牲嗓音也要得到的东西应该重重逾生命。
　　烧水不需要太久时间，很快谢忱沣提着茶瓶又回来了，他口中抱怨着，“本来以为冬天柴火干，烧起来快一点，烟也没那么大，或许是这两天下雪受了潮，光生火就废了半天功夫，水开得慢，晚饭估计也要推迟。”
　　说完，他搓搓手道：“外面太冷，我再给你们泡杯茶吧。”
　　谢忱沣是个斯文人，他说话很温吞，还喜欢盯着对方眼睛看，真诚的有点吓人，陈巧雪刚想摇头，就看见茶瓶里又倒出白汽都不冒的冷水，她呜咽了一声，直接把脸都拧过去了。
　　烧了半天就烧出这么一壶水，天知道他晚饭要吃什么东西。
　　好在谢忱沣只是喜欢泡茶，并没有强制要求喝下去，跟刚刚一样陈巧雪碰都没敢碰，而盛萤将自己的杯子直接递给了孟扶荞，只有血尸毫不介意，喝完甚至还伸手要谢忱沣续上。
　　孟扶荞品评：“茶叶放久了，涩还有些变味，不太好喝，下次直接用白开水招待客人吧。”
　　谢忱沣：“……”他好脾气地点点头：“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巧雪总感觉谢班主出去一趟后身上有些许改变，鉴于她胆子不大，还一直吊着晃荡，到现在都没敢正眼仔细打量班主，所以陈巧雪不能肯定这种变化是不是自己被吓出来的幻觉。
　　谢忱沣又道：“天色也晚了，各位还是随我一起去吃个晚饭，然后休息吧。”
　　刚刚他还很排斥院子里多出来的三个人，不想让她们留下来过夜，还想了一套拒绝的说辞，现在又忽然邀请一起吃饭，实在有些不安好心，孟扶荞却道：“正好我也饿了，那就谢谢班主好意，我们走吧。”
　　陈巧雪不想走，她缩在椅子上当鸵鸟，整张脸都埋进了膝盖中，随后被盛萤摸了摸头，“我原先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陈巧雪条件反射似得看了眼大箱子，她跳起来表情僵硬地宣誓：“我也饿了，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盛萤满意地笑笑，随后伸出一只手让陈巧雪连挎带挂，“走，我们吃晚饭去……不知道除了谢班主外还有多少人会来呢？”
　　后面一句说得很轻，陈巧雪怀疑除了自己大概没别人能听见。她脚都软了，苦哈哈拽着盛萤，“不要再吓我了，我哭起来很大声的！”
　　“好吧，我尽力。”盛萤不无遗憾地点点头。
　　她干什么都有种云淡风轻的温柔和理直气壮，以至于陈巧雪懵了一会儿，竟然感觉是自己有点理亏。
　　这戏班子是吃大锅饭的，冬天将一个圆桌支在厨房，外面是吃饭的地，一门之隔的里面就是灶台。厨房很宽敞，这么分配非但没有逼仄感，甚至还留有相当大的空间。
　　盛萤看到墙脚里还放着一张圆桌，虽折叠放好却没有收起来，甚至没有罩块布来防尘，可见这桌子也曾常用。谢忱沣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解释道，“本来一张桌子是不够的，只是这些年走了不少人，两张桌子渐渐有点多余，我就让他们收了一张。”
　　“哦。”盛萤没多话。
　　“等我两个徒弟都上桌就可以开饭了。”谢忱沣又道，“难得今天有客人来，锅里顿了肉，各位一定吃尽兴。”
　　阴森森的过堂风吹了孟扶荞一脸，血尸的本能让她确实闻到了一股肉味——煮熟的人肉味。


第11章
　　盛萤跟陈巧雪倒是没办法分辨人肉是个什么味，不过后厨离得近，只一门相隔，虽为了隔绝油烟这扇门是关着的，也不妨碍炖肉的香味传出来，陈巧雪承认自己稍微有些饿，可是这阴沉沉的环境跟炖肉实在不搭，食欲没激上来，反而紧张得有些反胃。
　　盛萤留意到孟扶荞的状态有点异常，她们三个人加上谢忱沣坐一张十人圆桌坐的是松松散散，盛萤跟孟扶荞之间隔着至少两张椅子的距离，血尸眸色发沉，隐隐有些泛红的趋势。
　　这个空间对孟扶荞来说就是个屠宰场，即便因为天气寒冷血腥气并不重，她还是能感觉到很明显的饥饿。孟扶荞清楚这种饥饿感是假的，她作为凌驾于一切物种之上的血尸，除了同类相残几乎不生不灭，饥饿感只是一种无法被忍耐的驱使，驱使她毁坏侵吞，而人肉就是加在骆驼身上的一根根稻草，试探着即将达到孟扶荞的临界值。
　　盛萤摸了摸腰间的锦囊，判官随身的锦囊中装着一块令牌，是他们与血尸签订契约后的护身符，也是契约的具象化，捏着令牌判官就能影响血尸甚至发出号令，当然，血尸强大所以狂悖叛逆最痛恨受人支配，事后一定会心存报复并且找补回来，所以判官并不敢滥用令牌。
　　就在盛萤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孟扶荞攒在心上的焦躁陡然浇了一盆井水，泠泠淙淙清清静静，食欲被外力短暂压了下去。
　　孟扶荞瞳孔边缘的红还没有完全隐退，她跟这种色彩很相称，整个人充满了侵略性，隔着小半个桌子看向盛萤，盛萤眨眨眼睛，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啊。”
　　孟扶荞：“……”
　　她忽然意识到盛萤那句“对你能用就够了”是什么意思，孟扶荞就是吃这套真诚坦白的道歉。
　　“狡猾。”孟扶荞也无声回了一句。
　　盛萤又笑了笑。
　　四个人规规矩矩围着圆桌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又不说话就感觉集体都在冒傻气。趁这个时机盛萤微微出神，她还在想床上躺着的判官……孟扶荞曾仔细看过玻璃板后的合照跟新闻，谢班主收有两个徒弟，一个是董鸢，另一个的名字虽然没有从谢忱沣口中套出来，但应该就是伏印。
　　两个徒弟年纪只相差三岁，长相略微相似，就连身形都经过控制或刻意筛选，远看就像双生，而现在这对师兄弟却一个躺在床上结茧，准备化身为魃，另一个藏在床下被人剔成了骨架。
　　“吱嘎”，厨房向外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盛萤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站在门口的就是那位小判官伏印，身上穿着件白色练功服，跟不怕冷似得解着两个扣子，最诡异是他脸上抹着两块正圆形腮红，还没有眼珠子。
　　伏印先抬手，对着谢忱沣就是一个长揖，谢忱沣点头之后他才坐到了师父旁边，全程既不说话也不眨眼，活像是纸扎得人。
　　“人到齐了，开饭吧。”谢忱沣起身亲自去后厨端菜，伏印也连忙跟着，片刻之后两人端上三盘菜，五个香炉，菜盘子蒙着白布，一点热气都不冒。
　　陈巧雪看着自己面前的香炉都快哭了。
　　孟扶荞倒是老大不客气地将白布掀开，两菜一汤不算香炉五个人吃是有点寒酸，不过难得菜都是荤菜——肉片汤、扣肉和红烧肉。刚刚锅里炖得应该就是红烧肉，只是短短几步路热食就变成了寒食，难免让陈巧雪想起清明节家中祭祖，肉也是热腾腾的出锅，等上桌点了香和冥钱请祖宗进门时，已经凉到结块了。
　　香炉配冷肉，只要没饿到一定程度，是个人都吃不下去，陈巧雪用余光注视着孟扶荞和盛萤，决定有样学样，她们干什么自己也跟着干什么……直到孟扶荞掀开白布拿起筷子。
　　她挎着一张脸，将孟扶荞踢出了模仿名单。
　　“刚刚谢班主说要等两个徒弟都上桌才开饭，”孟扶荞举着筷子却没夹肉，她只是在油面子上拨了拨，“另一个徒弟呢，不会在这碗里吧？”
　　陈巧雪瞳孔收缩，差点当场吐出来。
　　谢忱沣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他的脸色很白，却不是苍白，而是一种保养得当的白，皮肤细腻只是缺乏光泽，笑起来那种兜不住的感觉缓和了许多，甚至连反应速度都快上稍许，不像之前会有突兀的沉默期。
　　谢忱沣道：“怎么会呢，我一共就收了两个徒弟，都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吃穿住都跟着我，除了练功的时候都舍不得打骂。”
　　他眼神幽幽地落在孟扶荞身上，“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床底下有一具尸体，”孟扶荞也不加掩饰，“这院子是谢班主你的所有物，里面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谢忱沣还在笑，他眼珠子动都不动，定在正中间，要转换视线就得头或身子跟着一起挪，看起来有些莫名的滑稽。
　　“院子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大大小小十几间房，已经住了人的我也不会常常进去看，怎么会所有事都知道。”
　　盛萤在旁边气弱地咳嗽两声，打断了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餐桌边重新安静下来，一人面前顶着三根香在炉中烧，后厨还能听到添柴的声音，那股炖在锅里的肉味始终不散，闻起来甚至热腾腾的，并非桌上这三碟冷菜。
　　等香烧完这顿饭才算结束，最后一个进来的伏印却是第一个离席，他全程低着头不出声，也没有人跟他主动搭话，陈巧雪甚至怀疑除了自己，其它人是不是看不见他。
　　陈巧雪被牵扯进来时，在树下呆了一段时间，进东厢房进的太晚，并不知道被红茧包裹着的那位就是伏印，不过她后来在合照上扫过一眼，对这张脸不算陌生。
　　伏印长得清俊，特别是一双眼睛，别人都看向镜头的时候他眸光微垂着，让陈巧雪想起庙里供的那尊神像，半阖目，通透练达可是不快乐，所以记忆颇深。
　　但很明显坐在桌子边吃饭的这位伏印，并没有那种年龄和心态带来的矛盾感，甚至可以说木然，陈巧雪不觉得奇怪纯粹是因为谢班主出现得太早，她已经提前长过了见识。
　　冷饭残香被留在桌子上没人收拾，陈巧雪正打算起身时忽然晕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气空力虚，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还是盛萤很自然地拉了她一下。
　　原先说得就是借住一晚，不需要特别照顾，院子就行，谢忱沣也没跟她们客气，直接将人带到桑树下，然后就回自己屋还带上了门，西厢房的灯一灭就像某种信号，整个院子里的灯都灭了。
　　“真冷漠啊。”盛萤叹了口气，她将陈巧雪搀到小亭子里坐下，陈巧雪晕得厉害，她脸色都有些泛青，嘴唇哆嗦着喊冷。血砂自盛萤手腕上散开，陈巧雪觉得两边太阳穴好似被一把掀开，从左到右吹过了一阵穿堂风，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又疼又麻却谈不上难捱，眼前笼罩的那层昏昧反而慢慢散开，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神智，沙哑着嗓子问，“我怎么在院子里了？”
　　“那三炷香是插给死人的，你受了就会损耗阳气。”盛萤曲了曲手指，血砂勾缠着一缕白烟从陈巧雪眉心钻出，白烟难聚形，风一吹就散开了。
　　陈巧雪有些紧张，“那以后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有，”盛萤严肃，“人会变傻。”
　　陈巧雪刚想哀嚎，盛萤又道，“按你的年纪算……大概七十年后吧。”她又将哀嚎声噎了下去。
　　陈巧雪两眼发光：“这么说我能活到九十岁？！”
　　尽管神神鬼鬼判官血尸之类的太离谱，置身其中慢慢也能接受这个设定。传说里判官有本生死簿，人能活多久上面都写着，盛萤既然是判官，那这话就跟金科玉律差不多，陈巧雪瞬间觉得自己腿不软了，头不晕了，起来还能打套太极拳。
　　盛萤：“……”她怀疑陈巧雪现在就已经傻了。
　　传说之所以为传说，肯定经过了一代一代的润色，三人说八卦都能说个面目全非，几百年成千上万人传下来的故事还能有几分可信？没搞错名字就值得谢天谢地了。
　　但盛萤也不想这时候泼陈巧雪的冷水，丧了吧唧的人实在不好玩，还是眼中闪光的陈巧雪更有意思。
　　孟扶荞全程抱臂挨在亭子边，她的目光落在东厢房的天窗上，无星无月也没开灯的情况下，只有东厢房里微微透出点光来，红殷殷的，一道一道极为分明。


第12章
　　判官的主要任务是在衙门之中赏善罚恶，无论眼前的事情多么光怪陆离，都脱不开一条关键——亡灵究竟有何种执念可怕到徘徊人间几十年不肯转世轮回，一旦惊醒就会化身为魃。
　　而此人还是个判官。
　　判官通透，性格脾气或有不同，底色却有相近之处，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容易放下，更不会困在执着的泥沼中。他们也渡过不少人，见过不少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野兽”被惊醒后做出伤人伤己的事……因为知晓所以抗拒，生前就能解决的恩怨绝不往后拖延，连孟扶荞都很少见到被怨念裹挟的判官。
　　这些怨念并非属于判官自己，他第一日来盛萤客栈做登记时，盛萤就仔细留意过，很平和的一道魂魄，怨念有但少，不足以形成这样铺天盖地的形势，像结网的巨型蜘蛛，已经占据整个房间，透过那些隐隐的红光，孟扶荞有些怀疑东厢房的门恐怕都很难推开了。
　　“原来你们判官被怨念吞噬后不会变成厉鬼，而是变成更恐怖的魃。”孟扶荞忽然开口，深冬又下过雪的院子里实在太安静，孟扶荞的话音很轻，不必风吹就会散，盛萤还是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她下半张脸上。
　　孟扶荞的下半张脸很温润，蓝田玉石般有些暖色，几乎感觉不到血尸身上的凌厉和压迫。
　　她继续道：“我以前见过一只魃，将它吃了的时候，判官好几天都闷闷不乐，现在想想原来是物伤其类。”
　　厉鬼已经很不好对付，魃更胜一筹，孟扶荞也废了好一番力气，却实在不亏，之后接近三年的时间，她都没有触碰那股灭顶的饥饿感。
　　现在东厢房里还有一只正在孵化的魃，孟扶荞不是判官，超度亡魂也不是她的职责，相反她乐见其成，甚至已经在暗处推波助澜。一只刚诞生的魃对血尸来说太具诱惑力，孟扶荞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而盛萤虽一向清楚判官这项工作是下地的牛都嫌累出栏的猪都嫌短命，但也是第一次知道成为判官此生就如同过独木桥，行差踏错会导致怨念缠身，死后不得安宁乃至化为受人唾弃的魃，魂飞魄散成为血尸的口粮才是最终结局……盛萤倒不寒心，她单纯觉得这世上好人还是太多，要都死绝了，所有的判官之位全部空悬，轮回报应的体系倒塌崩溃乱成一团，才能有点意思。
　　陈巧雪夹在两个沉默不语的人中间，蓦地有点冷。
　　“在想什么？”孟扶荞收回的目光正好看向盛萤。
　　她没有加重话音，只是因为有了询问的对象，仿佛散去的烟有了主心骨，院子里席卷而来的西北风都没能吹断。
　　盛萤指了指东厢房，“在想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怎么说？”孟扶荞一点都不惊讶。
　　“感觉。”盛萤微仰了仰头，周围环境实在太暗，她又是坐着的，孟扶荞挡住了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天光，迫使她要眯着眼睛换一个角度才能看清自家血尸的表情，“就是有一种蛮不讲理的感觉。”
　　孟扶荞笑起来，“你的感觉真准。”
　　“我要是阻止，你会翻脸吗？”盛萤又问，她挨在亭子边上，眉眼间有些倦怠，那颗泪痣凝着天光，露珠似得点缀在苍白花叶上，陈巧雪在一旁看着都有些心慌，而孟扶荞正面着她，距离没那么近，凭血尸的眼神刚好能瞧见盛萤瞳孔中小小的自己。
　　无情人倒是长了双多情的眼睛，连带着当中的自己能被抠下来珍藏就好了。
　　孟扶荞想了想，“难说。”
　　陈巧雪又是一阵冲上头皮的冷，冷到全身都战栗起来，密密实实裹着的羽绒服一点用都没有，她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以至于陈巧雪有些神志不清，“这院子里除了我们是不是没活人了？”
　　她嗓子跟被人掐着似得，又涩又尖，勉强说出了一句转移重点的话。
　　盛萤的注意力从孟扶荞脸上让开，“应该是，吃饭的时候也没见其他人露面。”
　　“果然……”陈巧雪叹了口气。
　　餐桌上除了谢班主外还有一个伏印，这两人都阴森森的，陈巧雪一开始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是连想都不敢想。他们身上的阴气太重了，行为举止也很奇怪，吃饭端着香炉吸，这些行为放在鬼身上还好理解一点，放在人身上那就是变态杀人狂的水平。
　　怎么说呢，一旦想通了这件事陈巧雪宁可对方是鬼。
　　“那我们今天晚上怎么办？”陈巧雪恨不得自己有两个头，一个说话一个思考。她并不爱热闹，平常一个人呆着也能品出乐趣，现在却很怕冷场，只能硬着头皮找话题。
　　毕竟眼下“冷场”可能是个冻词，只要盛萤跟孟扶荞的说话声一中断，陈巧雪就冷得想死。
　　是真的想死，她都怀疑但凡院子里有口井，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幸好盛萤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她站起身来，“找个地方过夜。”
　　陈巧雪“啊？”了一声，有点犯迟钝：“不是说在院子里将就一晚吗？”
　　“……又不是说给你听得，你当什么真？”这世上的实诚心眼有一斤陈巧雪独占八两，盛萤还倒扣半斤，她将手伸给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待会儿再去厨房偷点柴生个火就不冷了。”
　　陈巧雪：“……”她愣愣地牵上了盛萤的手。
　　鬼怪环伺之中，有个坏心眼清冷冷充满神秘感和安全感的姐姐牵着自己的手……陈巧雪瞬间觉得自己还是阅历太少，识人不广，忍不住脸红了一下。
　　当她抬头看到孟扶荞时，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陈巧雪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有些心虚。
　　这座院子确实大，有些房间甚至没有上锁，就算上了锁也都属于老式锁芯，铜的，用铁丝之类就能捅开，盛萤这种自家电子锁都能硬扯的主，根本视之为无物。
　　唯一不方便的地方在于环境昏暗，只有孟扶荞不受影响，于是她在前面开路，盛萤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陈巧雪，偶尔脚步走快孟扶荞还会被拽住，她气得想笑，刚刚还“嗖嗖嗖”互相抛冷刀子，现在又像没事人，孟扶荞都想指着盛萤问一句“你有良心吗？”
　　然而真正说出口的却是：“厨房有盏煤油灯，就放在窗台上。”
　　有了灯就不需要如此过分的身体接触，孟扶荞不太喜欢盛萤冰冷的指尖，比血尸的体温还要低，另一头还握在陈巧雪的手里。
　　血尸与判官签订契约后，自然而然会产生一些占有欲，类似于“这是我盖章专有，生是只有我能讨厌的判官，死是只有我能吃的口粮”，所以盛萤主动去牵陈巧雪的手时，孟扶荞隐隐有些不爽，感觉自己的专属口粮平白被别人动了一口。
　　很大可能还是口粮故意的。
　　厨房的门被孟扶荞一脚踹开，她跟陈巧雪去拿灯，盛萤摸索着想去后厨，“谢班主说柴火受了潮，不太好生火，我总觉得有些问题。”盛萤说话间煤油灯被点着，昏黄的光照射范围有限，只堪堪能瞧见门上的插销。
　　盛萤又道：“小雪别过来。”
　　孟扶荞提着煤油灯走进后厨，肉还在锅里炖着，砍柴的斧头插在树桩子上，血从这两处开始一直漫延到柴火堆中，猩红黏稠上面还残留着脚印。
　　血丝团聚在脚印周围，如呼号悲泣又被针线缝上的嘴，在感受到活人的一瞬间针线撕裂……还未干涸的血丝匍匐爬行浪滚浪，一把抓上了盛萤的鞋尖，又紧接着朝她小腿翻涌，分明是一派浩浩荡荡丧尸围城的架势，拽着个活人就要大家一起下地狱。


第13章
　　死人血不该有这样的杀伤力，甚至不该有这样的野心。谢忱沣的房间里也有不少血迹残留，都很安分地在充当浆糊，将画报粘得是又紧又平，只是经不起按，颜色会透出来。
　　转眼之间血丝已经触碰到了盛萤的小腿，刺骨阴寒好似冰锥直接捣向骨髓，一瞬间有种接近抽筋的疼，盛萤沉声道：“出去，关门。”孟扶荞也从善如流，门被重重摔上，只是她和煤油灯仍然留在后厨中，盛萤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了单薄的红色长裙。
　　被一个人撇在黑暗中的陈巧雪：“……”啊？！
　　血丝继续向上裹缠，而盛萤还在分神，“我没让你进来。”
　　“我看个热闹而已，”孟扶荞指了指旁边的斧头，“这东西上也全是怨气，感觉都快成精了。”
　　她袖手旁观的姿态很彻底，连煤油灯都被放在了灶台上，人向前走两步，握住了那柄血迹斑斑的斧头。
　　倏忽间整个地上的血丝网都被扯动，盛萤不设防，她膝盖往下已经呈现一种废铁的锈蚀状态，血丝缠连，整个网络顺着一个方向运动时她也跟着踉跄了半步。
　　好在这些血丝短时间内只停留在表面，应该是打算先将人裹住再慢慢消化，所以扒得虽紧却不至于刺入血肉中，孟扶荞这一拽也没有拽下判官一块肉，因此她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此处的厉鬼有多狠呢。”
　　桑树下被分尸的人也流了不少血，那些血与厉鬼接触过，也像这厨房里的血丝可以蠕动，只是速度太慢还有残缺，遇到活人都不敢直接扑上去，犹犹豫豫老半天，相较之下厨房里这些铺天盖地的血身手矫健，只是在杀伤力方面还是有所欠缺。孟扶荞见过真正的厉鬼，这些血丝本该在接触到盛萤的顷刻间，就能让她脱一层皮。
　　“除非此处的厉鬼已经被超度，这些血丝不过是受怨念操纵所以杀伤力大打折扣。”盛萤话音刚落，判官笔就从她袖中滑出，一片猩红如水银泻地，瞬间渗入血丝之中，两者本来就有相似之处，很快就开始敌我不分，血丝一点点分解消散又重组，只眨眼就褪去大半，重新规规矩矩匍匐在了地面上。
　　少了这一层拦阻，盛萤的行动不再受限，她也将手搭在斧子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伏印已经超度了这只厉鬼。”
　　斧子被深深地插进树桩中，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穷尽全身的力气再加上惯性才能深入到这种程度，所有的锋刃都几乎埋在树桩的裂痕里，而血就顺着裂痕向外淌，继而形成了这片血河。
　　只是斧头插得再深也难不倒血尸，孟扶荞既可以连着木桩提起来拽动，也能踩住了单手拔出来，斧头表面森寒锋利，血砂螺旋状覆盖上去，两者有那么一瞬间的短暂交锋，斧头很快又沉沉地砸在树桩上，失去了奕奕锋芒，重新变成了又锈又钝的凡品。
　　“你还记得东厢房床底下的那具尸体吗？”盛萤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血砂与她心意相通，很快就在空中绘出了一只火柴人，火柴人的脑袋跟身体先分开又拼接上去，接口处很粗糙，还有些脱节。
　　这就是那具尸体的真实状态，头跟躯干是后来拼接上去的，想想也是，除非专业人士，否则很难将一副躯体上的肉都剔干净，肯定要翻来覆去折腾，调换各种姿势，其间难免磕碰，就连那颗头也很难保持完整，还不如先剁下来另外保存……
　　戏班子不是屠宰场，没有合适的刀，能剁个排骨就不错了，剁脑袋这种违法犯罪到极致的行为肯定不在普通菜刀的使用范围之内，就算质量好不卷刃，也得下死力气来回剁几次，远不如斧头来的顺手。
　　借助空中的简笔画，孟扶荞立刻就明白了盛萤的意思，只是……“得有人配合。”
　　树桩子不大，想固定一颗人头没那么简单，肯定要有帮手，而厉鬼杀人别说帮手，就连斧头这种工具都多余，除非死在这里的人并非是厉鬼下手，他就是厉鬼本身！
　　“你说这戏班子里有几个人知道他死在这里？”盛萤悄声问。
　　孟扶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笑了笑，“反正这里的人都死干净了。”
　　包括判官在内，一个不留。
　　“那谁是第一个呢？”盛萤又道，她看着地上晕开的血，“除了判官之外，我们目前所见的尸体中可有两具并非死于厉鬼之手。”
　　整个大院子里只有四种人，判官、厉鬼、惨死在厉鬼手中的尸体还有吊死的女子，而厉鬼的诞生就是这一切的开端。董鸢被人砍下了头，全身骨肉分离，骨骸藏在床底下制成风水局，血肉炖在锅里也不知道作何用处……他就是那只被超度的厉鬼，所以残留下的血都充斥着怨念，只要有活人靠近，就迫不及待要报仇！
　　陈巧雪缩在门后，她这边没有灯，厨房又不开阔，就算门窗都打开能透进来的光也非常稀薄，几乎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陈巧雪的胆子本来就是盛萤和孟扶荞给的，她自己原生的那个早就萎缩到看都看不见了，但怕归怕，陈巧雪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在黑暗中使劲瞪大了双眼，鼻腔充斥着炖肉味还有一股隐藏其下的腥气。忽然，陈巧雪的眼睛一亮，她慌忙拍了拍身后的木门，门上用的还是插销，没有挂锁，轻轻一拍活动杆就在把手上晃荡，动作大一点简直能弹起来。
　　大概是恐惧激发了人的潜能，陈巧雪力气大的简直快破门而入，门里两个人手握斧头，其中一个还脚踩着“断头台”，周围半干涸的血泊如无数细小蜘蛛继续蠕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中盛萤和孟扶荞眼睛发亮，亮过眼中映刀光的刽子手……为防陈巧雪打开门后惨叫着晕过去，盛萤从斧头上挪开了手并挡到了门前。
　　“怎么了？”盛萤将门拉开一条缝。
　　“鼓！”陈巧雪半坐在地上，她满脸惊慌之色，“我带进来的鼓上有一颗痣！”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鼓面上的是个墨点，滴上去后没及时擦，墨点已经渗了进去，表面上摸不出什么，看起来却不太舒服，直到她在谢忱沣房间里看到那张绷紧的鼓皮。
　　鼓皮很新，上面也有一个墨点，当时陈巧雪只是扫过一眼，留下点印象在潜意识中，尚未完工的鼓皮跟三十年后翻新过的小堂鼓也有相当大的区别，再加上陈巧雪被吓得不轻，脑子有一大半的区域处在应激状态……短短几小时内她能发现那张鼓皮有问题已经是灵光乍现。
　　盛萤想将陈巧雪从地上拉起来，这地铺的是青砖，特别容易积灰，又脏又冷，夜晚更甚，说不定还有蜈蚣老鼠之类的爬来爬去，陈巧雪一直坐在上面容易生病，虽然她吸了祭死人的烟，出去后已经免不了要发一场高烧。
　　结果盛萤刚一弯腰，陈巧雪就去扒她的衣襟，原本就单薄的衣服根本经不起陈巧雪奋力撕扯，瞬间就从肩膀上挂了下来，直露到锁骨，陈巧雪冰冷的指尖点在盛萤锁骨下面一点点，“董鸢这儿也有一颗痣，中间黑边缘晕开，像是一个墨点！”
　　这个细节是陈巧雪在照片上看到的。玻璃板的后面除了一张合照，还有不少成员的单人照，董鸢在右上角，下面就压着关于他的新闻报导。
　　照片上的董鸢穿着短袖，神色怏怏，新闻标题貌似是说什么“告别演出”，字太小，陈巧雪没贴过去看，但半身照片很显眼，她原本以为照片中的人在哭，出于好奇观察了很久，那颗痣就在锁骨附近，陈巧雪记得清清楚楚。
　　灯光转移，昏昧的阴影也跟着转移，孟扶荞手里提着煤油灯，同时带着点侵占欲和幸灾乐祸，“你们在干什么？”
　　“在干正事。”盛萤将衣服重新扯了上去。陈巧雪刚刚的情绪太激动，动作也大，直接将她最上面两颗扣子拉崩了。虽说这层单薄的衣服并不能御寒，但至少能挡风，现在风也往里灌，盛萤猛地呛咳了两声，能听得出牵扯到了肺部，不是单纯喉咙痒。
　　等她咳完了，才带着点沙哑的嗓音道：“谢忱沣房间里的那张鼓皮是人皮，董鸢的，后来这面鼓传到了陈巧雪的手里。”
　　兴许是盛萤的语气太平淡，陈巧雪喘着粗气也跟着慢慢冷静下来，她因为激动脸色还有些泛红：“你们都不惊讶吗？！”
　　“谢忱沣是班主，这整座院子都属于他，想要在里面杀个人不难，杀人之后分尸运尸却不容易，光是血腥味就很难遮掩，谢班主不是凶手也肯定知情纵容，既然厨房都被糟蹋成了这样，锅里还炖着死人肉，他拿一张人皮制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孟扶荞半蹲下来，灯光随着她的动作压下，使整个厨房大部分都处在黑暗中，“况且所有人，包括无辜者能进到衙门里都有一定的契机，你当然也有。”
　　陈巧雪瑟缩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跟着混了一路，还是没搞懂这两个人在想些什么。


第14章
　　本来盛萤只需要将陈巧雪从地上拎起来，结果她一伸手，孟扶荞的目光就紧随而至，血尸的胜负欲有时候很奇怪，凡事都要占上风，盛萤怀疑自己要是装没看见，她下一秒就会咬过来，所以还是中途偏了点方向，先伸向了孟扶荞：“不起来吗？”
　　孟扶荞抬了下眉尾，她将煤油灯挂到了盛萤指尖上，然后自己将陈巧雪拎了起来。
　　夜更深了，门外有起大风的趋势，厨房的门板被吹到嘎嘎作响，这地方用来避风有些简陋，空间大窗户多，可现在出去也不方便，谁都不知道其它房间推门之后有什么样的惊喜……
　　盛萤将煤油灯重新放到了餐桌上，陈巧雪肯定是跟着灯在跑，她眼神还不如盛萤，读书读到快两百度近视但死活不肯带眼镜，大白天看远处的东西都略糊，天一黑简直雪上加霜，三个人有两个在厨房安家落户，孟扶荞本来也不积极，她隔着两张椅子在盛萤旁边坐下，一手撑着头一手拨了拨灯芯。
　　灯芯上橘黄色的火光因为触碰大幅度晃了晃，陈巧雪“嘶”了一声，“你手不疼吗？”
　　“当然不疼，这里的火是冷的。”孟扶荞说着将煤油灯往陈巧雪的方向推了推，“你试试。”
　　“我不试。”陈巧雪立马拒绝，半点不犹豫。
　　她算是看出来了，眼前两个人凑不出半颗良心，全都坏得很。
　　孟扶荞懒洋洋叹了口气，颇为遗憾道：“真没有冒险精神。”
　　就在她们两斗嘴的时候，盛萤的判官笔忽然一勾，空间被撕裂开，从中吐出一道卷轴，卷轴不大，长不过四寸，很有点古朴的感觉，木质的轴心，外面是一层古铜色的帛，里面嵌着红丝线，有些像皮肤下漫延的血管，而卷轴相合处则空出长方形的区域，写着年份和时间。
　　盛萤将卷轴展开，陈巧雪出于好奇眯着眼睛小声问：“这是什么？”
　　“是案卷，”孟扶荞打了个哈欠，她伸手很自然压住了卷轴摊开的另一边，“上面的日期是亡灵的卒年卒月卒日，看情况偶尔会具体到时辰，里面会记载亡灵徘徊世间的原因、行为后果和最终判决，最后由判官勾红封卷。”
　　而这一卷是关于伏印的，刚开始一片空白，现在已经写满了字——
　　农历辛未年末，岁寒，大雪，戏班沉疴已重，久无起色……
　　班主谢忱沣于后厨砍杀首徒董鸢，分餐而食，制皮为鼓……
　　董鸢乍醒，于农历壬申年初屠杀十四人……
　　判官伏印超度亡魂，已在册……
　　这案卷上写得内容非常零散，前言不搭后语，中间大段留白甚至比填写上去的字存在感更强，孟扶荞皱了皱眉，“还差这么多？”
　　“不只，”盛萤摇了摇头，“所有在册案卷只要有准确姓名、死亡日期或大略事项，能够缩小范围至某一册，判官应该都能调阅，但我刚刚试了试，伏印超度董鸢那一卷取不出来。”
　　盛萤当判官的时日虽短，也好歹积累了一些经验，并非毫无长进的愣头青，像这样能具体到哪位判官处理的哪只厉鬼，却取不出案卷的情况极为少见，除非已在册，但未结案……是强行超度。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按曲目扮相还有东厢房里供着的华光祖师来看，这戏班唱得应该是粤剧，而粤剧主要分布在广东、广西以及港澳台这些基本不会下雪的省份，即便下，也多是雨夹雪或小雪，可这院子里有很厚的积雪，案卷上也说岁寒、大雪。”
　　盛萤越说话音越低，她轻轻捂了下胸口，判官也是普通人，相较之下陈巧雪的身体比盛萤还要好一点，她在这里已经虚耗了不少时间，休息谈不上，连饭都没得吃，先替陈巧雪将死人烟引出来，又跟残留的厉鬼怨气交了手，尽管这些东西都不具威胁，但累也是真的累。
　　“你要死了吗？”孟扶荞双手撑着下巴，满脸期待。
　　盛萤习以为常：“……你再等等，暂时应该死不了。”
　　孟扶荞失望地叹了口气。
　　陈巧雪在旁边听了半晌，她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因此生出点困意。她是个熬夜惯犯，上大学之后一点算早，三点不晚，偶尔通宵，精力充沛的可怕，照天色暗下来的时间推算，现在最多不过九点，陈巧雪的困意来得毫无道理。
　　“累了？”孟扶荞倒是很快察觉到她这点异常。
　　陈巧雪眯着眼睛，“累倒不累，困。”
　　“正常，”孟扶荞将嗓音一压，听起来飘忽悠远，“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之后不管砍头还是炖肉都方便多了。”
　　陈巧雪：“我……你……”她垂死病中惊坐起，死活忍下了一句脏话。
　　盛萤做好人：“别吓她了。”
　　陈巧雪重重点了点头，她半坐着将椅子拽到盛萤旁边，几乎一抬手彼此胳膊就会挨上。
　　孟扶荞又有种口粮被人偷了一把的感觉。
　　围着桌子坐下来之前就感觉要起风，才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风势已经大到门窗都在晃动，这种老式的木窗户大风天关不紧，总是有疏漏，陈巧雪缩着脖子，煤油灯的火焰也因此不稳，几次差点熄灭。
　　“又要下雪了，”孟扶荞转了转煤油灯，“灯也要灭了。”
　　“你不要骗我，虽然我没用过煤油灯，但是……”陈巧雪的话音一下子就收住了，煤油灯刚放在桌子上时还半满，才几分钟就见了底，火光不是因为风吹才不稳，单纯处于强弩之末，兴许下一秒就要熄灭。
　　陈巧雪才刚刚缓过来，她贪恋这点暗黄色的光，也贪恋现在的氛围，身边有两个胸有成竹的人，不管环境怎么变，情况多危险，盛萤与孟扶荞都有如出一辙的云淡风轻，陈巧雪也跟着心很定。
　　可是灯一灭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陈巧雪在逐渐熟悉环境，逐渐明白原委，之前的恐惧只是因为无知，现在却因为清醒而更加恐惧，她没办法理解将人皮做成鼓，没办法理解分尸炖肉……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杀人且是亲近之人已经算心狠手辣，又何必毁人尸体至面目全非，就像在对一只野生的畜生。
　　家养的都难免有感情，做不到这么绝。
　　“别慌。”盛萤说话还是有些中气不足，不过胸口的闷痛已经缓和了不少。她这个体质并不合适做判官，与阴阳皆不合，帮陈巧雪引出供奉死人的香火时只沾了一点，到现在这点阴寒也消散不了，双手比刚刚更冷，指甲盖中几乎没有血色。
　　但再不合适也当了两年且当得还行。
　　陈巧雪正在等她的心灵鸡汤，结果盛萤却道：“神鬼怕恶人，你不如莽一点。”
　　陈巧雪：“……”这鸡汤好像有点变味儿，呛得厉害但很有道理的样子。
　　还没等陈巧雪摸出个头脑，煤油灯就再也坚持不住，灯芯猛地一晃熄灭了，黑暗就像猝然掉落的大石板，砸得人头晕眼花缓不过来，陈巧雪捏着个拳头给自己打气，说来也奇怪，盛萤在安慰人这方便独辟蹊径，陈巧雪先想想自己能活到九十岁，再想想神鬼怕恶人，精神气都提了起来，感觉自己能扛把斧头找班主大战三百回合。
　　灯一灭，外面的风更大，感觉窗户、门和屋顶都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孟扶荞歪着头看向门缝，她轻声道：“有东西想进来。”
　　屋外的露天环境要比屋内稍微亮一点，隐隐能看到一只眼睛，或是类似眼睛的东西，刚开始只不过观察，瞳孔随着屋内人的动作而稍有偏转，随后它就想要闯进来，整只眼睛开始往里挤，门缝很窄，透风可以，蚊虫之类也可以，圆滚滚一只眼睛就有些超出极限，陈巧雪很小声地倒抽了口凉气，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眼睛太圆了，根本没有眼眶之类的构造，真就是一颗球体，挪动的时候能看见后面细长的视神经。
　　这结构过于反人类，陈巧雪差点将桌上的煤油灯当武器甩出去。
　　“晚上最好是找个地方呆着，不要乱动。”盛萤离她很近，能感觉到陈巧雪的呼吸突然粗重，身体都有些前倾，一副外面的东西敢闯进来她就准备拼命的架势。
　　为防她将那根弦崩断，盛萤继续道：“晚上阴气重，衙门又是判官审案断案的地方，有案就有怨气，它们藏身阴暗中，天一黑就会跑出来作祟，而房屋有门神相护，只要不乱来安静等天亮就行了。”
　　盛萤没有说得是对判官而言，怨气也会暴露出一些信息，譬如风声虽大，却有无数声音在当中呼号着想归家。


第15章
　　混在风中的人声嘈杂，呜呜呜听不清楚，绝大部分说得还是方言，即便收敛心神认真去聆听，也还是悲哭声淹没求救声，随着推门推窗的动静越来越大，连孟扶荞都很难捕捉那些话语。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想回家，而那些方言听起来也像是来自南方粤语区。
　　外面的天气状况却跟粤语区并不符合，广东广西向南或稍偏北的地区基本不会下雪，就算下，也不至于“大雪”，雪积得很厚，一整天都没化开，甚至在表面结了层冰壳。
　　顶着狂风的怒号以及门窗快被摇散架的动静，盛萤问孟扶荞：“谢忱沣是不是说这三进的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孟扶荞点头，黑暗中怕盛萤看不清楚，她又“嗯”了一声，“准确来说不是祖上传下来的，玻璃板后那些剪贴的地方报里有一篇关于院子的记载，这院子的主人是谢忱沣的养父兼师父，在当地很有名，祖籍广东，梨园世家，后来经过几番变动退出戏坛远走他乡，终身未娶无儿无女，并在十几年后郁郁而终。”
　　当然写这篇报导的人文笔隽永，辞藻瑰丽，有三分之二都在描绘院子的气派程度，只有最后的三分之一提及院子的主人，以及他在晚年有意将庭院捐献出去，孟扶荞没耐心看完，只扫了一眼捕捉些关键信息。
　　相较之下陈巧雪在玻璃板前逗留的时间更长，为防自己胡思乱想，她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那些照片和新闻上，有些甚至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当时觉得没过脑子，现在想想倒全记下了。
　　关于孟扶荞提及的报导陈巧雪也有印象，她只是没办法将报纸上描述的院子跟眼前这个联系起来，除了规模差不多，院子中的假山亭台、水榭楼阁她是一点没看见，就孤零零一颗桑树和角落中的小亭子，就连那唯一的亭子都简陋无比，三个人往里一站就有些转圜不开，然后就是空地，好大一片空地。
　　盛萤道：“这么看谢忱沣跟他养父的感情很一般，他养父远走的时候谢忱沣并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后来才北上。”这些时间点都可以经由地方报理清脉络，也是在谢忱沣北上之后不久，他的养父辞世，捐献院子的事没有人再提，谢忱沣顺理成章继承下来。
　　纯粹的黑暗中，盛萤干脆闭上了眼睛，“他这个戏班子应该是在南方组建的，能经常上地方报可见运转得还行，梨园这行兴许没有之前那么辉煌，但至少能吃饱饭，所以大家才对这个班主死心塌地。”
　　随后盛萤又沉默了一阵，她还是觉得有些地方解释不通，譬如案卷中记载，董鸢化为厉鬼，一共屠杀戏班十四人……再怎么死心塌地，戏班子里十几个人短时间赴外地演出很正常，直接搬到另外一个地方，且住在谢忱沣的院子里就不正常了，这十几个人没有自己的家吗？
　　还有，整整十四个人啊，谢忱沣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志同道合且丧心病狂的人来组建这个戏班子，看情况还组建了不少年。
　　杀人是件很私密的事情，这院子虽大，却没大到各个房间相距二里地，无论血腥味、从后厨到东厢房的运尸路线亦或砍头的动静都很难遮掩，哪怕一时没发现，之后有人失踪再加以推测，傻子也能有所联想，就没有一个报警的？
　　盛萤沉默了多久，房间里就安静了多久，显得外面更加嘈杂，门缝里偷窥的眼睛消失，搭上来两根苍白的手指，门被拽得一度要倒塌，兴许真有门神护佑，这两块木板再怎么被折腾它就是不倒。
　　孟扶荞轻叩了一下桌子，这一下动静不大，房间里的两个人却都听见了，接着又是一下，大概三声过后孟扶荞才开口道：“是珍珠蛊，谢忱沣倒给我们喝的茶里并没有单独下蛊，他也不是想对我们下蛊……整个戏班子的人只要喝他一杯茶，这茶里恐怕就有不该有的东西。”
　　珍珠蛊并不致命，就连让人发疯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这种蛊会侵蚀大脑动摇心智，如果原本就有丛生贪欲，珍珠蛊就是最好的催化剂，谢忱沣要真的精通这类东西，用珍珠蛊对人进行心理上的诱导并不困难。
　　又是好长时间的死寂，直到陈巧雪压低了嗓音问：“谢班主到底有什么目的啊？他把事情搞得好复杂。”
　　建立戏班兴许是为了糊口，可之后对戏班子里的人下蛊，带人北上，培养董鸢又害他性命，在所有人都中了珍珠蛊，可以为药的情况下唯独将董鸢炖了，还有东厢房那个风水局，以及好好一个秀丽的院子被填填改改弄得这么磕碜……谢忱沣辛苦做这些总有所图吧。
　　陈巧雪不相信这是什么梨园行衰败后，一个痴人的自救，盛萤也不信，梨园的衰败充斥着时代原因，谢忱沣或许对风水和巫蛊都有研究，可凭这些可抵抗不了时代洪流，他所图应该更为简单，也更为阴暗。
　　“或许跟伏印有关。”盛萤话音刚落，远处陡然响起一声鸡鸣，大风止百鬼退，天蓦地就亮了。
　　陈巧雪：“……”
　　这么草率吗？
　　天亮归天亮，仍然不见阳光，跟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耳边清净的太突然，别说陈巧雪不习惯，连盛萤都沉默了一阵，她睁开眼睛，“天亮的有点不对劲。”
　　“是很不对劲，”孟扶荞已经站在了门前，她伸手轻轻一推，陈巧雪这才发现门一整晚都没有锁。
　　孟扶荞继续道：“好像惊魂了。”
　　又进入陈巧雪听不懂的环节，她自动退居二线，一个人在桌子底下玩手指。
　　“谁的魂？”风已经不是昨晚的狂风，但现在毕竟是冬天，清晨的空气很凉，门刚打开就扑了盛萤一脸，她猝不及防闷声咳嗽起来，说话声都变得断断续续，“不可能是伏印……他已经醒了。”
　　没等盛萤将话说完，孟扶荞又将门关上了。
　　伏印是判官，所以他知道亡魂被惊醒后会出什么事，呈现什么状态，他在三天前走进盛萤的客栈就是一种求救行为。既然醒了，就没有再醒一次的道理，盛萤的咳嗽不剧烈也没有延续，她沉吟片刻，用一种略微沙哑的嗓音自问自答，“是谢忱沣。”
　　整个院子只有两具尸体做了掩藏，一具是董鸢，他是第一个被杀的，尸体有用处，与其说是掩藏，实际更接近于“就位”，另外一具是谢忱沣。
　　之前盛萤就想过为什么其它被厉鬼杀死的人都大大方方呈尸现场，只有谢忱沣被塞进了箱子里，这种行为和厉鬼的狂暴本性相违背，有种挥之不去的矛盾感。何况，厉鬼怎么知道其它人被杀之后会安分投胎，只有谢忱沣徘徊不去，需要将尸体隐藏，以防惊魂……
　　现在想想，知道这件事的并非厉鬼，而是判官！
　　由始至终伏印都跟在董鸢身后，看着他杀人报仇，替他收拾残局！
　　既然怕谢忱沣惊醒，就意味着他有极深的执念，这份执念不因死亡而终结……没有了风声和门窗的撞击声，漫长的沉默之后盛萤说得每个字都异常清晰，“谢忱沣是厉鬼。”
　　说完，盛萤兀自笑了笑，她恭喜陈巧雪：“你运气真好。”
　　陈巧雪是弄不懂一些复杂的名词和状况，可她不笨，厉鬼这种东西又划分在“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的范围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运气好在哪里，只是泄气地趴在桌上，“知道了，活着出去我立马就买彩票。”
　　盛萤压着稍弯的眉眼，又笑了。
　　她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戏弄陈巧雪的意思，这年轻姑娘的运气确实拔尖，千里挑一都不夸张。
　　“衙门”这个概念比较杂，判官需要升堂问案不假，却不是单纯的惊堂木一拍，就有原告被告一众关系人到场陈述始末，相反，判官得到的只有一个刚刚惊醒脑子不太好的原告，其它则需要抽丝剥茧，一点点完善案卷，等案卷填满，才能逐一论罪。
　　所以衙门口没有“明镜高悬”的匾额，它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公堂，只因为判官在，原告在，有时候被告也在，随时断案审案，所以称之为衙门。
　　盛萤在学习做判官的过程中翻阅过不少在册案卷，判官能遇到的奇事不少，但审案途中忽然有亡魂再度惊醒的案例却寥寥无几……盛萤相信是有的，只不过她迄今为止还没有翻到。结果陈巧雪——一个无辜被拽入衙门的路人，直接就遇上了这样的情况，这运气实在难得。
　　难得到令人起疑。
　　盛萤猝然压向陈巧雪，倏忽间离得太近将年轻姑娘吓了一跳。
　　陈巧雪靠在椅背上向后仰，双下巴都挤了出来，她眼前是盛萤放大的脸，温润苍白，眼下的泪痣因距离关系明显起来，反而在这张过于疏冷的脸上添了分妖异，一旦视线离开盛萤眼下的泪痣，妖异感顿消，又觉得她温柔无害。
　　陈巧雪经不住这样近距离的压迫感，她伸出手指抵在盛萤肩膀上试图将她推远，明明感觉没用什么力气，却轻易跟眼前人拉开了距离……陈巧雪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盛萤：“你没事吧？”
　　就陈巧雪看来，判官虽能给她安全感，但也身体不好纤弱易碎，用指尖推过去都怕她会受伤，以至于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是盛萤没有步步紧逼，并非自己用的力气太大。
　　“怎……怎么了？”陈巧雪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没多出什么东西，也没变形。
　　“没什么，”盛萤撑着下巴，“就是觉得你身上有秘密。”
　　陈巧雪哽了一下，她嗫嚅：“人难免都有秘密吧。”
　　但不管是六七岁弄坏家里的热水器还是初高中把考砸的卷子藏起来，都跟眼前的状况毫无关系，陈巧雪自认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否则早关进监狱或者被爸妈暴打一顿赶出家门了。
　　最恐惧的时候已经过去，陈巧雪得到了片刻喘息，而在这喘息的间隙中想起父母就有点一发不可收拾，陈巧雪忽然有点难过，她是独生女，掌上明珠谈不上，该有的关爱却从小不缺，上大学后回家次数少，就算回了家也更乐意跟着社团走南闯北，见识新鲜事物，真正跟父母呆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
　　大概是距离和时间产生了太多的美，导致父爱母爱无处宣泄，陈巧雪在家稍微有点磕碰，那就是要热敷冰敷鸡蛋滚的节奏，“要是让爸爸妈妈知道我在这么个神经病遍地跑的地方被鬼追，他们要心疼死。”陈巧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嘀咕什么呢？”盛萤捏了捏陈巧雪的腮帮子，十几岁的小姑娘毕竟年轻，脸上稚气还在，陈巧雪又是个小圆脸，肉嘟嘟的，捏起来颇有弹性，就是面皮子太薄。盛萤觉得自己没用什么力气，松手之后老半天都有条红痕，显得陈巧雪委屈巴巴。
　　陈巧雪可不敢当面将“神经病”三个字说出来，她捂着脸撇过目光，“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倒霉。”
　　大概是为了佐证陈巧雪是真的运气背，她话音刚落就传来敲门声，谢忱沣道：“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大圈，原来你们藏在了这里。”
　　陈巧雪的鸡皮疙瘩们瞬间起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谢忱沣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然后陈巧雪就眼睁睁看着孟扶荞把门打开了，她瞪大了眼睛，满脑子都是“怎么敢的呀！”


第16章
　　谢忱沣果然在门外，顶着一张没什么太大变化的人皮，脸上还挂着笑，昨天他的笑容很奇怪，骨肉都提了上去，脸皮却跟不上还瘫在原地，看着有种违和感，今天这种违和感就全部消失，他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也越来越阴气森森。
　　“昨晚风太大，还有吃人的怪物不安分，她……”孟扶荞指了指盛萤，“娇气的不行，吹了风头就疼，我们看厨房空着就自作主张进来了，谢班主大人有大量，不会连这点小事也要计较吧？”
　　谢忱沣：“……”
　　又阴阳怪气又理直气壮又道德绑架，偏偏孟扶荞笑盈盈的，还不像故意挑衅。
　　“我当然不会计较。”谢忱沣的反应速度也快了许多，不像昨天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他也要慢腾腾思索片刻，就像脑干缺失了一部分。
　　孟扶荞仍然抵在门前，厨房虽然是双开木门，但大部分时间其中一扇都是封闭的，金属栓已经生锈卡死，只要孟扶荞不动，谢忱沣就很难绕过她直接进屋。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峙，孟扶荞打量的眼神刻意且露骨，盛萤与她相距好几米，仍然能感觉到血尸身上蠢动的欲念，霸道强横与轻描淡写并不冲突，孟扶荞永远处于猎食者地位，而她这次看中的对象就是谢忱沣。
　　“你是什么时候被惊醒的？”孟扶荞开口问，她说话的语气很薄，薄到能感觉那是上对下的施舍，连不屑的点都堪堪好，盛萤半低着头，笑意浮在眼中，被陈巧雪无意中瞥见，于是问，“你笑什么？”
　　盛萤□□，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是幸灾乐祸。”
　　陈巧雪：“……”她的鸡皮疙瘩又开始起立敬礼。
　　被堵在门口的谢忱沣也不着急，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孟扶荞，随着他的动作周围一切仿佛定格，连“风”都成了一种具体的东西，能够用手触碰，像是流水但更轻更软，直到孟扶荞先出声道：“哦？你不怕我。”这种定格才忽然消散，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风扑了陈巧雪一脸。
　　谢忱沣还是笑，时间长了不觉得优雅斯文，反而有点没皮没脸。
　　“你不怕我无非是因为现在情况特殊，这里毕竟是判官的领域，我无权干涉，而东厢房中又住着一只即将成形的魃，对我来说你不如魃。”孟扶荞这话并不委婉，甚至不太好听。她没有板起脸，只是眉眼当中的弧度微变，相差了那么一点，给人的感受就完全不同，方才还有几分软化了的和善，现在就像一根刺，一根带着倒钩的芒刺，非要剜下谢忱沣一块肉不可。
　　“你是昨天晚饭后惊醒的吧？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孟扶荞又道，“你精通风水巫蛊，想必也懂一些卦象，是卜到了自己生前不能达到目标，只有死后才能试一试？”
　　谢忱沣堆笑的脸逐渐僵住，双方对峙也到了收尾阶段，周围环绕的空气有些黏稠，黏稠到从中生出一只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着喉咙、眼睛、心肺和口舌……关于血尸，谢忱沣只在很小的时候接触过，记忆很模糊，正是这份模糊的记忆在他第一次见到伏印的血尸时就有所警觉，也正是因为这份记忆，让他眼下还不至于过分慌张。
　　谢忱沣连自己的性命也愿意拿来赌一把，血尸再危险，利用得当也不过棋子一枚，他承认自己是个疯子，疯的冠冕堂皇，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目的，谢忱沣不介意自己的魂魄被生吞活剥。
　　“我想跟你做笔生意。”谢忱沣受到孟扶荞的钳制，连发声都有些困难，这几个字却说得相当清晰。
　　孟扶荞挑了挑眉，示意谢忱沣继续往下说。
　　“我可以帮你拖住判官，也能催化魃的诞生，只希望你能放我一马。”谢忱沣抛出的条件不算诱人，对孟扶荞来说厉鬼也仅次于魃，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她都可以饱餐一顿，所以她往上加码，“告诉我你的目的。”
　　风又停住了，周围就像包裹着巨大的吸音海绵，一丁点声响都听不到，陷入极端的冷清只需要两三秒就让人精神崩溃，陈巧雪抽动了一下鼻子，想自己制造动静，然而预料之中的声响被吞没，反倒是隐隐听见了叹息。
　　陈巧雪看了看盛萤，盛萤指了指天边，一种莫名的战栗感侵占陈巧雪的大脑，她又打了个寒噤。
　　那声叹息沉重悲伤，仿佛是所有人的错觉，转瞬消失后再侧耳去听，能听到的只有呼吸声，陈巧雪这才惊觉周围环境又恢复了正常，她赶紧往盛萤手边蹭了蹭，而盛萤目光放空，沉沉落在孟扶荞的背影上，似乎有什么心事。
　　忽然，盛萤碰了碰陈巧雪指尖，“你说你见过董鸢的人皮鼓，那现在人皮鼓呢？”
　　“在……在院子里。”
　　准确来说是在桑树底下的杂草丛中，陈巧雪刚进来就看见一个吊死的尸体，整个人吓得六神无主，手里的东西全凭感觉攥着，她只记得自己整个人脱力摔在地上，那时候小堂鼓还在，后来孟扶荞的出现又带来了巨大的惊吓，导致手一滑，小堂鼓就不见了。
　　围绕桑树的是个小型花坛，因为无人打理，灌木和杂草能长多高就长多高，即便现在是冬天，大部分泛黄枯死，也依旧相互缠绕，形成一圈极难靠近的枯槁“丛林”。
　　小堂鼓滚入其中，不仔细找就连一点漆皮都看不到。
　　“走，我们把鼓取过来。”盛萤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陈巧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前堵着的两尊大佛，只能硬着头皮小声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第17章
　　陈巧雪牵着盛萤衣袖，半闭着眼睛从门缝中挤了过去，孟扶荞那层单薄的衣服遮挡不住体温，相距最近的时候陈巧雪能感觉自己手背上划过一阵暖意，她怀疑是自己碰到了周围的人，但已经没有勇气去了解碰到的是谁了。
　　“谢班主，不介意的话我要去院子里找个东西。”盛萤被拽得有些踉跄，陈巧雪在心虚的时候下手没个轻重，全身都写满了抗拒两个字，脚下踩着扎实的马步，誓死要将盛萤的外套拽下来，以至于两个人的姿势都有些奇怪，偏偏盛萤还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征求同意，谢忱沣与她对视半晌，随后侧身让开。
　　“对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谢班主。”盛萤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忽然回头，目光先落在孟扶荞的身上微眯了眯，清晨贴地起一层薄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孟扶荞的红色长裙沾了些水汽，在蒙蒙薄雾中如雪浪起伏，盛萤短暂出神，随后才看向谢忱沣。
　　谢忱沣对盛萤似乎不太感兴趣，他闻言甚至没有转头，只冷漠地回应了一声：“什么问题？”
　　“你房间里的人皮鼓是干什么用的？”关于谢忱沣的态度，盛萤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在《连山》中曾读到过一篇关于判官的文章，‘判官，行诡道者也，盈顺厚德，须敬亡者之骸，以为不孤’，意思是判官要走不寻常的道路，所以多是仁厚之人，对待亡者的尸骸必须慎重，这条路才不至于难走。唐贞观年间有位术士遵照这句话抽出一位老人的胫骨制笛，笛声可以迫使判官为他所用，但最后这位术士的下场颇为可悲。”
　　说完，盛萤轻轻咳嗽了一会儿，等沁入心脾的寒气适应过后，她才温声道：“希望谢班主不要学这些旁门左道。”
　　陈巧雪本来以为孟扶荞身上的压迫感已经很强，这一瞬间她才察觉到盛萤也不遑多让，孟扶荞锐利，盛萤浑厚，前者是箭矢上毕露的锋芒，后者是春风化雨连绵不绝的颤栗。
　　就在年轻姑娘愣神的时间里，盛萤已经向前走出一大段的距离，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更湿冷，陈巧雪揉了揉鼻子，她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不浓但很清晰，清晰到她鼻腔都受到了一点刺激，仰面差点打个喷嚏出来……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陈巧雪一回头，衡量完自己跟盛萤的距离以及周遭的安静程度，她就捏着鼻子憋了回去。
　　安静是铺散沉降的雾，跟刚刚的死寂不同，远去的脚步、风打在门框上的动静……一丝一毫所有细节都能听得清楚，包括窸窸窣窣一阵千足爬过枯树叶的动静。
　　雾太厚，不知道掺杂了什么东西，连孟扶荞的视线都无法穿透，她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谢忱沣，还是一个被血包围的谢忱沣，蜘蛛网似得红色脉络在他脚下漫开，转眼层层叠叠突出地表，谢忱沣本人倒是没什么变化，过于苍白的肤色，狭长微阖的丹凤眼，还有写在身上的野心和掌控欲。
　　红血丝朝着盛萤消失的方向飞速延展，直到孟扶荞向前迈了一小步，她的鞋跟裙子是相互配套的红色，只是更深更浓艳些，与裙摆沾了雾气之后沉氤下来颜色相近……红色高跟鞋的鞋尖踩在血丝上，凹凸黏腻的触感惹得孟扶荞稍有嫌恶，血丝一瞬间如遭雷殛，瞬间枯萎蜷缩又再生。
　　谢忱沣皱眉：“你不想拖住判官？”
　　“我为什么要拖住她？”孟扶荞脚尖一碾，刚刚再生的血丝又遭了殃，这次焦黑的更加彻底，甚至发出了血肉被炙烤的腥香味，“血尸的确有一项通病——不想受制于人，但至少她是我的选择。”
　　“她是你的选择？”谢忱沣很显然对判官和血尸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形状匀称的眼睛都在中半段撑大了些，“血尸根本没有权力选择它的判官，你在自欺欺人！”
　　孟扶荞眉眼一弯，“这么看来你确实很了解我们，盛萤猜得没错，你那面鼓就是用来对付判官的，所以有恃无恐。”
　　她的笑容很冷，冷过冰锋，不自量力的碰过就是一手血，“但我很奇怪，判官虽是命中注定的倒霉鬼，在年纪上却有一定的限制，小不过十五，大不过五十，否则就太过缺德，而伏印很年轻，他成为判官的时间必然很短，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能准备一个完整的计划将判官困住？”
　　哪怕是从小研习五行八卦的人也未必知道判官的存在，刚刚盛萤提到的《连山易》更是早已失传，就连判官读到的也是残页，而谢忱沣算计判官的还不只是人皮鼓，床下那具骨骸、围绕骨骸布置的风水阵恐怕都是为了判官，而现在他要的那个判官已经死了。
　　不管谢忱沣的目的是什么，判官在其中无疑占据着重要一环。
　　还有一件事……属于伏印的血尸呢？
　　血尸对判官的占有欲或强或弱但一定存在，不可能放任一个外来者插手算计，何况判官手持令牌，受契约所限血尸在某些时候就是纯纯工具人，必须听从判官调遣。
　　在种族问题上孟扶荞自视甚高，厉鬼、旱魃、妖魅、僵尸……都要次一等，想要绕开血尸针对判官，无论威逼还是利诱都很困难。
　　谢忱沣并没有在生前达成自己的目的，他那面人皮鼓还在西厢房中尚未制作完成，可他毕竟动了控制判官的心思，也就意味着面对血尸谢忱沣要留有后手。
　　伏印的魂魄至今还在人间游荡没有成为血尸的口粮，恐怕跟谢忱沣的后手脱不开关系。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谢忱沣死后，是谁将人皮鼓制作完成？
　　就孟扶荞看来，刚刚谢忱沣提及的“交易”毫无价值，自己兴许会因为“好玩儿”“有趣”短时间内袖手观望，不过到了关键点依然会站在盛萤一方。判官不招血尸待见，旁人更是垃圾一堆，这点一视同仁的冷漠孟扶荞还是有的。
　　“咚”闷闷的鼓声从迷雾中传来，孟扶荞原本以为是盛萤找到了遗失的物件试了下音，然而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场唱“我今独抱琵琶望，尽把哀音诉……（注）”
　　陈巧雪水平如何不太清楚，盛萤唱歌是有点大白嗓加五音不全，更没有系统学习过粤剧，对此算得上一窍不通，以孟扶荞对她的了解，绝不可能鼓一敲就达到这种水平，除非被什么东西附身。
　　但盛萤是判官，就连厉鬼都不至于想不开要争这种倒霉鬼的躯体。
　　浓雾中的歌声还在继续，感觉上似乎近了一点，谢忱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不对劲，印堂中甚至泛出青紫，他低头，脚下铺散的血丝跟收到某种指令似得向雾中刺去，孟扶荞没有阻止，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很不对劲，正常情况下适用的准则全都被打破，譬如在伏印这个原告之外，竟然还能惊醒一只厉鬼，再譬如陈巧雪带进来的鼓，甚至陈巧雪这个人，就连盛萤的态度都很暧昧难懂，判官掌控全局，这里本来就在她的监管之下，孟扶荞不相信现在这种闹腾的架势盛萤会一无所知。
　　谢忱沣刺出去的血丝带回来的只有深重湿气，暗红的血被稀释，特别是边缘地带，连颜色都浅淡了许多，他什么消息都没得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的灰，整个鬼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好，关键他还不是普通的鬼。
　　一个厉鬼，在孟扶荞的印象中总是会被生前的执念捆缚，以至于惊醒后充满怨念和攻击性，极少能心平气和地跟人说话，它们会慌忙奔着执念而去，对时间的把控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呈几乎强迫性的“急于一时”，好像只要慢半步，所有的心心念念就会再次落空，这种恐惧又叠加在执念之上，令厉鬼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谢忱沣却不同，他表现得相当胸有成竹，不急所以保留理智，也没有过分的攻击性行为，甚至迄今为止他只对盛萤起过多余的心思，还被孟扶荞一脚给踩断了，谢忱沣甚至没有翻脸，他持续释放出善意，完全没有打算跟血尸为敌。
　　如此游刃有余的厉鬼面对迷雾中隐隐传来的唱戏声却显得有些慌张，慌张到一次试探不成很快就开始了第二次的试探，血丝绵延不绝，孟扶荞环顾四周，不只她身边，就连厨房门都被紧紧裹缠，这种纤微血丝能够渗透进合页螺丝中，迫使门被卡住，风再吹过去时已经没有任何声响。
　　那喃喃唱戏声又凑近了不少，几乎要贴上孟扶荞的耳朵，她刚开始不太喜欢这种咿咿呀呀的唱调，不过苍茫白雾、唱戏的人、重复的唱段，以及谢忱沣那种不动声色的惶恐相当有意思，孟扶荞神色一压，脸上的笑容褪去，将骨子里的凌厉翻到面子上来。
　　她目光上下这么一刮，很轻地说了句：“怎么，谢班主怕啊？”
　　谢忱沣此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孟扶荞身上，闻言他才全身僵硬地转了个圈，他像是将全身的力气都挤到了眉眼和嘴角，生生捏出一个还算像样的笑容：“怎么会呢。”
　　因为太刻意，反而失去了刚刚敲门时高深莫测的淡然。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今独抱琵琶望，尽把哀音诉……(选自粤剧《昭君出塞》）


第18章
　　谢忱沣的话音刚落，又是一下击鼓声，距离近的感觉就在背后，孟扶荞毫不留情地戳了一句：“看来有人来找你了。”
　　沉沉浓雾中逐渐显出一片浓郁的绛蓝色，陈巧雪进来时穿得就是这身长款羽绒服，从下巴一直裹到膝盖以下，因为衣服太长太厚，手只能艰难举过头顶。她五官还藏在雾气之后，怀里抱着一个小堂鼓，小堂鼓没有配套的鼓槌，陈巧雪只是右手半握拳，指节敲在鼓面上，闷沉的动静自然响起。
　　响一声，谢忱沣脸上的表情就僵一分，眼皮子上的肌肉也跟着跳一跳，感觉马上就要厉鬼变僵尸……可惜厉鬼无躯体，僵尸无魂魄，两者之间不能相互转换。
　　孟扶荞打量了陈巧雪一眼，胆小却不怯懦的姑娘气质上起了些小小变化，说不清楚，只是种很朦胧的感觉，盛萤不在陈巧雪身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好像这个人被凭空抹去了，连孟扶荞都感觉不到判官的存在。
　　她的眼眸轻微垂落，檐下被她踩着的积雪、周围白茫茫的雾气……刹那间全都渗出了血色，谢忱沣不明白孟扶荞忽然发什么疯，但这种摧枯拉朽的杀气非他所能阻挡，受他控制的血丝像触碰到了天敌，仓皇回退，就连鼓声都停滞片刻，陈巧雪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五官依旧看不清楚……
　　准确来说她的身形都是由衣物搭建出来，露出高领毛衣的头整个的消融在雾气中。而围绕陈巧雪的雾气相较四周更加深沉，无论是五官还是头发，都被这片白遮挡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缺失了最重要的部分。
　　“盛萤呢？”孟扶荞有些阴郁，至少谢忱沣是这样理解的。
　　鼓声唱戏声一停，谢班主就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他指了指浓雾中的身影，“判官跟她是一起离开的，兴许她知道人去哪里了。”
　　孟扶荞的眼眸收敛，心神从蒙蒙白雾中回归躯壳，周围血色都为之一振，谢忱沣几乎无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在孟扶荞之前他也接触过其它血尸，压迫感和畏惧是有，大多时候点到为止。
　　受秩序束缚，血尸不太能向活人下手，但谢忱沣已经不是活人……那种恐惧直接烙在他每一寸神识中成为了本能，思考甚至会放大恐惧，若是不思考腿会不自主地跑起来。
　　总之是一种两难境地。
　　短暂爆发之后孟扶荞又毫无预兆地消停下来，她并不担心盛萤的安全，判官自保的能力肯定够，何况她死不死不关自己的事，真要是死在这里魂魄和躯体都没那么快消散，口粮不会少，活着反而是个麻烦……可就是说不出来的烦躁，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借着这股烦躁孟扶荞开始找茬，她笑起来：“祸水东引，谢班主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本来就擅长堵别人一个措手不及，谢忱沣还没反应过来，孟扶荞又尾音一挑：“我不参与家务事，也不参与私人恩怨，你跟陈巧雪在这里好好聊，我去找盛萤了。”
　　谢忱沣的脸色瞬间沉郁起来，不只印堂发黑，连带着太阳穴都不太白净，虽然孟扶荞没有表态会出手相助，但有她在这里间隔着，总比独自面对敲鼓的人稍有底气。谢忱沣是厉鬼，按理说容他害怕的东西并不多，陈巧雪，亦或附身在陈巧雪身上的东西，对于厉鬼而言都没什么威胁，谢忱沣的慌张可谓莫名其妙，像欠债被债主倒逼上门。
　　他全身绷紧，就在要开口挽留孟扶荞的空档，陈巧雪的身影似乎又近了些，雾气在两人狭小的范围内有点积攒不住，已经不如刚刚浓厚，甚至像棉絮般在丝丝缕缕抽离。等谢忱沣猝然回神，注意力从陈巧雪身上移开时才发现孟扶荞已经离开，她留下的那一层血红雾气正在散离，却非颜色上的消退，更像这层血雾混进了周围的大环境，依旧存在，只是不再聚拢。
　　陈巧雪隔着……已经不到半米的距离，仍然只是静静看着谢忱沣，间或敲一下手中的小堂鼓，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不再响起，周遭呈现诡异的宁静，这种宁静使陈巧雪整个人稀薄的可以消融在雾气中。
　　而谢忱沣的眼里，陈巧雪像很多人，唯独不像陈巧雪自己，那一下一下的鼓声跟催命似得连贯不衰，看似不经意，实则隐藏有规律，只有谢忱沣听得出来，所以他才紧张到面无人色。
　　充斥庭院的雾气是随着谢忱沣出现的，现在却不受他掌控，所有的东西都被水汽模糊，隐隐约约中白雾分出了浓淡，因浓淡有了想像空间……那是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层层叠叠多到整个院子都塞不下，最近的几乎抵在谢忱沣面前，他的从容抵定被撕碎，孟扶荞远远听到了几声低沉地惨叫。
　　尽管视线受阻，也不妨碍孟扶荞在整个院子里绕行得速度，她完全是撞到什么就甩飞什么，手底下毫不留情要掘地三尺。
　　孟扶荞喜欢笑，笑起来也很有分寸，除了看人不顺眼时，她不常将凌厉疏远放在表面上，相反，大多时候孟扶荞总是低调内敛不掺和，眼皮子耷拉着，好像凡事都激不起她的兴致。
　　但此时她薄唇轻抿，笑意封存，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以至于眉眼都浸润在寒风中，岂止不好亲近，简直是行走的活阎王，地上的枯枝与碎石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她，只是路过而已，就被碾成了齑粉。
　　散入周边的血雾令孟扶荞能够感知院子里的一切，她径直走到西厢房中，大概是门窗都没有关上的原因，雾气已经在这里弥漫，不过半封闭的空间到底比外面要稍微好一点，站在门口就能环顾四周，从墙壁、床、木柜到茶几都依稀可以看清……没有她想搜寻得那个人。
　　“你在找我？”盛萤站在孟扶荞背后，她见人怔愣，原本想伸手拍一下肩膀，几乎触上去的瞬间她又将“拍”改成了“叩”，只用一根手指叩了叩孟扶荞的脊梁。
　　孟扶荞一层层淤塞在心中的烦躁瞬间得到了疏通，像期待良久的快递终于平安运达，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点委屈，一点被她选择性忽略的委屈。
　　“我是在找你。”孟扶荞一回头，盛萤尚未缩回去的指尖差点戳在她锁骨中央。孟扶荞低垂着眼眸，目送盛萤的手指顿住、回蜷，最后温顺地落于身侧，因为寒冷，盛萤的指骨有些僵硬，皮肤呈淡淡青白色……想咬一口，咬碎了嚼嚼什么味儿。
　　孟扶荞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你是跟陈巧雪一起出去的，我刚刚看见她了，只是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情况有些复杂，像是附身又像是梦游。”盛萤跨过门槛绕到孟扶荞面前，她半曲着腿稍蹲下一点，从更低的角度仰着头观察孟扶荞的表情，血尸的目光原本就微垂着，刚好能与判官对视。孟扶荞眼尾一压，脸上的笑意都被压在了眼角之下，所以表情再柔和都显得有些拒人：“那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嗯？”盛萤眨了眨眼睛微微起身，上下位差缩短，彼此离得更近，她瞳孔中藏着面前人小小的倒影，“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想顺着往下查一查就没管陈巧雪。”
　　昏沉雾气中忽然出现的判官带着点不真实，孟扶荞虽然没在她身上嗅到特殊的气味，却到底存几分戒心，直到盛萤说出这句话时，防备才戛然而止，孟扶荞笑起来，“良心呢？陈巧雪只是个普通人，若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时间太长会惊厥的。”
　　“所以我在她前胸的口袋里塞了一道符，算算再过五分钟就能听到她的惨叫声了。”盛萤直起身子，她手在腰上撑了一下，长期缺乏锻炼的骨头在冬天尤其呆板，稍有点难度的动作都维持不了几十秒。
　　等腰酸缓和过来后，盛萤才恍然般动了动唇，孟扶荞受不了她有话不说吞吞吐吐的样子，于是歪着头，毫不掩饰地承认：“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担心你。”
　　盛萤：“……”
　　她要问的跟孟扶荞回答的确实能够接应上，只是“担心”两个字不应该写在孟扶荞的字典中，显得她人设都有了问题。
　　“不信吗？”孟扶荞伸手抵着盛萤的肩膀将她推进房中，西厢房的门随后被风吹上，一张张虚幻的、由浓雾形成的人脸悬浮在半空中，充斥整个房间，手一挥就消散，片刻之后却又重新聚拢。
　　这些人脸大部分都保持着相同的表情，狰狞扭曲，空落落的眼眶和嘴都张大撕裂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除此之外还有怨气，深重沉郁令人窒息的怨气。就像雾浓厚了十倍不只，已经不单单是一层灰尘加水汽，而是每立方米的水中注入等量空气结合而成的混合物……让窒息成为了生理上的窒息。
　　这些怨气很喜欢孟扶荞的躯体，纷纷纠缠而来，孟扶荞指尖一拢，它们就成束地往皮肤里钻，“我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非要找到你不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作者有话说：
　　五一节快乐！假期安排太多忙死我了，等五一假过去作话搞点小剧场玩儿~


第19章
　　盛萤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了僵，她右手攥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咳嗽时牵扯到了肺部，她苍白的脸上微有些红，继而又收敛道：“这么说在你认识的判官里我的能力是最差，差到需要你担心？”
　　孟扶荞怀疑盛萤这句话又是她的某些坏心眼。判官确有强弱之分，但这种强弱以经验和学习能力来界定，盛萤经验差一点学习能力却相当不错，甚至有些过目难忘的本事，不少复杂的规矩和符咒她看一遍就融会贯通。
　　何况孟扶荞也不怎么关注判官的能力，决定血尸能否造反看的是契约分量，真要给她们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孟扶荞只动一根手指就足以实现单方面的碾压。
　　“在你之前……在你之前我没有遇到一个敢让血尸离开自己视线的判官，”孟扶荞想了想，“所以我没有担心他们的机会。”
　　别说离开视线单独行动，就连出棺的机会都少到可怜，血尸就像某种工具，有必要取出来用一用，没必要就收起来，有时候还往上加把锁。
　　不过这才是判官的正常反应，血尸性凶残，喜食人，一不留神就殃及无辜，盛萤纯粹是缺德，所以让孟扶荞自己管束自己。
　　“哦。”盛萤沉默片刻，“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
　　孟扶荞：“……”判官说话就是有些神神叨叨有头没尾，她没明白盛萤知道了什么，以后要注意什么，又不好强压着问，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尴尬，再钻牛角尖反而给了周围的怨气一个可趁之机。
　　雾气在她十根手指间穿梭，这些流动的雾颜色偏深，已近白灰，甫一接触就能影响人的情绪，贪嗔痴妄席卷而来，可惜孟扶荞是血尸，她本身所压制的欲望就要远远超过怨气能影响的极限。
　　若血尸容易被拿捏也不会成为冤魂厉鬼的克星，很难说围绕孟扶荞的怨气是执着还是缺心眼，根本不管这些，一味埋头努力，非要将孟扶荞驯化成奴仆。
　　“你撇下陈巧雪查什么东西去了？”孟扶荞盘玩着灰白色的怨气，她之前也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但如此浓稠成形的却少之又少，摸起来丝滑如绸缎，忽略掉其心可诛的部分还算是件趁手的玩具。
　　而盛萤则在研究那些漂浮空中的人脸，大概是因为门关上了的原因，房间里的雾气慢慢稀薄，人脸也开始模糊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非戏园中人，那张贴在玻璃板中的“全家福”盛萤刚刚已经仔细看过一遍，这里没有相应的熟面孔，况且戏班子里的人并不多，单凭他们的脸远不足以占据整个房间。
　　盛萤的手指穿过薄雾，阴寒仿佛毛针，细细密密地刺在皮肤上。这些人脸自带了一种怨怒，随着触碰直达心底，盛萤品了品，品出了陈年积压的味道，浓厚深沉难以抵消，就连以超度为业的判官都为之一怯。
　　“还记得昨天晚上谢忱沣非要等到人齐才肯开饭吗？”盛萤说着话，又往房间深处多走了几步。
　　西厢房有门有窗采光很不错，却因为外面起了浓雾，大白天屋子里依然显得昏暗，阳光被削弱了许多，只停留在靠墙一侧，就连颇有存在感的床都掩在阴影中，盛萤不过是向前多走了几步，就被黑暗完全吞没，孟扶荞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到她稀薄的背影。
　　盛萤继续道，“桌上放着的那盘肉最多只能算是董鸢的一部分，还是一小部分，不足以视为完整的人，谢忱沣说人齐了是因为董鸢从一开始就坐在那张餐桌上。”
　　“……是陈巧雪！”孟扶荞眸色一黯，“她一开始就被附身了？”
　　没等盛萤说话，孟扶荞又摇摇头：“不对，董鸢已经被判官超度，陈巧雪没有被附身，她就是董鸢。”
　　盛萤不置可否。
　　陈巧雪的确是董鸢，投胎转世好几轮的董鸢，对于孟扶荞这样的长生种来说灵魂不变就可以勉强视之为同一个人，对于主业就是超度亡魂的判官来说陈巧雪早已不是董鸢，两个人连根毫毛都没关系。
　　而对于困在世间彷徨不朽的厉鬼来说，就算再过数百年，就算董鸢投胎转世无数次，连魂魄都因为时间推移而发生重重改变，董鸢也依然是董鸢。
　　陈巧雪能进到这里来不仅仅是因为那面人皮鼓，她与谢忱沣的执念息息相关，是那深重的执念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拖了进来。
　　“可若陈巧雪没被附身，那刚刚站在雾里的人是谁？”孟扶荞蹙眉，“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董鸢是厉鬼，杀了太多人，身上全是怨气，之后又被判官强行渡入轮回，方式过于粗暴，陈巧雪作为他转世的转世短命且八字很轻，本来就容易鬼上身，”盛萤转身摊开右手，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躺在她掌心，“陈巧雪家里应该有人稍懂这些，有这张符的护佑她才平安长这么大。”
　　孟扶荞斜觑了她一眼，轻轻笑道：“小姑娘自愿给你的？”
　　“当然了。”盛萤一脸无辜，“我还能抢啊。”
　　她确实不需要抢，今天之前陈巧雪还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只是胆子小，家里人吓一吓就乖乖将黄符贴身带了很多年，每逢寒暑假还要检查是否破损，因为父母这份谨慎态度，陈巧雪被唬得一愣一愣，所以当盛萤问她有没有驱邪避鬼之物时，陈巧雪立马就想起黄符，并且毫不设防地掏出来交给盛萤，以防她有大用处。
　　再然后就被坑了。
　　孟扶荞评价：“丧尽天良。”
　　盛萤笑笑：“愧不敢当。”
　　她的话音总是不疾不徐，收尾的时候有些软软的，别说单纯如陈巧雪，就连孟扶荞这样的千年老狐狸都闷了一下声，甚至觉得盛萤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该如此理所当然。
　　随着时间推移，雾气又消散些许，那些苍白的人脸开始模糊不清，一张张处在溃散边缘，直到孟扶荞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雾气源源不断钻进来，却又不至于一下子涌入太多，仅维持基准线，让浓雾形成的人脸五官分明。
　　即便他们不是戏园中人，只要出现在这里就跟伏印或谢忱沣有着莫大牵连。
　　正常的人际交往中，能有这种程度牵连的不超过三个人，七个以上已经是相当不对劲，譬如连环杀手，像这样好几百聚集在一起的实在少见，就是杀人如麻的暴君或驰骋沙场的将军都不至于形成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
　　亡者能凝为有形怨气徘徊不去，又非冤魂厉鬼的情况只有一种——双方皆放不下。甚至被纠缠者执念更深，他就像是锚，将所有人牢牢限制在了人世间。
　　盛萤已经将西厢房彻头彻尾地翻找过一遍，她是个不太讲理的人，之前还顾及谢忱沣没下狠手，眼下谢忱沣已经被惊醒，所以没什么注意事项，整个西厢房目之所及都被掀了个底朝天，孟扶荞自觉两条精力充沛的大型犬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她甚至将所有被子都撕开了一层。
　　棉絮在空中乱飞，跟浓雾融为一体，而在这片“废墟”之中唯一还保持原状的东西，就只有床铺下自然垂落的帷幔。
　　谢忱沣这张床跟东厢房那张相差无几，都是木质高脚，下面留有很大的空间，且都用厚实的灰布蒙罩住，目光难以穿透，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就只能将灰布掀开。
　　之前在东厢房时有个陈巧雪可以捉弄，她承受了第一轮的正面暴击，了解床底下不是什么好东西方便后面的人做些心理准备，现在陈巧雪不在，孟扶荞就成了那个被坑的好对象。
　　盛萤顺手点燃床头柜上的烛台，幽黄晃动的光落在她眼中，令她眼尾眯起来的部分透着点可怜和狡黠，当然可怜无辜是表面上的，狡黠深藏，几乎不漏痕迹。
　　她就用这样淡淡的眼神看向孟扶荞，还时不时轻咳两声，孟扶荞忍不住笑，“装模作样……你早就知道床底下藏着东西吧。”
　　“嗯，”盛萤点点头，“我知道，我还知道藏着的是什么东西，但我想让你拉开看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点深藏于内的狡黠才袒露出来，赤诚的让孟扶荞动了下心，她半蹲在帷幕前，指尖仅仅是抵在布匹接合处，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轻松分开一条缝，看到里面的情形。但孟扶荞的心动到此为止，她回过头来望向盛萤，眉眼中全是了然的笑意，“是跟我有关的东西？”
　　盛萤没回答，她只是难得怔忪，似乎还轻微叹了口气，而孟扶荞则回神拉开了帷幕——
　　骨灰盒，一个个小小的黑色的骨灰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垒起来，一直抵到床板，放眼望去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这些骨灰盒全都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侧边刻着的名字能区分彼此。
　　“孟扶荞，这些人全都姓陈……陈家村的陈。”盛萤的话悠远飘忽，她人明明就在孟扶荞身后，相距还不到半米，这声音却感觉隔了一堵墙，“我记得我是在一座荒村中和你相遇，村口有一块被杂草淹没的界碑，上面写得就是陈家村。”


第20章
　　其实盛萤说得不算准确，藏在床底的骨灰盒太多，间或还是有一两个外姓，占比很小，完全可以忽略。
　　孟扶荞维持着半蹲的动作，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短暂愣住，过一会儿才松开帷幔让它自然垂落，遮住了内外双向的视线。
　　关于陈家村当年的事，盛萤知道的很少，她遇到孟扶荞时，陈家村已经荒废许久，房子均已空置或倒塌，而陈家村位于山坳，挨着一座乱葬岗，因为地形原因，本来就是个孤村，周围没有其它群聚村落，最近的人烟密集处甚至在十公里之外。
　　所以陈家村是如何荒废的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是天灾，有的怀疑人祸，有的说是自然演化，年轻人都出去务工了，时间一长村子自然没了生机，还有编怪谈的，本来就是周围城镇茶余饭后一段闲话，胡说八道又不犯法。
　　靠这些瞎猜自然拼凑不出真相，盛萤在成为判官之后也尝试问过孟扶荞，可惜自家血尸嘴是钢筋混凝土焊上去的，半点撬不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家村遭受过一场灭顶之灾，所有人都死在那场灾祸之中。
　　“这儿还有一本族谱。”盛萤将手里的书扔给孟扶荞，孟扶荞没接，青皮的书直接砸在地上扑出一层灰尘。
　　族谱被保存得很好，书皮都没怎么掉色，里面的字是用毛笔蘸墨写成，墨是好墨，不晕不化也不往纸页里渗，当中记载非常详尽，每家每户生老病死都用不同颜色作为标记，盛萤又道：“像这样的族谱那柜子里还有一摞。另外我觉得他床底下的骨灰盒只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可能藏在后面的仓库里。”
　　按雾气形成的人头数量来算，床底下确实藏不了这么多骨灰盒，陈家村的人也不太可能是送到火葬场用炉子一个一个地烧，更倾向于找个空旷的地方将尸体堆在一起然后放把火，所以盒子说小也很占地方，分装的时候除了骨灰还有烧不干净的残骸都一并收殓。
　　谢忱沣也算是下了血本，骨灰盒这么多走哪儿带哪儿光运费就不是个小数目。
　　“盛萤，你觉得谢忱沣死时年纪有多大？”孟扶荞站起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空空落在床柱子上，“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盛萤想了想：“应该不到四十。”
　　“那陈家村的事情发生时他应该还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孟扶荞踢了踢脚边的族谱，“那么小的孩子，就算懂一点玄门道法能处理这么多尸体？”
　　盛萤问：“你是说旁边有人指导？”
　　孟扶荞摇头：“恐怕提供指导的不是人。”
　　话音一落，满屋人脸似乎更加清晰，一张张连面部纹理都开始细腻起来，表情也不像刚刚那么呆滞，它们在笑，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挂在所有的人脸上，在察觉到这一点时盛萤都泛起些鸡皮疙瘩。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东西想要转生，“转生”与“投胎转世”不同，后者是人死后要经历的自然流程，而前者是亡灵想要延续已经结束的生命，需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现在看来谢忱沣只是一个工具人，他所学甚杂恐怕也是拜这些面孔所赐。”盛萤说着，手中判官笔一转，直直戳向其中一张面目，血砂强横霸道，神神鬼鬼的东西只要碰到就会受其灼烧和侵蚀，而这些雾气凝成的脸算不上实体，侵蚀速度更快，只眨眼瞬间就已经半白半猩红，有如正在融化的蜡烛。
　　原本看起来木讷的脸被盛萤这么一折腾忽然生动了许多，生动而狰狞，甚至有那么片刻孟扶荞感觉自己听到了惨叫声。
　　一些细微的，兴许只是空气震动的惨叫声。
　　“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就发现这堆骨灰坛？”孟扶荞状态恢复得很快，眉目中已经看不出刚刚的惊诧和怔忪，相反更多了层寡淡的攻击性，怏怏的，像是打算盛萤说一句她就怼一句。
　　盛萤微微歪着头打量她，孟扶荞并不是个喜欢闹别扭的人，一般等到她闹别扭的时候，那股子别扭劲可以让周围十里寸草不生，毕竟生了草哪怕只是根独自乐观的杂草，都能被孟扶荞挑剔来挑剔去，挑剔到抑郁枯死为止……盛萤之前领教过一次，至今心有余悸。
　　“你心虚啊，”盛萤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扎孟扶荞的肺管子，“你心虚的时候才会全身长刺。”
　　孟扶荞：“……”她感觉自己平常也没给盛萤好日子过，两个人说五句话有三句针锋相对，凭什么她能看出自己状态不对？
　　“你放心，”没等孟扶荞开口狡辩，盛萤又道，“这段过去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最重要的还是解决眼前的麻烦……我有点累了。”
　　尽管衙门内外时间流速并不对等，可能里面两三天转瞬而过，外面仅仅才一个小时，但判官的疲累也是真的，这地方虽说是靠亡者执念来维持，但也算是判官的领域，每一分每一秒对盛萤来说都存在精神方面的消耗，困得太久判官甚至有性命之忧。
　　孟扶荞蹙眉，她抓过盛萤的手腕，轻轻搭了一下脉，“暂时还死不掉。”
　　盛萤下意识拧了拧手腕，她挣扎得力度不大收得也快，苍白肤色只在孟扶荞的钳制下稍稍泛红，盛萤垂眸笑起来，“怎么忽然这么紧张我？”
　　“……不知道，”孟扶荞松开她，“兴许只是不希望你死在我的噩梦里。”
　　又落了满室凄清，萦绕盛萤的血砂已经漂浮成环，将房间里的人脸串成了糖葫芦，它们的组成脆弱无力，风一吹就会散形，在被血砂触碰时更不敢乱动。血砂之所以称之为血砂，是在寻常朱砂内掺入了判官的血混合而成，除了凶悍护主一碰就炸的霸道外还与判官心意相通，盛萤不需要有什么肢体上的动作，她只要念头一动，就能将这些人脸撕扯成碎屑。


第21章
　　屋外是个大白天，有雾气遮挡也不至于太过昏昧，屋内盛萤点了蜡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有一束烛火，然而就在不经意间，像是有乌云压了过来，原本就不怎么通透的玻璃窗灰蒙蒙一片，几乎到了不掌灯无法视物的境地，而雾气凝成的人脸沾染了暗沉色调，看起来有些扭曲。
　　盛萤看着随光线变化而唇面翕张的人脸，过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们好像在说话。”
　　烛光不稳难免跳动，光与暗相互交叠，屋内的布置复杂，阴影错综，人脸也已经不是单纯由雾气组成的白……这一切相加构成了错觉，明明客观上来说人脸并没有“说话”的动作，却总感觉它们的面部肌肉在改变。
　　孟扶荞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她伸手，将其中一张脸攥紧捏碎，雾气想重聚，碎屑却受到了某种外力的牵扯难以靠近，时间一长就失去了重聚的活力，慢慢消散在了房间中。
　　人脸之间成体系，其中一张的崩毁引起了其它人脸的恐慌，光影变化似乎更为迅速极端，那种张嘴说话的感觉也越发强烈，孟扶荞细看了两眼随后点点头：“它们在念咒。”
　　盛萤忍不住笑，“……恶劣，我都看得出来，你却非要捏碎一个来确认？”笑完她又露出一些疲态，即便关着门窗，渗进屋里的风仍然又湿又冷，呼吸时鼻尖都有些麻木。她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身体稍有些撑不住。
　　盛萤是个很擅长示弱的人，撑不住她也不硬撑，倚着床柱坐了下来，有被褥和床板隔开，下面层层码好的骨灰盒并没有那么瘆人。孟扶荞看着她的动作，又伸手在盛萤额头上逗留片刻，“难得我不想你死在这里，你不会又要跟我对着干吧？”
　　盛萤脸上的笑意未收，她闭着眼睛：“你放心，我也不打算死在这里。”
　　她轻轻拨开孟扶荞的手，额前碎发被撩动微有些痒，盛萤下意识皱了皱眉心，她有最纯良温柔的样貌，那颗泪痣是玫瑰花瓣上点缀的露珠，随她想呈现出来的无害而无害，瞒骗别人绰绰有余，孟扶荞却顺势在她眼下擦了擦，没将泪痣擦掉，反而将盛萤眼角都搓红了。
　　“干什么？”盛萤眯着半边眼睛躲避迫害。
　　血尸理直气壮：“看着不爽。”
　　“你自己也有，折腾你自己的去。”盛萤也有些不高兴。
　　“就是因为我也有，所以才不爽。”孟扶荞已经收回了手，她的指腹还存留着盛萤眼角的温度。
　　盛萤：“……”她沉默片刻回了句，“蛮不讲理。”
　　孟扶荞的目光还逗留在盛萤脸上，搓红的眼睛令那枚细小泪痣更加浓郁清晰……孟扶荞终于知道自己心底里的烦躁从何而来，她是在陈家村遇到盛萤的，那天没有起雾倒是在下雨，无边无际的濛濛细雨，天气闷热，盛萤穿着件天青色的连衣裙，撑着伞，就这样直直撞进了被封锁的荒村中。
　　隔着雨幕，孟扶荞不记得盛萤的眉眼，印象中最深的就是那颗泪痣，形状位置都刚刚好与自己对称，就像是上天特遣的一次恩惠。
　　陈家村与盛萤……孟扶荞又无意识蜷起了手指。
　　血尸的情绪不易被察觉，可惜盛萤是孟扶荞的判官，她能捕捉到空气中那一点不对劲的异样，也能猜到这点异样因何而来，她只是不想询问和安慰，孟扶荞并非易碎的水晶，她是钢铁与剑锋，过度关心反而会引起血尸的叛逆。
　　盛萤想一想换了个话题：“在发现这里的骨灰盒后我还去东厢房又看了一眼那具尸骨。”
　　孟扶荞尚未回神，她漫不经心地问，“看出什么来了？”
　　“判官快孵化了，”盛萤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你留在东厢房周围的煞气太重都不起雾，我刚走进去身上的皮肤就开始干裂，好在血砂起了些保护作用……我还是不清楚东厢房的布局有什么目的在，所以我动了些手脚。”
　　魃也是魂魄执念和积怨太深才形成的东西，除此之外还要外力催成，困在厨房后盛萤临时抱佛脚，查阅过其它判官留下的只言片语……也不是所有死后误入歧途的判官都能成魃，这是一种惩罚，只有生前罪孽深重的判官，死后又不肯悔改，受戒律惩处才会孵化为魃，“能为煞气养”。
　　孟扶荞在这件事上做了隐瞒，她肯定知道孵化过程需要养分，伏印结茧得速度忽然加快数倍，除了判官的介入之外另有原因，孟扶荞留下的煞气就是这另外一层原因。她甚至不加掩藏，明牌饲养，盛萤能不能意识到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血尸与判官原就是敌对关系，血尸为一己私欲，判官为苍生大义，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全靠一纸契约勉强，所以盛萤认为孟扶荞动手脚天经地义，而她驱散煞气不让孟扶荞得逞也是天经地义，因此只是简单一提，重点还是压在后面半句上。
　　盛萤之前警告过陈巧雪，说风水一旦成局，任何形式的变动都有可能造成反噬，所以东厢房里的东西要尽量保持原样，结果盛萤自己却不守规矩，她破坏的不仅是东厢房的布局，而是将那具完整拼凑的骸骨进行了挪动。
　　那具骸骨是阵眼，阵眼产生偏差整个风水局就算不破也会是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样的凶阵会产生更为明晰恐怖的反噬，孟扶荞忽然明白为什么从刚刚开始盛萤明显虚弱了很多，她应该是将陈巧雪打发走之后独自一个人吃了全部反噬。
　　话说得稍多便有些气喘，盛萤将冻到有些麻木的手环腰插进衣服里，两件衣服的夹层间总是能积攒一些暖意，只是很快就被吸干净了，盛萤还是没将手抽回来，只是微挪着换了个取暖的地方。
　　孟扶荞并不着急，她目光停留在盛萤脸上，手却捏着另一张还在念咒的脸，只要稍微使上点力，这张脸也会瞬间崩毁难以聚拢。
　　可这些人脸就像受极端情绪的掌控，顶着消散无踪的恐惧嘴上仍然不停，因为不出声音，就连口型都是依照光影偏移才能有所凸显，孟扶荞能分辨出来的字不多，勉强猜测这是一支非常古老的咒语，大概是跟祭祀有关。
　　“东厢房的那个局是专门针对判官布下的。”盛萤说着，将稍稍捂出点热乎劲的手重新抽了出来，她的袖管微微卷上去，露出苍白甚至有些泛青的手腕。
　　就在手腕下大概半寸距离环绕着一条红色细线，因为光照不够充足的原因，需要仔细看才能看清楚，盛萤继续道：“未被超度的亡灵尸骨对判官有一定的限制作用，但布局之人并不满足于限制判官，更像是囚禁和利用。”
　　“我挪动尸骨之后血砂曾短时间内大量流失，手腕上这条血纹也随之出现，甚至一度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
　　孟扶荞的目光挪动下来，落在那道暗红色的血线上，这条血线环绕盛萤整个右腕，看不出有多深但盛萤像是不觉得疼，她拧动了一圈，又道，“这只手到现在都有些酸，动起来不是很顺畅。”
　　作者有话说：
　　孟扶荞的黑历史之初遇那天觉得盛萤像仙女


第22章
　　盛萤承受的是反噬，当时东厢房的情况远比她轻描淡写几句话要复杂且凶险的多，光是血砂短时间内大量流失就很要命，几乎是在直接抽取判官的生命力，之后又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一瞬间有两股力量在争夺盛萤躯体，几乎要将她一分为二，剧痛从骨缝开始漫延到每一寸肌肤，好在持续时间不长，而散溢出去的血砂仍然能为判官所用，让盛萤可以保护自己不至于被当场撕碎。
　　阵法被破坏后的反噬往往跟原本的目的息息相关，盛萤由此推断出谢忱沣是想借此控制判官，转移判官气运，而当时在东厢房内争夺她身体的两股力量之中除布局的人外，应该还有伏印……
　　伏印是判官，也是第一个被谢忱沣算计的判官，他落入过陷阱，很可能在泥沼中挣扎了很久，所以当盛萤落入同一个陷阱时他奋力帮忙，只不过正孵化成魃的判官救人手段过于暴戾，他宁可盛萤死在这里也好过受人控制。
　　“判官，就算年幼体弱也不会任人宰割，谢忱沣是懂一些奇门遁甲，可要制住伏印也不是件容易事，暗处恐怕有这些人脸的帮助，只是很难说以它们这副一捏就碎的孱弱状态要如何提供帮助。”
　　盛萤的话总算全都说完了，她中途就有些疲累，话音落下后干脆闭上了眼睛，她倚在床柱上，眼睑轻颤，纵使看不见，她仍然能感觉到孟扶荞安静黏着的目光。
　　接着她的话，孟扶荞往下道：“谢忱沣是跟着伏印一起来找你的，不过他之前未被惊醒，只能算无害的游魂。”
　　一只无害的游魂躲在即将成魃的判官羽翼下，实在不够引人注目，当判官设下公堂要赏善罚恶时，近在咫尺的游魂就这么混了进来，并等待一个被惊醒的时机。
　　而这一切都好像在谢忱沣的算计之中，三十年前他没能掌控伏印，三十年后他需要另外一个判官。
　　孟扶荞接着道：“我记得章禾古城的原址是古祭坛？”
　　盛萤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章禾古城位于市区边缘，本来只是个小镇从事封建迷信活动的地方，镇中祭坛建筑有近千年历史，在最近一次战乱时受到了破坏，改革开放后进行了三次修缮，直到十年前将周围保护起来改造为古城区，经营旅游和观光产业。
　　古城面积很大，盛萤的客栈位于外城区，而祭坛位于内城区，周围还有另外一圈商业街，这次的社火表演队就是要从外城区开始一直行进到内城区结束。
　　社火原本就有祭祀意味，又在章禾这座古祭坛周围表演，所以这两天周围风向一直很杂乱，游魂野鬼四处游荡，只是未被惊醒的亡灵不需要判官刻意插手，他们晃一晃，见到要见的人，告完要告的别自己就投胎去了……
　　而眼下章禾古城、社火表演、判官、谢忱沣和这些正在念咒文的人脸聚集一处，绝非巧合，更像是一个早已策划好的阴谋，而盛萤就是被算计的对象，准确来说一个生活在三十年后活蹦乱跳的判官才是他们算计好的对象。
　　孟扶荞的话不必说尽，盛萤已经听明白了当中的意思，她将那份属于伏印的案卷重新抽出，之前大段的空白已经做了填充，而填充上去的部分包括谢忱沣带着戏班子北迁，董鸢之死，董鸢死后化身厉鬼屠戮众人……还有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其后又出现了几行字，仍是没头没尾，但好在指明了一个方向。
　　指明的方向跟判官果然有关系，寥寥几个字写得是“陈家村四百零八口怨气太重不得往生，成祟，需判官……”就写到这里为止，需判官如何半个字不提。盛萤看完就捏着卷轴一端，想放把火直接烧了干净，这东西比谜语人还要讨厌，经常说话只说半句，还是废话半句。
　　“原来成了祟，怪不得我没察觉到这些人。”孟扶荞对盛萤伸手够烛台的举动视而不见，倒是卷轴自己察觉到了危险，在盛萤摸到烛台底座的瞬间自己消弭，金色光点残留在盛萤膝盖上，倒显得她眉眼温和，没有点要放火的凶恶模样。
　　祟，又叫邪祟，是亡灵被怨气吞噬后留下的残影，无形无质，只能依附某些东西，常说起的“鬼上身”这个“鬼”大部分都是指邪祟，真正的亡灵要么未被惊醒还浑浑噩噩徘徊世间，被惊醒后行为上又偏执疯狂，不屑于磨磨蹭蹭的附身搞事。
　　但也因为邪祟无形无质，跟怨气可以混为一谈，而现在的章禾古城又因为社火表演迎来了太多亡灵和怨气，孟扶荞厌恶这些飘忽黏稠充满情感的东西，何况血尸本来就偏执任性，容易受怨念影响，所以孟扶荞在感知上会尽量屏蔽类似的信号，祟隐藏在怨气之中，也让血尸难以察觉。
　　一环扣着一环的算计，让盛萤跟孟扶荞落入现在这般境地。
　　“他们算计判官肯定是因为判官在他们的复活计划中至关重要。”盛萤也学着孟扶荞的样子想抓住临近自己的一张脸，这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周和嘴角的皱纹最为明显，五官还算清秀，只是因为这张脸由纯白雾气组成，缺乏了各种色彩的点缀，看起来过于呆滞刻板。
　　而盛萤也不是孟扶荞，她的手直接穿过了人脸，被搅散的浓雾很快重聚，又恢复成了那张中年女人的脸，只不过落在脸上的光线略有变化，看起来就好像空洞眼眶中凝聚着一束怨毒的目光。
　　盛萤却没放在心上，她甚至微微俯下身子跟这张脸对视，光影跃动，血砂是空气中四处游走的蛇，忽的从背后刺入，将这张脸侵蚀撕碎，盛萤眼皮子眨也不眨，猩红的血砂从她面前掠过，绮丽残忍如獠牙，“仔细想想如果将这些祟全都清扫干净，那这三十年的谋划就算不攻自破了吧？”
　　现下看来，陈家村这四百零八口图的就是复生，就连谢忱沣也只是邪祟手中一把可以利用的刀……主谋与共犯都在眼前的情况下，的确只要暴力破解就够了，完全不用管什么阴谋算计，只是盛萤跟孟扶荞都知道刚刚那句话只属于判官的一时兴起，祟是怨气包裹下的残影，剥去怨气仍是普通魂灵……
　　四百零八口人，四百零八个亡魂，杀一人尚且有罪，何况是全部。
　　这些脸无论是被孟扶荞捏碎还是被血砂贯穿，即便不能重聚也不算是真正意味上的死亡，它们只是汇入了黑暗中，成了真正蠢动的邪祟。
　　“你要动手我肯定帮忙。”孟扶荞还是那副蜻蜓点水无关紧要的态度，她看着盛萤重新举起烛台，银白色的金属闪烁着一层高贵华光，镀得盛萤指尖温润。孟扶荞的眼神晃了晃，落在更近处的人脸上继续道：“我无所谓后果。”


第23章
　　血尸是长生种，因为长生所以不需要轮回来接续生命，血尸的死亡永远伴随着灰飞烟灭，四百零八道魂魄就算盛萤跟孟扶荞一人一半，最终引起的报应也会直接威胁性命，孟扶荞并不在乎，甚至比起一点点去探寻、破坏所谓的阴谋，她更喜欢简单直接的做法。
　　盛萤举着烛台已经走向了门口，刚刚还是晴天，浓雾降下后天色就越来越阴，房间外没有光源比房间内还要昏暗几分，但在烛火跳动中窗户上却投入两道人影，一高一矮，看起来应该是谢忱沣跟陈巧雪。
　　厉鬼竟然也能形成影子，只是颜色上略淡了些，比起旁边陈巧雪的浓郁，更接近一种苍灰色。
　　“算了，”盛萤否定了自己的提议，“祟很难缠，真动起手来恐怕零头都没抹干净我们两就先遭了报应。”
　　孟扶荞不置可否，她比盛萤多活了几百上千年，跟祟交手的经验自然更足，这东西没什么杀伤力却很恶心，滑腻如抓不住的泥鳅，消失之前还会溅人一身污浊气，确实容易刚动手就遭报应。
　　孟扶荞原本是正对床铺背对窗户，随着盛萤的动作她稍稍转身，自然也看到了窗户上的影子，两道影子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陈巧雪给人的感觉还是带着点古怪，她的影子比起真人要显得更加单薄，随着偶尔起的风竟有些零落。
　　盛萤举着蜡烛独自站了会儿，等窗外的影子稳定后她才伸手将门推开……谢忱沣站得很近，他脸色不太好，皮肤爬满灰色纹路，像是久经干旱的土地，皲裂成一块一块，神色也不太好，看见盛萤的一瞬间眼睛中几乎喷出火来，带着比怨毒还要深邃的恨。
　　但随后盛萤又怀疑他这目光针对的并非自己，而是身后的孟扶荞……血尸已经不动声色走到了判官背后，相距很近，以至于谢忱沣受惊般往后缩了缩。
　　“什么事？”盛萤问。
　　谢忱沣似乎没料到事情进展到这一步，盛萤还能保持这副冷静与无所谓的态度，他愣了愣才继续道，“天黑了，我们该休息了。”
　　他就像一台机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随着齿轮咬合精确运转，只是到目前为止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动作。
　　“但我还不累，”盛萤坦然拒绝，“何况外面这么大的雾，我也不想继续在院子里呆整整一个晚上。”
　　谢忱沣：“……”
　　盛萤的行为难免有些蹬鼻子上脸，她能留在这里就是因为前一日的让步，至少嘴上愿意在院子里将就一晚，否则谢忱沣早将她们扫地出门，眼下却又忽然反悔，理直气壮要求改善条件，谢忱沣沉声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盛萤将蜡烛举高了些，几乎竖在谢忱沣的眼前，“我看得出你们需要判官，所以我在这个计划中至关重要。昨天你没有被惊醒，处事浑浑噩噩拒绝我们留宿还算正常，今天仍不安排房间是为了什么？”
　　牵动得情绪令她话音中断片刻，稍缓了缓，盛萤苍白的脸上仍带着淡淡的，令人心惊的温和，“难道说这里的房间到了晚上见不得人吗？”
　　谢忱沣又是一阵沉默，他并不畏惧判官，之前在厨房堵截盛萤的时候，他身上自带着些居高临下，现在这种感觉仍然不减，只是少了主动的进逼感，给盛萤留出了空间。
　　被刺完这一句，谢忱沣就像个聋子一样装作完全听不见，将刚刚那句话又强调了一遍，“这里已经没有房间让你们住，但是你们可以呆在厨房。”
　　本来厨房也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是昨晚盛萤她们已经闯了进去，现在严防死守早就晚了，况且谢忱沣也不敢把话说死，他确实要留住盛萤，这世上的判官毕竟不多，像盛萤这样撞巧在古祭坛附近的更是寥寥无几，而且她看起来孱弱无力，连身边的血尸也不太受控制，常常我行我素，简直是最理想化的利用对象。
　　不过谢忱沣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曾经跟年轻的判官交过手，自己养大的孩子，本以为凡事皆在掌控之中，最后的结果却不太好，判官良善但坚韧，真触及底线的时候也会挣个鱼死网破。
　　盛萤没有再继续搭理谢忱沣，她偏头，目光兜过一个圈望向不是陈巧雪的陈巧雪，“既然这里没有我们的房间，那要离开吗？”
　　陈巧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无数浓雾凝成的人脸环绕在她周围，从旁人的视角看过去，简直像一圈圈诡异的牢笼。
　　小姑娘原先有一双赤忱温暖的眼睛，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写在脸上，抓到救命的稻草时也会由衷松一口气，心里根本藏不住事，现在的陈巧雪很明显沉稳了许多，甚至沉稳过头，哀伤和仇恨取代了赤忱，很明显一个陌生人。
　　盛萤在话音落下后又缓缓接了一句：“……董鸢。”
　　陈巧雪抬了下眼睛，她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谢忱沣身上，周围其它的人事物对陈巧雪的影响都不大，只有这个姓名是巍然钟声，让他魂灵震颤。
　　董鸢本来不该在陈巧雪身上苏醒，他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成为陈巧雪之前还经历过其它轮回，属于董鸢的部分本该洗涤干净，以至于他一睁眼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但这种情况却在盛萤意料之中。
　　根据案卷上记载董鸢当年是被“强渡”，入轮回的流程不太正当，导致最后的结果隐患重重，这里的环境对陈巧雪的影响太大，属于董鸢的那部分会忽然冒头并不奇怪。
　　“你跟伏印一样。”董鸢不愧是曾接触过判官的人，一眼就将盛萤看穿。
　　其实董鸢被残忍杀害时年纪相较陈巧雪还要小，大概是受生活环境的影响，他身上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的活泼热烈，就连稳重里都透着点闷，可以看得出他不仅憎恨谢忱沣也不喜欢其他人，哪怕判官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遥遥点一点头就算是彼此见过了。
　　董鸢十分固执，他摇一摇头否认了刚刚盛萤的提议，“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有我的房间。”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谢忱沣，“对吧，班主。”
　　这里确实有董鸢的房间，他跟伏印都是寄养在戏班的孤儿，从小吃住在一起，当初谢忱沣腾出东厢房时，董鸢还曾感动过，直到死后他才明白东厢房是间牢笼，是算计他跟伏印的棺材，搬进去的那天就注定被活埋。
　　但不管董鸢多么排斥东厢房，那也是一处容身之地，让他可以理直气壮留在这里，谢忱沣转过头跟他大眼瞪小眼，随后耍赖皮般摇了摇头，“小姑娘，你也是外来客，我没有准备你的房间。”
　　谢忱沣明知道陈巧雪已经换了内核，这话说出来就是打定主意要将所有人都轰出去，这实在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这位谢班主阴郁的很，眼中深藏着算计，并非一个肤浅急躁的坏人，更不会将好恶表现出来，即便他是真不想让判官和血尸留下来过夜，也会采取迂回战术，让对方主动撤出这场博弈，而非几近挂相的拒绝。
　　盛萤静静看着他演戏，随后开口道，“我刚刚问你只是出于判官对亡者的尊重，不管你回答什么，今晚我都会乱走。”
　　谢忱沣：“……”他张开嘴像是有话要说，却半天没有准备好说辞，最后只能犹犹豫豫又把嘴闭上了。
　　谁知盛萤又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我也真情实感想离开这里，可惜事情不解决我们烂也得烂在一起。”
　　就连伏印之前用过的“强行超度”都不能帮盛萤一把，她不太擅长这样的强硬手段，留下的隐患恐怕比伏印还多，其次盛萤想强渡也没有地方下手，目光所及遍地都是徘徊的亡灵，正常情况下违背了轮回规律可能会将判官一并超度，盛萤不觉得自己有四百多条命可以折腾。
　　谢忱沣与她也大眼瞪小眼，过一会儿终于开始破罐子破摔，“请你们离开我的房间，今晚只有院子和厨房向你们开放，请不要乱来。”
　　话音刚落，所有浓雾凝成的面孔都转过一个方向，空洞洞的眼眶子对准了盛萤，仿佛是一排排的监视摄像头。
　　盛萤没再多说什么，她手握着烛台，回头看一眼孟扶荞，问，“走吗？”
　　“走吧，”孟扶荞蹙眉，“我不喜欢这个房间。”
　　东西厢房比较起来还是西厢房更舒适些，没有封窗户，也没有奇奇怪怪的风水阵和被抠去眼睛捅穿耳朵的神像，甚至是裹成一团静等孵化的判官……西厢房除了位置朝向欠缺一点外，就只有床底下的骨灰盒让人胆寒，不过床边帷幔放下来后，整个床底都被遮挡住，看不见自然心不烦。
　　唯独陈家村这些人跟孟扶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无法对那些骨灰盒做到熟视无睹，甚至短暂靠近都会激发反感，同样的，西厢房中这些悬浮面孔也对孟扶荞充满了恶意，兴许是太接近骨灰盒的原因，这些恶意外渗毫无遮掩，渐渐有些剐蹭皮肤的颗粒感，别说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孟扶荞，就连旁边人也觉得全身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陈巧雪：我有房间
　　盛萤：我会乱走
　　孟扶荞：我会自己挑地方住
　　谢忱沣：自暴自弃感谢在2023-05-02 17:36:15~2023-05-09 11:2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湖州、豆浆两勺糖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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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晚间的风更冷也更大, 雾气却纹丝不动，烛光穿不透这层乳白色的东西，视线都变得很奇怪。而四周围这些人脸也并非纹丝不动, 随着盛萤跟孟扶荞的动作，它们不断变换角度, 那种空洞的眼神是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经过陈巧雪的时候，盛萤将手中蜡烛微微偏开一点, 她问陈巧雪人皮里面包着的饺子馅儿, “你呢, 跟我们走还是留下？”
　　陈巧雪——董鸢想了想，“走吧……去哪儿？”
　　他明显感觉到盛萤跟孟扶荞齐齐笑了笑，可这种愉悦并没有完全投射在脸上，只是眼神里轻微的变化, 能让他捕捉到的轻松和快乐。
　　董鸢：“……”陈巧雪并没有从这具躯体中消失, 她只是同情董鸢的遭遇以及想在这种恐怖环境中偷懒, 所以主动让出了控制权退居二线, 当董鸢调取记忆时，陈巧雪在他脑海中苦口婆心, “这两个……有时候会坑人，你自求多福。”
　　随后董鸢就适时想起了陈巧雪怕鬼的“黑历史”，并得知盛萤跟孟扶荞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总能一脸纯良地弄出些动静。
　　董鸢沉默着跟在孟扶荞身后, 他性格有些内向，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跟伏印吃住在一起关系都比较冷淡, 一整天下来可能对话都不超过十句, 现在脑海里多了个絮叨的小蜜蜂, “嗡嗡嗡”个不停。陈巧雪看起来还有点文静，其实内心生活异常丰富，烦得董鸢无可奈何，就连脚下拐了个弯，从走向院子变成走向正房都慢一拍才反应过来。
　　三进的院子本来就有一个正房，刚开始盛萤跟孟扶荞都以为班主会住在正房中，西厢和后罩房再做另外的安排，谁知道谢忱沣并不按常理出牌，这到让盛萤有了好奇心。
　　三进的院子虽大，却有不少房间年久失修，阴暗封闭不透光，风吹吱嘎响，漏水、积灰、长霉、生虫，做库房用都有些简陋，让人住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不讲道理。何况戏班子是跟着谢忱沣一起北上的，离家几百上千公里，三十年前交通发达程度一般，不可能经常往返，所以好房间肯定能省就省，正房没道理弃置不用，除非里面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雾中的人脸盯得很紧，盛萤也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意图，烛台已经转移到了孟扶荞的手上，火光劈不开的道路在血尸面前不堪一击，雾气在不断散开重聚，只是速度很慢，拉长的乳白色线路仿佛晴朗天空中的飞机云。
　　西厢与正房相距不算远，董鸢刚反应过来时孟扶荞已经踹开了房门，门框最坚硬的地方都被踹断，木刺外敞，铜锁也没能幸免，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还弹了什么东西出来，飞过去的速度太快，董鸢没能看清。
　　所有的人脸在这一瞬间齐齐调转方向，西厢房已经熄灭的灯也骤然亮起，天实在太黑，昏黄光线又太短，谢忱沣似乎推门走了出来，但彼此看不清。
　　董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孟扶荞和盛萤昂首阔步，闯进了封闭许久的正房中。
　　作为谢忱沣的徒弟，董鸢毕竟在这座院子里住过几年，伏印胆子大又皮的很，整个戏班子只有董鸢一个同龄人，尽管彼此关系不亲近，但要干坏事前伏印总会捞上董鸢当同伙。
　　院子的正房自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锁着，只有七月十五谢忱沣才进去一次，伏印好奇心爆棚，拉着他偷偷扒过墙脚，两个年轻人心眼还是太少，片刻就被抓了个现行，到底没看清楚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直至现在……
　　黑色的牌位齐齐整整码在条台上，正房不似卧室到像祠堂，门后就是用来跪拜的蒲团，很新，看得出没怎么用过。蒲团与条台间隔着一段距离，用横摊开的白纸红字来填补，孟扶荞只是敛眸看了一眼随后道：“是血。”
　　用血在白纸上写着陈家村受难者的名字，甚至能看得出并非一天完成，往往是前面连贯后面越来越潦草，血色也越来越淡，迄今为止四百多个名字还差一半……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除非凑近，否则不该有味道，却不知为何盛萤闻到了极为强烈的铁腥气，遍布所有牌位，扭曲、浮动，让人淹没其中无力挣扎。
　　“故弄玄虚，”孟扶荞将烛台放在牌位旁，她伸手轻轻一推，多米诺骨牌般倒下一片，“骨灰与牌位还分开放。”
　　骨灰是亡灵留在世间最后一点息息相关的痕迹，而牌位更接近于栖息地，让它们不至于沦落为游魂野鬼无从寄托，时间一长慢慢被消磨殆尽，最终不得入轮回。若要问起两者谁更重要，大部分的亡灵还是会选牌位，毕竟骨灰装在盒子里跟洒在江河中没多大区别。
　　按理说正房供奉牌位，应该是人脸聚集最多最活跃的地方，却不知为何被踹坏的门反而成了一条分水岭，所有阴寒、风和雾气都被阻隔在外，整个房间谈不上温暖至少不冷，干燥舒适，除了那股血腥味之外，就连空气都要饱满几分，呼吸没有在外那么费力。
　　孟扶荞刚开始以为是盛萤动了手脚，她转头眯了一下眼睛，盛萤随后摇摇头，“我一直在看戏，有人动了手脚，但不是我。”
　　说着，盛萤已经走到了门前，她手碰了碰已经残缺的门框，刹那间似乎有鎏金从木头上泛起，转瞬即消，只留下几近烫手的温度，她问董鸢：“这门是后来换过？”
　　董鸢回忆片刻点了点头，“搬进来大概一个月后就换了。”曾经的厉鬼现在用着别人的躯体，理智和冷静重新占据高度胜过了偏执，让他能够正常思考，而非全受情绪左右。
　　“这扇门是定制打造，工序不简单，它本身就是一道符，能够将所有邪祟挡在房间外面。”盛萤奋力一扯，从门框折断的伤口中揪出一节寸长木刺。
　　木刺尖利，加上盛萤多少有点故意的动作，前端刺破了判官的手，几滴血渗出来顺着木刺往下滑，凡留下血渍的地方，那层隐隐的鎏金都重新显现且不再消失，“这张符有个名字叫‘禁步’，需要抽画符者三年寿命，足够精巧的话不只邪祟，厉鬼之下都能阻挡，甚至像这样被毁坏后依然能起部分作用。”
　　“三年寿命？”孟扶荞重复了一遍重点，“谢忱沣真够大方的。”
　　三年看着似乎不长，真到了死期，正常人却连一分一秒都舍不得，何况整整三年，况且这三年也不是生死簿上写何时何地死，往前倒扣，而是直接将病患虚弱埋到骨子里，借此缩短寿命，所以对身体的影响也很大。
　　这位谢班主不只大方，还很疯呢。
　　盛萤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摆满牌位的条台，“说起来谢忱沣为什么会成为邪祟手里的那把刀？”
　　这些祟都是陈家村的人，能够在当时就收集他们的尸体烧成骨灰，就意味着谢忱沣并非一个无关人等，除非他也姓陈，是当年陈家村年幼的幸存者。
　　盛萤心里在想什么，当她的目光挪过来落在孟扶荞的身上时孟扶荞便立刻会意，后者摇摇头，“他是不是陈家村的遗孤我也不清楚，但陈家村族谱上所记四百零八人都死在同一场灾祸中，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部分的族谱并不会将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写进去，他们将此视为荣誉，只有一脉相承的男人或声名远扬能带来无数利益的女人才有资格记录在案，但陈家村显然不是传统村落，属于它的族谱记载详尽，里面不只一个姓，入赘和嫁娶的人员流动全都没放过，所以孟扶荞虽然没有明说，字字句句却意味着未曾记录在册的人只有一种情况——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盛萤对陈家村的了解有一点却不算多，她只是在捡到孟扶荞之后去做了些功课，族谱对陈家村来说非常重要，用油纸包好了放在檀木匣子中端放祠堂，盛萤第二次去陈家村时顺手带了回来，她看过几眼，孟扶荞说得八九不离十。
　　谢忱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细想来略微有些脊背发凉，而在陈家村的人全部死后，族谱还能描红记录死亡信息，才更匪夷所思。
　　“你……”盛萤的确想知道陈家村中到底出过什么事，可同时她并不希望孟扶荞陷进那段回忆中。
　　盛萤在陈家村捡到孟扶荞时，后者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困顿狼狈，画地为牢，身上原是件浅色旗袍，也已被血浸的透湿，完全看不出原状，关锁她的竖棺有一半埋在土中，上面封满了符，还是出自判官的手笔，导致孟扶荞不能入棺，只能日复一日徘徊在方寸大小的牢笼中。
　　那时孟扶荞的精神也很差，她有一部分的神智被抽出封印，所以整个人看起来不至于痴傻也多少有点缺心眼，在见到盛萤第一眼时可怜、委屈、眼泪汪汪，哭得肩膀都塌了。
　　现在想来那是自己对孟扶荞最大的误解，以至于心软之下将她捡了回来。
　　孟扶荞虽不清楚盛萤的想法，但凭借一点敏锐还是猜出了当中的细枝末节，她眉尾一耷，脸上却带着点笑意，“怎么，后悔了？”
　　盛萤原本想违心地摇头，片刻后还是坦然道：“有点，”她将手腕露出来，血尸之前留下的咬痕已经愈合变淡，只剩浅浅的白痕与皮肤尚有些格格不入，“因为很疼。”
　　这种无法磨灭的罪证令孟扶荞哑然，她想碰一碰盛萤手腕，却让判官很轻易地躲开，盛萤摇摇头，她手臂一垂，衣袖就自然而然落下掩盖了疤痕，“看也没用，反正你下次还是会咬。”
　　孟扶荞那点难得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她报复性的用舌尖轻轻碰了碰虎牙，“下次我会咬得更重。”
　　兴许是因为孟扶荞和陈家村的牵连太深，导致一些不好的回忆疯狂涌现，孟扶荞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只是就董鸢看来这点脾气实在杀伤力有限，所谓阴晴不定也仅限于嘴面上，否则盛萤不至于到现在还活蹦乱跳。
　　董鸢在盛萤之前还接触过另一个判官，也见过除孟扶荞之外的血尸，他甚至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真正限制到这个物种，就连判官与血尸之间的所谓契约，都更接近于君子协定，血尸若真想破釜沉舟，那点代价尚付得起。
　　而孟扶荞给人的压迫感更强，这种压迫感与她的行为举止毫无关系，直接渗进董鸢骨子里，仿佛与生俱来对天敌的畏惧。
　　就在这时，盛萤忽然将手中拿着的木刺一折，涵纳其中的金色符咒断裂，如淬火短刃迸发出一瞬火花，她话音很沉，沉得几乎坠在地上，“说起来谢承沣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他偏激、执着、欲望深重，却又不得不受人所制成为工具……”
　　盛萤这番形容让董鸢将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孟扶荞的身上，谢承沣现在的处境跟血尸的确很相似，而血尸穷尽一生都在与自己的命运相抗衡，那谢承沣呢？他都成了厉鬼，还甘愿继续做邪祟的趁手工具吗？
　　断裂的木刺枯化为一节朽木，完整的符咒因此遭到损毁，房间的整个框架都受到外力挤压，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以至于榫卯部分抖落了不少灰尘跟木屑。
　　董鸢没明白盛萤这么做的原因，有这层符咒在，多少还能留个空间可以喘息，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怕董鸢曾是厉鬼，仍然对邪祟抱有回避心态，这种东西就像蟑螂，恶心且生命力顽强，发现一个就有一窝，让人全身发紧。
　　果不其然，雾气辅一察觉符咒的消散就开始往房间里疯钻，挤压变成了渗透，邪祟离开牌位太久，一直游荡在外力量难免削弱，终于有回返的机会没有人愿意错过，空气一瞬间变得潮湿、粘稠，风呼啸着倒灌，从皮肤上擦过时血液几乎冻结，冷的人头脑麻木。
　　房间似乎散了架，不过视线被遮挡得太厉害，只能听到房梁支撑不住，一点点断开时沉闷的皲裂声，随后盛萤眼下被什么东西猛蹭过去，淡淡的血腥气漫延开来，她面色不改，只是很淡然地抬手擦了擦。
　　风浪呈摧枯拉朽之势，白雾似乎是身不由己被卷入其中，实际上雾中人脸维持不散，它们才是真正的主导者，主导着邪祟的重归，也主导着彼此力量的提升……
　　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被血尸单手捏个粉碎都非邪祟所愿，它们利用谢承沣却也被谢承沣限制，长时间游离在牌位之外令它们孱弱无力，若非人数众多，谢承沣恐怕早已脱离他们的控制。
　　盛萤此举就像是在即将溃堤的部位凿出了一条入海通道，得到的只有迫不及待和更猛烈的冲撞，以至于整个房间都成了挡在前进路途中的阻碍，如有必要可以全数拆毁。
　　又是一声巨响，不知是横梁终于被蚕食殆尽还是水泥墙承受不住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终于轰然倒塌，孟扶荞与盛萤之间最多相隔半米，而这半米距离中充斥着灰尘烟雾，彼此连身影都看不太清……
　　孟扶荞眯起了眼睛，盛萤皮肤被划破，血在半边脸上纵横，大概是因为伤口不深，她又过于苍白的原因，非但没有狰狞之感，反而增添了一种欣然的，有些狡黠的明艳，好像一只……柔软的狐狸。
　　孟扶荞：“……”她怀疑盛萤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主意，而这鬼主意大概从门框上的符咒被破坏开始就已经施行。
　　白雾的拆房行为还在继续，能掀翻的几乎全都掀翻，整个正房只剩下半副框架和一个屋顶，唯有条台完好无损，牌位层层码排，连孟扶荞刚刚推倒的部分也重新站立归位，兴许是错觉，群雾呼啸中感觉牌位的颜色更加浓郁了些，勾了金边的朱砂红字几乎流淌出来。
　　再庞大的风雨也有终结的一天，何况邪祟只是掀起了小规模的动荡，就在白雾融入牌位，即将天朗日晴的瞬间，盛萤袖中忽然滑出了判官笔，血沙成捆，将所有牌位栓在一起，邪祟只怔愣了一瞬，它们已经回到了最舒适的“家”中，摆脱了之前半瘫痪的状态，杀伤力更加巨大，还未等盛萤有下一步的动作，白雾已经开始攻击血沙，双方搅合着相互蚕食，随后猝不及防间又掺杂进了另外一股力量。
　　孟扶荞没有动，董鸢现在用的躯体属于陈巧雪，一个平平无奇缺乏锻炼的大学生，更没办法插手，那股力量来自她们身后，被破坏的大门外，孟扶荞没有回头已经猜出此人是谁……
　　谢承沣揣着手，他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眼球上像是罩了一层雾，瞳孔有些灰蒙蒙的，另外一点特殊就是他手指上缠绕好几层红线，红线细长纤薄，乍看就觉得眼熟。
　　这些红线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络，将地上散落的门板全数拢起，鎏金状的纹路再度焕发出生机，被盛萤折断的部分同样在她指尖散发着微弱光芒，仿佛刚刚的枯朽只是错觉。
　　被血沙捆缚的牌位终于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它们冲撞得更加厉害，只是盛萤这个判官远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她单薄的身体几乎被狂风吹折，血从眼下漫延到脖子，苍白如一张薄纸，盛萤握着判官笔，目光散漫却也锋利，血砂将之环绕，那股韧性几近不死不休。
　　冲撞不见成效，鎏金光芒已经随后笼罩而下，此符能将邪祟限制在房屋之外，对它进行一定程度的翻转，封于外就能变成封于内。院子中的祟平时过于分散，很难做到汇聚一处，唯独长时间脱离牌位之后，再重新开放的一瞬间，本能会让它们无法思考。
　　牌位是它们的归宿，也是封禁它们的牢笼。
　　符咒压上去后果然遭到了前世所未有的反抗，鎏金中混入了灰黑色，邪祟并不愚蠢，它们跟谢承沣兴许已经斗智斗勇几十年，挣脱不开判官的控制转瞬就想以侵蚀的方法先破坏符文。
　　谢承沣这些年始终在邪祟的掌控中，他那点本事脱不开对方的教导，如此知己知彼，甚至是学而未成的徒弟反抗师父，很容易陷入被动。符咒即将被破坏，谢承沣不过勉力支撑，他面如金纸又不肯中途放弃，事情已经稀里糊涂发展到了这一步，无可转圜，这时泄劲以后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而谢承沣作为一把会反抗的刀，割伤了主人就肯定会被回炉重铸。
　　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也不会再有下一个盛萤可以利用，所以他绝不能在这时妥协。
　　谢承沣越拉胯，盛萤承担得压力就越重，眼看着符咒即将溃散，孟扶荞忽然上前一步，她不需要那一层层的红线，也不需要额外花里胡哨的动作，只是单手凭空一拧，符咒就受到了不可抗力团簇在一起，邪祟被瞬间镇压，甚至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刹那。
　　随着鎏金符咒烙印在所有牌位上，短时间内尘埃落定，孟扶荞有些危险地眯了下眼睛，她一把将谢承沣拍在墙上，已经坍塌大半的房间经不起血尸盛怒，差点连剩下的部分都没保住。
　　迎面扑来一阵烟尘，盛萤闷闷地咳嗽两下，她故作正经，顶着一脸无辜看向孟扶荞：“怎么了？”
　　孟扶荞生气时很怪，整个人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将谢承沣这个罪魁祸首拍到墙上后，她甚至还有心思掸了掸手。
　　兴许造物主构思血尸这个物种时就以“杀伤力”为底色，导致孟扶荞的美都有侵略性，这种时候侵略性更甚，光是默不作声静静站着，都感觉她在跟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过不去。
　　孟扶荞看着盛萤，她虎牙从唇边漏出来，有点危险而缱绻的意味，“解释。”
　　盛萤皱眉，像是细细想了一遍，随后摇头：“解释什么？”
　　风平地而起，卷着一地碎石瓦砾盘桓在条台与牌位左右，孟扶荞不必说话，威胁的意味已经叠满，她可以在关键时候帮谢承沣一把，也可以随时翻脸让盛萤的努力付之一炬。
　　孟扶荞还是看不出生气的痕迹，就连威胁都显得漫不经心，要不是谢承沣到现在还被钉在墙上，连盛萤都要被她骗过了。
　　血尸自尊心极强，最痛恨被本能驱使，无法掌控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排在其次的便是背叛。
　　盛萤是什么时候跟谢承沣互通款曲，张下如此大网捕捉邪祟的？谢承沣为这一天准备了这么多年，没有完全信任盛萤之前他不可能冒险，所以盛萤凭什么取得了谢承沣的信任……再准确一点，判官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来获取这份信任？
　　盛萤的目光是秋日凌晨时分淡泊孤高的月色，静悄悄落了满地，任何浓烈的色彩被这层银白月光笼罩，都会削弱一层攻击力，孟扶荞一腔质问有些哑火，她撇开眼睛，又硬梆梆抛出四个字，“给我解释。”
　　盛萤指了指钉在墙上不太能动的谢承沣，“我与他确实没有过多交集，也没提前通过气，我只是单纯看到门框中藏着的那张符时有了些想法。”
　　判官对符咒有一定的敏感度，这算是心肠好、辨是非之下最重要的附加条件，否则基础工作很难快速上手，而依照平均寿命来算，也没有太多时间用努力弥补天赋。
　　盛萤这番话算事实也算糊弄，对孟扶荞来说更偏向于后者，兴许是大雾已经完全散开的原因，倾覆而来的黑暗被天光顶破，半破旧的窗户拉下一道阴影落在孟扶荞身上，血尸没有表达自己的怀疑和不满，她只是很轻的“哦”了一声。
　　盛萤：“……”被动且坦然地接受谎言，不太符合孟扶荞的一贯作风，尽管自己方才模棱两可的话还算不上谎言，最多也就是部分隐瞒。
　　隐瞒了一些不适合让孟扶荞知道的事情。
　　这些事有关陈家村，也有关谢承沣，但更多时候孟扶荞的名字被反复提起……这对盛萤而言多少有点刻意为之，她甚至怀疑谢承沣要等的人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位判官，而仅仅是孟扶荞。
　　孟扶荞从盛萤开始回避问题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对她来说坦诚算是盛萤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判官凡事喜欢莽上去，她更像是天性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没什么说谎的必要。
　　“是跟我有关还是跟她自己有关？”孟扶荞很快就将问题的症结摘了出来，她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其实结合面前这种处境，且与孟扶荞有关的无非一件事——陈家村，而陈家村与盛萤或多或少也有些牵连。
　　那地方位于山坳处，与世隔绝，多年来只有一条狭窄山路能对外沟通，而这条山路还藏在丛林中，泥泞不堪，需要随身带上柴刀方便解决一些杂草和荆棘，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甚至找不到这条山路。
　　在陈家村灭族的几十年后，山路早该被占据消失，陈家村也已经成为怪谈或传说，盛萤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这里，并且捡到一个在当时脑子不太好的血尸……孟扶荞从来都不相信巧合。
　　从相遇至今，双方都在回避的问题一下子全都摆在了台面上，孟扶荞岂能不幸灾乐祸。
　　她不仅幸灾乐祸还掩饰自己已经猜到了真相，继续冷着一张脸，只是不再对盛萤咄咄相逼，反而向后退开半步，手一挥，将谢承沣从墙上放了下来。
　　对于血尸霸道而无理的行为谢承沣并没有计较，他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最容易被看穿的是高兴，继而有茫然，但在茫然之下还有无悲无喜的解脱，整个人就像分层的水和油，自己和自己不太兼容。
　　董鸢已经退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他对谢承沣的恨难以摆脱，即便在陈巧雪的干涉下理智可以左右感情，让他不至于原地发疯，但要心平气和共处一室仍是不小的挑战。
　　而陈巧雪藏在意识深处，甚至一度觉得董鸢会直接冲上去咬断谢班主的脖子……幸好他没有，不然牙可能会崩断。
　　盛萤的目光从房间中掠过，停留在孟扶荞身上的时间要稍长一点，却也只长了那么一瞬，她随后走向谢承沣，分明没有什么迫人的压力，谢承沣却无意识后退，抵住了半颓的砖墙，避免与盛萤正面交锋。
　　谢承沣扶着断墙，他先示意盛萤不要靠近，缓了缓才问，“作为判官，你是不是该超度我了？”
　　“是，但你得排队。”盛萤指了指他手上挂着的红线，“伏印的优先级在你之前。”
　　谢承沣刚走进这里时，盛萤就发现他从判官身上偷了些东西，那些环绕在手指上的红线属于血砂的一部分，只是沾染了怨气变得没那么纯粹，从而被谢承沣钻取空子，“剪”了一小撮出来。
　　邪祟对血尸来说很麻烦，对判官来说也是一样，只不过这些东西与怨念挂钩，在阴暗处成长，普遍受制于一些过于阳光正面的东西，判官的血砂为守护而生，也是超度亡灵的利器，谢承沣恐怕早有研究，所以在准确的时间点采取行动，高效限制这些牌位中的“祖宗”。
　　针对盛萤的“往后稍稍”，谢承沣看起来不太在意，他站在阳光中，扬起的灰尘尚未落尽，双肩毫无负担地削垂，垂得整个人都有些佝偻，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感消失了不少，谢承沣用很平常的语气问：“那我是排第二个吗？”
　　盛萤笑：“我再想想。”她不喜欢谢承沣，甚至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但这都不影响盛萤的态度……
　　孟扶荞闷闷地想：“就算对方拿刀横在她脖子上，她估计也能笑一笑……虚伪。”
　　骂完了难免还是有些不痛快，谢承沣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且不知收敛，就算是现在孟扶荞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谢承沣大概是有些表演型人格在身上，对人的那一面是得体表象，至于里面藏着什么，不能深究。
　　他的人生受邪祟掌控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他挣扎算计想得到自由也顺理成章，然而一种刺挠挠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孟扶荞和盛萤各怀着心思，目光不经意间纠缠在一起，很快又相互错开。
　　谢承沣像是没看到她们一瞬间的不自然，又接着开口道：“我刚刚去他房间里看过一眼，已经快孵化了，你打算怎么下手？”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伏印，盛萤这一次需要超度的主要对象，如果不是半路杀出来的谢承沣和邪祟，她的注意力根本不会被分散，兴许此时伏印已经魂化青烟，走在轮回路上。
　　盛萤反问：“想不到谢班主对判官的工作这么感兴趣。”
　　谢忱沣正在从断壁残垣下扯一道窗帘，刚才的动静太大，承重梁都差点断裂，挂窗帘的杆子不过拇指粗细，第一轮震动都没承受住，窗帘已经有大半挂在外面，将碎石清开再掸一掸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谢忱沣将勉强还算干净的窗帘拉开，盖在那些牌位上，只可惜牌位太多窗帘却不太大，两边仍是层层叠叠露出了许多。
　　他没有回盛萤的话，转身继续去扯第二块窗帘，正房本来就宽敞明亮，东西三个方向各有一排窗户，盛萤在心里稍稍丈量了一番，这些牌位都小于一般尺寸，方便转移搬运，条台也不大，两块窗帘刚好能将所有牌位都遮挡住。
　　盛萤和孟扶荞就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四面空旷，风也已经停下，死寂中碎石搬动和窗帘拖拽的声音异常清晰，幸亏谢忱沣不是个活人，否则以他的身板进行这么多体力活恐怕要缓半天气，这半天就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就在第二块窗帘即将盖上去时，孟扶荞忽然勾了勾手指，贴着条台底部起了一阵旋涡状的风，直接将窗帘旋成团堆在牌位空隙中，够得着但是仅限于够得着，没办法直上直下的拿起来，硬拽只会像多米诺骨牌般拽倒一片牌位。
　　纵使闹心的祖宗们已经困在当中无法作妖，谢忱沣仍然对这些东西怀有畏惧，孟扶荞在故意给他找麻烦谢忱沣也看得出来，因此他手里虽还拽着最后一块窗帘，却只是在旁边呆立半晌，最终叹口气，放弃了此番无用功。
　　“你都不会心怀愧疚吗？”谢忱沣忽然问。
　　“愧疚？”孟扶荞懒懒抬了下眼眸子，“你吃肉的时候也会愧疚吗？”
　　“人跟动物毕竟不同，人是智慧生物，模样思维都跟你差不多，也不靠你饲养，”谢忱沣的话有些没头没脑，“况且吃肉是吃多少杀多少，我也不会去鸡窝猪圈抄家灭族……陈家村四百多口人呢，你就这么恨我们？”
　　“恨也谈不上，”孟扶荞极短暂放空了一会儿，随后才笑起来，“这么说你真是陈家村的遗孤，没能上族谱？为什么？”
　　这下轮到谢忱沣闭口不言了。
　　只有当事双方能听懂彼此在说些什么，就连盛萤都觉得这番话有些晦涩，而董鸢早就将陈巧雪的脸皱成了一团，毕竟不是他原本的身体，加上陈巧雪出生至今都习惯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导致她这张脸过于柔软，董鸢控制不住。
　　他是被谢忱沣所害，死时极为痛苦，肉被吃了一半还有一半炖在锅里，于是更加看不懂谢忱沣此刻的理直气壮。
　　短暂的死寂之后，还是盛萤轻轻叹了口气，“先去看看伏印吧。”她也有满腹疑问，谢忱沣就是一颗投进死水中的炸弹，身上缠绕了太多因果线，看着好像没什么威力，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
　　东厢房的门敞开着，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空气干燥的厉害，像剃刀片在皮肤上割，盛萤手背顺着交织的纹路开始皲裂，隐有几处已经出血。
　　谢忱沣说得没错，魃确实处在孵化边缘，甚至只要盛萤再晚来一步，就只能看到半个空茧。
　　吊在床上的红线已经被撑到透明，血砂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颜色，呈现一种浅粉，血腥味却更加浓厚，似乎是从茧本身释放出来的，而里面的东西正在蠕动挣扎，层层红线剥裂，“呲呲”的动静轻微又不绝于耳……这里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魃快要诞生，而盛萤的工作即将宣告失败。
　　“怎么铜盆被挪到角落里了？”董鸢忽然开口。
　　正对着东厢房大门的铜盆包括放置铜盆的椅子都换了一个位置，被人移到了墙脚，在这么干燥的环境中，铜盆里的水居然分毫不减，只是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水面始终有涟漪漾起，从中间扩散打在铜盆边缘又翻转回来，生生不息。
　　孟扶荞拉了一把盛萤，原本只想拽袖口，却不小心碰到了指尖，盛萤的指尖也裂出了血，血量不多，只是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显得温暖黏腻，孟扶荞的瞳孔瞬间紧缩，随后不容拒绝地将掌心反握，扣住了盛萤要抽出去的手指。
　　盛萤：“……”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顺着指尖细小伤口被抽离，然而孟扶荞并不贪心，很快盛萤就感觉相扣的十指一松，孟扶荞还顺便帮她止了血。
　　“谢谢？”盛萤想了想还是表达了客气，随后又轻声道，“你其实不用咬我？”
　　虽是疑问句，盛萤却用着肯定的语气，她的眼睛看向孟扶荞，平静而深邃，像一汪落了月色的潭水。
　　孟扶荞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
　　盛萤：“……”她眸色一敛，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向旁边侧让开半步，跟孟扶荞拉开了距离还倔强地不让靠近。
　　作者有话说：
　　本书中“魃”“旱魃”是参照清·袁枚《续子不语》：“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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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就在她两悄悄说话的间隙里, 红茧已经绷到了极限，里面包裹的东西以背部为支点，弓起身子正在向外挣脱, 逐渐能看到灰白的皮肤，皮肤上遍布纹路, 类似蜘蛛网状，再细看“蜘蛛网”并非简单线条, 而是连贯的文字, 密密麻麻的文字构成了这座贴身牢笼, 将判官或者说是旱魃死死困锁。
　　盛萤仍然置身事外只作壁上观，面前的形势从旁看来已经刻不容缓，旱魃可能下一秒就会完全孵化，空气已经干燥到呼吸都成问题, 而在场三位只有盛萤一个普通人, 旱魃不需要动手, 光是这份对水量的摄取蒸发就会要她的命……
　　另一位普通人董鸢并不在房间中, 他要对陈巧雪的身体负责，被盛萤安排在干燥地带的边缘, 大概是死过一趟又轮回了两次心态上受到影响，董鸢现在更像个观众，静静看着红尘中这些人胡乱折腾, 他不过是想见识见识彼此下场, 并不意味着要参与其中。
　　谢忱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旱魃从茧里伸出双臂，便有些耗不下去了, 他皱着眉, 一言不发地盯着盛萤, 有些不明白判官呆立现场的原因。
　　无论如何一个还封在茧中的旱魃都比完全体更好对付，况且属于伏印的案卷就算此时尚未完成，缺损的部分也肯定不多，但凡能给人看的真相，谢忱沣未有隐瞒，全都有意无意揭露给了判官，有利于盛萤判罚，可她为什么没有动作？
　　单纯说害怕谢忱沣不信，他对盛萤不太了解，但判官是不知退缩的一群人，就算知道后果也会履行职责，现在案卷缺损的部分已经不多，跟伏印超度董鸢的情况大不相同，盛萤强来也不需要付出太过分的代价，不至于踏上伏印后尘。
　　可以说前前后后所有事情谢忱沣都帮盛萤考虑好了，她只需要发挥一个判官的作用，在旱魃孵化出来之前将今生善恶了断清楚，要么送它清清白白去投胎，要么灰飞烟灭永不超生……这是判官对亡者的恻隐心，到这一步无需任何人推波助澜，她就会自动将齿轮合拢。
　　偏偏盛萤没有按常理出牌，谢忱沣刹那间感觉自己也被蒙在了茫茫雾气中，什么都没能看清楚。
　　“……你不要命了？”谢忱沣最终还是没能沉住气，他两边眼皮子在交互跳动，这一开口竟有些祸福不知的感觉。
　　盛萤温温地笑了一声，她将手伸出来，孟扶荞刚刚才为她止过血，此时伤口又重新皲裂，裂痕比之前更多更深，血珠子布满纹路，衬得她肤色更白，对比出一种残酷的冷艳。
　　“旱魃已经孵化至这种程度，对周遭环境的影响完全能够达到孵化后的水平，但我一时半刻并没有生命危险。”盛萤大概是有点受虐倾向，她手指一拢，顺着绽开的伤口回拨，血没有继续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敷在伤口处，抑制了伤势的加重。
　　谢忱沣像是猛然回神，他眼睛瞪大，目光落在角落中的铜盆上，铜盆里仍然装着满满当当的水，一点没有蒸发殆尽的意思。
　　这盆水就像是程序运行中的bug，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卡住了所有的因果循环。
　　“为什么？”谢忱沣有些茫然，这层茫然打破了他惯有的阴阳怪气，竟凸显出几分真诚，但很快他就整顿好表情，咬牙切齿道：“是判官！”
　　盛萤是判官，伏印也曾是判官，因此谢忱沣这句没有提及名字的话听起来意味不明。盛萤笑意不减，她眼角微微弯起来，形成上挑的弧线，“被算计了吧。”
　　那点小小得意敛在盛萤眸光中，孟扶荞瞥了她一眼，莫名感觉有人要倒霉了，而这个倒霉蛋十之八/九就是谢忱沣。
　　她心上蓦地一松，自谢忱沣跟随满天雾气出现开始，孟扶荞就有一种时时刻刻被针对的感觉，这种针对不一定是明面上的，更像无形箝制，而陈家村就是那道铁枷。
　　就在彼此各怀心思的短暂时间里，最后一层裹缠在旱魃身上的红茧猝然断开，血砂失色，成灰尘状散落一地，伏印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勾连在一起的文字，字迹比蚊蚋更小，实在看不清写得是什么，不过这些字似乎是流动的，随着旱魃的动作如一层绞紧的绳索，让盛萤莫名想到血尸那口竖棺以及竖棺上用来限制自由的锁链。
　　但除此之外，伏印的模样倒是没有太大改变，正常的人形，皮肤呈现青灰色，既没有忽然蹿成两三米高，也没有长出锋利獠牙，它的神态漠然，比起厉鬼那种极度鲜明的偏执和嗜血，旱魃身上更多了些超脱物外的神性，被它的目光扫到时，会有生理层面的心悸。
　　铜盆中的水在翻涌，无外力接触的情况下竟然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浪，浪头明显高于铜盆边缘，最后却遭看不见的屏障所困，又安然荡回盆中。
　　空气越发干燥，却没有超出盛萤的预计，普通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仍能生存，只是需要遭点罪，不过怪在其它地方的皮肤顶多只是有些干燥紧绷，大部分皲裂都集中在手指前端，看起来很像某种局部范围内的“天气预告”。
　　“判官？”伏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盛萤点点头，“来超度你的。”
　　“谢谢。”伏印彬彬有礼，“可是你来晚了。”
　　“也不算晚，”盛萤指了指角落中的铜盆，“刚好能赶上。”
　　伏印似乎是想笑一笑，面目肌肉抽动片刻后又归于原位，它体会不到任何感情，顺便忘记了高兴和难过时应该有的身体反应，于是笑一笑变成了面部抽搐，“对你来说刚好赶上，对我来说却已经晚了。”
　　伏印绕过盛萤径直走向房门口，谢忱沣退了两步，只剩下左脚还在房内，他知道自己逃也是逃不掉的，干脆抑制住了恐惧的本能，怔怔站在原地，等着伏印靠近。
　　“师父。”随着伏印这声“师父”，东厢房供奉的神龛骤然掉落，连带着三座陶土神像都摔了个支离破碎。
　　谢忱沣冷笑了一声：“不敢当……借我的风水局来成你的事，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伏印的表情仍是一片空白，但它没有回避谢忱沣的问题，反而痛快点了点头，“师父，你对判官还是不够了解。”
　　盛萤曾告诉陈巧雪，东厢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位置，能不碰最好都别碰，这种要求对于一个短时间内的拜访者不算苛刻，可伏印生前住在东厢房中，这里是他的家，栖身之所，必然要摸摸碰碰甚至挪动桌椅板凳从而改变房间格局，因此准确说来谢忱沣布下的风水局有一定容错率。
　　之后又有人在风水上动了手脚，压缩了容错空间，才会变成眼前这个碰不得的死局。
　　谢忱沣用心险恶，连华光大帝和旁边的两座神像都被他封眼堵耳，困锁判官的房间藏着死人枯骨也会蚕食活人气运，谢忱沣又不傻，他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也会忐忑害怕，动完所有手脚之后退出东厢房就不会再进来看一眼，最多隔着门观察。
　　东厢房没有窗户，白天都要点灯否则昏暗漆黑，谢忱沣未必能观察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加上他过于自恋高傲容易低估别人，而伏印又从小驽钝，比起董鸢来没什么天赋，最多也就是当年他静静站在血泊中纵容厉鬼杀人时震惊过谢忱沣。
　　当然伏印的局并不完整，他在谢忱沣的监视下不能有太大动作，直到盛萤第二次进入东厢房……这张网由伏印开始却要由盛萤收尾，床底下的镇物是最重要的一环，镇物一动，由伏印改写过的阵势才会覆盖原件，最终形成眼前的格局，能借地脉水汽的循环运转来短时间内压制旱魃。
　　旱魃伸手想要触碰厉鬼，两样不属于人间的东西都对彼此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排斥，在谢忱沣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扭曲挣扎，要将他奋力维持得那层人皮撑开。
　　这种诡异的变化只在一瞬间，谢忱沣出于本能想要掩饰，血砂却已经不知不觉间环绕上来形成禁锢，那点异常一下子竟难以消失，十分古怪地定格在谢忱沣脸上，细看是半只人手，手腕至掌心的部分贴着谢忱沣的锁骨和脖子向外凸起，食指尖则贴到了眼下，随后谢忱沣挥开血砂，那只手掌便迅速平复下去，掩耳盗铃般的无事发生。
　　空气中涌动着不安，一种鲜见的蛮横杀意压下，不只盛萤，就连孟扶荞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种杀意非常接近血尸，但又掺杂着不同，像是一件拙劣、危险且不够稳定的仿制品。
　　血尸的来历已不可考，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过于远古，后世只能猜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数量稀少且不可繁衍，也是因为不可繁衍的特性，令最初一批判官怀疑血尸属于人造物，并非自然形成，后来关于血尸的记载也参照了这种说法，并随之引诱出一些人的野心。
　　先不说血尸长生且不老有多大的研究价值，就连判官也在一定程度上被认为是血尸的人形挂件，而判官又参与生死轮回……
　　无论是扶乩、卜卦还是问米，只要窥见过另外一个世界，多少都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能不能善终就在于能不能克制这些想法，深入太过就会触碰边界。
　　孟扶荞曾见过判官的仿制品，一个连心脏都是拼接上去的人，善良温柔痛苦不堪，灵魂时时刻刻都在哭泣呼救，那是一顿美味的代餐，所以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至于血尸……理论上来说血尸有神识却无魂魄，制造仿制品会比判官少一个艰难复杂且重要的环节，不过血尸数量稀少也属事实，还不像判官之间可以靠传承维系，拥有大约几十亿人口的资源储备。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这几百上千年间还没有人造血尸哪怕是残次品冒出来过，反而因为内部争斗等等原因，血尸的数量在逐渐减少，连带着判官也成了稀有职业，现任几位全都工作量庞大。
　　孟扶荞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相近却又差异明显的同族气息，当中缺少了什么东西，与真正的血尸做出了区分，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再看向谢忱沣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样貌，随着旱魃的压迫，谢忱沣向后退开了一两步，已经从东厢房彻底退了出去，站在院子中。
　　“院子变小了。”盛萤忽然开口，她在东厢房内隔着门槛，目光低垂着看向脚下漫延过来的黑影，这段黑影属于院子中的那棵枯树，枝丫孤零零摇晃着，至墙脚往上一折，将墙与门也当成了幕布，黑色阴沉到仿佛一层空洞。
　　雾气已经散尽，阳光不受阻挡，原本的院子太大太空旷，受物理法则制约，即便是倾斜到极致的角度，阳光也不能将树影投射到东厢房的门上，何况现在一眼望过去就有种很明确的紧凑感，所有的建筑在视觉上被放大了很多，不适应感油然而生。
　　伏印像是被一道门槛所阻，它没有追出去，就连快要穿过门槛的手指尖都在最后一刻蜷缩，而谢忱沣在看到这一幕后，下撇的眼角微微提了上去，又提上来不少精神气。
　　出于某种原因，旱魃看起来并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谢忱沣有了自保的办法，注意力稍有分散，他眼角的余光向废墟方向望过去，但很快又收拢回来。
　　盛萤留意着他脸上的变化，出于一些旁观者置身事外的心态，竟觉得有些好笑。其实到现在为止，谢忱沣的意图都有些模糊，他像是要借判官的手复活陈家村的人，可他同样受亡灵捆缚不得自由，常年挣扎中生出了叛逆心，比起复活这一堆腐朽枯骨，他选择与盛萤联手将其封印。
　　细想想，就连自由恐怕也不是谢忱沣的主要目的，他的解脱和欢喜都太过流于表面，是一种谈不上拙劣的表演，只是瞒不过盛萤——她的酒店大门朝外，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如织，见得太多谢忱沣只能算是中上游的水平。
　　谢忱沣又往后退开半步，整个人几乎拢在树荫下，看不清表情，甚至看不清上半张脸，他自己对这个距离很满意，旱魃的影响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隔绝，而孟扶荞站在盛萤背后，她暂时还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目光有些散，毫无实质性地落在盛萤肩上，对谢忱沣提不起丝毫兴趣。
　　“我可以等，”谢忱沣指了指伏印，这话却是对盛萤说的，“不解决它，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我是厉鬼，我无所谓。”
　　谢忱沣不说这话还好，说出来就难免显得急切，盛萤想了想，蓦地恍然大悟，“对哦，你是厉鬼，我为什么不先送你走呢？”
　　谢忱沣：“……”他又想往后退，背撞在树干上回弹了一下。
　　可惜盛萤的活动范围不仅限于东厢房，谢忱沣再怎么退也退不出三进的院子，退不出盛萤的衙门。她没有继续逼迫谢忱沣，而是征求同意似得拍了拍伏印肩膀。
　　“你的手，”伏印侧身让开的同时指了指盛萤又恢复皲裂的手背，“我只能逆转房间中的风水格局，你要是出去就会受到更剧烈的影响。”
　　“我知道。”盛萤笑眯眯，“你有先见之明，我也有提前准备，况且我的血尸在身边，死不掉的。”
　　伏印短暂愣了愣，它眨着眼睛看向孟扶荞，唇锋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尽管很多判官不承认，但他们大多数都单纯善良赤子之心，甚至到了迂腐的程度。伏印早些年对谢忱沣可以说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甚至有点无条件信任的意思，直到后来成为判官，身边有了血尸一天到晚对着人指指点点，伏印才算真正开眼看世界，也才褪去稚嫩青涩，有了历尽千帆后沉淀下来后的纯善，与之前相比更多了些韧性，是肮脏污秽中开出的洁白小花，是经过自己选择的仁慈。
　　也是从那时起伏印学会了防备，他感觉到和善下暗藏的恶意，震惊伤心过，最终接受了，并在谢忱沣的“刀”露出锋芒时为后来者准备好了退路，甚至将那些布局算计转化成了自己手中的口袋，于三十年后捕捉谢忱沣这个罪魁。
　　在平庸的伪装下伏印毕竟是合格的判官，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房间中那些微妙的变化，他只是看到了最后的结局，并在尝试自救之后选择了更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只是这个方案不需要他活着。
　　目送盛萤和孟扶荞离开房间，伏印向后缩了缩，将自己缩在了铜盆旁边。
　　水面在铜盆中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下落，但好在沸腾的浪涛已经平和下来，成为细小涟漪，损耗有所控制，同时地脉中的水分也在供给这半脸盆的水，铜壁上凝着水珠子，兴许镇物是一具骸骨的原因，水珠子内藏着猩红色，看起来有些像浑圆的石榴籽，凝结速度很慢，还不足以完全抵消损耗。
　　在盛萤踏出东厢房的一瞬间，空气以砂石粗粝的形态进入鼻腔，盛萤刹那间闻到了血腥气，皮肤因为缺乏湿气的保护有种灼烧感，除了原本就受影响的手背之外盛萤脸上也有了皲裂的痕迹，血顺着左边脸颊蜿蜒流淌，最终汇聚于下巴，血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
　　孟扶荞伸手有些蛮横地擦了过去，她不喜欢盛萤流血，莫名有种所有物被人弄坏的心痛感……那滴血没有在她手上逗留太久，很快就洇了下去，孟扶荞嗜血，却没有更进一步，她抚平盛萤眼下的细碎伤口，将判官整个人纳入血尸的保护范围内，毫不收敛的压迫感和占有欲宣示着主权，谢忱沣被逼得几乎陷入树干中。
　　盛萤面色一和，她对血尸忽然潮卷而来的凶悍并没有感到惊讶，这本来就在她意料之中。
　　随着盛萤逼近，谢忱沣的脸皮又开始撑胀，手掌印贴在皮肤上几乎高出五官半厘米，孟扶荞之前感觉到的同类气息再度浮现甚至更为清晰，电光火石之间整个院子几乎被血尸撕裂成两半，随后不知谢忱沣想起了什么，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又被强行摁了下去，进而导致他直面孟扶荞的压迫，腿一软，差点给跪了下来。
　　“等等……”谢忱沣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这里没有我的案卷！”
　　判官掌控赏善罚恶生死轮回，权力大所以限制多，别说没有案卷，就连案卷写得不清不楚都不能定案判罚。谢忱沣是刚刚才从浑浑噩噩的亡灵状态中惊醒，在这个世界上还没留下痕迹，自然也没有所谓案卷形成。
　　盛萤给出的情绪反馈仍然寥寥，判官笔在她指尖转过一圈，血砂流淌，很快形成一道屏障，谢忱沣的脸色在短时间内变了又变，他猛然察觉自己刚刚那几句话并没有打消盛萤的意图，血砂聚拢成麻将牌似得符咒，距离近到甚至能看清上面龙飞凤舞的文字。
　　这架势谢忱沣见到过，他毕竟留意判官多年，对这套超度流程颇为了解。
　　“谁说我手上没有你的案卷。”盛萤步步逼近，判官并非血尸，没有绝对的统治力，就连游魂野鬼都要挣扎一番不肯认命，谢忱沣自然也不例外，他全身融入树干中，又从另一边的阴影里生长出来，血砂被寒风吹散，难以维持符咒原状。
　　而此时谢忱沣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孟扶荞身上，判官虽不足为惧，可一旦她陷入绝境，血尸必然出手。
　　“……又是伏印？”谢忱沣那层优雅体面几乎褪尽，说起“伏印”两个字时有些过分咬牙切齿。
　　盛萤并未否认，“你死之后伏印就给你建好了案卷，以他对你的熟悉程度，你猜完成得如何？”
　　谢忱沣脸色铁青，他有旁人绝对挖不出的秘密傍身，但也如盛萤所言，在自己观察伏印的这些年里，伏印并非一无所知，这种观察甚至是相互的，都等着给彼此致命一击。
　　血砂的紧密度随着一次次割裂搅散反而在不断增加，到此时风已经造不成太大威胁，孟扶荞察觉到了谢忱沣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不必要的注意力，她微微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开始抱臂看戏。
　　谢忱沣：“……”
　　孟扶荞和盛萤的配合实在奇怪，与刻板印象中的判官血尸完全不同。
　　血尸觊觎判官的生命力，一般情况下会呈现两种极端状态——毫不掩饰的维护和伺机而动的贪婪，孟扶荞不一样，她的维护点到为止贪婪也是，就好像盛萤活着也好死了也行，她的执念不在于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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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血砂建立的屏障与符咒形成了环状, 盛萤与谢忱沣在环内对峙，孟扶荞则在环外打哈欠。
　　谢忱沣想故技重施，融入无处不在的阴影, 从盛萤的领域中先撤退出去。他并不想在此时与判官正面冲突，先不说孟扶荞的袖手旁观是真是假, 东厢房内还有一个同样难对付的旱魃在观望，鹬蚌相争对谢忱沣来说才是优选, 自己处在风暴中心被惦记, 就算有自保能力也多少影响其它方面的发挥。
　　盛萤左手划过一个圈, 血砂很自然地环绕而上，随后用力一抽……所有符文像是在这一刻达到了完整，谢忱沣刚隐下去的身形直接被揪了出来，跟阴影分离瞬间彼此仿佛融化的柏油, 黏连着撕扯不开, 自魂灵之中发出惨叫, 凄厉刺耳, 已经脱离谢忱沣原本的声音，就像一只案板上待宰的猪。
　　剧烈的疼痛与符文的压制令谢忱沣开始“蜕皮”, 判官的符文向来温和，以超度为主不伤魂魄，导致谢班主完全没有料到盛萤能如此霸道, 漂浮空中的血砂根本碰不得, 灼烧撕裂感直接楔入脑海，致使谢忱沣的意识被短暂压制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人皮撕裂, 藏在里面的东西终于有机会露出了自己真实样貌。盛萤很识趣地退到孟扶荞身后, 理直气壮寻求保护, “既然是你的同类，你想办法解决。”
　　孟扶荞揪着盛萤手腕，“可你是判官，血尸也忌惮判官。”
　　“你忌惮我？”盛萤反问，“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声音很轻，在谢忱沣的惨叫中难以捕捉，孟扶荞收缩了一下指尖，微低的体温贴在盛萤脉搏上，“血尸杀人不眨眼，你若不是判官我不会忍到现在。”
　　孟扶荞的眸色一黯，如深渊般凝视着谢忱沣逐渐变形的脸，她像是见过从人皮底下生出的这张新面目，盛萤离她太近，随之嗅到了一丝不安。
　　那是一个有了些年纪的女人，三四十岁，额头与眼角遍布细纹，五官端正，是标准的慈眉善目。谢忱沣在样貌上与她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就好像褪去的人皮有部分残留在了女人身上。
　　“阵眼变了！”盛萤猛然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
　　对照玻璃墙后张贴的新闻简报来看，谢忱沣住进这座院子后就对整座院子的布局进行了整改，虽建筑位置大体不变，但对他这种精通风水堪舆的人来说，只需要摆弄几颗石子就能左右祸福，将整个院中造景该挪走挪走，该填平填平，自然也有他的目的……谢忱沣不只在东厢房留下一个可怖的阵法，很有可能东厢房也只是整个院子的一个阵眼，为了困住所有往来进出的人或非人。
　　而现在东厢房已经不足以镇住这里的东西，所以当谢忱沣再次“死去”，一个假冒伪劣的血尸诞生，它就自然而然成了这个更厉害的阵眼。
　　随着阵眼的改变，一股寒风吹彻，那女人站在阴影中，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开始飘落的雪花。
　　有旱魃在此地，本该雨雪不生，连草木都会枯萎凋零，借了冬天的遮掩，后者倒是看不出来，但还有水分能够凝成雪花就有些离谱，盛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勉强愈合的手背，孟扶荞的庇护也只能缓解水分流失，自从谢忱沣蜕皮，眼前的女人出现，周围水汽终于充盈起来，不过也只限于小范围内，东厢房干裂的木质门框就没得到养护。
　　盛萤承认自己有些刻板印象，血尸本性骄横跋扈，眼前的女人既然是高仿，性格上应该有所传承，充盈的水汽也算一种劫掠，使附近地脉中的水加剧虚耗，原本旱魃能支撑几个小时不伤人，倘若水汽透支，判官就不得不提前将它超度，然而不到半分钟，盛萤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身为血尸的高仿，这女人却有判官一样的决断力和慈悲心，漫天雪花并不停留，很快就渗入土壤中，看样子是打算让水分在整个院子里循环，既不至于损害地脉也能继续压制旱魃本身的杀伤力。
　　盛萤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轻声在孟扶荞耳边问：“你们认识？她……没有成为仿制品前是你某一任判官？”盛萤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遇到你之前的那一任？”
　　谢忱沣跟陈家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盛萤又是在陈家村捡到的孟扶荞，如果忽然出现的女人曾经是一位判官，那就只能是导致孟扶荞神智昏昧的那位判官。
　　孟扶荞几乎没有犹豫地点点头，“她叫陈亚萍，我应该已经吃了她。”
　　血尸所谓的吃，是将灵魂消灭干净，躯体可以重塑，灵魂却是独一无二，也就是说陈亚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从判官变成血尸的仿制品。
　　盛萤总感觉孟扶荞还有话要说，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彼此之间这片刻沉默，直到孟扶荞重新开口，充满怀念的意味：“她是陈亚萍，至少骨子里还是。”
　　血尸与判官之间联系紧密，契约深入魂灵，所以孟扶荞说没错那应该就是没错……陈亚萍也在这时将目光投向孟扶荞：“又见面了。”
　　蜕变已经完成，谢忱沣的人皮瘫在地上却并非动都不动，他将自己拾掇拾掇，像吹气球似得又重新站立起来，除了皮肤还有些褶皱，尚未填平到之前的状态外，没有其它异常。
　　当谢忱沣与陈亚萍站在一起，冲突感迎面而来，这种冲突感存在于判官与血尸之间，仿佛从陈亚萍出现的那一刻起，谢忱沣就自动转变身份，从厉鬼变成了类似于判官的角色——他竟然也是一个仿制品，一个需要被激活的仿制品。
　　“怪不得谢忱沣被惊醒之后没有失去理智，”盛萤很轻地笑了一声，“都不能称之为人，哪里来的七情六欲。”
　　厉鬼的内心充斥着憎恨、不甘、偏执、痛苦……一个人偶，缝制而成的东西，没有感情，自然不会生出负面情绪，于是行为能被理智左右，让他优雅端正，远胜死后杀人不眨眼的董鸢。
　　“我原本是不想这么早就暴露的。”谢忱沣叹气，“实在小看你们了。”
　　虚假的判官散发着四不像的悲悯，盛萤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屡次看向谢忱沣都觉得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既不是因为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阴阳怪气的语调，也不是因为谢忱沣处事手段激进残忍，而是源于更深处的动机……谢忱沣是审判者，他游离在人群之外，所以亲手组建起来的戏班子能够牺牲，拉扯长大的徒弟可以虐杀，尽职尽责而且无情。
　　盛萤想了想，忽然觉得谢忱沣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判官，为了“正义”冷面无私，只是旁人看不清楚谢忱沣恪守的“正义”究竟是什么。
　　也是在这一刻，盛萤忽然明白伏印房间里的阵局到底所为何求……那是一个借气运的局，将谢忱沣与伏印气运相连，这是让他披上判官这层伪装的最后一步。
　　就在盛萤感慨判官还能这么当的时候，孟扶荞已经堵着她往后多退了两步，几乎将盛萤挤出树影范围挤到了院子的边缘，血尸的身形很单薄，迫于近距离的压迫，盛萤下意识将手指抵在孟扶荞脊背上，令彼此保持几厘米的空间。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洇了出来，高得离谱，甚至有些灼烧感。
　　“怎么……”盛萤话尚未问完，孟扶荞就一挺背，盛萤的姿势原本就有些别扭，一只脚半落地，站得不太平稳，轻轻一推就踉跄着跨过那条区分走廊与庭院的水泥线。
　　盛萤：“……”她知道现在情况复杂，孟扶荞是不希望自己跟得太紧成为累赘，但心里忽然有一下不服气，促使她就着伸手的姿势，隔一层衣服再借一点站不稳的趋势，用指甲狠狠刮了刮孟扶荞的腰。
　　血尸有点怕痒，不动声色侧让开半步。
　　落在孟扶荞周边的雪尚未落地就已经蒸发，三个“人”画领域对峙，一时之间谁也不落下风。
　　她跟陈亚萍相处的时间并不短，感情却未见得有多深，大部分时间陈亚萍都会将血尸锁在棺材中，跟以前的判官没什么区别。
　　而关于陈家村破落衰败的原因，孟扶荞其实也不太清楚，她曾经陷入过混沌，有一段记忆模糊不清，血尸从不留恋过去，她已经活得太久，什么都记得只会增添负担，所以这么长时间孟扶荞也没去探究自己忘了什么。
　　唯一有印象的是陈家村不大，位于山坳之中，进出不太方便却不妨碍游魂野鬼常常闯入，陈亚萍是村里的问米婆，住在祠堂旁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喜欢每天起早照料照料家门口一块小菜地。
　　陈家村很清净，依山傍水，不与外通信也谈不上贫穷，在那个物质欲望不高的年代家家户户能自给自足，只是村子里时常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这股血腥气寻常人不一定闻得到，却逃不开孟扶荞的鼻子，导致她每每处于不安分的状态。
　　除了这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之外，陈家村中似乎还藏着什么秘密，孟扶荞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就连竖棺外用来封印血尸的层层锁链也窸窣搅动，像是要离开孟扶荞去捆绑其它更不稳定的东西。
　　看着眼前两个“人”，孟扶荞开始明白自己在陈家村中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而盛萤自从捡到孟扶荞之后，较长一段时间里都对陈家村很感兴趣，多次出入采风，去周遭城镇了解关于陈家村的过往或传说，前前后后花费了三个月最后得到的结果却不尽人意，陈家村太神秘，似乎永远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也因为神秘，过往和传说没有，谣言倒是一大堆，其中流传比较广泛的说法是陈家村之所以封闭，主要因为里面的人多数“不正经”，干些问米、堪舆、卜卦、扶乩……涉及封建迷信的阴活儿，甚至连陈家村这个地方，都是十九世纪初期靠人员迁徙逐渐建立起来，一开始天南海北什么姓氏都有，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通通改姓为“陈”，之后还不到十年就有了祠堂。
　　周围村镇离陈家村最近的也在十公里外，平常几乎没有交流，只在逢年过节或是婚丧嫁娶的大日子，五六十岁的老人家们会起早徒步去陈家村算个命，再徒步走回来，更远一点的殷实人家也会骑自行车，不过陈家村村外有一段路狭窄陡峭，即便是自行车也要趟着走。
　　由于盛萤去打听消息时陈家村已经覆灭六十年有余，所谓老一辈已经凋零，就连偶尔跟着去过的中生代也都八九十岁，说话不太利索还容易忘事和添油加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家村的人算命非常灵验。
　　大概是有“命会越算越薄”之类的思想，加上过于灵验的卦使人畏惧，以及一些时代原因，渐渐就没什么人敢去陈家村了，而去过的人将对这个地方仅有的一些了解转化成了故事，传得神乎其神，直接导致后来激进人士铲断了路，镇上出资修路，两三年间又怎么修都修不好，盛萤去时还能看到当年挖出来的黄土堆。
　　在这些传言中陈家村总是扮演一个略带反派光环的角色，更严重点的版本里甚至还有下蛊、下降头之类的极端行为，害人无数，当盛萤问起受害人和受害家属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紧接着便会有人劝不要再打听陈家村的事，免得惹祸上身。
　　而此时一个陈家村的人就活生生站在盛萤面前，虽然准确来说陈亚萍不是人，也谈不上活生生，但她实在很符合陈家村的刻板印象，神秘疏离，好像没什么杀伤力实际上经不起细想，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判官的悲悯，像是初春的风，只有理论层面上的温柔。
　　“你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孟扶荞的声音里透着不赞同，“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令人生厌。”
　　陈亚萍沉默片刻，“大概是因为判官也执着吧。”
　　有执着做内核才能附着无限的欲望，最终盘绕成血尸模样，只是这过程说起来简单，当中的曲折艰辛想一想也知道绝不少。
　　陈亚萍跟盛萤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人，陈亚萍连玩笑都不太会开，内向沉默，别说孟扶荞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竖棺中，就是偶尔被放出来，彼此之间也鲜少交流，相较之下盛萤对孟扶荞缺乏管束，血尸半夜在客栈里窜来窜去，试图物色一个人来填饱肚子，盛萤也能平常心将之视为闹钟，到了时间该被咬一口的闹钟。
　　孟扶荞将之形容为冷漠，“根本想不通你这种人是怎么被选定为判官的”，可心中那杆秤到底还是偏移了。
　　故人重逢本该有些巨大冲击力，何况血尸情感强烈不受控制，可孟扶荞低头品了品，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受背叛的感觉，恨的不深刻，连怀念也很细微，仿佛陈亚萍只算是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连孟扶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说你是自愿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孟扶荞卷起了眼皮子，露出当中空洞淡漠，近似无机质的冰冷眼神，也只有这一刻脱离了外形，让人能够明确感知到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危险物种。
　　陈亚萍并未逃避，她点点头，“而且此事我非做不可。”
　　判官再怎么个性迥异，固执的慈悲心是基本条件，陈亚萍曾是判官，她应该类似东厢房中画地为牢的伏印，而非阴影之中逐渐疯魔的谢忱沣。
　　大概是不满于眼前温和的场面，忽然有阴风从地底掀起，带着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气，原本该好好困在牌位中的浓雾居然又开始聚集，先是薄薄一层贴着草木根，短时间内便扩散开来，充斥整个庭院，那些怪异的人脸随之凝合，甚至还更为清晰生动。
　　谢忱沣本以为盛萤会感到惊讶，陈家村这些人是他跟判官联手，废了好一番的功夫才封印在牌位中，他需要盛萤的自作聪明，需要判官对亡灵的绝对掌控，也需要计划完成时外人的一点绝望，如果这点绝望是来自盛萤，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盛萤并没有让他如愿，在白雾形成的短暂时间里盛萤的目光低垂，放在自己的鞋尖上，水泥地边缘有裂痕，杂草顽强的从当中冒出来，时值冬日，杂草已经枯萎爬伏，环境湿润叶片就柔软，干燥就脆生，之前被盛萤踩过的地方碎成一片，有的嵌入裂缝中有些被风吹散了。
　　可此时杂草却焕发出新生，嫩芽沿着去年留下的根茎疯狂往外冒，绿色刚开始是一个点，渐渐漫延整个裂缝，速度很慢，还不足以吸引注意力，只有盛萤看得很入神，以至于忽略了谢忱沣的眼神。
　　血砂顺着笔尖滴在嫩芽上，柔嫩的“生机”像是补足了营养液，迅速窜出两寸高，连孟扶荞都听见松土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盛萤忽然问，“你们陈家村究竟出了几位判官？还有谢忱沣，为什么族谱上没有你的名字？”
　　按陈家村最后留下的族谱来看一共不过四百多口，而判官数十万人里也不一定能选出一个，何况这么多判官都聚集在一个小山坳中业务未免太集中，隔三差五涌过来几只厉鬼犁地般闹一番，别说贫瘠山坳，就是防空洞也经不住造。
　　然而盛萤问这话也不像完全没有底气，甚至将谢忱沣隐性的嚣张气焰往下压了压，压得他面部都有些变形。
　　“你们对判官相当了解，甚至能做出，做出……这种东西。”盛萤用目光打量谢忱沣来诠释“这种东西”的具体形态，以至于谢忱沣的表情又拉垮了不少。
　　她继续道：“这种了解需要的样本数据并不小，单纯一个陈亚萍就算加上后来的伏印也显然不够，陈家村又对外封闭，进出非常不方便，据我所知你们自己也不太愿意离开陈家村这个安全环境，那多余的样本从何而来？“
　　陈家村外用土石树木做了一些障眼法，除非村里愿意开放，否则外面的人就算找上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进入村子。盛萤找到遗址时，这些五六十年前留下的障眼法都还有影响残留，在村民已经死绝的情况下，将陈家村维持在自然老化的状态，没有遭受外来者过多破坏。
　　孟扶荞的瞳孔像是受主人控制，在黑暗中猝然缩小成一个点，她没有回头，而是静静感受盛萤逐渐靠近，最后绕过一步站到自己身边的动作。
　　关于陈家村，除去丢失的一部分记忆，剩下的对孟扶荞来说也全是秘密和恶意，他们大部分人都知道血尸的存在，每当孟扶荞被放出来，那些眼神就如同芒刺，并非出于恐惧，更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孟扶荞擅长将这些影响情绪的垃圾往抽屉里一塞，然后流放于识海。
　　现在回想起来，盛萤每次去南方都没有刻意回避自己，有时甚至当面说起山坳中那座消失的村庄，但直到此时孟扶荞才发现盛萤相当于将陈家村翻了个底朝天，但凡能挖到的东西滴水不漏，在某些细节上甚至比孟扶荞这个亲历者还要更清楚。
　　“……我收藏有一本陈家村的族谱，当中连刚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都有记载，我刚得到族谱时曾利用判官的身份做了些确认，族谱上记载的所有名字都死在陈家村中，那你是谁？你为什么藏着陈家村四百余口的骨灰，又为什么千方百计谋算着复活族谱上那些人？”
　　盛萤还在往下说，字句就像一条流淌的小溪，不徐不缓，暗藏着冰锋，“你说你渴望自由，所以需要限制陈家村另外一些人的自由……这个借口其实很不错，只是傀儡与人不同，如果你是个真正的人才会向往自由。”
　　谢忱沣不置可否，他扯着自己身上那层兜着血肉的人皮。原先还皱巴巴的地方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平整，只是还不够贴合，彼此之间像是有一层间隙，令谢忱沣可以很轻易地将这层皮单独拎起来，而不是连带着血肉。
　　其实仔细观察谢忱沣的眉眼，会觉得他这个人有些不协调，所有的五官都是漂亮的，丹凤眼，薄唇，鼻梁挺翘……很多优点，可视觉观感仍然不舒服——
　　谢忱沣那两只眼睛已经尽量相似，当光线由亮转暗，瞳孔的变化时间甚至变化程度却明显不同，这就是那种不协调感的由来。
　　而眼睛不过是谢忱沣全身上下数百器官之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六点会有加更，明天的更新会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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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浓雾已经淹没整个院子, 只有东厢房它们进不去，旱魃对这些东西具有天生的克制作用，水汽在一瞬间蒸发, 自然无法附着起雾。
　　盛萤已经不太能看清谢忱沣和陈亚萍的位置，周围都是簇拥而来的雪白面孔, 细想有些恶心，血砂凝成一条细线延伸向远处, 颜色渐淡, 最后消失不见。
　　现在的情况对盛萤来说不太有利, 她跟孟扶荞被分隔开，雾浪中隐隐能看到一层红色裙边，伸手过去却什么都碰不到，就连红色也顷刻消散, 随后又出现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只要尝试过一次就知道这是诱饵, 故意在等盛萤上钩。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呢？”盛萤将手中的判官笔一甩, 人脸瞬间攒聚，意图阻挡甩出去的血砂, 结果却是惨叫一片，雪白的雾气被火焚毁，又迅速从伤口里长出肉芽, 使雾中人脸恢复原本面貌。
　　血砂尚未落地就凝聚成另一条细线往远处延展, 并很快就给了盛萤回应，自末端传来的波动近似血尸，袭面而来的风却告诉她并非孟扶荞。
　　孟扶荞自从被盛萤捡回去之后就养得很叼, 吃穿用度哪怕不是最好也绝不将就了事, 她最喜欢的香水是柑橘调, 很温和，而且从不上身，只喷在衣服边缘，风穿过裙摆时，带起来的绝不是现在这股腐朽腥气。
　　“陈亚萍？”盛萤轻声问，“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找孟扶荞。”
　　从浓雾深处走出来的人面色苍白，视觉受限造成的恐怖氛围在陈亚萍露面的瞬间几乎消失无踪，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温和闲适，感觉就算是下地种田干力气活儿，她都能抽出一分余力。
　　陈亚萍没有说话，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盛萤。
　　严格说来这座院子里现在有三位判官，其中两位呈过去式，只有盛萤还是现任。但不管前任还是现任，判官对彼此有什么能耐心知肚明，若陈家村几十年前就布局想让盛萤进入局中，那陈亚萍的确是个对付她最好的工具。
　　“我是一个仿制品。”只在眨眼刹那，陈亚萍整个人都已经贴近，盛萤的安全距离被侵犯，她下意识后仰，以判官笔杆为界，顶开了陈亚萍的不知分寸。那股浓郁的腐朽气息萦绕不去，盛萤蹙眉，听陈亚萍继续道：“仿制品想要变成真货，就需要一块可以辨伪的吊牌。”
　　“而你就是那块吊牌。”
　　阴恻恻的风从盛萤耳边擦了过去，陈亚萍已经抓住了她的小臂，仿制品体温很低，甚至远低于室温，很像冰箱里冻过的软玉。盛萤没有反抗，她反而带着好奇问，“你要占孟扶荞的位置？你有办法占孟扶荞的位置？”
　　陈亚萍：“……”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盛萤好像很兴奋。
　　“我要怎么配合你？”盛萤又问，“站着不动，还是要摆什么姿势，或者你把孟扶荞叫过来，尝试一下和平分手？”
　　陈亚萍：“……”
　　“关于契约的事孟扶荞没有告诉过你吗？”陈亚萍松开钳制，她戳了戳盛萤胸口，“血尸与判官的契约就像藤蔓，缠绕在彼此心脏上，除非双方心跳都停止，否则契约就会一直存在。”
　　一方死亡，契约就会自动解除这件事盛萤知道，她不知道的是契约与心脏有关。血尸这个物种属于玄学范畴，真要归类应该写在《山海经》中，肉酸还扎嘴，性食人……它们的心脏并不跳动，又或许根本没有心，这完全是一项不平等条约，“双方心脏停止跳动”就是默认判官属于可消耗品。
　　盛萤想了想：“所以你要钻规则的空子，先杀了我然后救活我？”
　　陈亚萍又沉默了，她似乎被盛萤搅和得有些转不过来弯儿来，“你不问问我代替小孟有什么目的？”
　　“小孟”这个称呼给了盛萤一点震撼，她常常刺孟扶荞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就是在嘲讽血尸不老不死，面皮子再嫩也掩饰不住孟扶荞已经是祖宗的活祖宗，而陈亚萍哪怕加上她死后这些岁月也只堪堪能算百岁老人，孟扶荞那种眼高于顶的个性居然能容忍她当面叫“小孟”。
　　“你有什么目的？”盛萤从善如流，她微微笑着，判官笔随着动作从胸前垂下，漫延出去的血砂仍然深入浓雾中，另一端捆绑住了什么东西，同时血砂的根源脱离笔尖系在盛萤小指根部，绷得有些紧，周围一圈都有些泛青，尖锐的疼痛刺入骨血，她却没急着拽回来，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陈亚萍这也算是自讨没趣，她们陈家村的人多年活在封闭环境中，行事躲躲藏藏，不是自愿当谜语人时间一长也难免说话留三分，遇到盛萤这种坏心眼顺着往下一捞，便将她捞得无话可说。
　　“我曾经以为谢忱沣搞这么多事单纯为了复活陈家村的人，毕竟死去的董鸢，东厢房用来算计判官的阵法，甚至从一开始谢班主本身就并非活物而是人造傀儡……这些蛛丝马迹，都指向陈家村的衰落与复兴。”
　　盛萤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陈亚萍的回答，于是低头一笑自言自语，“可是再深入想一想，复活早已死去的人，还是一个村子数百条人命，谁又能做得到呢？”
　　判官也不过是履行职责的打工人，报酬都没有，纯粹为了活命，若是消极怠工引起血尸不满，饿到一定境界没有代餐时判官就成了口粮，要真有那么大的权力复活死人，从犯罪分子到亿万富翁甚至国家层面不都抢着包养，还用唱戏的唱戏开店的开店？
　　陈家村那些人连多年后将会遭遇灭顶之灾都能算到，所以提前准备好谢忱沣这个“人”来安排后事，又怎么会不清楚判官能力实在有限，别说死了的救不回来就是没死的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他们不会做无望的努力，“全村复活”的目的自然不太成立。
　　陈亚萍忽然间有些看不懂盛萤，总感觉这位判官心眼好像是黑的，谢忱沣捣鼓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还被盛萤给看穿了不少，但对方似乎总是兴趣缺缺，没什么戳穿的动作，反而随着谢忱沣的引导一点一点向前，甚至主动落入了圈套。
　　“你……”陈亚萍叹了口气，“你在看热闹？”
　　盛萤没有反驳。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且沉浸式看热闹的判官陈亚萍还是第一次见，她思考了一会儿，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突然间逼近盛萤，周遭浓雾呈长刃状自两人胸口贯入，冰冷的寒气瞬间充斥肺腑，盛萤没有反抗，血色已经从她脸上消退地干干净净，整个人素白如墙脚的雪堆。
　　“不管你们要干什么，只要能成功，就会暴露目的。”盛萤抓住深入胸口的浓雾，这由水汽凝成的东西居然有实体，入手阴湿冰凉，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失温，意识抽离，触感都有些虚浮。
　　“疯子。”陈亚萍偏过了目光。
　　死亡前的疲倦令盛萤眼皮子都懒得抬，她笑道，“所以我是赢家。”
　　深入心脏的契约一旦产生争夺，处在风暴中心的盛萤就有相当刺激的体验，孟扶荞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份排斥与侵入，血尸的占有欲令她全然不顾盛萤死活，两股力量展开撕扯的同时，盛萤清晰听到孟扶荞的话音直接从脑海中传来，带着点怒火，“你在强行解除契约？！”
　　盛萤分不出神反驳，只很细微地曲了曲小指，血砂凝成的细线被拽动，孟扶荞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随后疼痛感骤减，恍惚中盛萤看到一条血红色人影分雾而出，上来就一把抓住了盛萤的小臂，杀气几乎实体化，陈亚萍都难以分辨受针对的是自己还是跟自己串在一起的判官。
　　“……”盛萤费力拉了一把孟扶荞的裙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手指尖刚接触到就往下滑，孟扶荞却像是被拽住了，她半晌没动，就连对盛萤的争夺都放松了一分。
　　陈亚萍能感觉到自己长驱直入，正在逐渐与判官形成链接，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盛萤也已经明确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可事到如今陈亚萍已经无路可退。
　　血尸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没有空窗期，孟扶荞一旦被挤出来就会在短时间内与新的判官达成契约，唯一的条件就是这位判官必须在附近，陈家村的人既然如此势在必得，肯定不希望整个过程有任何差错，只要孟扶荞还没有新的契约在身，她随时可以重新加入战场。
　　盛萤忽然睁开了双眼，疲惫和虚弱令她的眼皮子卷了卷，卷出了好几道褶，她手上用力，缠在指尖上那点微薄的红色布料随着动作仅有些细小波澜，孟扶荞却趁机将盛萤往后一扯，紧接着贯穿胸口的浓雾被血砂裹缠搅碎，陈亚萍措手不及间被甩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了树干上。
　　紧接着便如一场惊梦，浓雾倏地重新钻回正厅，在那间破败小屋中缩成拳头大小，整整齐齐堆码着，而院子中的一切重新明朗起来。
　　孟扶荞半拽着盛萤退到了屋檐下，让刚刚逃过一劫的判官背靠墙壁闭眼喘息，已经消失良久的谢忱沣瘫在另外一边，距离树上吊着的尸体很近，四肢七零八落，像只破旧的玩偶，好在他非人也不流血，否则场面多少有些血腥。
　　伏印躲在东厢房中探头探脑，它对外面的情况很关心，却碍于自身属性只能继续坐牢，“陈巧雪”也就是董鸢则为了避开它而选择站在院子对角。
　　人不多，布局也很简单，一眼就看尽了。
　　盛萤垂落的左手手指间一共缠绕了三根红线，其中一根甚至是浓雾散去后才系上的，而这三根红线对应的人分别是谢忱沣、孟扶荞和董鸢。血砂的操纵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所以在盛萤即将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这些红线仍然保持一定的活性。
　　“你……怎么样？”孟扶荞问，虽是关心的话说得却很僵硬冰冷，听起来还有几分不屑于隐藏的怒意。
　　判官对血尸而言的确是消耗品，哪怕对方运气极好，能力极强，作为判官还能平安终老，最多也不过陪伴百年时光，在血尸漫长的生命里占据不了太大比重，亲情友情也通通谈不上，死了就换一个新的，孟扶荞当然也这么认为。
　　她并不想承认盛萤有任何特殊之处，孱弱单薄，顶多是比一般判官更加冷血，可舍不得盛萤也是真的，毕竟年年都被锁在竖棺中，只有盛萤给足了自由，虽然这种自由大概率是来源于判官对保护无辜者缺乏执着，纯冷漠黑心罢了。
　　盛萤胸口微微起伏，“心脏按摩”实在不好受，幸好双方势在必得却都不希望盛萤真的死在这里，救都救不回来，因此下手还算知轻重。短暂的恢复之后，笑容又出现在盛萤脸上，淡淡的，运筹帷幄。
　　她刚刚狠狠赌了一把，赌孟扶荞和陈亚萍谁会先松手，也赌天意会偏袒血尸亦或仿制品，幸好盛萤两样都赌赢了，眼下才笑得出来。
　　“我兴许猜到你们的目的了。”盛萤咳嗽着缓缓站直身体，她挨着墙，而孟扶荞一双旁观打量的眼眸既不惊讶也不动容，甚至还往一侧横移了两步，她把玩着手上的红线，此时松松垮垮一道，看起来拉不直也绷不紧，纯粹只是将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陈亚萍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她半跪在树荫下，半张脸呈现虚化状态，露出里面森森白骨，随后血肉又在白骨上织补，诡异的矛盾感更胜过狰狞。
　　方才的争夺战中是她主动放弃了霸占盛萤的机会，孟扶荞的字典里没有“退让”二字，若陈亚萍也不肯松手，那双方只能得到盛萤的尸体。
　　只是陈亚萍想不通血尸与判官契约的没有完全解开之前，哪怕孟扶荞再有控制欲不肯放手，也会出于保护判官的原因被迫终止一些伤害行为，而在这样势均力敌的争夺中，只要产生片刻间隙，陈亚萍就会毫无疑问地占据上风。
　　高仿与正品原本就在伯仲之间，当年陈家村进行这个计划时就将实力差距考虑在内，不会出现这样致命的偏差，而陈亚萍不知道的是，契约的确对孟扶荞进行了限制，只不过盛萤这边给开了绿色通道，疯狂的判官就是在赌她会提前松手。
　　盛萤看向陈亚萍的目光多少带了点同情，仿制品终究只是仿制品，有了血尸的无尽欲望和永恒空虚，却偏偏还保留判官的温柔和善良，到最后时刻始终不忍心伤人。
　　整个院子忽然之间沉静的针落可闻，所有一切都像落定的尘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忱沣只剩一具躯体还算完整，四肢到处散落，摆烂似得动也不动，他到目前为止做了很多事，细想来竟无一样成功，董鸢的死，东厢房算计判官的阵法，陈家村盘算多年的目的，就连伏印这只本该被超度的旱魃……都偏离了最开始的算计，继而衍生出另一种结局。
　　陈家村的人在玄学方面确实天赋异禀，但凡世上存在的理论和实践知识都多少会一点，普通村民尚且如此，最开始组建村子的几位更是造诣颇深，过去未来都在掐指之间，据谢忱沣所知没有出过错，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谢忱沣都奉为圭臬，所以事到如今才有天塌地陷的无力感。
　　“谢忱沣已经是个死人，就算借来判官气运，让他短时间内成为你的判官，为你‘血尸’的身份打上一份钢印，但肯定不能长久，而你想变成真品就需要一个现任判官……”盛萤隔着半座院子看向陈亚萍，她的脸色仍然惨白，血色只留了一点在双唇内部，越是虚弱越是诡谲艳丽。
　　她继续道：“孟扶荞要有下家才能确保你们的计划完美实施，而这院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活人，我猜她也是判官，只不过是预备役。”
　　说完盛萤歪一歪头，笑着问：“对不对？”
　　“……”陈亚萍垂下目光，她的神色总是很温润，让人无端联想到东厢房中那尊华光大帝的神像，尽管二者看起来并无一点相似之处。
　　陈亚萍并不清楚盛萤摸到了哪一步，她有些不愿说话，倒是孟扶荞点一点头，“陈巧雪确实有这方面的潜力，如果不是你攥着契约不松手，我现在应该跟她走了。”
　　“哦，”盛萤一顿，轻轻咳嗽两声，“原来你想走啊。”
　　孟扶荞忽然沉默下来，她一反常态没有反刺盛萤，而是摊开手掌，将一枚小小的平安福递到判官面前。
　　这枚平安福已经十分老旧，上面的丹砂纹路都黯淡褪色，上面写着的是“陈沣陈亚萍”两个名字，后者自不必说，而“陈沣”应该就是谢忱沣，他离开陈家村被人收养后重新改过名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孟扶荞问，然而不等盛萤回答，她就接着道：“是我们血尸的心……陈亚萍这个十分劣质，一两百年都撑不过，也不如我的鲜活。当我与判官结成契约时，判官的名字会烙印在这颗心上，与我的名字并列。盛萤，都说判官是血尸的挂件，可我作为血尸也没有选择判官的自由。”
　　“放不放手，该什么时候放手，只有你才能决定，我从来都是想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
　　陈家村这个副本比较长，也是主线，很多东西会慢慢交代出来的~


第28章


第29章 
　　能困住血尸的除了那口竖棺, 还有形形色色许多东西，孟扶荞看起来肆意妄为，其实受限颇多, 自由全都掌控在判官手中，她同样是是规则之下的工具和傀儡, 不比挂件判官有尊严。
　　盛萤想了想，随后小声问, “需要我道歉吗？”
　　孟扶荞把玩着手里的平安福, 这东西看起来实在平庸, 跟普通庙里批发贩卖的没什么不同，盘完久了甚至还起毛边，用来送人都有些寒酸，最大的优点也就是上面多写个名字, 拿它当心脏未免儿戏。一想到孟扶荞胸口埋着的也是这玩意儿, 盛萤就忍不住有些想笑。
　　孟扶荞：“……你也不用道歉, 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就行了。”她看着盛萤抽搐的嘴角忍不住为自己辩驳, “都说了这只是劣质品，我的心比她精致漂亮……和贵, 是纯金的。”
　　“哦。”盛萤又正经又敷衍，“知道了。”
　　孟扶荞：“……”
　　“那她现在是什么？”盛萤指了指倚在树上的陈亚萍，仿制品的心已经被挖了出来, 虽然血尸并不依靠心脏活着, 但既然认真设计过这个器官，就必然有它的用处。
　　孟扶荞将手中的符纸一捏，升出的蓝色火焰瞬间将其侵吞, 然而小小一张符纸仍然完好无损。
　　“很难说, ”孟扶荞道, “这颗心对血尸而言非常重要，上面镌刻着与判官的契约，挖出来不会死，但会视为‘意图销毁契约’继而遭受天谴。陈亚萍血尸的身份是假的，契约当然也是假的，对她应该影响不大。”
　　“谢忱沣呢？”盛萤将指尖的红线一拉，谢忱沣的左手动了动，磕在水泥地的边缘才停下，“厉鬼？判官？”
　　这截手臂跟寻常人的没什么不同，骨头、经脉、皮与肉全都不缺，鉴于事先清楚他并非活人，所以不流血也并不奇怪，但谢忱沣到底是什么东西又确实很难定义。
　　他死后能成为厉鬼，说明生前有完整的魂魄，一个供陈家村驱使的傀儡从哪儿弄来的魂魄？更甚者自他体内孵化出了血尸的仿制品，而他本身又能短时间内成为仿制品的判官……谢忱沣此人就像一个小小的循环，将轮回之中涉及到的各个环节都集于一身。
　　孟扶荞掐了掐手里的平安符，“你说陈亚萍和谢忱沣谁在前谁在后？”
　　陈亚萍是更完美的作品，谢忱沣则接近于四不像，若以此作为区分，自然是谢忱沣在前陈亚萍在后，甚至陈亚萍这件高仿品的成功，都离不开制作谢忱沣时总结的失败经验。
　　可若不是呢？
　　盛萤怔了怔，她蹙眉看着不远处的残肢，手中红线松开，又以极快的速度蹿向谢忱沣还算完整的躯体，可惜刚到中途就被拦阻，陈亚萍挡在谢忱沣与盛萤之间，不让彼此有任何接触。
　　“你怕我超度他？”盛萤笑起来，“我倒是想，不过越了解越发现你们陈家村是个大坑，伏印留给我那点案卷不过沧海一粟，详尽程度还远远不够，我只是想看看他都被拆成这样了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准确来说就是戳一戳，看人还会不会动。
　　陈亚萍不信，她的确保留着一部分判官的傻气，但非真的脑子不好使，盛萤说得话实在不能当真，否则就会跟刚才一样吃个大哑巴亏。
　　“你想挤占孟扶荞的位置，与判官绑定成为真正的血尸，而非游离在体系外的仿制品，谢忱沣在你没有暴露之前就希望我早早超度伏印，以免留下隐患，”盛萤手指一震，直接让被挡回来的那根红线就地解散，融入空气中，“没有了伏印这个超度对象，你要怎么确定与我绑定后是有效的？”
　　陈亚萍的计划有个万一，万一她挤占完后发现盛萤成了普通人，不再具有判官的身份和权力岂非功亏一篑？所以她需要一个检验对象，来检验判官还是不是判官。
　　伏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早在当年强渡董鸢之后，他在这个计划中的职责就已经完成，可要是盛萤早早就将他超度，陈亚萍用谁来做这个实验？
　　盛萤也曾将谢忱沣列入这个实验名单中，可眼下看来这只傀儡的作用远比预料中来的大，陈亚萍尚处在自顾不暇的阶段还要出手护他一护，所以盛萤又将“谢忱沣”的名字划掉了，她回头扫视一眼，最终看向断壁残垣中整齐码列的牌位。
　　陈家村藏着太多秘密，而今这些秘密只有地上趴着的傀儡，站在傀儡身前的仿制品以及这些牌位知道个一二三四五，其它人最多能拼凑个边角，而盛萤早猜出来谢忱沣借自己之手将浓雾收进牌位，是让陈家村这些亡灵能够短时间内休养生息。
　　由此看来谢忱沣跟陈家村的关系比想像中还要紧密，正厅门上特制的法阵未必是想将亡灵拒之在外，很有可能含意相反，是为了将亡灵与牌位关在一起，试图以此产生融合。不知什么原因陈家村的亡灵始终无法回归平静，漆黑的牌位连强塞都塞不进去，导致这么多年漂泊在外耗损严重，大规模聚集也只能形成雾气这种非实体。
　　谢忱沣在西厢房里刻意留下了太多蛛丝马迹，关于陈家村，关于孟扶荞，还有他被操纵的向往自由的一生……而这些蛛丝马迹都是在盛萤第二次进入西厢房中，才缓缓浮现，并通过引导将这些罪责都怪在陈家村的亡灵身上，左看右看谢忱沣都成了可以拉拢的对象。
　　盛萤不信任他，也知道这些都是愚弄判官的手段，却也按着谢忱沣的剧本往下演，彼此联手将亡灵封印在牌位内，为的就是引出最后这一茬。
　　就现在了解到的事实来看，陈家村的人沉迷于各色玄学研究，不会自不量力要求单一判官复活整个村子里的人，既不想活那就只剩超度或灰飞烟灭两条路……盛萤碰了碰孟扶荞垂下的手背，“想不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孟扶荞不是盛萤肚子里的蛔虫，甚至很多时候她们彼此捣乱相互伤害，还要靠十几岁的小孩子充当和事佬，不过相约一起坑人的时候这种默契感就无缘无故自己长了出来，孟扶荞也扫视一眼供桌与牌位，“我没有意见。”
　　她话音刚落，散溢在空气中肉眼难以捕捉的血砂忽然呈飓风般席卷，从细微淡粉色逐渐恢复成猩红，盛萤明明动都没动，牌位却齐齐晃动起来，那一张张缩小的人脸开始扭曲变化，与此同时陈亚萍的身形稍动，又被孟扶荞按住了肩膀，她笑着挡住前者视线，摇了摇头道：“想都不要想。”
　　血尸作为判官最坚实的后盾，在不思量着将判官吞吃入腹的时间里还算能起点作用，陈亚萍瞬间自顾不暇，她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周遭空气缺失了很大一部分，陈亚萍不需要呼吸，可这种程度的压迫感即便不呼吸肺部也有种紧缩感，她背脊稍弯，目光只能垂落在地面上，完全看不到孟扶荞的表情。
　　陈亚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处境，只不过那时的孟扶荞已经被算计到了绝境，神智都不清楚，只有这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与审视到如今都难以忘怀，陈亚萍向来以善良人自居，唯独那一刻她察觉到自己虚伪且恶心。
　　“你现在是这座院子的阵眼，”孟扶荞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却很飘忽，“要是阵眼没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小孟……”陈亚萍在尝试反抗，她是参照血尸做出来的成品，结合了无数人的心血，理论上比不过孟扶荞也相差不远，实际上却是她连动都动弹不了，孟扶荞的手从肩膀转移到了头顶，带着点阴沉口吻道，“还有我的记忆，你也该还回来了。”
　　剧痛淹没意识，陈亚萍在最后一刻试图将有关孟扶荞的部分全部销毁，可惜成效不大，她完全陷入了被动状态，一下子就被拽回六十年前的陈家村中。
　　陈亚萍有种做梦的感觉，她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再睁眼面前竟然是自己那间小瓦屋，在陈家村这种地方，六十年前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小瓦屋已经很不错，何况她还有半亩地，以及院后小小的鸡舍。
　　小瓦屋并没有地下室，直到陈亚萍成为判官后，就凭空出现了地下一层，里面竖放着一口棺材，被层层铁链与符咒封锁。陈亚萍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口棺材时既兴奋又恐惧，兴奋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孟扶荞会来，恐惧则是出于本能。
　　不过此时的陈亚萍恐惧已经消散了很多，兴奋却更甚，眼下已经入夜，点着的蜡烛不足以撑开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稻草燃烧的味道，透过窗户远远能看到火光围成了墙，跃动着，为这个闷热烦躁的夏天增添疯狂感，而陈亚萍正站在地下室入口，紧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锁链。
　　这段记忆对于陈亚萍来说相当深刻，想忘也忘不掉，而今以旁观者的身份走着相同流程，陈亚萍隐隐有种将脑袋掏出来给人看的□□感。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顺着楼梯往下走，锁链不安分起来，棺材盖也在陈亚萍到达面前的一瞬间直直落地，孟扶荞躺在里面，模样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身上的衣服不同，她穿着一件雪白色旗袍，银丝线绣着凤凰尾羽从胸口垂至裙边，当蜡烛光的角度偏转，会闪过一层鎏金般的微芒。
　　孟扶荞是醒着的，判官的靠近会直接拉响血尸脑子里的警铃，她只是不想睁眼，也不太想搭理陈亚萍，在这次之前她已经沉睡了很久，中途饿醒过两次，这两次陈亚萍都在碗里放好了血等着喂她……孟扶荞有种被人豢养羞辱的感觉，比起血她更觊觎灵魂和活体才拥有的生命力，而所谓鲜血只是安慰剂，抽出来放碗里都快变凉的东西，她其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而除了陈亚萍之外，其它判官也不见得文明礼貌，恐惧和疏离是写在契约融入骨血中的，以防止判官与血尸关系太好狼狈为奸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共犯，到现在孟扶荞都想不通是自己在与盛萤结定契约时漏了这一条，还是对方纯粹胆大心黑，直接意念抹除。
　　今日还不到陈亚萍制定的喂食期限，孟扶荞也没嗅到空气中有任何恶鬼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孟扶荞的脾气有些被调动，还没醒，就已经看谁都不顺眼。
　　“出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陈亚萍将手里的蜡烛凑近竖棺，柔光落在孟扶荞脸上，火焰的暖意也随之而来，痒痒的几乎燎到孟扶荞的宝贝头发。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半死不活地瞥向陈亚萍，“不怀好意。”
　　一语便戳穿了陈亚萍的心思，但她毫不在意，孟扶荞骄傲自负，别说现在只是一些直觉，就算明确告诉她前面是个陷阱，摔下去会粉身碎骨，她也会毫不在意地迈上那一步。
　　而只要孟扶荞离开竖棺，离开层层叠叠的锁链以及锁链上的封印符咒时，她就已经掉进了陷阱当中。
　　巨大的蜘蛛网状红色脉络在脚下漫延，四通八达，完全不知尽头在何处，孟扶荞微微皱眉，以她的水平也只能堪堪认出此阵需要倚仗本地风水，改自“朝案结穴阵”，原本是在人死入土后，防止有盗墓贼或过路人闯入安息之地的一项保障，随人心善恶显露出不同的杀伤力。
　　但……朝山与案山只在龙穴附近出现，而孟扶荞虽没离开过棺材几次，也清楚知道陈家村穷乡僻壤，有龙穴但附近没有特别明显的朝案之像，只能称为“鬼穴”或者“鬼龙穴”，当然也借不来多少地脉灵气，不得已只能对阵法进行改动。
　　孟扶荞不确定的是陈家村这些人能力都谈不上突出，单一个还好，聚在一起改阵却能造成极大的威胁，就现在看来这阵还是专门针对自己……他们谋划多久了，又想借此阵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孟扶荞的记忆便是从这里开始断断续续。猩红色的蜘蛛网细看之下才发现是人血，如同静、动脉通过心脏泵动流淌不息，当中蕴含的蓬勃生命力驱使着欲望，能令血尸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陈亚萍忽然摸出一把刀直接捅穿自己的胸口，血喷溅着融入蜘蛛网中，孟扶荞冷眼旁观，她对判官向来没什么感情，在陈亚萍之前她有过更决绝死相也更凄惨的“同伙”，只是孟扶荞不想脏了衣服，因此微微侧身，避开了血污，继而本能令她手一勾，扯出了陈亚萍的魂魄……
　　地上的人还没有死透，魂魄带着人间烟火气和一丝温度就这么进了孟扶荞的肚子，之后血尸所有的记忆便戛然而止。
　　按理说陈亚萍躯体僵硬，魂魄也已经成了血尸口粮，孟扶荞的记忆才应继续，而陈亚萍该就此终止，实际上一个死人，所见所闻却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视角变得很奇怪，自下而上仿佛无处不在。
　　地上流淌的血河逐渐不再杂乱无章，由蜘蛛网变成了具体的图形文字，孟扶荞的躯体被困在当中猛烈挣扎，令她想不通的是这阵法竟然隐含乾坤之大，以血尸的力量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挣脱，而记忆的视角无限放大，顺着地上的纹路向外拓展……这些红色网络竟然遍布整个陈家村，而在错综复杂的“血河”尽头，是一个个活生生割开了喉咙的人。
　　这些人多是自愿而死，火把插在地上，右手或左手拿着菜刀、砍柴刀甚至是水果刀，也有少数非自愿是被人所杀，他们都笔直的躺在地上，脚向外，头向内，颈动脉破损的出血量很快就能要人的命，也只有这样庞大的代价才能限制孟扶荞。
　　随后孟扶荞的身体竟然能自主离开这座牢笼，看方向似乎是朝村内的祠堂而去……盛萤能清晰感觉到这里有一部分的视角缺失，短暂的黑暗笼罩下来，等烛光再度亮起，陈亚萍又忽然活了过来，她在一针一线织补着什么东西，孟扶荞连通她的记忆，能感觉到此物柔软平滑，略微有些腻手，就像……一层人皮。
　　陈亚萍被侵入大脑时做过挣扎，虽然抹去的东西不多，但相对关键，烛光晃一晃又忽然熄灭，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陈家村中地龙翻身，大部分的东西都被掩埋，陈亚萍随之陷入沉睡，她的记忆到此为止，继续搜刮也搜刮不出更多东西了。
　　脑子按褶儿被人撑开观察一遍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便陈亚萍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意识回归的一瞬间仍然腿软踉跄，差点站都站不住。孟扶荞已经收回了按在她头上的手，压迫感仍有残留，让陈亚萍脑门发凉，她甚至怀疑孟扶荞给自己按成了五指形状的秃瓢。
　　院子里的情况在这期间又有了新变化，盛萤只有半个背影还在视线范围内，陈家村这些人只能算是孤魂野鬼，没有厉鬼身上那么深的纠葛，就连案卷都可以偷懒不写，在判官的权力守则中它们属于最末端，除了生前个人能力不详，其它到没什么注意事项。
　　陈家村的亡灵在这世间徘徊了很久，连牌位都拒绝收容，这孤魂野鬼当得非常彻底，野心有没有磨灭不清楚，累是真的累半死，若不是今天盛萤出手，让它们短时间内回到牌位中接受供奉，单就刚刚那一系列的折腾，恐怕早已烟消云散。
　　直到眼下盛萤也秉承“慈悲”的原则，给了对面选择的机会，愿意被超度的站左手边，不愿意的站右手边，先把队排好再说。
　　陈家村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攒下来这么多执念，都白白消耗成这副稀薄模样了，绝大部分还是不愿意被超度，只有寥寥几个站在盛萤左手边，看脸还多是些老弱病残。
　　“没了吗？”盛萤也不生气，她又问了一遍，“不后悔？”
　　这些亡灵按理应该是能说话的，偏偏一个个像没嘴的葫芦，能不搭茬就不搭茬，它们跟盛萤也算有几番交手，别的判官问这话有可能是单纯为亡魂操心，盛萤问这话却难免带着点要挟意味，它们往牌位后面缩了缩，显得更无助可怜。
　　血砂缠绕在区区几个牌位上，连带着周遭白雾也逐渐染上颜色，随后鎏金字样闪过一层微光，空气中对位出现各自的姓名、出生地、出生日期，以及性别籍贯，由血砂贯穿一笔勾销，白雾形成的人脸凌空颔首算是谢过，重入轮回中去了。
　　只是……陈家村这些人已经滞留太久，魂魄难免缺损，就算进入轮回恐怕也是畜生道。
　　“你们不愿意自己走的话，我就只能勉强了。”盛萤转头就是一声“阿弥陀佛”，将佛号念得就像“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简直活阎王下凡将小小判官笔抡出了千钧架势。
　　陈家村：“……”
　　所有亡灵都莫名其妙打了个激灵，它们是有自保之法的，毕竟活着的时候就能将判官与血尸玩弄于股掌之间，死后又积累了更多经验，别说面前只有一个身体孱弱的盛萤，就算孟扶荞亲自杀到，也未必就完全处于下风。
　　判官想要勉强，为了继续留在世间，陈家村的亡灵当然要挣扎，它们很快织成了一道防线，将盛萤困在断壁残垣当中，而此地原本就有谢忱沣留下的符咒碎片，陈家村的亡灵们极其擅长利用这一点，很快就形成了关门打狗的架势，从远处看似乎里里外外并无阻拦，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发现空间逼仄，四处都是空气墙。
　　盛萤抬起眼眸，她一点都不在意周围这些变化，相反血砂呈细弱手骨状将最前头的一张人脸给扯了过来，白雾不等同于尸体，拉拽过程中难免有些许损耗，跟飞机云似得在身后留下道残影。
　　盛萤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如果不吱声或者让我发现你说谎，我会抽你一魂一魄并将剩下的送去投胎。”她微微挑了挑眉，“魂魄受损神志不清，自然傻乎乎的问什么就答什么……损毁魂魄非我所愿，但为了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只能委屈你们了。”
　　亡灵：“……”
　　陈家村四百余口人，老弱病残都送走的情况下还余三百多，盛萤这意思明显是一个不行就换吓一个，总能遇到个口风不严或者意志薄弱的任她摆布……这哪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判官，感觉撒旦和阎王联手也不过如此。
　　“那我们开始吧，”盛萤眼角一眯，“你们制造仿制品，但这种仿制品需要和真货捆绑才能获得认证，所以你们的目的不在于取代判官与血尸，而在于增加这两者的数量，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12 16:46:18~2023-05-13 17:1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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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面前的亡灵是个正处在壮年时期的男子, 脸型很方正，按皱纹走向来看不太爱笑，他被盛萤束缚住, 白雾之中缠绕着一层层虚浮红色，看起来诡异又危险, 他死死盯着盛萤，似乎在留意对方的动作, 并打算咬紧牙关装哑巴, 无论盛萤问什么他都不搭理。
　　盛萤也不问第二遍, 她只是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开口就直接伸手将亡灵一分为二，牌位上的金字闪过，随后归于寂静。盛萤掸开面前漂浮的血砂, 她微微一笑, 将目光落在剩下的人脸上, “下一位选谁好呢？”
　　亡灵：“……”
　　它们刚刚只能算是心理受迫,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那现在这种惊惧就已经实体化, 盛萤看起来纤弱苍白眉眼温和，也没什么过于锋利的棱角和表情，甚至因为刚刚受了点伤, 站久了身形微有些晃, 她将左肩轻轻挨在半裸露的门框上，说话时眼眸稍敛，那种隐藏其下的杀伤力就被轻松抹去, 平平淡淡地就让人心惊肉跳。
　　陈家村这些人当了大半辈子阴谋家, 碍于判官对亡灵的压制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但里子不会轻易服输，它们很快就在盛萤周围环成一圈，口中不断念诵着类似经文的东西，空气仿佛同频共振，两根透明长绳忽然拴住了盛萤的双手腕，很快她就发现不只手腕，脖子和脚踝也被束缚，离五马分尸只差一个强外力地扯动。
　　盛萤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摇摇头轻声道：“杀了我陈亚萍可就做不实身份了。”
　　小小衙门中现在有四位判官，陈亚萍自己不算，剩下的一位过去式，已经死了几十年，此时困在东厢房中倚仗地脉之力才没有大杀四方；另外一个未来式，盛萤不死，孟扶荞不放手，陈巧雪就不是真正的判官，只能算普通人。
　　唯独盛萤这个能即插即用，她也是陈家村这些亡灵几十年前活蹦乱跳的时候就已经选好认定，没有盛萤，陈亚萍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亡灵的反抗完全徒劳，被死死拿捏。
　　盛萤转动手腕，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她眉眼放弯轻轻“哼”了一声，“原来你们真的不敢动我啊？明明弄死我，让陈巧雪成为新的判官解决这里的麻烦才是最优解，之后你们可以故技重施，让陈亚萍与陈巧雪成为搭档，而孟扶荞再找下一任判官就行了。”
　　可偏偏陈家村这些人对盛萤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甚至受她威胁不敢妄动，就连盛萤给它们一个机会，形成五马分尸只差抽马一鞭子的局势，它们还能继续唯唯诺诺，这就说明换一个判官的计划不可行，想要达成它们的目的盛萤是关键点，还是不可替代的关键点。
　　不过对陈家村的人来说盛萤比起“关键点”，现下看来更像它们的“报应”。
　　“既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建议你们还是乖乖回答问题，”话是这么说，盛萤却没继续纠缠要一个答案，反而顺着往下道，“血尸跟判官虽然是绑定关系，但在规则中有前者才能有后者，所以你们想要增加双方数量只需要将心思放在制造血尸上就可以了……”
　　陈家村的亡灵已经连装死都装不下去，它们面面相觑，口中咒语越念越急，连带着盛萤四肢上的束缚也越来越紧，甚至勒出了红痕，但他们确实心有顾及，所有行为都停留在警告的层面上，没能更进一步。
　　“增加血尸与判官的数量对你们而言应该只是过程而非目的，”盛萤的语气不疾不徐，她素来不太爱说话，平常也是孟扶荞戳一下才蹦一句，为了把握时机尽快戳穿陈家村这些亡灵的图谋才不得不话赶着话，不给对方松口气的机会，“那再想想，增加了血尸和判官的数量对你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在这个双人体系中，真正起作用的是判官，血尸更像印信、保镖和领路人，而判官的职责往复杂了说，要牵扯进许多涉及轮回玄学的东西，往简单了说其实也就一句话“超度亡灵，维持世道平衡”。
　　陈家村的人并非世代都生活在山坳中，照盛萤打听到的信息来看，他们大多十九世纪初才陆续搬过来，且这些人彼此之间有共同点——无论占卜、问米都要触碰阴阳边界，很难说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早早布下了这一局。
　　盛萤每说一个字，这些白雾凝成的脸孔就铁青一分，表情阴沉到几乎往下滴水，天平似乎已经完全偏向，盛萤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陈家村的人很有韧性也很有决心，搞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出来，不可能因为自己三言两语就选择放弃，更应该绝境中求生才对，何况陈亚萍并没有如预期中鸠占鹊巢，也就是说不管它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都卡在了这一步。
　　三个臭皮匠还抵一个诸葛亮，陈家村四百余口筹谋这么久，不可能有如此薄弱且不留后手的环节，现在就放弃很明显为时尚早。
　　“你动作好慢。”孟扶荞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兴许是习惯了血尸的神出鬼没，置身剑拔弩张之中盛萤也没被惊到，她稍稍抬起眼睛，露出些疲惫和委屈，“这是四百多个会动心眼的人，我已经很努力了。”
　　孟扶荞：“……”她一眼就看出盛萤的故意，却不戳穿，只是用指尖划过盛萤手腕，“早点解决我们早点出去，困在这里时间太长你撑不住，我也饿的越来越快。”
　　血尸的出现无疑让亡灵们更加瑟缩，他们现在这副模样能做到的事情到底有限，游魂野鬼的杀伤力实在不怎么样，也因此它们才需要谢忱沣和伏印这样的例外来搅局，可惜事情进行到这一步，预想中的制衡并没有发生，它们只能谋求自救，也就是说底牌要被逼出来了。
　　盛萤决定火上浇油，血砂卷席着扑向亡灵，像是打算干票大的，抓到几个就地超度几个，对面果然不再束手待毙，茫茫雾气迅速扩张，血砂刺入其中也遭到了稀释，但浓雾扩张的范围却十分有限，从案台开始到盛萤面前小半米结束，紧接着面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出现了一刻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场景。
　　似乎是一片荒野杂草地，可惜出现的时间太短，笼罩在浓雾中又不甚清晰，当幻象开始，所有牌位忽然内收，像是直接坠入了另一层空间，就连血砂都被阻隔在外，不等盛萤有进一步的举措，骤然出现的空间又骤然闭合，只留下断壁残垣与当中空荡荡一张条台。
　　这是一种集体搬家的行为，可搬走的只有亡灵牌位，陈亚萍跟谢忱沣却像可有可无的行李被扔在了原地。
　　此时的陈亚萍就跟在孟扶荞身后，她只是没有跨过那道门槛继续往里走而已，不代表她的眼睛瞎了，陈家村的亡灵很明显弃车保帅，她也没什么怨言，只不过低下头，看着地上一圈灰尘。
　　“怎么回事？”孟扶荞将盛萤手腕上缠着的透明细线扯断，随后向前几步摸了下空荡荡的条台，“这里是判官开设的衙门公堂，除非事情得以解决，否则进来的都出不去，它们……”
　　陈家村的亡灵的的确确消失了，连带着它们的牌位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孟扶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她毕竟不是判官，又长时间因为别人的畏惧躺在棺材中，继而游离体系之外，所以很难说之前有没有极度稀缺的例外。
　　盛萤活动着刚被解放的手腕，亡灵没有将她五马分尸，下手却也不轻，所有被束缚的地方都被勒出了细微红痕，短时间内难以消退，好在袖子垂下就能完全遮掩。盛萤只是有些懒惰和刻意，那一圈红痕从孟扶荞眼皮子底下掠过，指尖也落在了条台上。
　　盛萤道：“陈家村的亡灵本来就不可捉摸，何况我们人类虽然寿命有限，但经验可以通过口述或文字记载代代相传，就算他们每人只活二十年，四百多人和他们祖祖辈辈的积累都结合起来也有成千上万年，多艰难的事都能找到突破口。”
　　卜卦问米能达到灵验的程度，基本都有家族渊源，单靠自学很难入门，所以陈家村这个经验积累更加非比寻常。
　　“那倒也是，你们人类奸诈狡猾，无论相处多久都不可信。”孟扶荞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好，她沉稳却也乖戾，多数时候潇洒少数时候不讲道理，即便如此这么冷冰冰刺人一句也很少见。盛萤扭头，掠过她朝身后的陈亚萍看了一眼，“怎么，跟你前任又闹别扭了？”
　　孟扶荞：“……”
　　像是被刚刚那句话扎了心，她眯着眼睛盯着盛萤看了好一会儿，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沉沉阴气，好在没多久孟扶荞又放松了表情，她轻笑一声，“是啊，我找回了一点失去的记忆，我这位前任能耐真不小，差点将我生吞活剥。”
　　这些话并没有咬耳朵，从条台到门口也不过几步距离，没有了陈家村呼啸扩散的亡灵，整个院子都有些冷清，不管前面的人说什么，陈亚萍都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她的反应很平淡，有种脸皮厚到不怕戳的感觉。
　　“话说血尸能被超度吗？”盛萤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不能，”孟扶荞斩钉截铁，“血尸只有灰飞烟灭。”
　　院子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风很轻易穿过断壁残垣，将彼此长发搅和得有些乱，陈亚萍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她还是低头看着脚底灰尘，静默仿佛一尊雕像。周围空气比起之前来显得更加干燥粗粝，盛萤手背的皮肤又开始皲裂，血腥味淡淡地漂浮空气中，孟扶荞的瞳孔微微紧缩，随后有些玩味地撇过目光，跟盛萤一样看向了陈亚萍。
　　血尸以无尽的破坏欲为底色，对人类灵魂和血肉的渴求只是其中一种外在体现，即便是孟扶荞这种经验丰富的前辈都压抑不住，而陈亚萍作为仿制品，还是相当成功的仿制品，内核必定不变，她对人血，尤其是判官的血同样充满了欲望，难以克制，不可消磨。
　　果不其然，陈亚萍的眼神都变了，她在勉力坚持，连眼神都不敢与盛萤产生接触，五感中的嗅觉反而更加敏感，陈亚萍有一种烈日沙漠中前行了整整三天，饥饿、缺水、疲累……五脏六腑都在血腥味中萎缩烧灼起来，理智难以拴住身体的本能，她是如此的想要将盛萤吞吃入腹，甚至一个盛萤还不够，整个院子，院子之外的勃勃生机她都想要。
　　陈亚萍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个无底洞，耳边有个声音说“要用无数灵魂才能填满”，实际上她自己清楚这个无底洞根本填不满，就算全世界的生灵都装进来也不过杯水车薪。
　　“原来是这种感觉。”陈亚萍红着眼睛，她的视线已经开始被黑暗覆盖，精神难以抽离欲望的旋涡，每一寸血肉皮肤都叫嚣着饥饿，孟扶荞就站在她前面不远处，冷漠又同情，“就是这种感觉。你该庆幸你只是仿制品，这种感觉来的如此缓慢也不是巅峰，不像我们，自诞生就困在其中。”
　　血尸没有超度和转世这一说，他们缺少灵魂，就像圆满的器皿被敲去了一个角，终身都在寻找让自己恢复完整的办法。陈亚萍原本是个判官，在她灵魂被孟扶荞吞噬的那一刻，才算具备了成为血尸的必要条件，也就是说现在的陈亚萍已经不可超度，她在判官的能力之外，属于孟扶荞。
　　盛萤手上的皲裂还在扩大，血顺着纹路渗出来，并不算严重但看着还是有些狰狞，她跟孟扶荞都已经转过身面向门口，正房的大门在之前已经被“连根拔起”，合页都崩裂了，一半直接飞出去，掉在不知名的角落，另一半扭曲破损，摇摇欲坠，因此视野开阔不受阻，绕过陈亚萍就能看到那颗吊死人的树。
　　谢忱沣瘫在那棵树下，身首分离，伏印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出来了，此刻正双手抱着谢忱沣的那颗头仔细端详，距离毕竟有些远，加上光线不好树影婆娑，难以看清伏印的表情。
　　原本他只能呆在东厢房中，大概是陈亚萍的出现导致阵眼转换水汽扩张，伏印才慢慢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他跟董鸢不同，董鸢要顾及自己现在用的是别人躯体，而这个“别人”胆子小嗓门大，一点惊吓就能在脑海里嚎啕半天，别说捧颗人头来看，就是血溅出来都得撇开眼睛，所以不能实地享受报仇的快感。
　　仔细想来现在的情况已经没那么复杂，董鸢不过一缕残存的意识，随时间推移会不断衰弱，长不过两三个月，短可能几个小时，他就会完全属于过去，伏印跟谢忱沣会麻烦一点，旱魃、厉鬼都在判官的业务范围内，属于送给盛萤的经验大礼包。
　　至于陈亚萍……可以留，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有待挖掘，但不能完整的留，仿制品这个状态必须进行压制，否则遗患无穷。
　　直到现在盛萤都没想明白陈家村的人怎么会只顾自己逃命，将陈亚萍扔在这里管都不管，它们花了那么大力气才仿制成功一个陈亚萍，所有的计划应该都要围绕她展开，关键时候就算要断尾求生也不该是这么个断法。
　　空气中积压的血腥味已经不只是“淡”，而开始能为人捕捉，陈亚萍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崩断，孟扶荞还有空感叹句：“不愧是前任判官，能撑这么久。”
　　就在陈亚萍要扑上来的一瞬间，隐藏在空气中的血砂忽然显现，一层勾着一层，如锁链扣锁着腰与四肢，看着纤细易碎，但陈亚萍就是挣脱不开，孟扶荞稍有些惊讶的“嗯？”了一声，问盛萤，“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手背刚开裂的时候，”盛萤温良无辜，“判官最了解血尸也最会封印血尸。”
　　孟扶荞就是那个被了解被封印的对象，当然判官对血尸的伤害只是一层皮毛，即便有那口伴生的竖棺，以及竖棺上历代判官一层一层加固的封印，也就起了个勉强限制自由的作用，所以盛萤与孟扶荞心里都很清楚，血砂形成的锁链只能暂时困住陈亚萍，加上她阵眼的身份，这个时间只会更短，但也碍于她阵眼的身份不得不以束缚为先，谁也不知道没有她这座院子会呈现什么格局。
　　“先解决再说，”孟扶荞倒是很快就找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办法，“反正也不会比之前或之后更麻烦了。”
　　陈家村这些亡灵跟盛萤打过照面就算有了备案，之后都属于是她的责任，千里万里都要追回来，否则事情不算完结，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相较之下陈亚萍倒没那么重要。
　　盛萤叹了口气，她走到陈亚萍面前，两者相隔半臂距离，确保眼前“人”就是发起疯来也够不到自己，她才尽忠职守地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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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判官总是以超度为先, 而超度对象徘徊人世死活不肯投胎都源于各色各样的执念，问出来并加以解决是最快的渠道，尽管大部分时候对方并不会主动回答, 需要物理劝导，也因此时间一长判官们容易形成职业病, 在明知陈亚萍不可超度的情况下，盛萤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陈亚萍的神智已经被燃烧殆尽, 她在无尽的欲望中起起伏伏, 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原始本能中完全不值一提, 她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饥饿、贫乏、恐慌……她急需填补自己，但即便在如此困顿的情况下，她还是听见了盛萤这句话。
　　一个普通人要接受判官的身份和职责并不容易, 要从判官变成血尸更不容易, 得有足够的精神力做支撑才能一关一关地挺过去。陈亚萍当然也有所求, 且执念很深, 正是这份执念让她有勇气走到了眼下这一步。
　　盛萤只不过象征性地问一下，没想得到回应, 谁知陈亚萍真能锲而不舍地挣扎出来捡这个白工，她扯动锁链的力道陡然变小，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三个字, “沉水潭。”
　　沉水潭现在是个无人问津的小景区, 与陈家村所在的山坳相邻，盛萤曾路过两三次，那地方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就算白天也有些鬼气森森。
　　这三个字已经是陈亚萍的极限, 她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盛萤与她的距离太近了，那股新鲜的，充满生机的血腥气几乎将陈亚萍淹没，血尸的捕猎本能让她早早设下陷阱，本以为到达极限的锁链居然还能再向外拉上一截，墨色火焰攀附上盛萤衣袂，盛萤第一反应却不是躲开，而是无奈叹口气，“就算过河拆桥，这也拆得太早了。”
　　遗言才刚刚交代完就迫不及待动手，这不等于拼尽全力说了句废话？
　　陈亚萍既然是仿制品，孟扶荞作为她的“原作”之一，颇有些心意相连的默契，黑色火焰刚冒头就被孟扶荞掐灭在衣服边缘，没有形成大规模扩张，这种黑色的火焰温度并不高，一旦烧起来却可以焚毁一切。
　　对血尸而言大规模无差别的破坏行为也会带来满足感，甚至可以算高端代餐，苍生悲哭能让他们心理层面上“填饱肚子”。
　　“你要继续留着她？”孟扶荞救火时推了盛萤一把，让她离开陈亚萍张牙舞爪的范围，后者踉跄几步，背部撞在条案上，撞得并不重，只是以盛萤容易青紫的体质，估计还是会留下痕迹。
　　盛萤想了想，“你想个办法弄得半残，我留她还有用处。”
　　“变态。”孟扶荞评价，“好歹也是我半个同类。”
　　孟扶荞的物伤其类也只是短暂出现，她很快就就没了这层同情，血尸的自尊心很强，要是某天她像陈亚萍一样被欲望操纵宛如野兽，对孟扶荞而言才是一种侮辱，她宁可自己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盛萤的话说完就打算离开这里，伏印在院子里渐渐有失控迹象，它抱着谢忱沣的头，干燥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在院子里扩散，董鸢已经暗搓搓退开了一段距离……
　　陈巧雪的身体跟盛萤的差不多，即便有地脉水汽的保护，手、脸和脖子这些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有干裂，并且一旦开始出血——哪怕只是平常可以立马愈合的细小伤口，血也会止都止不住，以几十秒一颗血珠的速度不断往外渗。
　　“帮个忙，谢谢。”盛萤指了指挡在门口的陈亚萍。
　　正房的门虽大，但一个人张开双臂将中间挡住就基本留不出什么空间，盛萤现在不是很想跟陈亚萍产生正面冲突，她超度不了没有魂魄的东西，单纯打架也未必会是陈亚萍的对手，而到目前为止她的消耗已经太大，甚至有些提不上力气，腰上浅浅撞那么一下都疼得刺骨。
　　这么冷的天，孟扶荞还是看见盛萤额角起了一层薄汗，为防长久饭票兼储备粮直接报废在这里，她还是将原本想说的话噎了下去，沉默着走到陈亚萍面前，将自己的仿制品挡在墙角处，让出门口的大片空地。
　　陈亚萍这时候又显得很平静，血尸即便被欲望掌控，也不会呈现疯癫形态，只不过所有理性都被掩藏，聪明才智全部放在填补空虚上，维持冷静、布局狩猎，无暇顾及其他，直到得手后血尸才会短暂性恢复正常。
　　平静不见得比疯魔好对付，陈亚萍不蠢，谁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盛萤临走前又看了陈亚萍一眼，孟扶荞因为现在的她物伤其类，盛萤对之前的她也有相似的感情，陈亚萍再怎么说生前都是判官，判官顶着一副顽固不化的圣人脑袋，竟也会沦落到而今这般地步，中间肯定发生过什么大事，可惜清醒的陈亚萍不肯说。
　　尽管正房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连屋顶都只剩下一半，碎砖石和木头散落的遍地都是，走路都不太方便，但比起四面空旷的院子还是好上太多。盛萤刚一出门就有干冷的空气袭面而来，当中似乎裹挟着看不见的沙尘，脸上的皮肤重新开裂，盛萤能感觉到眼下有温润液体渗出来，顺着半边脸往下滴。
　　伏印半侧过身看向缓步而来的盛萤，它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眼神放空，说不清落点究竟在哪里，尽管手中抱着谢忱沣的头，伏印也没什么感情上的起伏，报仇了他不开心，失去亦师亦父的长辈也不遗憾，整个木头桩子往院子中央一杵，而盛萤将手中判官笔掷入地下，一瞬间像是牵动了风水走势，空气温和了许多，至少盛萤脸和手背的伤口不再增多。
　　“我不想离开，我还有事没做完。”伏印忽然开口，它痴愣无情，以至于这话说得不像请求而像通知。
　　盛萤点点头，她道：“你放心，我明白。所以问一下，你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呢？”
　　伏印像是忽然死机，卡了半晌才得出一个结论：“反正是有。”
　　“你是判官，就算死了变成旱魃又迟钝又冷漠，也只是抽空了情感没有失去记忆，”盛萤并不着急，红色的血砂从判官笔上散溢出来，环绕在她五指间，有如一层绯红色的薄雾，“你该知道所有滞留世间的亡魂跟你都是同样的思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一心要留下。”
　　旱魃十分难对付，要不是有谢忱沣留下的风水局加上伏印生前做好的准备，盛萤跟陈巧雪这种普通人早在它孵化成功的瞬间就撑不住，成一具干尸了。盛萤成为判官的时间还不长，积累的经验不够，厉鬼都没碰到几次旱魃更是书上见过，她在这里浪费唇舌就是希望对方能自己看开立地成佛，继而省下她的麻烦。
　　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重物相撞的声音，吊在树梢上的女人在没有风吹的情况下如同钟摆，小腿一下一下砸在树干上，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这种情况本不该发生，伏印当年已经将院子里死去的所有人超度，只剩下执念深重的谢忱沣无能为力，即便如此也尽己所能延缓了谢忱沣觉醒为厉鬼的时间。
　　既然只是一具尸体，没有魂魄不能成鬼就不该有这样无风自动的行为……伏印抬头呆呆看着她良久，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爱听戏吗？”
　　盛萤稍怔，她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伏印又道：“这院子里死去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嗜戏如命。”若单纯为了混一口饭吃，他们根本不至于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跟着谢忱沣北上。
　　三十几年前的媒体还不如现在发达，彩色电视虽不算稀罕物但数量也不多，能调节的频道更是有限，所以大部分的人还是选择线下娱乐，听戏就是其中一种。
　　通常是由村子里有名望的人进行组织，联系专门的戏班子搭台连唱好几天，或者谁家老人百岁喜丧也请，热热闹闹的，有时候台下位子不够坐，还扛着自家长条凳去，再拎一袋瓜子花生，有小孩的买瓶盐汽水，在当时就算盛会。
　　草台班子里多是些没唱出什么名头的人，就算有也是全盛期已过，提起来大家都知道这么个人，只不过嗓子已经不太行了，戏班子也不要求他有多大的能耐，挂个家喻户晓的名就行，对外推销的时候好说话，何况大部分人只是看个热闹，听不出亦或根本不在乎专业水平。
　　谢忱沣的戏班子就属于这种草台班子，一年到头四处漂泊，大部分都是些没家的，指着他讨生活，小部分则是因为谢忱沣的草台班子口碑一直不错，加上他多少也算名师弟子，还受到祖师爷庇护，生意红火，偶尔还能登报，吸引力不小。
　　为了保证收支平衡，谢忱沣的班子规模一直不大，且“入职条件”非常苛刻，就连杂工也全是由他一手挑选。
　　而这些人就连谢忱沣，在他暴露出本性之前也是戏痴。伏印刚入行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很多规矩都是谢忱沣手把手教成，其中包括一条：人在舞台上无论表演什么都要真心实意，特别是有关阴阳两界的戏份，倘若有半分不尊重，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这点盛萤倒是很有体会，游魂野鬼能耐不大心眼特小，大概是受亲人嚎丧一嚎三天不给休息的影响，各个敏感暴躁，连盛萤偶尔也要白米饭里插根香放在路口，以免这些东西闯到她店里影响生意。
　　“这院子里的人除了我都是谢班主的帮凶，而我是厉鬼的帮凶。”伏印寡淡的语气仍在继续，“在厉鬼将他们都杀光之后魂灵不安，到处肆虐，几乎各个都要惊醒，所以我撒了个谎。”
　　伏印低下眼睛，“我告诉他们这只是一台戏，戏唱到终章自然该下台，我提着灯笼将他们引上了黄泉路。”
　　怪不得……怪不得有人死时脸上还带着妆。
　　刚离体的魂魄单薄如飞蛾，会不自主跟着摇晃的烛火，很久以前的判官经常用这种办法引渡，但前提不能是趁人昏昧，以撒谎来骗取信任——
　　毕竟两者关系是建立在平等公正的基础上，否则判官可以单凭一张嘴就说服亡灵为己所用，无论谋财或害命都轻而易举……伏印倒是个人才，超度董鸢这个厉鬼留下隐患也就算了，这满院子的游魂也没能干净送走。
　　他们进入轮回之前都以为自己仍在戏台上，一点执念导致三魂七魄分家，留下了残影，而伏印又不能放任不管……三魂七魄主管不同，绝大部分前去投胎，剩下的碎屑迷迷糊糊且相当孱弱，说不定会被什么居心叵测的术士拘走，所以他们都被伏印藏在容器中，偶尔才出来放风。
　　这种魂灵几乎是风一吹就散，判官想超度都无从下手，伏印纵容厉鬼杀人，原本就要承受责罚，他不能进入轮回路，就一直守着他们，也就一直记得自己还有事没有做完。
　　亡灵最忌执念深重，尽管伏印是判官受罚，但能孵化成旱魃也得靠他自己努力，盛萤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她猛然意识到伏印现在就是受伤的猛兽，不计代价想保护好这院子里所有的“人”，确切说是由这些人共同组成的、属于伏印年少时的一段美梦。
　　盛萤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伏印将谢忱沣的头拼到脖子上，随后再去捡散落的四肢，他好像没意识这有什么不对，也可能意识到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希望谢忱沣能像个过家家用的傀儡玩具，永远在这座院子里陪着他。
　　这副场面异常阴森，可伏印身上透出来的却是近乎残忍的天真，让盛萤感觉他在红茧中孵化时脑子被落下了。
　　戏班子里的其它人先不说，毕竟只是魂魄残影没有自我，谢忱沣却是彻头彻尾的幕后主使者，他可不会任由伏印摆弄，何况伏印这个梦里还有董鸢……董鸢已非董鸢，前尘往事皆已放下，陈巧雪又是个胆子虽小但有主见的，出于恻隐之心也只愿意陪他短暂一时，到最后即便畏惧，小姑娘恐怕也不会退缩求全。
　　伏印这场过家家的游戏注定要由一个人来打破，需要顾虑的点无非是旱魃发疯比较少见，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应付。
　　董鸢横向挪了几步，将自己挪到盛萤旁边，“我与伏印都是孤儿，我是因为生下来先天不足体质太差，家里觉得养不大，就算能养大成本也太高不划算，所以谢忱沣路过愿意花钱买的时候，几顿饭钱就将我卖了，伏印……跟我不一样，他不是被抛弃的，当时山区闹匪患，他父母都被杀了，流落到戏班子里被收留。”
　　盛萤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小指第一指节上绕着圈血砂，稍做牵引判官笔就跟着晃了晃，像是略微转换了一个方向，不过判官笔圆柱形，上下又长得一样，就算有什么变化也看不太出来。
　　董鸢也不管这些，他脑子里的陈巧雪很有些话唠，短时间内就将盛萤推销成功，并称之为“我遇到过最厉害也是最好”的判官，甚至承诺：“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她，我相信她都能解决”，本就是一体同心，陈巧雪这么想董鸢就不得不这么想，活生生将一个沉默寡言有些内向的人也逼成了话唠。
　　只不过迄今为止陈巧雪一共就遇到三个判官，一个伏印是死的、疯的，一个陈亚萍同样是死的、疯的，只有盛萤活着且正常，样本过小，衬托出她的光芒万丈来……所以此番承诺实在不可信。
　　董鸢的话音仍在继续：“谢忱沣对我们的教导细致且全面，戏班里的人来来往往对我们也都很照顾，之后经过几年时间才形成现在的格局，班子规模缩小，人员逐渐固定，就像一个大家庭，至少表面上和和睦睦的。”
　　“伏印性情宽厚，年纪小也调皮却常常包容我们，他第一个发现房间里供奉的神像出现了问题，也推断是谢忱沣动了手脚，毕竟我们那间屋子只有班主可以随进随出，只是那会儿我们都认为谢班主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也肯定是为了戏班和我们好，所以谁也没有主动问。”
　　刺穿神像双目和双耳的钢钉很细且短，不凑近仔细看其实不太看得出来，董鸢和伏印从小学戏对华光大帝尊崇无比，早晚敬香的时候也不会直视，伏印发现不对劲的时机已经偏晚，说不定谢忱沣连风水阵都摆好就等着阵眼归位了。
　　“你见过栅栏里的猪吗？因为需求的肉质不同，所以喂的饲料也不同，我跟伏印就是养在戏班子里的两只猪。伏印注定要成为判官，而我的骸骨注定要成为阵眼，血肉要被炖煮瓜分……我也是死前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是一味药，吃了我的肉瘸腿的能够站立，瞎眼的能够复明，倒嗓的也能重新唱戏。”
　　既然是戏痴，这样的诱惑未免太大，完全就是谢忱沣准备好了胡萝卜，就吊在饥肠辘辘的驴嘴前，让他们的欲望在阴暗处不断滋长，一旦放开栅栏，所有的道德都在顷刻间倒塌衰颓。兴许之后冷静下来，也会为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惜后悔，可当时的“渴求”一定远远高过了理智，所有人仿佛血尸附体。
　　他们并不知道珍珠蛊的宿主在成熟后的确是一味药，却是一味致幻药，就算知道其实也没什么用，谢忱沣也同样在他们的茶水里下了珍珠蛊，心智早被蒙蔽，情绪和行为都已经极端化。
　　董鸢的经历比伏印要惨痛许多，他死时按腿地按腿，绑手地绑手，抡斧子地抡斧子，无一人无辜，可即便这样他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不可置信居多，恨都冲淡了几分，伏印恐怕更难相信曾经的相依为命嘘寒问暖都是假象，他想玩那个过家家的游戏其实只是想在”童话故事”里修复自己。
　　盛萤能明白董鸢想表达的意思，被辜负背叛是导致伏印发疯的根本原因，判官水晶般的心被最爱的人们碾碎了。
　　随后董鸢又说了一句话，“除了伏印和玉姨，戏班子的其它人都是死在我手上，我也算为自己报过了仇。”
　　他说得玉姨应该就是“玉浓”，那吊死在树上的女人。
　　忽然，整个院子被卷入一场狂风之中，枯树枝被摇得猛烈作响，半截杆子没在黄土中的判官笔就像一把锋利长刀，将整个院子一分为二，中间形成道相距半米的鸿沟，深不见底。血砂在盛萤周身拉开一方不受干扰的天地，她抬眼往鸿沟另一端看去，仿佛在看一个镜像世界，只是那个世界里伏印不在拼合尸体，而在长条凳子上认真压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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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出现眼前这种情况并不奇怪, 判官审案开辟出来的“衙门”本就虚实结合，且与亡灵本身的关联很大，伏印精神紊乱导致异常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分界说是以判官笔为中心, 其实院子中这棵树才是关键，它直接一分两半开, 傻不愣登杵在石子铺成的小花坛中，盛萤这边的枯槁沧桑, 树枝脆生生的一点韧性都没有, 另一边却枝叶繁茂, 看起来似乎是盛夏，阳光刺眼，半个院子里挤了不少人，唯独没有谢忱沣和董鸢。
　　也挺好理解的, 尽管谢忱沣呈身首分离的鬼样子, 至少魂魄很健全, 不可能陪伏印演戏, 而董鸢被盛萤纳入保护范围内，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两位要是在另一边，分分钟将好梦变成鸡飞狗跳的噩梦。
　　情况复杂盛萤却一点不着急，伏印能将谢忱沣和董鸢排除在外, 却不能将孟扶荞也丢出来, 以至于欣欣向荣的半边有个正房格格不入，在灿烂阳光中继续保持着自己的破烂不堪。
　　孟扶荞就在这堆废墟里站着，她已经用锁链将陈亚萍绑成了粽子, 这些锁链是竖棺上的一小部分, 贴着历代判官费尽心血画出来的封印符, 原本是为了限制孟扶荞的自由，只不过棺材属于孟扶荞，是她的个人财产伴生物，束缚她的同时也可以为她所用，感觉上像是一种补偿。
　　陈亚萍被压制得厉害，没有魂魄的躯体在遭受重创之后已经有灰飞烟灭的迹象，整个左半边身子都消失不见，形容有些诡异，当然比起伏印来半个身子的人都显得比较正常。
　　判官们真是不疯则已，一疯惊人。
　　孟扶荞站在四分五裂的门前，抱着手，半边肩膀压在门框上，血尸将同类视作最好的口粮，她刚刚也凑近闻了闻陈亚萍，可惜味道完全不对，一股放了很久的死尸腐臭，孟扶荞就算再饿，也不至于抱着尸体啃，再说有盛萤这支安慰剂，她也没有饿到那种程度。
　　从正房到桑树的距离并不近，三进的院子很有些空旷，哪怕谢忱沣入住重新修葺，填去了很多山水造景，只留下大片可以用来练功的平地，也没有完全除去建筑的气派，孟扶荞远远望着盛萤，倏忽间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透过人间在看一幅水墨画，灰蒙蒙中只有血砂这一抹亮色衬着盛萤眉眼，她明明没有动，凛凛怒意却扑面而来。
　　“完了，”孟扶荞垂下眉眼轻轻笑起来，“有人要倒霉了。”
　　刚刚的巨大动静除了将整个院子一分为二外，还将伏印一分为二，留在盛萤这一侧的继续修补谢忱沣，很有些勤勤恳恳，谢忱沣已经装了半天的死，终于在四肢只剩下左腿还流浪在外时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看向伏印，随后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
　　他是死在董鸢手上的，灵魂中残留着些本能的颤栗，当陈巧雪还是陈巧雪时这种本能并不明显，可此时小姑娘身上另一人的痕迹太重了，十几年朝夕相处，董鸢是由他养育长大，换个壳子谢忱沣也能认出来，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故人重逢，所以之前大雾之中才会惊得几乎失去冷静。
　　陈家村的人几十年前就起开始过卦，当时谢忱沣也在，只不过年纪太小上不得台面，只能坐在祠堂的外面捉蚂蚁玩儿。
　　在他的认知中陈家村这些人都不是人，是鬼是妖，执着疯魔，由他们经过无数推演形成的卦象不该有这么多的意外发生，大到影响全盘计划的且不说，就连董鸢这样的小意外也层出不穷……早早死去的人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之后还有伏印，他也是变数之一，若非他死前改变了风水阵的格局，当旱魃孵化出来的一瞬间，没有地脉水汽保护的盛萤跟陈巧雪就会变成干尸。谢忱沣一直觉得自己拿捏了所有人心，结果现在他被算计得毫无招架之力。
　　“你醒啦？”盛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谢忱沣身边，她半蹲下来，声音稳稳轻轻的，掩在狂风下有些难以捉摸，“我需要你帮个忙。”
　　谢忱沣想摇头说不帮，可惜他的脑袋是刚拼上去的还没长实，稍微一动就有可能重新掉下来，谢忱沣这个人很在乎形象，脑袋滚一次就算了，再滚一次鼻青脸肿还破相，他多少有点不乐意。
　　盛萤继续道：“伏印的案卷与戏班子牵连极多，从你收留养育他开始，到董鸢被杀，他纵容厉鬼报仇，大部分已经被填满，唯有一处始终空白。”
　　伏印进入盛萤的客栈时，本身就是普通游魂，深厚的怨念漂浮在他周身，却不是以他为主体，相反伏印自己的执念和怨气都相当一般，他更像是被什么外部力量束缚在世间，而非自己想不通强留于此。
　　刚开始盛萤以为天谴就是这股外部力量……伏印曾经是判官，判官受罚有很多种，全都可以归类为天谴。天谴刚烈，有如人间律法，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持正，所以伏印纵容厉鬼杀人可以雷劈火烧，上刀山下油锅，可以入畜生道、饿鬼道甚至永不超生，唯独不能是化为鬼魅旱魃所有一切害人的东西，否则天谴也在纵容杀戮，与伏印所为又有何不同。
　　一段红线忽然出现在盛萤掌心，这段红线是由血砂组成，但不受盛萤的控制，它是薙人蛹上的一部分，谢忱沣之前用它来“封印”陈家村的亡灵……兴许是判官已经死去的原因，这段血砂的颜色偏暗，轻轻一搓便由攒聚的红线变成了流沙，当中浮动着怨念，可与普通怨念又不太一样。
　　盛萤凑近谢忱沣，从血砂中散溢出来的怨念浑然不动，她随后摇摇头，“果然不是你的东西。”
　　怨念没有恨那么激烈，它偏向于绵长悠远，无孔不入，若恨是干净利落杀人的刀，那怨就是慢性毒药，像现在这样扭曲伏印的记忆和心性，将他困在了美梦中。
　　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只有怨念的主人可以打破美梦，而盛萤需要一个诱饵来将这个人吊出来。
　　谢忱沣很精明，当盛萤捏着怨气靠近自己时，他就知道这是一轮试探，怨气若认主，自己直接就是惊梦的人，若像现在纹丝不动，盛萤还有后招……
　　谢忱沣调整着眼睛角度，想看清楚盛萤的脸，这几次交手他已经充分认识到判官的类型很多样，盛萤不是伏印那样的冤大头，不会突发善心，也不会让自己处于劣势，需要低三下四的求人。
　　既然她能说出“需要你帮个忙”这种话，就意味着谢忱沣非帮忙不可，想耍无赖都不行。
　　果不其然，谢忱沣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的反应，盛萤就接着道：“聪明的骗术需要七分真三分假，在那四百多个牌位前，你说自己被陈家村亡灵奴役控制不得自由时，不排除有演的成分，但想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你至少也要拿出一点真情实感……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拿个瓶子把你装起来，埋到陈家村的祠堂里。”
　　听到“陈家村祠堂”五个字，谢忱沣脑海里瞬间涌入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就是在那个地方成为了“全村的希望”，如果董鸢被千刀万剐的剔肉就算得上苦，那他便经历过地狱般的极苦。
　　当然，这也怨不得任何人，纯粹是幼年谢忱沣自告奋勇，他不想死也不肯死，要是不抢占这个活下去的名额，他就只能成为血祭中的一员……真要谢忱沣客观评价，他也觉得陈家村这些人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你要我怎么帮你？”谢忱沣顿了顿，“除了威胁，你还能给我什么好处？”
　　他就是既要又要的贪婪本性，胆子大得到的自然也多。
　　盛萤换了个角度，方便自己与谢忱沣对视，也方便留在这一侧的伏印拎着左腿过来做最后的拼装。
　　“很简单，你只要跨过鸿沟走到另一边就行了。”盛萤上下打量着谢忱沣，这刚刚被拆解过的厉鬼看起来正常又怪异，正常在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除了肤色略微苍白外，并没有太惊悚的地方，就连分尸后的创口也随着时间在慢慢缝补，肉芽从里到外黏连着，再过一会儿就看不出裂痕。
　　至于怪异处……伏印把他的左右手接反了。
　　盛萤对他这个形象非常满意，说不定冲过去能直接将伏印吓到梦中惊醒，“我要是能顺利超度伏印，不留任何隐患，就将你也送入轮回，不走畜生道。”盛萤想了想，“我们判官可是一诺千金。”
　　谁知刚能动弹的谢忱沣却复健似得努力摇了摇头，“我要去畜生道，从卵生，是鸟还是鱼都无所谓。”
　　盛萤沉默片刻，最后应了句：“好。”
　　分成两半的伏印将大部分神识放在了春光明媚的另一侧，他修补谢忱沣完全是一种怀旧性质的机械行为，何况旱魃地位尤在厉鬼之上，说不定将谢忱沣修完就能仰仗身份对他进行压制和操纵，这样伏印的美梦拼图又能补上一块。
　　然而现在厉鬼与判官一拍即合，谢忱沣的左腿刚接上，血砂就劈开狂风将空有外壳而少神智的伏印掀翻，他背部结结实实撞向树干，随后全身皆受捆缚，连嘴都被封堵起来。
　　这一小部分神识只能重复简单的人类行为，但只要稍一受创对面那个也瞬间有了感觉，原本阳光开朗正坐在长条凳子上边晃腿边咬冰棍的少年人忽然脸色郁沉，他抬起眼睛，似乎透过光影边界看向盛萤这边，片刻之后伏印眼中又闪过一丝迷茫，继续没心没肺地享受此刻清闲。
　　伏印这个梦是真的很完美，完美到近乎荒诞。在所有人都没翻脸，戏班子还其乐融融的时候，他都没有夏天晃腿吃冰棍的待遇，都是起早贪黑练基本功，而现在这一环都被捏造得十全十美，连董鸢都要感叹一句这是他跟伏印年少时最渴望的生活。
　　为防惊梦，伏印连自己都骗，他要活在这个梦中，就不能意识到周围一切都是假的，即便有那么瞬间意识回笼也被很快压制，他看起来有些没脑子的快乐，嘴里还哼着“穿过了湖山石洞，踏遍绿荫花阡……（注）”
　　孟扶荞其实就站在伏印身后没多远的地方，这么大一摊废墟这么碍眼一个人伏印愣是看不见，连带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其它人也一并装瞎，孟扶荞试图在他们经过时逮一个过来看看，可惜这些残影连实体都没有，手能直接当胸穿过去。
　　残影不过是伏印的工具人，嘘寒问暖的话都差不多，有一定的行动能力，但很明显它们都被限定在框架中，就像稳定运转的程序，并非凭借自己的意愿而行动。
　　伏印摆弄着残影，怨念禁锢着伏印，而怨念的主人又隐藏在这些无意识的残影之中。
　　这场合家欢的戏实在如白开水般无味，孟扶荞目光放空，又有种被锁在棺材中的感觉，千篇一律的日子让她有些反胃。就在这时和平的表象忽然被撕裂，谢忱沣闯了进来。
　　他本来就是这场美梦的一部分，伏印没办法像忽略孟扶荞一样忽略他，谢忱沣像一枚重磅炸弹落在小小池塘中，岂止“惊梦”简直有抄家灭门的效果，伏印手中的冰棒在烈日下一点点融化，他僵在原地根本顾不上收拾。
　　“别做梦了，”谢忱沣冷冷笑一声，“我收养你完全是因为你终有一天会成为判官，判官这个身份让你有利用价值，也是你的护身符。你跟董鸢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早早明码标价，只等我回收而已。”
　　“在得知你暗中修改过房间里的风水阵时，我还以为你有了长进，不除便是隐患，想要盛萤早点动手超度，”谢忱沣叹口气，“怪我太急躁还是高估了你。”
　　盛萤：“……”她之前就发现谢忱沣是个阴阳怪气的好手，好好一句话经过他的艺术加工就会变得阴沉且刺耳，但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研究学习，因为孟扶荞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血尸身上有一层尚未消散的煞气，她完全不想避开周遭穿梭的人群，走了距离盛萤最近的直线，魂魄残影怎么经得起这种狂暴煞气，一个个散成烟尘，过了许久才能重聚。
　　“你好慢。”孟扶荞看向盛萤，“我等了很久。”
　　“我尽量快了，路上总有事情耽搁，”盛萤叹一口气，“我还以为来的刚刚好。”
　　彼此都知道对方说得是此刻状况却又不仅仅是此刻状况，但不管如何这样简单两句话就足够了，孟扶荞枯燥无味的时间线上总算有了起伏波动，像是从不上发条的老旧落地钟轰然发出了声响。
　　盛萤是跟着谢忱沣一起来的，血砂铺路越过鸿沟导致围绕盛萤的红色越发厚重，她的判官笔还插在原地，一小半嵌在土壤中另一小半暴露在外，看起来惊心动魄摇摇欲坠，实际上却岿然不动，甚至在刚才盛萤说话时，又稍稍偏转了一个角度。
　　作者有话说：
　　注：“穿过了湖山石洞，踏遍绿荫花阡……”此句出自《游园惊梦》文千岁、李宝莹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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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盛萤判断的没错, 对伏印来说厉鬼版谢忱沣的出现就足够“惊梦”，他眼中的迷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切尽毁后的了然, 伏印没有预想中的发疯，他只是站在原地, 等手中冰棒完全融化。
　　阳光飞快隐匿消散，周围一切重新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中, 盛萤往后退开一步的同时伸手在谢忱沣背后推了一把, 将他直接推到了伏印跟前, 属于对方若想发难，可以瞬间掐到脖子的距离。
　　两只不同种类的鬼面面相觑，忽然之间起了一阵阴风，天也黑沉沉压了下来, 董鸢已经跟盛萤拉开了很远距离, 他裹着羽绒服, 细细密密的寒冷像是极细的针, 一根一根插在关节中，董鸢甚至有些恍惚, 不敢确定这种感觉究竟是冷还是单纯的疼。
　　黑色的怨念从地底蒸腾而出，这些东西原本就浸润在一草一木甚至每一粒灰尘中，只是原先不动声色, 随着逐渐显形, 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副镣铐，将伏印的四肢捆绑，以暴力手段不由分说地强制留他在这场虚构梦境。
　　随后乌云中又透出阳光, 刚刚枯萎凋零的桑树重新抽出绿芽, 冰棒回到伏印手中, 他深深蹙着眉恍惚迷茫，而谢忱沣则冷冷笑了一声，“你是旱魃，倘若你不留恋，单这一点怨气能困住你吗？”
　　谢班主的调门很高，除非他刻意往下压一点，否则怎么听怎么刺耳。伏印已经被惊醒，他无法忽略外界的声音，所以谢忱沣这话直接平地惊雷，伏印双目赤红，原本都要消隐下去的怨气又猛然泛起，似在青石地砖上掀起巨浪万丈，渐变的灰黑色发了狂，要吞没庭院中所有入侵者，盛萤像是一瞬吞了把软刀子，从舌尖到脏腑都短暂发麻刺疼。
　　就在怨念反噬的须臾，血砂居然也从土壤与草叶间浮出，柔滑如绸缎，磅礴似血河，当空与怨气相撞，撞了个天昏地暗，纯粹的黑与红霎时交融，翻滚搅动，宛如两只相互撕咬的蛟龙，竟一眼望不到头与尾。
　　谢忱沣怔住了，他说旱魃不应屈服于怨气非单纯激将，而是他几十年来都这么认为，没有灵魂做主体的怨念就是沙尘，风来即散，不管看起来多凶横暴烈也无法左右旱魃甚至厉鬼。
　　而眼前的怨气并非他所理解的怨气，比起最直白的凶悍，更接近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身处其中如陷流沙，越是挣扎越透不过气。
　　这些怨气以伏印为中心，保护他却也囚禁他，同时还非常排斥谢忱沣的侵入，早在血砂显形之前谢忱沣就被一把掀翻在地，刚刚才缝合上的四肢被摔得有些晃悠，里面的骨头像是断开了。
　　除此之外，所有人还在肆虐的怨气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疯狂沙哑，仿佛嚎哭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滚出去，滚出去……”
　　桑树在短短片刻不断枯荣，落下的叶子堆积起来，已经淹没杂草，与此同时头顶风云变幻，阳光与乌云揪着一隅之地相互吞咬，这是梦与现实之争，董鸢站在很远处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这些怨念是不是要留住伏印？”
　　并非惩罚也并非囚禁，只是简简单单地挽留，挽留一个故去的魂魄在人世间，并为他创造一个近乎完美的世界……与其说这份执着是怨念，现在看却像是一些更浓烈的感情——贪、嗔、痴、妄皆不少。
　　在戏班子还正常的时候，董鸢和伏印除了练功很苦，其它时候还算受优待，偶尔被师父训斥狠了晚饭时候还会多半个苹果，硬要说的话因为性格原因，戏班子的人对两个小孩确实有亲疏之别，但都维持在正常的感情范围中，没有过激的厌恶也没有过激的疼爱，至少董鸢想不到有谁会在死后能形成如此庞大的执念。
　　董鸢想不到，陈巧雪却在懵懵懂懂中回忆起一件事来，她在脑海中轻声问：“你变成厉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杀玉浓？”
　　盛萤也在想同样的事。
　　玉浓是自杀，至少表面看来是自杀，刚开始盛萤和孟扶荞都以为这一部分遭到了“原告”的扭曲，现在想想伏印既然是判官，他主动来寻求盛萤的帮助，应该不至于递交的状纸有太多假话，相反还会努力维持原貌，以求盛萤能够顺顺当当。
　　玉浓是个例外，她从头到尾没有被厉鬼吓到，就连死亡都是自己的选择，可她凭什么是这个例外……董鸢都陷入了迷茫，一时之间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厉鬼是被憎恨裹挟得傀儡，一旦惊醒，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戮，这个时候的魂灵已经辨认不出什么是无辜者，再说玉浓也谈不上无辜，当日厨房杀人她没有在现场，只是因为谢忱沣需要有人去引开伏印，她是毫无疑问的帮凶，甚至吃了那一锅炖煮的人肉。
　　“除非是判官阻止了我。”董鸢呢喃。他对死后的那段记忆不太熟悉，惊醒的亡灵如同得了失魂症的人，有某一部分不由自主，当年伏印超度他时又用了非常规的手段，导致董鸢也不能完全记起发生过什么事。
　　血砂在陈巧雪的身躯前铸成了链子网，看起来都是棱形的洞，怨气翻江倒海却硬是冲不破，所以她与董鸢都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远远站着。陈巧雪有种很独特的感觉，这一刻仿佛是站在生死轮回的边界处，外层的情感浓烈到几乎侵肤而入，但她的内心很平静，平静到看树是树，看天是天，看人是人。
　　“你哭什么？”董鸢抹去眼泪，他在脑海中轻声问陈巧雪。
　　“不知道，”陈巧雪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明明不觉得伤心。”
　　只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等陈巧雪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董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你这辈子幸福吗？”
　　“幸福”是个很遥远的词汇，至少陈巧雪没有想过自己二十不到，还没谈过恋爱就要给“幸福”一个定义。她只是过着很平常很平常的生活，幼儿园、小学，然后以中等偏上的成绩升入初中，再考上一个当地不错的高中，家里对她管教很严，至少上大学前不许分心，连兴趣爱好都限制在狭小范围内，偶尔情绪低落，也会上头地想成绩和面子才是父母真正想要的，自己只是他们奔目标而去的工具。
　　陈巧雪使过性子，这个年纪总是难免的，也没有哪家哪户十几二十年从没红过脸吵过架，吵完别扭两天，慢慢又好了。她高中毕业上了大学除了课业之外，也多出来不少属于自己的时间，除非道德有缺，父母的管束不再像以前那么严厉，逢年过节呆在学校或跟着表演团到处走，家里都不拦着。
　　这样的日子寡淡到乏善可陈，陈巧雪身边十个朋友有八个类似，她一直觉得谈不上幸福，至少不是理想中的幸福。
　　陈巧雪理想中要父母恩爱的同时很尊重自己，成绩紧要但不是特别紧要，考砸了第一时间能得到安慰而非说教，有时间有精力培养自己的爱好，家里还很支持……她也一直认为这样的诉求并不过分。
　　可她现在就是特别想家，想那个平庸的港湾，想港湾里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的人，那是一种平静的空落落的想念，想得心都缺了一块儿。
　　董鸢本就是灵魂中一抹未散的意识，他与陈巧雪浸在同样的情绪中，又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我真嫉妒你。”
　　他不觉得自己就是陈巧雪，投胎转世已经洗去所有痕迹，陈巧雪就是陈巧雪，这百年时光只属于陈巧雪这个人，前世后世无论是谁都无权干涉。
　　所以董鸢才会嫉妒，但他也明白嫉妒无用，他与陈巧雪处在不同时代，很多事并非交换身份就能得到，陈巧雪有过的委屈和难堪也只有她本人能消化，换一个人，一个性格，选择不同，兴许得到的结果也就不值得嫉妒了。
　　顶在面前的怨气又是一轮爆冲，血砂猛地向后凹，差点刮到陈巧雪的鼻子，她那点心思不由自主地回拢，落在盛萤和孟扶荞的身上，纠缠不清的红与黑中，唯独这两道身影清晰可辨，让人莫名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谢忱沣是导致伏印梦中惊醒的根源，泻了一地的怨气针对罪魁祸首毫不手软，已经卷着谢忱沣上下甩了几个轮回，导致他刚刚才接上的四肢如同螺丝松动，已经抖落了两块。
　　谢忱沣不需要反抗，他并不畏惧这些怨气，此刻世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他妥协退避，那就是判官和血尸，前者掌管他的轮回路，后者能让他灰飞烟灭，除此之外就连旱魃也不能对魂魄造成实质性伤害，而厉鬼说到底也只是人死后执着不休的魂魄。
　　“我跟陈巧雪去找小堂鼓的时候，在杂草丛中还捡到了另一样东西。”盛萤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过几叠的纸，因为之前下过雪，水迹从纸张背面洇透，还好都是些铅笔字，没有严重晕开，上面的内容仍然清晰可辨。
　　这是一纸遗书，字体娟秀，上面没有署名，但十之八九是玉浓留下的，其他人在死之前估计被董鸢撵得没这个闲工夫。
　　遗书字不多，盛萤并没有尊重亡者隐私，将它展开后开始逐字逐句地读……她的话音很柔和，却是某种置身事外的柔和，如讲故事的人，只是讲故事，不与故事中任何人共情。
　　遗书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这几年感觉自己总是浑浑噩噩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总也找不到，或有时找着找着就忘了在找什么，现在却忽然想起我丢的是个女儿，缘分尽时她两岁还不到，叫圆圆，手臂跟藕节儿似得，特别不爱哭，像我。
　　时间太短了，怀胎十月骨血分离，就好像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与我告别。我那时候完全没有做好失去她的准备，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失去她，生命多顽强啊，它该按次序一代一代来，而不是一出折子戏，没缘由的开始悲欢离合。
　　后来我听人说只要付出高昂的代价，说不定能再找到我的女儿，但找到的……我不确定，他不是我的女儿。谢班主跟我说虽然姓名模样都变了，但灵魂是一样的，可我看不见灵魂。之后几年我越发清楚的知道我与圆圆不会再见了，无论多厉害的人，无论我怎么强求，她就是不会回来。
　　所以算了吧，我不求了。
　　书到此处戛然而止，盛萤话音一断，四周的杂声便倒灌下来，怨念在空中肆虐，刮出如风呼号的响动，冷凄凄的，悲哭不止。
　　直到孟扶荞开口，才算打断了这种耳朵根都被扯疼的感觉，“这么看来玉浓已经放下了，怎么又生出如此多的怨气？”
　　作者有话说：
　　自动感谢以后一周开一次吧~因为冷评体质所以评论我也是好几天来收割一波！谢谢大家用心的评论，只是i人缩进壳里不知道怎么回复啊啊啊啊啊……感谢在2023-05-16 11:04:51~2023-05-17 11:1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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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这些怨气对盛萤手中的遗书反应很大, 就连搅合在其中的说话声听起来也是个女人，还有算一算玉浓倒嗓与伏印进入戏班的时间……玉浓即便不是所有怨气的主人，估计也是核心。
　　“谢忱沣给所有人下了珍珠蛊, 只是有早有晚，董鸢肯定是第一个, 剩下的人分作第二批。”盛萤缓缓道，她伸出手, 血砂分了一缕落在掌心, 这一缕血砂环绕成球形, 当中包裹着横冲直撞的怨气，判官将手掌一拢，血砂便自动散开灵蛇般缠上她的腕骨，而怨气被她一捏, 慢慢安分继而化为光点消失无踪。
　　盛萤继续道：“珍珠蛊种下的时间一长, 人浑浑噩噩, 很多事都会慢慢忘记, 最后满脑子只剩下那一点执念，从而方便谢忱沣掌控。吃下‘药’则可以解蛊, 拨开之前障目的云雾，不过解蛊之后是醍醐灌顶还是沉迷幻觉也要看个人心境与毅力。”
　　玉浓是前者，在她找到“女儿”之后, 珍珠蛊发挥效用之前的这段日子里, 玉浓已经明白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她的执着毫无意义，因此蛊一解, 她就活不下去了。
　　从董鸢被杀, 到尸体做成镇物放在伏印床底下, 再到厉鬼屠院……这之间相隔时间不长，但也非一日能成，玉浓不是受到了判官的保护，相反应该是她的死亡惊醒了董鸢的魂魄。
　　既然写有这样一封看破放下的遗书，又是自杀于庭院，在伏印潦草超度完她的魂魄之后，玉浓剩下的并非怨念，而应是她对女儿的爱，她将这些无从安放也失落了目标的爱留在了这一世，不想带入轮回。
　　周围怨念以此为核，慢慢形成眼前这个能遮天蔽日的怪物，它们对伏印的感情非常复杂，怨判官在屠杀发生时的袖手旁观，怨自己贪欲丛生最后为人利用，怨双手沾血永世难清，怨心瞎眼瞎沦为帮凶……
　　但同时，在这些怨念的核心，却对伏印的魂魄充满保护欲，最终矛盾达成了统一，它们想创造一个世外桃源，将伏印强留在此，永生永世不分离。
　　怨念很难清理，数量不多时它们会因为魂魄进入轮回而自行消散，不需要判官额外费心，所以迄今为止关于如何扫除大量、实体化怨念的记载非常有限，盛萤只能靠自己摸索，连孟扶荞都指望不上。
　　怨念对血尸而言就是西北风，填不饱肚子还会“着凉”，吃多了难免不舒服，并且怨气非生灵，血尸没有办法消化，最多像个容器，短时间内进行收容，等判官想一个处理办法。
　　孟扶荞站在盛萤侧后方，她没有主动献身的精神，也不想帮盛萤解决眼前的麻烦哪怕片刻，怨念是炎炎夏日暴风雨之前压抑黏稠的空气，孟扶荞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微微蹙眉，揪着盛萤衣袖拽了拽，“既然知道形成原因就赶紧解决，看伏印的状态可能再度入梦，到时候就更难闯进去了。”
　　伏印本身挣扎得很厉害，奈何这些怨念因他而生又因他残存世间难以消散，彼此之间因果相连，旁人的挣扎兴许有效，伏印身为旱魃却困在其中，受定律法则的约束，很容易沉沦。
　　伏印之前是由于谢忱沣而惊梦，一把扯动了因果线，导致他魂魄不稳，倘若再来一次必然受伤，若场面控制得好，最多也就是盛萤找样东西先让他附着，养个百八十载送去投胎，若场面控制不好，伏印这个人就会烟消云散，到时候盛萤作为当值判官也要负上责任。
　　盛萤垮下一张脸，她也拽着自己的衣服，跟孟扶荞抢那一方衣角，两个人互相争斗毫不相让，只是这拉衣角的动作难免幼稚，两个人还试图去掰对方的手指。
　　盛萤微微侧身抬起眼睛，她不知道孟扶荞为什么忽然执着于一件最普通的羊毛大衣，手上又不能过于使劲将衣服拽坏了，现在毕竟是冬天，外面甚至刚下过雪，判官总是浸在刺骨阴寒中不代表他们要破罐子破摔，何况她这件衣服还很新，盛萤挺喜欢，也不指望弄坏了孟扶荞能掏钱再买一件。
　　“怎么了？”盛萤问。
　　“不舒服，”孟扶荞实话实说，“这些怨念对我的影响很大。”
　　怨念是执着太过沉积下来的负面情绪，里面暗藏着各色汹涌的欲望，很容易与血尸产生共鸣，偏偏玉浓还在里面搅合了一道，怨念不再纯粹，也令血尸更加难受。
　　是难受，并非饥饿也并非毁坏欲，就像重锤砸在胸口，每一下都砸得气血翻涌，孟扶荞下意识想找样东西攥在手里，紧紧攥着不松开。
　　盛萤又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让衣袖留在了孟扶荞的掌心中，血尸断断续续有些不受控，衣袖上被火焰烧灼出好几个细小的洞，虽没酿成大祸，但眼看着是不能再穿了。
　　盛萤拖着孟扶荞向前走了一步，瞬间就离开了血砂形成的空腔，将自己置身于无边无际的灰暗中，这种灰暗是流动的，可触摸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没有血砂阻挠的情况下，它们离盛萤仍有一段距离。
　　“要处理怨念并不困难，它们想要什么给它们就行了。”盛萤一步步走到伏印面前，判官笔还插在地上，她伸手轻轻一挽，血砂聚拢在指尖。
　　盛萤不需要判官笔作为介质，只是这样的直接接触令血砂颜色更加深邃饱满，而盛萤却更加苍白，周围怨气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的，竟一时凝滞，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凝视着判官，它们在等，等盛萤献上来的祭品。
　　从地底生出来的怨气束缚着伏印手脚，他在反抗中前倾，十五左右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只能抬起他苍灰色的脸望向盛萤，血砂从盛萤指尖流出，箭头般抵在伏印额心，两代判官咫尺之间无声对峙，伏印像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眼睛。
　　伏印成为判官也只是赶鸭子上架，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忽然之间头顶就悬上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明明自己都还没有活明白，就被迫翻阅旁人一生，记在小小案卷中。
　　伏印也想过轮到自己时会不会也有判官来接送……
　　他既怕有人来，又怕没人来。有人来，这一路至少不会冷清孤单，没人来就会少一个因自己而伤心的判官。
　　但这一瞬间伏印很庆幸来了人，来得这个人还是盛萤，她这样的判官是精密运行的仪器，平静寡淡，麻烦她不会让人心生愧疚。
　　血砂刺入伏印眉心，他仰面折脊，捆绑手脚的怨气都绷到了极致，疼痛深入魂魄中几乎将他撕裂开，而盛萤的情况看起来也不比他好，自血砂上传来的寒气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血肉中，原本盛萤微张口呼吸时还会带着白汽，渐渐连这点白汽都快不见了，她很明显在失温，细微的冰晶缀在睫毛上微颤，很快就因为负荷不了而抖落碎屑，像是下了一场极小的雪。
　　随着时间推移，自伏印身上洗出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单薄平面，没有五官，周遭肆虐的怨气伸出“双手”，将伏印身上这道残影拢入……盛萤睁开眼睛，青绿色的桑树叶从她面前飘落，总算不再枯荣转化，可除此之外毫无变化，怨念仍然铺天盖地，相比之前甚至更为狂乱，将它们亲手建立起来的桃花源连带地皮都犁了一遍。
　　“还缺什么？”孟扶荞在盛萤背后轻声道，血尸的语气很冷肃，她还是拽着衣袖不松开，另一只手却伸出两根手指呈剪刀状将血砂剪断，盛萤的呼吸猛然急促了一瞬，倦色取代病态的苍白浮现在判官脸上，盛萤也轻轻回应道：“缺一个泄愤的对象。”
　　话音未落，孟扶荞就忽地出现在谢忱沣身后，提起他的领子随手往怨气深重处一丢，晃眼她又回到盛萤旁边，重新拽着那一点衣袖，“现在不缺了。”
　　所有血砂刹那间抽离，簇拥着盛萤形成螺旋状的环，随即肉眼望不清的怨气之中传出惨叫……伏印半跪在盛萤面前，他的执念已经被判官全数剥下，魂魄虚弱不堪，厉鬼的惨叫对他也有实质性伤害，盛萤见他边缘虚化，几乎与周围环境融合。
　　伏印身上的因果线已经在刚刚的执念剥离中被尽数染红，说实话杂乱但不深刻，戏班子这些人从谢忱沣开始到董鸢结束，对伏印而言有如路人。
　　他很早就为自己整理过因缘线，该剪断的都剪断，后来因为纵容厉鬼复仇，因果重新生长，仍是脆弱一层。如此薄的因果线是不能将魂魄绑在世间的，也就是说判官将他超度之后伏印与万事万物都无交集，自然也无来生。
　　判官善良也心狠，由此可见一斑。
　　“没用的。”盛萤将眼尾压低，有些近风霜的薄情，“判官作为普通人，总是会看到甚至参与更多的生离与死别，到自己时心上已经千疮百孔，所以很多都跟你一样将因果线剪断，更狠的甚至连魂魄都撕碎到不可拼合的程度。”
　　天地之间似有什么东西正千里迢迢地赶来，缠绕在伏印身上的红色因果一根根断开又接续，随后又生出无数金线，将他即将散溢的魂魄牢牢拴在红尘中，伏印冷漠地观察着，从他这张青灰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
　　盛萤语气平铺，在说一件很伤人的事实，“判官超度了太多人，因果线生一根便能生无数根，尘缘根本去不干净。”
　　一纸契约，判官就成了维护平衡的工具，至死不能解脱。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判官稀稀寥寥才几个人？怎么抵得上芸芸众生。
　　“不过你已经死了，也不必决定下辈子的事，”盛萤冷淡，“判官总是少数，大概率轮不上你了。”
　　听起来有点像安慰的话，但伏印不太确定，盛萤的态度更像是逻辑分析。
　　“我先送你走吧，”盛萤继续道，“趁着天时地利人和。”


第34章
　　伏印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的决绝并非作假，但也不会撒泼打滚一心求死。判官的心境总是很复杂，而且各有各的复杂, 旁人能窥见的殉道者只是无足挂齿的其中一面，盛萤不想过多逼迫他, 伏印是不是她的同类不重要，盛萤心思淡淡的, 她只是不想把人惹急了多添些麻烦。
　　伏印先是抬头看了看天, 怨气还在不断流动, 谢忱沣的身形在当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随后他又将目光挑远，落在陈巧雪的身上。
　　陈巧雪的手腕子间系着一根金色细线，跨过鸿沟绕到了伏印身上, 这根金线辉煌璀璨, 比其它都来得更粗一点, 而自这根金线的根部又再生出几十甚至上百根, 通往看不穿的远方……董鸢毕竟是伏印超度的最后一个人，也因此陈巧雪才诞生到这个世界, 再围绕陈巧雪有了很多人发生很多事，而溯其根源，这一切都因判官而起, 牢牢拴他在尘世间。
　　盛萤很有耐心, 她静静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伏印点头。
　　“你超度我吧，”伏印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又面无表情地来求人, “原本我以为戏园子的事已经够大, 够复杂，杀人吃人以风水之术夺人气运……而今看来这些不过冰山一角，他们挑中的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判官。而我就连判官都当得云里雾里，很多时候被动消极也不称职，所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若人死后也计算年纪，伏印确实要长盛萤一辈，可他现在毕竟还顶着十几岁的脸和身高，三十几年前跟现在还不一样，物资并不丰富，吃喝都差一点，人们也不追求吃喝，伏印又是南方人。
　　年龄小、地理原因再加上营养缺乏，个头实在不高，被一个脸上还冒青春痘，身量矮一头的半大孩子板着脸说教实在有意思，导致盛萤反应都慢了一拍。
　　尽管旱魃主动要求被超度，完成这项工作也并不容易，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骗人的，对盛萤这样的判官来说应该是“先劝对方放下屠刀，然后通过细节拼好过往经历载入案卷，最后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让它们发完疯再立地成佛”，亡灵要做得是八个字，判官要解决得是一堆麻烦。
　　在断崖边上已经转过一圈的判官笔蓦然划出条弧线回到盛萤手中，这条弧线没有即刻消散，仿佛是礼品盒上系着的彩带，只要轻轻一拉就会露出里面的惊喜……盛萤转动手腕，判官笔尖往下一沉，这条弧线倏地绷紧，地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引动，连空气都炙热起来。
　　“你直接动了水脉？”孟扶荞瞬间反应过来，“动了多少？一里还是十里？”
　　“不知道，”盛萤理直气壮，“足够抗衡旱魃。”
　　孟扶荞：“……”
　　古书上都说出现旱魃意味着赤地千里，这显然表示千里水脉都不足以抗衡旱魃，即便里面有修辞夸大的可能，也不至于十里夸大成千里，而风水格局最忌破坏，堂堂龙穴只要一次地震、雷劈或是洪水引发改变就会变凶穴，且不可复原。
　　孟扶荞左思右想都怕盛萤忽然的降智行为会传染，预见性拉开了距离。
　　血尸的存在感在强，稍微有一点动作都可能吸引所有目光，何况她拉开的距离还不短，一个人孤零零站到了五米开外的地方，盛萤想跟她说话都得费点劲：“你不是该跟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孟扶荞：“想得美，你死了我饱餐一顿！”
　　盛萤并非真的指望血尸良心发现，何况孟扶荞有没有良心都得存疑，她单纯不想让孟扶荞好过，所以五米的距离眨眼就被缩短成了一米，血砂红线绷得更紧，两边合起来能凑成的一整棵树全都摇摇欲坠，树枝摩擦着声势浩大，像是要将所有生命力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树冠繁茂到几乎不堪重负，反倒伏印像是画地为牢，全身僵住，动都不能动。
　　盛萤取出案卷，有字从伏印周身浮现，一个个落入案卷最后一栏。这是伏印一生中的善与恶，需由判官条条审断，不可相互抵消。
　　从亡灵体内抽字是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旱魃的能力完全不受控制，即便有水脉束缚，血砂中的“血”还是次次濒临干涸，落在案卷上刚开始还能成形，才一会儿就断断续续毫无延展性。
　　这是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已经走到这一步盛萤就必须得将案卷写完，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打断都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当然所谓后果盛萤也只是听说，她超度的人两只手就数得过来，经验积累还没到那一步。
　　血砂干涸就从盛萤体内抽，即便没有伤口，随着血砂吸收的颜色越来越深也如同一片血泊，孟扶荞原本只是看戏，先动水脉后度旱魃对盛萤的影响肯定很大，出去之后兴许能捡漏，时间一长这戏就有点看不下去了。孟扶荞严重怀疑盛萤当着自己的面在卖惨，而自己居然还真有即将上当的趋势。
　　落在案卷上的字越来越多，盛萤原本只是看起来纤弱但不消瘦，穿身上这件薄大衣十分好看，能撑得起又不显笨重，站定不动时也有些冯虚御风的潇洒，而现在她苍白似一团软绵绵的云，孟扶荞都起了揽云的心。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伏印的魂魄逐渐安静下来，周身还笼罩一层青白色的光，像是站在月色中，有种符合判官气质但华而不实的美，盛萤缓一口气将案卷重新阖上，封条自动生成，将伏印这一辈子都锁在了小小书页间。
　　封条虽已贴上，但并不代表这一册案卷就此积灰不再启用，毕竟盛萤对他的审决也在其中，只意味着“伏印”这个人自此消失，这一辈子彻底了结，与他相关的人与事都定格在这一刻，唯独判官的赏罚会在下辈子对他的人生轨迹进行诱导……也只限于诱导而已。
　　伏印在淡白色月光中缓缓上升，盛萤已经见过好几次人升天的过程，到现在还是感觉很离谱，明明下一步就是轮回，魂魄就地消散就行了，非得搞得像成仙。
　　翻涌的怨气大概是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有些稀薄，伏印被超度后天空已经露出本色，最后一点怨念也被血砂包裹，悬浮着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笼子，谢忱沣从高处狠狠摔下，摔得青砖都有些碎裂，他全身没有一片完好的皮肤，全是些啃咬痕迹，甚至魂魄不稳，随后散了一地。
　　怨念确实奈何不了厉鬼，谢忱沣的魂魄也丝毫没有缺漏，它只是碎了，就像一块脆生生的玻璃从高空坠落，碎成了渣。
　　“你不帮忙？”孟扶荞瞥了眼一地碎屑，“厉鬼说到底也只是异变的魂魄，魂魄要是被打散了超度起来非常麻烦。”
　　“麻烦就不超度了，”盛萤消极怠工，“哪块碎片大就送哪块去轮回，谢忱沣自己选了畜生道，剩下的你吃了吧。”
　　碎片当然不顶饱，作为安慰剂来使用也比不上判官的血肉，只相当于零嘴，不过孟扶荞也已经很久没有零嘴吃了，在盛萤之前她遇到的判官道德感都极强，散碎的魂魄非要一块一块收集齐了拼装好送完整版去投胎。
　　孟扶荞始终认为这种做法多此一举，魂魄会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天罚，活着的时候缺德缺太过，死后遭遇各种各样的天罚，什么雷劈火烧甚至是机缘巧合被术士抓起来炼丹或仇人相见被摁着打都算此类，要么自己瞎折腾，仗着人不能死两次开始脑瘫操作，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孟扶荞统统归类为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还不如最后发挥点剩余价值，让血尸当零嘴。
　　毕竟她饿极了是真的会生灵涂炭。
　　怨气怼着谢忱沣狂揍一通，谢忱沣明明有还手之力却并不还手，盛萤知道他是故意的，想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以这种方式来示弱和保全自己。
　　毕竟谢忱沣亏欠董鸢的部分已经在董鸢索命时清了债，只要应付完伏印和戏班子剩下的人，他就算物理意义上的“洗白”，清清白白的魂魄进入轮回能受优待，这算盘声大的盛萤耳鸣。
　　尽管谢忱沣已经稀碎，但按顺位他排在伏印之后，等前一位成功被送走后，遍地碎屑往前滚了滚，等着判官信守承诺，谁知盛萤却忽然身体一软，直直倒了下去，判官笔从她指尖滑落，砸地上发出“砰”的声响，漂浮空中的血砂也失去了支撑，恍然间像下了一场猩红色的雨。
　　就在盛萤向前栽倒的瞬间，孟扶荞拽住了她的小臂往后一带，随后将人拦腰抱起，伏印留下的圣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孟扶荞的眼神透过薄光看向谢忱沣：“她损耗太大，短时间没办法超度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忱沣：“……”经过这段时间对盛萤的了解，他怀疑这是什么新型的耍赖方式，只不过晕过去的判官有血尸撑腰，他被拆一次就够了，实在不敢有其它意见。
　　为伏印开设的衙门随着主人公的轮回陷入一片水汽中，白茫茫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为湿气太重，呼吸都有些滞涩的感觉，盛萤连昏迷都不踏实，她的肺像是浸润在液体中，因为氧气不够隐隐像是要醒。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出声说话，将孟扶荞惊了一惊，她的注意力刚刚过于集中，以至于受惊后看天看地看雾气，努力掩饰那片刻失态。
　　“这么久才出来？”这声音是小玉，“还搞得周围都起了雾，社火表演都要延迟了。”在看见盛萤之后她又叫了一声，“你把我老板怎么了？！”
　　孟扶荞没好气，“怎么断定就是我干的……明明是她不自量力，血砂用得太多可能要恢复几天。”
　　小玉护短：“那肯定也是我老板心地善良，为了超度别人根本顾不上自己。”她说着还抽了抽鼻子，像是感动到了，随后又想起极为严肃的问题，小姑娘将脸一板，“老板恢复这段时间你不会饿吧？”
　　“会，”孟扶荞理直气壮，她一挑下巴，指了指跟着一起出来的谢忱沣，“所以带了备用口粮。”
　　谢忱沣：“……”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反驳“盛萤心地善良”还是“备用口粮”。
　　这场大雾以盛萤客栈为起点迅速席卷整个城市，湿度极高，空气质量达到了黄色预警，元旦三天差一点全部泡汤，原定的社火表演一再延期，到最后主办方都开始泄气，准备发布取消通知。
　　谁知到了第三日清晨忽然起了一阵风，浓雾轻而易举被吹散，冬日的空气重新凛冽干燥起来，差点取消的表演终于赶上了末班车，其它省市的游客们虽然回去了不少，本地人却更加活跃，在家憋了整整两天，加上节日的气氛还在，章禾古城竟也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35章
　　盛萤在超度完伏印后昏迷了近三天的时间, 小玉守在床头，隔半小时过来探一下鼻息，深怕自家老板忽然就不活了, 孟扶荞则窝在沙发看童话书，从格林看到安徒生, 从国外再看到国内。她从前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东西，从竖棺出来最多陪判官翻案卷, 导致现在一张填了色的城堡图她都能津津有味品半天。
　　盛萤还曾给她买了积木、乐高、大份拼图……可惜这些东西质量再好也经不起血尸的喜怒无常, 动不动就捏坏了少一块, 几千的东西打骨折卖二手都卖不出去。
　　至于剩下的人……
　　陈巧雪从衙门出来后有些浑浑噩噩的，她毕竟撞了邪，还被董鸢这个前世夺舍，时间虽不长对身体的影响却很大, 幸好她们困在衙门中好几天, 外面才过了两个小时, 陈巧雪已经是上大学的年纪, 又活泼开朗，随社团到一个新的城市出去玩半天或一天都正常, 不至于两小时就报失踪，而小玉又很擅长料理后事，当天下午就将陈巧雪放回去了。
　　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即便现在恢复精神, 事后也肯定会大病一场, 所以小玉先泡了符水给她定神，又叮嘱陈巧雪要是回去后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挂号, 防止留下病根, 至于董鸢……离开衙门后他就处于弱势, 就算睡觉的时候陈巧雪也能将他死死压制，而这一点残存也留不久，陈巧雪很快就能摆脱影响。
　　出于谨慎态度，小玉又重新画了张符叠成三角形让陈巧雪贴身带着，至少带满三个月，之后符纸是丢是烧都无所谓。陈巧雪触碰了太多不属于人世的东西，又跟判官搭过伙，身上沾了很重的煞气，需要多晒晒太阳，在煞气完全消退前陈巧雪再度撞鬼的几率会直线上升，这符就是用来驱鬼辟邪的。
　　在小玉这个熟练工的一连串动作之后，陈巧雪原本的一点顾虑也被打消，她原本以为对方会冲上来对自己一顿洗脑，将刚刚经历的事忘个一干二净——同时她也坚信小玉有这个能力。
　　实际上小玉全都以保护性措施为主，只稍微告诫了一句“真憋不住可以跟最亲近的人交流，别拎个喇叭广泛告知就行……这跟我们没关系，主要怕你被当成神经病”。
　　陈巧雪有成为判官的潜力，陈家村那些亡灵就选定了她作为孟扶荞的下一任，方便它们的仿制品挤占空间，但即便她以后成不了判官，小玉也不会动手删除记忆。大脑结构复杂，小玉是搞玄学的，不是搞医学的，而且人的记忆相互挨着，始末都有逻辑，裁多裁少很难控制，除非人品太坏对判官有高威胁，正常能交流沟通的情况都不会采取极端行为。
　　至于陈亚萍，她半天身子消散，被小玉拽着走的时候都得单脚蹦跶，幸好之前为她隐匿过身形，否则多少得吓疯几个客人，后来陈亚萍为了填补这一点缺陷将自己整个儿的变小，半天身子回来了，人也不到膝盖高，还有些痴痴傻傻，被关进了孟扶荞的棺材里。
　　在这两之后还有一个大麻烦在客栈里游荡，谢忱沣是厉鬼，相当棘手，小玉完全没办法处理，孟扶荞倒是能一口吞了，反正魂魄这种东西味道都一样，不会因为谢忱沣是个丧心病狂的阴谋家就变得恶心或更美味，这点对血尸来说不太友好，口味太单一。
　　只是盛萤对谢忱沣有承诺在先，要是他真的沦为血尸口粮，判官就算背诺，要遭报应的，即便是很小的报应，以盛萤现在的情况都不一定撑得住，因此谢忱沣的魂魄碎片还是留下了最大的一块，以应付天谴。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重要性，谢忱沣越发肆无忌惮，活在三十年前的人对章禾古城这种商业景点很感兴趣，一天有二十几个小时跟流氓似得在外晃悠，仗着厉鬼身份眼看要晃成章禾一霸。
　　厉鬼怨念极大，谢忱沣没有主动伤人的意愿，也会在一定距离中影响正常人的情绪和心态，何况他并不积德，还做过忽然现身把人吓晕的事，最后小玉忍无可忍，借助孟扶荞的力量将他封到了空酒瓶中。
　　此时这个啤酒瓶就放在盛萤的床头柜上，没有瓶盖子，取而代之是一张黄符，底下还用鸡血画了个圈。
　　经营饭店就是有这样好，无论酒瓶还是鸡血随要随有。
　　当盛萤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啤酒瓶，然后才是孟扶荞……难得小玉不在。盛萤从不太管酒店事务，但有她没她到底不一样，加上社火表演要重开的原因，章禾古城又开始热闹起来，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去前面照应生意了。
　　盛萤浅浅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确认在自己的房间后又收回了目光，她仰面看着帐顶，细小的菱形网格有些晃眼，正对的地方还有块极小的黑斑，那是一年前正值暑期的时候某只误闯进来的蚊子，盛萤刚听见嗡嗡的叫声它就被孟扶荞弹指摁死在了蚊帐上。
　　血尸凶悍，比蚊子大几千倍的人都吃不起她一弹指，所以蚊子当场嵌在纤维中，洗都洗不掉，小玉原本想卷起来扔掉算了，蚊子也是生灵，虽在旁生道中神智未开，可判官每天睁眼就看见这具尸体，难免要膈应一下，谁知盛萤却将蚊帐留了下来……
　　孟扶荞主动跟蚊虫过不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冲判官来的，以她的性格一旦发现黑点不在了就会再造一个，谁知道下次是飞蛾还是苍蝇，一直换下去也麻烦……相较之下蚊子体型更小，加上盛萤实在没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的普世情怀，这点淡到可以忽略的黑点她全然不在意。
　　自这件事后，孟扶荞和小玉才充分认识到盛萤一点也不具备判官的胸怀，感觉上是点错的鸳鸯谱。
　　小小的菱形网格因为盛萤盯得过于认真，而在感觉上有一点放大，她就这样睁着眼睛平躺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书本翻页的响动，孟扶荞在沙发上堆出来的窝离床并不远，在盛萤昏迷这段时间又挪近了不少，彼此一些细微的动静都能相互捕捉。
　　其实盛萤睁眼的一瞬间孟扶荞已经有所察觉，大概是天气太好，昏黄的阳光抹在窗台上，双层的玻璃也不能完全隔音，外面很热闹，些微人声漏进来，还有浓烈的面包香和不算浓烈但异军突起的火锅、烧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团团簇拥而来，令孟扶荞也变得懒散松弛，只想翻几页童话书，缓缓沉入章禾古城的喧嚣中。
　　陈亚萍的出现让孟扶荞屡屡回忆起她那口竖棺，长久的幽静和逼仄孟扶荞早已习惯，如果她没有在这样一个黄昏，躺在沙发上听着喧闹繁华，翻动童话书页，看着插图中孔雀追逐金羽毛……便不会觉得回到地下室，躺在那口被锁链层层捆缚的竖棺中有什么大不了。
　　“你……”孟扶荞忽然出声，房间有种衬托之下的寂静，只是轻轻开口就像打破了眼下的平衡，她将书倒扣，趴在沙发靠背上露出个头，“你为什么不让我回棺材里呆着？”
　　判官如此虚弱，根本无法限制血尸肆虐的情况下，利用契约关回竖棺才正确，判官如果接受系统性的培训，那这条就该写在最上面，作为紧急避险的实用法则……明明心念一动契约就会运行，难度对于一个快失去意识的人也并不高，盛萤冒这种风险可以被人站在道德高地上，至少唾弃个十年。
　　“如果你想大开杀戒，关进竖棺就能阻止吗？”盛萤的话音更轻，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能阻止你的，从来不是竖棺和封印。”
　　孟扶荞身形一塌，彻底趴在沙发靠背上，她低垂眼睑，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好半天才翻身重新滑入毛毯、衣服和童话书垒成的窝中，继续读她那本儿童文学。
　　室内又恢复了冷清，阳光黯淡稍许，明亮洁净的玻璃都像是一层阻碍，分去了橙黄色光芒。
　　这个时间点本应该开个灯，不过缩小的光晕让人有一种安全感，章禾古城的热闹也随着零零散散亮起的街灯渗进来。元旦前一天，盛萤就看到古城的工作人员在往绿化树上挂灯笼，小小的，才巴掌大一个，下面垂着黄丝绦，一棵树上能挂三四只，临傍晚就会亮起来，红殷殷的，亮度并不高。
　　只是红色喜庆却也喧杂，看久了让人心情烦躁，特别是晚上几乎完全靠灯光照明，红色就更突出，早几年就有商家受不了了反对过，并提议拉灯条，可惜成效并不大。
　　盛萤昏迷的时间有点久，身体机能迟钝，她试图动一动手指，软酥酥的，骨头像是炖化了，能动，但动起来就有种脱力感。
　　孟扶荞在翻书的间隙中抬头看了一眼，跟刚刚说话时不同，她没有趴在沙发背上，而是很随意的将头倒向扶手，目光向内一转，“小玉说你没受什么伤，只是血砂用得太多，消耗太大，过几天会慢慢恢复……”
　　听得出孟扶荞这话还没有说完，盛萤很轻的“嗯？”了一声。
　　“你不觉得今天空气特别干燥？”孟扶荞指了指角落中的加湿器，“这几天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即便开着加湿器效果也很一般，房间里用的是暖气片不是空调，之前又下过大雪，正是化雪的时候，按道理不至于这么干燥。
　　“是因为水脉？”盛萤心里其实有数。
　　地下水脉不仅仅是钻井后有些用处，它的走势会影响整个地形格局，盛萤用水脉来牵制旱魃，尽管当时有阵法加持可以进入循环，最后损耗不大，依然引发了一系列的后果，譬如空气干燥，再譬如天气预报中的雨夹雪并没有准时来临。
　　孟扶荞没有接盛萤的问题，只是继续往下道，“本以为你三天前就会遭天谴，小玉都做好了准备，结果拖到现在还没有迹象，你是不是贿赂了什么人？”


第36章
　　通过更改陈设、朝向、甚至是假山流水来聚气或散气, 以求财求名去霉运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擅自更改地理格局对风水师而言却是明令禁止。毕竟地理格局成形已久，要改变就会引起一定规模的自然灾害, 譬如泥石流、洪水、干旱以及地震，并最终导致不必要的伤亡, 因此招致天谴。
　　伏印留在东厢房的阵势最后一笔由盛萤完成，后来陈亚萍露面阵眼转换, 这个第二阵眼也是由盛萤逼出, 更别说她最后直接连通水脉压制旱魃, 若没有阵法压制，就是赤地千里的危险操作。
　　盛萤虽非风水师，也该遵循这条禁令，何况天谴这种东西它不能进行特异性排除, 不然做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前先换职业就行了。
　　就像孟扶荞所言, 除非情况特殊, 否则天谴不该有延迟, 它就是一种对犯错之人的惩罚，没有通知一声, 等对方准备好再开始的先例，为什么到了盛萤这里就出现了卡顿？
　　“所以说遇庙进观的时候要烧香，烧香的时候要虔诚, ”盛萤阖上眼睛轻轻念了句, “阿弥陀佛。”过一会儿又补了声，“无量天尊。”
　　“……”孟扶荞哽了一下，“你信得还挺杂。”
　　她们两个说话, 经常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 安静稍许, 孟扶荞又问：“天黑了，要开灯吗？”
　　“开吧，”盛萤道，“我有点近视，不开灯看手机会加深度数。”
　　房间里没装智能ai，开灯关灯都要手动，于是自沙发处刮过一阵利风，稳稳命中床头的开关，在眼睛已经适应傍晚的昏暗时，头顶大灯忽然闪了一下，盛萤刚睁开的眼睛中瞬间留下了一道光斑，好半天都不消退。
　　手机就放在盛萤枕头旁边，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充过电，现在虽非满格，也有个百分之九十。盛萤碰了碰屏幕，确认了一下时间，她有感觉自己昏睡了好几天，却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刚刚好，卡在元旦假期的最后一日。
　　“社火表演进行过了吗？”盛萤问。
　　像伏印这样的亡灵来到一个地方必定会产生影响，因此元旦活动很可能推迟或取消，以盛萤这么多年对章禾古城主办方的了解，取消不太可能，既然已经花了钱请了人，就不能做赔本买卖，最多顺延几日。
　　果不其然，孟扶荞摇摇头，“没有，今晚七点就要开始表演了。”
　　她又换了个姿势，由仰卧变成了侧躺，正脸朝向盛萤，整个人向内蜷缩，脚踝架在书脊上，长裙泻了一半在地。她喜欢对比强烈的色彩，之前的过膝长裙已经换下，现在是一身绛蓝，前摆稍短，像一朵轻柔的凌霄花。
　　“我建议你不要凑这个热闹。”孟扶荞眨了眨眼睛，她很自然地打了个哈欠，上睫毛沾了点生理性的泪水，轻颤着像是难以负荷，“一旦表演开始，外面肯定乱成一团。”
　　盛萤好奇，“你是不是把我和之前某位判官搞混了？”
　　孟扶荞：“……”她睫毛上的眼泪又颤了颤，最终还是滚落下来，“哦，忘了，你没人性。”
　　这话听起来像是骂人，对于孟扶荞和盛萤来说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盛萤拽了拽被子，将自己半张脸都埋进暖烘烘的被窝中，传出来的说话声轻轻软软的，“我是想让小玉去。用厉鬼的魂魄做个灯笼，让她提着走在社火表演的前头。”
　　社火表演对生人而言只是踩高跷、舞狮舞龙、跳傩舞等等娱乐活动，对孤魂野鬼而言却是一场盛大的祭祀，他们水流般汇入章禾古城，早几天就在大街上游荡，因为神智昏昧，并不担心伤人，可老这么飘着也不是办法，而且亡灵这么高密度的聚集对周围人多少有些影响，譬如突然消极的情绪、头晕眼花和一些小病小痛。
　　当然这些小病小痛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只是毁了游玩放松的心情，不算大事，盛萤比较挂心的还是另外一点……亡灵若是太多，祭祀活动开始之后百里挑一也难免惊到几个，眼下章禾古城如此热闹，出了事人员不容易疏散，对惊醒的亡灵而言就是屠宰场。
　　想要治根需要判官不辞辛劳，将聚集此处的孤魂野鬼全部超度，让小玉打一盏灯笼走在前面只算治标并非治本，有些像是借厉鬼来恐吓亡魂，正常情况下就像狼进了鸡窝，能驱得下位者四散而逃，减小密度。
　　孟扶荞不压抑自身下去走一趟差不多也是这个效果，甚至比厉鬼效用更好，波及范围更广，能让亡灵从“四散而逃”变成“抱头鼠窜”，深怕跑晚了沦为血尸的口粮。
　　实际上孟扶荞并不太喜欢孤魂野鬼，浑浑噩噩的吃起来就像白蜡，有股难以下咽的怪味。
　　很久很久以前孟扶荞甚至考虑过开家农场，将自己遇到的孤魂野鬼全都赶在一起养着，只要时间够长，总会惊醒一两只，然后冬天屯白菜似得省着吃，说不定几十甚至几百年不至于饿肚子，总比跟着“严于律血尸，宽以待亡灵”的判官强。
　　孟扶荞也曾想过自己跟亡灵到底有什么不同，值得每个人——就连契约的另一方看见自己都如临大敌。
　　厉鬼、煞、僵尸、旱魃……亡灵发疯之后这一系列的“进化”方向也动不动屠村屠城，几千年下来它们在数量上呈压倒性趋势，所有血尸加起来甚至不及一个零头，然而作祟的亡灵越多，判官对血尸的畏惧就越深，这里面的逻辑过于古怪，孟扶荞迄今没有弄明白。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人，难以站在完全弱势的一方思考这个问题，时间一长竟有些习惯性的麻木。
　　兴许是孟扶荞沉默了太久，盛萤转过头朝她看去，血尸枕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的长发大部分散在身下，也有几缕绕过扶手垂落在地，即便室内开了灯，窗外的红色灯笼还是投进几分颜色来晕开了这片惨白，使孟扶荞身上笼罩一层暖光，鹅黄色的，像丝绒。
　　盛萤一时之间有些出神，等她反应过来后视线刚好与孟扶荞的对上，孟扶荞蹙着眉，“你看起来像是要把我宰了。”
　　盛萤好笑，“我哪里打得过你？”随后她又从被窝里将手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起来这么凶吗？”
　　“……倒也不是。”孟扶荞想这么说，最终却只是沉默着将自己蜷得更小，下巴几乎碰到膝盖。
　　盛萤还躺在床上，她的视线受阻，孟扶荞这么一缩就只能看见她的半个头顶，发丝都被蹭乱了，一个血尸，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可爱。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小玉从夹缝中探进来半张脸，她似乎对房间中的气氛早有预感，所以没贸然往里闯，只隔着超远距离问，“老板你醒啦？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玉探头的时间过于“恰好”，孟扶荞都有些怀疑她是在门口偷听了半天，掐准时间出现来缓解尴尬。
　　在孟扶荞认识盛萤之前，小玉就已经把持了酒店业务，这位小姑娘对判官的了解十分细致，连孟扶荞都差她不少，一旦问起来历，小玉和盛萤就会开始支支吾吾，狂使眼色，特别明显的隐瞒以及写在脸上的“你不要再问，再问我要说谎了。”
　　“进来吧，”盛萤侧身招了招手，“我跟孟扶荞在商量今晚怎么坑你。”
　　小玉扁了扁嘴，她并没有真的道德丧尽在门口偷听，只是很有点机灵劲儿，猜到自家老板要是醒了，房间里的氛围肯定有些僵硬。盛萤跟孟扶荞的相处模式有问题，两个人动不动就将各自钻进死胡同中，旁人也看不明白她们在想些什么。
　　小姑娘不情不愿蹭到了盛萤床边上，她刚推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喜的笑容，现在半挂不挂，敷衍得一目了然，“老板你醒了就好。”
　　见她这副泄气的模样，盛萤却有些忍不住笑，“放心吧，没有把你往死里坑……只是希望社火表演开始后，你拎着灯笼走在前面。”
　　盛萤是小玉的老板，管她一日三餐、住宿和零花钱，小玉相当于盛萤半个老师，在成为判官之前盛萤就积累了一些见鬼驱鬼的本事。所以盛萤这话一出，小玉的眼神自然而然落在了酒瓶上，厉鬼毕竟不是一般亡灵，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玻璃瓶身已经出现裂痕，再有一段时间谢忱沣就能摆脱封印，这还是在血尸加持过封条符纸的情况下。
　　谢忱沣闹得太厉害，他又有特殊性，小玉不禁有些担心，“万一他耍心眼，趁机伤人或者逃脱怎么办？”
　　既然要借厉鬼的力量进行恐吓疏散，减小章禾古城中游魂的密度，就不能将谢忱沣完全封印，否则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连带着小玉也会被欺负。
　　说来奇怪，小玉可以做盛萤半个老师，自己的能耐却很一般，没有借力的对象能被孤魂野鬼撵着跑，甚至有一次在游泳池里差点被抓了替身，也因此小玉的胆量很一般，能缩在盛萤和孟扶荞背后就绝不主动出头。
　　“他不会，”盛萤淡然道，“有求于人的时候还是安分守己一点比较好，我不是个非守信不可的人。”
　　话音刚落，有些轻微摇晃的酒瓶骤然静止，盛萤看也不看一眼继续道，“这只厉鬼跟我渊源很深，离了我即便遇到其它判官，也未必能正常超度。”
　　酒瓶更加安静，小玉怀疑谢忱沣是不是正在里面想办法将瓶身裂痕修补好。
　　“你去找一只灯笼，”盛萤接着道，“没记错的话仓库里还有几只去年剩下的。”
　　“好，”小玉点点头，“我再让九叔给你做点吃的，顺便用鸡血调好了朱砂墨送上来……至于天谴的事，”小玉的脸色忽然一垮，“待会儿再想办法。”
　　等小玉准备好东西再次上楼时，房间里的气氛又变了。
　　盛萤刚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层单薄的衣服半坐着，她脸色还是很苍白，两颊微微有点病态的红晕，眼眸半卷着，卷出了两层半的褶，而膝盖上摊放两张卷子，一张数学一张语文，刚刚批改过，前半段都答得很不错，看得出成绩还行，后半段一团糟，像是没心思写了，连字都龙飞凤舞。
　　盛希月绞着衣摆子站在床头，脸垂得都快埋进胸口，她身上穿得衣服略长，刚野了一圈回来乱糟糟脏兮兮的，外套都脱了，额头上全是汗。
　　元旦节三天假前两天都泡汤，只有这最后一天古城才重新热闹起来，盛希月那几个狐朋狗友也来招呼着出去玩儿，古城里转了一圈又去还没开发的地方抽茅针，因为没到季节毫无收获，之后摸鱼，因为谨从家长教导不敢下水，也就是桥墩子上站了一会儿……就这些功亏一篑的娱乐项目这群孩子仍然不亦乐乎。
　　盛希月刚刚才回来没十分钟，因为听说盛萤醒了就搬动两只小短腿冲到楼上，正好孟扶荞从童话书和玩具堆里抖出几张假期作业，盛萤当着小女孩的面做了批改，导致她现在整个人都可怜兮兮的。
　　盛萤批改完也不说话，只是倚在床上轻轻咳嗽了两声。
　　其实论年纪盛萤当小姑娘的监护人略微有些勉强，盛希月被抛弃在客栈门口时盛萤才刚上大学，按理说条件不充足，是没有办法收养小姑娘的，但不知什么原因，流程走得很顺利，之后还有幼儿托管机构提供了相应帮助，弥补了很多问题。
　　再后来小玉出现，她是个大管家，性格里写着爱操心，盛希月的事她也管得不少，只要店里不忙，上学放学都是小玉接送……盛希月在读的学校距离不远，就在古城外三公里，走走路就到了。
　　虽然是收养关系，但盛希月并不喜欢叫盛萤“妈妈”，而是跟着小玉喊老板，特别特别生气的时候会大逆不道叫“盛萤”。
　　“我错了，”小女孩的眼泪叭叭往下掉，哭腔带着很厚的鼻音，吞字又厉害，根本听不清楚，“我不该两天还没做完作业，也不该作业没做完就出去玩儿……”
　　盛萤轻轻“嗯”了一声，“还有呢？”
　　“不该把衣服搞脏，不该出去玩儿也不告诉小玉姐，不该冬天赤脚，不该不吃早饭，不该……不该掏蚂蚁窝……”盛希月这罪刑是越说越有，但也不排除后期没话说了在凑字数，她拧着眉毛搜肠刮肚，脸都涨红了。
　　盛希月的八字非常轻，轻过陈巧雪，直到三岁魂魄都不稳，五岁了还能看见鬼，受一点吓就容易发高烧，像棵矜贵脆弱的小盆栽，要仔细浇水、施肥、晒太阳，一忽略就立马死，很难养，幸好小玉博学，家里又有判官和血尸镇宅，小姑娘才免了很多灾劫。
　　盛萤招招手，盛希月立马小碎步踱到床帮子边，她一点矮，垫着脚也就露出个胸部以上，整张脸糊着层汗和眼泪，黑一块白一块，给盛萤嫌弃地闭了下眼睛，“护身符呢？”
　　“带着呢！”盛希月拔高了声音，她鼓着腮帮子，抬了抬胸口，一副不容人污蔑的模样，“我可听话了！”
　　盛萤不管她，又道，“拿出来看看。”
　　小姑娘胸有成竹，手立刻就往怀里伸，随后却蹦跶了两下，恨不得揪住自己的领子倒过来抖，片刻功夫就做了个全身运动。她眼眶又红了，憋不住难过，“找不到了。”
　　“咳。”孟扶荞扒在沙发上看热闹，盛希月哭得越惨，她笑得越开心，盛萤递了个眼神过来，孟扶荞学着小姑娘的模样也扁了扁嘴，“我错了。”说完又笑着从沙发背上滑下去，滑进她那个窝里继续笑。
　　盛萤：“……”
　　所以小玉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缩在沙发里笑成一团的血尸，一个还在翻衣角，满脸都是眼泪的小女孩，和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在等清净的盛萤。
　　盛希月年纪小也贪玩，算不上是特别懂事听话的类型，但她哭起来没太大动静，也不喜欢扯着嗓子嚎，更多时候抽抽噎噎的，像两只眼睛开了水龙头，眼泪水是真的多，足够将一天沾得灰尘都冲下去。
　　小玉一来就冲她使了个“快去洗把脸”的眼色，随后才开口问，“怎么了？”
　　“有人把护身符弄丢了。”孟扶荞的声音闷在沙发里，听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正儿八经，“难得她还能活着回来。”
　　八字太轻的人总是从灵魂中透出一股暖意，如同隆冬腊月生起的火堆，时刻吸引阴寒的东西簇拥围绕，连孟扶荞都觉得盛希月就像个甜甜的小蛋糕，吃了不一定能填饱肚子，可就是想吃，所以小姑娘才一天到晚带着护身符，将魂魄拢在玻璃罩中。
　　盛希月的护身符是一枚戒指，纯银的，正面是一圈梵文，背面用朱砂绘了只重明鸟，用红绳串好挂在脖子上，有时候她出去疯玩儿，红绳就有些勒有些磨，小姑娘喜欢摘下来放在贴身的口袋中，很少会弄丢。
　　她这个年纪懂点死亡的意义但不多，知道要谨慎小心但同样不多，所以很少弄丢也还是弄丢过几次。
　　小玉也给气着了，这棵小盆栽那么难养，自己花了多少心思才能多养一年又多养一年，光那护身符就熬了她两个通宵，八字轻的人压不住猛兽，可若不是猛兽又起不到诸邪辟易的效果，她挑来挑去才选中重明鸟，之后又要想用什么载体让重明栖息，如何事半功倍……
　　重明鸟恋家，一般情况下就算丢了，戒指也会自己回来，可丢太多次重明鸟也会有意见，觉得主人多少不待见自己。
　　“我真的错了，”盛希月两只手只能勉强把住湿毛巾，根本拧不干，她囫囵擦了擦脸，将头发丝都沾湿了，贴着额头和下巴往下淌水，“我现在去面壁有用吗？”
　　“没用了！”小玉超大声，她将手里的东西连带托盘往桌面上一摔，盛萤都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你，跟我出来，别在这儿杵着打扰老板休息！”
　　“哦。”盛希月垮着张脸慢慢往门外挪，小玉又在她背后一伸手，示意盛萤将那乱糟糟的作业递过来，“给我看看。”
　　这两天小姑娘一直窝在房间里美其名曰“做作业”，过来看望盛萤都带着作业本，装得有模有样，任谁看见了都认为小小年纪学业太重，想给她放假一天，让小女孩出去透透气，结果闷两天写得作业全是敷衍，出去玩儿还把保命的东西给弄丢了，小玉简直七窍生烟。
　　盛萤拉了拉披在肩膀上的外套，她想笑又要故作认真，将两张试卷抽给小玉，随后又浇油道，“还有些压在童话书的下面，一个字没动。”
　　“好啊，你个盛希月！”小玉话音未落，盛希月已经脚底抹油溜了，她们一个逃一个追，到最后盛萤听见走廊上传来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求饶声，“我错啦，别拽我辫子嘛，好疼的。”
　　骤然掀起的热闹又骤然落幕，倒显得房间中重新冷清起来，孟扶荞已经笑够了，她仍是半蜷着身子，一条腿收在裙摆中，另一条从沙发边缘垂下，轻轻地，缓缓地，呈钟摆状晃动着，晃出一个个小小的同心圆。
　　盛萤靠在床头，她微微偏过目光就能看向窗外，晚上起了风，寒冷肃杀，为防吹到病人，早半个小时窗户就被关上，里外极大的温差使玻璃上沾了很重的水汽，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只是略有些失真。
　　离社火表演开始还有五十几分钟，古城已经开始预热，隔着双层玻璃也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动静，盛萤的客栈不临街，古城也有对外开放的时限，一般九点之后到十点会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下这份繁华离得太近，震得窗户都有些轻微晃动，分布均匀的水汽很快就游走起来，凝成一串流到夹缝中。
　　小玉调好的墨水和朱砂也在小碟中泛起涟漪，墨水很廉价，就是隔壁少儿书法店里买的，买二送一，很大一瓶，空气中放久了容易干，才一会儿时间白瓷碟壁上已经糊了薄薄一层。
　　盛萤在被子里磨了磨，尽管房间里有暖气片仍不如被窝里暖和，她被冻了很久，自从成为判官后似乎总有阴寒往皮下钻，钻进血液、筋骨和肺腑中，难得眼下能感觉到温暖，就更不愿意动弹了。
　　“血尸会画符吗？”盛萤忽然问。
　　孟扶荞还是刚刚那副蜷成一团的姿势，只是小幅晃动的小腿猝然止住，她沉沉笑了笑，“会啊，你敢让我画吗？”
　　判官所用的符纸、器皿都具有不同用途，但大部分对亡灵之类都不是太友好，而血尸虽不属亡魂，本质中却有不少相似之处，所以孟扶荞画符多少有些像是自杀，只是能控制自杀的程度。
　　“你别画完，留最后一笔给我。”盛萤打了个哈欠，她怏怏地歪过头将自己裹进外衣中，“太累了，你同情我一下。”


第37章
　　血尸连心都是一块纯金, 贵重但非血肉，也不会跳动，同情之类的词过于细腻温柔, 对血尸来说很难理解，可架不住盛希月是个正在上小学, 且十分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帮破罐子破摔的孟扶荞补了半天课, 甚至连“同情”两个字的原意都让血尸背了下来, 隔三差五还要抽查。
　　孟扶荞将盛萤这个判官当成储备粮, 饿死前的最后一口，又将盛希月当成餐后甜点，她对吃饭的顺序很讲究，搭配也很讲究, 所以每每忍不住要吞了小姑娘的时候, 前面都有个盛萤卡着, 不得已被迫接受一些小学知识的洗礼。
　　“嗯, ”孟扶荞轻轻应了一声，“我要是同情你有什么好处？”
　　盛萤很想告诉她同情两个字是不求回报的, 那是一种情感上的共鸣，后来又觉得这都是些废话，血尸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何况人情债最好还是不要欠, 判官受因缘负累，有起必有终。心思绕了一圈回来，盛萤闭着眼睛歪在衣服上, “你要什么好处？”
　　孟扶荞：“你从三十楼跳下去。”
　　“换一个。”盛萤翻了个身, “不要我命的。”
　　沙发里窸窸窣窣一阵细小的动静, 孟扶荞赤脚踩在了地板上。
　　盛萤房间铺得是木地板，夏天最热的时候铺得，这东西受季节影响很大，到了冬天会有些松动，偶尔有地方踩上去吱嘎作响，好处就是防滑，冬天没有瓷砖冰人，也好看，天然的木质纹理，每天都有阿姨来扫拖，踩不脏。
　　孟扶荞走到书桌边，从托盘上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下来。刚刚小玉摔得太用力，朱砂墨都溅了点出来，干了之后像桌上原本就有的污渍，旁边压了印花的黄纸同样不干净，好在浓墨一落就能掩盖星星点点的痕迹。
　　小玉准备的墨毫无讲究，纸却是定做，印在上面的花就像谢忱沣埋在门框中的阵符，就算什么都不写纯纸一张，丢出去也能起一定作用。
　　孟扶荞才落第一笔，萧瑟之气就透过玻璃瓶影响到了当中的厉鬼，谢忱沣这块碎片比之前在衙门里安分许多，他现在已经被陈家村抛弃，背后没有撑腰的势力甚至没有为之奋斗的目标，难免怂里怂气的，孟扶荞并不是故意针对他，谢忱沣这样的厉鬼在血尸眼里就是地上乱爬的蚂蚁，觉得有意思会施舍个眼神，没意思就一脚踩死。
　　谢忱沣的异常主要是因为血尸笔下这道符过于凶煞，迎面而来的晦气，厉鬼都得退避三舍，盛萤作为屋里唯一的正常人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她睁开一只眼睛，“这符的最后一笔我可添不起。”
　　“你也没跟我说要什么样的，”孟扶荞低眉创作，“再给你画个更凶的。”
　　“……要一张贴在灯笼上能限制厉鬼行动的，”盛萤本来不想接话，为防血尸真的造孽，画出来的符一张比一张晦气，将围绕客栈布置得青龙吸水局破坏，散了自己财运，迫不得已开口道，“再来一张替身符，我遭天谴的时候用。”
　　孟扶荞警觉，“替身，你拿谁做替身？”
　　天谴是刑罚，一般情况下都是犯了极大过错的人才会招来天谴，就像人间律法不可替代，天谴当然也不能替代，唯有一种情况特殊，替代者有灵思有躯壳但无魂魄，以这副躯壳和盛萤本人的魂魄各担一半天谴，能减少很多伤害。
　　这个有灵思有躯壳但无魂魄的东西一般都默认为血尸，可惜血尸生来就没有遭天谴一说，它们时不时就要干点脏活儿，天谴必须为此无底线，否则血尸就不该存在，盛萤想用替身符又没有替代物，更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罪加一等。
　　“你棺材里不是有一个吗？”盛萤又闭上了眼睛，她笑眯眯懒洋洋的，“一副好躯壳，没有魂魄，还不是血尸。”
　　孟扶荞画符的手一停，目光又逗留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看向盛萤，“我还是尽早把你吃了吧，省的哪天坑到我头上。”
　　“不敢不敢，”盛萤嗓子有些痒，又不是很想咳嗽，闷闷地清了清，“我还欠你一样好处呢，不还我良心不安。”
　　孟扶荞冷笑了一声，她顺着刚刚的墨迹重新往下写，接缝的地方有些晕，渗过了纸背，孟扶荞都画完了又掀起来一团，扔到了废纸篓。
　　屋子里静悄悄的，盛萤微眯着又睡了一觉，只是这一觉不太安稳，她是坐着的，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歪下来，孟扶荞就在边上糟蹋黄纸，原本这种特殊印花的纸就不多，她在上面画鬼脸，画完就扔，纸团揉得很松很占地方，没多长时间垃圾桶就堆满了。
　　社火表演从七点就慢慢开始，预计到结束要一两个小时，先是一圈舞龙舞狮，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火把，出于对消防问题的考量，由最先的两排四组变成了两排一组，火把举得不高，两个引路人位置向内缩，以防碰到路两边的树枝。
　　然后是一顶纸糊得轿子，不大，花花绿绿的，配色很像寿桃，据说里面供着钟馗。陈巧雪家乡的这个班子有规矩，拆开去什么开业典礼，什么结婚送葬的时候尊重东家的意思就可以了，一旦被请过来表演全套，就得让钟馗大神先行，以防撞邪。
　　据这两天隔三差五过来蹭吃蹭喝的陈巧雪所说，这个规矩还是她大伯定下的，大概二十五年前表演团还没发展到而今这种规模，也少有外地东家请的时候，他们曾接到一单生意，受邻市一个大户人家的邀请，中元节前半个月去做个表演。
　　当时交通不如现在发达，网络也鲜有人用，宣传的渠道不多自然知道的人就少，表演团里都是乡里乡亲搭伙吃饭的，勉强也就混个温饱，能接到这样一单大生意，距离又不算远，租或者借一辆面包车一辆皮卡就够用了，来回在路上一共也就五六个小时。
　　只剩中元节这个时间点有些敏感，长辈们一合计这不还有半个月嘛，而且人家只约了三天，就算表演完了再回来也撞不上鬼节，甚至还隔好几天呢，最终欣然同意。
　　谁知第一天就遇到了怪事，火把怎么都点不着，就算点着了火焰也是蓝紫色的，撑不到三分钟就灭，东家送过来的馒头全都冷硬，粥和水也没热乎的喝，一大盆红烧肉听起来还不错，探头一看荤油都结块了，那还是大夏天呢，暑气蒸腾，肉做好了放一个小时都不至于结块儿。
　　当下团里就有人觉得不对劲，只靠一句“来都来了”硬撑着。再后来表演刚开始整个社火团就陷进迷雾中，陈巧雪她大伯和婶婶走在队伍最前面，都说当时看见一顶白色的轿子，四角插着香，四个轿夫拿着哭丧棒，跳着极其夸张的舞就冲了过来，偏偏那顶轿子在他们肩上又轻又不晃……
　　撞了这次邪后，团里的人都不舒服了好几天，上吐下泻排队去医院扎针，直到中元节那天又莫名其妙好了，自此才有钟馗先行的规矩。
　　陈巧雪的嘴叭叭往外倒豆子，她气色还没完全恢复，小脸煞白，但是精神很好。作为普通人，她毕竟短时间内接触了很多不该接触的东西，小玉处理再及时完善，也避免不了腰酸背痛和发烧，难得陈巧雪只烧了半天，还只是低烧，没吃药躺一躺晚上起来就活蹦乱跳，还非说自己在章禾古城交了好朋友要过来玩儿。
　　年轻人本来就精力旺盛，陈巧雪这情况也不像是大病，团里的长辈也就没拦着，只叮嘱别玩儿疯了回来又发烧……陈巧雪蹬着共享单车就过来了。
　　盛萤没醒这段时间她一直两头跑，表演团落脚的酒店不远，走过来也就十几二十分钟，蹬单车更快，她是早饭也蹭晚饭也蹭，跟小玉和九叔都混了个脸熟，倒是没怎么见过盛希月。
　　不过今天晚上社团有正式表演，陈巧雪得正儿八经打下手，午饭没吃就被长辈们两三个电话给催了回去，这会儿应该在队伍不起眼的角落里负责敲锣打鼓。
　　当表演团第一排的火把点燃时，小玉的灯笼也已经准备好了，她混在游客中，顺着人潮向内城走，手中提着一盏不亮的红色灯笼，符纸贴在灯笼内壁，她就像个尽职尽责的夜游神，在最前面开路。
　　整个章禾古城灯火通明，专程来看社火表演的人熙熙攘攘挤在两侧大街上，尾巴端儿还有拖在古城外面进不来的，秩序倒也还行，要不是元旦这两天起浓雾，游客量还要更大，原本主办方也是按最大游客量来规划的，因此挤但不至于挤出事，队伍维持得很好，当地派出所都进行了协助，整个古城都有种蓬勃生机。
　　盛萤裹着被子缩在床上，手从被窝里伸出两段指节，她端着一碗双皮奶，淡淡甜香味沁在房间中，正对的窗户开着，外面就是鼎沸人声，燃烧的柴火味比奶香浓烈，隐隐还有股土腥气，像是刚下过雨的感觉。
　　孟扶荞翘着腿坐在高出来的沙发扶手上，她吃得不是双皮奶，是切成条的地瓜干，往食指上一绕，吃完就再拿一根，“你的天谴要到账了，看来会有好大一场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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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把小玉叫回来吧, 我们之前定的计划行不通了。”盛萤挖了一勺双皮奶，她向来是什么都不爱吃所以吃什么都行，九叔作为厨师长将她这点坏毛病摸得很透彻, 准备的东西花样多但分量极少，三四口就见底, 正好顶着盛萤即将厌倦的点。
　　古城中起了一阵风，风不大, 只是有些冷, 心细的人会发现所有灯光都在一瞬间晃了晃, 就好像用得并非稳定电流，而是没有避风罩的蜡烛，随后气温又下降了些……这些变化都太过细微，几乎不会被察觉, 孟扶荞却忽然从沙发扶手上跳了下来, 晃眼间已经飘到了窗口, 而窗户上糊了一层类似水膜的东西, 戳不破，甚至会顺着指尖黏糊糊地爬上来。
　　从这一刻开始里面能看见外面, 外面却看不见里面，就算看见了，也不过是房间关了灯, 所有的人、事、物都沉在黑暗中, 只有一个灰蒙蒙的影。
　　吹过古城的风最后聚拢在盛萤房间中，穿堂而过时发出悲哭声，街上的气温只是稍降, 在这样一个冬天, 阴沉沉无星无月的晚上再正常不过, 自愿出来凑热闹的人也只能裹紧衣服搓搓手，而盛萤掌心托着的白瓷碗却已结冰，水汽吸附在瓷面，冷且滑，屋里的暖气片和她身上的被子都不再有用，阴寒跗骨，比起冷更像是应激的疼。
　　盛萤叹了口气，干脆将被子掀到了一边，她里面穿着的睡衣也不算薄，毛茸茸的，纯白色，左胸口有一颗小小的红心。盛萤指节冻到有些发白，判官笔先是在空气中写了个“棺”字，随后孟扶荞那口竖棺就凭空出现在房间中。
　　这口竖棺应该与地下室那三道门是相连的，锁链与纸符浑然一体，但此时出现在房间里的只有一口棺材，甚至连锁链都只剩下两条，蟒蛇一样搅动着，上面的符纸都是血红色。
　　判官笔如同钥匙，碰到竖棺的瞬间锁链脱落，棺材盖直挺挺砸在地上，陈亚萍闭着眼睛很安详地躺在里面，她是个缩水版，年纪也小了很多，甚至连记忆都出现了问题，有点痴傻。也难怪，她毕竟半边身子都被孟扶荞给破坏了，能恢复到有个人样就很不错，其它方面多少会遗留点问题。
　　盛萤所面临的天谴比较务实，并非水淹火烧五雷轰顶，所以陈亚萍这个预备好承担伤害的躯体也派不上什么作用，孟扶荞还以为她会放弃，让陈亚萍在棺材里老实呆着，谁知关键时刻还是将人给拽了上来。
　　“你现在找陈亚萍有什么用？”孟扶荞又抽了一根地瓜干，她斜倚在窗户上，与她相隔不过半尺的水膜微微漾出涟漪，细看会发现那些涟漪边缘随着频率交织成一朵朵莲花，花中生花，转瞬枯荣。
　　就在刚刚，古城中吹起第一阵寒风时，本该被灯笼驱散的孤魂野鬼通通向客栈涌来，转眼之间已经密密麻麻……盛萤的天谴就是将它们全部超度，不可懈怠，不可转嫁。
　　怪不得天谴愿意等她三天。
　　虽然游魂野鬼大部分时候呈现出来的形态都跟生前相似，但这种大规模的聚集，又是在一间几十平房间里，以人形态杵着多少有点碍眼和恐怖，也不太能挤得下，所以都缩成了类似蒲公英的种子，漂浮在房间中，看的人鼻炎都快犯了。
　　“确实，我没有办法用她来承担伤害，但陈亚萍的存在本身就很特殊，将她摆在这里说不定有其它用处。”盛萤下了床，在书桌旁挑了挑，最后为孟扶荞最初画下的两张凶符各添上了最后一笔。
　　这两张符都属于血尸的恶意，凶煞无比，刚画完房间就充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灯光微有些泛红，“蒲公英”们朝远离盛萤的方向飘了飘，一不小心就全怼到了孟扶荞身边。血尸没好气地咳嗽一声，“蒲公英”们冠子都竖立起来，又颤颤巍巍挪动到了另一个角落。
　　超度并非打架，不需要过重的杀气，更不需要孟扶荞心血来潮时两张摧枯拉朽的符纸，就算是判官也压不住符上重煞，盛萤添这一笔如为龙点睛，所有的因果圆满，鎏金的光芒淌过字形，原本的黄纸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孟扶荞都有些看不懂盛萤的操作，这副架势简直要将本地亡魂一瞬间全都就地超度……灰飞烟灭的那种超度。
　　“这个你拿着。”就在孟扶荞出神的间隙，盛萤将其中一张符纸递到了她的面前，“兴许以后用的着。”
　　自己画的符自己心里清楚，孟扶荞刚想冷笑一声，问她凭什么觉得血尸需要这样孱弱无能的东西，然而符纸落入掌心，泛起的却并非冷肃，相反有一丝温润湿意透入皮肤中，让孟扶荞怔了一怔。
　　她低头，将黄纸捏到了眼前，纸上的符与她之前留下的大差不差，不过盛萤最后添上的这一笔极长，几乎横贯纸面，将原本的协调性都破坏了，继而改变了符纸用法。
　　“血尸拿怨气没有办法，缠绕在伏印周围的怨气又太重，你肯定受了不少影响，”盛萤低着头，将另一道符缠绕在指尖，“你又狂又嘴硬，什么都不说旁人也未必能留意到……这张符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孟扶荞当然知道，这张符名“引”，重要的并非图案，而是盛萤补上的最后一笔，也就是说无论孟扶荞将符画成什么样，只要这横贯的一笔，所有符纸都殊途同归。
　　这相当于判官的基本功，刚开始都要练个百八十遍，但练会了却很少用。符箓之术十分复杂，所谓大道化简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只要失败，符字原本的效用就会全部反噬在判官身上，更何况孟扶荞心狠，留在黄纸上的字本来就凶，盛萤有点赌命的架势。
　　“引”之所以为引，除了能将孟扶荞体内的怨气“引”出来之外，也需要对方的手笔为“药引”。
　　孟扶荞为血尸，本身就有极强的领地意识，想要突破这层阻拦“药引”需烈。盛萤虽觉得一时半会儿这点怨气只能让孟扶荞膈应、难受和虚弱，还不足以产生更坏的后果，想要解决也不急于一时，但血尸的符咒已成，只差她最后一笔，盛萤也不想放过机会。
　　触手温润的符纸很快就在孟扶荞指尖燃烧成了灰烬，灰烬呈丹砂色，如同一个个旋转的纺锥，将怨气一点点抽出缠在纺锥上，随着时间流逝，孟扶荞缺乏血气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盛萤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嗯，活过来了。”
　　“什么？”孟扶荞还在出神，她下意识捏住了眼前的灰烬，轻轻一捻灰烬散开，怨气就有些像没头的苍蝇，片刻之后才被旁边的纺锤接管。
　　盛萤又从抽屉中挑了挑，挑出一根四寸左右的桃木枝，桃木枝修剪得很干净，分三段将符文雕刻成一圈，像是套在桃木枝上的指环。这根桃木是小玉纯手工制作，看起来有些像筷子，但比筷子还要稍细一点，感觉一折就断。
　　盛萤在桃枝最上面和最底下都缠了六匝红线，等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应道，“夸你长得好看。”
　　梳妆台上有一面小镜子，正对着孟扶荞，因为角度原因，只倒映出她小半个下巴，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
　　闻言孟扶荞偷偷后退了半步，让自己整张脸出现在镜子当中，她确实长得好看，雪里的玫瑰，灿烂清艳，由于之前受了怨气影响的原因，苍白感尚未消退，凌厉稍减，泛出温润色，在镜子里如同垂目的神明。
　　“砰”一声镜子正面砸在桌缘上，这东西不经摔，轻轻一下玻璃碎片就飞溅得到处都是，盛萤离得太近，指侧被划过一道，些许血珠渗了出来，她有些莫名，“怎么了？”
　　“照了一下镜子，”孟扶荞沉默片刻又道，“以后不许夸我长得好看。”
　　“规矩真多，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都写下来算了，”盛萤判官笔一卷，将玻璃碎片全都扫进了垃圾桶中，“你是留在这里看我干活儿还是出去凑热闹……社火表演很难得，请的团队又比较专业，小玉说之后还有烟花展……”
　　孟扶荞又伸手折腾着一块灰烬，“我留下。”
　　盛萤看起来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她最后倒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又点了三支香，香炉对面没有供奉对象，属于单纯的仪式，孟扶荞倚着窗户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所有的怨气都从血尸体内抽出，灰烬轻薄，跟悬浮在空中的蒲公英也没太大分别，怨气更是无形无质，与亡灵相互牵引，眼看就要转换附身的媒介时一碗水猝然泼下，水滴四溅，怨气随之下坠，在孟扶荞的脚踝周围铺散开，似一层灰色的烟。
　　盛萤又重新将碗扣回桌面，水渍顺着白瓷内壁淌到了桌面上，形成一圈深色痕迹，铺散在地面上的灰烟随后渗入碗中，当最后一缕消失，三根香也同时烧尽，盛萤捻了一点还站着的香灰点在碗底，刚刚还闹腾的怨念瞬间没了声息。


第39章
　　判官做这些是驾轻就熟, 怨气本来就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活人身上也会缠绕几丝，只要不成规模就谈不上威胁, 偶尔判官穿行人群中，手指一碰就能剪断几根……当然此法治标不治本, 只要人还活着，过段时间就会长回来。
　　比起怨气, 房间中这些蒲公英显然更麻烦, 它们是组成天谴的一部分, 在盛萤接受处罚之前会始终跟着她，而这些亡灵又是被楼下的社火表演吸引而来，章禾古城这个祭坛太大了，表演团队又是从外城走到内城, 以至于亡灵们越聚越多, 在活动结束之前盛萤的工作恐怕没完没了。
　　孟扶荞始终没有说话, 刚刚那碗水是冲她身上的怨气而来, 溅得太近难免会沾在裙摆上，这种布料很轻薄颜色也漂亮, 唯一一点就是沾水很明显，边缘处的蓝更深，近乎黑色, 有毛茸茸的“蒲公英”沾在上面, 掸都掸不开。
　　血尸自身有一种煞气，虽不爱吃孤魂野鬼，但这些东西也会自然而然畏惧她远离她, 刚刚这些“蒲公英”还有些自觉, 缩在挨不到盛萤也挨不到孟扶荞的角落中, 连毛绒绒的冠子都竭力撇向另一边，眼下却像着了魔，非得跟孟扶荞贴在一起，致使她整个人都被淹没在白茫茫的蒲公英中。
　　盛萤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它们倒是很喜欢你。”
　　孤魂野鬼喜欢的并非血尸，而是她身上的怨气，怨气颇能蛊惑人心，否则也不会有“祟”横行。
　　人群太过密集都会出事，亡灵涉及生死，又无理性束缚，本来就更不稳定，这样熙熙攘攘挤成一团，简直是另类倒计时，盛萤要想规避麻烦就得加快动作，否则魂灵一旦动荡就会出现连锁效应，到时候一个判官恐怕忙不过来。
　　桃木枝在空气中划过，原先绕在两头的红线没有系紧，顺着各自的方向延展，眨眼已经在房中围了一圈，这散出来的红线远比盛萤缠上去的长上许多，她又如纺线般捻着桃木枝正中心一转，红线收缩，掠过了孟扶荞以及房间中所有家具实物，只将蒲公英们困在中间。
　　随后洒在地上的水渍蛇行聚集，在红线形成的牢房下绘成了一道敕令，盛萤桃枝脱手竖在眼前，指节上准备好的符纸对孤魂野鬼形成威压，一时之间万籁俱寂，蒲公英们战栗着动都不敢动，就连孟扶荞本人都在凛冽寒风刮过来时眨了眨眼睛。
　　符咒太凶，蒲公英们瞬间连外形都难以维持，眼看要崩毁消散，孟扶荞闻到了一股血腥气，盛萤指侧那道浅浅的伤口早已愈合，未愈合时也没有勾引出孟扶荞的食欲，但在这一刻血腥气仿佛直接敲击在孟扶荞的心上，撩动她所有最深沉的欲望，令血尸的虹膜刹那殷红。
　　“盛萤！”孟扶荞的嗓音有些低缓，她清楚知道自己被影响了，但影响她的并非孤魂野鬼也并非那卷凶符而是天谴。
　　血尸现在就是“监斩官”，盛萤屡次破坏水脉降下的天谴她必须领罚，如有违抗，孟扶荞就会受驱使肃清她的血肉与魂魄，让判官永世不得超生。而现在盛萤明显图谋不轨，别说超度，亡灵的神魂皆不稳，竟有些像炼化魂魄为自己所用的邪术。
　　即便有小玉照顾调理，盛萤也是刚醒身体尚未恢复，亡灵求生导致的冲撞让她有些站不稳，但看脸色似乎影响不大。她随后温温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盛萤手中的符文不过露出一指来宽，强压着亡灵，就在“蒲公英”们即将消散的须臾，符文上忽然升出青绿色的火焰，火焰点燃桃枝，随后沿着红线漫延，就在即将封口时，自蒲公英丛中淌出类似血水的东西，暗红发黑，边缘如蜘蛛脚，丝丝缕缕飞快爬向盛萤，然而火焰燃烧的速度更快，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瞬间渗进血色中，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群鬼聚集，远不似它们呈现出来的表象那么无害，人皆有贪欲怨念，自己没有便妒忌别人有，而这些游魂野鬼又是受社火与祭坛的感召而来，穿过沸腾热闹的人群，积满了死对生的贪和妒，不将这些深入魂魄的怨气清理干净，它们就难入轮回，甚至有可能被怨气吞噬，在超度之前就成了祟。
　　等火焰燃尽，盛萤才接住桃木枝往回一收，被冷落半晌的判官笔从书桌上飞过来落入她掌心，少量血砂洒进蒲公英丛中，金光细密似萤火飞出茫茫雪林，在盛萤面前织成无数个名字、生卒年和籍贯，接着金雨如针织就案卷，最后再由判官封卷，才算超度结束。
　　其实超度未惊醒的亡灵很简单，除了陈家村那些异端外，其它对于判官来说顺手就能解决，这件事最主要的难点在于亡魂大多分散，如果不是天谴所致令它们聚集在小小房间中，而是遍布整个章禾古城，要盛萤大冬天一个个去抓去渡，就她现在这副身子骨，能直接散在半道上。
　　盛萤缓缓闭了下眼睛，她有些气虚和疲累，除此之外并无异常，毕竟孤魂野鬼只剩势众这一点占据上风，它们面对判官完全没有反抗能力，血砂的消耗也不大，最多就是在符咒上费了些心思。
　　只歇了片刻她就转身看向孟扶荞，血尸最经不起挑动，孟扶荞长久处在抗争中，她那颗纯金的心上每时每刻都有蚂蚁在爬，而落在判官身上的天谴有两道，第一道是这满屋亡魂，如箭在弦上势在必行，第二道却更似托底的保险，是盛萤逃脱惩罚之后的最终审判。
　　既然现在判官已经领罚，第二道天谴就该直接撤下，然而孟扶荞瞳孔边缘的血红色不减，璀璨流转，盛萤与她近在咫尺，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压迫力。
　　天谴撩动血尸，想让她兜底，可又没办法完全掌控她，于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给孟扶荞本人，她的眼神至始至终落在盛萤颈侧，只是当中空无一物，盛萤被她人为抹去，导致这一眼蒙着茫茫水汽，竟像个瞎子。
　　房间里开着的灯呈惨白色，孟扶荞的背抵着窗沿，为了适应古城的整体风格，道路两侧都是木质建筑，当初对房间进行装修时又在窗沿上雕了花，手轻轻按在上面时间久了都会留一层红痕，孟扶荞却是将全身力气都压在细长一道上，人稍稍后仰，后脑勺碰到了窗缝。
　　盛萤的存在即便孟扶荞不去留意，也会随着刻在她心上的名字一起跳动，宣誓存在感。
　　这种存在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孟扶荞剥夺了自己的视觉仍然能勾勒出一个具体影像，她甚至察觉这道影像在靠近自己，流动的空气形成风，风停在孟扶荞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她能听见盛萤的呼吸，能感觉到流淌在血管中的生命力，还有沾在衣物上的那股淡淡檀香气……
　　饥饿上涌，欲念丛生，孟扶荞心上的名字像是淬过了火，迸发出烫人的温度，她清楚知道这是契约撑到了极限，只要再进一步，血尸的贪欲就会冲破这层束缚，并最终抹去心上的名字。
　　在孟扶荞漫长的人生中有过吞噬判官的行径，之后遭遇的惩罚远不如枷锁落下那一瞬间得到的满足让她记忆深刻，何况判官是最好的代餐，他们的生命力蓬勃旺盛，魂魄干干净净，能够填补血尸永不知足的空洞，让孟扶荞拥有短暂的完整感。
　　不过一顿饱和顿顿饱孟扶荞分得清，盛萤这样半疯不疯的判官实在少，吃了她下一任是什么德性很难说，也不能靠吞噬判官的方法一直换搭档，刻在心上的名字要抹除如坠火海，痛苦万分，况且血尸做的太过分，天谴再不爱干预也得防止判官预备役被一扫而空，否则生死轮回的平衡都难以为继。
　　忽然，孟扶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自己掌心，四四方方冰冷坚硬，但并非金属质地，上面似乎刻着一圈的字，孟扶荞没有心思去摸也根本摸不出来，但这样东西就像是定海神针，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契约的强度，盛萤的名字在血尸心上烙印地更深，几乎要将黄金烫穿。
　　这世间能加深契约的只有契约，血尸将承诺烙印在心上而判官则是一块令牌。这令牌是判官的命，别说塞给别人，就是有脏污和些微损毁都算大事，需要尽快修复。
　　孟扶荞隐隐觉得自己应该震惊，但实际上她却莫名觉得理所当然……盛萤理所当然会这么做，她没有判官应该具备的谨慎，也没有太多好生之德，将令牌塞到自己手中可能单纯是因为她今天累了，不想折腾，所以走了个冒险但方便的捷径。
　　就在两道契约呼应的片刻时间里，孟扶荞又听见盛萤道：“我给陈亚萍贴了张符，你要是真克制不住这道符会自己解开，她能成为你第一个对手，你们先打着……我有点饿了，下去喝碗银耳汤，你早点来。”
　　孟扶荞：“……”你将陈亚萍拉上来就起这个作用？
　　随后她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陈亚萍不过仿制品，全盛期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现在，没眼光。”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进入新篇章啦~
　　☆ 地宫 ☆


第40章
　　等小玉接到符纸报信回到酒店的时候, 盛萤已经吃上了银耳汤。
　　银耳是中午刚炖好的，一半放在冰箱做冷食，另一半温在锅里, 都是用来饭前赠送的甜品，询问客人口味进行冷热调节, 还顺便送一小碟的葡萄干和山楂碎，拌在一起吃, 银耳汤本身的甜度不高, 炖得黏稠, 胶质全出，比罐头里的银耳糯且醇厚，只是仍不得盛萤喜欢，她今天主动提出要喝, 将九叔和他几个徒弟感动到差点哭出来。
　　这个时间点吃饭的人寥寥无几, 加上有社火表演的热闹可以看, 人都挤到了街上, 酒店中相对冷清，当然这种冷清也有人为干预的因素。
　　整个章禾古城都过于热闹, 人群虽说是跟着社火表演团一直在往前挪动，两侧队伍都拉得很长，但路边仍是有些站不下, 很多都被挤到了临街的店面中, 唯独盛萤这里像是划出了一道界限，人群微微凹陷，屋檐向外空出了一段距离。
　　其实盛萤没动什么手脚, 主要还是她楼上养着一只饥肠辘辘理智都不太健全的血尸, 魂魄本能有些畏惧, 所以纷纷让道，不过魂魄也坚韧，在血尸的压迫感下也没有溃不成军。
　　小玉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捧着小堂鼓——这面小堂鼓就是陈巧雪进入衙门时抱在怀里的那面，当初滚到桑树底下怎么找都找不到，陈巧雪还以为就此丢了，谁知今天下午整理道具的时候，她又看见师傅们拿了出来。
　　一想到这东西是人皮，还是“自己”的人皮，陈巧雪就全身发痒，鸡皮疙瘩倒立，难受的不行还说不出具体是哪里难受，思考之后她就将鼓带了出来，原本想交给盛萤的，路上遇见小玉就委托她带了过来。
　　小堂鼓基本没什么变化，只是周围的漆看起来比之前更新一点，上面那颗黑痣越发浓郁，确实很像墨点，还是晕开的墨点，整面鼓吸饱了水汽，有种润泽感，拿在手中就能察觉鼓面和鼓身都养得很好，没有干裂和毛边。可越是这样陈巧雪就越害怕，总有些鼓要活过来的错觉。
　　“她……陈巧雪还说这鼓自从进了古城之后就不规矩。”小玉将灯笼放在桌面上，谢忱沣的残魂被当成了蜡油，以符纸为灯芯正在燃烧，这种烧法不会对谢忱沣产生致命影响，只是纯粹的疼痛折磨，跟传说中十八层地狱里的火山地狱差不多。
　　小玉清了下嗓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继续道：“这鼓不用敲就会发出声音，鼓面有一点微微颤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鸣。”
　　论胆子，小玉的也不是特别大，她天天跟判官血尸住在一起，时不时要款待找上门的怨魂或者帮盛萤善后，这么多年竟还是怕鬼……准确来说小玉是怕故意吓人的恶鬼和不明原因的灵异事件。她将自己胆子小归咎于能力差，有人撑腰当个临时辅助还可以，让她正面迎战强敌，小玉只剩下抱头鼠窜。
　　也因此小玉特别钟情武侠小说里的花瓶角色，理论知识无人能及，实践能力一塌糊涂，可就是能混到最后毫发无伤。
　　说完话，小玉又四下张望一眼，“那位呢？”
　　她很少叫孟扶荞的全名，通常是用“那位”“血尸”等等笼统称呼，哪怕当着孟扶荞的面也是一样，最不客气的时候直接喊“喂”，这又跟她胆小的本性完全相悖，头铁的很。
　　“楼上呢。”盛萤让九叔给小玉也来了一碗银耳汤，热腾腾又不至于烫破上牙膛，刚好适合从寒风中回来的人。
　　小玉捏了下鼻子，“噫……好重的血腥味。”她刻意将小堂鼓放在灯笼边上，董鸢与谢忱沣之间纠葛太深，用杀与被杀来形容显得过于简单，小堂鼓又是董鸢的人皮做成，靠近的瞬间烛火更烈，几乎高出灯笼罩。
　　空气中的那股血腥味是从楼上传下来的，并不重，鼻子被冷空气一吹直接麻木，这点异常气息基本察觉不到，只有小玉天生敏感，血尸有一点异常她都有感应。
　　“老板，你的契约书呢？”小玉提心吊胆地问。
　　“给血尸了，”盛萤背对着小玉，她站在无人处凑着章禾古城的热闹，“天谴想让孟扶荞为祂兜底，却预估错误，如果血尸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我塞给她的契约书也不起作用的话，今天章禾古城就会血流成河。”
　　她回过身来笑了笑，“我的建议是赶紧喝口热乎的银耳汤，再看看这辉煌灯火，不然死不瞑目。”
　　小玉：“……啊？啊？！”
　　她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自家老板会忽然宣布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消息。
　　左右挣扎片刻，小玉认命似得将脸埋在了碗中，孟扶荞要是真的大开杀戒确实没办法阻止，自己跟老板都属于炮灰，无效担忧不如及时行乐。
　　就在这时，社火表演团刚好从客栈门口经过，浩浩荡荡，里面的人带着面具，扮演各种恶鬼和神祇，也有些传统的踩高跷和耍腰鼓，尽管脱胎于祭祀活动，也保留了一些酬神斥鬼的项目，但经过演变，整体还是娱乐性更高，也幸好这种“不够还原”才没有惹出大乱子。
　　陈巧雪混在队伍当中，她手里拿着小铜镲，偶尔才来那么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摸鱼。表演团里基本都是她的同乡长辈，陈巧雪又是刚发烧生过病，本来是打算让她呆在酒店里休息，不要大冬天跟着队伍走好几公里路，辛苦还没什么意义，她又不是团里的固定成员。
　　不过团里有迷信点的认为陈巧雪忽然发烧又忽然恢复，应该是犯了忌讳，需要将身上的霉气病气冲一冲，而陈巧雪本人也想参与，商量过后给她安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咸鱼岗位。
　　小玉木着一张脸搬了张凳子坐在盛萤旁边，陈巧雪隔着老远冲她两挥手打招呼，引得周遭不少游客跟着回头，好在这些目光未做停顿，很快又收回跟着表演团继续行进。
　　就在这时，被小玉随手放在饭桌上的鼓忽然震动起来，发出很轻的声音。鼓是打击乐器，就算有响动也应该是一下一下的鼓点，可实际听来却大不一样，倒似蝉翼震颤，连绵不绝，连带着厨房里的九叔都探出半个头来问，“什么动静？”
　　“鼓响……没事，”盛萤还是双手捧着银耳汤望向门外，“放心吧。”
　　九叔也没再多问，又将帘子放下缩回了他的厨房。古城观光客多，酒店里吃饭的人也不少，即便九叔手下有两个徒弟还有帮厨，很多菜仍然要提前一天预备，当天是肯定忙不过来的，只是要根据淡季旺季备多备少的问题。
　　门前的热闹熙熙攘攘地来熙熙攘攘地走，没有落下一地冷清，远远还是能听见相当嘈杂的声响，孟扶荞一个人在房间中眨了眨眼睛，她的瞳孔重新恢复光芒，那层镀了膜的纯黑色慢慢散去，孟扶荞这才发现竖棺离自己很近，连带着陈亚萍也很近，彼此只相隔半臂，完全能够一伸手就掐到脖子。
　　陈亚萍的脑门上贴着一张黄符，她现在只有孟扶荞一半高，闭着眼睛躺在棺材中不动弹，这个仿制品的确做得很好，竖棺都辨认不出自己封印的并非血尸，锁链仍旧尽职尽责地搅动着。
　　除此之外在她周围，盛萤还撒下了一圈香灰，香灰是从炉子里倒出来的，因为常年积压又未曾过筛，导致很多结块，灰烬绕成的圈子也就有粗有细，看起来很糙，不过简单的风吹和人为破坏都很难让香灰出现缺口，它也并非“画地为牢”的那个“牢”，而是一种通知，只要孟扶荞跨出圈子，盛萤就会立刻知道。
　　孟扶荞：“……”
　　她手一扫，直接在圈子上扫出了一道缺口，走出两步后又倒退了回来，用地上散落的废纸包了点香灰，准备带下去撒到盛萤的碗里。
　　判官与血尸本来就该同甘共苦，盛萤把自己一个人丢在楼上就算了，她甚至将竖棺往前挪，陈亚萍那张凑近放大的脸猝然间让孟扶荞吓了一跳，还有这些香灰……香灰跟黑狗血、墨线和朱砂一样，可以用来对付亡魂，对血尸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譬如那股烟气充盈的味道，普通人闻着还好，对孟扶荞而言那就是直冲天灵盖的风油精，多少影响食欲。
　　她已经恢复了血尸的常态，饥饿感毁坏欲永远蠢动永远共存，是她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盛萤塞在她掌心的令牌加深了契约的强度，以至于孟扶荞平静后那颗心仍是物理意义上的有些疼，这种疼痛许久不好，她用手戳了戳胸口，忽然有一下像是针扎，疼到孟扶荞有些怔愣……又不是肉做的，一块金子，怎么会有如此绵长细腻的感觉。
　　她又端详了一眼手中的令牌，所有判官都拿这样东西当宝贝，不给看不给摸，孟扶荞前前后后也有过数任判官，至今才得以窥见全貌，甚至一来就是握在手中可以反复把玩的全貌，只要她愿意，碾碎了都是轻而易举。


第41章
　　木质的令牌再寻常不过, 边缘是一圈花纹，与植物藤蔓相关，具体是什么孟扶荞看不出来, 她对此不太精通，背面刻着望舒与羲和, 很抽象，跟简笔画差不多, 主要讲究的是一个仙气, 在令牌这巴掌大的地方只能省去五官追求意境, 全凭左右两边对立的日月才能分辨一二。
　　而令牌的正面则是两个名字，两个并排而立的名字，先用刻刀雕一圈，填入血砂与金粉, 其中“孟扶荞”更深更浓, 边缘的刻痕很新, 显然是刚刚才起的变化。
　　判官与血尸的契约是双向的, 孟扶荞心上的名字重新烙烫过，令牌当然也会有相似情况发生, 她暂时还琢磨不透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随后想想又觉得无所谓。血尸与判官都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通常情况下血尸活得更长久, 但判官神魂不灭总会有下辈子, 相交线而已，在历史进程中仅有那么一刻相遇，眷恋反而是最不该产生的情绪。
　　孟扶荞试探性地捏了捏令牌中段最薄弱的地方, 在它发出极轻微的纤维撕裂声后又停下了动作, 良久, 她撇一撇嘴，评价“娇气”，便重新将令牌收好，捧着那一抔香灰下楼了。
　　人还没有走到大堂，就听见鼓面震颤的声响，嗡嗡嗡个不停，虽不轻浮烦人，但小堂鼓毕竟是人皮制成，属于亡者尸骸的一部分，对判官影响很大……孟扶荞再抬眼看向盛萤，只见她端着银耳汤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
　　是厨房里洗菜用的矮凳子，双腿并拢时膝盖能跟腰持平，盛萤论个子还可以，只是过于单薄，所以整个人看背影小小一团。
　　由于令牌还在血尸身上，不用回头盛萤就能感觉到孟扶荞的靠近，她又将身形缩小了些，口中道，“你的银耳汤我让九叔多加了点冰糖温在锅里。你要是不想吃银耳汤也行，小玉年纪轻，肉比我嫩。”
　　小玉：“……”她满头问号，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脑袋来盯着盛萤看，脸上的表情全垮了，开口就是哭腔：“老板……”
　　“我对人肉没兴趣，我更喜欢吃判官。”孟扶荞实话实说，“……银耳汤有冰的吗？”
　　片刻之后饭店门口就整整齐齐坐了三个人，从她们这个位置望过去，只能望见社火表演团的尾巴，幸亏盛萤这家客栈的地理位置极好，经过客栈再往里走没多长时间就到了内城，也就是古祭坛的所在地，因此社火表演团不至于完全离开视线。
　　内城还没有完工，一来古祭坛需要保护性重建，本身就是大工程，二来内城刚开始并不在章禾古镇的规划内，只是因为这几年旅游业兴盛，章禾古镇周遭的非人工景点多，本身又带着很浓的神秘色彩，主办方还能整活，越搞越红火，吸引来的投资也多，三四年前才决定开发内城，不过现在离收工也快了，甚至连店面都已经半租半卖全部清空，只等着几个月后商家入驻。
　　没有完工自然就进不去，这也是社火表演进行到内城就必须回头的原因，当然他们所谓的回头也不是队伍转个弯，或者所有人齐齐向后转那种简单回头，须得最前面拿火把的引路人走到队尾，坐轿子的“钟馗”跟上，随即铜锣一敲，其他人才能转身，再沿路返回到外城口。
　　流程比较麻烦，却是必须要守的规矩，表演团的人或多或少都吃过这方面的亏，宁可寻常做事繁琐点。
　　小堂鼓还在背后的桌子上响个不停，似乎是想催促判官完成什么事，这种声音藏在古城的热闹背后根本不值一提，唯独困扰盛萤……片刻之后孟扶荞被木质令牌了硌一下才发现这东西还在自己身上，这么长时间判官都忘了要回去。
　　“哝，”孟扶荞将令牌递还给盛萤，“谢谢。”
　　盛萤很自然地接到手里，指腹自上到下划过，随后将令牌装入锦囊中，“是我该谢谢你……刚刚我都提醒小玉要及时行乐了。”
　　被提到名字的人从盛萤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玉从外面回来刚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银耳汤，两颊微红还有些犯困，她耷拉着眼皮子看了看孟扶荞又看了看盛萤，随后眼睛忽然瞪大，她蹭得从板凳上站起来，指着盛萤：“你你你……”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对不起，”盛萤倒是认错态度良好，做了错事的人往往很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因此小玉不需要将话补全，她就先下手为强，“当时情况危急，我认为应该要想办法稳住血尸……是小玉你告诉我判官与血尸之间唯一的影响通道就是契约，我就冒险试了试。”
　　“那也不能……”小玉跺脚，“气死我了。”
　　她又一屁股坐回了原处，将身子拧过去背对着盛萤，像只自闭的小猫。
　　盛萤戳了戳她，小玉犟着脾气不理人，就在这时孟扶荞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她凉凉道：“我在令牌上动了些手脚，建议你们检查检查。”
　　盛萤还没动，小玉却一下子坐不住了，她赶紧回头要来令牌，凑到眼睛前一毫米一毫米地仔细观察，深怕忽略哪道细节。孟扶荞掩着嘴朝盛萤做了个口型，“这不就哄好了。”
　　盛萤也回给她一个口型：“谢谢。”
　　今天盛萤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连孟扶荞都受到影响难得坦直，又沉默了一会儿，孟扶荞清清嗓子拔高了一点声音，“你身体没事了吗？”
　　判官只是寻常普通人，受伤会疼，重伤会死，盛萤虽然只是失血加疲累，可失血过多同样要命，她生活习惯也谈不上健康，睡眠浅容易醒，吃饭少又不准时，处于活着就行这个区间内，成为判官后难免负担过大，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就遭遇天谴，超度了章禾古城内无数亡魂，到现在还没机会好好休息。
　　小玉又瞬间抬起头来，急得都快哭了，“怎么……老板，你哪里不舒服？”
　　盛萤知道这又是孟扶荞故意的，自己就坐在她旁边，小板凳都快挨上了，自己又不聋，有什么必要忽然提高声调。
　　“我还好，”盛萤乖乖答复小玉，“血砂是消耗品，但每次都能回收一部分，用量大对身体的影响也一般，这次只是困在里面太久，超度的对象还是旱魃……”她停顿了一下，想想继续道，“又跟陈家村有关，才受了影响。”
　　听到“陈家村”三个字，小玉眉心皱巴巴的，她先掠过盛萤看向孟扶荞，随后又垂下目光拉了拉盛萤袖口，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她还好吗？”
　　“我听得到。”血尸本来就五感敏锐，她们三个人又是整齐一排挤在门口，盛萤坐中间，小玉在右，孟扶荞在左，即便隔着一个人距离也很近……孟扶荞都不用刻意去听，这话就自然而然传到了她的耳中。
　　小玉缩了一下脖子，她性格软，连鬼都怕，自然也畏惧血尸，孟扶荞又是一个刚刚才压下欲望的血尸，周身煞气未消，盛着银耳汤的碗就像块豆腐，刚被她端起来的时候边缘瞬间开裂，随后裂痕止住，没有继续漫延，勉强还能装着甜汤不外溢……小玉清楚知道自己全身的骨头并不比白瓷碗坚硬多少。
　　“陈家村那些人很奇怪，它们所有的计划到目前为止都以失败告终。”盛萤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将嗡嗡蜂鸣的小堂鼓从桌上拿了过来，“四百零八口人都愿意献出生命，还能制造陈亚萍和谢忱沣这样的……东西，就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它们也有点认输认得太快。”
　　这种情况下的自愿认输不过两种情况，要么是真的全面溃败，救都救不回来只能认栽，要么就是带有明确目的性。卧薪尝胆也好，迷惑敌人也罢，图得都是“日后”。
　　盛萤手肘架在膝盖上半撑着下巴，小堂鼓放在另一侧，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鼓面，这东西是人皮制成，正常情况下别说是摸，光看着都有阴影，否则陈巧雪也不会送瘟神一样特意送过来，盛萤却丝毫不在意，她细细听着鼓声，又开口道，“要不毁约吧？”
　　判官跟亡灵说得话都带有“承诺”性质，有些甚至会写在案卷中带入轮回，对双方都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原本盛萤超度完伏印，这段尘缘就算了结，而谢班主和陈家村也只是借助伏印的尘缘才接触到盛萤，彼此就像“朋友的朋友”，还没发展出独立感情，只要盛萤不认账，她与陈家村仍然是独立个体。
　　至于谢忱沣，依照伏印留下的案卷对他进行半强迫式地超度也不难，最多最多也就是留下点隐患，这点隐患不会比董鸢从陈巧雪的身体里醒来更大，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盛萤思来想去，找不到非得蹚浑水的理由……除了她是孟扶荞的判官。
　　孟扶荞跟陈家村的牵连太深太深，她曾住在陈家村，她有一任判官是陈家村的人，她在陈家村被抽走灵识丢失了部分记忆，又是在陈家村被盛萤捡到……种种过往意味着盛萤能与陈家村割席，孟扶荞却一定深陷其中。
　　盛萤转过头，静静看着孟扶荞，她的目光从血尸眉眼勾勒起，至薄唇处结束，最后又落回眉眼中，坦然真挚，仿佛什么革命战友，“你人美心善，会怪我撒手不管吗？”
　　孟扶荞：“……”白瓷碗顺着裂纹“咔嚓”一声，听动静是碎成两半了，只是被她托着勉强维持完整。
　　小玉：“……”木质令牌“哐当”掉在地上，她脑子一片浆糊，分不了神去捡。
　　这两位都是第一次听人夸血尸“人美心善”。


第42章
　　孟扶荞捏着碎成两半的白瓷碗强装镇定, 血尸能力还是在的，喝到一半的银耳汤没有丝毫外溢，否则孟扶荞这时候都该去换一身衣服了。
　　“我不介意你抛弃我独善其身, ”孟扶荞抬起下巴点了点盛萤膝盖上的小堂鼓，“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它可一直在响。”
　　除了至亲, 判官没有办法损毁其它的亡者遗骸，否则也不会有各式各样的记载, 指明判官被胫骨制成的笛, 手骨制成的哨, 头骨制成的木鱼……各色器具控制驱使。
　　“我不行，但小玉可以啊，”盛萤又转过头看向右侧的小姑娘，“找个铜盆放火烧了一了百了。”
　　小玉：“……”
　　这短短时日, 她已经跟陈巧雪混成了朋友, 关于这面小堂鼓的来历也从陈巧雪口中得知, 为了增添戏剧效果, 对方还进行了添油加醋，说实话小玉连碰都不太敢碰, 她深怕摸到那种柔软的人皮质感。
　　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也不行，别问为什么，我就是不行……九叔他们也不行。人皮又软又薄, 用正常办法是不能制成鼓面且保存这么长时间的的, 肯定施加了另外的禁制，弄个不好要受反噬还会遭报应。”
　　她把锅甩给孟扶荞，“但血尸最不怕这些。”
　　“我是不怕, ”孟扶荞将破碗送回桌上, 手刚松开白瓷就一分为二, 银耳汤撒了出来，幸好碗不大，她又喝了不少，因此只有一小滩，“但我为什么要帮你？”孟扶荞问，“我巴不得你跟我一样，在这件事里纠缠不清。”
　　至少如此，判官就没有办法抛下血尸独善其身。
　　孟扶荞的话音刚落，鼓面就震颤得更加厉害，盛萤抵在正中央的手指都有些发麻，她也不气馁，像是早有预料般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刹那间所有的热闹都像是被一道门槛阻拦在外，大堂里落了满室凄清，小玉将令牌从地上捡起擦了擦，她既能明白判官作为普通人、轮回制度上的齿轮和消耗品，不想过多牵扯进复杂难以掌控的局势内，从而尽可能的保全自己，也能明白血尸“铭心”的占有欲。
　　如果孟扶荞沾了满身尘缘，她会蹭给盛萤一半，势必要相互纠缠至死方休。
　　因为明白，所以小玉有些无措，她将令牌放在锦囊中装好，回头喊了声“九叔，来收拾桌子”，然后又将话题一带，“听陈巧雪说这鼓在酒店里一直装死，是进了章禾才开始响的……总有原因吧。”
　　哪有这么恰好的事，陈巧雪落脚的酒店并不远，小堂鼓又是用她上辈子的人皮制成，怎么也算半个主人，但这东西即便在陈巧雪的手中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进了章禾古城再准确一点是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开始嗡鸣。
　　“我觉得不仅仅是靠近判官的原因……以前也没听说人骨制成的乐器遇到判官就会自己响。”
　　“……刚刚血尸露面的时候鼓声好像更大了点……”
　　“……”
　　话没人接，大厅里还是一片寂静，小玉自觉已经尽力，她看了看盛萤又看了看孟扶荞，最后还是决定加入沉默大军，大家一起摆烂算了。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盛萤轻轻开口，“你不清楚，我就更不清楚了，还是翻书看看吧。”
　　小玉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判官存放案卷的地方类似书阁，相互通用，只有用判官笔才能打开，既然是书阁，除了案卷之外自然也有藏书，不少都是曾经的判官收集整理之后收纳入库，包括禁书或残页，只要想找，多少都会有记载。
　　孟扶荞搬起自己的板凳朝盛萤的方向又挪了挪，她两都不觉得刚刚是在闹别扭，血尸与判官从物种到三观全都不一样，如果两句实话就算闹别扭，那日常生活就该是打打杀杀相互算计相互谩骂，也别惦记着什么超度亡灵，什么赏善罚恶了。
　　盛萤也没排斥孟扶荞的靠近，她手中的判官笔一动，先临空写出血红“亡者遗骸”四个字，随后又添补上“制器”“判官”……小玉抿了抿嘴，她咬着后槽牙站起来，将面对着大街的门给关上了。
　　随着盛萤添上的字越来越多，筛选范围也越来越小，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划开一道缺口，两本经过装订的残页被吐了出来。
　　这两本书都有了岁月的痕迹，但能看得出后人重新进行过誊写和印刷，其中一本甚至用的硬装面。书都不厚，最前面还有目录辅助检索，很快盛萤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内容。
　　“用骨骸制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控制判官，而这种器具相互之间也会有感应，”盛萤的指尖从关键文字上飞快划过，“器具对判官有多大的约束力取决于用器具的人……所以小堂鼓在陈巧雪手上的时候对我几乎没有影响。”
　　“那它现在是什么情况？”小玉关完门，又凑到了盛萤面前，她对自家老板生气最多也就气半分钟，很快就自己调理好了。
　　小玉说着话，也将手指贴在小堂鼓的边缘，表皮的震颤很有意思，起初只是有些麻，时间一长麻就变成了刺疼，甚至能疼到手腕处，小玉“嘶”了一声手指蜷缩，离开了鼓面，“……章禾古城里还有其它尸骨做成的器具？”
　　“嗯，”盛萤点点头，她将话音一压，听起来有几分阴阴测测，“别忘了内城里可是有个巨大的祭坛。”
　　这要是陈巧雪肯定会被吓一跳，小玉虽然胆子也不大，可她跟盛萤相处久了，已经有了点老油条的架势，所以面色不改又道，“书里有说这种东西要怎么销毁吗？”
　　肯定有销毁的办法，毕竟古往今来多少心怀不轨的人想操纵轮回，“骨骸制器”能有如此明确且涉及细节的记载，也说明这东西并非个例，不销毁岂不越积越多，在数量上说不定会超过当世判官。
　　盛萤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怀念大惊小怪的陈巧雪，她继续道，“有……以矛攻盾，矛盾俱毁。”
　　就像小玉之前说得那样，这种用来操纵判官的器具制作繁琐，需要加入各种巫术、符咒和禁制，远不是人皮往上一蒙就能成鼓，想要销毁自然也要遵循规矩，排除血尸这个bug不论，按书上所说只有两个器具相互破坏才能销毁，其它办法要么徒劳，要么会反噬。
　　“也就是说……必须要找出引起鼓面共鸣的东西来喽？”小玉又皱了下眉心。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皱眉的次数比盛萤还多，而且眉心连着鼻子一起动，要皱就皱成一团，又可爱又可怜。
　　关于陈家村，小玉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当年她曾陪着盛萤进入过陈家村，就连捡到孟扶荞的时候，小玉都站在不远处。那会儿孟扶荞的脑子看起来不好使，满心满眼只盯着一个盛萤，小玉反而像根长在路边的杂草，跟废墟融为一体，根本看不见。
　　了解归了解，小玉并非判官，好奇心也不重，很多问题不用在意，所以后来她全身心都扑在酒店经营上，一门心思想要做大做强，成为老板坚实的后盾，并为自己多赚点零花钱。
　　就算这样，在此时此刻小玉还是感受到了陈家村的诡秘和周全——
　　判官既然已经知道附近有其它骨骸制成的器皿，就不可能放任不管，哪怕这个判官是盛萤，哪怕孟扶荞愿意为她毁去小堂鼓。
　　“老板，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小玉的声音有些发抖。
　　盛萤叹了口气，“等我身体恢复了去祭坛一趟吧。”
　　章禾古城正在修复的祭坛规模很大，最下面是一层平台，而上面是高塔，高塔有九层，修复之前残破不堪，现在倒是有了些样子，晚上的时候就着那些未拆的支架，还会在塔上进行投影，大部分时候放的是《白娘子》，因为塔高加上全方位的音效，内城还没开放，就吸引来了不少游客。
　　祭坛的修复进展很顺利，似乎只剩下最后的收尾，现在想偷偷摸摸进去也不难……话虽这么说，可盛萤觉得就算进了祭坛，也不会有任何发现。
　　那地方说是“修复”跟重建其实差不多，里里外外全都翻新了一遍，古董都被移出去进了展览馆，现在的陈设都是后买的，为了节约成本，这些东西肯定都不贵，可以在批发市场一买一大堆，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若不在祭坛里，章禾古城这么大，光是店面就有上百，还聚集了不少流动商贩，若拿着小堂鼓一家一家去找，得耗费不少功夫，还有……一面不敲就响的鼓要怎么解释，这么老旧的东西也不像是能装电池。
　　盛萤又转头看向孟扶荞，血尸在陈家村被困了六十年，刚出来的时候完全属于落伍老人，看见信号塔都能好奇半天，她是这两年靠看电视渐渐融入社会的，至今都还用不来手机，跟她远距离通讯要靠符纸，还没有视频功能。
　　孟扶荞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盛萤，“看你像个老物件，不能装电池那种。”


第43章
　　社火表演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比预料中还要受欢迎，全是拍照录像的，还没演完, 社媒上就有了连串的消息，从图片到视频……文字倒是很少, 置身这样的热闹中也编辑不出太多的文字，到后面散场了人群还意犹未尽, 相约喝杯酒吃个宵夜, 于是古城的店面重新活泛起来, 今晚十二点前都不一定能歇。
　　盛萤和孟扶荞已经重回了楼上，小玉经营酒店也经营了一段时间，早就得心应手，她预料到这样的大型活动之后会引来一波生意, 所以九叔他们到现在都没能下班, 一直在后厨紧急备菜, 既是给明天做准备, 也是为了应付今天晚上的突发情况。
　　章禾古城为防扰民，大部分的店面都不提供宵夜服务, 除非是夫妻店或者提前说好加班，否则九点左右所有服务人员都已经回家，想做这份生意也只能干瞪眼。
　　盛萤这家店却没有类似的困扰, 九点之后就算临街的饭店停业, 后面还有民宿需要运营，为此特意排过夜班，要用人的时候直接调过来就行, 反正之前都进行了岗位培训。
　　就像传闻中说得那样, 客栈九点之后这一批的确不是人, 但也不是鬼，聪明一点的是生魂，指人还活着，有呼吸，但陷入深度昏迷，已经离体的魂魄；只能进行机械式重复工作的属于残魂，是三魂七魄去投胎时留下的一点执念，没有威胁只有盼头，等某一天执念放下或是达成，这点残魂也就跟着消散。
　　不管生魂还是残魂，滞留期间都需要一个“收容所”，不能放任它们在世间游荡，而雇佣它们打工连工钱都不用付，只要准备好牌位，每天供三炷香就行。
　　生魂跟活人其实差不多，既然差不多，水平也就参差不齐，雇它们干活儿得承担风险，小玉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平衡，目前还没有出过问题。
　　等热闹潮水一样的来又潮水一样退去已经到了深夜，章禾古城为了维护原生态的环境，周围有很多人家并未拆迁或搬走。这种做法有利有弊，弊端在于到了时间古城就得疏散关闭，否则会扰民，繁华程度也就受到限制，好处则在于章禾古城没有千篇一律的感觉，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特色，游客们来大多也是冲着这一点。
　　盛萤早早就上了床，小堂鼓放在书桌上，仍在蜂鸣，她并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在看书，看那两本残页，残页古旧的部分都是文言文，晦涩难懂，字都不常用，后人进行编撰时添加了标注和白话翻译，只是这个翻译见仁见智，也不一定就是标准答案。
　　这么薄的书一个小时就能翻个来回，孟扶荞不明白有什么好沉迷的，竟然能两个小时话都不说。
　　“你不把她送回下面去吗？”最后还是孟扶荞没忍住。
　　苍白的灯光中立着一口棺材，这口棺材大开着，陈亚萍躺在里面头顶上还贴着符。盛萤这间房已经不算小，放得下沙发、书桌、床头柜，带有独立卫生间，但棺材始终是棺材，竖着放不占地方却也不好看，最重要的是棺材外面刷着红漆，无论开灯还是关灯都红殷殷的，周围一片都受影响，属于越看越烦。
　　盛萤头都不抬：“习惯了就好。”
　　孟扶荞：“……”她通常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不需要习惯在外面的感觉。
　　忽然一下，孟扶荞的心就沉了下去，像是沉在一片柔软翠绿的嫩草芽上，前后广阔无垠，抬头天朗日清，就连棺材板周围这片红光都随之顺眼起来，她竟然有闲情打量起棺材的外层，并出乎意料的在边缘看到了暗纹。
　　这种暗纹自然也是符咒的一种，原理跟谢忱沣用在门上的“禁步”差不多。
　　忽然，这些暗纹像是群蛇蠢动了起来，在棺材边缘搅缠游弋，同时周围的锁链也很不安分，甚至抛下陈亚萍，一部分袭向孟扶荞另一部分则往楼下延伸。
　　竖棺本来的作用就是封印血尸，陈亚萍作为高端仿制品算是代餐，至少符咒和禁制分不出两者区别，再加上一点判官的默许，陈亚萍在内孟扶荞在外也没什么不行，可此时竖棺有如被激活的杀毒系统，陈亚萍的存在感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因为它有了更适配的目标。
　　孟扶荞当然是目标之一，这副棺材也是她的私人物品，但……往楼下去的锁链又是因为什么？
　　这些东西寻常人自然是看不见的，何况古城里的热闹也已经散了，最多是有几个在民宿开了房的客人还在楼下吃吃饭喝喝酒，不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不过锁链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束缚血尸，讲究以强制强所以本身煞气极重，冲撞到活人难免会有头痛脑热上吐下泻的小病，盛萤这家店店门朝外开，还想继续做生意呢。
　　判官笔随心意而动，直接插入锁链勾缠的孔中，将其钉在地板上，于此同时小玉连门都不敲径直闯了进来：“老板，出事了！”
　　随后她看了一眼房间中的情况：“……你们已经知道啦？”
　　孟扶荞正在跟卷过来的锁链对峙，她顶着满脑门的官司回头看了小玉一眼，“不知道，有话快说。”
　　“楼下来了两位客人……”小玉难得吞吞吐吐，“你们还是自己去看吧。”
　　章禾古城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不再对外开放，但也不至于将住在古城里的人往外赶，因此这个时间点还有一两位客人也不算稀奇。只是小玉这个反应和竖棺的不安分都指向一个不太明确的答案，盛萤将书阖上，她边换衣服边问：“楼下来的也是位判官？”
　　有判官自然就有血尸，竖棺以及周围用来封印的锁链受到引动，在两个血尸一个仿制品中彷徨无助焦头烂额，才会像现在这样恨不得将自己缠成一坨。
　　小玉没反驳，她有些手足无措，因为血尸数量的减少，判官也没剩几个，轮回系统岌岌可危，也因为数量少除非大场面和紧急情况，判官与判官之间几乎碰不上头，然而以盛萤这浅显的资历，无论生死，这几天已经碰到了三任判官，怎么不令人心慌。
　　两个血尸的存在足够让竖棺发疯，它的责任感在一瞬间撑到爆棚，受到判官阻止的一部分尚且不论，毕竟符咒禁制都是辅助工具，判官有一定的决定权，剩下的对孟扶荞相当不留情面，在小小房间中带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盛萤披上外衣，像是没看到孟扶荞那边的兵荒马乱，只问，“你是要跟我下去，还是继续呆在房间里跟这些东西纠缠？”
　　孟扶荞：“……”
　　她刚刚还跟封印打得有来有回，此时拽动锁链往陈亚萍的身上一捆，随后划破指尖，将血点在纸符的末端，竖棺又忽然安分下来，将陈亚萍重新认成了血尸。孟扶荞的眼神有些晦暗，她轻声道：“我跟你下去。”
　　楼下所有……不管是人或不是人都已经被遣散，门窗紧闭，空荡荡的大堂中坐着一个女子，因为距离和角度原因，只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线条柔和饱满，跟耳朵上缀着的温润珍珠相得益彰。
　　孟扶荞一眼就看出她并非同类，可除她之外大厅里再无旁人。
　　小玉担心归担心，却不至于傻愣在原地当摆设，她小声介绍道：“这位客人叫姜羽，说是来住店的，但没有提请预约，也不拿出身份证明，我们的房间大部分还都住满了。”说到此处都还正常，好像真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客人和正儿八经的酒店，随后小玉话音一转，性质全变：“另外……她是判官。”
　　姜羽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颔首笑了笑，她是鹅蛋脸，却是稍显圆的鹅蛋脸，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同是判官，她相比盛萤要更温柔，更好亲近，至少接待她的几分钟里小玉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
　　“怎么只有判官？”孟扶荞问，同类的进犯让她的语气不太好。
　　小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我认出她们的身份后，第一时间就找理由疏散了大堂，然后就跑上去通知老板了，再说，再说……我也管不了血尸啊。”她有些委屈。
　　“你怎么欺负小孩儿呢？”盛萤将小玉拉到了身后，随后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盯着孟扶荞无声控诉。
　　孟扶荞伸手掐了把小玉的腮帮子：“……我可不仅欺负小孩儿……”她的话尚未说完，隔开大堂和厨房的布帘子忽然掀开，浓郁的奶香味漫延了出来，热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
　　而随着奶香味一起暴露在视野中的是个女人，跟孟扶荞一样穿着单薄，她手上端着一碗粥，是用牛奶煮的，上面撒了一些干果碎。
　　这些东西厨房里都有而且常备，牛奶粥煮起来也很方便，但这个画面还是怎么看怎么诡异，先不说血尸根本不需要吃这些东西，就算真想吃也没必要亲自动手做……厨房这种地方或多或少都会宰杀牲畜，血腥味和煞气都太重，容易引出欲望，为了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搞得自己很难受实在不值得。
　　“应殊然，姜羽的血尸。”良久，小玉才接上这一句。


第44章
　　装着牛奶粥的碗很大, 平常是用来盛汤的，两个食量一般的人未必吃得下，鉴于血尸并非一般人也并非一般胃口, 这一碗够不够还得另说，但姜羽还是冲盛萤她们招了招手：“一起吃吗？殊然的厨艺很好。”
　　随后血尸在姜羽背后递过来一个“你们敢凑过来试试”的眼神。
　　孟扶荞根本不会受这样的威胁, 况且血尸自相残杀再正常不过，她们连见面都该被明令禁止, 之前伏印还在孵化状态, 就能让孟扶荞食欲暴涨, 血尸的相互靠近只会让情况更糟，好在之前因为天谴，孟扶荞与盛萤之间的契约得到了加强，相当于判官将欲望压了一道, 短时间不会出问题。
　　令孟扶荞感到好奇的是, 自己靠这样的巧合才能扼制欲望, 但为什么应殊然受到的影响也不大, 甚至能心平气和地挨在判官身边喝一碗牛奶粥。
　　还没等她有动作，盛萤就很自然地坐到了姜羽对面, 判官跟血尸不同，没什么心理负担、领地观念也没什么竞争意识，鉴于“判官”这个身份就意味着对方心肠不坏, 因此大部分相处起来都能其乐融融。
　　应殊然带出来的小碗只有两个, 盛萤属于不速之客，牛奶粥本来也没她的份，还是姜羽推了推自己面前的碗筷, 示意盛萤先吃, 她去厨房再拿一份。
　　“你等等！”应殊然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她刚刚还托着下巴一心一意地问姜羽，“尝尝我熬得粥好不好喝？”现在就瞬间翻脸，看起来是宁可将粥跟碗都摔倒地上，也不让盛萤碰。
　　姜羽无奈，“我们是客，擅自动用人家的厨房已经不对……”
　　“可粥是我熬给你喝的，她们算什么东西。”应殊然骄矜跋扈，她还不像孟扶荞，孟扶荞将所有人都视作垃圾，应殊然却是很明显的区别对待，更加不好相处。
　　趁她们说话的功夫，盛萤已经尝了一口粥，她点点头品评，“味道不错，”还招手让孟扶荞过来尝尝，“比九叔做得奶香更重，米粒也化得刚刚好。”
　　血尸毕竟命长，学什么都能学个登峰造极。”
　　盛萤有些气弱，话音很轻，温和沉静，只是将应殊然气了个半死，就在她准备“一拍两散谁也别喝”的时候，姜羽又开口道：“殊然，我饿了。”
　　应殊然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咬了咬牙：“我去给你拿碗。”
　　这一串动作相当连贯，孟扶荞刚开始还想阻止盛萤吃血尸端出来的东西，毕竟双方味觉不太一样，血尸又一心盼着判官早点死，谁知道下厨的时候会不会倒进去半斤耗子药，但现在她看明白了，姜羽是应殊然明晃晃的克星，她绝对不会在粥里动手脚。
　　这种情况相关的记载虽少但并非特例，毕竟判官与血尸的牵扯太深，彼此相伴多年，所行之事又充满隐秘，总会诞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时候是亲情或友情，有时候是责任和担当，有时候也会相互厌恶相互憎恨，但大多只局限在同事关系，冷漠且有明确边界，除非必要，互不干涉。
　　而应殊然会迁就姜羽，光是这份“迁就”，已经表明她们之间并非单纯的同事关系。
　　“对不起，”趁应殊然去拿碗的间隙，姜羽开口道：“我们来这里是迫不得已，并非故意入侵。”
　　判官有一定的职能范围，虽不至于画地为牢，但也有个常住地，大部分的日常活动都被圈定在里面，存放案卷的书阁中绘制了一张地图，会用红点标注判官的常住地，当红点颜色变浅最终消失则意味着判官的卸任也就是死亡。
　　大部分时候判官之间无交集，除非过路或者旅游，否则连常住地周边都不会侵入，更别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当然，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除了职责，更关键的还在于血尸排外。
　　姜羽如果自私一点完全可以不来打招呼，血尸的领地意识不会无限扩张，一般十里为半径，十里外只要不采取挑衅行为也非不可共存，就算真要侵入这个极端范围中，只要快进快出问题也不大，何况血尸并非无能之辈，只要愿意，同类的眼皮子底下也能隐藏气息，不过时间长短的问题。
　　只是这么做难免有隐患，一旦血尸之间产生感应，判官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很容易陷入被动，出现严重后果，姜羽就是不希望盛萤独自面对这些后果，所以才登门拜访。
　　盛萤并没有问眼前人到底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她只是看了一眼孟扶荞随后点了点头，“你们打算逗留多久，有地方落脚吗？”
　　孟扶荞听这话头有些不对，盛萤是开酒店民宿的，要是对方没地方落脚她准备怎么办？真的邀请对方住下来？
　　民宿对外开放的房间已经住满，但也留了几间不对外开放，之前伏印就住了其中一间，而按盛萤的脾气她真有可能这么做。
　　谁知盛萤话音一转又道：“我有个朋友是连锁酒店的前台经理，可以提供内部打折价，要不要推荐给你们。”
　　孟扶荞：“……”她垂下目光，静静看着桌面上的一层裂纹，神色冷淡的不像血尸，倒似无情无欲的神佛。
　　盛萤刚刚这番话分明是故意大喘气，孟扶荞平常也不是爱上当的人，大概是猝然加深的名字和同类的入侵让她有些焦躁，总感觉心上沉甸甸压着什么东西，抖不落甩不脱，甚至更容易受判官影响了。
　　就在这时应殊然拿着一只碗挑帘出来，这只碗还重新洗过一遍，边缘沾着一点水，她的目光也是下垂的，表情晦暗不明，以血尸的听力，刚刚大堂里说得话她应该一个字都没有错过，原本就有些别扭的氛围因为她的参与出现了空白，很长时间里都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姜羽打破了沉静，她有些心虚地咳嗽一声，“我们住在古城外的酒店中。”
　　“哦。”盛萤笑了笑，“这么说你们不是刚到，也没有真心要住在我这里，只是找了个理由应付小玉——我的大堂经理？”
　　姜羽：“……我们是两天前元旦节到的。”
　　应殊然本来就跟其它血尸不同，她收敛了自身气息，欲望也像是被其它什么东西压制住，再加上她们住在古城外稍远一点的地方，以及孟扶荞被旱魃分心……竟没有察觉到卧榻有虎。
　　判官实在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摧毁善意，面对盛萤的关心姜羽的愧疚都快实体化，她睫毛颤了颤，脸上有些泛红，“其实我们这次来还有件事……”
　　盛萤撑着头，又喝了一口牛奶粥，“嗯？”
　　“我想问问章禾古城祭坛里的情况你清楚吗？”姜羽问完，又诚心诚意地道歉：“我刚到的时候其实来过这里，想跟你说一声，但还没靠近就感觉到里面有些不对劲，你我都是判官，贸然打扰可能出现连锁反应，想想还是拖延了几天……抱歉。”
　　伏印在盛萤的客栈中住了好几天，缠绕他的怨气太重，能感受到类似波动的判官肯定不敢贸然进入，以防冲撞，之后盛萤又封地进入了衙门，等她出来人还受伤昏迷好几天，不久前甚至有一场天谴在等着。姜羽进入客栈的时间点已经算是近期最佳。
　　“你们是为古祭坛而来？”光是冲面前这碗牛奶粥，盛萤也不会为难姜羽，她难得吃下一整碗的东西，尽管碗很小。
　　姜羽点点头，“准确来说是为了里面一样东西。”
　　“我虽然住在这里，但对古祭坛并不了解，最近距离的接触也是在两三米开外，不过关于它的历史我倒有所耳闻。”盛萤招招手，让小玉去房间将自己枕头边的笔记本拿过来。
　　盛萤喜欢收集一些当地怪谈，章禾古城因为中心祭坛的存在，这样的怪谈并不少，捡一些有意思的都写在了笔记本上。
　　关于古祭坛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建立不过数百年，多是周边村镇用来祈雨和祭祀用，遇有大事的年份也会准备三牲六畜，但大部分时候祭坛还是风吹日晒任由积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专注于辛勤劳动，比起求神拜佛，更愿意相信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除非天灾战祸已非人力能够企及。
　　另一种说法则险恶的多，几百年前祭坛开始高耸矗立，只是因为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扩张和修缮，跟今人的行为差不多，而原本的祭坛始于商周时期，那时颇为讲究祭祀之法，人祭屡见不鲜，甚至解割或刚祭，所谓刚祭，就是以网捕获射杀，以此来获得上天庇佑。
　　以人祭便有祭祀坑，所以章禾古城的祭坛底下就是一个巨大的祭祀坑，里面埋着不少人骨，后来填平了，然后往上垒，才有了所谓祭坛。
　　当然后一种说法过于恐怖，已经脱离了神秘的范畴，对发展旅游业不利，所以渐渐无人提起，现在被人牢记的还是前者，盛萤这家客栈也是因为沾了传说的光，才引来不少好奇心旺盛的游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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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姜羽在来章禾古城之前已经做了不少功课, 眼下看来显然不够，毕竟旅游宣传册不可尽信，就连网上的反馈也是半真半假, 而章禾古城主打的就是神秘色彩，很多东西都不会轻易揭开面纱。
　　“可是祭坛下面已经填平了, ”姜羽遗憾，她的眉眼部分很平, 笑起来有些烟笼雾罩的忧愁, 却非苦相, “我们现在进去也会是一无所获。”
　　盛萤没有说话，只是从笔记本中撕下一页递给姜羽，上面是幅铅笔画，精巧细致, 看布局很像地宫。
　　“这是很久之前一位故人交给我的, 原件已经损毁, 我将它缩小比例后画了下来。”盛萤指着角落一个独立在外的图案, 姜羽要凑近了才发现是龟腹甲，还是已经烧灼过的龟腹甲, 上面镌刻有契文，其中契文又另外誊写，一半黑一半红。
　　这段契文写得是“癸卯卜, 岂器何从来, 鼄鼄其死，歺歺其昏，食我黍也, 食我身也, 食我爱欲也。”
　　判官多少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但契文大多晦涩，甚至用甲骨文写成，后世进行誊抄遇到生僻字还要靠联想猜测，因此姜羽看了一会儿，没明白这段卜辞的意思。
　　“我这位故人将地宫图纸交给我时，曾要求我住到章禾古城附近，后来我将图纸与祭坛进行了对照，有些地方可以重合，”盛萤说着，指尖划过图纸边缘的四个角，“建房用人牲，祭坛刚开始修复时曾从地下挖出四个陶罐，陶罐是百年前埋进去的，没有装东西，只在上面绘制着婴儿图案，图案经久不衰，后来被收进博物馆中。”
　　姜羽手中的图纸四角也有陶罐，但很明显陶罐里面装着蜷成一团的婴儿骸骨。
　　盛萤继续道：“应该是几百年前重建祭坛时，有人挖出了一角镇物，为防出事重新埋回去的同时，在外围又埋了四个坛子，以彩画代替真正的人牲。”
　　还不只这一点相似之处，图纸中寥寥几笔勾画出地宫的具体位置，譬如何处临水，何处面山，当然几千年间沧海桑田，现在已经看不出来，只有结合章禾古城的地理志才能对照一二。
　　“你的意思是祭坛底下藏有地宫？”姜羽微微瞪圆了眼睛，“那为什么的动工的时候没有发现？”
　　“因为地宫被人用巫术封禁了起来。”盛萤叹了口气，“可能还不只一个人。”
　　章禾古城但凡动土都要找些“大师”算一算吉位，这些大师也不全是饭桶，至今却无一人算出祭坛有什么不对，可见禁术之强。
　　就算不提现在，古城祭坛曾受到战火淬炼，修复之前完整度都成问题，地宫也没有丝毫露出，这就不是一个人能达到的水平。
　　已经被封禁的地宫连入口方位都不清楚，甚至它到底存不存在，当年为什么要封禁……都是谜团。姜羽捏着纸张一角陷入沉思，而盛萤给她空出了时间，冬天气温太低，室内空旷，这个时间点也不会开空调，端上来时还热腾腾的牛奶粥现在已经半凉，最上面结了一层米皮。
　　盛萤也是在楼上翻阅古书残页时，才猛然记起这张几年前的地宫图纸，如果她要找的骨骸制器不在祭坛上面，就只能在下面，但同时盛萤又认为地宫的封禁如此厉害，只要不多此一举破坏它，让那些能操纵判官的东西永世尘封地底也没什么问题。
　　陈家村的人若是没放弃他们的算计，那小堂鼓归于自己之手应该也是其中一环，而这一环则指向古城地宫……盛萤就更不想碰这汪浑水了。
　　孟扶荞坐在盛萤旁边，难得她今天只就着盛萤的碗喝了一口牛奶粥便没有再碰，应殊然的手艺确实不错，可惜她也是血尸，一介死物，厨艺再怎么精进，吃起来也不过普通味道，没有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各种感情，对孟扶荞来说甚至不如消极怠工的厨子。
　　她自然也看见了那张地宫图，一种熟悉感翻涌上来，可惜孟扶荞翻遍了记忆也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那地宫图就像衣服中藏着的断发，冷不丁刺挠一下，找却找不到踪迹。
　　孟扶荞看向盛萤，她猜盛萤不想顺着陈家村的谋划往下走，小堂鼓就在判官手中，想要摧毁也不急于一时，办法嘛可以慢慢找，所以地宫可去可不去，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将图纸掏出来给姜羽看。
　　姜羽和应殊然破坏规矩千里迢迢找来章禾古城，刚刚对话又说自己“迫不得已”，既然“迫不得已”，落了眼，就肯定会想办法进地宫。
　　除非……除非盛萤独善其身的同时，想再找一个自愿探路的人。
　　笑意渐渐在孟扶荞眼底扩散，榆木脑袋的判官虽好，但对血尸而言过于疏离，彼此所思所想完全不在一条线上，自己悲天悯人还要求血尸也悲天悯人，盛萤不一样，她简直是堕落版的判官洗白版的血尸，长了七个心眼，六个都是黑的。
　　姜羽盯着手中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她不说话应殊然也跟着安静下来，她的目光打量着孟扶荞，这么长时间，判官早该将血尸送回棺材中，尽管孟扶荞看起来饥饿状态不明显，可她身上的煞气尚未止息，刚坐下来没一会儿桌面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血尸状态不稳说明她不久之前刚刚动过贪念，即便如此盛萤依然没有将她封印，以便暂时压一压血尸的欲望。
　　应殊然的声音忽然在孟扶荞脑海中震荡，看两位判官的反应，她们是一点都没听见，那声音说：“你的判官没有时时刻刻提防你，甚至给了你自由？”
　　这语气听起来颇有点幸灾乐祸，孟扶荞却没有搭理她。
　　千年前，曾有血尸屠城，一夜之间魂灵亡数万，城中十巫以血祭阵，才将其封印，十巫死前集日月山川之力给血尸留下了一道诅咒，“不死不灭身，无拘无束亡”。
　　是说血尸要永远受禁锢，一旦得到自由便是灭亡的开始。
　　后来这句诅咒又引申为血尸不能遇到给她自由的判官，那是一道劫。
　　孟扶荞自然也知道这个诅咒，她没有反驳应殊然，只是轻轻笑了笑：“那你呢？”
　　短短三个字就让应殊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姜羽的脸上，应殊然不爱笑，她的表情总是很寡淡，方才愤怒时也不过微微蹙眉，唯有看向姜羽的时候透露出一种欣然，一种……甘之如饴。
　　“这张地图可以交给我保管吗？”姜羽轻声问，她想了想从衣服的内口袋中掏出一卷兽皮，这卷兽皮很小，展开也不过两个巴掌大，上面系着纯金的细绳，“我用它来交换。”
　　随身带着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何况这卷兽皮刚拿出来，盛萤就感觉到所有收容在客栈中的魂魄全都瑟瑟发抖，不只是畏惧，更像遭到了一种全方位的克制。
　　“我之前去过类似章禾古祭坛的地方，这卷兽皮就是从里面带出来的。”姜羽并没有忌讳提及这一点，“兽皮中的内容我暂时还没有研究透，不过它本身就有一定的能力驱邪避凶。”
　　盛萤接过兽皮点一点头，她比姜羽还要坦诚，“就算没有这样东西，我也打算将地图交给你……这张地图的主人，也就是我那位故友曾说，这张地图只是经过我的手暂时保管，以后要交给另外一位判官，并告诉我当那位判官出现时，我自然会知道。”
　　也确实如此，跟姜羽第一个照面，盛萤就明白这个人是她了。
　　在盛萤说起的往事里总有个“故人”被频繁提起，孟扶荞曾怀疑早在盛萤成为判官之前，这位“故人”就已经离开，是生是死恐怕连盛萤本人都不太清楚，而小玉极有可能是这个人留给她最后的遗产。
　　若是放在以前，孟扶荞对判官身上发生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能出棺的时间都很短，既然出来了，总要先让自己开心，唯独这两年甚至会闲得发慌，不仅去了解盛萤，还包括小玉、盛希月以及客栈中来来往往的员工和客人。
　　人非长生种，会由于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原因受伤、生病和死亡，还有遍地跑得近视眼、秃头、鼻炎和腰椎间盘突出……孟扶荞有时候都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坚持活着，一身毛病，腰疼腿疼胳膊疼，从眼神不好到听觉不好，外在形象也马马虎虎，血尸要沦落到这种地步，还不如死了算了。
　　没等孟扶荞从哲学问题中思索出个答案，便听姜羽又道：“那你将兽皮还给我。”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伸手要，反而将地宫图一卷，“过两天我会根据这张图来找地宫入口，你有建议动手的时间吗？”
　　章禾古城很热闹，哪怕是晚上到了时间关停之后，住在古城里的人也会三两作伴四处走走，内城虽然还没建设完成，部分区域也已经对外开放，只是商家还没入住，没什么好玩儿的，姜羽毕竟是外乡人对这里不够熟悉，万一寻入口的时候被人看见符纸乱飞，多少是个麻烦。
　　盛萤指了指外面的月色，“十一点后至凌晨五点是最好的时间，过早入睡的少，过晚……章禾古城六点之前就会有环卫工人过来清扫大街，更换垃圾。我的建议是即便在这个时间段内，最好也下一层禁制再动手，以防万一。”
　　姜羽“嗯”了一声，“我明白了，谢谢。”


第46章
　　姜羽和应殊然到底没有住在盛萤的客栈中, 一来客栈中剩下的房间都不是留给人住的，朝向风水都不好，二来应殊然挑剔。
　　一个会下厨做饭, 水准还很高的血尸竟然异常挑剔，酒店要住五星级, 就算是五星级，枕头被褥她也不一定睡得惯, 甚至连酒店香氛、沐浴用品、地理位置都要合她心意才行。
　　应殊然跟姜羽已经有八年契约, 姜羽高中毕业那年暑假, 在一个死亡现场见到的应殊然，那时候应殊然还是齐肩发，穿着一身黑色站在尸体旁，除了姜羽, 没有人看得见她, 就像是漫画书里无慈悲的死神。
　　那具尸体比姜羽的年纪要稍微大一点, 是跳楼自杀, 八楼，很果断, 没人来得及报警，所以事发之后被围观了很久。姜羽偶然经过那条街，听周围的人说死者叫黄晴晴, 暑假过后就要上研二了, 性格一直很好，成绩也不错，她是单亲家庭, 不久前母亲离世, 兴许是受了刺激所以跳楼。
　　也有人说黄晴晴从去年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还休学了几个月，家里差点送她去精神病院，是后来才慢慢恢复，只是人变得更加多愁善感，也神神叨叨的，还经常在楼道口贴符，搞得住户人心惶惶。
　　那时姜羽还不懂判官血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家庭也幸福，有过烦恼但不多，那天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从高楼坠下的人摔到面目全非，骨骼粉碎，身体缺乏支撑，从上到下绵软扭曲，血液四溅的同时也以黄晴晴为中心向四周漫延，里面还掺杂着其它颜色的东西，姜羽怀疑是内脏和脑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冷静，冷静看着地上的尸体以及尸体边站着的死神，应殊然陪在黄晴晴身边，直到警车出现，黄晴晴被一层白布包裹，周遭围观的人也被遣散之后，她才回头冷冷看了姜羽一眼，然后极端恶劣地在姜羽面前吞噬了新亡者的魂魄。
　　姜羽也是后来才知道黄晴晴是判官，应殊然的判官，她最后超度的一个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姜羽不想去窥探别人的不幸，也没什么好窥探的，人生放大了看都是悲喜参半，只是各有不同，她在成为判官之前那么幸福的人生，真要写成案卷供人旁观也不见得无血泪，只是活在其中时单看心境罢了。
　　判官与血尸的八年契约里，除非应殊然自愿，否则竖棺只是门后一个空置的容器，应殊然从一个旧时代的产物渐渐融入现代社会，甚至跟姜羽回过家，见过她的父母。
　　应殊然也是在姜羽身边养成了挑剔的习惯，血尸的感官本就敏锐，其实所谓挑剔只是为了缓和对感官的刺激，姜羽有能力也愿意纵容她，彼此契合也没什么不好。
　　盛萤倚在客栈门口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于夜色中，孟扶荞仍坐在桌边没有动，那卷兽皮摊放面前，金丝扣绕在她的拇指上，像一枚绞丝戒指。
　　兽皮的年代很久远，上面图与文字各占一半，图占主位，镶在文字中，兽皮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才能千年不朽，另外孟扶荞还在兽皮背面“摸”出了一张符。
　　这张符原本隐在兽皮之中，却不知为何对血尸反应巨大，孟扶荞的指尖刚碰到边缘，带有金属光泽的紫色便如流水，迅速填满符形，等一切结束后，这张符却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此符与兽皮一样年代久远，久远到孟扶荞能认出上面有两个字是金文，其它部分应该是书写者的习惯问题，实在认不出来。
　　但这张兽皮却非商周时期的产物，应该是在春秋战国之后，因为除符纸外，内部文字均以小篆写成……当盛萤将门上锁，重新回到桌边时，孟扶荞的右侧已经长出了一个小玉。
　　小玉对类似的东西很有研究，她正跟孟扶荞说起兽皮居中的那张画，并指指点点，认为作画者基础不行，不管人物还是山水都很抽象，直至盛萤咳嗽了一声，才齐齐抬头看向她。
　　盛萤微微蹙眉捂着胸口，“小玉，你变了！孟扶荞，你也变了！”
　　小玉：“……”
　　孟扶荞：“……”
　　一句话寥寥几个字，偏偏有种三角关系纠缠不清的感觉。
　　趁她们还在发愣的功夫，盛萤已经坐了下来，她指向那条用来捆兽皮的金线，“先不说材质，用在金线上的编织工艺就很高超，兽皮用这样的东西捆缚装点，说明它本身要更加珍贵，既然如此珍贵，为什么不请一位配得上它的画匠？”
　　孟扶荞：“……”
　　盛萤这角色转换得速度太快，甚至她说话的语气还很淡，前后串联并不突兀，一下子就从家庭伦理过渡到了正事上。
　　小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孟扶荞却一直没有收回目光，她看着盛萤，好一会儿才笑了声，“看到同类一下子疯了？”
　　“同类？”盛萤撑着耳后，“我跟姜羽吗？”
　　除了判官的身份，她跟姜羽其实没什么相似之处，姜羽温文真诚，即便不清楚祭祀坑里的地宫是什么情况，究竟存不存在，她也愿意放手一搏，可见宽柔外表下还藏着分倔强和执拗。
　　但……打交道的时间毕竟不长，人性复杂，远不只两面，谁也不敢说看透了谁。
　　夜已深，盛萤像是有些困，浅浅打了个哈欠，她眼皮子稍阖，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卷兽皮上，大堂空旷，因为无人说话而显得异常安静。良久，倒是孟扶荞先开口道：“你认为姜羽把这卷兽皮交出来有没有其它目的？”
　　盛萤并没有接话，而是问：“你们盯着画看了半天，看出什么来了？”
　　小玉衡量了一下气氛，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挺身而出，她甚至还刻意清了下嗓子：“这不是一张画，而是由三张画拼合而成，另外这些东西应该不是污渍，而是人。”
　　兽皮易腐，就算用药物浸泡过也很难长时间保存，在上面留字就更不容易，若是秦时前后成书，笔墨有但工艺并不发达，更遑论兽皮很容易渗透，墨渍沾上去就化开，很难做书写用，所以这张兽皮上的字画都是用线绣成，既然是绣成，就不存在什么污渍，所有的东西都原本原样在它该呆的位置上。
　　绣工差当然是导致字画难看的原因之一，可兽皮背面的符文却相当漂亮，盛萤作为判官，画符是基础，仍做不到类似水准，所以她判断缝制兽皮的人应该是位德高望重的方士，符文是主体，正面的字画只是顺带记载，并且都由此人完成。
　　孟扶荞将兽皮拎了起来挡在自己跟盛萤之间，正面的字画对着判官，背面符文对着自己，盛萤歪着头，从兽皮后探出一双眼睛，她情感真挚：“我们三个人里你年纪最大，这符文能不能认出来就全靠你了。”
　　“……”孟扶荞。
　　虽然她将兽皮拎起来，符文向着自己的确是这个意思，但话不能直白地说出来，有种被人扎了肺管子的感觉。
　　孟扶荞冷了一下脸：“你昏迷了三天，这三天我可一点东西都没吃。”
　　楼底下就是厨房，九叔的手艺比起高档餐厅的老师父要差点，放在章禾古城却是数一数二，只是孟扶荞沾染了不少怨气，没有引出来之前多少有点不舒服，加之灶台里做出的食物连安慰剂都算不上，血尸在食欲旺盛的情况下吃这些东西味同嚼蜡。
　　孟扶荞没有说谎，就连那唯一一点地瓜干也是在盛萤清醒后不肯示弱不要同情，当着她的面才勉强嚼下去一根……根本尝不出是甜是咸。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连小玉都能听出是威胁，盛萤却连眼皮子都不眨，她已经收回了探出兽皮的目光，此时正聚精会神凝视着当中那幅画以及周边文字，“那……谢谢你对我这么钟情？”顿了顿盛萤又道：“真饿了的话不用客气，我知道你有分寸。”
　　何况一个有理智的血尸比饿疯了的好太多。
　　孟扶荞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觉得自己有些高兴，但又说不清在高兴些什么，那些如气泡般绵密脆弱的感情不断从心上冒出来，弄得她有些无措。
　　直到几分钟后盛萤戳了戳兽皮，只有一头固定的卷册便摇晃起来，当中图案似有起伏，盛萤问小玉，“你刚刚是怎么认出这些细条形的东西是代表人的？”
　　“啊？”小玉置身事外正在神游，她反应了一下，“我也没认出来，只是猜……我认为这三幅画应该是记录着一次祭祀场景，中间的大圆盘是祭台，周围高出来的石柱一共有十根，每根上都站着一个人。”
　　小玉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虚，她不确定的“嗯……”了半晌，咬咬牙才继续道，“我怀疑这十个人就是十巫。”
　　按兽皮所处的年代来算，这画中十巫未必就是初始那十位，后世基于自然灾害、妖祸横行、巫术崇拜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也会挑选能力强大的方士授予十巫之名，由他们来守护一方疆土。
　　兴许是能力太强触碰天机，这些人的下场都不太好，为判官所有的书阁中，最后一次有关十巫的记载是汉末年，之后虽也有能力突出者如管辂、郭璞、袁天罡……也都只能称之为个人能力突出，不再有十巫这样的组织。
　　被选入十巫的人大多时候还是分散在各个地方，除非天塌地陷这样的大灾，并不需要十个人聚在一起，而这张图上不仅聚在了一起，还进行了祭天仪式。
　　孟扶荞心上那些柔软的泡泡忽然间全都破碎，她伸手一卷，将兽皮重新扣好，“别看了，去休息吧。”
　　盛萤跟小玉对视一眼，齐齐认为血尸这个反应不太对劲，盛萤努了一下嘴示意小玉先问，小玉拱了拱手表示告辞告辞，“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做，晚安，明天见。”


第47章
　　孟扶荞已经猜到这卷兽皮中记载了什么事情, 很可能与应殊然之前提及的诅咒有关，但她并不想让盛萤知道……那口竖棺太狭窄太逼仄，出来过就不可能再长久地关回去。
　　小玉走后, 盛萤只是伸了个懒腰，她问, “兽皮交给你保管？”，听孟扶荞“嗯”完一声, 她就头也不回地上楼睡觉去了。
　　应殊然的靠近曾在二楼引发过连锁反应, 好在姜羽跟她都不是来找麻烦的, 所以很快收敛了气息，竖棺上的封印猝然失去目标又重新安分下来。
　　陈亚萍还躺在当中没有醒，她脑门上贴着的符动静再大也不会掉，这算禁制的一种, 不过这种禁制有破解的条件, 只要达到条件就不需要使用蛮力, 若达不到条件还想将符揭下来, 要么是贴符的人亲自动手，要么就得付出一定代价……至于风吹雨打, 除非有另外的力量加持，否则再大的风雨都不行。
　　而盛萤给这道符加上的禁制是“孟扶荞失控”，只要孟扶荞没发疯, 陈亚萍会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夜深人静放在床头也不必担惊受怕，可观感就有点差了。
　　一旦陷入黑暗中，竖棺就会发出红殷殷的光, 很淡, 照亮范围也有限, 不过存在感相当强，所以盛萤为了自己的睡眠状况着想，还是将这东西送回了地下室。
　　之后近一个星期章禾古城都很太平，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人，也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都像是被盛萤超度个干净，别说惊醒之后发狂的，就连平素经过路口混饭吃的游魂都寥寥无几，之前小玉一天要换七八根香，这一个星期也不过换了三根。
　　因为环境安逸，盛萤恢复得不错，期间孟扶荞也只“饿”过一次。
　　自从盛萤知道她并不需要咬人就能吸血后，便换了一种办法……她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孟扶荞将手合上去。为了省力，盛萤的指尖会微曲，看起来就像两个人十指相扣，等血尸抑制下饥饿感后会帮忙止血并抚平这道伤口。
　　刀子毕竟锋利，长而窄的伤口也没有虎牙咬出来的疼，孟扶荞还每次都对准了桡动脉，咬痕几可见骨。
　　就算吸完血后伤口随之愈合，这段时间的疼痛却是免除不了，何况孟扶荞慢腾腾的动作也会延长疼痛时间，盛萤只是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在乎，不代表她感受迟钝且有自虐倾向。
　　失血反而是这个过程中最不值一提的部分，除非受外界刺激过甚，一般情况下孟扶荞心中有数，不会给盛萤造成太大负担，判官失去行动能力对血尸来说也很麻烦，孟扶荞的自负和占有欲绝不允许其它东西来跟她瓜分判官这条命，而这个其它东西包括判官失职后所面临的惩罚。
　　姜羽是在第二周的周三再次进入客栈的，应殊然没有跟来，而她的脸色相当差，苍白泛青，下巴、眼角和手背受了擦伤，就连编好的头发都有些散，阳光下毛茸茸的，还有几缕垂落，但姜羽并没有显得很狼狈。
　　大中午饭店还在营业，工作日，又是冬天，章禾古城的客流量锐减，连带着盛萤店里的人也不是特别多，姜羽带着条灰白色的围巾，围巾盖到鼻梁就更加低调不引人注目，还是小玉警觉，姜羽刚迈过门槛就被她给认了出来，随后直接将人带到了楼上。
　　盛萤和孟扶荞已经吃过了午饭，此时一个正在读书，另一个躺在沙发里用手机玩着消消乐，姜羽刚进来时孟扶荞从手机后面抬起目光扫了她一眼，随后又开始了下一关。
　　小玉很乖巧地替她们将门关上，盛萤这间房的房门上也有两张符，对称贴在春联后面，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其中一张起着隔音的作用，只要将房门关上，再对着符拍两下，之后多大的动静都传不出去，若是有人贴过来偷听，这张符还会预警，算是很好的辅助道具。
　　“你……”姜羽已经将围巾松开，盛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弄的？”
　　现在是大中午，又是周三，按道理姜羽应该不是从祭坛那边过来的，内城的建造还在继续，是没什么游客但工人们络绎不绝，她想找地宫入口肯定要徘徊试探很多次，大庭广众之下未免过于瞩目。
　　可除了祭坛的事，还有什么能让姜羽窘迫成这样。
　　“我已经找到了地宫入口，”姜羽开门见山道：“殊然被困在了里面。”
　　孟扶荞划拉手机屏幕的手指一停，她没有动，像是在等姜羽的下文。
　　“这么快？”盛萤并没有显得很惊讶，从姜羽拿出兽皮开始，她就知道对方经验丰富，这卷兽皮上充斥着湿腐气，是陪葬品，恐怕还是从水里带出来的陪葬品。
　　方士为求成仙或庇佑后世，埋葬自己的穴位肯定极好，但受财力所限，并不一定富丽堂皇，他们希望尸骨完整，死后不受打扰，几乎会用尽毕生所学，禁制、符咒、风水、阵法甚至言灵诅咒和仔细挑选过的守墓“人”……姜羽能从中带出与亡者同榻的陪葬品，自然也能找到地宫的入口。
　　“你们进去了？”盛萤又问。
　　应殊然此时被困在了地宫里，照此推断她们肯定是进去了，盛萤问得似乎是废话，然而姜羽却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能破开入口处的禁制，殊然是被吞进去的。”
　　她说着，从口袋里将那张叠好的地宫图纸拿了出来，图纸背面略微沾了一些灰和血渍，还有道不明原因的焦痕。在地宫整体格局不变的基础上，姜羽在边缘地带做了些标注，“章禾古城的祭坛底下肯定有一个地宫，有人在地宫上使用了障眼法，我这两天在祭坛周围一共找到了八个入口，现在已经排除七个。”
　　姜羽在这个时候来找盛萤肯定有她的目的，但她并没有上来就求人，而是先将自己所得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凌晨的时候我与殊然正在破解最后一个标记处的禁制，忽然听到一阵风铃声，地面随之裂开，从中伸出数百只鬼手将殊然拉了下去，接着巨口闭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姜羽的的声调很沉，温温缓缓，明明是她经历的梦魇，却像是怕惊扰到别人，所以先压下了自己心头的慌，“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僵在了原地，动都不能动，等一切结束又失去了意识，将近天亮才醒来。”
　　这几天天气太冷，极端环境下内城开工时间进行了延后，所以姜羽晕在祭坛周围并没有被人撞到，她有符纸护体也不至于失温……判官基本上都有符纸护体，夏天不至于过热，冬天不至于过冷，一年四季穿得衣服都差不多。
　　“你听见了风铃声？”孟扶荞伸手，将放在地上的小堂鼓拿了起来，她手指微曲，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是这种感觉吗？”
　　小堂鼓是人皮制成，正常情况下也只能被活人敲响，而人死后无论魂魄呈现什么样的形态：厉鬼、僵尸、旱魃……都不能让小堂鼓发出声响，否则谢忱沣以及陈家村那些亡灵绝对不会放弃控制盛萤的机会。
　　孟扶荞也在这个“敲鼓无声”的范围内，她只是仰仗血尸的蛮横实力，硬生生冲破了规则，带起的罡风甚至让鼓面有些变形。
　　房间里两个判官都被鼓声波及全身僵硬，直到鼓声余韵散去，又过了几秒，束缚感才渐渐消散。
　　盛萤：“……”她手中原本轻轻捏着书页，因为猝然的僵直力道变大，书页顶端被生生撕出了一点裂痕。
　　“就是这种感觉！”姜羽斩钉截铁。
　　风铃传出的声响跟小堂鼓一样，都能即刻限制判官的行为，可见它也是由亡者的骸骨制成。
　　只是……小堂鼓的传声度很一般，距离一远就控制不了判官，而这枚风铃在地下某处，竟然能穿破土层对姜羽产生影响，加诸其上的工艺肯定更为精细，制作这枚风铃的人也更为厉害。
　　“……我听见的风铃声杂乱无章，”随后姜羽垂眸，又补充了一句，“恐怕有数十甚至过百枚。”
　　孟扶荞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缩，就像是从黑暗走向阳光的猫，颜色都变得有些不正常，“过百枚？”
　　这种规模的风铃阵用来克制判官纯属浪费。
　　地宫画在纸上，旁边没有比例尺，光靠想像难以确定具体有多大，若尸骸做成的风铃都有百枚甚至数百枚，地宫规模恐怕远超想像。
　　而以人尸骸制器，无论大小，一具尸骨只能成一件，所以风铃越多，死的人就越多，地宫位于祭祀坑之下，人骨人皮甚至血肉都不缺，制成风铃最多也就是耗费人力物力和时间，最诡异的是风铃为什么会忽然发出声音？
　　就算地宫之内有通风口，也不能堪堪卡在姜羽破除禁制的时候吹动风铃，况且这种风铃是特制品，非人力不能驱使……除非地宫有人在看守。


第48章
　　盛萤本来并不想地宫暴露, 她将图纸交给姜羽只能算顺势而为，不负故人所托，至于姜羽能不能闯进地宫不归盛萤管, 盛萤也只是将她当成一位探路人。
　　若是能闯进去，说明地宫入口的禁制太弱, 有一个姜羽，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还是得想办法将小堂鼓以及里面的东西摧毁；若闯不进去, 就更好办了, 维持原状自然相安无事。
　　姜羽也确实带回了有用的消息，只是这些消息严重的有点出乎意料。
　　“我知道你将地图交给我另有目的。”姜羽还是温温缓缓的，她是判官，判官实心眼但不笨, 盛萤也没有刻意谎言欺骗, 所以从一开始双方就心照不宣。
　　姜羽继续道：“你那位故人将地宫图画出来并要求交到我手中, 就说明我一定会进入地宫, 否则这张图就派不上用场……是不是？”
　　盛萤看向她点了点头。
　　“那她有没有交代我要怎么进入地宫，或者需要我进地宫做什么？”姜羽又问。
　　“没有, ”盛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将原件交给我之后就离开了。”
　　姜羽的唇面微动，像是有话要说, 最终却噎了下去, 她敏锐察觉到盛萤这段话里有漏洞，跟一个星期前说得不太一样，但她并不想当面戳穿, 而是在等盛萤自己反应过来。
　　姜羽已经是八年的老判官, 鉴于古往今来判官平均十年就下岗的工龄, 她算是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前辈”，然而心里有什么想法还是很直接地暴露在脸上。姜羽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恬静恳切，像是在请求盛萤把话圆上，而不是留一个谎言给她。
　　盛萤忍不住笑起来，“原件地图确实已经被毁，不过是我与她重逢后才被毁……她原本想将临摹的图纸也一把火烧了，后来想了想，又跟我说没必要因为她自己的错误惩罚别人，最终还是将图纸留了下来。”
　　原件记录的内容比盛萤的临摹更加具体完备，可惜毁了就是毁了，破镜尚不能重圆，化为灰烬的纸更是扫都扫不起来。
　　盛萤这位故人当时的心情想必十分复杂，能剩下一张备用图纸已经很不容易，盛萤像是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关于地宫的事她几乎没有交代，但关于你她还是留了一句话。”
　　盛萤轻轻道：“她希望你能够如愿。”
　　姜羽愣了愣，她低下头含着笑，似乎有几分憧憬，“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盛萤每次提到她这位故人，脸上的表情都会变得很柔和，孟扶荞占有欲作祟，心上有些酸酸胀胀的，忍不住想将判官的脸揉皱。血尸不会隐藏自己的欲望，这样想就这样做，盛萤眨着眼睛，双颊被孟扶荞捧着往中间挤，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干什么？”
　　“不干什么。”孟扶荞松开她，“我手贱。”
　　盛萤没说话，她在默默记仇。
　　“盛老板，”姜羽的话音忽然郑重，“我想求你一件事。”
　　判官重承诺，“求”这个字说出来就是打算欠一份必定要还的人情，盛萤“嗯”了一声，“你求吧，我答应。”
　　姜羽：“……”她怀疑盛萤从最开始就在等自己欠她一个人情。
　　可惜姜羽的心眼太实诚，既然盛萤已经答应，她大可以提一个过分的要求，为自己省力也不白欠人情，但最终她只是说，“我想进地宫。”
　　盛萤早就料到姜羽不是个得寸进尺的人，那张画在笔记本上的地图本就该归她，结果姜羽还是拿出兽皮来交换，之后也没打算要回去。只是盛萤仍然低估了姜羽的温柔，导致黑心肠的奸商微微有点过意不去，她问：“你不需要我帮忙将血尸救出来？”
　　姜羽摇头笑了笑：“殊然是我的责任。”如此理所应当，以至于盛萤沉默片刻后才接上了话：“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越快越好。”姜羽话音刚落，盛萤便道：“今晚十二点，我在祭坛外等你。”
　　经过了上一轮的失败总结，再次破阵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因此姜羽没有多呆，跟盛萤商量好时间后她就先回了酒店。据姜羽所说，她所有的家当都在酒店里放着，足足塞满一个电脑包，从基础的铜钱符纸，到制作精良的现代法器，再到她之前的一些积累，要是盛萤不嫌弃，她也愿意包揽这次下地宫的所有损耗。
　　奸商当然不嫌弃，甚至还列了表格，请姜羽代为补办。
　　姜羽拒绝是没有拒绝，她只是没看懂表格上的一些东西，譬如围棋子、譬如a4纸……不过每个判官的行事手段不同，姜羽也没有多问。
　　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中午还阳光灿烂，刚入夜又阴沉起来，章禾古城的祭坛周围还在建造，没有商家入驻自然也没有通电，导致内外城区交界的地方异常分明，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一块警示牌，上面写着：“施工现场禁止入内”。
　　从盛萤的房间望过去，白天的时候能望到内城区的边缘，到了晚上就什么都看不清，唯有当中那座塔上的投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画面明亮的时候勉强能照亮周围一亩三分地。
　　孟扶荞就站在窗口望向那座塔，现在时间还早，不到九点，血尸也不像判官，没什么好准备的。塔上的投影又是水漫金山，白娘子的故事孟扶荞已经看了无数遍，书、电视剧——还好几个版本，以及盛希月每个星期声情并茂的讲解……她都不是很喜欢，她不喜欢的点还很奇怪——蛇是冷血动物，孟扶荞单纯不喜欢冷血动物。
　　而她身后，小玉正在兢兢业业地画符，尽管盛萤已经说了不需要，血砂成形不过一瞬间，到时候要用现画不迟，何况这些基础符咒姜羽也会准备，可小玉是操心的命，血砂对判官来说是损耗和负累，盛萤又常年气血不足，能省一点是一点，至于姜羽准备的……又不一定够两个人用。
　　盛萤本人倒是不在房间里，她拢着衣服站在客栈门口的大街上，这个点章禾古城的客流量已经过了今日高峰，只剩三三两两在轧马路，轧着轧着一阵寒风吹过来，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都没了，转头就往室内躲……因此街上冷冷清清，盛萤雪白一团站在风中十分碍眼。
　　孟扶荞的心思并不在热闹的塔上……甚至那塔都算不上热闹，九点整，画面和音响都已经消停，整个章禾古城像是倏忽间摔入了深潭，令人窒息的寂静沉降下来，她的目光便也跟着坠落，落在了盛萤头顶上。
　　盛萤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很宽松，手指一曲就能缩进袖口，天上隐隐有些飘雪，她双手托着一对朱红色的茭杯……从窗口透出昏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像是冬日壁炉中一抹火焰，燎过了孟扶荞的眼睛，留下永久烫伤。
　　盛萤将茭杯掷出，一共掷了三次，只有最后一次并非圣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窗口，目光正与孟扶荞的撞上，“下雪了，”盛萤掸落发间的水珠，“你堆过雪人吗？”
　　盛萤说得很轻，这话也没头没尾，突兀地撞进孟扶荞耳中，她抬起目光向天边望去：“没有。”
　　“天气预报说这次的雪会下两三天，今明还是小雪，过了明晚就是能积下来的大雪，可以堆雪人了。”盛萤笑起来，“我们在院子里堆一个大的，半层楼高，路过的人都要拍张照。”
　　“……”孟扶荞鬼使神差般应了一句：“好。”
　　她身后独自画符的小玉已经停了很久，混了朱砂的墨沉沉坠在笔尖，最后有预兆地落在纸面上，晕出指甲盖大小的污迹，小玉仍是没有回神，她背光又是低头，半张脸都藏在黑暗中，看不到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小玉才问：“你们这一趟危险吗？”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收着，还是不难听出哽咽，像是在哭，孟扶荞被这一大一小的态度弄了个满头雾水，“地宫复杂，有专门克制判官的风铃阵，兴许还有活物，危险恐怕避免不了……怎么了？”
　　孟扶荞这话说得也是理直气壮一点都不拐弯，地宫是判官，至少是盛萤这位判官从未涉足的领域，能制作风铃阵的人也肯定清楚判官的能耐，危险不言而喻。但盛萤也不必畏惧这些，有所学傍身还在其次，她又不是姜羽，血尸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有什么好怕的。
　　“老板总提起的那位故人就是死在地宫里。”小玉轻声道。
　　孟扶荞眼睛亮了一下，她回身将窗户阖上：“仔细说说。”
　　“……”小玉还沉在悲伤的情绪中，孟扶荞却是一点都不在乎，她甚至还坐到沙发上开了一袋话梅糖，“开始吧。”
　　血尸向来如此，残忍是天性，特长是伤害他人，没有丝毫同理心，小玉已经习以为常，反而是孟扶荞这副“准备妥当，你快讲我好打发时间”的架势，让小玉有些苦笑不得，眼泪一下子就憋住了。
　　“确切来说她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决定进入地宫，并死在了里面。”小玉想了想，又纠正道，“应该是死在了里面，这么多年她没有再出现过。”
　　“她是谁？叫什么？”孟扶荞受够了一个没有姓名的人。
　　小玉摇头：“我不知道，老板大概率也不知道，她没有名字。”
　　“盛萤有图纸在手，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进地宫看看？”孟扶荞又问。
　　小玉抿了一下唇面，她沉默片刻后才道：“我又不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
　　这个故事怎么听都让人失望，前后只有一句话，还充斥着不确定性，小玉故意气孟扶荞，“我这个故事精彩吧？”
　　“精彩，”孟扶荞却托着下巴，鲜见的没有情绪波动，“真想见见这具无名骨。”


第49章
　　盛萤跟姜羽约定在午夜, 实际上一个早到一个卡点，盛萤明明住得更近，却堪堪在十一点五十九才出现, 她斜挎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小玉准备的符纸还有一小瓶鸡血、一小瓶雄黄酒, 以及一截去年端午留下的辟兵缯。
　　姜羽的想法是上一次她跟应殊然破禁制，应殊然被直接拖入了地下, 可见地宫除了防判官也防血尸, 这一次孟扶荞不如站远点, 等尘埃落定再一起进去，毕竟风铃阵这种困扰判官的难题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各种书上都有明示或暗示，自然也会总结些经验和对抗方法, 只要提前做好准备, 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影响。
　　而血尸……能找到办法限制他们已经是书上标红的记载, 根本不会留下破解的隐患。
　　孟扶荞的靠近多少有些莽撞, 很可能重蹈应殊然覆辙，可惜操心的只有姜羽一个, 盛萤并没有出声阻止，只说：“她心里有数。”
　　姜羽找到的地宫入口在内城南部，祭坛靠后的地方, 这地方本来有一口古井, 已经尘封很多年，砖石颜色昏暗，因为湿气重, 上面布满了青苔。
　　这口古井被封的原因据说是不吉利, 水属阴, 又在祭坛周围，直通地府，晚上还能听见里头有锁链拖拽的声音……后来越传越邪乎，井就成了困龙井，清末有人对此类怪谈进行了整理，编撰成书，流传最广的记载就成了——
　　曾有类龙的生物（具体是蛟是蛇也说不清），肆虐人间，一位不知名的术士与其大战三天三夜，最后借祭坛之力将其封入井中，术士经此一役同样身受重伤，临死前要求村民将他的尸骨烧化融入砖块中用来封井。
　　所以到现在古井上方都有一块黑色的墓碑镇着，传说是用来纪念这位术士的，墓碑上什么字都没有写，夜晚看来有些瘆人。
　　更瘆人的是古井底下竟然真的有锁链声，夜深人静时空落落的在井壁上砸一下，甚至能听到明显的回音。对此章禾也有官方说法——当年封井的时候没有完全封死，如果有小石子或者风吹进空腔中，就会发出类似的声响。
　　早几年，内城刚开始修葺的时候，章禾已经做了一些“炒作”，对古祭坛，包括古祭坛周围沾亲带故的景点都进行了包装，而这种包装涵盖两个部分：传说和科学，科学是一种态度，而传说能吸引来更多游客。
　　姜羽已经在古井周围拉了一圈红线，以折断的小树杈固定，这些红线上沾满朱砂，绷直之后弹动，就会照预定路线抖落花纹，与红线构成镜像，加强阵法。随后姜羽又埋下五张符，这五张符刚隐没在杂草中，周围空气就变得凛冽起来，天上正在飘小雪，至周围十米距离雪便止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挡死了。
　　盛萤也没有闲着，她用符纸划破指尖，趁着血未干涸，在上面画了两只小小的火柴人，“你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本不可告人，但是盛萤要，姜羽并未犹豫。她手中判官笔一动，直接形成文字落在其中一张符纸上，不仅仅是生辰八字，还有籍贯和姓名，转眼这张黄纸已经成了姜羽的替身，盛萤又让她在小人的头顶处吹了口气，紧接着小人在纸上动了动，从左跑到右从上蹿到下，除了画风过于简朴，其它表现跟活物没什么区别。
　　盛萤对另一张纸也如法炮制，不过成形的替身属于她自己。
　　“可以了，开始吧。”盛萤拉住孟扶荞，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孟扶荞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这是盛萤刚刚用来应对姜羽的话，她自己当然无法反驳，只是莫名地心上像是被扎了一下，有些无法忽视的痒。
　　“哦。”盛萤最终只是垂下目光应了一声。
　　“那我起阵了。”姜羽话音刚落，就扯动红线一头，整个古井都随之震颤起来，但奇怪的是这种震颤似乎只是一种错觉，覆盖在砖石上的灰尘、青苔和杂草都没有受到影响，甚至是纹丝不动。
　　随着姜羽施加在红线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脚底下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孟扶荞隐约听到了风铃响，她沉声道：“来了。”
　　“我们的替身最多只能坚持一刻钟，一刻钟后符纸会燃烧殆尽，”盛萤说着，将一枚罗盘丢给孟扶荞：“如果分开了，指针会朝向我的位置。”
　　几乎是盛萤话音刚落，那阵清脆的风铃声就从血尸听来隐约变成了近在判官咫尺，刚刚还在符纸上蹦来跳去的小火柴人瞬间就被定住，与此同时地面忽然裂开，就像姜羽形容的那样，从裂缝中伸出无数苍白人手，人手与裂缝共同形成了口与舌，将孟扶荞拦腰卷起拽入地下。
　　孟扶荞没有反抗，她将罗盘收进掌中，随着裂缝的闭合，盛萤听到一句“待会儿见”，闷闷的，从地下传来。
　　风铃声还在继续，红线已经绷到了极致，抖落的朱砂毕竟只是辅助作用，在强悍外力的撕扯下已经被消磨殆尽，颜色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古井上的墓碑与砖块逐渐出现裂纹，这种裂纹很有规律，仔细看像是一扇小小的门。
　　红线上承担的力道太大，已经嵌入姜羽指节中，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却没有坠入泥土，而是被血砂吸收，一点都没浪费……勤俭节约算是判官的良好美德，不管贫穷还是富有。
　　随着裂痕越来越明显，盛萤忽然上前一步踏入阵中，她将判官笔插入门上锁孔，一瞬间地动山摇，封在古井上的石碑缓缓转动，竟在盛萤面前出现一人大的入口。
　　入口漆黑，深不见底，边缘烫着一圈金红色的字，字形非常复杂，盛萤看了一眼，确定认不出来。
　　石碑转动到极限后顿了一下，又开始“咔咔咔”地逆行，入口眼看就要关闭，盛萤纵身一跃先跳入井内，姜羽随后跟上。她用力一抽，由红线布成的阵法霎时散架，而红线全都缠绕到了判官笔笔杆上，借着抽回的力树枝乱七八糟倒在杂草中，只等石碑归位，一切就都恢复原状，今夜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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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井内阴暗潮湿，直上直下的井壁也没有着力点，掉下去的过程因为失重，心脏几乎全程卡在嗓子眼。
　　石碑挪转，洞口缓缓打开的几分钟里，盛萤曾观察过里面的情况，古井至今已经被封了几百年，水已经枯竭，手电筒扔进去很久也没有听见落地的声响，但那点微弱的光还是让盛萤观察到了一点东西。
　　井壁上似乎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只有龙身一截，既看不见头也没有尾，龙身与龙爪上缠绕锁链，在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外力扯动的情况下，这些画上去的锁链竟然会游走搅动，跟盛萤用的替身符异曲同工。
　　手电筒落不到底，盛萤自然也看不到底部的状况，但她并不怕掉下来会摔死，血砂会为判官兜底，除非方士斗法暗下杀手，否则判官少有病死、老死、横死，大多还是殉职或自杀。
　　感觉上落了有几十秒，血砂忽然团簇，开始形成一截一截的“云团”让判官摔入其中进行缓冲，足足十几个云团之后，盛萤跟姜羽才止住身形，随着血砂的消散脚尖触碰到了实地。
　　井底不平，略有倾斜，早些时候扔进来的手电筒滚进了角落中，光线朝外，被墙壁遮挡，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地方……就在手电筒上大概小半米的地方有块凹进去的神龛，神龛中供奉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盛萤离得太远，光线又差，实在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随后她一抬头，像这样的神龛布满整个古井内壁，龙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就是由它们组成。
　　“嗯……”姜羽在盛萤左侧轻声道：“这触感好奇怪。”
　　她们像是踩在了水床上，脚底下软绵绵的，却又不是会陷进去的软，反而有一种弹性，姜羽感觉自己要是蹦一下会稍稍弹起来。
　　“先看看周围的环境吧。”盛萤才起了一个话头，姜羽已经把手电筒递了过来。
　　如果说判官和血尸是写在契约上的默契，那判官之间就是同事默契，前者有或没有还得看双方意愿，后者就纯属环境培养，哪怕盛萤跟姜羽这是第一次合作，很多时候也会不约而同想到一起去。
　　地宫深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且年代久远，里面能找到的照明设施也大多是油灯、火把，顶天不过蜡烛，亮度有限不方便也不够稳定，姜羽默认手电筒具有一定的消耗属性，为防弄坏、弄丢以及电量告急的情况出现，她往背包里塞了两个大的三个小的，还有一把荧光棒。
　　荧光棒只适合应急，能照亮眼前一亩三分地就很不错，半米开外看见个人都得辨认会儿四肢，盛萤为了确认井中情况，刚刚还是挑了小尺寸的手电筒扔进来，难得没有摔坏，还能回收。
　　但……光束充斥井底的一瞬间，盛萤跟姜羽就同时停下了步伐，在她们脚下一只巨大到几乎化龙的蛇盘绕着，正在酣睡。


第50章
　　这条蛇腹部有两道金线而背赤红, 头上长着类似鹿茸的角，很稚嫩，看起来不过巴掌大。
　　过了最开始的震惊之后, 盛萤才慢慢反应过来古井底部并没有腐臭和血腥气，反而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香料味, 这只蛇大概率不吃肉，况且现在是冬天,章禾古城天气严寒, 现在天上还在飘雪, 蛇是冷血动物，需要冬眠，从天下掉下来一个手电筒两个人也没有将它砸醒。
　　一只几乎化龙的巨蛇盘在井底，身躯约有两三米粗, 盛萤跟姜羽看到的不过小半截, 另外半截就像井壁上的画像, 不知消失于何处。这样一只巨蛇, 就算已经达到了辟谷的境界也要翻身吧，相较于它的体型, 这古井实在过于狭窄，小半截身子缩在里面就已经动弹不得，也就是说蛇身之下应该藏有更大的空间。
　　姜羽小声道：“找找有没有缝隙, 兴许能钻出去。”
　　两个成年人在巨蛇面前就是稍微会蹦跶一点的蝼蚁, 一口下去都不够塞牙缝，正因为这样巨大的体型差距，蛇身搅缠后留下的缝隙就足够盛萤和姜羽钻过去, 她们绕墙走了一周, 终于在蛇头之后感受到了风。
　　当年封印古井时, 墓碑与砖石相接的地方专门留有缝隙，缝隙很窄，不足以形成风，也不够为这种体型的蛇供氧，而坠落古井后盛萤并没有感觉到憋闷，也就是说除了古井上几道磕碜的缝隙外，地宫还有专门的通风口，蛇头堵住的地方应该是关键。
　　“这条蛇兴许是地宫的主人有意豢养，”姜羽压下手腕，让灯光从巨蛇眼睛上扫过，随后她像是触摸一件最普通也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般，触摸蛇头上的鳞片，“一般养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是为了看家护院，可它若不吃肉，没有过激的杀伤力，似乎又不是看家护院那么简单。”
　　手电筒垂下的光在蛇鳞上进行了一轮反射，盛萤站在姜羽侧后方，经过反射的光散碎柔和，忽略了盛萤，只笼罩在姜羽一个人身上，判官的神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盛萤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在姜羽之前她也算是见过两位判官，只是先前那两位都已经死了几十年，红尘侵染满身怨念，尤其陈亚萍，邪性无比，判官的执拗和韧性都有，唯独缺了和缓与博爱，在他们身上是矛盾占据着高位，判官的身份更像是甩不脱的枷锁。
　　而姜羽不同，她的爱没有遮拦，坦然热忱，面对眼前这条巨蛇大部分人会恐惧，会畏缩，姜羽轻轻抵着它，只是抵着世间一个小小的生灵。
　　至于盛萤自己……姜羽以爱视万物平等，盛萤以无爱视万物平等，就算是小玉和盛希月，都像下雪时无意落在她身上的雪花片子，因为落在她身上，所以会多看一眼，该到消融瓦解时，盛萤不会挽留，也无不舍，只算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过了一会儿，姜羽从蛇身上收回手，才听见盛萤道：“鬼魅之地，必有灵物镇守，看家护院也不一定是冲入侵者。”
　　说着，盛萤将手电筒抬起，照了照古井内壁，“镇的应该是这些东西。”
　　神龛中端坐的怪物一个个垂目向下，不管身处其中的人往何处挪，那些目光都如影随形。
　　“你认得出来？”姜羽问。
　　盛萤摇摇头：“似乎见过，但忘了。”
　　姜羽：“……”
　　“先想办法进入地宫吧，”盛萤又道，“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种不详的预感跟古井壁上这些神龛有关，当盛萤看向它们时，判官笔对血砂的需求量会忽然加大，在血砂几乎没有损耗的情况下，这种程度的索求意味着危险将至。
　　蛇头过大，将背后甬道遮挡得严严实实，就算盛萤跟姜羽合力能将它挪开少许，留出一人左右的空间，盛萤也怀疑根本进不去。这条巨蛇只有小半截身子在井中，另外半截肯定堵在通道里，现在不清楚甬道有多宽多长，也不确定巨蛇睡觉安不安稳，万一爬过甬道时蛇身翻动，挤也挤成肉酱了，血砂可不一定能抵住一只将化形的蛇。
　　姜羽大概率也是一样的想法，她用手敲了敲古井内壁，内壁湿滑，阴寒无比，转瞬间这种冷就变成了刺疼，“我先将红线放出去，看看甬道有多长，距离合适的话可以直接开道口子。”
　　十米之内都算距离合适，只要墙上没有禁制，判官开道出入的门并不难，但超过十米就不在能力范围之内了。
　　盛萤趁姜羽放出红线测量距离时，慢慢走到了另一侧，她将之前扔进来的手电筒捡起来……手电筒外壳被剐蹭得很严重，末端甚至撞凹了进去，它的质量很好才勉强撑住主要功能。
　　手电筒被撞成这样，刚刚盛萤在上面的时候却一点响动都没有听见，她本以为这东西是直上直下平安落地，且落在蛇腹柔软的地方，现在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故意吞掉了声响，使古井就像个张开嘴的口袋，等着随手电筒一起掉下来的人。
　　盛萤不动声色地将手电筒回收，装进了随身布包中，接着就半跪的姿势打量眼前精雕细琢的神龛。
　　神龛内嵌，做成了小亭子的形状，亭子角挂有银铃，银铃极小，只有小拇指指甲盖的一半大，两边有垂帘，垂帘一侧写着敕令，另一侧则是昊天，手电筒的光扫过时，字形边缘隐隐有些金色光芒。
　　垂帘半透明，又不是完整一块，中间留有半指缝隙，能看到龛中供奉的神，远看是青面獠牙，近距离观察才发现长相虽然狰狞丑陋，实际上还能看出五官和身躯……这神明长着人的模样。
　　盛萤心中忽然一震，因为她在神龛里头看见了更为熟悉的东西——善恶簿、生死笔。
　　善恶簿、生死笔是很久之前的叫法，现在统称为案卷和判官笔。这两样东西都是判官专属，就连血尸也不能碰，为何这小小神龛中会特意摆放？
　　盛萤拿出手机，对着神龛拍了两张照片，随后退回姜羽身边，她小声道：“这墙上挂着的似乎是我们。”
　　姜羽刚把放出去的红线收回，她估算了一下长度，甬道还不足八米，但甬道之后湿漉漉的，红线都被浸透了，散发着一种香料的味道。她没听懂盛萤的话，回头问：“我们？”
　　“你跟我这样的判官，”盛萤解释道：“看来是古早一批。”
　　在此之前，盛萤接受的说法一直是“判官属于普通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现存于世的判官在书阁中都有简略记载，有盛萤这样自己开店创业的，也有富二代、打工人、农民和大学生，判官熟悉风水、阵法和符纸，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自己谋些福利，一般情况下生活不会焦头烂额，这也算是对耗材的额外补偿。
　　既然是普通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模样各不相同，墙上这些神龛中的“神”却都长得一模一样。盛萤并不认为这是雕工问题，井壁上的神龛精巧无比，只比米粒大一点的银铃上刻有隐纹，里面供奉的神像更是连头发丝都根根分明，姿势也各不一样，雕工能到这种程度却偏偏共用一张脸实在有失水准。
　　盛萤将自己在神龛中看到的东西简单概括了一下，随后总结：“若血尸是人造，那判官有没有可能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只是后来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出于一些原因，又不得不为最早的一批判官建造神龛，让巨蛇看管？”
　　姜羽怔了怔，她没有盛萤这样大胆的想法，心思也没有放在神龛上，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段话，沉默在古井中漫延开来，随后盛萤很轻很轻地笑了笑：“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进地宫吧。”
　　也是在这一刻，判官之间的默契无法继续掩盖问题，于盛萤而言，姜羽不是孟扶荞，无法配合她的远虑，于姜羽而言，盛萤也不是应殊然，无法理解她的专注。
　　姜羽应了一声“嗯”，两人都不再说话，盛萤捏住红线一头，帮姜羽在墙上弹出一道朱砂形成的大门，大门与甬道相邻，但也保持着一段距离。
　　即便巨蛇可能不吃人，它这个体型闹起来也很要命，所以“开门”时要尽量注意，不要碰到沉睡中的蛇头，同样也不能离太远，甬道之后的空间不知道有多大，万一这个“门”打开后还是墙，岂非徒劳无功。
　　朱砂门的四方线条已经绘制完成，姜羽以判官笔凌空写成“敕令”二字，盛萤则取出一张符纸，并将其揉成一团充当门把手，随后画在墙上的门就成了真正的门，把手一拧墙便被掀开了一块，里面漆黑且空荡，看不到尽头。
　　这样的门不能支撑太长时间，姜羽引路，盛萤殿后，在进入门后的一瞬间，盛萤回了下头，没有了手电筒的照射，古井里本该昏暗无比，但这一眼盛萤却看到了无数绿莹莹的光从石壁上投射下来，正看向她和姜羽。
　　作者有话说：
　　孟扶荞：分开行动啦，没有我你会死吗？
　　盛萤：短时间没有这个打算，时间长了保不齐，所以你最好是快点找到我，晚了我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信不信
　　下一章是孟扶荞和应殊然的单独章啦~会很快汇合的


第51章
　　两位判官还困在古井要想办法“破墙而入”的时候, 孟扶荞和应殊然早已相聚在地宫中。
　　从裂缝伸出去的人手拽着血尸便往下滑，而落点是一个用来祭祀的坑洞。
　　尸骨埋入其中已经不知多少年，这里略微潮湿, 有风有空气，腐蚀速度应该极快, 别说血肉，就是骨头都应该化成了灰烬, 然而祭祀坑中所有人都围成一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他们并未腐化, 只是皮肤略有褶皱，上面绘满了文字，仔细看这些文字并非手写，而是熨烫上去的, 所以形制规格都差不多。
　　孟扶荞刚刚好, 就掉在人群正中略微高起的台子上。血尸自负, 从来都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承人大礼, 被拜几下就拜几下，又不怕折寿。
　　将她从地面扯下来的手已经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而高台与周围跪拜的人看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孟扶荞四下找了找, 终于在人墙后找到了应殊然……准确来说是被分尸的应殊然。
　　跪拜的人群之后是一片荆棘林, 削尖的木刺上串着应殊然的四肢和头颅，身躯却不知藏在了哪里。
　　厉鬼分成几段后缝缝补补都能恢复原样，血尸更不怕这种酷刑, 正常情况下被剁碎、被烧成灰、被化学品融成一瘫血水, 他们也能再生或重组, 甚至这个过程相当快，半个小时左右就能来一轮。
　　应殊然掉进这里已经很久，她和姜羽之间除了契约，肯定还有其它的联系方式，然而直到孟扶荞掉下来之前，应殊然都处在失踪的状态里，可见这周围有什么东西能极大程度的限制血尸。
　　“还活着吗？”孟扶荞隔着人群问。
　　应殊然已经挂在木枝上挂了十几个小时，刚开始她还挣扎了会儿，后来就干脆摆烂闭目养神，专注等自己的判官想办法，直到此时孟扶荞出声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闭上又睁了一下。
　　“你下来干什么？”应殊然没理解。
　　血尸之间天生存在敌意，防得就是彼此联手，孟扶荞跟应殊然由于各种原因，这种敌意暂时还达不到自相残杀、你死我亡的程度，但孟扶荞主动下来跟自己同甘共苦这件事，应殊然还是觉得过于突然，她甚至忍着疼痛在树杈上扭了扭，以防自己是被戳坏了脑袋。
　　孟扶荞从衣襟中将那卷兽皮掏了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在见到兽皮的一瞬间，应殊然就知道自己并非出现了幻觉，脑子也没什么问题，她忽然就嚣张起来，“先救我出去。”
　　“我不。”孟扶荞拒绝得又快又理所应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救你。”
　　她两莫名其妙就干耗上了，一个站在祭坛中央受人膜拜，一个脑袋插在杆子上自生自灭，相互瞪了有十分钟，最后还是插在杆子上的先打破沉默，“我想了想，你跟我一个物种，被拽进来自身都难保，想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
　　“那可不一定。”要是现在孟扶荞的面前有一面镜子，她就会发现自己此时的表情跟盛萤要坑人时一模一样。
　　孟扶荞继续道：“我前面不是有你踩过坑，总结过经验吗？”
　　“啊？！”应殊然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我要先将怎么脱身的办法告诉你，等你出来后救不救我还取决于我回不回答你的问题？”
　　“有点拗口，但确实是这个意思。”孟扶荞理所当然。
　　应殊然：“……那你跟我一起困死在这里好了！”
　　“我没问题啊，”孟扶荞笑起来，“只是地宫危险，我下来的时候两个判官正在开启古井……我的判官死了我不心疼，你的呢？”
　　应殊然的软肋被人狠狠戳了一下，比头跟四肢串在木刺上还疼，她忽然之间焦急起来：“姜羽来了，多久前的事，她身边有谁，只有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判官？”
　　她又开始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的，她要搬救兵只能去找你们，而你在我这里，那她肯定不安全。”
　　孟扶荞：“……”出于攀比心理，她莫名想为半死不活的盛萤辩解两句。
　　“怎么，姜羽这么无能呐，没有血尸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办不成？”孟扶荞是擅长阴阳怪气的。
　　应殊然最听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贬低姜羽，要不是此刻肢体分离，连动一下手指都成问题，她说什么都要冲上去跟孟扶荞打一架。
　　“我给你时间慢慢考虑，反正姜羽是死是活我都无所谓。”孟扶荞说着，目光从应殊然身上让开，她开始悠闲自在地打量周围情况。
　　其实这周围没有什么好看的，空中视野更好，孟扶荞被拽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全盘扫视过，围绕自己所在的祭坛外围一共就两样东西，人群和荆棘林。
　　荆棘林的末端笼罩在一层黑雾中，血尸也难以望穿，所以孟扶荞的打量是对近距离事物的打量，她看着面前这一圈的人，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辨认出了零碎几行经文。
　　这些字更接近于象形，也就是甲骨文的写法，却非现存的甲骨文字，构成非常复杂诡异，加上人死之后即便不腐也不能说跟生前就一模一样，皮肤的枯槁，血液的干涸，都会导致字形受到牵扯而略有改变，孟扶荞也是拼拼凑凑，加上一点联想，勉强读通。
　　这段经文她曾经“听”人诵读过一次，只是那些人都没有发出声音，而是随着光线变化默然的唇语……是关于禋祀昊天大帝的一段记载，孟扶荞能看懂的部分包括大灾之年行燎祭，祭后无解，亡万灵……鬼惴惴，人不安，生死有界，何当共存？
　　忽然，趴伏在地上的人全部抬起了头，他们的鼻梁削断，双耳剪去，口中无舌，眶中无目，就算是孟扶荞也在一瞬间愣了愣。
　　这种五官都被废去的人孟扶荞很久以前在壁画上见过，它们被称为“蛹”，相传是商周某些时期祭昊天大帝时所用的替身，人代神职在那时看来属于僭越，所以祭祀的时候“蛹”在帝王之上，受王尊礼，三牲六畜乃至人祭，就连吃肉喝酒都得遵循“蛹”的意思，但只要祭祀结束，“蛹”就必须毁去五官，以防泄露天机，为人间招祸。
　　判官的书阁中关于“蛹”的记载更为详细，甚至“蛹”这个字，都因甲骨象形及其衍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虺在桶旁，而人在桶中，另一种是人被“用”之后处虿盆之刑。
　　不管怎么说，“蛹”的下场都不太好，不过这些人曾作为昊天大帝的替身而存在过，如同强大的法器，巫利用这点，除了毁去五官外再掏空内脏，使他们成为无欲望的容器，随后打造祭坛，以“蛹”为阵，可以限制血尸。
　　应殊然的声音在此时响起，细致而沉稳，“这祭坛下可是昊天大帝的封印，你在祭坛上呆得时间越长就会越虚弱，可要是现在走出祭坛，这个过程就会瞬间加速。”
　　应殊然自己就是栽在了这上面。
　　但说到底，昊天大帝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就算存在，祂本人也不会闲着没事跑到地宫里布一个封印，就为了防两个互看不顺眼的血尸，所谓“昊天大帝的封印”都只是后人假借名义，既然是后人布下，那就有破坏的办法。
　　“你的身躯呢？”孟扶荞问。单纯的虚弱可不会将应殊然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她被分尸成好几段，最重要的部分直接消失，血尸那颗心虽然没什么维系生命的重责大任，仅作为契约存在也很关键，无论是谁让应殊然栽此大跟头，他都一定很了解血尸。
　　“除了封印外，这里还藏有机关，”应殊然看了一眼自己侧前方的右手，她四肢和头颅上的伤口都很平整，刀斧之类很难做到，“你试试把手伸出去。”
　　孟扶荞照做，不知从何处袭来一阵利风，瞬间切断了孟扶荞的腕骨。
　　孟扶荞：“……”
　　“有意思吧。”应殊然笑起来。
　　刚刚被切断的手在坠落过程中消散，又重新长回了原处，孟扶荞跟应殊然的情况毕竟不同，应殊然被限制得厉害，实力能剩个底就已经很不错，否则也不会脑袋挪动个方向都艰难万分。
　　孟扶荞又将手伸出去了一次，依然腕骨断裂，但这次她感觉到那股利风是有形有质的，并非大自然造物。
　　既然有形有质，那就能被抓住。
　　“还有呢？”孟扶荞又问，“你也希望我速战速决吧。”
　　要是刚刚应殊然咬紧牙关，硬是憋着什么话都不说，孟扶荞也没有任何办法，但只要打开了这条缺口，就说明在应殊然的眼里判官非常重要。
　　而这个软肋捏在孟扶荞手中不会只利用一次。
　　“……这片荆棘林和你眼前跪着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活过来。”应殊然适应良好，几乎是有问必答不带任何抵触情绪，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掩饰毫无用处，姜羽成了孟扶荞盯上的猎物，与其装傻，不如现在好好合作，只有等自己恢复实力，才能跟孟扶荞硬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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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想是这么想, 真的执行起来又困难重重，血尸天生不会低头，不知道处于下风该怎么表演, 因此应殊然看起来还是那副“你爱救不救，不救拉倒”的表情。
　　还没等孟扶荞询问荆棘林跟人蛹是个什么“活”法, 在她面前围成圈的人蛹们就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蹲坐，它们依然抬着头目光集中在孟扶荞的身上, 双手环抱胸前, 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人蛹的动作一点都不连贯, 就孟扶荞看来更像是定格动画，直接从一个姿势转化成了另一个姿势，中间没有任何过度。巨大的压力凭空笼罩在孟扶荞身上，她的脚下出现了一颗金红色的心脏, 这枚心脏不会跳, 上面刻着孟扶荞自己的名姓。
　　血尸的心脏是由纯金打造而成的符咒, 挖出来呈叠好的三角形状, 装在体内时却会故意拟态，除了颜色, 跟普通人的心没什么区别。孟扶荞怔住，她胸口有一点被牵引出来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人踩住了, 细想想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荆棘林中的声音慢了一拍, 到现在才传至孟扶荞耳中：“祭坛会让你出现幻觉，这些幻觉和你的欲望有关，浓烈、矛盾, 是你的憎恶也是你的渴望, 而幻觉会引动本性, 你最好不要失去理智。”
　　应殊然当然是故意的，孟扶荞手里捏有她的软肋，而她的恢复需要时间，应殊然想削弱对方的实力，又不能让孟扶荞跟自己一样被插在木刺上，失去自救和救人的能力……所以她什么都说了，唯独对祭坛的作用稍有隐瞒，并在孟扶荞彻底陷进去之前给了她一句提醒。
　　人蛹们缓缓闭上了眼睛，祭坛周围一片死寂，孟扶荞呆呆地站在上面，几乎是一动不动。
　　她脚底踩着的心脏上除了名字，还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构成非常复杂，孟扶荞看着总感觉眼熟，但她这把年纪了看什么都有点眼熟。
　　这些无序分布的纹路逐渐相交，有了核心点，核心点在“孟扶荞”三个字的旁边，没有等她看清楚，这个点就忽然烧灼起来，疼痛尖锐，如同三寸钢钉淬火之后楔入其中，纯金都会因此融化。
　　然后熔出了“盛萤”。
　　盛萤在孟扶荞的心上，无关乎感情，属于客观事实。
　　都说血尸情感炽烈，爱憎分明永远外放，但孟扶荞对自己心上的名字忽然加深这件事，一直有些说不清的烦躁。她是血尸，永远不会顺从于天道安排，蛰伏、反抗和算计才是常态，判官能看见的她只是最表面一层，上千年的岁月就算大多时候躺在棺材中，寿数不过百年的普通人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孟扶荞的别扭与嘴硬让她显得有那么一丝人气，而这点人气是她从很久之前一位判官身上学来的，贴合自己的本性做了些修改，以免盛萤看出破绽……
　　判官从来都是血尸对抗上苍的工具，对孟扶荞而言，盛萤只是很好用罢了，所以她不能理解应殊然跟姜羽的感情。
　　胸口疼痛放大，甚至出现了空落落冷飕飕的感觉，那颗心彻底缺失了一块，孟扶荞怅然，却又理智地认为还会有下一个名字烫上来，血尸困在这个循环中，盛萤只是过程。
　　轮回崩坏，打破樊笼，对血尸而言才是结果。
　　心上的残缺引发欲望，孟扶荞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这种空跟单纯的食欲、贪欲、毁坏欲完全不同，没有针对的目标，没有发泄的出口，只是痛苦地憋在胸腔中，温热酸胀。
　　孟扶荞已经陷在幻境中很久，至少对应殊然来说已经很久，她当时只用了几十秒就挣脱出来……幻境之所以为幻境，总是会带着很多不合理，血尸也并非理想主义者，没必要沉浸式看这场表演。
　　相比于孟扶荞一动不动式地沉溺，应殊然还担心另外一件事，幻境就是挂在钩子上的饵，没有太大杀伤力，但饵后必有钩，孟扶荞要是继续呆立下去，都不用耗时间或逼她走出祭坛被吸干力量，趁现在就可以直接将她分尸成六段。
　　摆孟扶荞一道的是应殊然，迫切希望她赶紧从幻境中走出来的也是应殊然，堂堂血尸，还从没沦落到自己打脸的境地。
　　正如应殊然预料中一样，空气中传来裂帛声，本来就不稳定的光线被什么东西切割，在一瞬间前后不接。应殊然想出声警告，又怀疑孟扶荞这个状态能不能听见警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根本不给应殊然思考的时间，只刹那就已经钩向孟扶荞的关节！
　　应殊然的心凉了一截，忽然有种指望孟扶荞不如指望自己的感觉。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孟扶荞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祭坛上，那割断光线的东西被她抓在了手中，随着孟扶荞的动作，应殊然捕捉到了它的原貌——
　　那是几根透明的弦，比头发丝还要细，却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弦”，至少应殊然不相信普通的弦能伤到自己。
　　“打破规则，得到不靠别人施舍的自由才是我欲望所在，一个判官一个名字，真的以为能困住我？”孟扶荞缓缓抬起眼睛，森然杀气令同为血尸的应殊然兴奋且颤栗。
　　孟扶荞仅仅只是抓住了弦，以血尸的能耐，弦依然不安分，甚至在她掌心留下伤口，这些伤口普遍偏浅，只是划破皮肤，连血都未能渗出来。
　　无论幻境还是“昊天大帝”的阵法，都意味着这种弦没有能力跟血尸一较高下，必须趁分神偷袭或削弱后收拾残局。孟扶荞第二次将手伸出祭坛时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只要她事先有所准备，弦在切入皮肤时会顿一下，孟扶荞不想打草惊蛇，瞬间将外力一卸，让出了右手腕骨以下的部位。
　　当然，孟扶荞愿意让出一只手的原因还不只于此，她发现祭坛上这方圆台不仅对血尸产生消耗，还像是个玻璃罩，将血尸罩在了里面，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对外界产生任何干扰，若是将手伸出去，这只手也会以圆台边缘为限酸软无力，几乎脱离孟扶荞的掌控。
　　这本来是一个无法被打破的困局，应殊然栽在这上面并不冤枉，但设局的人肯定想不到血尸竟然会互帮互助，导致孟扶荞从一开始就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这弦可真长啊。”孟扶荞忽然自言自语，“不知道甩起来能在多广的范围内造成破坏。”
　　应殊然：“……你！”她才刚发出一个音，利风就从头顶上划过，差点将她刮成个秃子。
　　蛹是布阵之人收集起来的道具，仰仗昊天大帝的名头但也只是一具尸体，耐造程度甚至比不上活人，而丝弦锋利又是专门用来对付血尸的，几乎眨眼间切瓜砍菜，将周围一圈人蛹剁得比应殊然还惨。
　　这个阵不全是由人蛹撑起来，但它们也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破阵讲究的也并非毁坏某一样东西，更重要的是让它离开本位，直到此时孟扶荞跟应殊然才发现布阵之人相当心狠手辣，所有的人蛹都与地面相连，削尖的细木刺从膝盖穿进去一直顶到下颚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怪不得这些人蛹如定格动画，除了眨眼外所有的动作都僵硬板直。
　　被钉在地面上的蛹即便身首分离，碎尸万段，也仍然有一部分尽忠职守地呆在原地维持阵势……眼睁睁看着孟扶荞的计划落空，就连应殊然都略微泄气，布阵者过于了解血尸，应殊然都开始怀疑此人是自己同类。
　　然而孟扶荞却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她将之前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的躯体呢？”
　　应殊然还是无法回答，她被丝弦分尸之后，曾有短暂一瞬失去意识，等回过神来，荆棘林便翻涌着伸出藤枝将她的四肢和头颅“叼”回去，串在了木刺上，那时候应殊然的身躯就已经不见了，只那么一瞬，应殊然实在想不到自己的身躯能藏到什么地方。
　　除非……她忽然“哦”了一声，“原来一直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这里结构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头，只有将她的身躯藏在人蛹中，成为它们的某个部分，与阵法相连，应殊然才无法感应无法回收，而经过血尸加强的阵法也同样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现在所有的架构都被打散，应殊然的身躯和周围这些人蛹差别很大，伪装被撕碎的瞬间，应殊然的头忽然动了动，旋出木刺对准了心脏方向拼合而去。于血尸而言，心脏和大脑具有绝对的优先权，同时心脏即是契约，优先级又在大脑之前，当然，要是两者全部化为灰烬，还有另外的恢复步骤。
　　应殊然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并不仅仅是大切六块的原因，只要祭坛还在，她就永远疲惫虚弱，比一个普通人强不到哪里去，不过……一个普通人要拔出地上插着的尸体碎块却也是轻而易举。


第53章
　　巨大的轰鸣声在地宫中响起, 阵型的破坏使祭坛周围的供奉者们逐一化为灰烬，随后祭坛也轰然倒塌，孟扶荞得到自由的一瞬间应殊然又道：“还没完。”
　　怨念平地而起, 就像是关锁它们的牢笼终于破碎，血尸的容器属性令怨念狂喜, 应殊然刚接上去的四肢还有些酸麻，她什么都没说, 拔腿就跑, 孟扶荞随后跟上……将这些怨气全部吞下对血尸而言并非难事, 但架不住现在有个竞争心理，都希望对方先牺牲。
　　相较于怨念，积攒在荆棘林末端的黑雾对血尸而言就很友善，在她们进入时, 黑雾边缘因为猝然地搅动有些溃散, 露出绣了金线的旗帜一角。
　　祭坛坍塌的动静实在不小, 刚进入地宫没多久的盛萤和姜羽也隐约感觉到脚底下在颤动, 颤动很轻微，明显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盛萤从包中掏出罗盘, 罗盘指针稳固，直直朝向右前方。
　　地宫很大，大到盛萤和姜羽刚进来的时候, 被一种自身极为渺小的感觉所笼罩, 穹顶高百尺，人站在平地上望天也不过如此。
　　古井通向的地方是一片类似走廊形制的建筑，每隔大概五米左右就有一根石柱屹立, 这种石柱浑然天成, 在雕工和选材上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必然不小。
　　石柱之下平铺的是一条水路, 水面不高，半寸有余，下面用玉石垫底，还是未经打磨的玉石，有些地方套着一层皮壳。这些水并不湿鞋，人踩上去的时候会自己形成旋涡避让，如果不细看细想，这道走廊除了雄伟壮阔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可架不住盛萤和姜羽都是判官，职责所在就是多看多想。
　　所有石柱在一人高的地方都点着一盏油灯，当中的灯油腥气扑鼻，青铜灯盏被塑造成夜游神的模样，只是将头盖骨掀开，从中伸出一根指骨做灯芯……这根指骨苍白幼小，非青铜所铸，也非成人尺寸，倒像不满十岁的孩童所有。
　　而脚下的水也不安分……油灯能照亮的地方有限，穹顶高不可攀，两米以上几乎全部笼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水面平静时就成了一面硕大且清晰的镜子，可以倒映出盛萤和姜羽头顶的东西。
　　那是一具具吊着的干尸，分布密集，其中膏脂最丰饶的几具单独挂在石柱上，尸油正一滴一滴落在灯盏中。这些提供灯油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形，他们双腿粘连，脚呈蹼形，十指的痕迹都很浅，他们下半身的长度是上半身两倍，很像古书中潦草版的鲛人。
　　以鲛人炼油制作长明灯的方法早有记载，但大多跟熬猪油差不多，先杀，然后剁碎了入锅，耐着性子用小火慢慢来，防止焦糊和粘锅，还从未见过将人生吊着一滴一滴往下榨取的。
　　姜羽轻轻叹了口气，走廊空旷，不管什么动静都会引起空落落的回音，叹息带来的动静让姜羽本人都吓了一跳。盛萤逐步发现姜羽是胆子时大时小的类型，她并不畏惧一口能吞两个人的巨蛇，也不怕头顶吊着的尸体，却被自己的影子和声音惊得跳了跳。
　　对姜羽来说，盛萤还是半个陌生人，彼此之间不尴不尬，说得话寥寥无几，她想尽量保持冷静，不要一惊一乍吓到盛萤，无奈这条走廊太长，走了半晌仍不见尽头。
　　不见尽头……忽然，姜羽停住了脚步，水涡在此之前已经形成了往前的趋势，姜羽这一顿便打断了它们的节奏，导致水花四溅，短暂打了场架。
　　“你也发现啦？”盛萤却没有停，她的脚步一直比姜羽要慢一点，还时常跟水面过不去，走两步踩一脚，走三步踩一脚，因此围绕在她身边的水涡都是不规律的，倒影自然也不规律。
　　盛萤继续道：“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这二十分钟里所有尸体的倒影都重复出现了两次。”
　　走廊的建造过于雄伟，望不到顶的高会形成一种心理预期，走廊的长度一定要匹配它的高度，因此一开始的望不到头谁也不会起疑。
　　等起疑之后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情绪，并非窥破真相后的兴奋，而是恐惧、无措和茫然，当然，要是兜了几个小时才发现鬼打墙，这种情绪甚至会发展成绝望。
　　“你发现了不告诉我？”姜羽顶着满头问号，“我们不是一根绳上绑着的蚂蚱吗？”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盛萤笑起来，“再说，不一起多兜两个圈子怎么培养感情？”
　　“……”姜羽不太搞得清这里面有什么逻辑关系，但也没追究，她比较在意另一点，“你小声告诉我，我发现的时机没有比你晚很多吧？”
　　盛萤想一想，没有实话实说：“晚了很多。”
　　“啊？”姜羽叹气，又被回音吓得耸了耸肩，她对自己略有些失望。
　　上学的时候，姜羽就是知名卷王，卷生卷死，卷得全班瑟瑟发抖，后来毕业进入她自己家开的公司，上班卷完卷下班，卷得父母闻风丧胆，至于判官这份额外工作她也没放松，一度卷到欲望滔天的血尸变咸鱼。
　　鬼打墙只有少数情况有真正的鬼参与，剩下的基本都属于人为布置，莫比乌斯环、幻象和迷宫都能造成鬼打墙的情况，有些是物理原因，有些是对感知撒谎，这道走廊就属于对感知撒谎。
　　一模一样的水路，一模一样的石柱，只有头顶的尸体没办法做到复刻，因此陷入循环时，会有很明显的破绽，而更明显的破绽会出现在交界那一点。
　　姜羽问：“你不会连交界的点在哪里都摸出来了吧？”她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希冀，盛萤又想了想：“没有。”
　　卷王这才松一口气。
　　盛萤接着道：“但我想到了破解的办法。”
　　姜羽：“……”她眼里都没光了。
　　过了一会儿，姜羽抬头看了看顶上那片黑暗，尸体藏在其中，除了倒影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当判官的时间比盛萤要久很多，除了这个地宫外还去过其它类似的地方，各式各样的人殉人祭比青铜器皿还要常见，有些死前不得安宁，有些死后不得安宁。
　　姜羽总是能感觉到难过，应殊然曾经安慰她“很多时候这些人是自愿被献祭的，在他们的理解中能祭祀神主，成为他的食物或仆从极尽荣耀”，可惜应殊然安慰人这项技能实在需要改进，她当时并没有看出姜羽在难过些什么。
　　盛萤却看出来了。
　　她也跟着抬起头，望向虚空中：“魂灵是有跨度的，一天，一年，一世纪……但人不能，人永远都困在自己的时代里，判官也只是普通人。”
　　判官只是普通人，头上这些尸体和姜羽间隔了成百上千年，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内耗也耗不掉时间上的差距，何况他们那个时代也不是没有判官，若当时的判官无足轻重，姜羽就更加无足轻重。
　　“……我怀疑我是个抖M。”姜羽沉默了一阵，忽然炸裂发言，“殊然珍惜我，这种时候总是选择安慰，你跟我这才是第二次见面，说是熟人都很勉强，但你很能刺激我外耗发疯。”
　　姜羽又道：“你要是哪天死了记得通知我，我来跟你送行，就当是谢谢你今天这番话。”
　　“谢谢，”盛萤礼貌，“我不一定死在你前面。”
　　这倒不是相互之间的阴阳怪气，相反盛萤和姜羽都无比真诚地认为对方会死在自己前面，因为那些人格上的缺陷，同时更真诚地希望自己是那个接送人。
　　就在这时，她们脚下又传来一阵颤动，水面的涟漪比之前一轮还要明显，连带着周围的灯光都不太稳，“扑通”一声，两人同时听到了什么重物落水的响动，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姜羽：“……你说的破解之法什么时候能用？我不太擅长应付僵尸。”
　　她对吊挂之人的同情集中在他们死之前，说到底也是对生灵的爱护，死后诈尸就不太可取，就算是姜羽，也没办法对一群行尸走肉抱有圣母心。
　　盛萤向前走了大概有三步距离，她将手伸给姜羽，“现在。”
　　头上挂着的尸体在转瞬间已经雨点子般全都落了地，脚下的水忽然变得重且黏稠，如同沼泽，明明下面还有玉石板支撑着，人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小腿部分已经不能动，尸体那张虽未腐坏，但也布满褶皱的脸近在咫尺，姜羽判官笔在手，她去拉盛萤的同时血砂席卷，把最近的三具尸体串成了糖葫芦，然后抡起来又砸倒一片。
　　盛萤：“……”慈悲但杀人不眨眼是吧。
　　她握住姜羽的手，轻轻说了声“抱歉”，姜羽掌心瞬间传来剧痛，一个“铃”字透掌而出，耳边传来浑厚的钟磬之声，魂魄在躯壳中一震，姜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什么走廊、什么玉石水泊通通消失不见，她跟盛萤站在黑漆漆的甬道中，唯与尸体相邻这一点始终不变。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狭窄甬道中挨挤着无数尸体，姜羽倒抽一口凉气但没有造成任何动静，她很快发现这些尸体跟刚刚那些不同，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还没有被惊醒。


第54章
　　盛萤就在姜羽侧前方, 刚刚掌心剧痛的时候她就将手抽了回来，那枚用血砂刻上去的“铃”字还没有完全消散，疼倒是不怎么疼了。
　　姜羽隐隐猜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多问，先往前走, 想要走出被尸体占据的甬道，却被盛萤一把拽住, 示意不要乱动, 她随后指了指耳朵, 做了个封堵的动作，姜羽瞬间会意，手中红线一抖，伸入背包中取出两张符纸, 与此同时血砂受操纵, 雨点子般下在纸面上,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 几十秒内姜羽就用画好的符纸封住了耳朵。
　　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从坠入古井开始, 周围一切就显得非常安静，连呼吸都是缓进缓出。刚开始，姜羽以为自己是怕惊醒巨蛇, 后来进入走廊, 一点声响就会引来回音，回音空荡荡的，一惊一乍, 姜羽又下意识想要回避, 现在走廊消失置身甬道, 周围挤满了尸身，动作上要格外小心，自然更不能发出声响。
　　但……进入古井前风铃声还如此清晰，全靠替身撑过那一刻钟。针对判官布下的禁制不可能如此见好就收，判官从古至今出了名的执着，真要做什么事脊骨打折了也会用下巴爬着去，了解这一点后只会将明面上的陷阱隐藏在伪装之下。
　　姜羽忽然间反应过来风铃声从始至终就没有停顿过，她跟盛萤一直身处其中受到影响，至于盛萤为什么反应这么快，是因为……她作弊！
　　制作替身的时候，盛萤就留了一手，将符纸塞入耳朵来过滤外界声响，只是地宫中的风铃是骨骸磨成，这种过滤能起到的效果大打折扣，所以她刚开始跟姜羽一样陷在水面铺成的走廊中鬼打墙，不过这点过滤作用对于一个聪明的判官来说够用了。
　　姜羽对作弊两个字不说深恶痛绝，至少是反感，唯独这种形式的作弊她可以包容，并在心里默默反省：“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却忽略了她跟盛萤分工明确，她在拉红线破禁制的时候，盛萤在想办法应付风铃声。
　　见姜羽准备妥当，盛萤才做出一个“走”的口型，两个人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穿行，跟走廊不同，她们所处的甬道并不长，一抬头就能看到出口，微弱的光芒从出口渗进来，各种影子微微晃动，有种诡秘阴森。
　　忽然，盛萤的胳膊撞到了什么东西，她将手电筒往旁边一扫，刚刚还满脸安详的尸体倏忽间全部睁开了眼睛……
　　甬道狭窄拥挤，这些尸体都是用特殊方法处理之后挨个放进来的，彼此间隙很规整，并且清一色面南，趁之前姜羽准备封耳符咒的时候盛萤做了些观察，这些尸体跟幻象中呈现的大体类似，虽站在地面上，但很明显都是吊死，脚尖踮起，头微微上仰，脖子上有一圈非常深的勒痕，皮肉被绞得有些外翻。
　　此刻这些面南的尸体全部转过了身，浑浊空洞的眼睛盯着盛萤和姜羽，几乎在同一时间姜羽喊了声：“跑！”
　　她们距离甬道出口已经很近，两三米的距离就算体力再差也能做个冲刺，姜羽话音刚落，就看见盛萤从她身边窜了出来，轻盈的像是一片云在飘，只是这片云飘得未免太快，若非有物拦阻，姜羽都差点跟不上。
　　尸体堵在甬道中，因此动起来并非全部追在身后，而是四面八方包围，它们踮起的脚尖不太方便走路但很方便跳跃，甬道高不足两米，黑暗中这些东西每跳一下就能听见头骨撞上壁的“咚咚”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仿佛有成千上万只。
　　姜羽手持判官笔，血砂贯穿眼前三具尸体，又借势将它们甩出撞向侧前方……盛萤总感觉这套动作在哪里见过。
　　然而血砂虽强横，却很难对眼前这些东西造成伤害，它们的皮肉经过了处理，枯槁坚硬，贯穿的阻力非常大，以至于姜羽错失了甩出去的最佳时间，差点被抓到眼睛……除此之外创伤并不能阻止尸体的动作，被撞倒的一瞬间它们就重新爬了起来，扭曲的关节在此过程中拧动复位，皮肉被撑开，几乎能看见关节的形状。
　　有躯体而无魂魄的东西一般情况下会被判官称为“僵尸”，但明显挤在甬道中的这些东西与僵尸很不一样，它们更像是人造，弥补了很多自然形成的缺点，可同时也增添了其它不足，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定向改造。
　　她们距离甬道口不足一米，偏偏这一米举步维艰，就连洞口的光都被身影遮蔽，依靠血砂划出来的安全距离在不断缩小，就算没有这些尸体前仆后继地撕扯，困个几天血砂也有见底时，何况盛萤还隐隐有一些窒息感，甬道出入口都被堵死的情况下，流通的空气正在不断减少。
　　“用火！”盛萤很快就从姜羽的失败中总结出经验，她不是体力特别好的类型，姜羽不同，姜羽上学的时候从头脑卷到身体，八百米跑年级第二她都要懊悔半天，秀婉匀称的外形下藏着可怕的爆发力，从她挥舞三具尸体砸人的潇洒动作中盛萤就窥出一二。
　　姜羽的优点刚好能跟盛萤的缺点互补，谈不上利用，最多是彼此援手，盛萤话音刚落姜羽就将她往身后一拉，符纸抵在眼前，三条胳膊粗的火龙从符纸中脱身而出，粗暴地横冲直撞……
　　盛萤帮姜羽看着身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短时间内血砂形成的屏障不至于被破，因此殿后的活儿比开路轻松很多。
　　枯槁的尸体几乎是沾火就燃，盛萤和姜羽在幻境中看到的灯油，就是由某种生物或畸形的尸体炼制而成，那些尸体也被吊起来混在正常人之中……盛萤之前触碰过甬道的墙面，湿滑无比，并非简单水渍那么简单，她猜是尸油。
　　火焰扩散得很快，眨眼之间整个甬道宛如炼狱，尸体并没有痛觉，因此火焰烧得再旺它们也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挡在甬道口，有些还冲着盛萤和姜羽扑了过来。
　　判官的血砂是以血养，而血里多是水分，火焰烧灼下干涸崩毁得更快，“一，二……”姜羽在倒数，血砂最多保护判官不会被火焰直接灼烧，但对周围急剧上升的温度和呛人的烟气无能为力，随着一声“三”，姜羽拽住盛萤就往出口跑，堵在面前的尸体表面布满油脂，体内又缺乏水分，姜羽不管不顾往前冲的时候，尚未消耗殆尽的血砂收绞，瞬间将她所行之路上的尸体都绞成了火星与飞灰。
　　这场火烧得太大，根本止不住，姜羽只顾闷头往前跑，跑出甬道十几米后才逐渐回魂，胸口因缺氧而涨疼，腿也有些发麻，刚刚用力过猛，膝盖抻了一下，缓过来后便是钻心的疼。
　　她单手扶腰喘了两口气，随后问：“你怎么样？”
　　一直跟在姜羽身后的人没说话。
　　姜羽：“……”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掌心拽着的东西过轻，还有些湿滑和黏腻，皮肤粗糙，褶皱隆起，绝对不可能是盛萤的手。
　　姜羽缓缓转过头，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身后的东西吓了一跳……那是一具甬道中堵着的尸体，略有残缺，身高跟姜羽差不多，因为整体失去水分，皮肤紧紧贴在骨架子上，眼眶牙齿全部突出，身上穿着黑色麻布袍，略微褴褛，但对一个守在地底成百甚至上千年的人来说，这身还能蔽体的衣服堪称豪华。
　　姜羽停下的时候它也跟着停了下来，此时正被血砂抵着，否则早一口咬在了姜羽脖子上。
　　但这些都不及“身后之人并非盛萤”这件事来的冲击力大，姜羽的心往下沉，她第一次见到盛萤的时候，盛萤大伤未愈，说话声很轻，脸色也不好，苍白纤细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给姜羽留下的印象是雪地上绽放的红梅，作为判官，有些惨烈的美。
　　第二次见盛萤，盛萤伤已养得七七八八，身体看起来却仍有些虚弱，姜羽都有些怀疑她有没有满血的时候……只是那会儿姜羽自己更狼狈，灰头土脸还失去了应殊然，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了解盛萤。
　　甬道中的这把火是姜羽自己放得，能烧成什么样她心里也有点数，刚刚倒数的三个数字是她们能逃出去的最后机会，姜羽要断了尸体们冲出来的后路，就意味着她必须冒这样的险，如果盛萤没有跟着她一起出来……姜羽的心终于沉到了底，被冰凉寒意沁透，愧疚感让她眼眶酸胀。
　　“轰隆”一声，甬道支撑至极限，在姜羽眼前下陷坍塌，火暂时被闷在了里面，自瓦砾砖块中还能看见赤红的颜色。
　　姜羽双眼被烟火熏燎过，只能睁个半开，此时又装了些眼泪，她一直很好哭，普通人还好，当了判官好哭就是个坏毛病，只是八年了坏毛病也没能改掉哪怕一点。
　　“怎么哭了？”
　　“……”姜羽侧耳，她怀疑自己听见了盛萤的说话声。
　　“甬道中太暗，什么都看不清，我原本想带一具尸体出来仔细检查，见你先拖着往外跑我就省了这个功夫。”盛萤说着，从自己的小布兜中掏出一张面纸递给姜羽，“你不会是把它当成了我，又以为我死了吧？”
　　姜羽：“……”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双眼，坦直率性的人被问成个大红脸，“我是”两个字到嘴边就成了“我没有。”


第55章
　　那具被姜羽带出来的尸体还在挣扎, 它本身的杀伤力很有限，类似于蟑螂，数量多、速度快还很难弄死, 所以在狭窄甬道中是最好的人造屏障，单独一个拎出来除了恶心感重, 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盛萤直接将它五花大绑，而姜羽则等火又烧了会儿, 才祭出一道敕令深入甬道中, 把暗火都扑灭……盛萤在逃出来后的第一时间, 就将洞口封住，追在她身后的东西出不来，火与浓烟也出不来，否则以油引火的效率, 现在小半个地宫都要被烧化了。
　　从甬道中带出来的东西刚刚跟姜羽有个贴面杀, 由于它不是盛萤, 致使姜羽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仔细观察这件事自然而然落在了盛萤肩上。
　　实际也没什么特别的细节，甬道黑暗, 盛萤跟姜羽都拿着手电筒，近距离接触过不少这东西的同类，唯有一点很奇怪, 吊死的人大多面容狰狞, 除去风干后的特质，这些尸体的表情却很安详，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定格的微笑。
　　它对判官的敌意仿佛内在驱使, 所有同类都被焚烧干净, 甬道也回不去的情况下, 还是奋力抓向盛萤和姜羽，直到盛萤取出判官笔，在它眉心点上一抹朱红才消停。
　　异样的执着也被盛萤这一点破坏，吊死的尸体忽然变得恐慌起来，它的情绪转换如此迅速且突兀，连刚刚干完活儿往盛萤这边走的姜羽都发现了。
　　极致的恐惧显然比敌意分量更重，五花大绑都阻止不了它的挣扎，盛萤不得不加深点在尸体额心的这一笔，连笔杆都戳了进去它才消停，而盛萤也随即在它的颅骨中发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在一定范围内能够活动。这东西抵住了判官笔的笔尖，甚至能短时间抵住盛萤对尸身的破坏。
　　“盛萤！”
　　“姜羽！”
　　盛萤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都放在尸体身上，而姜羽则刚灭完火往回走，两声指名道姓的呼喊从阴暗处传来，盛萤刚一抬眼就看见天青色的长裙从自己眼前掠过，孟扶荞宛如离弦之箭，而她身后是层层叠叠翻滚涌动的怨气，海啸般掀了过来。
　　盛萤：“……”
　　判官笔从尸体脑海中抽出，带出一连串浑浊的液体，在腥臭味漫延开来之前血砂便搅动笔尖，将所有肮脏之物全部清理了出去，而盛萤手腕一压，笔杆竖直，以判官笔为中心，巨大而无形的阵法瞬间矗立，第一轮怨气冲上来时，烁白色闪电呈裂痕状“滋啦”一声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留下残影。
　　很快姜羽也过来帮忙，应殊然站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阴暗郁沉，感觉下一秒就会滴下水来。
　　姜羽问：“怎么回事？”
　　应殊然短暂沉默了一阵，她目光落在孟扶荞身上，“是祭坛里放出来的……专门针对血尸所设的祭坛。”
　　怨气算血尸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优点在于遍地都是，很容易获取，缺点也很明显，即便大量怨气也只能削弱血尸，如果有判官在身边就更无威胁。
　　“……”姜羽隐隐觉得应殊然有事隐瞒，而这件事未必和怨气有关。
　　彼此分离才一天时间，应殊然就堆了满腹不能言说的心事，姜羽撇了一下嘴，有些不满但没当场戳穿。
　　孟扶荞和盛萤的相处方式跟姜羽她们不太一样，准确来说就是应殊然冲过来后第一时间陪在姜羽身边，而孟扶荞根本没管盛萤死活。
　　同样都是在突破禁制时被陷阱拽入地宫，孟扶荞的形象管理还是比应殊然略高一筹，她身上几乎没有狼狈的痕迹，头发丝都不乱，仅仅脖子处有两道很浅的伤口，似乎是指甲划出来的。
　　血尸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只有自相残杀留下的伤口会迟迟不见好。
　　她站在盛萤背后不远的地方，因为孟扶荞的出现，地上的尸体惊惶无措，它脑门上被扎了一个圆形的窟窿，正在汩汩向外淌水，就这样还能扭动着往远处爬，生怕沾到孟扶荞的煞气。
　　“你……”盛萤回头上下扫了孟扶荞一眼，“跟应殊然打架了？”
　　“是切磋。”孟扶荞纠正，“另外我没有吃亏。”
　　她示意盛萤看向应殊然，“……我把她脖子拧下来了。”
　　应殊然曾经被人大切八块，所有创口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从缝合上去的衣服残片还能看出痕迹。她脖子上也有伤，是道环绕一圈的红痕，这道红痕还不规则，某些地方呈锯齿状，狰狞妖异。
　　“哦？”盛萤微微阖了一下双眸，“你将她脖子都拧下来了，但没有拿她填肚子？”
　　“一丁点的物伤其类吧。”孟扶荞找了个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解释，“你呢，跟新朋友相处得如何？”
　　盛萤没有回答，她将判官笔翻转，跟姜羽呈一正一反两种形态。判官应对大量怨气的情况不多，但姜羽已经是八年老员工，经验非常丰富，而盛萤不久前才遇到过伏印、谢忱沣以及他们的戏班子，见识过无穷尽的怨念，此时倒也不怵。
　　万事万物都能产生怨念，唯人最多样，但人心善变，好恶轮转循环，今天爱明天怨后天再和解的情况也多的是，因此怨念是会随时间消散的，这些收集来对付血尸的东西已经被埋葬了太久，只遗声势浩大，甫一接触盛萤跟姜羽就有了最基础的判断。
　　姜羽道：“这些怨念都是硬生生抽出来的，没有依着物，只要切散剁碎，让它们没有办法抱团，就会自己分解。”
　　她话音刚落，盛萤手中判官笔就划出网格，网孔密但不算细，直接将所有怨气过筛，随后姜羽指关节上的红绳绕出绷直，将每一块网孔又切割成四份，她空余的那只手掏出纸符立于眼前，轻轻吹了一口气，地宫中忽然小范围地起了风，趁怨念被切割尚未来得及交融时从南至北吹拂过，转眼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直到这时，盛萤才回答了孟扶荞刚刚的问题，她轻轻笑起来：“你说呢。”
　　这种默契度说姜羽和盛萤相处得不好，谁也不会信。
　　但实际上这波配合是她们两超水平发挥，之前的默契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否则姜羽也不至于拖着具尸体出来，还差点对着它痛哭流涕。
　　一小片的怨念被风吹到孟扶荞面前，它没有随着大部队消散，而是被血尸吸引。没有主心骨的怨念是很容易击溃，但这么大的规模里还是有一些上千年都难以放下的恨，大浪淘沙般残留了下来。
　　孟扶荞垂眸看着那片翻涌的怨念，它被切割到只剩指甲盖大小，柔弱又可怜，内里却是最浓烈的一段感情，能让血尸难受半天。
　　盛萤笔尖一勾，将这点怨气从孟扶荞面前勾走，她从背包中掏出一只玻璃瓶，玻璃瓶身刻满银白经文，中间是一只类似貔貅的神兽，双目炯炯威风凛凛，瓶塞刚打开，空气中剩下的怨念就全被收入其中。
　　这只玻璃瓶是盛萤叮嘱小玉额外准备的，既然世上能对付血尸的东西屈指可数，都不必用排除法就知道捕获血尸的陷阱中，怨念肯定是其中一段组成部分，而这只玻璃瓶可以容纳一定限度的怨念……盛萤盖上瓶塞后将它递给孟扶荞：“你留着防身。”
　　孟扶荞两根手指将瓶口一捏，她并未感动于盛萤的贴心，反而笃定：“有阴谋。”
　　“没有，”盛萤摇摇头，一脸认真，“单纯贿赂你，怕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里”是指甬道后真正的地宫。
　　盛萤她们所处的位置从地图上看属于外殿，孟扶荞与应殊然则是从南边出现的，与之对称，外殿北方是被称为“神祭台”的禁地，地图上明确写了“不可进入”四个字。
　　姜羽想去的是正殿，而盛萤的目标就在外殿之中。
　　地宫面积远比想像中大，外殿与盛萤在幻境中看到的走廊颇有相似之处，穹顶高耸，四面矗立着不少朱红色廊柱，每根柱子在一人高的地方都点着盏油灯，不同的是走廊幽暗，高处的影子投落水中才能被看清，形成上下都垂满尸体的压迫感，而水下玉石青碧润泽，有一种圣洁的恐怖。
　　外殿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光源，油灯已经够用，从高顶到四方角落，只有少数被阴影遮挡的地方看不清……盛萤刚进入这里时就发现房梁上挂着成串风铃，惨白色，小而精致，像一口口倒扣的钟。
　　周围有风，灯芯总是在不断晃动，风铃像是比灯芯还轻，一直在相互碰撞，好在这样的碰撞并不会发出声音，它们是操纵判官最好的工具，需要术士驱动，没有这个必要条件，挂在屋顶就只能充当装饰物。
　　盛萤还没说话，孟扶荞忽然伸手一拧，两只铃铛掉下来落入她掌心，一只递给盛萤，另一只则砸脸扔向应殊然。
　　“你们关系这么好啊？”盛萤手拿着风铃在眼前晃了晃，她没看向孟扶荞，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若非血尸听力极好，差点就要错过去了。
　　孟扶荞沉吟片刻，随后回了盛萤一句：“你说呢。”


第56章
　　盛萤像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小小的铃铛上, 没有听见孟扶荞的回答。
　　风铃脱胎于人骨，形状上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变，难以辨认是哪个部位, 制作风铃的人手艺登峰造极，风铃下边缘是镂空结构, 有四个小小的菱形孔，这些孔还不及针眼大, 只够头发丝穿过去, 而在孔之上是一种面具图案。
　　风铃外壁并不厚, 想要在上面进行雕刻需要万分小心，而面具纹理清晰细节到位……像这样精美的白骨风铃房梁上少说也挂了有四五百枚，建造这地宫的人肯定耗费了不少心思。
　　对判官来说风铃的工艺再好，眼前最首要的还是将它们全部破坏掉, 盛萤问孟扶荞：“能帮我再揪两个下来吗？”
　　举手之劳而已, 孟扶荞道：“好啊, 你欠我一个人情。”
　　不等盛萤拒绝, 已经有两枚风铃落在她掌心，这些纯手工制作的东西在细节上多少有些区别, 盛萤有些无语：“这点小人情你也要？”
　　“万一有用呢。”孟扶荞也不客气。
　　盛萤瞥了她一眼，总感觉孟扶荞像是在买理财产品，随时准备从自己这里赚波大的, 但……卖理财的又何时吃过亏。
　　两枚风铃被盛萤轻轻一握, 她的手劲并不大，然而风铃还是在外力挤压中慢慢化为齑粉，盛萤将掌心摊开, 风便带走了骨灰。
　　想要控制判官需将亡者骨骸经过繁琐步骤进行加工, 而要毁弃它们说简单倒也简单, 只需“自相残杀”就可以，不过这种自相残杀很明显还需要一个外在条件的加持，否则刚刚殿内风起，铃铛相互碰撞，就该将彼此全都撞碎。
　　而盛萤已经试出了这个外在条件，姜羽看着空气中的飞灰，也瞬间明白过来，她在暗处拉了拉应殊然的手指，“能把屋顶上的铃铛都取下来吗？”
　　应殊然从怨气被拆解驱散开始，就表现得不是很高兴，她眉目不及孟扶荞凌厉，素雅清妍，冷着脸也不算太吓人，姜羽那时就没有留意到，现在更有点不自知的迟钝……应殊然没有立刻回应让姜羽有些奇怪，她小声问：“怎么了？”
　　“嫉妒，”应殊然指了指盛萤：“嫉妒她是判官。”
　　同是判官，所以盛萤跟姜羽性格再不同，彼此再陌生，在某些时候总能形成配合，而血尸不同，永远蠢动的欲念和长生不老的属性，注定彼此上下位的关系，应殊然和姜羽生来不平等，因此才嫉妒。
　　姜羽只是稍稍有些迟钝，不傻也不至于应殊然都这么明晃晃表现出醋味了，她还反应不过来，只是在这八年里姜羽渐渐能够琢磨到一点血尸的心思，应殊然与其说是嫉妒盛萤，其实更接近于自我厌恶，她嫉妒判官，嫉妒酒店里的服务人员，嫉妒路上的过客，嫉妒飞鸟虫鱼……憎恶自身。
　　姜羽轻轻挨在应殊然的肩膀上，“你不用嫉妒她，你拥有一个判官。”
　　满屋顶的铃铛忽然如暴雨泻地，砸在地上只能听到“哐哐”钝重的声响，外殿雄伟辽阔，屋顶有八/九米高，这些风铃又是被强硬外力拽下来的，速度快密度大，石屑横飞，地面和梁柱都被撞出了凹点和白痕。
　　除了姜羽，应殊然根本不顾它人死活，盛萤是个喜欢看热闹且看热闹不脸红的，别说只是挨在一起贴贴，就是当着她的面接吻，盛萤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询问什么时候完事，而孟扶荞却比想象中要纯情那么一点……她看天看地看油灯，就是不看人。
　　血尸和欲望是共生体，所有感情都必须控制精准，稍有泄露就会形成极度的贪婪、得寸进尺和不死不休，孟扶荞并不相信血尸会有什么纯粹的爱。
　　她冷着脸拉了盛萤一把，替她挡去头顶的杀器，盛萤：“……”围绕她的血砂一下子失去了保护对象，茫然了一会儿开始气冲冲跟孟扶荞对峙。
　　血尸的好胜心有时候就这么奇怪，她们与判官不可分割，于是判官也成了这份好胜心重要的组成部分。
　　“孟扶荞，”盛萤与孟扶荞距离很近，当她抬起眼睛时彼此目光相交，盛萤从烟熏火燎的地洞里逃出来没多久，双眸中还凝着一片水色，不像要哭，只是很深邃，“你还记得你第一任判官吗？”
　　孟扶荞心上那些软乎乎的泡泡又重新跑了出来，以孟扶荞一己之力摁不下去也戳不破，直到盛萤的话传入耳中，所有的泡泡都在表面结了一层冰，随后尽数碎成了霜雪。
　　第一任判官对孟扶荞而言已经是千年前的事，这片土地还处在神话时代，人没有现在多，但消耗得速度极快，疾病、战乱、天灾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今日繁华的部落明日就成一片荒丘，但很奇怪，如此久远的时代真正信奉神的人却并不多，他们当中甚至有很多成了后世的传说，最终被冠以“神”名。
　　既然有人生有人死，就说明轮回系统已经建立且运转良好，只是上千年已经过去，血尸的记忆再好，也不可能到现在还能想起当初细节。孟扶荞沉默半晌：“只有一点印象。”
　　屋顶的铃铛还在持续不断往下掉，砸在孟扶荞撑开的结界上会听见空腔声，比砸在实物上动静更大，盛萤和孟扶荞就在这样巨大的喧闹中被迫看着彼此，直到盛萤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目光，她轻轻咳嗽一声，“不问问我为什么忽然对此感兴趣吗？”
　　“谁知道你呢，”孟扶荞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经常心血来潮。”
　　盛萤很少会反省自己，被孟扶荞这么一说她“嗯……”了半晌，“有吗？”
　　孟扶荞无语。
　　“你要是想知道判官祖宗的事我以后再说给你听。”落在四面八方的声音渐渐停止，孟扶荞伸手，戳破了罩在头顶的透明泡泡。这种行为就像是一种安慰剂，那些漂浮在心上的泡泡孟扶荞一点办法都没有，但终归能控制这层保护她和盛萤的结界。
　　气泡爆炸时发出“啵”的一声，盛萤向后退开半步，离开了必须跟孟扶荞对视的范围，而孟扶荞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手指勾住了盛萤袖口，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她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感觉是因为盛萤出现或消失。这一任判官对孟扶荞来说有特殊性，但特殊性仅在于可以利用，几十几百年后想起来可能会稍微感激一下，不过那时盛萤的长相已经开始模糊，然后再过几十几百年连“盛萤”这个名字都会变得陌生。
　　孟扶荞不与天地同生，却很有可能同死，而盛萤寿命很短，若依赖她施舍的自由，重回棺材里的日子屈指可数，孟扶荞想要的盛萤从来给不了，所以她也只能是牺牲品。
　　怪只怪判官愚蠢，让只配在阴暗牢笼中扭曲挣扎的血尸触碰到了阳光。
　　孟扶荞的眸色发沉，边缘浓郁的像是要渗出血来，盛萤一直觉得她这双眼珠子特别好看，随情绪颜色变换的时候更加好看，很可惜这双眼睛需要孟扶荞这个展示架，挖出来就是两枚死物，否则以血尸的恢复速度，盛萤完全可以多挖取两双，用来做装饰。
　　风铃已经全部摘下，姜羽甚至用符咒将它们都集中了起来，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白骨山峰。
　　她跟盛萤在甬道中时，还曾受到过风铃影响，也就是说那会儿外殿中还曾有人能敲动风铃，此人究竟是谁，盛萤和姜羽逃出来后他又去了哪里，还有他为什么要阻止判官进入地宫，又如何能掐准时机奏响风铃并及时抽身？
　　姜羽看着面前这些白骨风铃渐渐地有些头疼，她之前深入过的地方虽也凶险，但不管是规模还是当中的装饰品，都远不及眼前的地宫，因此头疼归头疼，姜羽又忍不住想兴许在这里她真能得偿所愿。
　　销毁风铃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在姜羽发呆的时候盛萤已经踩了上去，白骨在她脚底摩挲出一片碎裂之声，姜羽：“……”
　　她也没见过盛萤这样的判官，就算心中无慈悲，看见森森白骨多少也有敬畏感，但盛萤却像是在催流程，她们进入外殿已经有一段时间，地宫中不太平，困住血尸的祭台、古井中的神龛和巨蛇以及布满尸体的甬道……而外殿这么大一个地方到目前为止仅有风铃这个难题，而风铃还无人奏响，怎么看都很有问题。
　　两只风铃在盛萤手中轻轻一握即碎，现在是堆成团踩上去，转眼骨灰就铺满了地板。姜羽一开始并不想参与，这些东西已经是千年前的造物，不属于生灵更不属于亡灵，只是一件用来控制判官的工艺制品，姜羽就像尊重坟头的墓碑一样，尊重这些白骨。
　　盛萤忽然开口道：“如果我死了，尸骨还要被杀我之人……”
　　盛萤的话尚未说完，姜羽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与其留着尸骨让仇人糟蹋，不如毁去干脆，判官的敬畏要用对地方。


第57章
　　有了姜羽的协助, 满地风铃很快只剩一枚还躺在盛萤的掌心，姜羽甚至还将骨灰都扫了扫，扫成一个小坟堆, 血砂环绕成圈，对这些最后的遗物进行了超度。
　　盛萤掌心这一枚风铃是刚刚孟扶荞摘下给她的, 没什么特殊，然而盛萤就像有什么收集癖, 甬道中的尸体要强行拖一具出来, 遗患无穷的风铃也不愿尽毁。
　　“为防万一, 小堂鼓我没有随身带着，”盛萤解释，“这枚拿回去用来砸鼓面。”
　　她本来就是以此为目的才进入地宫，现在已经完成, 而应殊然也回到了姜羽身边, 她不再需要额外援助, 盛萤自然没有必要继续跟进。
　　“你想回去了？”孟扶荞很快就捕捉到盛萤的意图, 她指了指背后的甬道：“回去的路被你跟姜羽弄成这样，有另外的打算吗？”
　　说完, 孟扶荞又望向应殊然：“我没说错吧，我的判官不会跟你们同甘共苦，想都别想。”
　　应殊然：“……”
　　孟扶荞这句话说得有些自豪, 但应殊然怀疑她自己并不知道。
　　盛萤背在身上的布包软面、没有用来定型的支撑物, 还很小一只，装十一英寸的ipad都有些勉强。布包以拉链封口，瘪瘪的, 不变形也不下坠, 里面像是只装了几张纸符, 但此刻她却从中掏出了一把围棋子。
　　围棋，不管什么材质这一把都有些分量，况且这东西还是姜羽代为准备……她那时刚丢了血尸需要盛萤的帮助，又不确定围棋能用来做什么，加上一点实诚心眼，所以买了好东西，入手冰滑润泽，分量也确实不轻。
　　盛萤手中这一把全是白子，温润白子与盛萤很相称，像是雪落在月影上，孟扶荞看着她时不敢眨眼，怕细微的风都会将她吹碎了。
　　“我在井边留了一个阵，单凭我一个人无法开阵，血尸在身边就可以，”盛萤垂目，“进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出去的办法。”
　　这还是姜羽教授给她的经验，在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前必须要留好后路。
　　外殿中四个人包括姜羽，都没有关键时刻要不离不弃的团队精神，因此盛萤要走，姜羽只是送了她一截红绳当做临别礼物，随即向后让开，给盛萤摆阵让出空间的同时，对外殿进行了一番搜查。
　　空旷感不仅仅是由高耸的屋顶和遥远的四壁组成，整个外殿都像是一个空盒子，里面只装着苍灰色石柱，而这些石柱作为装饰的功能性要远大于实际用途，彼此只相隔两到三米的距离，熙熙攘攘挤满了整间外殿。
　　石柱被油灯分为上下两节，雕刻着朱红色图腾，但这种图腾很奇怪，大多时候上下半截都是一片赤红，少数时候能看出光芒、人群、房屋之类的意象。
　　以之前的情况来看，这地宫充斥着巫术崇拜，姜羽本以为会是方相之类的神祇或其它与巫术有关的图腾，这些不知所谓的场景虽也在类似的崇拜之内，却属于写实风格，而这地宫的建造者明显精神不正常，癫狂强势，践踏生命，再加上之前差点把盛萤丢在火海中的心理阴影……姜羽有些ptsd，总感觉平静之下有阴谋，随时会窜出什么东西来给她和身边人一刀。
　　应殊然：“……”
　　她看着姜羽在自己面前一惊一乍，左右环顾，时不时还拉自己一把，将血尸这种横行霸道的生物往背后藏……有种才几十个小时没见，自家判官就被人带歪了的感觉。
　　很快她们就将整个外殿搜寻了一遍，表里如一的平静，除了石柱连个台阶甚至平台都没有，更别说桌椅板凳之类的摆设，这就是空荡荡一个房间，一个建来没什么用的房间。
　　姜羽停在一个石柱下，她缓缓伸手触碰着上面的花纹，油灯亮度有限，但架不住整个外殿处处都是油灯，淡淡的腥臭夹杂着檀香，呈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而这些花纹也没什么特殊，手工雕琢，上面用草浆之类的东西上色，手指轻轻搭着没有任何影响，要用些力气才能抠出朱红。
　　半晌之后姜羽回头，盛萤竟然还站在原地。
　　这一圈下来少说也有十几分钟，盛萤的棋子阵并不难摆，一个圈，都不要求正圆，唯一的黑子点在正中间，简洁明了，她跟孟扶荞站在圈子中……就是单纯傻愣愣地站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盛萤：“……”
　　孟扶荞：“……要不再试试？”
　　她原本是想嘲讽盛萤学艺不精，不过当着另一只血尸的面，她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判官不行，这种复杂的胜负欲矛盾且奇怪，而压力全部转移到了盛萤肩上。
　　盛萤又站了两分钟，随后干脆利落地承认：“不行，似乎是外面的部分被人破坏了。”
　　她看向孟扶荞，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阵被破坏了，有人不希望我这么早就出去。”
　　落在地宫外的棋跟面前这些完全相反，黑子围成一圈，白子点在正中间，虽然古井的位置略偏，但它毕竟是内城主打的景点之一，而内城现在是半开放状态，难保没有工人或游客经过，为防被人看见和破坏，盛萤做了些防范。
　　午夜时分，雨夹雪，连月色都被乌云遮掩，周围的建筑投下阴影，当时姜羽正在古井边收集木枝，而孟扶荞负责望风……盛萤扔下的棋子隐匿，只有这两个人能够发现，她不怀疑姜羽，姜羽会变通，但大部分情况下还是会保留判官的榆木脑袋，利己不利人的事能不做就不做，于是孟扶荞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被戳穿后孟扶荞也不狡赖，她从棋子围成的圈中退了出去，还顺便用脚尖一挑，破了盛萤的圆，“你身处地宫中，上面不仅有祭坛还有祭祀坑，亡灵无数，就连这地宫……你也看到了，”孟扶荞说着，轻轻踩住了地上挣扎的尸体，“符纸用用也就算了，开阵，还是这种规模的传输阵，不怕犯禁忌吗？”
　　判官负责引渡和轮回，所以得亡灵喜欢，也得亡灵厌恶，在这种怨气深厚亡灵聚集的地方，很可能因为判官的一个举动就引发连环反应，想被超度的，不想被超度的，每一念都系在判官身上。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盛萤将棋子一枚一枚捡了回来，她似乎是有些生气，孟扶荞不太确定。
　　在她印象中盛萤很少生气，就算生气也并非现在这个模样……半低着头，鼻梁向上的一部分藏在阴影中，另一部分没什么表情，深邃沉静的气质与外殿恰恰相配，等捡完了棋子，盛萤又从孟扶荞身边绕开，除了刚刚那句反问，至此未再说半个字。
　　孟扶荞：“……”她慢慢跟上盛萤，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撇了撇嘴忽然道：“对不起。”
　　盛萤脚步一顿，仍是没说话。
　　赤诚是解决问题的利器，所以盛萤常用，而血尸心高气傲，别说是这种“真为你好”的情况，就算孟扶荞确实错得离谱，她也肯定不会承认。
　　这辈子何其漫长，“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的情况屈指可数。
　　孟扶荞只是捕捉到了一些超出愤怒的东西，驱使她不得不道歉，生怕晚一步盛萤就像玻璃杯子碎在地上。
　　烛光摇曳着落在盛萤肩上，阴影仿佛是伴她而生，彼此距离不远，盛萤看起来却十分模糊，让孟扶荞想起童话书里的插图，偶尔会由斑斓色块构成，远看是线是面，近看就是一个个离散的点。
　　“我知道你把我困在这里有另外的原因，”良久，盛萤才缓缓开口，“在这种地方能用什么阵你清楚我也清楚，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盛萤确实性格恶劣冷漠，没什么普世情怀还喜欢捉弄人，是判官却是个明哲保身的判官，孟扶荞要是有资格评判，盛萤的职业道德不是倒一也是倒二，但她确实没有骗过自己。
　　在此之前孟扶荞从未留心，而今细想，就算那些被自己理解为“糊弄”和“敷衍”的行为，盛萤也是坦诚的，她没有对血尸说过谎。
　　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孟扶荞几千年来数百个判官留给她的“常理”。
　　忽然的，孟扶荞冷笑了一声：“血尸，欲望的集成体，一出生就会撒谎，你不知道吗？”
　　外殿再怎么空旷无人，姜羽跟应殊然是客观存在且短时间内不会自行消失的。从盛萤布阵半天没将自己送出去开始，她两就觉得氛围不太对，地宫中没有下雨，空气却湿冷阴森，应殊然有种随便伸手抄一把，就能拧出水来的感觉。
　　姜羽已经站在石柱子下站了许久，柱子上的图腾有几笔几画，眼睛是圆是方，斑纹是宽是细都研究得彻彻底底，就连油灯她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灯盏异样朴实，除了长明不灭这一点外，其它方面跟最常见的酱油碟没什么不同，也就是尺寸上大一点，材质为青铜。
　　盯着看并非石柱和灯盏有什么特殊之处，纯粹是因为姜羽不敢动，看热闹的兴奋、窥探秘密的愧疚和卷入其中的尴尬都让姜羽不敢动，以至于她未曾发现火光下的阴影在偷偷潜行。


第58章
　　应殊然比姜羽还要谨慎, 她干脆躲到了石柱之后，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会笑出声。
　　迄今为止，她一直被孟扶荞掐着软肋, 从祭坛逃出来之后还被迫接受了不平等条约，血尸心中的爱不一定有但憎绝对分明, 应殊然不会让自己任人摆布。
　　即便如此，在她听到盛萤说从未骗过孟扶荞时依然怔了一怔。
　　这世上最能引发谎言的情况就是畏惧, 而判官必然畏惧血尸, 那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 就像是喝水、吃饭和呼吸，所以判官当然会对血尸说谎，不管怎样的谎言他们都不会有负罪感，血尸觊觎魂魄, 被轮回唾弃, 不值得真心。
　　就连姜羽也曾对应殊然说过谎。
　　大概是对孟扶荞的憎恶和对判官的同情, 应殊然忍不住站在了“老实巴交”的盛萤这边, 已经脑补到小判官暗恋血尸多年，一朝梦碎, 情何以堪，再顺便唾弃一下都是孟扶荞这种同类败坏血尸的名声。
　　全是偏见，没有客观。
　　谁知道“情何以堪”的小判官站在阴影处想了想, 没有接受孟扶荞的“我是为你好”, 但接受了她关于“血尸天生坏种，就爱说谎”的解释，盛萤缓缓叹了口气：“也对, 你就算哪天坑死我也是天经地义……你的心黄金打造的, 精巧贵重, 可惜是死物。”
　　油灯下的阴影太重了，孟扶荞越来越看不清盛萤的表情。
　　关于血尸的心是无情死物这一点，还是孟扶荞亲口告诉盛萤的，但此刻她却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从胸口开始又疼又痒，像是被蚊子咬了脚心，然后隔着靴子去挠。
　　盛萤从石柱子上将油灯取了下来，细弱的灯芯晃了晃，光线缓慢地稳定下来，终于照亮了她的眉眼。
　　跟以往倒是没什么区别，昏黄光线落在她素白的皮肤上，盛萤眼皮半卷，似有些看不出来的疲倦和愠怒，但被她藏得很好，盛萤的情绪总是淡淡的，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
　　这是盛萤显而易见的缺点，她开酒店也是为了接触更多的人，去学习鲜活的人性，让自己不至于像根杵着的木头。
　　孟扶荞初见盛萤的时候，她就是那副木头样，绵绵阴雨中一根打着伞的木头，面无表情低着头，看向牢笼中衣衫褴褛的自己。那种冷漠才是荆棘，比刺穿应殊然头颅的更加锋利也更加阴毒，生长在盛萤的血肉中，让她所有的情绪比起自然流露，更像是一种表演。
　　盛萤也并非不明白这些感情，一个尽责的表演家至少要读懂剧本，因此面对盛希月只完成到一半的作业和弄丢的护身符，盛萤知道生气；在看见小玉、九叔、孟扶荞这些相对亲近的人时，盛萤知道微笑……可惜这些都只是外在驱使，盛萤很少很少会自己产生感情，这就像一种病，一种感情缺乏症。
　　知道盛萤有这种病的人不多，小玉算是一个，孟扶荞算另一个，前者是长久陪伴朝夕相处，而后者需要的只是第一眼……荒村初见，第一眼时，孟扶荞就清楚盛萤是个残次品。
　　愠怒藏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孟扶荞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拉住盛萤，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强制性的与之对视，盛萤稍稍挣扎了一下，最终只是眨眨眼，目光定格在灯盏上，倔强的在视线中屏蔽有关孟扶荞的一切。
　　她的脸被孟扶荞端着，因为上托的力肉都被挤了出来，盛萤单薄苍白，弱不禁风，唯一几两肉大部分长在胸上，小部分长在脸上，她是鹅蛋脸，即便瘦削，线条也流畅饱满，两颊肉冰凉软和，孟扶荞不碰还好，碰到了便无意识手欠，忍不住揉了揉。
　　盛萤：“……”
　　自知实力悬殊，她动都懒得动，孟扶荞揉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她看向盛萤眼底，去捕捉沉在深潭中的涟漪，而盛萤眼睑半阖，那点情绪在逐渐消失，又恢复成寻常样貌。
　　“好摸吗？”盛萤敲了敲孟扶荞手背，“这是我的脸，别捏坏了。”
　　熟悉感回升，新鲜感消退，孟扶荞不知盯着什么出了会儿神，她的手心仍然托着盛萤的下巴，手指却从眼下划过，像是一个擦去眼泪的动作，但盛萤并没有哭，就连被欺骗之后的情绪起伏都平息了下来，空壳子一副对孟扶荞道，“你下次要骗我提前通知一声，方便我做好准备。”
　　“……”孟扶荞冷冷笑了一声：“好。”
　　这戏的开场和高潮都不错，就是收尾仓促了些，应殊然看得一头雾水，并充分怀疑盛萤是个受虐狂，“还是我自己的判官好，什么都好。”
　　在判官评比中倒数第一的盛萤和名列前茅的姜羽都看着油灯，外殿中的光线似乎起了变化，阴影随风晃动，从东南角向北挪，转眼已经挪到姜羽面前不到半米。
　　灯下阴影本该是灰黑色，略深略阴暗，因为与光毗邻，当中藏不住东西……姜羽面前这团并无区别，只不过阴影边缘很粗糙，有种沙砾感，呈现方式也有一定的问题。
　　姜羽还在思考有什么问题，孟扶荞已经被盛萤轻轻一推，左脚踩进了阴影中，就在这瞬间，外殿中四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阴影原本分布均匀，除了缓慢而轻微的移动外并无错漏，血尸没有影子，她们被世界唾弃，难以证明自身存在，直至孟扶荞触碰到了阴影，它们感受到了实物的存在，就像修复bug一样，在孟扶荞脚下形成了阴影……半边身子的阴影。
　　这道阴影形成的方式也非常奇怪，并不是忽然出现，而是贴地有什么东西延展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行修补，孟扶荞动，这半片阴影也跟着单脚跳动，看得四个人一阵沉默。
　　孟扶荞从阴影中带出来一样东西，她故意在盛萤眼下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只正在窸窣爬动的蜘蛛，灰黑色，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身上散发着一股馨香。
　　这股香味盛萤和姜羽在古井中就曾闻到过，很淡，有些像是檀木与某种香草混合，可离开古井后这股味道就消散了，空气中充斥着油脂的腥臭，直到小蜘蛛的出现。
　　大概是在血尸的掌心困久了，它猝然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有些怕生和怯懦，抖动着八只腿缓缓往后退，直退到手掌边缘后肢试探了两下，已经找不着力点才止住。
　　它个头实在过小，血尸和判官也并非生物学家，看不出这是什么品种，唯一一点特殊大概就是腹部翻过来有两道青蓝色，像是某种腺体。
　　香味就是从这种腺体上传来，并在孟扶荞掌心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爬痕。
　　“这股味道我也闻到过，”应殊然忽然道，“在困住我的荆棘上这股味道非常明显。”
　　困住应殊然的那片荆棘林并非自然生长，也非传统意义上的“荆棘”，而是由无数削成的木桩组成，有些木桩还分叉，有些像一小节的狼筅，能将好好的人头捣烂……应殊然被插在上面的时候，就在想这一大片荆棘林有什么用处。
　　它应该是存放战利品的地方，人类、野兽，还有些只存在于上古时期的生物……血尸软硬不吃，服输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实力上的绝对碾压，因此有针对性的陷阱不一定复杂，却一定煞气极重，这片荆棘林中每一根木刺都曾洞穿过胸膛，让生命在其上挣扎流逝，就连魂魄都刻上难以磨灭的阴影。
　　既然如此，荆棘林中的尸体呢？那种地方人是进不去的，就算进去也只是多一个枉死的生灵，无法进入自然无法清扫，但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应殊然观察过周围环境，木刺上只有血迹，木刺下是厚厚一层类似骨灰的钙质物，除此之外四面荒凉，连一点肉渣都没有看见。
　　而木刺上就沾着类似的味道，零距离闻起来甚至更香甜些。
　　应殊然将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告知姜羽，另外两个人只能算是蹭听，如果在盛萤和孟扶荞之间再划分一个等级，经过了刚刚“可怜判官求而不得但超爱”的脑补，盛萤的优先级还向前提了提，只有孟扶荞是真正的外人。
　　“以这些蜘蛛的体型，人无法进入的地方对它们来说是轻而易举。”姜羽还是没有从油灯上收回目光，就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将她粘黏住，连站立微仰头的动作都维持了许久未曾改变。脊椎难以负荷如此长时间的压迫，发出只有姜羽本人才能听见的吱嘎声。
　　她有一种难得的专注力，直到盛萤举着油灯走过来，在她眼前扫了一下姜羽才缓缓回神，“我之前进过一个水下冢，茔冢的主人是秦末汉初的方士孟绥，他的尸体并未收入棺椁中，而是缠绕无数层蜘蛛网……”
　　姜羽这么一说，应殊然瞬间有了记忆，那孟绥的尸体非常奇怪，他有四手四腿，全身浸泡在一层油脂当中，最后才裹上蜘蛛网……在孟绥的尸体上也有一股香味，但与这里的不尽相同，那股香味更加浓郁芬芳，甚至浓到有些发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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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蜘蛛崇拜很正常, 就算是现在的章禾古城到了蜘蛛最活跃的季节，很多商家发现了结网痕迹，只要不严重就不会管。蜘蛛又叫“喜子”, 当美好的寓意实体化后，就会诞生一批人试图控制, 孟绥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他饲养的蜘蛛寿命不长, 姜羽和应殊然进入其中时都已经干瘪死亡, 接触到一点风便就地化成飞灰。
　　所谓寿命不长也有个好几百年, 甚至在当地的传说中，唐宋时期还曾见过有人头大的蜘蛛从水里浮上来，被住在河边的渔夫捕获，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蜘蛛很快就饿死了。
　　“这些蜘蛛伪装阴影一直靠近肯定有原因。”盛萤举着油灯四下一照, 直至光影定格在刚刚拖出来的尸体上。
　　这具尸体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活死人, 它被放在甬道那种逼仄的环境中, 身上也沾了些油脂, 被姜羽硬拽着通过火焰时脚后跟遭殃，被烧成了一截焦黑木炭, 但好在出来的早，未被完全吞没，脚骨也还黏连着, 若非五花大绑, 倒也能站起来蹦跶两下。
　　灯光下，自以为没被发现的阴影还在随着光线晃动向前爬行，一直爬向地上的尸体。
　　姜羽缓缓道：“这些蜘蛛应该是专门饲养来制造香料的, 基于一些特性, 应该还负责清理现场。”
　　她所说的现场, 就是插满战利品的荆棘林，孟绥饲养的蜘蛛与地宫中这些虽有不同，但也大概率颇有渊源，为防蜘蛛侵吞自己的尸体，孟绥沉在油脂里，而甬道中那些尸体也涂抹油脂，甚至于整个甬道都黏腻湿滑……抵御的恐怕就是这些蜘蛛。
　　地宫庞杂，连建筑风格都有前后不一的情况发生，可见针对此地能做主的人很多，甚至有些相互竞争相互拆台的感觉，难说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阴影已经笼罩在了活死人身上，蜘蛛们欲盖弥彰，先在尸体身下铺成一道粗糙人影，然后排队向脚腕进发，从伤口进入皮下，整个外殿只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咬声，活死人不知道疼，它躺在地上就像泄气的皮球，一点点干瘪下去，当灯光再晃一晃，阴影从它身上爬开时，就只剩下一张人皮。
　　一张枯槁泛黄，布满油脂的人皮。
　　随着蜘蛛进食完毕，那股檀香与花草味忽然陡增，竟然压下了灯油的腥臭，随后灯芯跳跃，阴影也移动地更快，像是要去往西北角。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姜羽还没反应过来便听盛萤问：“西北角有什么？”
　　“不管西北角有什么，我的建议都是先离开这里。”应殊然抓着姜羽的手腕，同情归同情，血尸的占有欲不容任何人挑衅，她不仅要抓着判官手腕子，还要就着姿势往身后拉一把，姜羽也不清楚自己何故招此无妄之灾，想要保持平衡就不得不以左脚为轴兜一个圈，生生将自己兜到了应殊然身后。
　　应殊然让两位判官保持适当距离的同时，又道：“谁知道这些蜘蛛吃不吃活人。”
　　姜羽：“……”她下巴磕在了应殊然肩膀上，应殊然没有嶙峋的瘦骨，撞上去也不是很疼，况且血尸体贴的过分，还提前卸了力，与其说是相撞，更接近擦过，姜羽最多只是唇面有些痒。
　　她轻轻拍了拍应殊然的背，血尸身上有股很淡的铁腥气，脖颈伤口红殷殷的，颜色消退又加深，这段时间里一直周而复始，应殊然心绪沸腾，黄金的心在火堆上炙烤，烫得几乎透胸而出，她的体温在升高，注意力难以集中，而这一切都抵不过“饿”的念头。
　　应殊然已经困在地宫整整一天有余，被祭坛扼制，被利刃分尸，被串在木桩上充当战利品，再后来又跟孟扶荞交过手，双方达成合作关系之前，孟扶荞将她的头都拧了下来。
　　这两位打架的过程中，身后还奔涌着怨念，脚步只要稍慢一点就有可能被吞噬……这种程度的消耗下，应殊然能撑到现在才饿，已经是极致的保护欲在作祟。
　　“姜羽，我好饿啊。”应殊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一瞬间，盛萤像是在冰水中沉浮，凉意刺骨，她下意识退开了两步，直到被孟扶荞轻轻搭住了肩膀。
　　应殊然这句话里的欲念太重了，重到浓墨入水，一池尽染。
　　饥饿只能算引子，引子后面才是庞然巨物，也是应殊然痛苦的源泉，她像是要将自己撕裂，捂着胸口缩成一团，周身温度高的惊人，趴在孟扶荞掌心的小蜘蛛已经被煞气碾成了灰烬，香气扑面而来。
　　孟扶荞微微蹙眉，这种香气深藏在她记忆中，总感觉有段时间常常闻到。
　　“我好饿啊。”应殊然又是一声喟叹，姜羽站在她的面前缓缓闭上了眼睛，距离如此近，判官眉眼却像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汽充盈的雾色中，让盛萤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感觉。
　　姜羽其实有点不知愁的性子，眼神中的烦忧是后天形成，应殊然消失的这两天里，她身上的阴影便淡化了，该哭哭该笑笑，略有些天真，基本不会掩藏自己，然而这时姜羽连眼泪都是浅浅一层蒙在瞳孔上，她蹲下来，虚虚地抱住应殊然：“你的判官在呢，马上就会好了。”
　　然后盛萤便看到姜羽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就连眼中的光都在消失，就好像她这个人在逐渐变得透明，连魂魄都衰弱不堪，所有的生机在顷刻间都流向应殊然，盛萤怀疑在血尸恢复意识之前，姜羽就会死在她手上。
　　那根本不是常规的安慰剂效用，姜羽逐渐脱力，当她的手滑落时，应殊然转身怀抱住了她，血尸眼中的欲念翻涌，几乎要将判官剥皮拆骨，一寸一寸吞入腹中……但好在应殊然的挣扎有效，她还是慢慢找回了理性，绝望与痛苦掀起海啸淹没了欲望，应殊然静静抱着姜羽动都不动。
　　“看到了吗，这就是血尸。”孟扶荞的声音缥缈悠远，轻轻地沉在外殿中，仿佛跳动的光线和不知来历的风。盛萤就站在她侧前方，肩上还搭着她的手，一时竟也不敢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孟扶荞所说。
　　直到话音一转，“这些蜘蛛应该不吃活人，我刚刚拿它凑近你，它没有半点反应。”
　　关于这点盛萤比孟扶荞还清楚，要不是她坚定阻止，孟扶荞说不定会把蜘蛛扔她领子里。
　　就是因为蜘蛛不吃活人，只做清理工作，盛萤才会对西北角的东西感兴趣，在这座巨大的地宫里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目的，而这些蜘蛛身上自带的香腺不太可能被浪费。
　　然而素来对人漠不关心的盛萤却迟迟没有回神，她在几米开外看着灯光中相依的两个人，就像隔着玻璃罩在看一场绝望的谢幕……纵使姜羽和应殊然都还活着。
　　孟扶荞跟盛萤不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灯光里，就算瞥见也是很快掠了过去，不做停留。她已经断断续续跟盛萤说了好几句话，盛萤始终兴趣缺缺，到最后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懒得给。
　　“……”孟扶荞侧过目光，如盛萤看向玻璃罩，孟扶荞看向了她。
　　“盛萤，你知道我活了有多久吗？”沉默了很久，玻璃罩中姜羽缓缓睁开眼睛，疲倦虚弱地拍一拍应殊然，而玻璃罩外，孟扶荞忽然问了个无需他人作答的问题。
　　“我出生在商周之前，不被记载的上古时代，我生命里的判官可以住满你那间小小客栈还有的多，”孟扶荞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的同类们跟我一样，只是他们中一些没有我幸运，因为我早早就旁观过了血尸动情的结果，而他们直到以身犯禁才后悔，就像现在的应殊然。”
　　盛萤听到了一些嘲弄，一些无所谓和一些……伤心，那点伤心不着痕迹，是万千尘埃之一。
　　“血尸与判官不过一纸契约，那股占有欲便能烧心，若在其上衍生出不必要的感情，就会变成偏执、掌控和独占。你在我的身体之外呼吸我都会感到痛苦，我会时时刻刻想杀了你，吞噬你，与你合二为一。”
　　孟扶荞笑起来，说话声像是跳跃的音符，轻盈而疯狂，“自此之后每一次血尸感觉到饥饿，判官的命就系于一线之间。刚开始或许能够克制，但爱这种东西，就算薄情者也要经历浓转淡，只要开始产生就会一直驱使一直策动，不断加强，直到最浓时……”
　　孟扶荞的话戛然而止。
　　地宫比深夜的章禾古城还要安静，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应殊然抱着姜羽不肯松手，却又怕揉碎了她，血尸这种强大到无惧天谴的物种此时比玻璃罩还要脆弱，她将自己埋在判官颈侧，眼泪洇湿了衣裳，应殊然重复着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小羽。”
　　姜羽连手指动起来都很困难，她仍然在轻轻拍着应殊然的背，“不要怕，我们快找到办法了，殊然……你不要怕。”
　　她的话音那么浅，听来甚至不如风声。


第60章
　　盛萤不太明白, 离开应殊然的时候，姜羽明明表现得更自由也更放松，眉心浅浅的皱痕松开, 烟笼雾罩的愁也散去，可见这份感情对姜羽而言负担更甚于甜蜜, 她根本没有必要为此牺牲。
　　“殊然，你快勒死我了。”姜羽略做挣扎, 而应殊然松手极快, 她抹一抹眼泪, 先柔声同姜羽道：“外殿暂时安全，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又转过身冲盛萤和孟扶荞凶巴巴地吼：“看什么看，老娘就是要哭怎么样！”
　　孟扶荞：“不怎么样，只是新鲜, 爱看。”
　　应殊然：“……小心你的眼睛！”
　　血尸的脆弱并没有暴露太久, 她很快就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姜羽依偎在她怀抱中半阖着眼睛, 刚刚那种巨量消耗对判官的影响很大，但不至于要命, 谁都看得出应殊然处在失控边缘，可能下一次她和姜羽的相拥，就是永别。
　　大概是玻璃罩中的气氛太温和, 盛萤迈进去的小腿一顿, 她发现有些东西只适合隔着距离贴着罩壁静静欣赏，走进去就会掀起阴影和尘埃，打碎糖壳般的幻想。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盛萤不想破坏玻璃罩中的祥和, 也不想如此消磨自己的时间, 就在她转过身跟着地上排队爬行的蜘蛛往西北角慢行时，姜羽忽然开了口，她还未曾恢复，说话声有气无力：“我刚刚巡视过整个外殿，除了这些柱子外什么也没有，西北角也是空的。”
　　“西北角是空的？”盛萤忽略掉应殊然怒气冲冲的眼神，反问姜羽：“地上没有，那地下呢？”
　　姜羽还不太能动，她胸口氤氲着一团淡淡的白色光芒，透过单薄的衬衣能看出是颗浑圆玉珠，拇指盖大，还有些雕刻上去的花纹。正是这颗玉珠护着姜羽，让她在缺乏正规医疗的环境中慢慢恢复……她跟应殊然陷入绝境已经有段时间，因此自成一套应急方案，这颗玉珠就写在应急方案中。
　　“地下不清楚，”姜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应殊然腕骨，安抚自家鸣不平的血尸，“……我刚刚只是粗略绕了一圈。”
　　应殊然希望姜羽能少操点心，少说两句话，判官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有自己在她身边也不怕危险，可盛萤偏偏屡次搅局，几句话便激起姜羽的好奇心，若非实在爬不起来，她甚至怀疑姜羽会跟着上房揭瓦。
　　应殊然表面“我很冷静”，内心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刚认识姜羽时，姜羽很有冒险精神，骑马、徒步、攀岩、潜水样样都会一点，快乐且经得起折腾，扁桃体发炎不烧到三十九度她都不用卧床休息，上房揭瓦这种活动平常都是由她来策动，而非现在这样虚弱无助，只能目送盛萤走向西北角。
　　那颗黄金之心被这样的认知刺疼，应殊然反手握住了姜羽指尖，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要是没有存在过就好了。
　　孟扶荞像是在某一刻听见了应殊然心底的声音，她脚步一停阖目静静站了会儿，随后也跟着蜘蛛往西北角移动，而她脚边是一排灰黑色的尸体，这些蜘蛛太过弱小，在应殊然发疯时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尸体都不算完整，支离破碎，大部分只是地上这抹扁平的痕迹。
　　能到达西北角的蜘蛛并不少，就算中途有所损耗，也架不住它们的数量过于庞大，小如米粒的生物想将一副成人躯体啃食干净只能靠群策群力。
　　那股馨香在西北角形成了近乎气密的仓房，将自身与外界隔离。盛萤无法判断自己吸进肺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香味令她嗅觉麻木，还有些微的窒息感，她的手撑在墙壁上，指节舒展开，只是因为缺氧以及求生欲，指尖微微使力，从中泛出红晕。
　　直到孟扶荞出现，揽住她的腰往后一带，“呼吸。”盛萤被关闭的呼吸系统才重新恢复运作，她呛咳起来，过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在下面……掀开看看。”
　　这种香味无色，混合在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时血砂都无法穿凿，像是拍在什么密度极高的东西上，力道增大时能向内渗入最多半寸，因此才陷判官于危境。
　　好在香味并非毒药，也不具备强有力的攻击性，只是因为浓度引发的不适，退出相关环境后，盛萤便得以恢复，她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孟扶荞手一挥，极细的锁链便沿着墙脚往下顺。
　　体型不过米粒大小的东西，留给它们的通道藏在光与影都丢弃的角落中，若是没有外面这些蜘蛛引路，即便一寸一寸检查过去，也很难发现这点建筑工艺上的缺陷。
　　“砰”一声，地板被掀开，形成了一个六角井沿。
　　盛萤就站在井沿边缘，甚至半悬空，她向下看了一眼，恍然发觉这地方跟章禾内城中那口古井十分相像，只是内里没有那条头上长角的蛇，而井壁上的绘图也不太一样……
　　内城古井中只有龙身，而这口古井中却是龙头与龙尾，若是组合起来看，这条龙应该是呈无限环的形状，头尾几乎衔在一起。
　　还有最大的一点不同——
　　组成龙身鳞片的是神龛与神龛中的“怪物”，而龙头与龙尾却像是巨大的烛台，盛放着青铜碟，蜘蛛爬入青铜碟中，自腺体向外挤出带有珍珠光泽的液体，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而这些碟子有些是空的，有些半满，烛台的最上面是一颗龙珠，约有一个足月婴儿的头颅大，光芒不刺眼，却能装满整个古井。
　　孟扶荞动手的时候没有想到蜘蛛那么小，家园却修建得如此奢华，所以猝不及防间脚下踏空，还是血砂环在脚腕上牵了一把，缓和她坠落的速度，而血尸也只需要这一瞬就够了。
　　孟扶荞坐在凭空出现的锁链上，锁链贴满历代判官的遗产，从残破的猩红色纸符到还算崭新的普通黄符，衬得孟扶荞像个十分漂亮的老古董。
　　盛萤眨了一下眼睛，将目光从漂亮老古董的身上收回，重新研究起不怎么漂亮的龙头来。
　　龙头微微上仰，龙目半阖，看起来是一副虔诚模样，兴许是青铜碟的嵌入或是其它什么原因，龙头看起来威武但是嶙峋，有些偏瘦，因而失去了一些悲悯，更偏向于凌厉肃穆。
　　它的神色就像是在供奉什么东西，虔诚隆重，而灯盏里的东西就是贡品。
　　蜘蛛们忙忙碌碌，最后一团团缩进青铜盏后不再动弹，似乎是重新陷入深眠，直到下一具尸体的出现。
　　孟扶荞在锁链上荡秋千，她看着脚下无尽深渊，“盛萤，你之前问我还记不记得最初的判官……当时不太记得，但现在想起来了。”
　　半月形的青铜盏，青铜盏中的香料以及这座似龙烛台，都激起了孟扶荞的回忆，像一堆即兴翻开的书。
　　“这种香料叫‘鼄歺’，也就是‘殊’，应殊然这个名字兴许就是来源于这种香料。”孟扶荞向远处望了一眼，姜羽已经恢复了不少，此时正在啃面包补充体力，而应殊然则面对着她背对孟扶荞，只在听见名字时微微侧过了头。
　　“香料珍贵，是生灵血肉所制，而受供着就是判官。”大概是跟小学生交流童话书交流多了，孟扶荞讲起故事来有种特别的魔力，“……最最开始也曾挑选精通医卜星象的普通人为判官，然而我们……血尸野性难驯，就算是大巫也坚持不到两个时辰就会被撕碎。”
　　“于是有了人造的判官。”
　　“先以符咒、以禁制借助神与兽的样貌，打造坚不可摧的躯体，几百年内就算血尸也无可奈何，再抽活人魂魄填入其中，令判官兼具智慧与实力……听起来是不是一件好事？”
　　孟扶荞微歪着头，笑出了她那对虎牙，邪气十足。
　　盛萤却摇了摇头：“错了。血尸撕碎判官的躯体，便以为是人身孱弱，需要单独加强这一点错了。”
　　盛萤自己就是个病秧子，吹了风会咳嗽，睡不好会头疼，在这巨大阴冷的地宫中会双手失温，呈现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但她是判官，是稳定称职，不需要供奉，也不会进入壁上神龛的判官。
　　烛台上的香料有一种珍珠表面的晕彩，它其实跟盛萤布包里的风铃一样，都由亡者骨骸制成，只是工序不同。一个想法忽然跳进了盛萤脑海中，她问：“判官需受制于亡者骨骸的规定，是不是因这香料而起？”
　　“是。”孟扶荞又荡起秋千来，锁链在古井之上发出丁铃当啷的浑厚声响，“判官引渡轮回，最容易接触两样东西——尸骸与魂魄。若是想以此谋求私利，如谋求眼前这些香料，而不加限制，再健全的系统也不能长久。”
　　神存在于上古，是传说亦或真实存在都存疑，连孟扶荞这样的老妖精也很难区分所谓的神与强大的人有何区别，若神也是人，那判官掌管轮回就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的生死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最初的判官与血尸更像一种合作关系，判官负责引渡该引渡的魂魄，而血尸负责捕猎剩下的，他们之间也有一式两份的契约，并且随着契约的缔结，彼此产生影响，判官拥有坚韧的躯体而非魂魄，就会飞速堕落，他们凶悍、贪婪、欲壑难填，搅得人间如炼狱永不安宁。
　　“血尸撕碎判官，是因为他们的魂魄不合格，”孟扶荞又笑起来，“可惜当时的人都以为是我本性残忍。”
　　不过说孟扶荞本性残忍也没什么错，她确实很享受将对方开膛破肚。


第61章
　　因为这批判官未堕落者十无一二, 刚刚建立尚且脆弱的轮回系统在短短三十年后就千疮百孔，不得已十巫重聚，拟定解决之法。
　　关于这一段书阁之中有记载, 但只记载了后半段十巫聚首，关于古早判官的这番闹剧只字不提。
　　盛萤在看过金丝兽皮之后对十巫很感兴趣, 这段时间翻阅过不少相关古籍。十巫齐聚在历史上一共就出现过五次，第一次就连血尸都还不存在, 因此语焉不详, 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而这是第二次。
　　书上说巫咸与巫罗联手镇妖物于贰负之尸北，即鬼国，但未具体说是何种妖物，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古早这批判官, 之后重新拟定的解决方案流传至今, 中间也有过进化修补, 使体系更加完善, 譬如判官所持契约独立出来，形成令牌, 而非与血肉相融，以此来减少血尸对判官的影响。
　　“判官被封印之后，已不再需要供奉, 这些蜘蛛就算没有被碾死, 也该放归，为什么还聚集在这里时刻准备祭品？”盛萤问。
　　她微微仰着头看向半空中的孟扶荞，血尸脚踝上拴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子, 这本是竖棺封印延展出来的一部分, 是令孟扶荞厌恶至极的约束, 松垮垮环绕一周，随着孟扶荞的动作轻轻敲在突出的踝骨上，像是星辰尾迹，与她极为相衬。
　　盛萤手中灯盏摇摇晃晃，比不过洞中龙珠煌煌璀璨，更像日光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萤火，注定在血尸身边默默无闻，燃烧殆尽。
　　盛萤用手拢了拢昏暗还散光的灯芯，血砂大概是习惯了判官的自残行为，自发贴在指尖避免她直接接触火焰，然而甫一燎过，血砂旋即消散……灯芯是冷的，火焰也是冷的，像是被点燃的霜雪，只微微有些刺骨，对判官而言已经非常习惯。
　　孟扶荞低着头，静静看着盛萤的动作，片刻之后才道：“谁知道呢。这批判官是为血尸而生，身躯难以摧毁，魂魄也无□□回，只能选择镇压封印。它们被抛弃在这深深的地下，这么多年来无人问津，兴许封印早就松动了。”
　　血尸的竖棺落入历代判官手中后，有些接触生死玄学打下过基础的会当即加固封印，留一点自己的独特标记，期望随血尸永恒；而有些则需要时间积累，半年、一年最多两年也会重复以上步骤。加诸在血尸身上的束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判官的平均寿命也从原先的两三年扩展到了现在的十年以上。
　　而无人加固的封印就会像锁链上那节残破血符，或迟或早总会衰亡掉落。
　　“……”盛萤缓缓道：“这么说它们随时都会醒，而你还破坏了我布在井外的逃生阵？”
　　旧事重提，孟扶荞越发理直气壮：“我又不知道地宫里有这些东西。”
　　不知道才怪，孟扶荞站在地宫入口处就能嗅到危险，她还是被强行拽进来的，先领略了一番建造者对血尸的上心。孟扶荞只是没有将地宫与古早的判官联系起来，但一定清楚里面机关重重，也知道应殊然跟姜羽会演变至现在这种情况——混乱麻烦帮不上忙。
　　盛萤轻轻叹了口气，她又捻动灯芯，不知是单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在寻求指尖那一点刺疼，“这地宫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是吗？”
　　锁链垂落，在血尸脚下形成一道道台阶，孟扶荞拾级而下，最终站在那颗巨大的龙珠前。龙珠如灯笼，吊在烛台的最顶端，光线饱满柔和，能照亮的范围却很广，不仅是古井深处，就连外殿西北角都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白光。
　　她伸手碰了碰龙珠，纤细的青铜藤晃了晃，整个外殿的重量都像是在往西北角倾斜。孟扶荞没有回答盛萤，反倒问：“我把龙珠摘下来送给你吧。”
　　“我曾在巫罗那里见过这颗龙珠……是天塌地陷之时女娲用来平洪定海的宝贝，后来沉天河半段为黄泉，建立生死轮回，再由十巫取出龙珠做成了引路的灯笼，每年一次渡众生轮回，称之为‘岁’。”孟扶荞托着龙珠底部，让光芒更多的落在盛萤周围，“这些石柱子上雕刻的就是当时盛景。”
　　若这些也当得上盛景，那踩踏伤人事件就能算狂欢。
　　姜羽之前检查过这些石柱子，当时光线虽也充足，但不稳定，相邻的绘纹勉强能够看清，再远一点就不行了，鬼影幢幢，模糊且看久了双眼疲累。单就一根石柱来说，上面的内容很难理解，各种图腾意象过于缩略，两根连起来看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一本书，截取了中间没有提及任何姓名的两页，甚至看不懂主线在何处。
　　当龙珠的光照亮一片，加上孟扶荞的前提提要，这些片段才得以连贯，让盛萤看出了一点东西。
　　章禾古城一场社火表演吸引来无数亡魂，作为判官，盛萤都怕密度太大导致魂魄之间相互冲撞引发一系列的问题。若一年才对魂魄进行一次清理，场面之壮阔肯定远胜小小一座章禾古城，而在此过程中必然有被惊醒者，一个然后两个三个……而石柱上所绘就是“厉鬼”吞食魂魄捕猎生人。
　　当然这地宫建立的时候，有关魂魄被惊醒后形成的鬼怪还无具体区分，都以一张淌血的面具为代表，面具所过之处只有赤红色，好几根石柱上甚至只有赤红色。
　　好一个人间苦海。
　　以龙珠引路的方法经过后世演变，成了判官手中一盏普通的灯笼，而一年一次的盛会很明显行不通，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血尸和判官。
　　至此，盛萤恍然发现这个地宫简直就是轮回演化的“博物馆”，记录着判官的起始和失败，而外殿之后肯定还藏着更多秘密，无论姜羽、应殊然还是孟扶荞都是冲着“博物馆”里某样东西而来。
　　盛萤产生了一些不安，一丝轻微到难以察觉的不安，她又用手碰了碰焰心，随后一言不发地抛下孟扶荞向姜羽走了过去。
　　血尸还沉溺在龙珠柔和的光芒中，听见头顶动静微抬双眼，却只来得及捕捉昏黄灯盏形成的巨大影幕从头顶移走，孟扶荞：“……”她托着龙珠的手微微用力，最外层的架子支撑不住，转眼有了轻微形变，龙珠因此卡得更死。
　　姜羽随着胸口白光的熄灭，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她见盛萤过来，还摸出两块面包递过去，“吃吗？”
　　盛萤摇摇头，“我不饿。”
　　“你觉得我们进来多久了？”盛萤问。
　　姜羽吃东西主要是为了补充体力，她现在的胃口也一般，眼珠子大的面包吃两个就吃不下了。“有大半天了吧，”姜羽说着低头看了眼手表，“比我想像中晚，都接近中午十二点半了。”
　　盛萤又问：“如果不是中午呢？”
　　“晚上？不可能。”姜羽想了想，“从进入古井开始到鬼打墙，然后逃出甬道，又在外殿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只有十几甚至几分钟，除非……”
　　她看着手中的包装袋，忽然顿住长停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才道：“……除非这里是衙门。”
　　衙门是判官的领域，而在这个领域中时间流速与外界相比非常缓慢，判官可以好几天不吃不喝，而血尸恰恰相反，她们比平时更容易感受到饥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灯盏中的火焰是冷的。
　　盛萤一开始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虽然此地有两位判官，但不管是自己还是姜羽都没有祭旗封地，更没有魂魄作为原告来对簿公堂，甚至到目前为止盛萤遇到的大多是行尸走肉，还有无主心骨的怨气，巨蛇与神龛连“亡灵”这个硬性条件都达不到，这里怎么能是判官赏善罚恶的衙门？
　　她们又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闯进了另一位判官的封禁之地？
　　姜羽沉默良久：“你能确定吗？”
　　“不能，”盛萤摇摇头，“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她话音刚落目光就很自然地落在了应殊然身上，姜羽瞬间汗毛倒数，拉着血尸往自己身后一按，“不行，殊然刚刚哭过，元气大伤，你别惦记她。”
　　应殊然不至于死要面子，但也不至于不要面子，人前没能控制情绪已经很丢脸，后面还接“元气大伤”……血尸额头磕在姜羽肩膀上，求她不要再说了。
　　“又不是让她一个人冒险，”盛萤的语调像是要请人吃饭，“孟扶荞会帮忙。”
　　“我不帮！”
　　从井里传出来的声音空落落的，带着层次，听起来并不真切，随即洞口渗出的光芒非常剧烈地晃了晃，龙珠比灯盏稳定，不受风速影响，晃成这样只有可能是被人当球拍。
　　“这地宫虚实结合得非常巧妙，”盛萤像是耳背，她看着姜羽继续道：“如果这里真的是衙门，不想办法找到亡灵超度亡灵，我们就会永远困在里面，你们冒险进入地宫想得到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到手。”


第62章
　　盛萤这句话落在空旷外殿中, 仿佛秋日霜降，巨大的温差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姜羽和应殊然都是历经千辛万苦，通过无数线索才最终找到章禾古城下的地宫, 而孟扶荞自得到那卷兽皮开始，也变得很不对劲, 她也对地宫中的某样东西极其执着，为此甚至破坏了盛萤的逃生通道, 说明必要的时候她无所谓判官的死活。
　　盛萤并不喜欢被人牺牲, 但她有自信对于孟扶荞而言, 愿意牺牲自己的场合寥寥无几且相当关键，血尸的确冷血而薄情，正因为冷血薄情，万事万物都能在孟扶荞的心里进行排位, 盛萤觉得自己能进个前三。
　　至于第一和第二, 那是孟扶荞的求而不得, 给她一个机会, 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自然也可以短暂的变成工具人, 尽可能配合判官。
　　古井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盛萤等了大概有十几秒，随后冲姜羽点了点头：“她答应了, 你们呢？”
　　孟扶荞汲汲营营, 姜羽和应殊然也不见得清心寡欲。盛萤刚刚的提醒好处，如果这里真的被判官封禁，形成了面向亡灵的衙门, 不解决根本问题, 就算找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也带不出去。
　　应殊然问：“你要我做什么？”
　　这地宫里的判官有两位, 姜羽八年工龄，经验比盛萤要丰富许多，只是针对眼前的事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情况。姜羽之前不希望应殊然参与其中，就是因为她已经猜到另一位判官想用血尸来做什么——
　　衙门，无论内部呈现什么模样，本质都是不变的，需要有判官，需要有原告。而判官封地用的是蛟龙令旗，只要内部的冲撞达到一定程度，令旗就会非常短暂的现出原貌。
　　鉴于判官身边总会跟着血尸，所以而这种内部冲撞至少能抵御一个血尸，却未必能抵御两个。
　　判官的领域受规则庇护，冲撞只能使令旗现身但不能破坏衙门本身，并且事后会受到相当大的惩罚。姜羽并不清楚是什么惩罚，迄今为止还没有相关记载，她不希望应殊然冒这种未知的风险。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盛萤并没有回答应殊然的问题，威胁归威胁，主动性还是被她交到了姜羽手中……姜羽深吸一口气，“其实很简单，极尽所能的破坏就可以了。”
　　毕竟是判官审案断案的地方，也是亡灵执念所在，破坏到一定程度后就必须修复，否则判官无法从当中调取更多有用的线索，案卷也就无法写成，就在这修复的瞬间，蛟龙旗会现出身影。
　　姜羽忽然停顿了一下，她眉心微蹙仰面看向盛萤，“普通亡魂没有那么多怨念和杀伤力，是不需要封地的，如果此处是厉鬼甚至超越厉鬼的东西，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毫无存在感？”
　　盛萤摇头：“我成为判官还不满两年，你都不清楚的事我就更不懂了。”
　　这是实话，但姜羽总感觉盛萤对判官的了解有时候并非基于自身经验，更像是在她背后有一个非常尽职的老师。
　　还不止于此……从进入地宫开始，姜羽就发现盛萤格外了解各色机关陷阱，准备工作和反应速度都胜于自己，而姜羽在此之前已经去过很多类似的地方，尽管都不如地宫庞大复杂，却也经历了许多。
　　对判官而言，刚开始一两年是最难熬的，颠覆性的世界观，各种需要牢记的玄学知识，边上心怀不轨的血尸，还有衙门、亡灵、轮回种种规则概念，等接受得差不多了，还有接下来地实践——前三次的死亡率非常高，几乎能达到百分之四十。
　　就像盛萤说得，她成为判官还不足两年，根本不会有精力放在其它事务上……但盛萤跟这地宫很像，隐秘的、出乎寻常的，与“常规”二字针锋相对。
　　姜羽摇了摇头，让沸反盈天的思绪在脑海中重新分层，分出个主要次要来。
　　衙门在封地之后会因为亡灵强烈的执念，构建或者重回“故地”，姜羽可以肯定的是她跟盛萤进入了地宫——真正的地宫，只是不确定这段路会从哪里开始被判官的封地所覆盖。
　　按道理说一旦判官封地，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肯定进不来，只有封地时会有无辜者被动牵扯。鉴于三堂会审难免意见不合，一个判官足够，两个打架，而血尸更难应付的原则，这个无辜者不会是另外一位判官。
　　迄今为止姜羽已经见到了许多“没有道理”，接受度良好，心态平稳趋向乐观。不管这里是地宫还是衙门，也不管有多危险，姜羽始终觉得这些都不如自己深爱之人某一日会遏制不住冲动，将自己生吃了填肚子来的惊悚。
　　如果应殊然是人类，这完全属于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了。
　　盛萤又看到那种淡淡的忧愁从姜羽眉目间流淌出来，连带着她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苦，是柚子果肉上连带着的白色经络，是一些酸涩、清苦和很多的甜。
　　“我脸上有东西吗？”姜羽留意到了盛萤的目光，她上下左右搓了搓，搓得鼻头有些发红，直到应殊然哭笑不得地阻止她。
　　盛萤刚将视线沉下去，就感觉背后有月色铺陈，温和清冷，而她被浸在了月色中。在外殿这种仅靠油灯照明的地方，这种灿白且稳定的光十分难得，盛萤不用回头就知道孟扶荞磨蹭半天，还是将那颗龙珠给摘了下来。
　　“本来我觉得这东西挂在烛台上面虽然浪费，但说不定有什么用途，未免麻烦，不乱动也好，”孟扶荞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如果这里是判官的衙门就没有这些顾忌了。”
　　“我想要，那就摘下来。”
　　龙珠比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还要稍大，单手托底微微有些勉强，因此孟扶荞捧着它，将硕大一轮月亮举到盛萤面前，“你的了。”
　　血尸说话算话，只是没有考虑过这么大一颗龙珠盛萤要怎么拿，况且手电筒的照射范围也不窄，有时候还能用下巴夹住解放双手，而这龙珠可累赘多了。
　　“你不要我就把它摔了。”几乎是话音刚落，龙珠就坠落在地，光芒随之往下一压，无数锁链刺破斑驳光影，杀意仿佛是刀刃过水，整个外殿都沉入一种说不清的缠绵素净之中，凄寒侵略肤而入，盛萤微微仰头，淡白色的月光碎成了漫天大雪落在她和姜羽的身上，有那么一瞬，盛萤感觉自己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并非枯朽衰败的气息，只是有些薄凉，从脸上轻轻拂过，就像冬日的阳光。
　　两位血尸所经历的判官不同，锁链的新旧、封印和符纸都不同。孟扶荞的偏暗，表面是一层雾面哑光的黑色，不做保留地打开时，每一寸都隐隐淌过金红图案，有的是莲花、符箓，有些是文字，肃杀迎面，绚烂妖异，应殊然的则如银龙，矫捷迅猛，疾来疾往，毫不拖泥带水，上面也有封印，但不多，看得出她对判官的死期都漠不关心，不像孟扶荞早起三问：要死了吗？什么时候？什么方式？
　　外殿顷刻如蜂巢，千疮百孔，就在这样的破坏中，光线与风忽然凝滞，连受血尸操作的锁链都陷入了泥泞中，戛然而止，所有的动作都被调了慢速，小小三角旗在墙边若隐若现……而这些都不是关键。
　　盛萤还是微微仰着头，龙珠的碎屑在半空中起舞，它的碎裂与玻璃不同，没有大块小块残渣之分，而是一下子化为齑粉，所以空气中都是柔白的光，那股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眼前时盛萤终于垂落了目光——所有的光沫落成了一道人影，朦胧、无声，仿佛一碰就会消散的人影。
　　“我想了想，只有你能建立这样一个不在规则中的衙门，”盛萤轻轻道，“你是封地的判官，你也是敲鼓的鸣冤人。”
　　人影不说话，它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盛萤的头顶，可惜盛萤向后退开半步，伸出去的手便落了空，它僵住一会儿才沮丧地垂落指尖。
　　孟扶荞就站在盛萤右侧半米不到的地方，锁链滞涩停顿，她本身却不受影响。
　　就在人影出现的一瞬间，孟扶荞已经知道所谓的血尸破坏，所谓的三角旗显形都只是盛萤抛出去的饵，她并不需要这样的试探就已经确定此处被判官封禁，是一处衙门。
　　既然确定，之后所做的事也就两件，引出判官、引出亡灵，而盛萤更近一步……刚刚那句话就足够说明她认识封地的人而且牵连极深。
　　孟扶荞莫名想起了临出发前，小玉讲得那个故事，以及故事里没有姓名的人。
　　“我破坏你的逃生阵，而你利用了我，我们彼此扯平。”孟扶荞想要转身，奈何双脚被定在原地，她现在想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离开盛萤。
　　孟扶荞：“……”
　　留在她心口的名字隐隐作痛，增添了血尸的烦躁，她恨不得将心掏出来如同龙珠般掷为齑粉。这种感觉仿佛顺着“盛萤”两个字一直蛰伏，就在此刻毫无预兆的爆发，让孟扶荞措手不及，她难以确定是因为盛萤的谎言，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
　　盛萤的过去要揭开一点啦~


第63章
　　“萤萤。”白影发出了声音, 这种声音并非从口舌而出，更似贴身空气的震颤，无论哪个方向, 无论是近是远，听到的音量都差不多。
　　她又道：“你还是来了。”
　　随后就是一声叹息, “你终于还是成为了判官啊。”
　　兴许是空气振动发出的声响远不及真正的嗓音能表达情感，无论叹息还是其它对话, 都听不出白影的意图, 是遗憾亦或欣慰。她随后探过头, 目光似绕过盛萤，看向她身后的人，“你也来了？”
　　姜羽半跪在地上，外殿散落的石屑与沙砾在她周围形成一层层的环形山, 而血砂似预感到危险将近, 漂浮翕张, 有着一触即发的攻击性。她并不认识眼前的白影, 也没有丝毫熟悉感，当周围的空气振动时, 姜羽能捕捉到的只有寒毛直竖。
　　白影温和恬静，却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就连血尸的好胜与无畏都被激发出来, 在这片废墟的上空有如阴云积攒, 厚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刀尖针芒。
　　无聊的死寂笼罩了一会儿，盛萤忽然介绍道：“这位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她看了孟扶荞一眼, “我跟希月一样, 是被人丢掉的孩子。”
　　盛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曾经有个窟窿, 室间隔缺损，修补过一次，又有了并发症，从我有记忆开始，一直在各家医院辗转，直到七岁的时候才算痊愈。而这期间养育我，教导我，陪着我从入夜熬到黎明的人就是她和小玉。”
　　收养流程走完后，从伦理道德上来说，她们是养母与养女，只是白影十几二十年间面容无任何变化，所以盛萤始终叫她姐姐或老师。
　　如此亲密的关系，时至今日盛萤却始终不知道她的姓名。
　　“你们好，”白影很配合地打了个招呼，“我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她像是维持不住身形，很短暂地消失了一会儿，随后白光重聚，显得更加微薄，连带着空气中包裹而来的声音都轻弱了许多，“我将图纸留给你的时候，没有料到这座地宫已经随时间流逝起了非常大的变化，表层禁制支撑不了多久，而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判官封地。”
　　判官审案的衙门与轮回挂钩，可以算是最强大的封印，血尸尚且闯不出去，其它东西也只能屈就其中。
　　白影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她在打量盛萤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幸好你感情寡淡，不会伤心。”
　　故人以这种形式出现在面前，就算是盛希月那个年纪的孩子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生死界限上的告别对任何人来说都很艰难，照刚刚盛萤所说，这道白影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是救命恩人，是母亲，是姐姐，是老师……若盛萤心中所有的情感有一斤，这道白影至少占去八两。
　　但是她竟然连魂魄都快消散了。这个以光凝聚的形态不能长久，几乎每说两段话她就会消散一瞬间，很像信号不稳的电视画面……判官与亲人的分离是两个阶段——死亡、轮回，而魂魄的消散从不在此之中。这是最难接受的告别方式，是一种明确的跟未来的割裂，冷酷粗暴，毫无慰藉可言。
　　孟扶荞看着盛萤，她不相信判官不伤心。
　　盛萤只是在感情上有些迟钝和浅淡，或许是婴儿时被抛弃导致，也有可能她天生就有这样的问题，这使她某些时候更冷血，极不理性的环境中她相较正常人更容易做出抉择，但也导致盛萤人情寡淡，把真心掏给她就像掬一把灰尘洒在水面上，涟漪都不会泛起，谁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情感反馈，盛萤还是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婴儿，处在被所有人抛弃的边缘。
　　孟扶荞因此喜欢挑战盛萤的底线，并期待判官被强烈情绪淹没时的手足无措，但她不喜欢盛萤被当成空洞的瓷娃娃，打碎了粘上去还说一句：“看，跟原来一模一样。”
　　盛萤也叹了口气：“是啊，幸好我不会伤心。”
　　“以我对你的了解，一个地宫，这几年时间还不至于将你消耗成这样，”盛萤淡淡道，“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我不记得了，”白影道：“你知道的，我是个心思非常非常深的人，临死之前肯定有一大堆事放不下，大概是因此把自己折腾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盛萤笑起来：“确实如此。”
　　她接着又问：“这地宫已经被你封住，里面为什么还会有一个活物……能敲响风铃的活物。”
　　这几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担心白影下一秒就会消失且难以重聚，所有人——不管是愣住的还是没愣住的，都意识到白影重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她马上就要撑不住了，只有盛萤在利用时间。
　　“祂，不算是活物。”白影也回答得很干脆，“祂是判官。”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的微光瞬间离散，白色身影跟之前几次不同，她非消失，而是在这一刻湮灭了。
　　盛萤几乎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挽留，光芒只是很寻常地穿过了她的手指，似有些冷的风。
　　她怔怔站在原地站了许久，姜羽站起身来，她堆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盛萤，却被孟扶荞一个眼神制止，姜羽心里的小人“嗷”了一声，百忙之中抽空吃了一口瓜，刚要感慨孟扶荞嘴硬心软，结果下一秒她就发现血尸没有长出良心，孟扶荞纯粹是想自己给盛萤制造点麻烦。
　　“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出现了，”孟扶荞拉进了和盛萤的距离，几乎一转身就能碰到彼此的肩膀，“她是判官？”
　　“应该是吧，”盛萤的眼神有些空洞，“但我没有见过她的血尸。”
　　判官的身份需要和血尸绑定，这一点毋庸置疑，就算是古早那批不合格的判官，制作方向也是加强外部构造来适应血尸，没有这层身份认同，就如重要文件缺乏钢印和红章，不具备任何效力。
　　可是……除了判官之外，没有人可以封地形成断案的衙门，这是独属于判官的特权。
　　孟扶荞还好，她放开暂时还理不通的头绪，抓另外的重点，“你……姐姐，是为了阻止困在地宫中的东西出去，所以封地，也就是说此处应该虚实相交，是一阴一阳两个地宫。我们在这里能找到的东西，只要离开衙门在现实世界同样能找到？”
　　她顿了一下，“连位置都应该一模一样。”
　　什么判官不判官，古早不古早……一切的混乱都是节外生枝，进入地宫的人除了盛萤，都只在乎那样东西能不能到手。
　　“确实，”盛萤又点了点头，她侧过目光，龙珠的余晖仿佛未散，在她眼中留下银白色的涟漪，“那请问孟大小姐，你打算怎么从衙门里出去？”
　　被破坏严重的外殿正在一点点修复，所有的瓦砾和石屑如水倒流，悄无声息，如此寂静的氛围中一点响动都能得到放大，盛萤与孟扶荞并没有刻意压低说话声，有那么一瞬姜羽以为她们在争吵。
　　衙门的核心是亡灵并非判官，眼下情况更复杂，判官本身就是那道亡灵，还是一道兴许已经消散了的亡灵。没有这道核心就无法形成案卷，更无法将其送入轮回……这是个死循环，一个进入地宫就注定困死的循环。
　　不知为什么，姜羽反而因此松了口气，这地宫实在宽敞，给自己和应殊然做个坟墓应该不错，虽然魂灵被吞噬属于惊悚故事，但让姜羽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死后，应殊然的失控状态会持续很久，生灵涂炭她会伤心，是应殊然和自己导致的生灵涂炭会让她更伤心。
　　若有个地方能困住应殊然，让她永远出不去，陪着自己的尸体共腐朽也算个是不错的结局，她只觉得对不起父母……年过五十的人会在某个平平淡淡的下午，收到女儿失踪的消息。但终归失踪比明晃晃的死亡要来的好一些……应该要好一些吧？
　　可是盛萤和孟扶荞又凭什么要牺牲。
　　在姜羽心里一人命也是命，重愈千钧，与她不相干的人，都没有必要为她牺牲，而她与应殊然走到而今这一步已经难以回头，爱没有办法说终止就终止，求而不得不是她与应殊然面临的困境，需要时间倒流，在最开始就不能动心。
　　错在这里，如何纠正。
　　姜羽有勇气独自面对死亡，她只希望除了自己，这份伤害不要再扩大了。
　　在离姜羽不远的地方，盛萤也同样心绪起伏，她微微阖上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此之前，她曾拿着地图出入内城好几次，那时候的内城还处在重建阶段，遍地都是水泥、黄沙和钢筋，整个地貌都被破坏，盛萤怎么都找不到地宫入口。
　　现在想想，兴许地宫入口从来没有向自己敞开过，她不属于这个故事，只是意料之外的添头，一个有比没有好的添头。


第64章
　　外殿自我修复的速度很快, 没多久所有东西都已经回归原位，包括那些风铃以及西北角被孟扶荞掀开的地板。
　　盛萤：“……”
　　感觉这么长时间兜兜转转做的都是些无用功。
　　她从布包里掏出几张A4纸，将纸撕碎了抛向空中, 随即散开的血砂卷起纸屑塞入风铃，洋洋洒洒的白色垃圾在众人目光中消失, 风铃内的小铜舌紧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抵住，无论外部怎么摇晃, 铜舌都纹丝不动。
　　现在已经知道此处是判官的衙门, 被摧毁的银铃并非现实生活中的东西, 稍作防范就可以了，反复纠结这一点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将重点放在那位神出鬼没并能奏响风铃的判官身上——
　　白影告诉盛萤那是一位判官，而孟扶荞说起古早那批判官是一厢情愿之物时, 曾用了“大部分”这个词, 可见沙中有真金, 也有不堕落不腐化的魂灵, 如果它未被封印，且至今还活着呢？
　　“判官与血尸之间一直是靠契约相连, 但契约也有个进化的过程，”孟扶荞盯着盛萤看了一会儿，像是从她的脸上读出了一行文字, 因此开口补充道, “我也说了，最早那批人造物并不合格，她们和血尸彼此厌弃, 契约是一块青铜片, 将彼此的名字都刻在青铜片上, 就算达成了合作关系。这种青铜片是不牢靠的，双方想反悔随时都可以反悔，但判官没有血尸，便不再具备引渡轮回的能力，而血尸会被强迫绑定下一家，所以大家还是得过且过。”
　　也就是说守在这座地宫中的“判官”，可能只是一位卸了任的判官……但他的情况和白影又有所不同。他没有血尸，不能再参与轮回中事，也就无法封地形成衙门，而白影没有血尸，仍为货真价实的判官。
　　更甚者，这道白影并非完整的魂魄，她不够均等地剥成了好几份，留在这座地宫中的只是其中一份，巨大的消耗完全压在这薄弱魂灵上，导致她时刻处在溃散边缘，盛萤与她说话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孟扶荞从未见过判官这样的小心翼翼。
　　“孟扶荞，我的龙珠呢，”盛萤忽然问，她从微微出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似笑非笑的氛围中，她道：“对判官来说，没有超度过自己的亲人，职业生涯就不算完美是不是？”
　　孟扶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话确实不错，很多判官都是在超度至亲之人后选择自杀，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所以走吧，我帮你离开衙门。”盛萤手中拿着一册案卷，她刚刚才从书阁中取出来，案卷封面上连常规的生卒年和姓名都没有写，里面却有几行内容，属于盛萤那位故人……在正式看到这份案卷之前，孟扶荞甚至觉得此人不在轮回之中，她实在太过于特殊。
　　盛萤的话让孟扶荞愣神片刻，那白影留在此处的只有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魂灵，残缺到这般地步，很多时候会记忆流失，连人格都有一定程度的篡改，何况轮回也讲究个基本法，若这样也能投胎转世，以后各个魂魄一分为三，能凭空捏造出三样东西来，哪怕盛萤是判官，对现在的情况也无能为力。
　　因此外殿中的人并没有因为盛萤几句安慰就缓过气来，姜羽眼睁睁看着甬道重新复原，火焰留下的痕迹逐渐湮灭，而甬道口齐整整站着一排尸体，隔着浑浊油液背对姜羽。
　　随后一个眨眼，这些尸体倏忽转过了身，它们恶狠狠盯着放火烧洞的罪魁祸首，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断姜羽的喉咙。
　　兴许是遭遇过一次大破坏的原因，整个空间显现出一些不稳定因素，孟扶荞重新将龙珠掏出来时，也看到整个烛台变大了许多，一层层的青铜器皿中趴伏着蜘蛛，这些蜘蛛腹下没有香腺，而且体型要大上许多，约等于半个手掌。
　　它们在烛台上织网，随后一动不动挂在网心，与香料碟一一对应，看起来就像是守护者……孟扶荞取走龙珠时，这些蜘蛛也齐齐动了一下，头顶八只单眼像是在目送偷东西的血尸。
　　“我有些不舒服，”姜羽声音压得很低，呜咽中几乎听不清楚，她将地宫图纸展开，指了指正东方向，“这里应该有道门通往两侧偏殿。”
　　这道门只存在于图纸上，刚刚姜羽在外殿中环绕一圈，就是为了找这道门，然而外殿这么大的地方像是只能进不能出，除了甬道之外，四面墙都很完整，刚刚两位血尸大肆破坏时，姜羽特别留意过碎石砸在墙上的动静——实心，至少有一定的厚度，四面墙都没有特别明显的空腔声。
　　也就是说外殿之中应该有什么机关布局未被激发，而外在的暴力行为只能将其摧毁，并不能打开这道门。
　　“是这个方向吗？”应殊然将手贴在墙面上，暴力虽然不能驱动机关，但可以试试直接开路。
　　姜羽：“……”应殊然和她一起去过不少古墓洞府，她们都对解谜更感兴趣，这样直来直往的行为很可能破坏结构的完整性，造成坍塌，更甚者若有所图，所图之物也可能在建筑崩毁时付诸东流。
　　转念一想，这地方情况特殊，本来就是判官所设的衙门，一片废墟都能重建，怕什么坍塌不坍塌。
　　姜羽默许了这种行为，就连盛萤和孟扶荞也空出一段距离让应殊然自由发挥。
　　墙壁入手略微粗糙，砖石上面的细小凸起没有水泥之类的东西来抹平，不过做了些人工处理，粗糙感并没有达到剌手的程度，应殊然按在上面按了半晌，一开始姜羽以为她在酝酿，时间长了便咳嗽一声，凑上去小声问：“怎么了？”
　　“使不上劲，”背后一堆目光盯着，尤其是孟扶荞这个对头，应殊然现在属于硬撑着不肯服输，“应该是摧毁衙门受到的惩罚。”
　　这种无力感从指尖开始向上漫延，应殊然有种被人剥皮拆骨的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能被明确感知到的蜕变，应殊然怀疑自己在呼吸——呼吸是对氧气有需求，与单纯的嗅觉是两种概念，身体也逐渐变重变迟缓，应殊然有些不适应，腿脚一软，踉跄着被姜羽扶住了。
　　孟扶荞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像有经验般背抵着石柱，因此全身发软也没有像应殊然这么狼狈，龙珠还在她手中，盛萤离她不远，在惨白柔和的光芒中，看着孟扶荞的脸色逐渐红润，瞳孔变成了平平无奇的黑棕色，缠绕在她指尖的锁链脱离、坠落，随后消散在空气中。
　　血尸仿佛忽然间觉得冷，身体轻轻颤抖着，脸上刚有的红润也飞快褪去，冻得有些青紫。
　　盛萤：“……”她将脖子上挂着的三角符轻轻取下来递给孟扶荞，“调节体温的，先用着吧，不然你会冻死，”她目光闪动，有些笑意，“也可能只是冻僵，我不太了解这个状态下你们血尸会不会死。”
　　“不会。”孟扶荞否定得很快，她本来不想接盛萤手上的东西，但地宫中过分的寒冷以及身上单薄的衣服令她迅速失温，短短时间就连说话都不太方便，全身不受控地发抖，她分不清皮肤和血肉里密密麻麻的酸刺是一种疼痛还是单纯的冷。
　　手指接触符咒的一瞬间，这种难以自控的感觉就消退了，孟扶荞将符纸往手心里一带，“谢谢。”
　　“不用谢，”盛萤则接过龙珠，“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孟扶荞：“……”她挑起眼皮看向盛萤，人类的视觉跟她之前也有所不同，世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带有童话色彩的缤纷，就连这无聊透顶的外殿都可爱起来，捧着巨大龙珠的盛萤更加可爱。孟扶荞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撇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上去询问“精灵为什么没有翅膀”。
　　难得血尸如此乖巧，连“欠我一个人情”这种话都没有反驳，盛萤在龙珠巨大的光辉中错过了孟扶荞想看又不敢看的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应殊然的双腿就像是刚长出来一样，柔软僵硬还控制不了节奏，走也能走，但踉踉跄跄，她不想丢脸只能暂且靠着墙壁蹲坐下来。应殊然手上也攥着判官给的恒温符，水晶质地，内部用极细的朱砂笔勾勒出字形，显得精致和贵重许多。
　　“恭喜你，”孟扶荞的语气冰冰凉凉，“你现在是普通人了……惩罚会持续三天到五天，要看你的行为有多恶劣。”
　　她目光一挪，落在姜羽身上，“别担心，你只是体质像普通人，内核没有变化，所以不会死，而她……”孟扶荞指了指姜羽，“也依然是判官。”
　　“你适应得这么好，没少干缺德事吧。”应殊然反唇相讥。
　　“是啊，”孟扶荞点头承认，“忘记告诉你，为了自由我牺牲过很多东西，你理解的或不能理解的，所以……”
　　孟扶荞声音一压，对应殊然和姜羽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不要挡我的路。”


第65章
　　孟扶荞现在已经是个普通人, 至少壳子已经是个普通人，周身不再有煞气萦绕，也不会因为种族优势, 让居于下位者畏惧天敌般对她敬而远之，可在这一瞬间, 应殊然还是从她身上捕捉到了压迫感，随即肾上腺素激增, 全身的酸软淡化, 取而代之是骨血中沸腾的杀意。
　　两位血尸原可以压制的憎恶在这一刻露头, 应殊然扶着墙缓缓站起身，她拉住姜羽的手腕，目光垂下，掩去当中能跟孟扶荞相呼应地蠢蠢欲动, “姜羽, 你别离开我身边。”
　　应殊然的呼吸如此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适应这种必须进行的生理活动，使得姜羽不得不捂住她的口鼻, 帮她控制节奏，从四方渗透而来的黑色又向四方散去，她哑着嗓子又对孟扶荞道, “你离我远一点。”
　　血尸对自由的向往就像人类呼吸般自然且必须, 这种向往是糖葫芦里的竹签，贯穿时间和空间。孟扶荞身上的执念尤为深厚，应殊然就像卫星受到牵引, 不可控地诱发出了认同感。
　　应殊然十分清楚姜羽和自由被放在同一天平上时, 她的心始终偏向姜羽。已经做过的选择, 自愿带上的枷锁，应殊然不想因为某个同类横插一脚就改变计划。
　　孟扶荞笑起来，她并不在乎应殊然这种如临大敌的防御姿态，甚至给对方一个机会，她毫不怀疑应殊然会采取极端行为，譬如拧下自己的脑袋，并当成主食一口吞下。
　　但孟扶荞更相信血尸与判官之间的亲密关系不能长久，等姜羽发现血尸杀戮的本性难移，或应殊然明白判官心中万物永远在第一序列，她们的关系就会破裂，继而爱恨交织相互折磨，一个殆于责任，一个深陷欲念。
　　这样想一想简直太有趣了，孟扶荞的笑容更加放肆，她扶着石柱轻轻跳了两下，等完全适应自己的体重后，才缓步走向盛萤，“看出什么来了？”
　　“你在笑什么？”盛萤没有回头，她像是凭感觉就知道孟扶荞很高兴，“这些图腾，”盛萤说着，将龙珠凑近石柱，“看到了吗？”
　　图腾刻画的是一场超度祭典，也是一场屠杀，大片大片的猩红色被光芒直射时会逐渐褪去，显现出另一幅场景，当龙珠移开又马上恢复原状，“跟这座建筑好像。”孟扶荞指着一处，“横梁、石柱，但顶上挂着的是颅骨并非风铃。”
　　她所说的“这座建筑”并不包括甬道，北边困住血尸的祭坛和南边的禁地，仅仅只是独立出来的外殿。图腾中它矗立在平地之上，看起来是一个独立建筑，左右两边是墙，前后则空荡荡的挂着帷幔，帷幔影影绰绰，里面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盛萤绕过半圈，指着帷幔后的一小块问，“你觉得这像什么？”
　　“龙珠。”孟扶荞不加思索。
　　石柱上的图腾本身非常拥挤抽象，场景写实但画风不写实，加上猩红色一抹一大片，这种超前的艺术根本看不懂，除了这座外殿，以及外殿中的陈设……似乎是重新换过工匠，关于外殿的一切几近还原，龙珠、摆放龙珠的架子，就连帷幔之后的人影都勾描出了神韵。
　　“龙珠应该就是开门的关键，”盛萤继续道，“它的背后有一幅画，而这幅画的位置与地图中的门重合。”
　　地宫图纸是盛萤誊录，一笔一划，甚至上面的标注都是她花费整整三天才完成，论熟悉程度姜羽还不如她。
　　孟扶荞藏在心里的那些幸灾乐祸已经逐渐冷却下来，她发现自己对应殊然的结局也不是很感兴趣，只要临近盛萤，孟扶荞过于激进的心态就会平稳下来，她从一开始就不太在乎应殊然和姜羽，观望与挑拨沉静下来想一想不过是嫉妒。
　　应殊然会嫉妒盛萤，孟扶荞也会嫉妒应殊然，只是她没有办法剥离一大堆的杂念，去理清自己究竟在嫉妒什么。
　　血尸本来就心思多且重，本性使然加上一点岁月沉淀，贪嗔痴妄，爱憎怨恶时刻在蠢动，孟扶荞有时候看路边的白色小花颤巍巍如此美好，有时候又观它如杂草，长着碍事，拔了干净……与其在乎这些无意义的纷繁思绪，远不如跟着盛萤研究一块古早图腾。
　　孟扶荞用手在墙壁上框定了一方区域，“是这里。”
　　龙珠的光扫了过来——盛萤用姜羽“临别”时送给她的红绳做了个网兜，将龙珠放在网兜中，又用桃木枝穿在上面，形成了简略版的灯笼，龙珠除了个头大之外分量也不轻，那根平平无奇接近潦草的桃木枝不仅没折断还能够卸力，令孟扶荞一只手也能很轻易地提起来。
　　孟扶荞框定的区域很寻常，也不像石柱图腾在龙珠的光扫过去时会褪色，左看右看不过普通墙面中的一块。盛萤将龙珠交给孟扶荞提着，而她自己则走向图腾帷幔中人影所在的位置，慢慢跪坐了下来。
　　随着光影变化，巨大的画卷瞬间在盛萤面前展开，她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后才道，“你肩下半米有一处机关，不要用眼睛看，用手摸。”
　　孟扶荞闻言向下探去，果然摸到了类似圆球状的物件，认真看的话却还是一整面毫无缺陷的墙……这并非障眼法，而是借助高超的雕刻手艺迷惑视觉，若找不到明确位置，就连符咒都起不了作用。
　　圆球被孟扶荞握在手中，她尝试了一会儿，随着内旋的声音，一道厚重石门自下而上缓缓打开。
　　这道石门没有任何切割过的痕迹，厚度在五米左右，人从下面走，头顶像是积攒着整片的乌云，压抑且危险，姜羽扶着应殊然，血尸刚得到的躯体还需要适应，不过她适应得非常快，刚刚站起来时双腿还哆哆嗦嗦，现在已经能够半走半跑，估计再有几分钟，应殊然就能做到健步如飞了。
　　“断龙石，”姜羽轻声道，“一般用在古墓中，既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也防止里面的东西出去。”
　　这地宫的设计并不像古墓，更像一个巨大的封印，将所有不应该放出去的东西都包揽在内，断龙石的出现将这种感觉又加深了几分，但有一点显得更加诡异……
　　断龙石开启的动静很大，除了机关运作必然的摩擦之外，这巨石板本身也很笨重，上下都要耗费不少时间。然而，盛萤记得她跟姜羽在火焰逼迫下逃出甬道的速度很快，甚至初入外殿时，风铃的声音都未完全停下，而外殿就已经空了，“判官”不知所踪。
　　“难道它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出？”盛萤微微蹙眉，她随后又摇摇头，“设断龙石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切断内外联系，不可能还留有另一条路。”
　　“有可能的，”孟扶荞提着龙珠走在盛萤旁边，“你要是在一个地方被困了很久很久，断龙石就成了不值一提的阻碍。”
　　几千年，足够人类文明沉浮更迭，甚至有一些毁灭又重建，奴隶制、封建制被浪潮冲刷，只剩历史几册，而这地宫就像硕大无比的牢笼，进来了就别想出去，就算不是智慧生物，也会在里面渐渐被逼疯。
　　孟扶荞说不清这些东西跟血尸谁更惨，它们出不去，但至少地宫很宽大，而血尸则几千年受限于狭窄棺材和地下室，一年兴许有那么两天可以出门放风，而判官则充当监管人员，寸步不离。
　　盛萤的脚步停在断龙石前，随着轰隆的声音，身后的墙壁重新合拢，就像外殿中一样，半点缝隙都看不出来。
　　两侧偏殿阴阳合抱，中间是一座两米高的八卦台，气势没有外殿恢弘，空间也没有外殿庞大，通往正殿的路就在八卦台之后，盛萤她们的正前方，明亮谈不上但很宽敞，过于正常，若不是光线依然昏暗，只靠一颗巨型龙珠撑着，盛萤会怀疑自己进入了某个道观。
　　“你们走阳，我们走阴？”盛萤问。从刚刚开始，她就有话想单独跟孟扶荞说，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两位血尸都受到惩罚，在体质上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要彼此分开，就听不见各自的秘密。
　　姜羽和应殊然已经分别了很长时间，相遇之后中间两个电灯泡闪闪发光，事事掺和，盛萤不相信她们就没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姜羽思考片刻：“行……若是两条路都走不通，再试试中间这座八卦台。”
　　有些乌鸦嘴，不过彼此都清楚分头行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也不在乎什么吉不吉利。
　　进入阴阳两面的小路都用石子砌成，盛萤低头看了一眼，感觉上跟自己用来布阵的围棋子差不多，温润光滑，大小虽然不一致，但很明显经由人工打磨。
　　甫一踩上去整个空间感都被拉开，原先黑白紧紧相依，此时再看中间似乎隔着数十米距离，前方道路长不见尽头，浓雾顿起在道路之间矗立屏障，只片刻便连姜羽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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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盛萤只是微微有些惊讶, 她看出此地阴沉，必有风水阵局，但没有想到上来就是杀阵。
　　还好刚刚分道而行, 保持了阴阳平衡，否则在踏上小路的一瞬间, 就会面临死局，而眼下还有的解。
　　龙珠制成的灯笼在小路上摇摇晃晃, 桃木枝虽然坚韧, 既没有被压折也没有被压弯, 但上面没有一个具体的固定位置，因此动作一大就晃悠，从最前端滑落到最末端，还随时有掉下去的可能。
　　孟扶荞就提着这样一盏灯笼走在前面, 这东西光亮且稳定, 空旷环境中是最好的照明物, 然而这小路虽不狭窄也谈不上宽阔, 两边浓雾夹道，光芒难以散播, 就显得没有手电筒好用，基于龙珠是她偷来送给盛萤的宝贝，再不好用自己作得孽也得自己忍着。
　　在小路上走了一会儿, 石子铺成的路面崎岖不平, 鞋底薄直接硌得疼，鞋底厚又不太能维持平衡，总之这段不见尽头的路非常难走。盛萤跟在孟扶荞身后, 两个人的速度都不快, 失去了恒温符的保护, 盛萤感受到的冷有些内外夹击之感，已经摧残到了身体，时间一长便有些撑不住。
　　“孟扶荞，”盛萤驻足，轻轻喊了声走在前面的人，“等等我。”
　　摇晃的龙珠几乎是随着话音一并顿停，孟扶荞回过身，“怎……”她见盛萤的脸色很不好，刚准备问的话戛然而止，“是因为符纸给了我？”
　　盛萤从背包中掏出一张空白的印花黄纸，临出发的时候小玉塞给她不少基础符箓，多是拘禁、定身、防护一类的，小姑娘完全没想到恒温符也会出问题。
　　血砂落在黄纸上，瞬间形成一张新的符咒。这东西说不科学那是一点科学都不沾边，却跟其它符咒不同，非要使用者贴身带上几分钟，等计算出合适体温后才能进行调节……又科学的不像话。
　　“跟我说说吧，你在那张兽皮上到底看到了什么？”盛萤低垂着目光，将长方形的黄纸叠成了三角形，血红色的字迹有一半向外，随后在最顶上用朱砂烫出一个小洞，穿入红绳，重新挂在了脖子上。
　　孟扶荞看着她的动作，直到符纸消失在衣襟中她才开口，“你真想知道？”
　　“嗯，”盛萤点点头，“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帮你？”
　　“……”孟扶荞的眼神就像见了鬼，她上下打量盛萤的同时，伸手像是要撕开外面一层人皮。盛萤的脸型很饱满，皮肉并不分开，孟扶荞掐了两下没撕开人皮，倒是让判官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红痕，“你，帮我？”
　　孟扶荞不可置信。
　　盛萤无语，“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吗？”
　　血尸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她对盛萤是有不少偏见，一些判官留给她的刻板印象，一些盛萤的行事作风留给她的刻板印象，共同形成了这份偏见。孟扶荞犹豫片刻还是将藏在身上的兽皮取了出来。
　　她将这东西摊放在石子路上，当中的古怪文字和图形都有些扭曲，“继承十巫之名的人曾对血尸下过一个诅咒，我们要是遇到一个能给予自由的判官就会倒大霉，而这图纸上半段就记载了这个诅咒，以及诅咒诞生的原因，但它还有下半段。”
　　孟扶荞毕竟有几千年的文化积累，判官看不懂的文字她一开始兴许会觉得陌生，时间长了总是能想起一些来，应殊然大概也是这么个情况，所以在客栈中特意提醒过孟扶荞。
　　不过关于这个诅咒，血尸之间流传的版本跟兽皮上的记载还是稍有偏差。血尸之间将其理解成诅咒，但兽皮上的记载却不这么认为，反而将其美化成一种祝愿，并且最后一行的断句没头没尾，旁边配图也或多或少略去了部分内容，所以孟扶荞才认为图纸还有下半张。
　　“以我对你的了解，小小一个诅咒你不会放在心上，这张图纸的下半段对你来说吸引力一般，你或许想得到，但不会为此做出很大牺牲，”盛萤抚摸着兽皮边缘，“应殊然和姜羽去过很多类似的地方，这张兽皮是她们带出来的东西之一。你在古井边不肯退让，主动被地宫吞噬，就是想赶在我之前先见到应殊然，从她嘴里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吧。”
　　孟扶荞没有反驳。
　　盛萤又问：“你跟应殊然进行了交易？”
　　“我确实不需要兽皮的下半卷，”孟扶荞简单扼要，“我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也大概能猜到下半卷写着什么内容……盛萤，在传说中血尸有一个起源之地，若是能找到这个地方，找到里面一样东西，就能解开我们身上所有的谜题和诅咒。当我猜到兽皮上的内容时，就发现这是一个针对我而设的陷阱，应殊然和姜羽汲汲营营就是进入这个起源之地，她们也知道血尸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关于判官的事情，盛萤知道的不少，从她心脏上的漏洞被修补好开始，在外殿出现的那道白影以及小玉就开始普及相关知识，但她们都很少会提及血尸，只在避无可避之时用一两句话带过。
　　因此盛萤在成为判官的两年时间里，很多事情只要不偏门，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唯独对孟扶荞身上的秘密处于逐步探索阶段，她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起源之地？”
　　“可能就是这座地宫，或者说是它的某一部分。”孟扶荞拨弄着手上的提灯，让龙珠重新晃荡起来，光芒的穿透性远胜于黑暗，因此晃荡的幅度再大，也只是光明泛起涟漪，并没有阴影能渗透其中。
　　龙珠不安分地旋转了好一会儿，孟扶荞忽然笑起来，小而细碎的得意落在眉梢上，令她意气飞扬，“我没有跟应殊然做生意，我选择了直接威胁，让她不得不与我合作。”
　　“不过事情进展到这里，很多还只是猜测，起源之地究竟在不在这里，里面什么样子，如何解除血尸身上的咒缚都还不确定，”孟扶荞继续道，“所以我们几个还能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这几乎是将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和目的全盘托出，就算里面还有细节上的隐瞒也不影响大体走向。盛萤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判官笔笔杆，随后她轻声道，“走吧，去你的起源之地。”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是在骂人。
　　经过一两分钟的修整，符纸已经开始发挥效用，盛萤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只是关节处还有些僵硬，孟扶荞将手伸给她，“怕你摔坏了影响我的进度。”
　　“是吗？”盛萤说着，突然膝盖一软，孟扶荞几乎下意识接住了她，单薄的衣裳紧贴着，几乎能触及到彼此体温。
　　盛萤并未摔倒，她只是晃一晃，随后便站稳了，孟扶荞双手因此环绕过盛萤的腰僵在半空中，她有些抹不开面子，干脆往下一捞，硬抓住了盛萤左腕。
　　向前走了两三步，孟扶荞听见身后的人在笑，她紧了紧手指，“笑什么？”
　　“没什么。”盛萤的体质有些易损，在桌边轻轻蹭一下都有痕迹，孟扶荞抓得力道也不大，已经在周围形成了红晕，“……刚刚我是故意的。”
　　孟扶荞沉默片刻，随后报复性地又紧了紧手指，她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力道地控制精准多了，盛萤刚觉得有些疼她便随后松开，不给判官抗议的机会。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石子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间庙宇。
　　只做旁观者时，这座庙宇在石子路的侧前方，一旦置身其中，偏殿的格局就完全改变了，中间的八卦台凭空消失，左右前后都是漆黑的小圆石子，直到此刻才有东西忽然冒了出来，而在此之前，这么大一个建筑好像从不存在。
　　盛萤曾在石柱的图腾上看见过外殿，像是用来举行祭祀、占卜、祈福之类的场所，而外殿之前是古井和甬道，古井很明显是一处封印，而甬道中排列着尸体，则更像诸侯王死后用来殉葬的一环，至于这座偏殿——
　　建筑风格规整大气且适宜居住，如同庙宇。
　　盛萤所誊绘的地图上只有简单构造，具体情况不详，建筑样貌和内部陈设也不详，最多能起到引路的作用。
　　真正置身其中，才渐渐察觉整个地宫都是拼凑而来，再针对矛盾之处进行修改，譬如甬道里的尸体和外殿中的蜘蛛，以及图腾描绘的两处帷幔呈现眼前却是四面墙……怪不得风格不同，技艺不同，彼此之间还有冲突。
　　“进去吗？”孟扶荞虽然这么问，脚步却已经踩在了庙宇前的台阶上。
　　盛萤点点头，“不进去怎么知道这是个什么局，该如何破？”
　　话音刚落，孟扶荞的手就搭在了门环上，门没有锁住，轻轻一推便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出一股久无人住的尘土气。这种四面有墙头上带顶的房子对龙珠相当友好，还在门口光芒便瞬间充斥，什么阴森可怖，什么古怪离奇都没有了，反而十分敞亮，在这地宫中有些久违的安心。


第67章
　　庙宇的内部陈设很简单, 中间是一座神像，不过掩在灰色帷幔后，勉强能看出慈眉善目, 神像前摆放着四束烛台，主干形状与外殿洞窟之下的很相似, 如龙头骨，不过缺乏了丰富的旁枝。上面插着的蜡烛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点燃, 有那么一小会儿盛萤怀疑火焰会烧到长长垂落的帷幔。
　　除此之外, 两边靠墙的地方还有木质灯架子, 上下一共四排，就算没有龙珠，感觉庙内也不会昏暗。
　　这座庙宇金碧辉煌肯定是说不上，却也不是现在景区中那些从门槛走到神像前不消两步的小地方, 庙祝的摊子支在灯架子前, 上面散落着龟壳、铜钱和两支竹签, 竹签上的签文已经模糊不清, 只能看出一支求姻缘，另一支求平安。
　　孟扶荞大不敬的将面前蒲团一脚踢开, 随后把龙珠放在了神像之下的台子上。尽管桃枝加红绳这个组合令龙珠的分量减小了一大半，不过孟扶荞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对自己身体不太熟悉的普通人, 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 纸灯提久了也会有些累，何况人头大的一颗龙珠。
　　“看出什么来了？”直到越过门槛孟扶荞才松开了盛萤的手，她将神像前的帷幔拉开, 里面供奉的是颛顼……是神也不是神。
　　“颛顼在战国之后被称为黑帝, 主北方, 倒也符合这座庙所处的位置。”盛萤就站在门后，没有靠近神像，这个距离更方便她观察神像和周围环境，“如果没猜错的话，姜羽那边也会有一座庙，里面供着少昊。”
　　“需要这种大神镇压的风水阵恐怕比你想象中还要凶。”整个台子最显眼的地方没有被烛台占据，而是放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签筒，孟扶荞边幸灾乐祸边将签筒拿了起来，里面只有寥寥八根竹签，抽出来一看不是下签就是下下签，赤红的“凶”字写在最上面，蒙了一层灰尘，都有些发黑了。
　　孟扶荞微微蹙眉，按她的脾气这些竹签会在手中被捻成灰烬，可惜现在这副躯体满足不了她的需求，因此竹签最终平安无事的归于签筒中，而签筒又被撒气似得抛向了盛萤。
　　盛萤：“……”签筒没有固定的功能，八根竹签在此过程中做到了“散落一地”。
　　她无奈地摇摇头，“多少也是颛顼大帝的东西，你小心一点。”
　　“哦？”孟扶荞眸色忽然一黯，“如果我偏要乱来呢？”
　　帷幔被她拉扯着靠近烛火，“别说小小的竹签，就算我把颛顼大帝本人点了又如何？”
　　盛萤仍是静静站在门口，她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明，“你是血尸，我能如何？”
　　如果说刚刚那句“颛顼大帝的东西，你小心一点”还只是奇怪，那这一句话就是纯粹的瞎胡扯，孟扶荞微微歪着头，她盯着盛萤，“拙劣的模仿，你什么时候取代她的？”
　　孟扶荞这两年除了童话书，最感兴趣的就是恐怖惊悚，什么电影、电视剧、小说杂志，甚至网上流传的怪谈，其中鬼物最常用的害人手法就是“伪装替换”，假扮成身边某个熟悉之人，趁心防松懈之际上去就是一刀……
　　“盛萤”像是不明白孟扶荞在说什么，她震惊道：“怎么了，我……”话音未落，青铜的烛台就照面扔了过来，孟扶荞在找茬打架这方面可谓天赋异禀，就算她现在已经失去了血尸的能力，扔烛台还是扔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没有血砂席卷而来，这道防线对于判官而言可谓不离不弃，在盛萤睡着的情况下若有恶鬼之类想偷袭她，都会被血砂阻挠，而青铜烛台很轻易地穿胸而过，“当啷”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
　　“盛萤”没有实体，她像是由烟雾构成，眉眼要温和许多，仔细看甚至还有一分悲天悯人。她问孟扶荞，“我模仿的不像吗？”
　　“很不像，”孟扶荞冷冷笑了一声，“你对判官是有什么刻板印象？我要是提议烧了大殿神像，我的判官说不定会帮忙递火。”
　　“盛萤”看着孟扶荞忽然显得很忧愁，“你喜欢她这个判官？”
　　“……谈不上喜欢，我也不能喜欢，”孟扶荞想撕烂眼前这东西熟悉的面孔，可惜现在只能僵持，她并不希望对方看出自己此刻的孱弱，“只是没有比她更好的判官了。”
　　眼前人又怔怔看了孟扶荞许久，半晌她才叹了一口气，沉重又轻缓，重重矛盾纠缠，就好像她既欣慰又难过，刹那间让孟扶荞想起一个人来，“你……是盛萤的姐姐？”
　　“盛萤”点了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差别还挺大的，”孟扶荞比划了一下，“说不清楚。”
　　“盛萤”的表情有些僵住，随即有些垮，眉眼中的神采都耷拉了，特别像“霜打的茄子”具象化，虽然顶着同一张脸，但真正的盛萤缺乏情绪变化，是一张怎么涂抹都不花的纸，而眼前人……是卡通贴画镭射版，活泼善变。
　　“你知道她是我养大的吗？”眼前人只消停了很短一会儿，她往上提了下嘴角，又瞬间恢复过来，“从这么大点还没满百天的病秧子，养到能说话能走路，接着去上小学、中学、大学，怎么性格一点点都不像我呢？”
　　她有些发愁，“其实像我挺好的，至少乐观。”
　　孟扶荞：“……”乐观的有点插不上话。
　　在外殿时，盛萤这位姐姐可谓高深莫测，就连她刚刚乔装盛萤时也有至少三分相似，剩下七分则延续了外殿中的高深，孟扶荞怀疑之前是形态不稳以及故人重逢导致了她不得已的莫测寡言，冒充盛萤时则怕多说多错，而此人本性并非如此。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姓谢，谢鸢，纸鸢的鸢。”“盛萤”笑起来，表情也不算夸张，最多阳光灿烂，但孟扶荞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恨不得伸出手指将她的嘴角拉平。
　　孟扶荞冷冰冰看着她，“你把盛萤怎么了？”
　　“那可是盛萤！”谢鸢因为自己被人误解而痛心疾首，“我好不容易养大了的小白菜，冬天怕她冷夏天怕她热，定时定点浇水施肥晒太阳，菜帮子有一点点发黄我都会焦虑，舍不得磕舍不得碰，我会把她怎么样？！”
　　这套养菜的理论跟小玉总结出来养盛希月的差不多。
　　“等等。”谢鸢忽然一停，笑容潮水般褪去，瞬间显得愁眉不展，由于她还顶着盛萤的脸，导致孟扶荞害怕那常年不怎么用的面部肌肉会忽然抽筋。
　　谢鸢像是发现了什么，“你身为血尸居然担心判官？你完了。”
　　孟扶荞：“……”她觉得谢鸢脑子有病。
　　“我因为之前的大肆破坏受到反噬，现在可以说是弱不禁风，又处在风水杀局之中，你……”孟扶荞打量着谢鸢，“看起来也没什么用，我不想着盛萤，难道寄希望于隔壁姜羽？”
　　这话相当扎心，谢鸢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孟扶荞没有说错，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不顶用，只能在特定的场合借助一点外力才能聚合，跟树木上寄生的菟丝花差不多，本身极其羸弱，借助什么样的外力，就只能形成什么样的形貌。
　　她本来是想凭着风水阵的煞气，“寄生”孟扶荞跟盛萤好好说几句话，没曾想血尸反而成了二者之中更无害的那位，根本借不到什么东西，阴错阳差之下盛萤陷入昏睡，而她只能跟孟扶荞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有点不满意。
　　谢鸢好奇，“你也这么跟盛萤说话？”
　　“更狠。”孟扶荞说着，将神像前的帷幔一整个扯了下来，“你对这地方有什么了解或者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麻烦请……”她将这个“请”字咬得极重，“快点说，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哦。”谢鸢很丧气，她的丧气直观地写在脸上，孟扶荞这才发现盛萤这张脸很适合用来哭，秋水剪眸，泪意盈盈，碰都碰不得的样子。
　　血尸将目光移开，她越是觉得眼前人不像盛萤，就越是怀念原先的盛萤，这种念头简直像沙漏，细沙以慢而不可忽视的速度，遏制不住地往下灌。
　　“此阵名为九曲，本来以曲折迂回见长，是个类似迷宫的风水局，但是布阵之人以西北二帝为镇物性质就变了，”谢鸢能教导盛萤，可见她对这些东西了解得更深，“黑白垫道，天帝镇生死二门，轮回之路曲折迂回，每个人要走的方向、路线，要看得风景都不同，所以我知道这是什么阵，能不能破还是在你们自己。”
　　“我是血尸，我没有轮回路。”孟扶荞极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甚至连魂魄都没有，那我是不是可以走直线？从这儿开始，”孟扶荞指着自己脚下，“走到外面，穿墙而过？”
　　“你可以试试，直线也是路嘛。”在这一刻，谢鸢又恢复了外殿中的高深莫测，她微微含笑，比这庙中神像还要清圣，“我想跟盛萤说的只是一些家常话，托人转告就没有意思了，但对你，我倒是有一句箴言……”
　　“求而不得，苦；求而即得，苦。”


第68章
　　谢鸢不愧是盛萤的老师, 这种毫无实质性内容的话说完，她就含着笑慢慢透明化，最后只剩下影子的边框残留在孟扶荞视线中,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这道影子逐渐被真人替换，盛萤站在谢鸢停留的位置上,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判官闭着眼睛，薄雾从她脸上拂过。同样一副安静样貌时, 盛萤跟谢鸢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谢鸢像是活蹦乱跳的神, 而盛萤……就是盛萤。
　　她似乎是从一场梦中醒来，还带着点困倦和迷茫，过了一会儿，盛萤才问：“你见过她了？”
　　“谢鸢？”孟扶荞能准确给出这个名字就说明不仅见过, 两个人还有相当深刻的交流。盛萤轻轻重复了一遍“谢鸢”,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你跟小玉真是怨种, 呆在她身边这么多年, 都不知道叫什么，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孟扶荞故意气盛萤, “才两分钟而已，她就愿意告诉我了。”
　　说完，孟扶荞抄起神像前的烛台, 用这奇形怪状的东西敲了敲底座, 刚进入庙宇的时候，她就感觉眼前神像有问题，又说不出具体问题在哪里,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偏差感。
　　放在以前, 她早就挥挥手将神像吊起来上下晃一晃, 看看能不能晃出什么东西来，在缺乏这种能力时，孟扶荞也没有放弃折腾，地宫的昏暗和封闭让她渐渐有些焦躁，而在这偏殿中，焦躁感被放大，孟扶荞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有了心跳。
　　盛萤对这种亲疏关系确实有一点不满，但也只有一点，在她印象中，谢鸢所有无法理解的行为，在最后都会有一个相当合理的解释，她愿意将姓名告诉孟扶荞很可能也包含其中。
　　“你是怎么知道她——谢鸢来过的？”孟扶荞又问，就像盛萤对血尸的过去感到好奇，孟扶荞对盛萤的过去也一样有兴趣。
　　盛萤指了指面前的空气，“有她的味道。”
　　“咚”孟扶荞砸在底座上的动作忽然失了分寸，动静在一瞬间大的离奇，风水阵中很安静，原本的说话声都显得略微突出，“丁铃当啷”的敲击更刺耳，但都比不上孟扶荞这一下，她像是手滑，面不改色地解释一句：“这烛台不太顺手。”
　　“我来吧，这神像既然能做镇物，并且赤裸裸暴露于人前，肯定很难借外力破坏。”盛萤从背包里掏出两枚棋子，黑色的，还有一块卵石。
　　卵石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同样呈浓黑色，看起来跟外面那条小道上的铺路石没什么区别，但不知为何这枚卵石会在特定的角度呈现出一道花纹，有如猫的竖瞳。
　　卵石被放在神像面前，这种椭圆形的结构居然能站稳不倒，孟扶荞手持着烛台退到盛萤背后，她发现这纯做摆设的烛台虽然造型不怎么样，但分量正好，不重不轻，抡起来也还算顺手，在这种时候做个防身的武器很不错。
　　这还是孟扶荞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认真看盛萤“施法”，尽管这种施法行为对她来说就是在鼓弄破烂。
　　判官左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各捏着一枚棋子，她似乎轻声念了些什么，以孟扶荞现在的听力水平很难捕捉，血砂随后在棋子上形成一个图案，盛萤将棋子同时抛向神像与卵石……
　　一瞬间，盛萤和孟扶荞都看见那层金装从神像上褪去，露出一个十分粗糙的泥偶，但盛萤的敕令只能在短时间内扒皮，泥偶出现了很短一瞬便重新披袍，又恢复成了颛顼大帝。
　　“那是什么？”孟扶荞没怎么看清。她不太适应自己迟钝且虚弱的视觉体系，因此对“一瞬”的捕捉还不如当惯了普通人的判官。
　　“真正的镇物。”盛萤也有些怔忪，她形容了一下，“好像是个泥塑的娃娃。”
　　盛萤的形容有些笼统，孟扶荞重新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她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后知后觉呈现在记忆中……笼统归笼统，孟扶荞认为盛萤的形容没什么问题，她也觉得那是一个泥塑的娃娃。
　　娃娃跟颛顼大帝的高度差不多，可能略矮个几寸，泥浆干涸皲裂，大部分呈灰黑色，只有皲裂处泛白，从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跟外殿古井中的香味十分类似，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檀香味太重，感觉特意熏制过，都渗进了泥里。
　　“要拆开看看吗？”盛萤问，“不过里面的东西是陶土会比较麻烦。”
　　包裹镇物的皮壳通常是一层障眼法套一层陷阱，非得用相当强硬的手段才能完全撕开，而陶土本身脆弱，干涸之后一点韧性都没有，轻碰就掉灰，若是拆壳的时候力道没有控制好，整个泥娃娃都会散架。
　　风水阵尚未破，就先将镇物弄个粉碎，盛萤想想就觉得孟扶荞会脱一层皮——她作为判官，有血砂托底，情况自然比手无缚鸡之力的血尸好上许多。
　　孟扶荞显然也这么想，她在盛萤看向自己时微微扬起下巴，“无所谓，反正我也死不了。”
　　折腾归折腾，死不了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孟扶荞跟应殊然不同，她的自我厌恶有明确方向，主要针对欲望超越理性时的失控，但她不想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也不会嫉妒某个判官或花匠。
　　孟扶荞向来对自己的寿命非常满意，她最想要的生活状态就是自由自在活到天荒地老，一个人最好，两个人也行，但唯一能入她眼的只有盛萤，所以孟扶荞仔细想了想，还是一个人最好，盛萤是会死的，死了还要埋，埋了还要立碑，逢年过节或突发奇想过来扫墓，甚至要愁带什么花。
　　“在想什么？”盛萤问，她已经喊了孟扶荞两声，怕对方转换身份后会有些耳背，第二声她还提高了一些音量，孟扶荞仍是一动不动地愣着神，直到盛萤轻轻碰了她一下。
　　触感如此真实，盛萤的手微凉，在碰到孟扶荞小臂的刹那间，血尸哆嗦了一下直接让开，恒温符再怎么简单实用能保证的也是大范围体温，对这种猝然凑上来的凉一点办法都没有。
　　孟扶荞让得太快，盛萤的手空落落悬在半空中，她收回来用自己的掌心搓了搓，有些怀念道：“血尸温暖，你还是快点恢复吧，我需要一个暖手宝。”说完，盛萤又重复问了一遍，“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孟扶荞摇头，“我总觉得里面的泥人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自从进入这个地下博物馆以来，是个东西孟扶荞都觉得有些眼熟，小部分能想起来，大部分她想不起来，而这泥娃娃处于两者边界处，能摸到个影，等凑近了，这点影子又消散无踪。
　　“你为什么……”孟扶荞本来不想再问，可能是庙宇里太过安静，一旦她跟盛萤都不说话就有些过于冷清，想了想，孟扶荞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不问问谢鸢和我说了些什么？”
　　盛萤正在做拆神像的准备工作，她在小背包里翻了翻，小玉的操心现在看来也不是全无用处，所有东西都备得很齐，常用的甚至有多份。就在她取出凿刀时，正好听见孟扶荞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因为不关心吧。”
　　孟扶荞：“……”首先你背包里怎么会有凿刀，小玉做后勤的时候都在担心什么有的没的？其次你为什么不关心，那可是谢鸢和我哎，是不关心她还是不关心我？
　　心念在瞬间翻过一页又一页，孟扶荞最终垂下目光，只轻轻“哦”了一声。
　　“再帮我画几张符吧，”盛萤说着，掏出几张纸和一管普通水笔交给孟扶荞，“你随便发挥，凶一点最好，我怀疑这神像很可能是某种封印，以颛顼大帝的形象作为警示，劝过路者不要将里面的泥娃娃放出来。”
　　这地宫看起来不是个好地方，什么凶险的环境都有，但细想起来到底跟普通陵墓不同，陵墓是人死后寻清净之处，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尸骨被冒犯，因此防得是外人进来，而这地宫更像是防里面的东西出去，所有的机关布局都是围绕这一点来建设，断龙石也一样。
　　也就是说眼前的风水阵很可能是什么封印阵，而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镇物及是封印物。
　　忽然，眼前的颛顼神像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眸原本下敛，只有一半瞳孔漏在外面，当初点睛之人也没有点上半段，整个眼睛睁开时有如摔掉一角的陶器，彩绘都不足以弥补空洞。
　　如此古怪的眼神盯着庙宇中的两个人，孟扶荞早早发现了神像脸上这点变化，她静静望了回去，在黑洞处两道目光短暂相接，那种熟悉的念头重新翻涌上来，答案几乎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这种分神导致孟扶荞起笔画符时笔尖一顿，好在水笔不是毛笔，用的墨不会往下滴也不容易晕开，只涂抹出了一个两笔构成的简单图案。孟扶荞看着图案又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喊道：“盛萤……我知道那泥娃娃是什么东西了。”


第69章
　　准确来说神像里面包裹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泥娃娃, 本质上两者相差甚远。
　　孟扶荞道：“我出生的年代祭祀之风盛行，大旱要杀人，地震要杀人, 洪水之类也要杀人，就连造房子打地基, 也要在四方角落埋上坛子，每个坛子里都塞着夭折的婴儿。”
　　“这神像里的东西叫‘尸’, 与现在的尸意义不太一样, 它身份高贵, 死后也要受供奉，有些像是之前布置在祭坛周围，困住我的那些蛹，也能作为昊天大帝的替身。”孟扶荞并不担心自己说的这些概念盛萤会听不懂, 她继续往下道, “能塞在泥俑中保存的尸更加矜贵, 以十巫为首, 再次也会是祭司，他们当中被封印者少有听说。”
　　就算是轮回体系尚未建立的时候, 也有龙珠引路这套勉强能用的路径，所以魂魄还是会有个去处，或化厉鬼, 或被吞噬, 或幸存轮回……只不过损耗大小的问题，但也因为旧时代无法遏制的大规模损耗，凡有些本事的人都会尽量延长寿命, 或是想办法在死后保全自己。
　　魂魄离体后会置身在一个更加自由的环境中, 而躯壳提供心脏和头脑这类功能, 它不只是一个简单容器，更像是保险系统，同时赋予灵魂理智和道德，使它不至于被妄念牵着走。当然保险系统偶尔也会出错，会缺乏行之有效的限制方案，或被更激烈的情绪波动左右，导致各种暴力事件，于是保险之上再套一层保险，称之为——法律和规则。
　　这两道枷锁会显著拉低一些职业的效率，比如玄学家和科学家，而科学家没有办法在缺少躯壳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的研究，于是只剩下玄学家。
　　“但你不仅听说还见过。”盛萤也看到了神像那双古怪的眼睛，空洞之处并非全然的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填充，就是客观意义上的“空洞”，看久了全身都有些不舒服，不受控地想将什么东西填充进去，而盛萤感觉到的是心脏——
　　有个细微到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一直在撺掇盛萤，要她将心脏奉给神明。
　　被盛萤直接无视。
　　孟扶荞是真的很不喜欢忆往昔，有关血尸的东西在一代一代传说中逐渐削减，明末清初就已经少有痕迹，只剩下判官这道关卡。
　　而在此之前，远古时期，血尸被描绘成：“张着嘴，一天到晚琢磨如何吃人的怪物”，有时候还会添上“恶心”“卑鄙”之类子虚乌有的形容词，孟扶荞的逆反心理让她喜欢自报门户，更喜欢随之而来的震惊和恐惧，但仍然很没意思。
　　奴隶时代从上到下被驯化的人性使得很多事都没有意思，孟扶荞将这段记忆全部打包压在箱底，避免想起来就厌烦。
　　故此有时候孟扶荞看起来像老年痴呆。
　　“我见过，因为是我的主意。”孟扶荞有些得意，她轻轻挑了挑眉，“杰作之一，不过整件事的发展比较恶心，我有选择性地忘了。”
　　血尸的恶劣在这一刻暴露无遗，盛萤不是很想批判她的所作所为，只叹息道，“你当时不处理干净，现在看后患无穷了吧。”
　　孟扶荞：“……”确实后患无穷。
　　在她最孱弱无力的时候，这东西竟然成为了镇物，压在必经之路上。
　　“说说吧，我要对付的具体是什么东西。”盛萤已经取走了孟扶荞笔下的符咒，血尸天赋如此，实用符咒画起来艰难，大凶大煞却十分擅长，顺着当中错漏两笔也能形成相当有效力的敕令。
　　理亏加上盛萤现在要保全两个人，孟扶荞多少担心她那副常年不经折腾的身体被拖垮，因此少了几分别扭，多了点意料之外的坦诚。
　　“她是大祝的女儿，据说感天而生，取舜二女之名，合为宵烛。”孟扶荞对这段记忆很排斥，因此怀念味极淡，恨不得把话立马说完，“我见到她时她才十三岁，天赋非常高，只是跟你一样，身体不太好。”
　　盛萤心上有个洞，借助现代医学的发展还能修复，而宵烛诞生的时代有太多局限性，别说动手术，就连药物都稀缺，大部分要靠人体自行恢复，然而孟扶荞摇了摇头，“她不是因为病，她是被人下了毒。”
　　“在崇尚祭祀的年代，大祝的地位非常高，也承担一部分的巫医职责，宵烛的父亲为周朝臣，在获得这个女儿之前他已经逐步年迈力不从心，所占卜者十有九错，差点在殿前被烹煮。为了长生，也为了打破瓶颈，他以余下寿命的五成做了一次大祈，求得一女，以愆草喂食，至十五乃死，身躯埋在玄武穴，头颅敬献上苍，最后生食其心，可得其天赋并延百年寿。”
　　盛萤手上的动作一顿。
　　商周时期吃人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但专门生一个孩子，就为了养到十五岁挖心生吃，也实在违背伦理纲常和道德底线。宵烛的天赋奇高，她的父亲在全盛时也不及一二，嫉妒和满意同时滋生，哪怕只有十五年寿命，宵烛也无一日好过。
　　“他忘了宵烛不是豢养在圏里的牲畜。占卜是一个窥天地之大的过程，宵烛天赋如此之高，她肯定会向往自由。”盛萤看着面前的神像，被困在神像中的泥娃娃没有自由可言，这是一口华丽的棺材，葬在其中连动都动不了。
　　“所以宵烛在遇到我之前就定好了一个计划，只等我按时出现。”至此这段回忆还不算糟烂，之后连接着的过程甚至还有乐趣可言，孟扶荞之所以不想提及是因为结局太烂，烂到故事里另外一位主人公到现在还是被封印的镇物。
　　盛萤已经将符纸贴在了神像额头，从符纸上沿露出的红线绑在盛萤小拇指第二指节，只要她轻轻一拽，符纸就会掉落，而神像也会随之龟裂剥落，露出里面藏着的泥娃娃。
　　如果神像真是封印的一部分，只要打破就无可挽回，盛萤不会犹豫后悔，她只是想听完孟扶荞的故事，也好对即将出现的东西有些心理准备。
　　“我是血尸，宵烛在等我，也在等我的判官。”孟扶荞笑起来，野心几乎毫无保留地剖出摆放在盛萤面前，“她要占据判官的位置，她甚至有能力占据这个位置……真了不起。”
　　血尸与判官之间相互绑定，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血尸选定判官，实际上孟扶荞并不觉得自己能做这份主，更像是前一任判官死后她忽然间福至心灵，便有了下一任。
　　如果不合格或很不喜欢，孟扶荞倒是能自行处置，一次两次也就是受点扒皮抽筋的惩罚，闹得太厉害倒是会惊动同类清理门户，但一个十三岁的普通女孩凭一己之力让判官失业，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有趣。
　　如果孟扶荞拥有过的判官能排个位序，盛萤以最不称职高居第一，第二就非宵烛莫属。
　　先咒杀判官，然后以最古老的方式和孟扶荞缔结契约，“那时跟现在不太一样，血尸和判官的合作不过百余年，契约的形式老旧，关系也不稳定，只要能力足够，且血尸同意，的确可以取而代之。”孟扶荞提起这段时期的宵烛，就像在介绍一位历史名人，有点自豪和怀念，“即便如此，在宵烛之前也无人敢尝试。”
　　盛萤倒是明白无人尝试的原因，血尸凶的很，恶名远扬，古早典籍上都是爱撕判官的记载，看见了躲都躲不及，根本不想贴身做同事，更何况也不是谁都有取而代之的能力，宵烛是佼佼者，她配得上血尸另眼相看。
　　“我猜宵烛成为判官不是因为菩萨心肠，她是对轮回有兴趣吧？”盛萤道。
　　十三岁，哪怕是在寿命普遍不长的时代，也只能算半大孩子，而宵烛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身上的毒从幼儿时期开始深入骨髓，医学手段不可解，玄学手段同样无能为力，既然死亡是件不可避免的事，那在这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她要做好所有的准备。
　　宵烛强大，她的心性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能成就伟业，孟扶荞甚至觉得“大祝”这个官职都有些委屈宵烛，她应该登顶封王，成为三皇五帝那样的传奇。
　　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宵烛先借孟扶荞的手杀了她的父亲，大祝的魂魄很容易惊醒也很美味，孟扶荞早期的饱饭之一，之后她又进了五次衙门，只五次就将轮回系统摸透，到现在判官共用的书阁中还有宵烛留下的铭文。
　　但在宵烛手下，从无魂魄能真正进入轮回，它们中大多数都被判官拘住做研究，少数被喂给了孟扶荞，这也是孟扶荞对宵烛极为不满的地方，血尸在宵烛眼中是可利用的刀，是残羹冷菜就能控制的家畜，也是需要提防的猛兽，所以除了杀人和处理宵烛留下的“科研垃圾”，孟扶荞还是常年封于棺材中。
　　宵烛甚至是第一个加固血尸封印的人，竖棺之上出现了第一道刻有符箓的锁链。
　　这段记忆相对来说就没那么美好了，不过孟扶荞之后经历的判官也差不多是同样态度，所以她虽不喜欢，也不太计较，而且宵烛很有意思，寡淡无味的生活中带了一点辛辣，孟扶荞愿意浪费时间旁观她的结局。


第70章
　　短短几句话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勾勒出一个人, 盛萤很欣赏宵烛的野心，也不想评价她的所作所为，那毕竟不是盛萤自己的人生, 她没有兴趣指手画脚。
　　“宵烛是不是找到办法了？”盛萤退到了门前，她轻轻拨动着手上的红线, 符纸因此轻轻晃动，像是下一秒就会揭落。
　　她知道, 像宵烛这样高傲的人肯定清楚一旦轮回转世, 就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她非她，延续下来的生命就没有意义，而魂魄状态的浑浑噩噩与理智尽灭也不是宵烛所求，她想要的更加完美, 而完美需要付出代价。
　　“算是吧。”孟扶荞的话音听起来也不是太确定, “她参照了古早判官的制作方式, 趁活着的时候先准备一具躯体, 赋予理性与感性，然后抽魂魄塞入其中, 以符咒禁制来相互绑定，而我从旁协助。她答应我只要成功，她就会再度占据判官的位置, 并且给我自由。”
　　孟扶荞耸一耸肩, “我不信，但这件事太有趣了，亲手创造一个满身杀孽的判官……我无法不参与。”
　　盛萤表示理解, 如果当初是她在现场, 不帮忙也肯定要围观。
　　“弄一具兼备理性和感性的躯体并不容易, ”孟扶荞继续道，“最初那十位大巫绞尽脑汁，耗费无数岁月，以他们的能力也才制造出数百具，从之后发生的事情来看，这次实验甚至以失败告终，所以宵烛才要弄清轮回体系，确保自己没有错失任何一环。”
　　这具躯体要能避开所有关于轮回的陷阱，譬如过剩的执念，譬如短视，譬如躯体改变导致的性情改变……在前人失败的基础上进行改造，也耗除了宵烛不少心血，在孟扶荞的记忆中，最后三个月，宵烛甚至下不了床，她苍白消瘦的仿佛被子下一副枯骨，唯独那双眼睛是敞亮的，充满热情和活力。
　　“女娲曾以黄土造人，宵烛的第二副躯体也是以黄土制成，”孟扶荞指了指神像，“就是刚刚那只泥娃娃。”
　　盛萤：“……”
　　泥娃娃巨大，比两三米高的神像也就矮几寸瘦稍许，表面十分不平整，五官模糊手脚粘连，还有些软化的迹象。感觉上只要神像外壳被打碎，泥娃娃就会从当中不成型地流出来。
　　故事中的宵烛自傲且强大，这样一个人即便审美不在线，也得以实用为主，不太可能弄出这么一副站都站不住的躯体，何况两三米……庙里的金刚不过如此，笨重且难以进出各种场所，恐怕刚一诞生就会被视为怪物，大堆的巫、觋围上来试图封印，宵烛才刚刚以非常规手段重生，何必陷自己于这般境地。
　　孟扶荞在自己面前比划道，“那泥娃娃跟眼前这个还是有些不一样，它是仿照宵烛而成，比真正的宵烛看起来要健康不少，年纪上也要稍微大一点。宵烛清秀，算不上是美人但肯定不丑，除了体型外连五官也跟眼前的泥娃娃稍有区别。”
　　盛萤不觉得是“稍有”，神像中的东西脸都没有一张，可差得太远了，她都不知道孟扶荞是凭什么将眼前之物和宵烛联系在了一起。
　　“这里，”孟扶荞指了指眉心位置，“有一个尖角形，淡红色，那是宵烛的胎记。”
　　宵烛对自己的人偶要求严格，连身上的痣都完美复刻，更别说这具有代表性的胎记。她认为这是某些咒语的起笔，因此宵烛留下的不少符箓上都有类似笔画。
　　盛萤突兀地问了声，“泥偶是不是不稳定？”
　　周围空气一静，在很长时间里盛萤和孟扶荞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良久之后孟扶荞才道，“三年。”
　　“这是泥娃娃能坚持的极限。”
　　就像十巫曾制造判官一样，他们想解决眼前的问题，却在未来造成了更大的问题，宵烛能总结前人经验，可她同样困在当下，自以为手握的是长久解决方案，其实只有三年。
　　按道理来说无论十巫亦或宵烛，他们的能力都足够在一定程度上对未来进行占卜，且准确率相当高，二三十年兴许长了一些，三年还是绰绰有余，但医者不自医，天赋再高也会被剥夺窥视自己的权力，否则就无法无天难以约束了。
　　“宵烛死后，我就有了新的判官，而她也依照约定再次除去判官占据位置，但之后我跟她的合作却并不愉快，”孟扶荞叹了口气，“外壳再怎么完美，始终欠缺那么一点，譬如她的心脏参考了我的心脏，是用黄金打造。宵烛还是宵烛，却又不那么像她，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迹象越来越明显，至第三年，泥偶开始融化，宵烛也彻底不同了。”
　　“她没有依照约定给我自由，而是剖开我，将我的头我的心脏和躯体一件一件或焚烧或水淹或锤炼……宵烛一直无所不用其极，心狠手辣，但她之前是枭雄，狠但不龌龊，换了一个新的身体她就开始羞辱敌人，在目的之外无意义地大肆屠戮，享受赞誉和奢靡，无比在乎躯壳的美丑，”孟扶荞叹了口气，“这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对于孟扶荞而言，宵烛这样的人泯灭了身上的光环，变得平庸而无趣就是最恶心的事，所以她也用了些手段，引来其它判官和血尸将宵烛除名并封印，当然她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被肢解的身体零落各处并遇到同类，孟扶荞差一点就成了口粮。
　　“顺便提醒你，上一位封印宵烛的判官赔上了自己的命——神魂俱灭。”孟扶荞这话听起来还稍有几分真心，毕竟盛萤可以死，神魂俱灭就过了，孟扶荞还想尝尝黑心判官的味道呢。
　　盛萤又叹了口气，她也不太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像有什么美好的东西蒙了尘，没有鹏鸟振翅的野心和张弛有度的手段，宵烛不过普通坏人，坏人堆里都不算出众。
　　“如果是活着的她，我肯定不行。”随着话音落，盛萤手上的红线一动，那张符纸瞬间燃出红色火焰，神像从印堂部位开始皲裂……裂开随后修复，这个过程就像是封印在与外力相互争夺主控权，然而封印早已陈旧，不受破坏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因此转瞬即溃，瓷片在台子上乱飞，差一点崩到孟扶荞的眼睛。
　　“但换身之后可不一定。”
　　泥娃娃终于从神像之后现出了原型，兴许是封印消散了的原因，两三米高的泥娃娃开始缩小，身上流着的泥浆逐渐收紧，分离开四肢和五官，确实如孟扶荞所言，宵烛很斯文清秀，比孟扶荞要稍矮一些，是个茉莉花般的姑娘。
　　但她维持正常的样貌只维持了一小会儿，随后脸皮就像兜不住肉似得往下淌……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
　　盛萤：“……”她觉得这地宫真是个了不起的所在，不管是什么已故的魂灵，只要进入其中，都很难维持样貌。
　　很显然，宵烛也知道自己这个样貌不怎么样，她尽量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吧。”
　　“还好。”盛萤点点头，“只是少见。”
　　大概是因为镇物产生了变动的原因，整个庙宇也跟着变换过一个角度，只眨眼间神台就到了盛萤面前，而门则在背后，门外对着的路径也由漆黑卵石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细沙。
　　孟扶荞的目光顺着细沙望过去，透过薄雾，在另一端还矗立者另外一间庙宇，这种视觉上的重叠仿佛海市蜃楼，孟扶荞有那么瞬间觉得自己在对面庙宇中也看见了两道人影。
　　“她们叫姜羽和应殊然是吗？”宵烛忽然问。
　　她之前一直被封在神像中，直到眼下才被盛萤给放了出来，而姜羽和应殊然处于另外一侧，从未出现在宵烛周围，她怎么知道还有这两个人？
　　孟扶荞原本跟近视似得将眼睛眯起，正专注留意对面庙宇中两个人的动作和行为，闻言才将目光一收，却没有立刻落在宵烛身上，而是先定睛于烛台，像是在欣赏这造型古怪的青铜制器，而宵烛则怕她随时抄起这东西给自己脑子开个瓢。
　　宵烛脸上的皮持续融化，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盛萤和孟扶荞，光芒拉长她的身影，至少这道影子还是好看的，保留了她十三四岁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在等一个能超度我的判官。”宵烛道，“她……那道白影，今天过来告诉我判官进入地宫了，她还跟我说两个判官一个叫盛萤，一个叫姜羽，她偏心你，因此希望两个判官中我能选你。”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荞脑海中瞬间跳出一个活泼唠叨的盛萤形象，她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激灵。
　　“这样我杀你的时候她才能受本能驱使，提供一些保护措施。”宵烛的话音一凉，瞬间盛萤脚下形成黑白两鱼，鱼身游动，仿佛置身水中，孟扶荞脸色突变，立刻想将盛萤拉出来，然而尚未来得及接触，就升出一道水幕将她与盛萤隔绝，水幕无色，触手一刹就腐蚀掉了孟扶荞一层皮。


第71章
　　宵烛没有回身, 但困住盛萤之后她就对孟扶荞说了一句话，“好久不见，我的血尸。”
　　孟扶荞：“……”
　　她从来没有料到, 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某个人的所有物。
　　细想想，宵烛确实在自己的人生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 甚至几度出入，但这种重要也是相对而言, 孟扶荞的年纪实在太大了, 成百近千个判官里总有少数几个奇葩, 而逐渐平庸的宵烛被孟扶荞锁入记忆中往下一沉，若不是今天闯进这座风水阵，再过百年千年她也不一定想得起宵烛这个人来。
　　两条巨大的鲤鱼一直在盛萤脚底盘旋，水花被搅得四起, 幸好这些水液与困住她的结界不同, 水幕结界溅出来的水花带着极高的温度和腐蚀性, 落在盛萤的大衣上已经贯穿出好几个缺口。
　　宵烛不愧是在判官位置上来去两次的人, 她很清楚血砂的特性，所以用水困住盛萤, 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并且无孔不入。血砂在它冷静的主人面前杂乱又慌张，像一群巡视领地的工蜂，深怕将水渍漏过去。
　　宵烛很显然对盛萤有另外的安排, 溅射出来的水液只是让血砂无暇他顾, 远不至于要命，而盛萤也不着急，她低头看着脚底的阴阳两鱼……阴阳鱼牵动着风水阵的阵眼, 是具象化的困局, 盛萤处在其中除非直接破阵, 否则这立锥之地就足够将她收监。
　　她半蹲下来，将手伸入水中，血砂如临大敌，对着盛萤怒目而视，仿佛在责怪她增添自己的工作量，幸而容纳两条鲤鱼的水是流动的，很温和，跟正常鱼池没什么区别，血砂方松一口气，黑色的鲤鱼就一口咬在了盛萤食指上。
　　倒是不疼，但盛萤的魂魄像是离体了那么一瞬间，离得不远，还能感知到指尖的麻痒，只是略微迟钝略微偏差，仿佛有一层膜隔在灵魂与身体之间，即便抽出手这种偏差感仍然不消退。
　　于是盛萤将左手伸入另一侧，让白鱼也咬了一口。
　　古籍中常说毒物周围通常有解药，盛萤尝试了一下，确实不算错。
　　对身体的掌控重新恢复正常，盛萤只是胸口有点闷，被人大力锤了一拳的闷，以及眼前略微飘过雪花，除此之外其它一切正常。
　　“有意思。”盛萤按照刚刚的顺序重来了一遍又一遍，把鱼都骚扰烦了往下沉她才收手，这种水面能包容的入侵物并不多也不深，一根手指最多两根指节，所以水虽然是活的，盛萤却能很轻松地站在上面。
　　从她留意到这个地宫就是一个判官与血尸的博物馆之后，盛萤就在想古井里有人造的判官，外殿则叙述了血尸诞生之前的轮回步骤，那这偏殿又代表着什么。宵烛掀起的风云确实算一个时间点上的传奇，但在这个博物馆中占个角落就差不多了，没有必要用整个偏殿来展示。
　　除非偏殿中展示的并非宵烛，而是这阴阳两鱼。
　　盛萤的目光穿过面前水幕落在孟扶荞的身上，随着整个庙宇的翻转，孟扶荞从靠近神像变成了站在门口，宵烛则半挡在盛萤的视线范围内……她因为背对着孟扶荞所以不得不面对盛萤，也就眼睁睁看着判官折腾那两条鱼。
　　宵烛身上的皮消融到一定程度就不再继续，接着又慢慢恢复，大概几秒之后再重新融化，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好在这个外壳只是容器，以当初的水平没有办法制作痛感，所以宵烛这个状态最多也就是不好看，对她本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影响。
　　“你这一任的判官看起来不太聪明，”宵烛这话是对孟扶荞说的，透过哗哗水幕声，盛萤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不知道我能不能占据她的位置。”
　　孟扶荞笑，她很喜欢判官之间的竞争精神，“你可以试试。”
　　宵烛真拿出了金丝线绕的锦囊，盛萤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常年挂在腰上的东西被人取走了，因为有令牌的支撑，锦囊的形状有些四四方方，宵烛拎住了晃一晃，也不知是晃给盛萤还是孟扶荞看，“这里面就是判官所拥有的契约吧。”
　　千年时光过去，宵烛依然敏捷聪慧直戳要害，只是她完全没有猜到盛萤的坏习惯，甚至可以将令牌交给血尸……判官的性命系在这四四方方一点小的令牌上，谁都可以抢过去破坏掉，所以上面强加的禁制比血尸棺材上还多，宵烛这样的人想要破坏也得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而唯一能在瞬间将其掰断粉碎的只有血尸。
　　因此宵烛问起孟扶荞，“你要么，送给你时”她想看到的和真正看到的并不相符。
　　宵烛被封印时她跟孟扶荞还没有分手，封印之后时间冻结，就算千年过去，封印开始松动也不过两三个月醒一次，最后阶段频率提高，可能三个时辰就睁眼，但对宵烛来说这段时间过得也很快。
　　她始终对孟扶荞停留在“非常熟悉”的阶段，尽管也知道这种熟悉已经过去太久，肯定会出现变更，宵烛仍然相信最内核的东西极难消磨。
　　自信带着一点试探，令她愿意将判官令牌扔给孟扶荞，再由孟扶荞的反应来判定自己下一步。
　　说实话，宵烛很喜欢孟扶荞，如果有机会，她会忽略上一次的背叛，与血尸重新合作。
　　孟扶荞手捏着锦囊，硬邦邦的令牌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她先是用一只手狂掰，随后两只手都用上，过一会儿甚至放在脚底踩了踩……令牌完好无损。
　　她看傻子似的看向宵烛，“你不会以为我到现在还没有手撕了你是顾念旧情吧？”
　　宵烛：“……”
　　她到现在才看出问题，孟扶荞的脸色过于红润，她的胸口在起伏，连那双眼睛都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你是人？”宵烛尚未彻底愣住，她只是没有想到血尸真的可以变成普通人，而且计算一下平均年龄，孟扶荞成为人的年限应该不长，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普通了许多。
　　作为一个血尸，宵烛很喜欢她的利用价值，作为一个人类，宵烛只会觉得厌烦。
　　她忽然间明白了当年孟扶荞舍弃自己的原因，血尸曾很冷漠地留下一句话，“你变得庸碌了。”此刻宵烛也想将这句话送给孟扶荞。
　　“看来我们的关系是真正结束了。”宵烛有些惋惜，“我还以为世间至少有一样东西能够永恒呢。”
　　话音尚未落，几张水符就袭向孟扶荞，“我醒的时机有些太晚，但至少我有机会亲自报仇。”
　　水符的速度很快，宵烛已经强过普通的判官太多，她不需要纸张也不需要血砂，周围所有东西都能成为她手中的“符”。生前她可能还需要些辅助，自死后，宵烛特意放开了躯壳对魂魄的压制，因此她拥有的实力等同甚至超过厉鬼，又不至于封魔执着，容易被判官抓住弱点。
　　宵烛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发现，躯体赋予魂魄感性与理性的同时，也如一口加满了封印的棺材，所以活人才永远比不过死人。
　　水符被打入孟扶荞体内，而她几乎没有反抗，人类所该承受的疼痛一丝不减反馈在孟扶荞身上，还算能够接受，孟扶荞在看着躯体渐渐消融时想，“不过这种死法还是太草率也太惨了点，一滩肉汤，怪恶心的。”
　　随后连这点想法都消失了，孟扶荞完全失去了意识，属于判官的锦囊落在地上，砸出了“哐当”一声。
　　宵烛还是觉得很惋惜，惋惜到她转过身，静静看着地上的血渍发了一会儿呆，有些说不清楚的伤感。
　　“孟扶荞死了？”盛萤围观了整个过程，宵烛的狠辣毫无疑问，佛面蛇心不过如此，盛萤早有准备，她只是觉得这种死法配不上孟扶荞，应该更盛大一些，让天下间所有魂魄都为之胆寒。
　　宵烛长悠悠地叹了口气，“是啊，死了。”
　　“那你下一步该杀我了？”盛萤又问。
　　宵烛摇头，“得等等……我在想孟扶荞都已经是普通人了，为什么你还是判官？判官主管轮回，但需要血尸来干累活儿脏活儿，否则会玷污了你们的神圣感，这是基本准则，是我被封印之后，刻在所有契约中的基本准则——非良善之人不可成为判官。”
　　盛萤本以为宵烛是远古时期的人，她说起话来应该更难懂一些，除了发音，还有基本的遣词造句，那时候连文字都不成体系，各部落氏族之间缺少交流，语言互不相通，而宵烛说得却是普通话，只是带有浓厚口音，正常沟通不成问题。
　　后来想一想，将地宫封入衙门的人是个阳光开朗的话唠，社交恐怖分子，偌大地宫中能聊天说话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宵烛算一个，她又极为聪慧，这几年封印已经松动得厉害，耳边有个不停歇的播报机，学习到的东西肯定不少。
　　盛萤神游了一小会儿，而宵烛的话音仍在继续，“所以是规则彻底颠覆，判官也开始干脏活儿了，还是孟扶荞在骗我，她依然保留着血尸的身份？”


第72章
　　这最后一句话盛萤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回答，自从被困在水幕之后，盛萤的话就变得很少很少, 大部分时间都在旁观，她将水幕当成了电视屏, 宵烛身上的衣服增添了这种隔阂感，随着孟扶荞化成地上这滩血水, 盛萤便连目光都不在宵烛身上逗留了, 静悄悄仿佛一尊石像,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而宵烛在这种安静里感受到了一点悚然。
　　盛萤给宵烛的印象其实不错，只是宵烛这个人眼高于顶，寻常不错还不值得她留心，而盛萤又实在柔弱, 这么长时间都冲不破水幕, 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扶荞被杀, 一丁点忙都帮不上, 她周身血砂都几乎疲于奔命。
　　直到现在宵烛才算真正开始打量盛萤，普通人, 或者说普通判官，锦囊不在身上那就只剩下一支判官笔傍身，而布包中装的都是凡品, 毫无灵性也就不值一提, 最后目光重新聚拢于“盛萤”这个人，也没什么特殊，凡胎凡骨, 以她的身体运气好才能活到七八十, 运气上稍有欠缺也许四五十就到头, 但更有可能就在这两年。
　　宵烛本身的占卜能力很强，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除古早十巫外她能进前三，有时候只看一眼面相，她就知道这个人命是长是短，财运、官运、桃花运是好是坏，家中父母是否健在，有无嫁娶子女，甚至更多信息，而盛萤给她的反馈就是亲缘淡薄，命不久矣，还是天煞孤星。
　　四周水幕像是受到了宵烛驱使，忽然间呈冰锥状脱身而出，直冲盛萤的胸膛要害，而血砂则被水龙纠缠难以回防，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不到，冰锥已经抵在了盛萤胸口，但她没有动，甚至没有采取任何防御手段，只静静地隔着冰锥与宵烛对视。
　　宵烛：“……你不想活了？”
　　“是你不会杀我，”盛萤垂目看着面前六根冰锥，它们甚至没有抵达外衣，彼此相隔仍能以毫米计量，“你刚刚说过，选我是因为我与白影沾亲带故，你有威胁性行为时，她会帮我……既然你不希望我死，只要你能自控，固然也不会杀我。”
　　有那么一小会儿庙宇里很安静，连翻滚不息的水幕声都停歇了下来，宵烛已经瘫痪的脸皮重新复原，维持了几十秒，随着响起的水声，她的皮肤也重新流动起来。
　　“你既然看出这一点就该知道没有实力，你不是现在也是将来，一定会死在我手里。”宵烛聪明，所以她听出了盛萤在试探自己的口风，却不愿正面回答，“还有，你是判官，你该知道案卷的重要性，我对你来说不过白纸一张，你要如何超度我？”
　　这种古早的行业领袖对于后来者而言，总有些传奇感压迫感，即便规则上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最基础的一套流程还在，宵烛又是个将轮回琢磨透彻的人，她看盛萤就像千年的王八看龟蛋，很难不挑剔。
　　“请亡灵不要操判官的心，”盛萤冷冰冰的嗓音在这种时候很有作用，“如果我不行，还有下一位，下下一位，判官是死不完的，案卷可以流传继承，而你困在这里，我看也无处可去，所以总有一天，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能够超度你。”
　　宵烛：“……”
　　她忽然想起来那白影絮絮叨叨时曾在自己耳边说过，不要跟盛萤吵架，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要起，她轻轻松松就能让你憋得胸闷头疼。宵烛现在就有种胸闷头疼的感觉，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这具躯体也不存在任何疾病风险。
　　隔着水幕，宵烛看着盛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创口，从中调出两册案卷，其中一份写着生卒年，另一份却只有卒年，而这两册案卷都是属于宵烛的，她这个人比较特殊，本来就分生前死后，她生前的案卷十分详细，甚至已经封了卷，最后注明的判官叫傅般，而宵烛死后抢占的判官位置就是属于傅般。


第二册 案卷则相对松散一些，用来了解宵烛死后的所作所为和精神状态绰绰有余，但明显达不到封卷的程度，而创始者建立这册档案也只是提供参考，在案卷最后写得是“暂以封代渡，后世谨之。” 
　　也就是说当时的判官没有将“超度轮回”这条路堵死，只是她当下没有办法，只能对宵烛做这样的应急处理，寄希望于后来的判官们能根据自己这份案卷，做出更好的判断和选择。
　　“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往上添过几笔，这几笔是说你‘择己固执，疯且益坚’，不仅自私自利固执古板，而且越来越疯魔，按照填补的时间来看半年前你还是这个状态，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这个其它人说的就是那道白影，也就是谢鸢。
　　盛萤手持着案卷，她像是根本不清楚自己所询问的这个人是谁，语气中没有半点温和，也没有用“您”这样的敬语，公事公办的好像一天接待几千人的服务柜台，处于筋疲力竭的边缘。
　　宵烛：“……”她被问住了，倒不是题目有多难，纯粹因为盛萤的态度让她卡住，回答显得卑微，不回答耽误的又是自己。
　　盛萤从案卷后抬起目光，“你不肯说是因为我无礼吗？”
　　她不仅前后堵还上下堵，将宵烛活生生堵成了锯嘴葫芦，连“哼”这样的不满都不太好发出来，盛萤那双总是冷冰冰没什么感情的眼睛轻轻一扫，随后落在地面上，宵烛知道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地上会有一滩血迹，是属于孟扶荞的。
　　判官不允许将私人情绪带入工作，否则会出现恶意报复的情况，盛萤却很明显不管这些，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舒展开，露出一点笑意，“宵烛，你也会怕吗？”
　　“你放心，我磊落坦荡，不屑于在案卷中动任何手脚。”盛萤又轻轻道，“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还活着的你。”
　　宵烛想：“还是让她看出来了。”她的内心一时之间非常复杂，既想故技重施偷袭判官，让盛萤也化成地上一滩血水，又觉得此举毫无意义且龌龊卑鄙，想到这一层就玷污了自己的思想。
　　宵烛当年汲汲营营想保留下来的除了生命，还有自己的理性，将她和“父亲”分别开来的理性。她即便是要占据判官位置，也是提出公平竞争，输者赔上性命，而判官秉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普世情怀，愿以命劝宵烛回头，傅般为之而死也不过是遗憾，并没有掺杂后悔与怨恨。
　　宵烛都不得不承认傅般是个好人，若不是判官之争，两个人兴许能做挚友。
　　失去了这层理性，宵烛就会想起自己的血亲，她真正畏惧的并非轮回和讨伐，而是旁观自己所为时那一点积累的恶心。
　　无法自控，便不如长眠。
　　而盛萤和姜羽是她在此处唯一的指望，几千年封印都松动了，也不过进来三个判官，一个封地时就已经没了命，虽然可以封地，可以更改案卷，却无法超度亡灵，再失去这两个可能又要等千年，宵烛知道自己的理性正在日渐消退，从最初十二个时辰的清醒退化到封印前的四个时辰，而现在一整天凑不齐一个时辰。
　　宵烛终究会变成一个是她又不是她的疯子。
　　似乎是这样的想法触动了宵烛某一块搭错的神经，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已经停顿并让开的冰锥又忽然刺向盛萤要害，手段极其阴毒，与其说是想要盛萤的命，更像是要戳烂她的眼睛。
　　然而如此迅猛且出乎意料的攻势却被什么东西阻拦，这样东西挡在盛萤面前却无法被视线捕捉，冰锥撞上去的一瞬间不仅无法穿透，甚至还将自身给融化，茫然无措中被水幕重新接纳。
　　“什么东西？！”宵烛话音未落，包围盛萤的水幕全都成了密密麻麻的雨点子，如此大量且细密的雨丝血砂肯定会顾此失彼，又是那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笼罩在盛萤周边，冰凌化为水而雨丝冲着蒸发殆尽的方向发展，很快这场暴雨就微弱起来，而盛萤只是微低下眼睛，细细翻阅面前的案卷。
　　宵烛的反复无常并不会改变超度步骤，甚至不影响难易程度，盛萤的蹙眉只是因为两册案卷都不完整，有一部分完全缺失。
　　她方才尝试了一下，以现在的完成度并不能顺利结案，也就是说缺失部分非常关键，兴许是宵烛逐渐丧失理智的原因。
　　“你戳不破这层空气的，”结合之前孟扶荞讲的故事脉络，盛萤迅速将重新启封的上册和尚未完成的下册都翻阅了一遍，她重新抬头看向宵烛，“这是孟扶荞留给我的遗物。”
　　宵烛与孟扶荞之间有一笔难以清算的烂账，相互欣赏又相互背叛和厌恶。唯有“知己知彼”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宵烛一上来就将孟扶荞干掉就是出于杀人灭口的心理，而孟扶荞当然也会留下针对宵烛的后手。
　　只是宵烛没有想到孟扶荞想要保护的并非她自己，而是盛萤这位小判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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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在盛萤周围铸就屏障的是一张符, 一张孟扶荞留给她的符，准确来说是孟扶荞的一部分，她那颗纯金的“心脏”。
　　在宵烛脱离神像之前, 孟扶荞将画好的符纸交给盛萤之时，便一并将她那颗心给挖了出来, 疼痛是难免的，不过血尸的体质并不怕这样的损耗, 应殊然被切割成六块, 头插在树桩上都还能谈笑自如, 一颗心而已，对“凡人”状态下的孟扶荞也没有太大影响。
　　血尸的能力被惩罚归零，有了呼吸，容易累容易受伤, 可她们毕竟不是普通人, 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死亡。
　　那颗纯金的心脏是契约, 盛萤的令牌也是契约, 两者性质相同，就在宵烛取走令牌丢给孟扶荞的一瞬间, 达到了实质性的交换。
　　就算孟扶荞当时将令牌损毁，规则也会通过判定她身上没有第二份契约，让血尸承受单方面撕毁协议的后果, 至于盛萤……她几乎不受影响, 等过段时间上苍、天道、规则或随便什么东西仿照原本的契约再拓印一份，孟扶荞用它从盛萤手中将令牌交换回来就行了。
　　以前曾有判官与血尸这么干过，在他们手中黄金心脏与令牌都未毁坏, 时间一长, 两者形态甚至会发生变化, 前者变成纯金的令牌，后者变成木质“心脏”。
　　轮回系统是一个不断发现漏洞又不断修补的过程，这座地下博物馆就是最好的证明，而至现在契约都算不上稳定，需要各方制约，孟扶荞的行为甚至算不上冒险，更像是权衡之后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她早就料到宵烛一旦摆脱束缚，看到血尸这副毫无利用价值的凡人躯体就一定会动手，所以自己肯定会“死”在盛萤之前，尔后宵烛就会针对盛萤进行——据孟扶荞所说“惨无人道”的折磨。
　　盛萤跟宵烛相比，也是据孟扶荞所说“蚍蜉撼大树”，没有血尸的保护，宵烛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盛萤。
　　而盛萤表示明白，她痛快收下了孟扶荞的心，刚挖出来，血淋淋的，还带着温热，这东西一旦离开血尸的身体，就会从心脏模样重新变回最初始的三角符，很小一枚，分量却不轻，盛萤将它放在上衣口袋近胸口的位置。
　　这枚心脏本身就是一张符，它是孟扶荞身上唯一没有起变化的部分，也是唯一保留着血尸能力的部分，关键时候拼着一碎也要保护判官的安全。
　　孟扶荞有时候会怀疑判官对血尸也下了诅咒，自己这颗心就是不受理智所控。
　　宵烛就在几步之外亲眼看着盛萤将那张金符取了出来，周围屏障随着盛萤的动作微微泛出一些鎏金光芒，不过消散得也很快，只转瞬孟扶荞加诸在盛萤周边的保护又归于无形。
　　“她……”宵烛像是在某一瞬又找回了理智，她的注意力从金色符咒上掠过，落到地面那一滩血色上，“原来只是对我来说没有利用价值了。”
　　黄金打造的三角符纸上镌刻着盛萤与孟扶荞的名字，在红线编织的网格中摇摇晃晃，像是一种炫耀。
　　趁对面出神的片刻功夫，盛萤已经将两册案卷合并，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宵烛始终是宵烛。
　　判官手腕一振，将重新整理好的卷轴抖开，宵烛这一生非常精彩，在水幕消失之后，卷轴一侧滚过鱼池边界，直铺到宵烛鞋边，轻轻一碰才停了下来。
　　“我在想，你做事周全，就算制作躯壳容纳灵魂这件事从来没有成功过，也不至于维系时间这么短，才三年就能让一个了不起的传奇堕落。”盛萤说的是现实，宵烛想反驳也不知从何反驳起，何况这话七拐八弯还有些夸人的意思，宵烛——别说是这个有理智脾气还算好的，就是那个脾气差的暂时也不想把盛萤怎么样。
　　“以你的能力两年不到就可以塑造一副身躯，有了经验那之后三年为什么不再造两副，两副之后四副，四副之后八副……哪怕技艺再无精进，也能三年甚至一两年一换，永远维持下去。”盛萤问，“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宵烛只是在孟扶荞的心里排名略低，并不见得当判官真比盛萤差，盛萤短短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就能想到的事情，她当然也能想到，只不过想到和做之间隔着鸿沟。
　　魂魄没有经过轮回的流程就被塞入新躯体会造成相当大的损耗，刚开始两三次还撑得住，三次之后会有溃散的风险，这是阻止宵烛长期这么做的原因，但不是最关键的。
　　她在进入泥俑的一瞬间就发现自己被锁住了，魂魄与躯体的结合程度甚至高于原装，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脱离，只不过损耗更大，且一旦脱离就无法再次进入新的躯体。
　　宵烛为了这件事已经竭尽心力，耗费的时间纵使不长，也不会犯这样明显的错误，所以是有人在她的躯体上动过手脚，她怀疑过孟扶荞，毕竟血尸属于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关键一部分，自己所有的谋划她都曾经参与，孟扶荞与普通工匠还不同，她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极为熟悉。
　　随着时间推移，宵烛的疑心也越来越重，她不加求证地提防孟扶荞，发展到后来的折磨伤害，并在最终分道扬镳。
　　而盛萤很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她继续道，“你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你不能，你的躯体被人动过手脚了。”
　　“你怎么知道。”宵烛看向自己脚边的案卷，“上面写了？”
　　就算是判官，也无法调阅与自己紧密相关的各种内容，宵烛低头的一瞬间，上面的文字就在她视线中完全消融，变成一团团晕开的污渍。
　　“写了，”盛萤点点头，“说是有残魂怨念深重，成祟，祟趁你死后尚未入体之前侵害躯壳，傅般曾设法拘出，成也算成功，祟除，但怨念已渗入，不可根治。”
　　“祟极难缠，这也是她后来以一线之差输给你的原因。”
　　宵烛：“……”她忽然有些想起傅般的样貌，那是一个骄阳般的女子，热烈、睿智、坚定，所以有机会成为自己的对手，也差一点有机会成为自己的朋友。
　　“姜羽就是傅般的转世，虽然中间隔了好几百代。”盛萤轻轻叹气，“这么长时间了，因果仍未了结，所以她为你而来，你却依然没有选她。”
　　“也幸好你没有选她，你们之间已经不必再有关联了。”
　　宵烛现在才知道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曾在久远的过去想要拯救自己，只不过当时怨念、野心和执着将被拯救者的双眼蒙蔽。宵烛直到此刻也不认为汲汲营营是件坏事，她为后来的判官留下不少典籍，也逼得规则再做修订，从判官的任职纯看血尸心意，到血尸的好恶只是导向，之后再由轮回这个系统筛选坚忍良善的魂魄进行强制绑定……
　　既有过如此辉煌甚至贯穿了时间的成就，宵烛就不会后悔。
　　只是一想起自己也曾被认真对待过，宵烛的心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的“外壳”维持着平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脱落，就连她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也比之前好一分钟差半小时来的易于控制……这世上唯一能救宵烛的只有宵烛自己，她若始终看不清这一点，就会被这副躯体拖累，不得超生。
　　“你应该猜得出祟是从何而来，”盛萤继续道，“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会一直纠缠不放，直到某一日你成为他。”
　　宵烛手上的杀孽并不少，她为了弄清楚轮回的机制，出入衙门从来不为超度，但那时血尸数量尚未锐减，与此绑定的判官当然也不少，所以工作量尚能负荷，判官也有一定的选择权。宵烛就喜欢一些高风险的亡魂——那时还统称为厉鬼。
　　这些厉鬼杀伤力巨大，所处之处几乎寸草不生，在宵烛之前也曾有过其它判官试图着手，最后都死在那里，魂灵为厉鬼所食。这样高风险的超度任务本来就是不讲求成功率的，依照规则亡灵肆虐到这个份上，伤害同类无数，几乎无法进入轮回，判官的插手也是以封印和放纵血尸捕猎为先。
　　甚至在此过程中，规则会令这些厉鬼没有残留的机会，避免后续无尽的麻烦，既无法残留，也就不能成祟。
　　宵烛在换身之前所作所为都为了一个目的，就是“活着”，为此她并不需要滥杀无辜，若这些厉鬼没有办法化为祟纠缠不清，那宵烛能想到的只剩下一个人，她那阴魂不散的父亲。
　　此人是宵烛亲手所杀，魂魄喂给了孟扶荞，也不是说血尸吃饭掉“米粒儿”，主要三魂七魄本来就松散，死的时候往外飘都会掉一些边角料，若是怨气太深，这些边角料就会被裹挟……宵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那疯狂的老父亲在死时肯定满腔怨气，千方百计也要拖累自己，谁也别想好过。
　　最关键是他几乎就要得逞了——使某一部分在宵烛身上重生，随着时间推移，宵烛终究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我可以帮你把怨气取出来，”盛萤最后总结，“只是这副躯体你不能再用，魂魄也不可继续逗留。祟与你纠缠太深，若不借案卷之力洗去前尘，你依然会慢慢堕落。”
　　作者有话说：
　　孟扶荞：偷偷贴贴，悄悄看戏


第74章
　　宵烛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悬崖边缘, 没有选择的权力自然也无退路可言。她也知道盛萤这番话只是一个判官在更新案卷，将当年那些事的因果梳理成线，但她内心仍然充盈了许多, 从小陪伴的空洞感被案卷中记载的事和记载的人填补，就连孟扶荞都变得不那么该死, 至少她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
　　“你有什么想法？”宵烛问，“需要我怎么配合？”
　　“你配合不了, ”盛萤毫不留情地戳破, “你能控制住自己不乱来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吧？”
　　宵烛：“……”
　　她确实嘴硬, 云淡风轻只是硬抬出来的东西，内心再怎么充盈平稳也抵不过几千年渗入骨髓的东西，她很要面子，能不当着盛萤的面发疯就不发疯, 谁知道另一个自己除了杀人的时候动作快以外, 会不会说出什么疯话。
　　没等宵烛反驳, 盛萤又道, “你站着不动就行，我先将怨气拔除。”
　　“哦。”宵烛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不管她之前的行事作风如何, 现在还是很听判官的话，毕竟盛萤是个从业时间不满两年的新手，超度的是几千年前一位老古董, 又是在其它判官划定的衙门中, 再加上老古董精神状态不稳定，以及她还非正常死灵，拥有属于自己的身躯, 仍然算活在这世上……一连串的大问题小问题。
　　当年傅般已经将祟清除, 可惜祟难缠且狡猾, 在此之前它裹挟怨念一直在宵烛宅邸潜藏飘荡，不只浸入备用躯体，更是让活人也饱受其苦，乐观变得消沉，原本就消沉者开始自残甚至死亡，在其离世后又助长了怨念……而祟则在消散前将这些怨念全部释放了出去。
　　宵烛当时已死，魂魄飘荡了整整七天，并于第七天傍晚被她提前准备好的“后手”拽入躯壳中——这个后手就是孟扶荞，而傅般作为孟扶荞的下一任判官自然也要前往，她在宵烛醒来之前发现了祟，之后便牵扯进这堆烂摊子里。
　　这是一圈闭环，宵烛的选择在其中占据着关键部分，倘若当年她没有急着除去傅般，恢复自己的判官身份，又或者她毒入肺腑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前，就对怨念所归之处刨根究底，兴许躯体的堕落时间会被延长，她就有机会拉自己出苦海。
　　盛萤将桃木枝从龙珠上取了下来，章禾毕竟是以旅游业为主的古城，甚至专门腾出一片地来种桃花，盛希月上学放学都会经过，到了季节甚至还有宣传人员站在路边，到处送修剪下来的桃花枝。
　　都是一样的桃木，盛萤却像是根本没有多余的储备，一根小指粗细的木枝哪里需要往哪儿搬，此时替代了判官笔，被盛萤用三根手指夹着……她还是站在两条鱼形成的圆形“池塘”上不能出去，这种不能出去跟水幕没有太大关系，水幕有杀伤性，能阻止盛萤不足为奇，而现在水幕皆已蒸发，盛萤还是受到了某种禁锢。
　　她将桃木枝一搅，空气中忽然出现血色，并随之产生一股铁腥气。
　　这股铁腥气实在很难闻，好似什么东西死在深处，经年日久，血的味道非但没散，甚至还积累下来腐烂发酵。这些红色的怨气如蚕丝，被盛萤一点一点纺在桃木枝上，还不到十圈，怨气一头忽然绷紧，像是在宵烛的胸肋骨间被什么东西卡住。
　　尽管这副身躯诞生的年代外科手术并不发达，甚至无线趋近于尚未起源，但宵烛还是给自己安装了骨架、内脏等一系列肉眼可以观测的东西，所以卡住胸骨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唯一不可能的是怨气卡住胸骨。
　　这种东西比空气还要虚无，空气撞在墙上只能回头，而怨念可以透墙而入。既然不可能卡住，就说明盛萤的动作被人阻止了。
　　“你们这些判官为什么都要多管闲事！”宵烛身上的皮肤又开始融化，她紧盯着盛萤，随后一脚踩在拖地的案卷上，“疯狂难道不好吗？理性克制有什么用？你看看孟扶荞，才刚变成人，多么的孱弱可怜，而我，而我会窥探到轮回最深处的秘密，以后我……我们都可以长命百岁，不老不死，你不希望有这样的未来吗？”
　　尽管宵烛突然拔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话里的逻辑却很通畅，乍听没什么问题，仔细思考之后会发现更没问题。
　　盛萤单手捏紧桃木枝，谁也不肯先松手的情况下，血色怨气绷了个笔直，难得这种经不起风吹的东西在这种力道下竟然没有崩溃，“你是这么想的吗？”盛萤没有反驳宵烛，只是问，“你的计划里有我，有其它人，不只你自己一个？”
　　“……当然。”宵烛坚定。
　　“只是轮回没有那么好参透，就算参透了也还有许多状况会发生，我这具躯体就是活生生的例证，所以我需要样本，更多更多的样本，我需要……”
　　“杀更多的人，损毁更多的灵魂。”盛萤帮她补充完整，“生命与灵魂都是不可再生的，你为了造福以后的人，要毁掉眼下万分之一，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人口……告诉我这部分要被舍弃的人如何划分，职业、钱财、相貌、身体还是纯看运气？又要如何统计，姓名、年龄、生卒年和家庭情况都写清楚还是单纯勾一个数字？”
　　这话听起来如此平静，没有丝毫指责的语气在里面，盛萤就像是准备去当宵烛的副手，而在此之前，她需要搞清楚工作内容，随后漫长的沉默出现，盛萤在等宵烛一个回答。
　　宵烛胸口绷直的怨气忽然一松，桃木枝重新搅动起来，又绕了两圈。
　　良久，宵烛才接着道，“运气，数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了更多的人，这是该有的牺牲。”
　　“好。”盛萤点点头，“那除人之外呢，甲虫、知了、牛羊、鸡鸭，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会开花的、只长根的……它们也是生命，它们听不懂你这套理论，它们比剩余下来的人要多的多的多，它们可能几天几个小时就要生老病死就要转世轮回，到时候要管吗？”
　　宵烛：“……”
　　她舍小保大的逻辑没有问题，想要创造的新世界乌托邦也没有问题，但除此之外全是问题，而盛萤说得这些都属于前期工作，前期基础没打好，等宵烛真窥破秘密建立体系，那就是赤裸裸一团乱麻。
　　更何况据外殿图腾上所绘，最初的最初也没有这套生老病死的系统，生命可以极端长寿，所以被后世敬为神，但随着时间发展，整个世界死水一潭，庄稼长不出来，牲畜禽兽都是龙凤麒麟，杀之不死，果实吃一颗少一颗再无生发，活是活着，但是永远饥饿，欲望也永远得不到满足，于是生命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以第一例自相残杀为起点，才开始有了亡魂，欲望以破坏的形式得到抒发，紧接着便杀到物理意义上的天崩地裂，亡魂也就越来越多，又经女娲补天时沉天河半段为黄泉，建立容纳亡魂的地府，随之有了相当粗糙的生死概念，再后来才有龙珠引路作为轮回样板。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长寿的物种都很像血尸。
　　而盛萤认为宵烛参透轮回后能制造出来的东西也只有血尸，还是仿制品，陈亚萍那样的仿制品。
　　单看孟扶荞、应殊然以及陈亚萍这三位，盛萤就会对宵烛说句，“谢谢你，不用了，我还是命短一点好。”
　　怨气再度卡住，但这次很明显不是宵烛从中作梗，盛萤又在桃木枝上加了一层咒术，此物仍是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回缩的迹象，桃木枝维持着一个相当岌岌可危的角度，而盛萤则在怨气底端宵烛胸口看到了一层白雾。
　　“祟。”盛萤耳边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轻轻飘飘的，跟鬼一样，再严谨一点形容，这个声音是从她上衣口袋中传出来的，带着血尸一贯的幸灾乐祸，“原来它当年曾学章鱼自断腕足，留下了很小一部分继续潜藏，怪不得对宵烛的影响如此之大。”
　　“孟扶荞？”盛萤拍了拍上衣口袋，她向宵烛炫耀完之后，又将那颗黄金之心放回了原处。
　　既然知道血尸会重生，且重生速度不慢，此时孟扶荞已经恢复意识能够说话，盛萤就怕她忽然“长大成人”，撑破自己的口袋甚至是衣服。
　　这件黑色的羊毛外套已经饱受摧残，盛萤还是希望能留它一个全尸。
　　孟扶荞继续道，“你将我的心脏取出来放在地上吧。”
　　盛萤：“……”她不太清楚血尸这个状态能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自己左手握着卷轴，右手捏着桃枝，完完全全分身乏术。
　　不得已，判官只能驱动血砂来完成这关键步骤，而血砂多少有点不情不愿，它们的职责是辅助判官和保护判官，以血温养性情爆烈，画符、打架、封印、困锁是专长，虽然遵从判官的心念，但掏个东西这种简单动作多少会激起群愤。
　　当血砂发现掏得这个东西与孟扶荞紧密相关时，又自我调理好了，毕竟保护判官是职责所在，这种危险品盛萤最好还是不要碰。
　　随后黄金之心落地，在盛萤和宵烛面前长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十几岁的丢脸血尸将要持续几章


第75章
　　按照记载, 血尸乃人造物，既然是人造物就不该有成长的过程，她应该生来就是那副目中无人的长相, 躺在棺材中也自带着傲气。
　　然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又是孟扶荞无误，她的模样, 她眼下的泪痣，以及说话时那副“你们请快点死一死”的薄情……就连衣服都是昨晚出门那一套, 不过小了些, 刚好适合十五六岁的少女体型。
　　盛萤：“……你还会再长回来吗？”
　　对着一张婴儿肥都没消退, 眉眼稚嫩且天真的孟扶荞，判官甚至觉得不该让她看见地上那一圈血渍。
　　孟扶荞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她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现在是‘人’, 等惩罚过去自然就恢复了。”
　　说着, 她往前连蹦带跳跨了一大步, 将自己藏到了盛萤背后, “祟以完整魂魄为主心骨，残魂是次选, 残魂的残魂更是次中之次。你再用点力，说不定能直接拔出来。”
　　埋藏在宵烛身体中的祟已经是很小一部分，相当于一根木刺, 不过用心险恶带着倒钩, 盛萤强拽没有问题，只是很有可能拽下宵烛一大块肉……或者说泥巴。
　　虽然宵烛这副身躯感觉不到疼痛，可她的模样时时刻刻趋近于融化, 本来就不太好看, 再剜下来不知道多大一块也不知道哪个部位, 想想就瘆得慌。
　　“你用力吧。”宵烛忽然自己向后退了半步，怨气察觉到她的不轨动向，忽然间如蛇吐信，张狂地扒住宵烛胸口，血色印记甚至攀爬着露出衣襟。
　　盛萤等的就是对方首肯，几乎是宵烛话音方落，怨气便再度绷直，只是这一次绷直的力度相当大，最外层的怨气在细微震颤中几乎被抖落，随后又再度凝聚上来。这道由无形之物拧成的纽带竟如此紧密，随着盛萤的动作宵烛整个人猛地进入了一种固化状态，如干涸的泥土，缺乏最基本的韧性。
　　宵烛的皮肤也变成了苍灰色，当盛萤扯动桃木枝时，宵烛开始皲裂，随着“砰”一声，躯体化成一地飞灰，而桃木枝飞快旋转，将怨念及其尽头的东西一并钓上了钩。
　　祟的正中是道残魂，没有意识没有能力，在层层怨念的包围中呈一道雪白色光晕。这个形态还很不稳定，随着怨气被桃木枝逐渐扯开，这团白光似风中残烛，感觉随时都会熄灭。
　　“喏，”孟扶荞递给盛萤一个玻璃瓶，银白经文团团簇拥着中间的貔貅，是在外殿时盛萤送给她的小挂件，可以收容怨气，“应该还装得下，不过这些怨气已经成祟，直接装进去恐怕不好。”
　　盛萤：“……”
　　大概是年纪变小了的原因，孟扶荞说话都带了些少女的清越感，声带薄了不少。
　　当然，盛萤也会怀疑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她到现在都没怎么仔细打量过自家血尸，生怕看久了笑出声，以孟扶荞的品性要是观察到自己表情不对，估计能生闷气生个半年，而这半年里只要她饿了，自己都得过量失血。
　　所以盛萤想了想，还是抑制住自己爱捉弄人的坏心眼，以防这个年轻的孟扶荞对准动脉来一口。
　　“干嘛不理我？”孟扶荞晃动着手中玻璃瓶，她高傲且脾气大，最讨厌被人忽视，而现在盛萤连目光都要从自己身边绕过去，让血尸难得有些委屈。
　　孟扶荞将这种不合时宜不符身份的委屈视之为外来入侵者，入侵的原因则是因为自己的心在盛萤口袋里放得太久，染上了温度。
　　“你放心，我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如果能出衙门只需要三天，出不去就更快。”
　　判官所封之地只有判官能算是主人，血尸陷入其中也如寻常亡魂会受到消磨，因为实力强悍，所以种种消磨都在可控范围内，一旦褪去本身光环，就连说话、眨眼、呼吸都会疲累，加诸在血尸身上的惩罚大概是有个阈值，只要血尸经受的痛苦和折磨达到阈值，不良状态就会自动解除。
　　“我不理你只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盛萤想用“好笑”，心念一转还是决定给血尸留点面子，她趁取玻璃瓶时轻轻按住了孟扶荞的指尖，“你脸色不太好，饿了？”
　　无论什么情况血尸都能重生，可这个过程消耗极大，孟扶荞此时的状态又介于普通人和血尸之间，所以盛萤也不确定她脸色不好是因为刚重生有些不舒服，还是血尸的毛病又犯了。
　　随后盛萤又忍不住往下想了一步——现在的孟扶荞能不能无创喝血，若是桡动脉被咬上一口且不能立刻止血，岂非又疼又痒还要忍受浪费。
　　孟扶荞原本要比盛萤来的高一点，最多一两厘米，也高不到哪里去，但盛萤有心事或偷笑时，会微微低着头，极小的身高差也会令孟扶荞看不见她的表情，而现在却刚刚好，只要眼神向上去一点就够了……盛萤蹙着眉，忧心忡忡地盯着左手手腕，甚至怔忪着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虽然蠢动的破坏欲并没有放过我，但要是饿了吃面包就行，不一定要人血。”即便如此，孟扶荞对自己的状态还不是太满意，因为她的肚子太过配合，刚说到“面包”就咕咚了一声。
　　孟扶荞：“……”她理直气壮地将下巴抬高，“我饿了，我要吃清炒鳝丝、爆鱼面和海鲜锅。”
　　“只有面包你要不要。”盛萤问。
　　孟扶荞点头：“要。”
　　面包是姜羽塞给盛萤的，分两种，一种牛奶吐司，没有夹心，还有一种夹心小面包，除此之外她出发之前，小玉也往背包里抓了几袋蛋糕。孟扶荞对糖分的需求量相当大，牛奶吐司都看不上眼，夹心面包和蛋糕倒是吃了两个。
　　趁血尸慢条斯理打开包装袋，也趁宵烛还是一堆灰烬的片刻功夫，盛萤已经用符纸代替桃木，将怨气缠绕在了上面，等血红色慢慢褪去，渐渐露出灰黑本相才收入玻璃瓶中，而从内部被撕扯出来的白色光晕或者说是残魂已经不可能再转世轮回，所以盛萤想了想，用血砂做了圈笼子，先将这东西禁锢，留着兴许还有用。
　　祟是魂魄与怨气的结合体，只要将两者分开，祟便不能称之为祟，甚至规矩了许多，一点也看不出刚刚鱼死网破式的狰狞。
　　“还要吗，还给你？”盛萤将玻璃瓶递给孟扶荞，孟扶荞嘴里叼着半块面包，支支吾吾地拿了过来，“白送给我的东西，当然要。”
　　散落在地上的泥土慢慢又聚合成了一个人，被怨气污染的部分形同死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气，当宵烛的身体重新凝聚时唯有这一块纹丝不动，还是呈干涸散碎的白灰色扑在地面上。
　　而宵烛跟陈亚萍不同，陈亚萍弥补身体缺陷的办法是变矮，而宵烛是变瘦，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病态般的消瘦，就纯粹是细细长长一条，有种纵向拉长了的错觉。
　　盛萤像是个医生在进行诊断，“你身体里的祟已经清楚干净，可是怨气与你相处太久，已经渗入魂魄，一般手段无法分离，你还是要进入轮回，否则我怕你不是成为疯子那么简单，恐怕也会堕落成祟或厉鬼。”
　　宵烛本来就不是活人，身躯都是伪造的，没有先例，却也因此她变得很特殊，说不定魂魄连带躯体都会被怨气裹挟，最终形成一个厉鬼僵尸祟——“厉鬼僵尸”是形容词。到时候判官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宵烛也是在重生之后才像是真正看见了孟扶荞，而这之前她与祟处在微妙的、相对封闭的环境中，看见了血尸，却是不经大脑的看见。
　　她刚刚的脑海中完全是一片浆糊，盛萤抽出的怨气越多，留在体内的就越发挣扎不肯就范，宵烛为数不多的理智都要向内抗衡。所以她外表看起来冷静端庄，其实已经无暇他顾，灵魂和怨气在体内扭曲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对孟扶荞骤然出现这件事无法消化，只能暂且无视，避免自己原地爆炸。
　　十几岁的孟扶荞正在咬她的第三块面包，面包是多孔结构，半个拳头大的东西往嘴里一塞顶着左边或右边的脸颊，就能空出说话区域。宵烛在看她，而她则半蹲在“池塘”上，盯住了那两条沉在下面的鱼。
　　说是沉下去，其实只为了避开盛萤的手，它们只是一种意象，一种身外化物，并不需要吃东西，也不会将咬人作为自我防御的手段，盛萤刚刚告诉孟扶荞，她怀疑这是博物馆在提示什么东西。
　　于是孟扶荞就蹲了下来，一边填饱肚子，一边观察这两条鱼。
　　关于血尸和判官的历史，孟扶荞自认无所不知，这博物馆中记载的未必有自己知道的详细，唯独这两条鱼她始终没有印象，也猜不出代表着什么，感觉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形成一道牢笼，将自己和盛萤困在里面，踏不出水面以外的区域。
　　“你，”宵烛为了和盛萤背后的人说话，微微探过身子，“你还算血尸吗？”
　　“算啊，”孟扶荞没有抬头，更没有看向宵烛，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鱼身上，而手则指向盛萤，“她是判官，而我是属于她的血尸。”


第76章
　　盛萤为了解放双手, 刚刚就已经将卷轴放在了地上，宵烛的人生过于精彩，两册合一之后卷轴长的有些过分, 此时卷起来却薄薄一层，正好是个放在书阁中规整且好看的厚度。
　　她将卷轴放下的时候就发现缺失部分已经填补完成, 是关于宵烛父亲和祟的。
　　那位贪得无厌的老人至死都将宵烛当成是所有物，可以赋予她生命, 自然也能夺走, 她本来就是一味种在自己家里的药, 每天给吃给喝，浇灌毒药使之成长，为的就是十五年后能摘下来救自己一命，否则种这味药有什么用。
　　这套“种药”理论也让孟扶荞想起谢鸢来, 只是对宵烛的遮风挡雨从来有目的, 那对盛萤呢……
　　孟扶荞盯着水中的鱼微微出神, 她见过谢鸢也与宵烛共事过, 这两位判官都非常规，宵烛能两次占据这个位置, 而谢鸢可以在死后封地，甚至封地时她的魂魄都不完整。若真要一较高下，后者的难度还要略胜一筹。
　　这世上每天那么多弃婴, 谢鸢不救别人, 只救了盛萤一个，小白菜般呵护着长大，从小听得故事都与轮回相关, 就没有目的吗？
　　水中的鱼似乎察觉到了孟扶荞的心思, 它们忽然之间跃出水面, 带起的水花呈圆弧状自鳍与尾滑落，随后“噗通”一声，黑白颠倒错位，庙里面三个人都隐隐感觉到脚下有些震颤……
　　就在鱼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孟扶荞顺手去抓，然而两条鱼皆无实体，从她掌心穿过，一种阴寒湿冷却像是顺着鱼身被挤入皮肤中，达到了渗透和残留，就在这刹那间，孟扶荞与盛萤感受到的还不只是脚下震颤。
　　契约产生了异常波动，孟扶荞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狠狠揉了一把，刻在上面的两行字被抹平，盛萤与孟扶荞甚至能看见它们消散的过程，因为这五个字从孟扶荞胸口透出，化作了金色的烟尘，但很快一切又恢复原状，那顷刻消失的契约仿佛只是错觉，孟扶荞捂了一下胸口，她问盛萤：“看到了吗？”
　　“看到了。”盛萤指了指自己那只还在血泊中呆着的锦囊，“刚刚令牌也消失了。”
　　令牌支撑着锦囊的形状，前者若不存在，锦囊就会直接委顿下去，哪怕隔着一段距离，这样的变化也很明显。
　　盛萤又问：“你……什么感觉？”
　　直到此时，孟扶荞才定下神回味了一番契约消失那瞬间自己的感受，如同几百斤常年套在身上磨破了皮，早已深入骨髓的枷锁一下子散了架，欲望喷薄而出，方才下肚的蛋糕与面包一点作用都没有，不只是饿，还有冷，冷到肌肤每一寸都要起寒颤，然后是对杀戮的狂热，若非时间太短，孟扶荞毫不怀疑她会掐住盛萤的脖子，感受血管搏动的同时剥夺它搏动的权力。
　　那不是孟扶荞想要的自由，她总感觉契约解除后缺少了什么，所以血尸的本性会被完全激发出来，可要是问她缺少了什么，孟扶荞一时又答不上来。
　　脚下的震颤让池塘在转瞬间变得巨大，刚刚只能容纳两个人，转身都有些拥挤，现在整个庙宇之下并非夯实的泥土，而是一层层的涟漪，而庙也不太对劲，好像实物上又叠了道光影，除了人之外所有的陈设都分了层。
　　“怎么回事？”宵烛开口。
　　盛萤：“……这是你的地盘啊，我们才刚进来没多久，”然后她又反问了宵烛一句，“怎么回事？”
　　宵烛：“……”
　　她咳嗽一声，“不知道。我之前都被封在神像中，此处也不是我的地盘，只是用来摆放神像而已，兴许是有人觉得将我镇在这里更安全吧。”
　　“那另一侧的庙宇你有印象吗，”孟扶荞短暂插了一句，“还有谁能跟你分庭抗礼？”
　　这个风水阵局是对称的，所以破局的人数目要对等，身份要对等，就连实力也要在伯仲之间，若一方破阵后另一方磨磨蹭蹭半天没动静，阵势就会倾斜，先将破阵的吞噬，再回头将未破阵的慢腾腾折磨至死。
　　既然是对称，此处的镇物是宵烛，另一处的镇物应该也差不多，就算没有在判官的位置上两进两出，也肯定是个不规矩的，叛逆程度能进历史前三。
　　等震颤停止，庙宇中的一切归于平稳，孟扶荞在错综叠加的光影上，看到了衣着轮廓近似姜羽和应殊然的人，而除她们之外还有个第三者，因为不熟悉，这个第三者孟扶荞实在认不出来。
　　根据另一边的动作，姜羽和应殊然大概也发现叠加上去的这一层光影是属于另外半侧的人，姜羽甚至还向盛萤挥了挥手，她连说带比划，生怕对面不明白，“我快结束了，只差超度这最后一步，但不知道为什么，案卷已经完成的情况下，就是没办法将人送走。”
　　这种相互的叠加很有可能是空间上的，所以姜羽说得每句话都近在咫尺，听得非常清楚，盛萤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木着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姜羽。
　　姜羽瞬间有些着急，她的肢体表达已经算很强，但毕竟不会手语，她会，盛萤也未必看得懂，所以比划半天，累的半死，盛萤还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向外冒着傻气。
　　“冒着傻气”这个形容是是应殊然说出来的，她的原话是，“对面脑子没问题吧，怎么全身冒着傻气，跟这样的人合作我们不会永远困在这里出不去吧……小羽，你歇会儿，别跟傻子比划了。”
　　等应殊然阴阳怪气完，盛萤才缓缓道：“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案卷已经写完了，但人没办法超度。”
　　姜羽：“……”
　　应殊然：“……”
　　只有孟扶荞的笑已经憋不住，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宵烛脸上的表情也不太端庄，自祟取出之后，她的躯体稳定了许多，尽管隔段时间仍有融化的迹象，却也不像之前那么恐怖，至少眼珠子不会晃悠着掉出来。
　　她已经转过了身，肩膀和后背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忍笑。
　　沉默了一阵，盛萤才接着道，“你那边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姜羽是个好脾气的，她无奈叹了口气，轻轻“哼”了一声，“就欺负我。”
　　随后才继续开口，“我这边是一位……不对，是半位判官，它是被制造出来的，跟古井里的那些又完全不同，更像是陪伴产物，总之非常复杂。”
　　应殊然看着姜羽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她早知道自家判官温柔老实，但也没必要老实到这种程度，若自己某一日被同类吞食，从姜羽的生命中退出，她还不被人欺负惨了。
　　然而盛萤这次却没有让姜羽再吃亏，趁着话音停顿的功夫，盛萤道，“我这边的镇物是宵烛。”
　　有这一句就够了，应殊然也是活了几千岁的老不死，宵烛或许没有青史留名，但在业内非常了不起，血尸们没有与她接触，也多多少少听说过，至于姜羽……她是八年的判官，一代卷王学霸，早些年刚接触这份职业时，就翻阅完了所有的入门书，宵烛能算她半个导师。
　　姜羽那边有点肃然起敬，就差把笔递过来要个签名，而宵烛自从知道姜羽和傅般共用一套灵魂后，多少也有些怀念和愧疚，所以笔递过来，她就一定会签名。
　　这种没来由的惺惺相惜惹得应殊然有些不爽，她伸手挡住了姜羽炽热的目光，“宵烛可弄死过三任判官！”
　　姜羽表示：“看一眼，就再看一眼。”
　　“你刚刚说陪伴产物，那东西不会是判官——敲响外殿风铃的那位，制造出来的吧。”盛萤倒是很擅长在集体开小差的时候独自思考。
　　这博物馆里确实有不少东西，但要么是封印住的纯摆设，要么是没脑子的尸体和一丁点大的蜘蛛，唯二有脑子且能活动的人里谢鸢还是个游魂，现个身比菩萨显灵还要难，所以整个博物馆里需要陪伴且有动手能力的，就只剩那位判官，否则几千年来的无尽孤独，都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
　　盛萤已经算是比较宅的，在十几近二十年前，心脏修复手术还很不好做，术中术后的风险都非常大，并发症也多，虽然后来盛萤恢复得很好，心脏方面已经跟正常人一样，不过她缠绵病榻，已经养成了不爱运动的习惯，长大也一样，两三天甚至一个星期不见人不说话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掰着手指能数到头的日子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困在地宫里的生灵数日子是数不到头的，孤独从来都是雪球，对有些人来说滚得快，对另一些人来说滚得慢，无论快慢，几年就能达到临界值，几百年这雪球大得可以将人压死，几千年……
　　姜羽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是它仿造自身搞出来的东西，借了地宫这个博物馆的力量，一开始就不伦不类的，它舍不得毁掉，又留了几十年，搅得地宫差点坍塌才不得已封印。”
　　“也就是说偏殿这个风水阵局是地宫建成之后又过了段时间才布下的，”盛萤看向脚底下的鱼，“那它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第77章
　　当困住盛萤和孟扶荞的还是小池塘时, 那两条纯色的鱼只有小臂长短，随着水波漫延，整个庙宇都被充斥, 鱼也变得近人大，游动起来甚至能听到不可忽视的水浪声。
　　姜羽那边也是一样, 鱼的行动路线都基本重合，乱七八杂的光影交织在鱼尾末端, 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孟扶荞想了想, 忽然将装着怨气的玻璃瓶取了出来，玻璃瓶中还塞着一卷符纸，怨气呈线状缠绕其上。
　　这些怨气是从宵烛体内抽出来的，年代久远且生命力旺盛, 尽管颜色已经八九不离十, 仍与周边那些松散的怨气格格不入。她拎瓶子对盛萤晃了晃, “不觉得像鱼线吗？”
　　鱼线有了, 仍然缺饵，盛萤摸了下指尖, 随后从背包里掏出那道残魂的残魂，“这两条鱼很喜欢魂魄的味道，刚刚咬了我不少下, 每一次都能透过躯体直接咬在魂魄上……这个东西兴许能做饵。”
　　孟扶荞现在一副凡人身躯, 对残魂这种无意识只有条件反射的东西仍然具有威慑力，它被盛萤用血砂围困住还不安分，到了孟扶荞手上就瞬间就开始装死, 被孟扶荞用怨气裹缠后放入水中也不敢动, 尽职尽责扮演起需要它扮演的角色。
　　这水似乎能阻止残魂与怨气的结合, 将这两者放在一起是要冒风险的，且风险巨大，一不留神怨气就会吞噬残魂，逼迫它与自己结合成祟，若残魂之前没有经验，这个过程会相对漫长且复杂一点，若有了经验，被挑动就是一瞬间的事。当孟扶荞将饵与线抛入水中后，两者始终界限分明，就像油不溶于水。
　　盛萤和宵烛都静静看着她钓了一会儿鱼，直到应殊然猛地发现一个问题，“孟扶荞，你是不是矮了点？”
　　两个空间叠加后，能看到的人只是轮廓和影子，就像非常潦草的简笔画，应殊然也是对比了半天才将人物都联系上，她隔着空间丈量着正在钓鱼的影子，“矮了……有大半个头。”
　　孟扶荞脸色一沉，没吭气。
　　应殊然又道：“听你的说话声好像也年轻了不少……几千岁的人了，不会在装嫩吧。”
　　姜羽厚道，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拉着点应殊然，大概是分开后两人说了些悄悄话，应殊然针对孟扶荞曾威胁自己的恶劣行径告了状，姜羽再怎么厚道，这个时候肯定偏心自家血尸兼女朋友，于是装聋作哑，不打算插手。
　　孟扶荞的脸皮子曾经很薄，受不了直球也不经挑逗，跟着盛萤这两年才将厚度养了出来，当然那种成长环境也迫使她不厚不行，应殊然这套直球加挑逗的组合拳一下子就将她打回原形，再加上彼此之间还有同类相杀这道边界，孟扶荞此刻只有两种想法，丢自己进池塘喂鱼，丢应殊然进池塘喂鱼。
　　随后她看了盛萤一眼，发现这个人居然在跟着笑，于是将“丢判官进去喂鱼”提到了日程的最前面。很显然，盛萤的不帮忙在孟扶荞心里更可恶。
　　“咳咳，”盛萤被狠狠瞪了一眼后才将笑容敛去，她一本正经地帮自家血尸转移话题，“看来我们所处的两座庙宇必须合二为一，否则当中的镇物难以超度，也会一直困在阵局里。”
　　换成应殊然对盛萤怒目而视了。
　　但不管两位血尸如何较劲，没有办法离开偏殿确实是个大问题，应殊然不敢保证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褪下这层普通人的伪装，也不知道这地宫里还有多少关待闯，万一困得太久，难保不会再度失控。
　　姜羽是靠外力才能勉强恢复，这种恢复治标不治本，长久的缺血会引发其它器官的衰竭，累积次数多了姜羽根本撑不住。所以应殊然咬牙，生生挤出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姜羽：“……”自家血尸真是肉眼可见的努力，表情都努力到了扭曲。
　　她有些不忍心，轻轻勾住了应殊然的小指。
　　“现在这两座建筑就是重合的，只是重合的还不到位，”盛萤再次审视起庙宇以及庙宇中的人，“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肯定是做了什么才导致眼前的变化。”
　　坏就坏在她们都没有闲着，自进入庙宇以来四个人敲敲打打，破坏了封印，挪动了装饰，姜羽那边还折断了两个烛台吹灭了一排油灯。
　　这要是全部重来一遍，孟扶荞甚至得死第二次。
　　“你们那边的鱼有交换过位置吗？”盛萤又问，这是最可能的原因，毕竟震颤是在鱼出水的一瞬间发生的，然而姜羽却摇了摇头，“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我这边的鱼一开始就白在东黑在西。”
　　这一点与盛萤她们正好相反。
　　“……”沉默良久，盛萤的目光始终定格在鱼线、水面和鱼饵上，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我记得地图上连接偏殿与正殿通道蜿蜒曲折，但如果那些线条代表的并非通道，而是水纹呢？”
　　地宫的构成并不复杂，古井按照比例，画成了一个很小的圈，圈后是甬道，短而窄，呈现方式如同等号，从外殿开始格局才明朗起来。
　　外殿，与外殿相连的祭坛和禁地，之后是两座偏殿，再以羊肠小道通往正殿。
　　圈和等号实在抽象，盛萤和姜羽都是在进入地宫之后才发现它们也属于其中一部分，并非某种特殊符号，倒过来想想，以为代表建筑的东西也可能就是符号，毕竟这“羊肠小道”的中间还点了两笔，解释成柱子有点勉强，解释成水纹却刚刚好。
　　“你是说要沉入水底才能见到正殿？”姜羽朝水下看去，“但我之前试过，这水面牢不可破，将手指伸进去最多能入两个指节，里面的鱼还会咬人。”
　　“我的意思是这两座偏殿就是正殿，只是此刻还不完整。”盛萤在水面上行走，池水激荡，自她行进路线上让开，看似被水包围，但不湿鞋也沉不下去，“你不觉得这个场景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姜羽点头，从刚刚开始她就有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是甬道，不对，是我们在甬道时陷入的幻境。”姜羽的眼睛发亮，“银铃响起，判官的五感就被操纵，但摇铃之人难以创造一个毫无根据的幻境，所以它基于地宫搭建了一个场景。”
　　“挂在头顶的尸体来自甬道，石柱和外殿中的异常相像，而水面镜像则借鉴的这里。”
　　在那幻境中，水面可以倒映出黑暗中的穹顶，上下连成一个巨大的空间，人进入其中就会鬼打墙，将那段路一遍一遍地来过，怎么都绕不出去，除非能打破幻境。
　　“但借鉴归借鉴，这里跟幻境到底不同，没有办法仅凭一个字一个声音就破局。”姜羽甚至用手碰了碰耳朵，以确保过滤铃声的符纸还在起作用。
　　这当然是无用功，单看两位血尸的反应就知道五感没有受到蒙蔽，毕竟那铃声只对判官起作用。
　　“水只是一面镜子，脚下的尸体即是头顶的尸体，”盛萤缓缓道，“兴许我所在的庙宇就是你所在的庙宇。”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别人听不明白，判官之间却是一点就透，姜羽忽然向前跨了一大步，她伸手触碰盛萤的肩膀，如此虚幻且简略的轮廓竟然真的能够被触摸，衣料的触感、温度都与想像中一模一样。
　　姜羽沉声：“果然如此。”
　　随后她与盛萤又同时想到了什么，再度陷入了沉思中。
　　应殊然：“……”
　　她实在有点闲，两位判官进入甬道时，她在祭坛边上享受疼痛，根本不知道什么石柱、镜面和尸体，也不像孟扶荞能找来鱼线和鱼饵安安静静坐着钓鱼，她望着地上一片一片的碎瓷，忽然道，“怎么是一样的？”
　　烛台数量、毁坏程度、吹灭的油灯……都不同，唯有这些神像碎成的瓷片大小位置一一对应，就连一点点碎碴子也不放过。
　　相较而言，碎瓷片是最不好控制的东西，随机性太大，但盛萤想了想，“你那边供奉的是少昊神像吗？”
　　姜羽点了点头，“你那边是颛顼大帝吧。”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没什么特别，随后姜羽却像是恍然大悟，“只有神像不一样，两座庙宇只有神像不一样。”
　　准确来说还有神像里封印的东西也不同，但这两者本来一体，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像这样有对称性的阵法“对称”几乎是布阵的核心，若有偏转就会导致生门露出，无论是困还是杀都不能尽全功，基本是新手才会有这样粗糙的失误，而老手会反复检查和打磨。
　　姜羽那边的镇物是地宫建成之后才诞生，距今虽也年代久远，但由此可见这处阵法是后来者所布，一个能平安进出地宫，甚至对地宫格局没有产生任何影响的人能力远在盛萤和姜羽之上，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是迫不得已，宁可破坏阵法的完整性，也必须要以少昊来镇另一处。
　　盛萤忽然问：“如果没有少昊，没有另一处镇物，这里的风水格局本来该是什么模样？”


第78章
　　孟扶荞手持鱼竿坐在水面上静静钓鱼, 那根“无所不能”的桃木枝又成了负荷怨气与残魂的鱼竿。也不懂她跟盛萤哪儿来的自信，偏认为这么点长度的钓鱼竿，加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血尸, 就能将水面之下一米多近两米长类似鱼的东西给钓上来。
　　钓鱼是个漫长且需要耐心的过程，相当消磨时间, 孟扶荞的耐心并不是很足，她一只手捏着钓鱼竿, 一只手撑着下巴, 看着像是发呆其实竖起了耳朵在听盛萤说话。
　　判官的声音很冷清, 像是风穿过蔚然竹林，孟扶荞便就着这个声音来钓鱼，心上稳稳的，手也稳稳的。
　　“对了, 谢鸢曾经跟我说过, 此阵名为九曲, 黑白垫道, 天帝镇生死二门，代表的是轮回路。”孟扶荞的目光还是放在水面之下, 两条身形巨大的鱼游动起来相当灵巧，它们确实对饵很感兴趣，却始终观察徘徊, 不肯靠近。
　　“我开始以为她说的是眼前这座阵, 现在想想似乎不对，一座出不去的庙宇，一个宵烛, 可谈不上什么蜿蜒曲折, 也与轮回路相差甚远。”
　　谢鸢和孟扶荞说的话都属私密, 那时盛萤没有意识，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孟扶荞钓鱼的地方距离盛萤其实很近，后者几乎一抬手就能摸到血尸头顶，但现在盛萤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她只想把孟扶荞揪成个地中海，“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不久前还死着呢！”孟扶荞气哼哼地抬起眼睛，“你对死人的要求会不会太多了。”
　　“对不起，我忘了。”盛萤立马改揪为拍，轻轻地轻轻地拂过孟扶荞头顶。
　　罪魁祸首宵烛随即迎来了上下两道瞪视的目光。
　　宵烛：“……”我刚刚还是反派呢，你们对反派的要求会不会太多了？！
　　“谢鸢是谁？”姜羽那边还糊涂着呢。
　　孟扶荞刚想说话，却被盛萤抢先一步，“一个只对我来说重要的人，足够可信。”
　　解释听起来含糊不清，但姜羽想要的就是这样简单明了的保证，她不认识谢鸢没什么大不了，地宫中又出现了一位神秘人物也没什么大不了，是敌是友这一点却十分关键。而盛萤这一路上刷了不少姜羽的好感，她说信得过，姜羽就能放下心。
　　“天帝镇生死二门，是不是说原本的九曲阵中就有两尊神像，一尊颛顼大帝，封印着宵烛，”姜羽十分礼貌，在提起前辈名字时还冲对方点了点头，“另一尊少昊大帝，里面是空的？”
　　的确如此，但这样合并在一起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建造这座地宫的人在最初应该就知道正殿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起变化。”开口的是应殊然，她轻轻踩在碎瓷片上，瓷片在鞋底擦出吱嘎声响，随后崩坏了一个角，而盛萤这边也有瓷片跟上，未出声地开裂、崩坏，碎片落地。
　　血尸的嗓音很适合这些古老的话题，飘忽又有些淡淡的沙哑，比孟扶荞的要厚重些。
　　她之前总是将喜怒都写在脸上，白纸一张，特别好懂，这一刻却像本积累了千年的禁书，艰深晦涩。
　　“所以只建造了正殿，在一开始并没有偏殿。”应殊然的声音还在继续，“直到有东西填入少昊神像，一阵分作两阵，生死二门各成倒影，正殿就成了偏殿。”
　　“那为什么……”姜羽想问得是“那为什么地图上标注了偏殿的位置。”
　　她之所以没有将这句话完整问出口，是因为地图经过了拓印，缺少了很多细节，她没有见过原版，也不知道原版究竟有多古老，上面标注了什么，最终又为何毁去。
　　如果原版是在偏殿形成后才绘制，那偏殿肯定占有重要部位，而消失的正殿则意义不明。
　　水波在脚下慢悠悠摇晃，白色的那条鱼已经开始试探饵料，孟扶荞屏住了呼吸，有那么一瞬她感觉水中的鱼抬了下头，眼神没有落在面前的残魂上，而是看向了自己。
　　孟扶荞清楚知道水中之物并非真正的鱼，甚至不算活物，看自己一眼也大概率是无意识行为，但就在刚刚那一刻，孟扶荞有种透明感，有种心思全被看穿了的透明感。
　　她握着桃花枝的手一紧，随后鱼就上了钩。
　　雪白色的身躯远没有想象中的斤两，孟扶荞收线将它拽上来时直上直下，未曾甩出闪亮的圆弧，就连带出的水都很少，顺着鱼鳞便全部滚落了，而鱼身则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体积变小，怨气重新绕回桃木枝，而鱼则被孟扶荞拽住了尾巴。
　　它是活着的，却不挣扎，感觉是故意上钩。
　　无论刚刚在纠结什么事，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孟扶荞身上，就连宵烛都不相信这东西真能被钓上来，还是如此轻易就被钓了上来。
　　“我这边的鱼也少了。”姜羽盯着看得同时，不忘更新一下状态。
　　既然只是借助鱼的形态而非真正的河鲜海鲜，自然没有腥气，孟扶荞盘腿坐着的时间有些长，这时候已经全麻了，她缺乏类似的经验，所以不太敢动，保持姿势拎个鱼，要不是怕手机摔坏了没带进来，盛萤简直想给她拍个照片，炫耀劳动成果。
　　白色的这条已经出了水，黑色的那条仍在水下，它没有任何表示，就好像失去同伴在情理之中。
　　过了老半晌，应殊然才用她那种充满故事性的声音道：“这东西钓出来有什么用？”
　　全场一片沉默。
　　孟扶荞理直气壮：“不钓一下怎么知道没有用。”
　　眼前一堆烂摊子，从宵烛到判官的半成品无法被超度，到重叠但出不去的偏殿，以及不知道如何才能现身的正殿，眼看两位血尸又要吵起来乱上加乱，姜羽赶紧捏着应殊然的指节转了转，血尸“哼”了一声，“就知道管我。”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剖开鱼腹看看。”盛萤提议，“秦末，大泽乡起义，便以鱼腹藏丹书，虽然当时只是为起义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但这样做未必没有先例。”
　　她话音未落，孟扶荞就直接将桃花枝插进了鱼腹中，鲜血四溅，孟扶荞偏头也只让开了小部分。
　　姜羽：“……”
　　这种光影下她不太看得清盛萤那边的情况，但不知为何，脑子仍是查漏补缺，进行了一番丧心病狂的画面放送，她甚至打了个寒噤，在明知捂眼睛也没有用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来了个双层加盖。
　　这条鱼模拟得很神奇，说是活物吧没有任何味道，像是空气里抽出来的一团空气，也没有温度——不是指冰冷的没有温度，而是一种同化，这条鱼跟孟扶荞的温度是一样的。
　　孟扶荞现在是普通人，指尖、指根、掌心、掌背的温度都不同，但不管碰到哪一处，她都察觉不到自己和鱼的区别。
　　说不是活物吧，有内脏，会出血，出血量还不小，血色赤红，桃木枝的一头用刀削过，仍然不够好用，插进鱼腹中受到的阻力很大，还有一些细小的鳞片会随着孟扶荞的动作轻微炸起。
　　十几岁的孟扶荞比她长成之后要圆润许多，脸上的线条都有着钝钝的弧度，此时溅了血，这些血和鱼差不多，也是一点味道一丝温度都没有，只能衬得孟扶荞眉眼跋扈，仿佛杀鱼是一件快乐又麻烦的事。
　　她真从鱼腹中剖出了一样东西，是只小小的，两寸见方的青铜片。
　　孟扶荞将鱼重新放归池塘，已经遭遇剖腹，就连内脏都被取出来的白鱼竟然活着，触水的瞬间便游动起来，又恢复成一人大小，随后黑鱼又凭空掠起，直接跳到了孟扶荞怀中。
　　这鱼看着有点自毁倾向。
　　“怎么办？”孟扶荞压住了鱼身，手握桃木枝准备故技重施之前还知道问盛萤一句。
　　“剖，送上门的为什么不剖。”盛萤也是斩钉截铁。
　　应殊然：“……”她伸手，在姜羽双层加盖捂死眼睛的基础上又堵住了耳朵，她还是喜欢判官普度众生的模样，有光环。
　　果不其然，黑鱼的体内也有一块青铜片，孟扶荞拿在手上观察了一会儿，感觉这两块东西都不完整。
　　盛萤的眼神从刚刚开始就落在了两条鱼身上没有挪开，她对青铜片有兴趣，但青铜片此刻在孟扶荞手中，不需要额外的关心，而盛萤则从鱼身上看到了一点不对劲。
　　当池塘呈圆形，只是她脚底下的一处囚笼时，两条鱼游动的路线很单一，绕成一圈轮回反复，如同太极两仪；池塘扩张，占满整个庙宇之后，这两条鱼的游动稍微有了点特色，从头到尾然后折返再来，路线完全相反；在被剖腹之后放归就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像普通的鱼，游动路线没有任何规则，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于是涟漪一层叠着一层，逶迤绵延，万千曲折融一水之中。
　　盛萤目不转瞬，口中却是在问姜羽，“你之前说水下有什么？”
　　盛萤话音很轻，姜羽的耳朵又被捂着，这个距离不至于什么都听不见，但基本听不清，所以应殊然松开姜羽的同时，将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
　　姜羽回想片刻，“水下有正殿？”
　　“对，”盛萤点头随后又摇头，“水下确实有东西，但非正殿，而是正殿中的风水局。”


第79章
　　在刚刚问话的时候, 姜羽已经放下了捂眼睛的手，她刚开始不明白盛萤的意思，顺着对方所指看向那两条鱼的游动轨迹, 才恍然。
　　此阵名为“九曲”，蜿蜒曲折不可预估, 是人人要走，人人不同的轮回路。
　　“我与孟扶荞先入水, 你们在外面等一等, 以防四个人都困在里面。”盛萤道, “有些阵局也需要里应外合，都进去反而会出事。”
　　“好。”姜羽应声。
　　她们两几乎在一瞬间就达成了共识，而孟扶荞还盘着腿坐在水面上，她已经将桃木枝、怨气和残魂以及两块青铜片都收了起来。
　　血尸全身上下就穿了件单薄的长裙, 为了美观, 也为了销售背包, 这种形制的过膝长裙普遍不会设计口袋, 谁也不知道她将这些东西都收到哪里去了。
　　盛萤某些时候会怀疑血尸也有个类似书阁的空间，可以随时打开, 往里面扔各自的垃圾，反正同类也不多，分区简单的很。
　　“你不问过我的意见吗？”孟扶荞手中正捏着盛萤给她的符纸, 清洁修补用的, 能去血污。小玉怕盛萤一去好几天，在地宫那种“阴暗潮湿，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地方没办法洗澡。
　　若是往常, 落在一个困局中, 孟扶荞破局的欲望比谁都要强烈, 不知道为什么，谢鸢那句谏言此刻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孟扶荞素来不听劝，这句话却如南墙，要她回头。
　　盛萤将手伸给孟扶荞，“坐这么久腿麻了吧……那你去吗？”
　　血尸一头撞在南墙上，“去。”
　　水池之上能载万物，要打破这份宁静对判官来说不算简单却也并非很难。那两条鱼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缓缓沉往深处，奈何水面过于清澈，毫无幽深之感，近两米的鱼变成巴掌大的点也还是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目送和被目送的双方都有点骑虎难下，鱼忽然加快了速度，想尽早消失在这种迫人的眼神里。
　　盛萤像是冰钓钻洞般划定了一个区域，血砂呈环形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彼此隔着大概半寸距离，随着血砂缓慢地旋转，被框定的这方水面也跟着搅动起来，很快水涡形成，宛如一个口袋，从盛萤和孟扶荞所在的位置向内看简直深不见底。
　　从水涡中泛出一阵阵阴寒气，令人毛骨悚然。这种冷是判官所经历的冷，并非是外部的气温变化，所以开着暖气吹着空调再盖两层被子都无济于事。
　　孟扶荞的腿还麻着，由于她死要面子，从刚开始钓上鱼时只麻到膝盖，坚持到现在整个小腿连同大腿都不太有除酸疼之外的感觉。盛萤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时，孟扶荞还打算靠毅力强忍，结果麻到这个份上，肢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站都站不稳，未免脸朝下摔个七荤八素，她不得已跟树袋熊学习，抱紧了盛萤的胳膊。
　　不得不说年少的身体就是好用，更加轻盈也更加灵便，以盛萤的体质孟扶荞赖在上头也不至于被带倒。
　　血尸的面子也是相较而来的，孟扶荞宁可在盛萤面前丢一点点的脸，也不想让应殊然看个鼻子摔歪的大笑话。
　　盛萤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试了两次毫无办法，她出来一寸，孟扶荞就往上爬两寸，她出来两寸，孟扶荞就抬起下巴无声控诉判官绝情，一张钝钝的，圆润润的，缺乏杀伤力的少女脸型实在容易让人心软，何况孟扶荞眼下还有颗泪痣，不说话的时候楚楚可怜。
　　盛萤叹了口气，“这可是你自己不想松手的。”下一秒就连带着楚楚可怜的少女一起跳了河。
　　孟扶荞：“……”周围水声风声鬼哭狼嚎，她攥紧了盛萤胳膊，混在其中大喊，“你良心石头做的啊！我都这么……”
　　旋涡深处的动静比上面的还要大，孟扶荞扯着嗓门也只能混入其中听不太真切了。
　　几乎是人入水的一瞬间，漂浮的血砂就失去了灵气，全都砸在了水面上，而通道也自行关闭了。
　　像这样失去灵气的血砂就无法再回收，盛萤用来开道的这一圈要能容纳两个人，耗损并不小，小玉看到估计会心疼死。
　　宵烛就站在水涡不远处，眼睁睁看着盛萤和孟扶荞抛下自己往坑里跳，虽然现在两座庙宇已经重合，姜羽和应殊然也能帮忙看着自己，但到底隔着一层，视线都模糊不清，宵烛觉得自己现在发疯对面只会吓一跳，不一定能及时阻止。
　　随后想了想，她还是放弃了发疯的念头，怨气对魂魄的侵蚀程度很高，不过抽出之后残余的影响也不会忽然之间又让宵烛变成厉鬼，她还有躯体这一道锁，以理智锁住愤恨，时间长了兴许不行，几个小时，一两天还不成问题。
　　况且这地宫已经是衙门，发疯也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拆柱子摔瓦片，活人就两个，都是判官，一个在水里，一个够不到。宵烛做了一辈子的行业领袖，如果现在形同厉鬼却一个人也杀不死，沦为笑柄……想想还是觉得丢大脸，不如算了。
　　在自尊心这一块，她能跟孟扶荞彻夜长谈。
　　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发疯，宵烛就在神像前自行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一边发呆，一边看着水面，直到盛萤和孟扶荞也沉向深处，只剩下不可辨认的小点。
　　这水虽是不正常的清澈，但跟河流湖泊甚至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也没什么不同，少量解渴，大量饱腹，从气管呛进去会窒息。
　　当旋涡还没有闭合的时候，中间是有空气的，盛萤和孟扶荞坠落的速度也不快，旋涡底部像是在拒绝接纳外物，一直后退，可惜施加的外力有限，一直退也不是办法，最终还是让盛萤和孟扶荞陷入其中，水瞬间淹没而来，眼睛耳朵鼻子口腔都被阻塞，胸口的胀痛和异常明显的求生欲让孟扶荞抱紧了盛萤。
　　血尸什么欲望都有，很多时候甚至难以自控，唯独“求生”这种不尊重个体需求，条件反射式的欲望独立在外，血尸基本上感觉不到，就算面对同类，在真正会死的情境中，也是求胜欲更多于求生欲，孟扶荞更是一度认为自己没有这根筋，直到此时……
　　水已经将她整个人吞没，孟扶荞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要死了，她忽然很想睁眼，看看自己死后会去往何处。
　　血尸的消亡应该是无声无息的，没有魂魄，就不会形成祟或厉鬼，躯体也不会因为沾染了煞气、湿腐气变成僵尸，被同类吞噬的瞬间就像永远被锁进了棺材里，再不见天日。
　　这也许是她唯一一次见到死后世界的机会。
　　不知是豁然开朗的心态起了作用，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堵在胸口漫延向四肢的不适感都渐渐消退，孟扶荞在水中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就看见自己八爪鱼似得缠住了盛萤。
　　孟扶荞：“……”
　　好在盛萤本人似乎并不知情，她双眼紧闭眉心微蹙，脸色略显苍白，像是被噩梦禁锢住了。
　　水并非死水，它轻轻托举着两个人，置身其中，孟扶荞能感觉到细微的水流，她小心翼翼地松开盛萤，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按判官的唇面，将下唇几乎咬出血的软肉解救了出来。
　　她们所停留之处离水面已经有很远一段距离，远望不见光，但周围也不昏暗，以孟扶荞现在的视物能力也能看清周边情况，仿佛置身海洋深处，茫茫一片不见尽头，孟扶荞试图往下探寻，游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牵住了盛萤的手。
　　这片海洋如此寂静，甚至听不见水浪声，虽然孟扶荞不肯承认，但她确实害怕最纯粹的孤独，盛萤现在无知无觉，若是被水流推远了，或是自己迷失在没有方向标的某处……孟扶荞心想着，“长途跋涉还是需要带一点口粮。”
　　她喜欢逆流而上，不过这水造成的阻力并不大，对体力的消耗也一般，孟扶荞有点漫无目的，呈曲线向下游了很久很久，直到疲累水面还是那么远，周围仍然寒冷、寂静、空荡，而她身边除了一个不会动的盛萤之外，什么都没有。
　　孟扶荞怔在原地，忽然明白这就是她的轮回路——什么都没有。
　　这里就是一口无法挣脱无法屏蔽意识的巨大棺材！
　　“盛萤。”孟扶荞在水中开口，她不在乎自己被呛进多少水，也不在乎什么窒息死亡，只是想在这片虚无中找到一点东西，一点可以触碰的，有过去和未来的东西。
　　实际上她并没有呛水，也没有窒息，这水只是牢笼，剥夺了孟扶荞的自由，而盛萤则是这个幽深地狱给她的光，就像钓在驴嘴前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越是得不到执念越深，执念越深这片虚无也就更能折磨她。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孟扶荞漂浮在水中无法对它进行任何计量，她兴许已经被困了一年，百年，甚至千万年，久到孟扶荞违背本性，轻轻抱住了盛萤，将耳朵伏在她胸口，想听一听那庸碌而机械的心跳声。
　　“救救我。”孟扶荞轻轻道，“盛萤，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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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盛萤是跟孟扶荞一起坠入水中的, 但她并没有被水所困，而是轻飘飘落在了地面上。
　　灰褐色的泥土地面，渗入星点血红, 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盛萤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面的似乎不是蜡烛，而是一截线香, 檀香味就是从这段线香中传出来的。
　　“往前走。”有人道。
　　盛萤环顾四周, 她所站的这条路铺设在河水正中, 并不宽，只够两个标准体型的成年人并肩而立。除她之外，天地苍茫，头顶有雪落下, 大雪, 已经在灯笼杆上厚厚地积了一层, 也是这细长长一条积雪, 让盛萤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也是个雪人，她便有些不想动, 怕抖落了一肩白雪。
　　“往前走啊。”那声音又道，“你的路在前面。”
　　“……你知道这是孟扶荞的嗓音吗？”盛萤将灯笼提高了一些，她周围并没有第二个人, 那声音是凭空出现的, “还是打薄过的，很年轻。”
　　“……”沉默了一阵。
　　盛萤贵在诚恳，所以这话别人说赤裸裸的阴阳, 她说却像是认真赞赏。
　　“孟扶荞是我的血尸, 成天琢磨着怎么吃了我的魂魄, 给她个机会特估计能列成菜单，”盛萤叹了口气，“所以你用她的嗓音诱惑我往前走，我只会站在原地不动。”
　　“……”又是一阵沉默。
　　点着线香的灯笼被盛萤放在了地上，她半蹲下来，用手将雪拢了拢，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雪落地即消，只积在与盛萤有关的东西上，她忙活了半晌，从自己的头发、肩膀还有灯笼上往下拨，也只能拨出两个小小的雪人，好在这些雪并不会化，所以盛萤用红绳将雪人串起来挂在了背包上。
　　“你说前面是我应该走的路对吧？”盛萤做好这一切，忽然抬头，问那虚空中的声音。
　　那声音回答：“嗯。”
　　“那再见了，”盛萤说着，忽然走到了泥土道路的边缘纵身跃下，“我是跟孟扶荞一起下来的，她怕冷清和孤独，我得去找她。”
　　话音淹没在黄泉水中，这水无比阴寒，当中似乎蕴养着死灵，盛萤沉下去时这些东西都向她拥来，像是长久没有感受过温暖，没有见到过活人，在这阴寒地狱中，沉入了一个太阳，于是万物都不想放弃这个生存的机会。
　　盛萤是判官，她当然清楚沉在黄泉中的这些东西是什么——亡灵，但并非常规亡灵，更像是被剥干净怨气的祟，或者血债太多，难以投身的厉鬼。
　　前者与欲念纠缠太深，所谓的剥离干净只是针对外部附着的怨气，深入其中部分的就很难办，需要依靠魂魄本身的愈合能力，而这将耗费相当长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亡魂便漂浮在黄泉中。
　　后者的情况更复杂，厉鬼是一种统称，后来分得太详细，详细到能整理成十几页厚的小册子，就连判官也嫌麻烦，只有在衙门中进行危险等级划分之时才会使用，大部分情况下仍然以厉鬼代称，而不分类。
　　当然，也并非厉鬼就会沉入黄泉，大部分仍然是被判官直接超度送入轮回了，因为它们没有伤过人，或是虽伤过人，却是牵连很强的因果报应，譬如伏印和董鸢，只有无差别肆虐且吞噬生魂和亡灵者，才会被判官渡入黄泉水中，若是洗不清罪孽，这黄泉水就是囚笼牢狱，要永远受这剜肉刺骨之冷。
　　而这些东西都非善类，困在水中如狼似虎，好在黄泉深不见底广不见岸，盛萤虽是判官，因受她判令惩处的亡魂一两年间也有几个，在如此广袤的空间中没那么容易撞上，避免了伺机报复的可能。
　　与水同色的枯骨攀附向盛萤，想占据她的身体，也想借她劈开的水浪离开这个世界，时间一长它们就发现判官势不可挡，铁了心要游出这片无尽深渊，于是亡魂们又慌张起来，它们害怕盛萤真的成功，于是攀附变成了更具恶意的拽和摁，细瘦五指掐住盛萤的四肢和脖子，它们拼尽全力要将盛萤留下——既然自己出不去，那就没有人能够出去！
　　黄泉水只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生与死划开的界限，盛萤沉在其中无论多久都不会窒息，只有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直到血砂从中穿过，让亡灵短时间消融在了水中。
　　以盛萤为核心，血砂如同一层又一层的行星环围绕旋转，波及的范围极大。这里毕竟是亡者领域，盛萤无法确定地宫中的风水阵是直接将自己送到了黄泉，还是模拟出一个类似的场景，总之这里很不适合生存，血砂的失活量也非常大，几乎每隔两分钟，就有一段血与砂分离，血被稀释，砂沉底，周围的亡灵便会随之爆发出呼啸声。
　　时间一长，血砂之外就是一片绯红。
　　盛萤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跳进来，此阵名为“九曲”，进来要走的就是轮回路，但没有人说过走完轮回路就能破阵，相反，轮回路是能随便乱走的吗？
　　只有人死了，魂魄转世才会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轮回。若始终陷在风水局的逻辑中，难以跳出来想一想，真的走完这段轮回路，估计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但跳进水里还是过于冒险，也非唯一的出路，最好的办法还是先站在原地，弄清楚上方的声音是从何而来，有什么目的，怎么会下雪，雪又为何只落在自己身上不化……再试探性顺着道路往后退，看看会是什么结果。跳水只能算最后一招，甚至是被逼无奈下的最后一招。
　　盛萤急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地方不适合孟扶荞，血尸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她会被困住的。
　　在棺材里，孟扶荞还能闭上眼睛截断意识，将百年当成一瞬来过，而现在只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孤身一人和千篇一律，有理智的生物都会逐渐崩溃，无理智的会先生出理智然后逐渐崩溃。
　　血砂的用量越来越大，盛萤手心攥着罗盘，这是她在进入古井之前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共两个，其中一个给了孟扶荞。
　　罗盘以契约为引，血尸的那块永远指向判官，而盛萤这一块永远指向孟扶荞，即便是在这黄泉水之中。
　　血砂为她开路，盛萤从怒吼的亡灵中穿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面对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四周浑浊、嘈杂、一片漆黑，冷与疼痛共生，还有血砂在抽取生命力，身体仿佛疲惫到了极点，盛萤感觉自己全靠本能在跟着罗盘，而这种本能是最后才会丧失的东西。
　　“盛萤，你救救我……”
　　喧闹声中，盛萤忽然觉得自己听到了孟扶荞的呢喃，从胸口处传来，微弱但清晰。
　　渐行渐远的神智被猝然拉了回来，撞得胸口有点疼，姜羽送给盛萤的红绳看着不长，却像是用之不竭，她取了一段出来系在罗盘上，另一头绑住了手腕，随后用尽全力将罗盘向前一掷……黄铜打造的罗盘瞬间消失在漆黑湖水中，片刻之后红线猝然绷直。
　　盛萤手一招，漂浮在外的判官笔重新被她攥紧，原本就声势浩大的血砂在这一刻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艳烈且声势浩大，像是要在这瞬间将盛萤这颗内核燃烧殆尽，而盛萤本人非但不介意，还在主导这一场要命的消耗，血砂已经将红线完全覆盖，随后施加在上面的力道足够令空间扭曲，漆黑的黄泉水中注入了光。
　　这阵光迅速扩散，亡灵也在哀嚎中身影渐消，随后澄澈的水倒灌而来，取代了黄泉的浑浊却未能取代阴冷，孟扶荞先是看见了一点绯红，随后这点绯红变大变深，巨型玫瑰绽放在她面前，还顺便撕碎了她所拥有的那个“盛萤”。
　　“玫瑰花瓣”将孟扶荞包裹其中，苦难终于到达了阈值，少女的身形在血色中慢慢成长，到达核心时，孟扶荞已经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近乎透明的盛萤，“为了来见你，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你欠我一个人情，要记得。”
　　话音难以为继，血砂猝然失了分寸，玫瑰花瓣开始凋零。
　　孟扶荞一言不发地抱住了盛萤，判官的身体柔软但在失温，如此大量的失血以盛萤的体质根本吃不消，换做是其它任何人也吃不消，她此刻无声无息地倒在孟扶荞怀中，四周仍是一片静谧，但那种孤寂感却完完全全地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种满足，一种“幸好你来了”的满足。
　　血砂无法与水结合，因此干涸枯竭到近乎脱色，嫣然血红变成了寻常朱砂，在盛萤与孟扶荞的周围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孟扶荞的心乱了。
　　经过盛萤那番不要命地冲击，风水局已经出现了裂痕。古往今来破阵都是两种办法，智取和硬来，当实力强悍无匹到足够碾压时，就算风水阵能借日月山川之气，也根本挡不住。
　　漆黑的锁链冲破了这一场红雨，困住孟扶荞的牢笼开始溃散，历经千百年，正殿与“偏殿”早已融为一体相互影响，就在孟扶荞打破风水阵最后的从容时，两座庙宇也开始彻底融合。
　　作者有话说：
　　限定版少女皮肤失效了


第81章
　　姜羽和应殊然都不知道水面之下发生过什么事, 她们能看见的只有孟扶荞抱着盛萤，水浪像是畏惧着什么，温柔地将两人托举上岸, 随后又匆忙退回，一并退回去的还有整个水池, 露出久违的细砂和泥土。
　　姜羽这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个类太极图案，图案相当大, 她在白色一面, 孟扶荞与盛萤在黑色一面。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血腥气, 并不浓厚，像是被水稀释后留下的残余，盛萤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判官笔永远殷红的笔尖都失了颜色, 枯槁憔悴, 挂在盛萤的腰侧。
　　孟扶荞倒是没受什么伤, 只是表情很淡漠, 望向姜羽时一身戾气尚未消散，连眼神都像是薄且锋利的雨丝, 那种对危机感的准确认知令应殊然跨前一步，挡住了自家判官。
　　“我们去了多久？”孟扶荞像是没看见对面的应激反应，她说话声稳而沉, 有些不可进犯的威严。
　　“三分钟。”姜羽回答, “从你们沉下去到现在不超过三分钟。”
　　孟扶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只有三分钟吗？”
　　只三分钟, 便似沧海桑田。
　　应殊然扫视着面前的人, 她跟孟扶荞是同类, 还是相互厌恶随时拔刀的同类，出于自卫，能留意到彼此身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她很遗憾没有机会在孟扶荞缩水时当面嘲笑，但同时明白对方已经提前恢复了血尸的能力，就在这三分钟里，孟扶荞一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而姜羽则摘下了脖子上那颗玉珠，将它塞到了盛萤的手中，“这颗玉珠用一次要修养十天，若是逼不得已短时间内非得用第二次，就必须要有外力催化，并且效果很不好。但我猜你现在也顾不上效果好不好，能保她一命就够了。”
　　孟扶荞点点头，难得道了声，“谢谢。”
　　怀中的人无声无息，安静的仿佛从来如此，孟扶荞却知道盛萤一点都不适合安静，她身边应该永远都是闹哄哄的，有嬉闹声、叫卖声、理论到高潮处的争吵声，还有刚出锅的曲奇香，奶油的甜香，烧烤火锅，木炭硫磺……一整个章禾古城的热闹都在盛萤一个人的周围。
　　孟扶荞不否认自己喜欢盛萤，刚开始的喜欢更像是在最厌恶的东西里挑一个顺眼的，既然顺眼，孟扶荞便随意地将之归类为喜欢，她并不在意这种情感，所以要求很低。
　　后来的喜欢，便是喜欢盛萤周围的热闹，判官与这些热闹仿佛是伴生关系，嘈杂的，快乐或不快乐的，孟扶荞都喜欢，就算这人间怨气滔天，暗淡消沉没有一丁点亮色，孟扶荞也都喜欢。
　　至于盛萤这个主体却更像是无关紧要的赠品，如果没有这些附加条件单看盛萤……孟扶荞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唯有陈家村那场雨里的盛萤和刚刚一身血雾冲破水牢时的盛萤，让孟扶荞生出一种欲望，一种她很清楚是伴爱而生的欲望，浓烈沸腾。只是在陈家村时，孟扶荞并不清醒，等禁制解开之后，欲望就消散地无影无踪，她也明白这种感情诞生的原因就是不清醒，既然消散了就没必要留心计较，而刚刚那一次……
　　她如此清醒，清醒地欢喜，清醒地绝望。
　　孟扶荞不是应殊然，应殊然动心时不知道后果，所以她和姜羽曾有过短暂的快乐，而知道后果的人不会有。
　　孟扶荞轻轻握着盛萤的手，玉珠在血尸催动下发出恬静的光，姜羽和应殊然都不太想打扰她，一部分是因为孟扶荞从水中出来后就不太对劲，沉在复杂且可怕的情绪中，拒人千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盛萤的情况确实不太好，血砂的颜色和流动性与判官生命力挂钩，这都快淡的没有颜色了，一团凝在笔尖，只有扔在垃圾桶里才不占地方。
　　玉珠的光芒迅速消退，它已近透支，即便是在血尸的催化下光芒也断断续续，过一会儿盛萤像是恢复了一点意识，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孟扶荞掌心，却没有睁开眼睛，“我们出来了？”
　　“嗯，我们出来了。”孟扶荞已经将盛萤放在了供奉神像的台子上，与她一起挨着梁柱。
　　“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吗？”盛萤又轻声问，“……若找到了，你恢复自由，记得路过客栈通知小玉一声，让她过来接我。”
　　“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会送你回去，”孟扶荞承诺，“你先睡一会儿。”
　　盛萤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谢谢你了。”
　　“……”孟扶荞怀疑这又是盛萤的坏心眼，自己本来就欠了她的，血尸虽然生性狡黠贪婪，但还不至于恩将仇报，更不图她这一声谢。
　　玉珠在最后又爆发出一阵柔和白光，几乎将盛萤整个人包容在内，随后便迅速暗淡下去，无论孟扶荞是捏是揉还是上下左右不断变换角度，玉珠都像是死物，再也没有一丝光彩。
　　应殊然忍不住伸手将玉珠回收，“这可是我们借给你的东西，折腾坏了你要赔。”
　　她将“借”这个字咬得很重，还顺便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姜羽一眼。
　　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使用寿命，而这枚玉珠本身就特别矜贵而且不太稳定，当然，对于关键时候能保命的东西来说，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就算不往外借，应殊然也担心这东西还能用几次，时间久了会不会出问题，结果姜羽还有胆子让给别人。
　　姜羽低着头，目光死活不看向应殊然，口型却是：“我错了。”
　　于是应殊然也不好再计较什么，现在整个地宫里只剩下一个半判官，盛萤是那半个，命都是“借”来吊着的，不能指望，姜羽得一个人面对整个地宫中的亡魂，甚至还有地宫本身……这地方到现在还是个专为死灵设立的衙门，不能从衙门里出去，之前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因此姜羽身上压着所有的希望，累都要累死了。
　　自两座偏殿合并之后，庙宇内被损毁的摆设就重新进行了修复，神像原封未动地摆放在台子上，颛顼与少昊不分主次，而神像内的东西倒是没有回去，此刻正规规矩矩坐在颛顼帝像下。
　　宵烛面前放着一张普通的A4纸和黑水笔，不愧是在甲骨、铭文盛行，字体都还不健全的时代写出一本书的人，有纸和笔这两样从未见过的东西，就能在上面留下各种字符。她现在仍然是个危险人物，应殊然一开始并不同意将这些东西交给她，宵烛是古早那批可以自己创造符文的人之一，万一她贼心不死，会是个巨大无比的麻烦。
　　然而姜羽还是给了，在这世上应殊然兴许会被同类威胁，也会被同类吞噬，但唯一能让她认输的只有姜羽。
　　姜羽劝服她的理由也很简单，“就算没有纸笔，这庙宇里还有灯油，还有碎瓷片，还有一堆灰尘，只要宵烛愿意，这些东西都能用来画符，还不如给她两样没见过的东西，学会用需要一点时间，用起来也比较笨拙。”
　　然后姜羽又冲宵烛挥了挥手，“请您务必给我签个名。”
　　应殊然怀疑前面都是姜羽糊弄自己的说辞，最后一句才是她的主要目的。
　　除了宵烛之外，那位判官制造出来的半个判官也很难办，它其实算不上坏，单纯、顽劣，而且是一种无知的顽劣，它破坏，是因为地宫中太安静；它蠢动，是听过太多判官说起的世界；它触碰禁忌，是想要更多的同类……全都是些正当的理由，如孩童正常的好奇和探索，于它而言却十恶不赦，不得不剥夺自由甚至思想。
　　好在封印足够年轻，足够牢固，姜羽能听见外部声音时，它仍然与石块差不多，因此长久的封印未能滋生出太多不甘和怨恨，它还是无知，还是单纯，刚开始面对两个陌生人充满了恐惧和好奇，并采取了一些它认为正当其实过激的防卫，差点让应殊然的头再掉下来一次。
　　而这样一个人造物本来是不该有魂魄的，但制造它的那位判官大概是耗费了几百个年头，将地宫中所有的残魂都搜集在一起，缝缝补补弄出了两魂六魄。这地宫原是个封印的收纳箱，不甘会导致魂魄的解体和徘徊，一丁点无知觉的残魂到处可见，搜罗不出一整套，但对于解闷用的傀儡来说，足够了。
　　哪怕这魂魄只是缝缝补补一堆破烂，既然有，就必须超度。
　　它此刻正坐在宵烛旁边，安安静静看着那张纯白的a4纸，并在宵烛用笔尖靠近纸张时，发出兴奋和期待的“哼哼”声。
　　没人教它说话，所以它只听得懂，但表达不清晰。
　　于是一支笔一张纸就打发了两个穷凶极恶的封印物。
　　亡灵不闹腾，超度的任务就非燃眉之急，而两座庙宇在合并之后不仅所有物件都被修复，空间也大了许多，在视觉上造成的冲击力不亚于外殿，两座帝像也从原先两米的高度拓展到了近五米，岿然如山，周围的建筑格局也改变了很多。
　　应殊然、姜羽和孟扶荞想要的东西应该就在这正殿当中。


第82章
　　这里仍然是一座庙宇, 除了中间两座神像之外，左右还分别有十副竖着的棺椁，这十副棺椁未必是用来装人的, 因为太窄太小了，除非是几岁的孩童, 成年人就算打折了手脚也未必能塞进去。
　　并且姜羽观察过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副，棺盖与棺身浑然一体, 全都是由整块木头雕成, 似乎只用来做装饰, 没有任何其它意义。
　　盛萤略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她仍然靠着梁柱，膝盖上摊放一本有关夏商周时期建筑群风格的书，这本书记载的内容古老, 它自己也显得不那么年轻, 是一册竹简, 竹简原本都散开了, 被人用棉线重新串联起来，棉线还没有完全泛黄, 估计就是这几年的事。
　　竹简并不厚，上面记载的内容很有限，盛萤取这一卷出来, 是因为她只有精力看完这一卷。
　　整个庙宇中除了盛萤自己, 其它人都不太同意这种透支行为，她从水里被孟扶荞抱出来的时候，感觉气都要断了, 若没有玉珠吊命, 姜羽又得多超度一道亡魂。
　　只是反对三人组也并不同心——
　　应殊然完全不关心盛萤死活, 她只是希望姜羽的工作量能少一点，而姜羽是真的希望盛萤能休息一会儿，她虽然被捉弄了几次，但迄今为止盛萤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刻，而且是深刻的好，行业标杆，业界良心，足称楷模，无论发生什么事盛萤都不会分神，不像自己，说是品性淳厚，其实私情泛滥，辜负亡灵的信任。
　　至于孟扶荞，她一开始很气，看到盛萤取出的竹简上一共就没几个字时，气着气着就气笑了。她就不该觉得盛萤会透支自己，忽然开始研究古建筑大概率也是一时兴起，并没有更底层的高尚理由。
　　既然盛萤心里有数，孟扶荞也就瞬间倒戈，形成了二对二绝对胜利的局势。
　　姜羽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对二的情况下，自己莫名其妙就败下阵来。
　　既然正殿是她们最终的目的地，因此花半分钟争论完盛萤该不该立刻休息的话题后，一种兴奋、紧张和恐惧的心情迅速漫延。
　　姜羽在进入地宫之前，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循着一点点积累下来的线索她才终于找到了这里，虽不能说是最后的希望，但这一路走来，看到如此周详一个博物馆，地宫就成了最大的希望，离开这里，就算还有其它指向，姜羽也会觉得无比渺茫。
　　于是三个人心照不宣地分散开，想以最快的速度搜寻完一整个正殿。
　　正殿陈设非常复杂，最显眼的当然是神像和棺材，除此之外还有青铜烛台，鼎、盅和各式各样的陶器，当然人骨制成的东西也不少，有些甚至看不出用途，感觉上只是一种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如果说甬道是墓葬坑洞，外殿是祭坛，偏殿是庙宇，那正殿其实比起庙宇更像是有人住的宫殿，除了中间的两座神像外，其它布置奢华又方便，譬如鼎下有木炭，可以烹饪食物，酒盅与酒坛放在一起，还有玉石打造的枕头和兽皮衾被。
　　这些东西都不只一份，备好了分区域放在一个个方形下陷的石洞中，而这些石洞、神像以及两边的装饰用小棺材共同围成了四四方方一个空间，这个空间的正当中则是一个类似祭台的半高塔建筑，当时分开偏殿两条路的也是这个高祭台，只不过放在室外和室内的观感完全不一样。
　　在室外，这栋建筑是可以绕开的，压迫力也没有那么强；在室内，高台顶端虽与正殿房梁仍间隔一段距离，但这点距离并不妨碍高塔的巍峨，甚至比两座神像的占地面积更大，人近距离站在下面，几乎要将脖子抬断才能勉强看到顶端插着的小旗子。
　　那是一枚三角黄龙旗，和判官所用的蛟龙旗略像，但并非完全一样，黄龙旗显然要更加高端一些，即便是勉强才看见的东西，也能在模糊中感受到龙神威风凛凛，有些高高在上的傲然。
　　“你上去看看，”应殊然指使孟扶荞，“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能爬上这个高度。”
　　孟扶荞冷着一张脸，理都懒得搭理应殊然。
　　她本身很喜欢笑，血尸笑起来的威慑力甚至更大于板着一张脸，况且孟扶荞笑起来也很好看，只有眼尾微弯，泪痣的点缀下会有一种直白的傲慢，把“在座各位都是垃圾”以一种平和可以接受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自她从水里出来后，笑容就从脸上褪去了，孟扶荞的心上沉甸甸地压着思绪，对周遭的感知力都在下降，也懒得再掩盖本性，她就是看什么都不爽，尤其是应殊然，要不是现在动手会牵连到姜羽，姜羽跟盛萤的关系又不错，她非得将应殊然再大切八块插回树桩上去。
　　随即孟扶荞又怔愣了一会儿，喜欢一个人就是麻烦，姜羽是死是活关自己屁事，操这份闲心。
　　她忍不住对盛萤怒目而视，而正埋头研究书简的盛萤像是感觉到了外来视线，她微微卷起上眼皮，问询似地望向孟扶荞。因为虚弱，盛萤略显疲态，上卷的眼皮感觉是拼尽全力才能呆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脸色还是苍白，漂浮在她周身的血砂不足三寸，有气无力，血尸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水般化开，完全不受控制。
　　孟扶荞：“……”
　　她生气的对象由盛萤转变为了自己。
　　应殊然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孟扶荞的挤兑，若是之前，两个人都受到惩罚，处在肉身凡胎这一起跑线上，打起架来需要肉搏不太好看，孟扶荞不动手还可以理解，但眼下自己还是普通人，孟扶荞已经恢复了血尸的能力，手一挥就能把自己脑袋拧下来……她居然还是不动手就有点古怪了。
　　应殊然之前也是嘴太快，话说出去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劣势，她又不肯立刻示弱，干脆做好了被撕碎的准备，反正死不掉，再把自己拼起来就好了，唯一希望小羽别插手。孟扶荞不是那种心软的人，姜羽牵扯其中只会倒霉。
　　就在她想了一百种推开姜羽的姿势后，孟扶荞仍是站在原地发癔症，应殊然就像吃汤圆怕烫吹了老半天，结果发现是做成汤圆形状的冰激凌，徒劳无功还化了一手。
　　“我上去看看吧，”半晌之后孟扶荞才道，“这高台立在这儿确实不太对劲。”
　　不仅不太对劲，还很隆重，总感觉两座神像都是在给它做陪衬。
　　这下轮到应殊然愣住，她沉默半晌后才”哦“了一声，并随之晃了晃脑袋，怀疑里面会晃出水声，不然怎么老有幻觉。
　　黑色的锁链形成台阶，让孟扶荞走到了最高处，盛萤在下面仰视着她，血尸很适合从这个角度投射过去的眼神，观她有种独立在人性之外的神光，异常无情。
　　这高台是个类塔结构，只是类，与真正的塔还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它最底下两层是实心的，没有窗户也没有门，之后每一层都只能从外部走窗户或者说是类似悬空矮门的结构进去，内部没有楼梯，外部当然也没有，要搬个梯子架在外面，才能正常地上上下下，这多少是个折腾人的好办法。
　　最上面是用栏杆围成的平台，比想象中大很多，感觉站上十三四个人也有富余，黄龙旗一共是三面，呈一条直线插在平台上，然后就是两个青铜盆，非常朴素，上面甚至没有一丁点的花纹。
　　孟扶荞半蹲下来，轻轻触碰铜盆的边缘，因为她发现这两个铜盆的内部都有豁口，而这个豁口应该能和鱼腹中的青铜片严丝合缝。
　　“上面有什么？”姜羽在下面问。
　　高度和长度还是有区别的，十米放在地面上不远，将它从跟前立起来就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高，但不管高还是长，在这个距离中说话声不用特别扯着嗓子喊，只要周围足够安静，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孟扶荞从栏杆边缘望下去，静静看了姜羽一眼，随后缓慢道，“三面旗子两个盆，盆是坏的，我能补上。”
　　姜羽：“……”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荞这话明明是看着自己说的，姜羽却有种自己只是当中配角的想法，她偷偷瞄了盛萤一眼，然后清清嗓子：“那试试补上吧。”
　　孟扶荞像是没反应过来，又盯着姜羽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复杂的姜羽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搜肠刮肚，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盛萤忽然问，“那盆长什么模样？”
　　非常非常轻的话音，宵烛就坐在她旁边的神像底下也几乎听不清，孟扶荞却道，“你要看吗？”
　　然后她就将青铜盆子举了起来。
　　盛萤微微眯起了眼睛，这青铜盆倒是很眼熟，姜羽送给她的那张兽皮上就画着一模一样的，端放在十巫中间。原本她还以为那是由于整个画面都很粗糙，连人带物全部随便画画，盆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更加糊弄，两个椭圆连起来能有个差不多的意象就够了，盛萤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实物，并且实物与画完全对得上。


第83章
　　这座正殿与兽皮诞生的年代并不相符, 画在兽皮上的青铜盆也没有破损痕迹，应该是后来重新打造，只是想不通这样的青铜盆质朴到几乎简陋, 有什么理由非得用一模一样的？难不成效果更好？
　　“我要将它补上了。”孟扶荞道。
　　她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很难形容, 甚至能让孟扶荞有一瞬间的犹豫。
　　犹豫归犹豫，孟扶荞坏就坏在绝不退缩, 她将青铜片取了出来, 按照裂痕拼合在了盆的内部, 几乎是靠近的一瞬间就产生了吸力，两只青铜盆同时发出“嗡嗡”的响声，与此同时神像前的十口小棺材不安分地震颤起来，自当中窜出几道影子落在平台上, 这些影子都没有实体, 孟扶荞可以很轻易地穿过去。
　　“十巫。”应殊然的声音忽然一沉。
　　那平台上带着青铜面具, 身穿麻布长袍的十个人就是最初的十巫。
　　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在庙宇中漫延, 孟扶荞近距离看着十巫进行什么仪式，两个铜盆中一个放着夭折的婴儿, 另一个放着跳动的心脏，随着仪式的推进，二者渐渐合为一体, 婴儿青灰色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 随后身形拉长，短时间内就长成了亭亭少女。
　　然而少女的眼睛是昏昧的，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吃人, 对准了其中一位十巫就扑了过去, 又在弹指间化为灰烬。
　　孟扶荞听见他们说：“生魂与死灵的产物太凶恶, 无理性，亦不足以震慑厉鬼。”
　　第二个人：“那要如何？”
　　“不可有魂魄，”第三个声音道，这个声音属于女子，很年轻，几乎能听出当中纤薄的稚嫩，“与厉鬼同源方有威慑，但这份威慑不必来自魂魄，否则此物死后必成大祸。”
　　“可有想法？”第二个人又问。
　　“致恶者为有所执，”那女子继续道，“或可以执为基。”
　　“百日限，百日后此处再会。”
　　话音落，所有的影子即刻消散，整个庙宇重新安静下来，独留下两个判官两个血尸大眼瞪小眼。
　　“刚刚那是什么？”姜羽问。
　　应殊然沉吟半晌才回应道：“我……可能不想知道。”
　　她与孟扶荞的那种不祥预感终于不再是预感，高台上寥寥几句话别人兴许听不出什么，但作为参与者她们两却是隐隐猜到了。
　　此处的确就是起源之地，血尸的起源之地，高台上十巫说得那几句话就是在商量血尸的制作方法。
　　第一次，他们用心脏代表生魂，用夭折的婴儿代表死灵，制造出了失败品，并将其销毁；
　　第二次，在一百天后，他们会抓住一只强大的厉鬼，从其体内抽出执念放入另一个夭折的婴儿体内，再次失败，并将其销毁；
　　第三次，又百天后，抽厉鬼执念放入泥俑中，继续失败，将其销毁；
　　……
　　这高台上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投影就开始了预料之中的失败，然后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以百天为限，至第九次虽失败，失败品却保留了下来，没有销毁，真正成功则是在第十次。
　　第十次已经是两年后的年关。
　　轮回体系尚未建立的时候，每逢年关就是大劫，亡灵熙攘已经泛滥成灾，随着龙珠的光芒浑浑噩噩走在大道上，两侧房屋要么空置，要么紧闭门窗，都在祈祷今夜能够平安过去，明早自己便多长一岁。
　　然而亡魂齐聚之后，提灯人却未将它们引入黄泉，而是在等，等亡灵被惊醒，然后一个接一个，等血流成河怨气滔天，等这人间变成炼狱才忽然出手，将所有的怨气都拢入一个泥偶之中。
　　这个泥偶仿佛是女娲造物，娇妍妩媚，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是我。”孟扶荞轻声道，“这个血尸是我。”
　　无数冤魂厉鬼的哀嚎惨叫声中，孟扶荞的话显得微不足道。
　　而高台上，精致的泥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还没有点上瞳仁，方才喧闹的人间随着这双睁开的眼睛忽然安静下来，肆虐的厉鬼开始颤抖哭泣，它们本能地感到畏惧，甚至此时还不知道畏惧的是什么东西。
　　兴许是没有点睛的原因，孟扶荞对这一切没有印象，她的记忆是从绑定判官后开始的，而那位判官没过多久便被孟扶荞撕成碎片，吞吃了灵魂，继而有了人造判官。
　　“成功了。”高台上有人道，“终于成功了。”
　　“但要如何驯服此物，”新的声音提出了新的问题，“点睛之后若不能驯服，与寻常厉鬼又有何区别。”
　　就在孟扶荞以为他们又要以百日为限时，十巫中另一位女子道，“枷锁，集我十人之力为它套上一副枷锁，再寻一人掌轮回，并与此物缔结契约，长久监视。”
　　在后来封印人造判官时，孟扶荞曾听过这个声音，她就是巫罗。
　　而集十巫之力形成的枷锁就是那口可以封印血尸的棺材，棺材诞生之初竟然是黑色的，没有刷上那层如血般的绯红油漆，巫罗又道，“此物生于万物罹难，血沃千里之际，称为血尸如何？”
　　高台上无人出声，以十巫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就是默认了，随后高台周围又出现了一百零八口悬浮的棺材，皆与孟扶荞身侧的一模一样，那是轮回体系建立之初，所有血尸的数量，连同孟扶荞在内，一共一百零九只。
　　这一百零九只血尸又耗费九年才全部制成，随着时间推移，血尸的稳定性逐步提高，能力却在削减。这九年时间里，已经有了一个不算稳定的轮回体系，随着轮回体系的创立，年关时滞留世间需要龙珠引路的亡魂也越来越少，执念和怨气是制作血尸的关键，在最后一只完成后，十巫就知道该收手了，万物需要休养生息，而接下来制作的血尸威慑力不够，就算能成功也不合格。
　　孟扶荞对这九年也毫无印象，她依然没有瞳孔，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片血红色空洞，像是一个物件，需要的时候取出来，不需要了就放进棺材里保存，当然能做的事也比较机械，在选定判官之前，轮回体系还只是一个框架，能起作用，但作用不大，否则也不至于每年年关还得再来那么一次。
　　而那时她与巫罗是一对搭档，巫罗的能力足够强，孟扶荞痴痴傻傻的只能干一点脏活儿累活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十巫终究会退出历史舞台，他们为了这套轮回体系，做出的选择相当偏激，因此不得不在完成之后接受天谴。
　　他们为自己打造了棺材，就是这庙宇中一个个实心的小盒子，当天谴来临，躯体未必能够保全，这棺材只是一种象征意义，给后来者留一些有用的资料遗产，不是真正用来收尸的。
　　但很快事情又出现了转折，血尸与判官难以兼容，连契约都无法签订，按上手印就会起火，瞬时烧为灰烬。
　　十巫由此发现脆弱的轮回系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需要管理员，他们不能因为一次天谴全部卸任，于是分为了两组，一组承担天谴，另一组则留在世间继续修修补补。
　　找一个让血尸与判官能兼容的方案又用了三年，第三年时站在高台上的那些人影由原先的十位骤减为四位，孟扶荞知道里面肯定有巫咸和巫罗，另外两位却分不清，也没有打过交道。
　　除了十巫之外，孟扶荞再度看到了没有神识的自己还有她的第一位判官，那位判官在孟扶荞的记忆中已经面目模糊，而今再见才发现年纪也不大，是个十来岁很乖的小姑娘。
　　她与孟扶荞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青铜盆，青铜盆最下面是一层草木灰，明明只是隔着时空的投影，孟扶荞还是感觉闻到了一股蓍草燃烧后的气味，而在草木灰里还有两样东西，三角形的黄金符箓和判官笔。
　　这枚黄金符箓与血尸胸口中的东西像也不像，说像是因为材质大小和外表都类似，说不像则是因为上面刻着的符文有差别。判官笔也是一样，笔尖没有永不干涸的血砂，笔杆也非常见的木色，而是纯黑，上面同样雕刻有符咒。
　　四位大巫口中念叨着什么，细细听来应该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因为太过复杂，就连孟扶荞也听不太懂，随着咒语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亢，盆中的灰烬裹挟着金符与判官笔，一切都像是在融化，高温扑面，空气扭曲，日月星辰在头顶轮转，不知过了多久，铜盆里传出很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之间彼此摩擦。
　　那是三条鱼，一黑一白，还有一条是金色的，这样看起来是金属打造的死鱼，并不畏惧刚刚经过火烧的铜盆，但背鳍与尾鳍却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微微抖动。
　　巫罗将白鱼放在血尸手中，黑鱼则交给判官，她自己将金色小鱼拢在掌心中，随后又是一阵听不懂的咒语，天空被日与月同等瓜分，最终巫罗道，“吾等三方在此立下血誓，此后轮回将由血尸、判官与监察者共掌，血脉相牵，永不背离，若非黄泉水尽，天地倒悬，危不得已之际，血誓不可解。”
　　这段誓词以及前面的对话都很古怪，新不新古不古，还能说出不少现代词汇，就好像有人穷极无聊对照着每句话进行了翻译，以求后来者能够听明白，而这个翻译的人应该是这几年才进入地宫，翻译风格没有那么老古董。


第84章
　　所有的投影到这里也就全部结束, 整个庙宇中半晌没有人开口，安静到能听见宵烛折纸的声音。
　　应殊然本来还担心有了纸和笔，宵烛会画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结果没多长时间，盛萤就开始教她折纸飞机, 现在半个地上都是她们弄出来的垃圾，尤其是那半个判官, 它本来就对这世界充满好奇, 纸飞机扔出去的时候还会在后面追, 又追又吹气，只要能比上一次远出那么一两厘米，它就高兴地又拍手又跺脚，绕着单边的小棺材转个不停, 恨不得跟所有人分享喜悦。
　　然而其它人却很明显没有它那么单纯的心思, 就连宵烛也时不时往高台上看一眼, 毕竟她也是判官之一, 是高台上故事的延伸，只要触碰过轮回的体系, 就很难不被起源吸引，光是文字恐怕都能看上半天，何况这种身临其境般的投影。
　　年关血肉横飞时, 宵烛甚至闻到了浓厚的铁腥气。
　　盛萤已经将竹简卷好放在了旁边, 她膝盖上的纸飞机才叠到一半，幸好这次进地宫带的A4纸不少，机身要是太大又软的飞不起来, 所以她每次都是一张纸裁两份, 自己留半张, 给宵烛或那欢欣雀跃的小判官半张，玩儿了很久，浪费的纸却不算多。
　　她微微抬眼看向高台中央的孟扶荞，台子上已经很久没动静了，盛萤很想去戳一戳她，将孟扶荞戳回神。
　　这里很明显就是那“起源之地”，刚刚三方誓词里也说了“若非黄泉水尽，天地倒悬，危不得已之际，血誓不可解”，也就是说签订不平等条约时，那四位大巫就留下过后手，如果情况紧急，非得解开誓约，也不是卡死了完全没有办法。
　　“怪不得，”孟扶荞轻声道，“怪不得那时的感受如此奇怪。”
　　两座偏殿还没有合并成正殿时，盛萤与她曾经站在小小的池塘上，当池塘中两条小鱼一跃而起交换位置的刹那间，孟扶荞曾伸手触碰过白色那只，当时白鱼尚无实体，穿过掌心时契约曾有过波动，孟扶荞得到了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秒的自由，可是不对劲，那样的自由伴随着疯狂、欲念和不受控，并非孟扶荞想要的自由。
　　此时再回头想想，这是一份三方血誓，尽管立誓时孟扶荞还没有点睛开化，是个任人摆弄的物件，而判官年纪也轻，都没开始干这一行，对轮回一知半解，她都未必明白血尸的危险性，就被拐过来决定了之后所有判官的命运。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一份三方契约，那仅仅打破血尸与判官的束缚关系根本不够，非得要三方同时在场，还得带上各自的信物。
　　孟扶荞缓缓回过神来，她向下看了一眼，正看到盛萤叠好了纸飞机，冲着飞机头呵一口气然后向前一送，那纸飞机便悠悠忽忽地飞了起来，径直落在孟扶荞掌心里，而纸飞机的翅膀上均匀地分布着几个字，“不打算下来吗？”
　　孟扶荞忍不住笑起来，她自高台一跃而下，乘着距离太短仍然柔和的风落在盛萤面前，“我下来了。”
　　“嗯。”盛萤点点头，“看见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孟扶荞问，她的目光落在一地纸飞机上，也没有个确切焦点，“如果十巫制造血尸就要承担灰飞烟灭的天谴，那我们血尸本身就应该绑在天柱上日日烧成灰烬，周而复始。”
　　孟扶荞说这番话时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她好像是希望盛萤能够厌恶血尸这个物种，厌恶到以后别给出额外的自由，最好能将自己锁在棺材里再多加几层封印……但盛萤要是真这么做了，孟扶荞毫无疑问又要生闷气，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对血尸的恐惧和排斥，除了盛萤。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里，盛萤很快又完成了一架纸飞机，纸飞机绕过孟扶荞刻意去接的手，很轻地撞在了她的鼻尖上。
　　孟扶荞：“……”
　　“十巫，轮回的创造者，但看起来他们更愿意称自己为监察者，负责查漏补缺；判官，轮回的维护者，擅长心软所以负责超度；血尸，”盛萤的话音一顿，轻轻笑了笑才道，“是破坏者，得威慑和清扫无可救药的魂灵……没有你，轮回体系就不健全，否则十巫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孟扶荞隐隐约约觉得盛萤这话挺动听，好像在安慰自己，但过于委婉，也没有安慰到实处。
　　其它血尸不知道什么想法，反正孟扶荞很有自信，深知没有自己轮回之中肯定一团糟，就判官那柔软心肠，被捅一刀还得问凶手“你是不是故意的”，早就不管是善是恶，一股脑都要拯救都要超度，全往黄泉路里塞，塞得人员冗余，天下大乱。
　　孟扶荞真正在意的是诞生过程，她不过小小泥偶，在年关时被灌注了生前、死后以及生死交织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欲求和怨恨，身上完全没有一点美好的东西，彻彻底底全是诅咒，甚至与厉鬼同源，是因它们一个晚上的自相残杀、狩猎生灵与亡魂才得以诞生的物种。
　　怪不得血尸总有些自我厌恶的情绪在身上，只是厌恶的方向各有不同。
　　然而盛萤接着道：“传说人都是女娲神用枯藤沾泥挥洒在地面上形成的，只有一开始几个或几百个是亲手所捏，也谈不上精致，最多是比那些泥点子要五官分明。我是那些泥点子的后代，但我已经很厉害了，能破这地宫中层叠机关与阵局，而你可能是女娲神与十巫绞尽脑汁才抟土而成，所以装得下那一晚世间万物的哀鸣。”
　　孟扶荞眨了眨眼睛，“这个传说你信吗？”
　　“不信，”盛萤摇摇头，“但可以编成故事，用来安慰你。”
　　孟扶荞：“……”不得不承认盛萤讲故事很有一套，就算是假的，孟扶荞也没能忍住笑。
　　姜羽和应殊然从短时间的愣神里恢复了过来，姜羽还好，应殊然的脸色却很晦暗，像是蒙着一层烟灰色的浓雾，近看都有点印堂发黑的感觉了。
　　她与孟扶荞是一个物种，制作方式略微不同，孟扶荞属于一次尝试，年关那场天下大乱包含着十巫的纵容，在这一次尝试成功后，血尸的制作方案才算真正定了下来，而应殊然是在高台之外六百里的地方诞生。
　　那地方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三个部落之间的冲突导致死伤惨重，战俘被绑在草地上接受炙烤分食，魂灵在树林与草地间游荡，数量过于庞大，且置身狂热怨愤各种极端感情中，很快就惊醒了一只。
　　死在战场上的人若要报仇，杀伤范围远远大于一个小小戏园，扬起的漫天灰尘下，只能听见惨嚎声，惊醒的厉鬼越来越多，它们报仇、狩猎也同样自相残杀，属于应殊然的泥偶就在这种形势下被十巫中的某一位安放其中，空荡荡的壳子开始疯狂收容吸纳，当泥偶睁开双眼时，战场上终于鸦雀无声。
　　大概是制作时所处环境的区别，应殊然比孟扶荞更好斗也更直接一点，当然脾气也更差，好恶极端。
　　她此刻闷声站在孟扶荞面前，忽然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要成功？”
　　如果再度失败，就不会有血尸这个物种，“应殊然”这个人从源头上就杜绝了存在，当然十巫之后还会继续尝试，但新的尝试必然导致新的结果，应殊然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存在，不要和姜羽相逢，不要她成为判官……
　　她想将这八年还有以后几十年的自由和幸福全部还给姜羽。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成功？”孟扶荞反问应殊然，“在我之后，十巫以相同的想法制作血尸失败率仍然很高，技术稳定之后也不过百出其一。”
　　成功一个，围绕在高台周围的一百零九口棺材就会自动打开一个，应殊然甚至诞生在早期技术尚未稳定的时候，是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概率。
　　好在这些泥偶大部分能够回收，失败了就等下一次的机会，当然过程中也有损耗，那一百零九口棺材的幻象是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进行地记录，而十巫在当时准备的耗材远比想像中要多。
　　孟扶荞将应殊然堵了个哑口无言，而后者的蛮不讲理也是想在此时找一个宣泄口，两位判官一位半死不活，受了气很可能当场轮回，一位是她心上人，珍惜的很，至于孟扶荞……皮糙肉厚死不了，又是同类，随时随地没有缘由的打起来都很正常，何况只是吵两句，还没吵过。
　　“十巫也是肉身凡胎的普通人，几千年过去了，还能活着吗？”应殊然在心里骂了孟扶荞一万句，骂完才舒一口气，正儿八经道，“若都死光了，除我们与判官之外的第三方人物由谁来扮演？还有信物……都在这外殿中放着吗？”
　　她关心的东西很实在，这地宫对她的价值，甚至对其它人的价值也在于此，若找不到信物，第三方契约者也死的一个不剩，那能不能从这里出去都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第85章
　　“十巫做事周全, 就算他们真的因为寿命问题没办法长久，肯定也有其他的方法延长三方契约，否则血尸与判官应该都能感觉到誓约中的变化。”
　　盛萤略微坐直了一些, 她在背包中掏了掏，掏出一个黄色的哨子——是小玉买给盛希月的, 装进背包中是方便盛萤落单的时候摇人。这哨声很有穿透力，比盛萤直接喊救命来的方便许多。
　　她将哨子递给那兴高采烈的半位判官, 这些哄小孩儿的玩意儿哄它绰绰有余, 十块钱买三个的不锈钢哨子到了它手中仿佛是什么珍宝, 又是把玩儿又是搓，半天不得要领。
　　宵烛所处的时代也没有这样东西，但她比那半个判官要见多识广，也更聪明, 继纸飞机后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究。
　　将“不正经”的人打发走, 就可以讨论正经事了, 应殊然正处在看谁都不顺眼的时期, 忍不住冷哼一声，“你倒是又会骗又会哄。”
　　“过奖, ”盛萤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家里有个上小学的。”
　　只回这么一句显得盛萤都不怎么像她自己了，连姜羽都等了一会儿, 总觉得还有下文。
　　然而盛萤话锋一转, “我猜十巫之所以趁着血尸尚未点睛，神智昏昧，而判官也是新手, 云里雾里什么都搞不懂的时候签订三方誓约, 就是想将自己隐藏起来, 让后世不知道轮回其实由三方掌控。”
　　这话题转换得梆硬，就连孟扶荞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确实，现在只有判官和血尸被摆在明面上，”孟扶荞道，“就连陈家村……”
　　话音陡然截住，孟扶荞又重复了一遍，“陈家村……”
　　陈家村在制作血尸，同时主意也打到了判官的身上，他们试图染指轮回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成功之后呢，他们想扮演什么角色？
　　很显然盛萤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思索片刻，“陈家村的形成就比较奇怪，都说那里原本是一片深山老林，不易进出，近百年前才开始陆续有人往里搬，并飞快形成了一个规模很小的村子，基本不对外开放……若陈家村的形成就是因为他们知道的远比我们想像的多得多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十巫，也知道十巫与轮回的关系？”孟扶荞蹙着眉，有些难以置信却又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轮回系统非常复杂玄妙，经过了几代人的决策才最终得以实现，而十巫接手的时机刚刚好，在他们的努力之下终于补全收尾，支撑着现行世界的正常运转。
　　如此重要的东西，浅表层可以通过传说的方式散播，连陈巧雪都知道转世投胎，知道判官，知道黄泉路等等等等，更深层的东西却是越少人了解越好。当初十巫连血尸和判官都隐瞒着，又怎么会让一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
　　盛萤摇一摇头，“具体怎么回事恐怕要再去陈家村一趟才能了解。”
　　就算再去一趟陈家村也未必能了解，那地方早就一片荒芜，人死光之后作物与杂草开始齐头并进，木屋、茅草屋、小瓦房、泥房都经不起岁月摧残，别说大风暴雨之类的外力，就是自然老化这么多年也早就坍圮。盛萤第一次去的时候连祠堂这种比较大型的建筑都没法看了，而她还里里外外搜寻了两三圈，除了一本放在暗格中保存完好的族谱，其它什么都没发现。
　　即便盛萤一个人面对偌大一个村子难免疏忽遗漏，这份遗漏也不会太大，不可能几度进出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被发现……
　　原本她的确是这么想的，然而现在盛萤又不确定了，自进入这地宫开始，她就有种困在蛛网中的窒息感，被人推着往前走，也被人捂住了双眼，全由不得自己选择。
　　如果陈家村与轮回之间真有如此紧密的联系，盛萤毫不怀疑自己前几次都被挡在了窥见真相的大门之外。
　　她冷笑了一声，倒不是很明显，盛萤的情绪总是淡淡的，至少姜羽和应殊然看不太出来，孟扶荞却知道她是生气了，生气的源头估计又是陈家村。
　　想想陈家村确实阴魂不散了很长时间，任谁都觉得烦，别说盛萤，孟扶荞要是现在重回陈家村，她能将整个村子的地皮都掀了。
　　“你们在说陈家村？”姜羽忽然插了一句，引得盛萤和孟扶荞都转过头看着她。
　　陈家村的情况比较特殊，而盛萤和姜羽只是有了一点交情，交情还谈不上深厚，最多能在这地宫中生死与共，若是脱离了这个环境，恐怕连交心都难。所以盛萤从未在姜羽面前提到过陈家村，她是从何而知？
　　姜羽继续道，“你们知道陈家村，应该就知道沉水潭吧？我跟殊然当时有两个选择，是先去沉水潭还是章禾古祭坛，后来我掷杯占卜，选了后者。”
　　事实证明姜羽的选择没有错，这地宫的确是关键所在。
　　“沉水潭？”盛萤蹙眉。陈亚萍的意识在被欲望完全吞没之前，曾经给她留下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就是“沉水潭”，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破败景点。
　　“你对沉水潭了解多少？”盛萤又问。
　　姜羽刚要开口就被应殊然捂嘴挡了一下，“你们对陈家村知道多少？有问也要有答才算公平吧。”
　　正殿已经浮现，周围的环境尚算安全，有关血尸的过往也逐渐浮现出来，各人有各人的目的，本来就算不上齐心，何况姜羽心软又老实，盛萤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每被盛萤抖落个干净，次数一多应殊然难免护短。
　　“我们对陈家村的了解不算深刻，孟扶荞曾经有位判官是陈家村的人，后来陈家村村民为了举行一个仪式，全部自杀身亡，除了一位幸存者。而我前先日子超度了一只旱魃，这只旱魃与陈家村唯一的幸存者关系密切。”盛萤没有藏着掖着，她回答得很痛快，倒让应殊然愣了一愣。
　　“这件事真要说明白会很耗时间，等出去了你们若还感兴趣，我可以告知细节。”
　　“哦……”应殊然松开了捂嘴的手。
　　盛萤要是跟她动心眼还好一点，血尸强悍实力带来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用动心眼，但不代表应殊然缺心眼，若盛萤这个时候还说谎加隐瞒，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戳穿，然后叮嘱姜羽小心盛萤这种不显山不漏水的坏人。
　　“我就说她面冷心善很真诚吧，”姜羽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她昂起下巴，“打赌是我赢了，下个月的家务归你。”
　　盛萤：“……”
　　姜羽又接着道：“我对沉水潭也不太了解，都是网上查阅的资料，另外我有个小青梅，她是研究民俗文化的，我来章禾古城之前曾拜托她帮我留意一下，她昨天打电话告诉我说是带团队去了一趟，然后跟我说了几个有关沉水潭的传说……等出去我再告诉你。”
　　有问有答，确实公平。
　　盛萤笑起来，“那可就一言为定了。”
　　这偌大正殿的价值当然不只一段上古记载，无论是应殊然还是孟扶荞想要的归根究底都是自由，应殊然想要自由，想要解开和姜羽的绑定关系，这样她才能减免掉对判官的占有欲，从而使这段感情处在危险的平衡点上，也不至于每次饥饿都要把姜羽吞吃入腹。
　　孟扶荞要的自由就是纯粹的自由，她有些盲目自信，只要趁早解开契约，离盛萤远远的，从此以后再不相见，自己的心就会重新稳定下来，不会继续沉沦，然后去享受天高海阔的人生。
　　而正殿中曾反复出现过黑白两条鱼的意象，刚刚的画面中又是判官执黑，血尸执白，唯独代表十巫的黄金鱼在这正殿中从未出现过，这应该不是巧合，就算是巧合，孟扶荞也得将此处翻个底朝天，确定找不到信物才肯作罢。
　　“先别急，”应殊然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论实力肯定比不上孟扶荞，但她还有脑子可以用，“用作血誓的信物必然非常重要，不会光明正大放在台面上，以我多次进出遗迹的经验来看，这正殿里应该还有个小机关。”
　　自外殿通往偏殿的机关就很精巧，无论外力如何破坏，这机关就是岿然不动，后面甚至是好几米厚的断龙石，若这正殿也是一样的思路，那就算孟扶荞将它颠倒过来也没有用。
　　就在这时，盛萤忽然招招手，让那兴高采烈的半个判官过来，“我教你吹口哨吧。”
　　半个判官猛点头。
　　盛萤又问，“你有名字吗？”
　　它又猛点头，然后指了指架子上那一排油灯，当盛萤一字一顿，从“油”说到“灯”时，它再次猛点了一阵头，然后又飞快跑过去捻了一下灯芯，咿咿呀呀指着自己，盛萤便问：“你叫灯芯？”
　　笑容一下子绽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它显然是想让盛萤再叫一遍，于是又用手捻了捻灯芯。
　　衙门中的火焰是冷的，并不伤人，但这半个判官实在很难说是不是人，它魂魄不全，身体也是仿照，独一无二的物种，独一无二的伶仃，而这火焰将它的指尖烧灼，露出骨和肉，只要抽出来一会儿就会重新长好。
　　明明也是会疼的，但它只是瞪着眼睛，使劲捻着灯芯，希望盛萤再叫一次自己的姓名。
　　“灯芯，”盛萤郑重道，“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去做一个全麻的胃镜，暂定停更一天~会挂个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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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应殊然一开始没明白怎么好好的盛萤忽然开始哄孩子, 直到孟扶荞拽了她一把低声道：“它在这地宫里生活了很多年。”
　　有这句话就够了。
　　灯芯是在整个地宫落成后的某一天被制作出来的，本性顽劣，好奇心旺盛, 在这地宫中必定是到处闲逛乱玩儿，而制造它的判官需要陪伴, 这种跳脱的个性能纾解孤寂，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纵容, 否则也不会惹出祸端, 不得不将它封印。
　　在座所有人, 包括宵烛在内，对这地宫的了解都不及灯芯万分之一，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机关，与其没头苍蝇乱翻一通, 不如找个向导, 灯芯就是这个向导。
　　盛萤将黄色的哨子放在嘴边, 高亢嘹亮的声响瞬间充斥整间正殿, 别说是孟扶荞这种听力敏锐的，就是姜羽这种听力一般的, 耳朵中都“嗡嗡”了一阵，差点被震聋。
　　正殿空旷又安静，实在太适合哨子这种“乐器”的发挥, 盛萤尚且虚弱中气不足, 都能吹出这样的动静，要是将它交给灯芯，谁的耳朵都别想要了。
　　偏偏灯芯又对此很感兴趣, 盛萤刚吹出一点动静, 它就高兴地手舞足蹈, 等哨声扩散充斥整个正殿时它瞪大了眼睛，嘴都合不上。在这地宫中能弄出响声的东西并不多，就算有，也如那人骨制成的风铃，它根本摇不出声音，所以总是羡慕的，直到盛萤给它一个小小的口哨，放在嘴里热闹就可以跟在身边，它从未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盛萤将口哨擦干净递给灯芯，又问它，“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灯芯大概是没能理解“外面”是什么意思，它歪一歪头，指着正殿门口堵着的断龙石，又指了指神像底下，似乎是说下面就有条路可以绕过断龙石。
　　“我不是说正殿，我是说整个地宫的外面，那个热闹的世界。”盛萤解释，“我可以带你出去。”
　　灯芯一下子怔在原地，总是挂在脸上的快乐忽然定格，让人看不懂它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在这封闭的地宫中，一丁点小事都可以让它很兴奋，盛萤原本以为它听到能够出去，会更加高兴，而不是像此刻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都是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灯芯才像是回过神来，它急切地想要说话，可是发出来的都是些单调音节，着实把它给急坏了。
　　它在盛萤面前用手勾勒出个葫芦的形状，然后推着葫芦走了两步才回头来看着盛萤，一脸期待。
　　“你是希望我能将判官……你的朋友也带出去？”盛希月说话晚，两岁多还只会咿咿呀呀，表达欲又十分旺盛，盛萤在她的锻炼下理解能力得到了质的飞升。
　　灯芯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会想办法的。”盛萤又补上一句，“要是想不出办法，你也不能怪我。”
　　灯芯又重重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盛萤趁热打铁，“你有没有在这正殿中见过两条鱼，大概两寸左右，这么大，”盛萤比划着，“一条黑一条白。”
　　灯芯沉思片刻，之后指向了高台第三层，然后是一个画符、点燃又吹灭的动作。
　　两位判官都看懂了，但盛萤现在是个甩手掌柜，稍微动一下换个姿势，全身的骨头就要谋反，所以目光都集中在姜羽身上，姜羽：“……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第三层高台距离地面大概有五米，内外都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姜羽只是个判官，没有孟扶荞那么神通广大，也不太可能用血砂制作楼梯……消耗太大，也过于大材小用，何况姜羽之前也曾失血过多，能省还是省着点好。
　　于是应殊然将目光倒转过来，盯着孟扶荞道：“你是不是该出点力？”
　　坑同类本来就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坑同类帮小羽更是理所当然，应殊然又道，“你好歹也要搭把手将人送上去吧，不然找到了信物那也是小羽一个人的功劳，跟你无关，你也别想染指。”
　　孟扶荞气得想笑，“找到外殿机关的不是我跟盛萤？打破九曲阵的不是我和盛萤？倒是你，你干什么了？”
　　小学生吵架的同时，孟扶荞真的给姜羽铺出了一条路，直接通往高塔第三层的矮门，姜羽微微弯下腰，跳了进去。
　　高台内部的构造虽也精巧，陈设却很简朴，一张石头打造的书桌，一把椅子，然后就是烛台。整个正殿里的烛台都是一个造型，像是龙的头骨，这些烛台上架着的也不是蜡烛，而是油灯，人一进来，油灯便自行点亮，光线远不如龙珠来的稳定，暗黄色，里面应该是动物油脂，燃烧时有股淡淡的腥味。
　　姜羽虽进来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符，她猜那叫灯芯的小判官也只是见人这么做过，未曾留意过细节，毕竟它不会说话，也不认字，大概是魂魄不全的原因，痴痴傻傻谈不上只是有些过于单纯的快乐，注意力也不太集中，除了玩乐捣蛋之外的事很难学会。
　　“先随便试试吧。”她自言自语。
　　需要判官熟练掌握的符咒很多，而且随着年代积累越来越多，姜羽想了想，从书阁中取出了宵烛写得那本典籍，当然这本典籍为后世拓印，宵烛本人是将这些字都刻在金属器皿上。
　　她是第一个对符咒进行归类整理的人，而这正殿成形的年代就算比宵烛成书的年代晚，也晚不了太久。至于这高台更是上古造物，比宵烛要早好几百年呢，用在其中的符咒属于基础和原型，不会像后来那么复杂。
　　姜羽打算一个一个的试过去，总共不过一百来张，以她的速度两个小时之内就能解决。
　　然而第一张符刚画出来扔进油灯里，姜羽就莫名其妙成功了，高台中忽然传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从天花板处慢慢有一个暗红近黑色的匣子显现，姜羽伸手去接，匣子便像是做好了准备，一跃就跃进了姜羽的掌心。
　　姜羽：“……”
　　这东西如此积极，到让她怀疑是不是有陷阱了。
　　她没敢立刻打开，而是自矮门向外挥了挥手，高台底下的人也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尤其是应殊然，她满脸骄傲，感觉随时都会喊出，“看吧，我的判官天下第一厉害。”
　　为防这么尴尬的场面真的出现，姜羽赶紧道，“是盒子直接跳到我手上的，恐怕有诈。”
　　她说着，又从孟扶荞搭好的锁链上走了下来，“这东西很可能是十巫遗留，而十巫又对我们和你们非常了解，他们将信物放在这地宫中，肯定不希望它重见天日，怎么会让我轻易拿到手。”
　　“我看看。”孟扶荞道。
　　姜羽下意识就将匣子递了出去，反应过来后又赶紧收回，还别过身子半护着，“不行，你肯定是想硬来。”
　　血尸个性迥异，唯独“头铁”这一点或多或少都有些类似，这要是换成其它东西，姜羽相信血尸有硬刚的能力，但若涉及十巫她就不那么确定了。
　　“让孟扶荞看看吧，”盛萤也开了口，“你要是不给她，她就要抢了。”
　　孟扶荞：“……我也没有那么霸道，谢谢你败坏我的名誉。”
　　姜羽犹豫片刻，还是将匣子交了出来，她不希望孟扶荞乱来受伤，但要是对方坚持且心里有数，姜羽也不会跟个控制狂似得追着喊“不给不给。”
　　匣子实在朴素，严丝合缝一个甚至没有上锁，闭合的地方刻着符咒，上下各一半，结构复杂，孟扶荞让盛萤看了一眼，然后直接道，“我开了。”
　　姜羽：“啊？！”
　　她是真以为孟扶荞会先研究一下，而盛萤至少也会帮着研究一下，不说几个小时，几分钟总是要的，先从木匣子的结构、材质然后到封口的符咒……大概有个了解才能动手，结果这两人都是随便看一眼就默认可以开锁了。
　　盛萤又道：“别担心，十巫也非老古董，兴许几千年过去，他们思想开放了。”
　　思想开不开放姜羽不知道，因为她更怀疑几千年过去，老古董们还没来得及思想开放，就全部下地狱了。
　　暗红匣子上的符咒似乎没什么作用，孟扶荞手指抵住盖子往上一推，匣子很轻易就被打开，而里面真的躺着一白一黑两条小鱼。鱼身没有一点杂质，纯粹的令人望而生畏，它们通身泛出金属光泽，却又像是活物，尾鳍和背鳍翕张，但也并非活鱼离水后的垂死挣扎……它们看起来要从容很多。
　　姜羽就站在孟扶荞对面，这木匣的盖子并没有用合页固定，它诞生的年代也没有这种东西，因此木匣滑开之后，盖子就被孟扶荞放到了一边，姜羽的目光不受阻，自然也看到了木匣中的东西。
　　她无声的发出赞叹，实物远比投影看起来精致小巧，这种精致并非简单的细节到位栩栩如生，而是很难形容的视觉观感，姜羽甚至觉得这两条小鱼困在木匣子里太可怜了，应该放归大海，说不定可以在海中飞升成龙……它们给人的感觉就与那三角旗上的黄龙十分相似，甚至更为高洁。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


第87章
　　就在大部分目光都被匣中小鱼吸引时, 盛萤却将地上的木头盖子捡了起来。
　　盖子是木匣的一部分，既然能合为一体，就说明这东西也简单质朴到无聊, 盛萤翻过来看了一眼，才发现刻在外面的符咒除了上下各一半之外, 还藏有玄机——
　　这符咒根本不是所谓的上半张，而是完整一张, 其它部分卷在里面, 所以当木匣子关上后便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盛萤拉了拉孟扶荞的裙摆, 将血尸从心愿即将达成的兴奋中拽了出来，她指了指木盖内部，然后问，“看看你那部分是不是一样的。”
　　木匣子中装着的黑白鱼实在太过关键, 除了丝毫不感兴趣的盛萤, 其它人难免会被吸引从而忽略不太重要的内容, 孟扶荞也是收到提醒才飞快瞥了一眼……木匣与盖子一样, 除了表面的符咒能合为一体外，内部也雕刻有花纹, 而三个符咒的形制又不太相同。
　　由此看来这匣子的设计动了点脑筋，虽感觉还是配不上两枚信物，但至少摆脱了简陋的印象。只是盛萤想不通这三枚符咒都刻在匣子上, 按理说是要用来保护里面的东西, 为何孟扶荞都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物端详了好一会儿，符咒仍是毫无动静, 倒像是雕着好看装饰一下。
　　偏偏盛萤认识这三张符中的一张, 单纯作装饰未免暴殄天物。
　　她认识的那张就刻在匣子盖背面, 是七煞符中的“缚地阴阳煞”，一张符就要耗费绘符者一魂一魄和十年寿命，盛萤也只见过一次，大概十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小玉将这张符画在了门上。
　　那一晚的小玉如同惊弓之鸟，守在盛萤的房中死活不走，还叮嘱盛萤这一晚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房间，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据说“缚地阴阳煞”的作用是驱魔辟邪，但非普通的驱魔辟邪，人死之前，将这张符画在附近，甚至连勾魂的黑白无常都不敢靠近，运气不好能续三天命，运气好十年二十年也不是问题，但毕竟付出比回报多，而且涉及运气，风险极大，古往今来此符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盛萤是个判官，除了心脏有洞在各个医院辗转的那段时间里，基本没见过将死之人，都是些死透了的魂魄或躯体才会找上她。而在医院时她年纪尚小，连坚持不断气都很艰难，小玉和谢鸢也不会强迫她学这学那，阴阳眼未开，所见生死只是寻常生死，所以她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黑白无常，有多少对……
　　这世间每天、每小时、每分钟甚至每一秒都有人死，判官工作相对轻松是因为大部分的魂灵还算老实，会自己走去黄泉投胎，不用费神超度，剩下的小部分里又有一大部分怨气不深，顺手能够解决，每个月只有那么三四次会遇上难缠的，而这三四次里只有一次格外难缠……至于黑白无常，那是勾魂使，不勾人不死，守株待兔只会造就医学奇迹。
　　随即盛萤又觉得不对，她没见过黑白无常，孟扶荞同样没有见过，就连画出“缚地阴阳煞”的小玉也从来不提这些东西。
　　盛萤超度的魂魄中偶尔会有社交狂魔，死后完全没有顾忌，连同私生活和阴暗面，什么都敢往外说，甚至对判官这个职业充满好奇，对死后的世界充满好奇，但他们的故事里仍然没有黑白无常……这对勾魂使好像一直都活在传说中。
　　传说失真过于正常，陈巧雪还认为判官的生死簿能看凡人寿数呢，可凭空捏造出黑白无常还是有点奇怪，哪有流传这么久这么广的一套职业体系会全无根据。
　　还有这座合二为一的正殿和偏殿……宵烛和灯芯的情况有一点难办，但本人的威胁性却不是很高，宵烛发起疯来判官难以应对，血尸总不成问题，那小判官也是一样，封印在偏殿中可以理解，只是无需大费周章，还在通往外殿的路上设置断龙石。
　　盛萤之前就觉得既然地宫是博物馆，宵烛在其中的分量可以占据一隅不至于占据一殿，就算加上灯芯她还是这么想，而那黑白色的鱼才是记录在此的东西。
　　这整座博物馆中的记录都不是那么友好，大多是因为封印或者相生相克的原因才没有酿成大祸，那这阴阳鱼呢？重要的信物放置在一个安全环境中可以理解，对外提防就可以了，何必对内提防，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
　　就像这木匣子上的符咒，孟扶荞轻而易举就能打开，也没有受到为难和反噬，但如此强悍的符咒更不至于活腻了画来玩儿，所以很有可能是针对内物，而非外物。
　　这阴阳鱼恐怕远不只信物那么简单。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盛萤忽然问，“是外殿中那股香味。”
　　这股香味非常浓郁，甚至比置身外殿时还要浓郁，几乎到了熏人的程度。那些小蜘蛛刚吃完死人，然后全部被一脚踩死最多也就能释放出这种程度的香味，但这里并非外殿，她们四个人里也只有姜羽有点怕蜘蛛，还不到应激的程度，只要对方不杀过来在她身上爬上爬下，姜羽也不会特意跟蜘蛛过不去。
　　那怎么会忽然淹过来这么一股味道？
　　除此之外正殿中的风向也起了变化。
　　这地宫并非完全封闭，是有空气流通的，既然有空气流通自然就会有风，之前一直是横向吹拂，但现在却扑了盛萤一脸，地上的纸飞机也被搅和得东倒西歪，灯芯停下了吹口哨的动作，它还不能得心应手，口哨吹得四处漏风，响声还不如盛萤有气无力地那一下……它曾在这地宫中生活过很多年，当中一点变化都瞒不过它的眼睛。
　　灯芯感到有些恐惧，它的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然后飞快躲到了孟扶荞身边，很显然魂魄的缺损并没有影响本能反应，也不影响判断能力，它还知道这地宫中现在属谁最靠谱。
　　“看来我们不应该动这信物。”孟扶荞嘴上这么说，反手就将两条鱼连同匣子一并收了起来。
　　对于她这种占为己有的行为，姜羽和应殊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如果这地宫真的因为失去信物而起了变化，那孟扶荞现在就是保护信物最好的人选。
　　盛萤在自己的背包中找了找，以小玉爱操心的程度，什么都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肯定也会关心一下她老板的身体状况。果不其然，盛萤在其中找到了一个信封，信封表面画着一个小女孩哭泣的脸，上面写着“我恨你！”
　　信封内放着的是三根银针，银针很细，但比针灸用的要稍微大一号，呈梭子形，没有捻手的地方，中间一段摸起来很粗糙，刻着精巧到字字分明但凭肉眼很难分辨的符文。
　　盛萤当然知道这三只银针是干什么用的，也知道该如何使用，否则小玉不会将它们装进来，她之所以在信封上写字试图恐吓盛萤，就是希望老板能自觉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碰这东西。
　　盛萤认真想了想现在的情况算不算是“万不得已”，巨大的地宫正在暗处不断变化，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可以听到、闻到、感觉到，可就是看不到，神像前的烛台在微微震颤，连带着灯火都不太稳，龙珠不知道为什么在变暗，黑色斑块飞快蚕食它的表面，转眼间已经覆盖近半，油灯的光开始占据上风。
　　各人的影子都在晃动的光中拉长交叠，姜羽取出了判官笔，血砂不断增加，颜色越来越深，在她周围呈螺旋盘绕。
　　而孟扶荞已经退到了盛萤旁边，她顺手从架子上取了一盏灯下来，银针虽细，当有光落在上面的时候会反射出星芒，孟扶荞蹙眉，“你把它们也带进来了？”
　　“小玉准备的，以防万一。”盛萤忽然笑起来，“以防你会吃了我这个万一。”
　　孟扶荞：“……等我回去把她先吃了。”说完，血尸手一勾，中间那根银针就落到了她的手心，“你要用？”
　　“在犹豫，”盛萤回答，“你能保护我，那用一根就够了，你要是落井下石趁机坑我，就要用三根，所以孟扶荞，你会在这个时候坑我吗？”
　　孟扶荞将针扣回信封的同时道，“会。”回答得速度之快，感觉没有经过脑子，“你要是三根针都插进去，我会坑你坑得更厉害。”
　　盛萤微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好在地宫庞大，一次“翻新”需要的时间不短，以龙珠完全被黑斑覆盖为限，至少还有个两三分钟。
　　而孟扶荞仅仅是垂目看着她，刚刚那句话虽是条件反射，但也有七分真心，反正盛萤要是将三根针都插进去，尽管短时间内不能跟血尸硬刚，却也不怕被坑，她既不肯信任自己，就不用手下留情，但若盛萤只用了一根……那倒是可以好好保护她。
　　孟扶荞这番复杂的心思还没有停歇，转头就看见盛萤取了两根针，一根插进了头顶百会穴，一根插进了眉心印堂穴。
　　孟扶荞：“……”她还没有考虑过中间值。
　　银针刺入穴道的一瞬间便自行融入血肉，在盛萤的头顶和眉心现出符文，随后符文转过一圈，上下颠倒，再次隐没时就成了朱砂小点。盛萤仍是那副缺乏血气的模样，然而笔上朱砂未有血浸染却灵气充盈在周围游动，盛萤也恢复了力气，她将竹简收回，又将最后一根针连同信封一起放回背包中，“这样小玉就没办法恨我了。”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写得太复杂了很难看懂啊……哭了


第88章
　　盛萤用的这三根针叫“回魂”, 小玉专门为她发明的一种辅助道具，一根针可以止血止疼振奋精神，如果只是外伤, 甚至能促进愈合，三根针却不一样, 三根针刺下去甚至能跟血尸稍作周旋，代价当然是飞速燃烧的寿命和魂魄, 要不是后来遇见了孟扶荞, 而孟扶荞又实在凶蛮, 小玉本来打算毁去一根的。
　　龙珠的光芒终于被全部吞没，没有了稳定光源，周围又恢复到一种阴阴沉沉的氛围中，油灯的存在很明显不能改善这种情况, 一点微风就能惊到的火焰在这种情况下更糟, 衬得处处鬼影幢幢。
　　姜羽本来打算将应殊然塞在三个人的中间好好护着, 毕竟血尸现在弱不禁风, 转念一想这地宫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化，只剩正殿目前看来还正常, 空气中充斥着香料的味道还有尸体身上的油腥气，仿佛有一只大军正在靠近，就连宵烛的状况都不乐观, 她眸色发沉, 正在慢慢后退跟人群拉开距离，怨气如章鱼触手以她为核心张牙舞爪，若非躯壳相挡, 宵烛自身恐怕能成祟。
　　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 若是真的全力以赴但能力不济, 寻求他人帮助没有什么可耻的，然而应殊然并非真的能力不济，她只是受到了抑制，姜羽知道自己不该把她当成温室里的花，凡事替她料理好。
　　姜羽和应殊然交换过一个眼神，应殊然“哼”了一声，“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保护欲过剩了。”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姜羽就自动大包大揽，将所有的活儿都干完，应殊然则在旁边干瞪眼，屡次气得想笑。
　　“……”姜羽轻轻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将应殊然推到了最前面，“盛萤刚刚才受过伤，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短时间就恢复了，你站她前面，若有危险，帮忙挡一下。”
　　应殊然顶着大冤种的表情，确定自己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孟扶荞的笑声。
　　将正殿与外界隔离开的断龙石难以破坏，两位血尸四处糟蹋的时候它都能够原封不动，哪怕此刻外面的封印全部被解开，盛萤也不认为这些东西能够从正门攻进来。
　　于是出入口只剩下一个，刚刚灯芯指给盛萤看的那一个。
　　“现在怎么办？”姜羽先动手将神像移开，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符咒将洞口封堵，不管能不能防住，也不管防住的是什么东西，只要能拖延一点时间就行。
　　她有些焦虑，“这里如果是正常地宫，我们还能逃出去，在外面布置一个大封印阵，借助古早封印的力量，可以再维持个几十年，这几十年里总能想到另外的办法。可现在逃都逃不出去，若超度完冤魂衙门才能破开，又要超度哪个冤魂？宵烛？灯芯？被封印的判官还是活死人？”
　　盛萤轻轻道：“恐怕是全部。”
　　姜羽：“……”她平生第一次起了辞职的心。
　　“我们不能困在这正殿中，太被动了，”盛萤继续道，“要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应付，怎么应付。”
　　正殿安全，却也相当于是在眼睛上蒙了一层布，无法纵观全局，就连接下来要面对的危险都是靠猜——香味浓厚可能是蜘蛛，油腥气兴许是活死人……
　　全都是“可能兴许”，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却是一无所知，继续呆在这里只有掩耳盗铃似的安全，并且退路一旦被封堵，就更难谋求生机，所以盛萤才提议先出去。
　　姜羽：“……”她才刚把通道封上，好在通道并不算大，只能供一到两人进出，封锁洞口浪费了她三张符纸，由于符纸就贴在四周围，甚至能取下来二次利用。
　　不知道是不是跟盛萤相处久了，姜羽也有了点节约的意识。
　　“你打算去哪儿？”姜羽问，她的话音刚落，应殊然就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盛萤和小判官，孟扶荞示意姜羽走前面而自己殿后，甚至话还没有问完，所有人就莫名其妙全下了洞，正殿里的烛台与油灯也被搜罗走了一大半。
　　宵烛没有跟着走，她此刻的状态是本人都清楚的“不太妙”，跟下去就是明晃晃的叛徒。
　　姜羽是说过让应殊然当个盾牌，“必要的时候挡一下伤害”之类的话，本意是希望血尸能尽快恢复，地宫中毕竟危险，腾不出手来保护一个不需要保护的人，而非真的让应殊然去肉身抗伤害……狭小通道中还不一定会碰到什么，她就不声不响第一个跳下去了，万一运气不好，迎面撞上，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随即姜羽又意识到应殊然动作这么快，是因为她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整个地宫自己未曾到过，而应殊然到过的地方只有一个——那针对血尸制造的陷阱。
　　担心归担心，姜羽还不至于从倒数第二的位置硬挤到最前面，顶多在心里替应殊然祈祷撞上的东西不要那么丧心病狂，给她留具全尸，最好最好不要让她疼。
　　应殊然怕疼，碍于面子，只要有旁人在她就会咬咬牙硬撑着，孟扶荞的出现令她的面子更薄，平常刮破点皮都要姜羽吹吹，这次下地宫头都被拧掉了几回，她硬是表现得云淡风轻。
　　在狭窄漫长还有旁枝的地道中行走，每个人的手上都举着至少一盏油灯，小判官很能闹腾，灯光忽上忽下，前扫后扫，填补性地照亮了每个角落。
　　这条小道四通八达，却充满了粗糙的意味，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土没有夯实，偶尔往下掉灰，就像有个人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整个地宫挖通，而不是地面上一个个独立的空间。
　　但兴许是职责束缚，又兴许是被地宫周围的禁制逼退，此人挖来挖去，始终没能逃出这个樊笼。
　　应殊然的方向感很强，危机意识也不错，在听觉视觉都一般的情况下，好几次利用旁道，擦肩避开了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可惜应殊然再怎么灵敏，也架不住涌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它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习惯了黑暗，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远比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行动快，应殊然脚步一停，后面跟着的几位除了灯芯也都停了下来。
　　灯芯不同，它的注意力太容易分散，刚刚还在捉影子玩儿，所以猝不及防间撞在了盛萤背上，鼻梁撞得疼了一下。
　　好在它心性单纯，却不是真的几岁小孩儿凡事不懂，周围环境如此肃穆，灯芯也跟着拉长个脸，只是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拉长个脸不是因为它真的担忧，纯粹是在学前面和后面的人。
　　盛萤从应殊然背后探头，油灯的光偏移半分，照亮了面前一群“大”型蜘蛛，蜘蛛腿相互倒腾着撞成一团，这些蜘蛛相较于外殿中啃食死人的要大上不少，但最多也就能占据半个手掌。
　　它们的背上都有一盏瓷碟，瓷碟中装着的似乎就是香料，气味非常浓郁，闻久了甚至头晕目眩。这些蜘蛛并不急着进攻，相反还往后退开一段距离，它们像是先头部队，顶在前面只起个开路和探查的作用，遇到危险就停下来，等着后面的支援。
　　盛萤大概能知道它们后面的支援都是些什么东西，蜘蛛身上背着的香料是一种供奉，供奉给古早那一批判官，松动的封印已经迫使谢鸢不得不在死后插入蛟龙旗，将这整个地宫封入衙门中，镇在高塔上的信物被取，又导致新一轮的震荡，封印的破开完全在意料之中。
　　唯一奇怪的是地宫这么大，盛萤反省之后觉得四个入侵者包括自己，都没弄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损毁阵局那是自我防卫迫不得已，判官前辈们从封印中醒来第一件事应该想着怎么出去，而非追杀四个陌生人。
　　况且这通道也不是它们挖的，怎么醒来后就能瞬间进入状态，找到正确的入口，开始这场包抄行动？
　　盛萤忽然低下头，在自己以及应殊然的身上闻了闻，应殊然被扯得一脸茫然，作为血尸，本能的排斥外物靠近，应殊然由此踉跄了几步，肩膀撞在墙壁上，而姜羽更加过分，她明明看到自己被逼得倒退，脸上却挂着好奇，没有一点伸手援救的意思。
　　“我们从外殿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沾到了香料，这些蜘蛛，以及它们背后的人应该就是循着香料味找过来的。”盛萤拉着应殊然确认，是因为她离自己最近，也是因为孟扶荞身上肯定沾有香料味毋庸置疑，不需要额外确认，毕竟她曾经碾死过小蜘蛛。
　　“果然，”盛萤叹了口气，“是香料。”
　　蜘蛛与被封印的判官本来就对香料非常敏感，而气味又很难消散，若是作为标记，除非现在有条件洗个澡再换一身衣服，否则很难摆脱困境……盛萤怀疑就算换了衣服，香料味也没那么容易散开，否则孟扶荞和自己这一路已经用了几次符咒来将灰尘、血污之类清理干净，那股香味却还有些残留，倒像是碰一下就渗入了皮肤。
　　就在盛萤确认原因的短短时间里，那些早已被封印的判官终于从拐角露出了身影。


第89章
　　封印之后的神龛以及神像难免有艺术加工的成分, 这些判官的确长得不太好看，还是千篇一律的不太好看，但也谈不上狰狞, 像是有个最平庸的模板，然后根据模板拓印了几百个, 制作手法粗暴简单，所用之物也非单纯陶土, 而是陶土、金属和兽皮, 其中金属又是主体, 以当时的冶炼技术能有个人形已经很不错，在外观上远不如血尸精致。
　　而这个初始模板制作的很奇怪，人形，也只限于人形, 两颊有腮, 面上有鳞, 四肢露出衣服的部分都覆盖着甲片, 乍一看有些难以接受，好在盛萤已经见过了它们缩小后的神龛, 人形的部分更加淡化，端坐亭中宛如异兽……那副尊容尚且吓不到她，何况现在。
　　不过她觉得“异兽”还美观一点, 但凡长出个人形的东西, 在审美上就会遭到更严苛的审视……这些判官就算是拓印模板，水平也参差不齐，五官齐整都算好事, 还有的鼻歪眼斜, 倘若真的出自十巫之手, 对判官和血尸厚此薄彼成这样，盛萤难免物伤其类。
　　一人之力挖出来的地道实在狭小，甚至比不上古井之后的甬道。
　　甬道不长，四面八方都堆着活死人，盛萤和姜羽还有发挥的空间，而这地道四通八达，长度足够，宽度却有限，两个人并肩就有些艰难，更甚者对面将路一堵，想要转身撤退都不太方便，而蜘蛛们有了驱使者，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堵住前路的同时各个更狭更窄的旁道也都被占据，只给盛萤她们留下一方立足之地。
　　孟扶荞其实能够一巴掌掀飞一片，只是掀飞了也没什么用，对面肯定前仆后继，这地道又不是很坚固，站着不动都往下掉渣，真动起手来恐怕能灌人一嘴泥。
　　更重要的是还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目的，被封印的判官并非守墓人，养在这里的蜘蛛也不是，相反地宫是囚笼，并非家园，它们未必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攻击入侵者。
　　但基本的试探仍然有，应殊然被强韧的蜘蛛丝裹住了右手，若非盛萤在背后拉她一把，她就差点摔进蜘蛛丛中。
　　“应殊然，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孱弱无力。”从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很古怪，一听就知道并非是从口舌中发出，在进入地道之前就已经有了共振和回音，因此重重叠叠，很不清晰。
　　而说这话的判官就跟在蜘蛛后面，属于队伍领头，说话时嘴会张开，看口型也像那么回事，但声音就是不对。
　　它大概也察觉到了盛萤好奇的目光，于是将嘴张得更大些，方便对面的人隔着黑暗和蜘蛛看清自己的身体构造。
　　那是由金属打造的舌头，无法分辨是那种金属，中间分叉如同蛇形，当说话时，舌头并非平直或卷翘，而是分两端微微震动，由此来产生不同的音节。
　　盛萤垂下了目光，那种物伤其类的感觉更甚，像是一片掉落的绒毛，撩起在场所有判官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刚刚开口的人才继续道，“应殊然，你认不出我了？”
　　应殊然当然认得。
　　最初稳定下来的这批判官虽有的鼻歪眼斜，但论模样全都大差不差，血尸不会主动研究它们彼此之间有什么不同，判官也不会给血尸这个研究的机会，所以这副面孔乍一出现，熟悉感就自然而来，只是要问应殊然它们谁是谁，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缠绕在她手臂上的蛛丝又紧了一道，盛萤差一点没能拽住应殊然。
　　这些蛛丝过于坚韧，从底下滋生出白色的细小触手，沿着应殊然的手臂往上爬，很快就占据了更大的一片范围，看这个意思，是即便要将应殊然的右手扯断，也要得到她身体的某一部分——
　　不愧是在契约尚不完备的年代，被影响至堕落的判官，这种病态的占有欲里浸满了血尸的影子。
　　“我大概能猜到你是谁，”应殊然抬起下巴，她秀颀高挑，令她看什么东西都有些十分自然的俯视，即便眼前的东西比她还要高，“我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任判官……对不起，我忘了你的名字。”
　　批量制造的判官不仅对判官自己，对需要超度的亡灵，就算对血尸也有如噩梦。应殊然是大半个完美主义者，只要一想起她曾经和这些一排排一列列贪婪堕落，有如自己同类的判官合作过，她就无语至极，需要姜羽圣光普照一下。
　　奈何她背后站着的是盛萤，而盛萤虽不贪婪，却也没有圣光。
　　对面的判官对应殊然极其执着，蜘蛛是受它们豢养的东西，只要心念一动，蛛丝又开始收紧，应殊然身上的布帛传出撕裂声，被蛛网完全覆盖的地方开始渗出鲜血，盛萤的力道已经不足以拽住应殊然，而应殊然才刚开始习惯自己这副躯体，什么膝盖、手肘之类的关节受力不对就会扭曲断裂难以承重……她根本全无经验，所以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半个手掌大的蜘蛛。
　　应殊然：“……”
　　她回头看了眼盛萤：“你行不行啊？”
　　话音未落，盛萤就直接松了手，应殊然踉跄几步，果然摔进了蜘蛛丛中。
　　应殊然：“……”
　　她再次明确了姜羽是多么难得，以及孟扶荞果然是瞎了眼，竟然还留着盛萤这样的判官。
　　血尸的确不能直接加害判官，次数多了会受惩罚，间接行为却很难论定责任，万一判官是自己精神状态差非要找死，血尸没有阻止的理由，完全可以袖手旁观，而应殊然身边精神状态差的判官则走了一个又一个。
　　对她们而言，判官本来就是消耗品，多则十几年短则几天，死了就再换一个，所以应殊然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姜羽当做是自己的报应。
　　天道、规则、上苍……那个随便什么东西如此公允，在暗处盯着每个人的过错，等一个合适时机给与惩罚，应殊然当然也不例外。
　　蜘蛛将应殊然裹成了只有头露在外面的木乃伊，随后窸窸窣窣，送她到那位说话的判官面前，“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审视我，我疯狂贪婪不知满足可都是你引诱你教导的……”那判官笑了起来，这副躯体无法跟上如此细致的表情，所以笑声回荡，它脸上却是一片空白，“应殊然啊应殊然，你是多么卑鄙无情。”
　　关于这一点，应殊然不会否认，她确实心狠了那么一点，也坑过不少判官，甚至没有什么愧疚心，就算面前是一位曾经的受害者，应殊然的第一反应也是：“你谁？我换过太多判官，不记得了。”
　　人造判官的那双手缓缓落在应殊然的脖子上，冬天本来就冷，不见阳光的地下愈加严寒，那双手与室温等同，冰冰凉凉地捏在应殊然脖子上，判官那张脸在灯光中摇晃，它先是看了盛萤一眼，随后加重了手上的动作，“你是她的判官？”
　　盛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伸手拦了一下灯芯。
　　灯芯单纯，大概这短短时间它实在太快乐，由此产生了保护欲，将正殿里出现的人都当成了“宝物”，应殊然受欺负它就不高兴，而灯芯很明显不是靠眼睛辨别最初的这些判官，否则就会发现这一大片都跟它那位“主人”“母亲”“老师”“挚友”……长得一模一样。
　　“我是判官，”盛萤将手中的灯拉进了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平静温和，与地道中的气氛格格不入，“应殊然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动手报仇，但有件事我也想提醒你。”
　　盛萤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尸，“她是受罚，所以孱弱，你要是报仇的方式太狠她可能提前恢复，到时候打起来请不要牵连我。”
　　“盛萤！”应殊然嗓子被掐得沙哑不堪，她拧过脖子，想用眼神警告这没良心的判官，然而蛛网实在捆得太结实，应殊然扭了半天纹丝不动。
　　姜羽也没想到盛萤会这么快，这么轻飘飘地告诉对方应殊然的情况，面前这些人可是判官，还是不死的判官，本来就很难对付，应殊然落在它们手中后果不明，若短时间恢复血尸的能力还不至于吃亏，可对方要是有了防备，肯定会换个办法来虐待应殊然。
　　姜羽有些后悔，就算应殊然并不需要自己巨细靡遗的保护，但有总比没有好，这才“分开”多长时间，应殊然就倒了大霉。
　　盛萤又继续道，“心理上的折磨也算在惩罚之内。前辈，你了解她，对应殊然来说，折辱更甚于身体上的虐待，你可以将她凌迟，几十几百也有可能几千刀都不成问题，但若践踏应殊然的自尊，恐怕只是两三句话一点行动，她就可以恢复血尸的能力。”
　　姜羽：“……”
　　对面的判官：“……”
　　它一下子就被卡住了，进退两难。
　　直到此时，孟扶荞才松开了对姜羽的束缚，融于空气的牢笼是为了阻止她一时冲动，盛萤将局面控制得很好，姜羽周围蠢蠢欲动的血砂又重新平和下来，孟扶荞在此时轻声说了句，“她最擅长应付眼下这种情况。”
　　姜羽当然知道孟扶荞说的“她”是指谁，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被这句话里的信赖惊了一惊。姜羽目光迅速回收，落在孟扶荞的身上，“你……你和盛萤，你们……”
　　“如何？”孟扶荞看向姜羽，“应殊然可以喜欢你，我就不能对盛萤动心吗？”


第90章
　　近距离观察血尸的眼睛, 会有一种近似无机质的冷漠，实际上他们受无尽欲望的驱使，情感非常浓烈, 甚至爱与恨同源，到了一定程度, 都会想将对方吞吃入腹。
　　姜羽和孟扶荞之间隔着两盏油灯，尽管油灯的光非常有限, 这么近的距离用来照亮彼此仍然绰绰有余, 姜羽便在孟扶荞那双无情的眼中看见了不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张扬、温柔和矛盾。
　　姜羽脸色发白，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想告诉你‘能’，但实际上能不能你比我更清楚。”
　　片刻后姜羽又问, “她知道这件事吗？”
　　孟扶荞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盛萤拒绝你呢？”姜羽的话音更低更沉, 这地道中除了孟扶荞之外谁也听不见。
　　“我会杀了她, ”孟扶荞笑起来，“她爱我, 我杀了她；她不爱我，我也杀了她，趁我现在还舍得。”
　　姜羽：“……”她忽然觉得应殊然实在太好了, 温柔善良, 远没有孟扶荞这么疯，疯的让人害怕。
　　“我可能还会杀了你，”孟扶荞又道, “杀了你, 然后用应殊然来填肚子。你不是希望她永远不要闯出大祸, 永远不要殃及世人吗？我可以帮你。”
　　血尸的声音勾魂摄魄，她像是一眼看穿了姜羽的自私，引诱她点一个头，点一个让应殊然心灰意冷的头，也点一个判官与血尸永不同路的头。
　　然而姜羽又叹了口气，“我想再试一试，竭尽全力试一试，说不定应殊然与我，你与盛萤都会有解法，就算没有解法，我死之后应殊然也会心甘情愿与我同葬……我希望她在这世上至少能有一件事并非被迫，而是心甘情愿。”
　　“你放心，”姜羽眼睛发亮，“我死之前一定会积累下很多很多的资料，你与盛萤还有时间，你们可以拿着我的资料继续想办法。几千年你们血尸都撑下来了，总会找到办法的。”
　　孟扶荞：“……”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快被圣人光辉度化了。
　　压抑在黑暗中的对话并没有惊扰到前面的人，应殊然还是仰面朝上，被蛛丝结结实实捆着，只是没有了任何危险，对面非常恨这黑心肠的血尸，然而如盛萤所说，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折磨，都会促使应殊然的恢复。
　　尽管古早这批判官也属于不死之身，但实质上论起来还是欠缺许多，不能重生，躯体也非完全不可破坏，真动起手来血尸需要费一点功夫，却不需要费很多功夫。
　　而它们这次苏醒的目的并不是复仇，复仇不过顺手为之，真逼得应殊然失去退路，除了她自己，盛萤姜羽都未必袖手旁边，两相权衡只能暂时放下个人恩怨。
　　盛萤留意着对面的反应，剑拔弩张的氛围稍缓，她又道：“各位如果对复仇的兴趣一般，那循着香味找上我们，又用这么大的阵势将我们困在地道中想必有其它原因，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沉默片刻，蜘蛛像是受到了某种策动，沿着四壁迅速爬向盛萤，油灯闪烁中，巨大的黑色阴影随即向前挪动半米，几乎全压在了盛萤肩上。
　　盛萤纹丝不动，她微微笑着看向更深的黑暗，“你没有反驳……这么说来这件事我的确能够帮上忙了？”
　　大概是觉得压迫力已经给足，对面也很干脆，“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地宫就是我们的坟墓。”
　　盛萤心绪一动，“坟墓”这个词的严重性远胜于“封印”，它这么说恐怕是因为这地宫还有另一处不为人知的关键。
　　面前这些判官是不死之身，否则以十巫决绝果断的秉性，当年就不是封印而是直接抹杀，以除后患。要让这座地宫成为不死之身的坟墓，盛萤想了想，只能想到一种最坏的结果——
　　当封印还存在时，不需要玉石俱焚，一旦封印解除，困在其中的东西准备离开这里，就会触发地宫的最后一层保险，为了确保“不死之身”的灭亡，其杀伤力必然巨大，自己和姜羽肯定不能幸免于难，甚至整个章禾古城、章禾古城之外的居民区都会被牵连，在外界看来兴许只是一场巨大的自然灾害，而这场自然灾害将夺去千万人的性命。
　　当初十巫选择封印而非抹杀应该就有这方面的考量，代价太大了，不如先封印，日后再想办法，但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导致十巫销声匿迹，至今没有一个记录在册的解决办法，而这地宫还在不为人知的地下，几千年过去，居然还得靠当年布下的法阵来兜底。
　　万幸谢鸢以残魂封地，铸造了一个可进不可出的衙门，也万幸这地宫中的封印足够牢靠，等得到一个愿意困在其中的判官。
　　盛萤仍是盯着面前摇晃的火焰，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微微舒一口气，“我只是现任判官，如果十巫将地宫设为坟墓，里面的东西只能死在里面，那我们应该也被困住了，既然大家都出不去，我又如何帮你？”
　　“你是判官，你能超度。”对面的也是判官，在问题集中爆发之前，它们甚至当过几十年的判官，于后世看来相当长寿，毕竟古书中也没有写明它们属于失败产物，并非长寿，而是根本不死。
　　几十年的判官，就算后来被欲望吞噬，仍然积累下了相当厚重的经验，当时的猝然封印甚至使判官一度断了传承，继任者又花了上百年时间重新摸索探寻。
　　即便摸索重来，也再没有连贯的几十年，判官总是当不长久，上一位刚熟悉业务就死相凄惨，下一位又得赶鸭子上架从头培养，经验传承断断续续，自然流失的远比记录下来的多。
　　所以地宫中封印的虽然都是些老古董，不一定清楚现在的轮回规则，但真正上手干起判官的老本行“超度”来，就算是宵烛在场，也得尊称一声前辈祖宗。
　　尽管盛萤很怀疑不死之身到底能不能超度，如果能且形式简单，最初十巫选择封印而非超度还能归结为判官之位空缺，之后几百上千年间轮回体系趋于稳定的同时，判官也补充完备，甚至不乏熟练工，为什么仍旧不超度？一直拖到现在封印松动，整个地宫岌岌可危。
　　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且信誓旦旦，看样子简直将所有生还的希望都压在上面，盛萤也不会做那扫兴的人，何况她也想看看究竟能不能成功。
　　盛萤凡事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漠然，说起来她现在也算是这地宫的囚徒之一，就算破开了衙门，送走了里面所有的亡灵和封印物，盛萤自己也未必能出得去，她只是很难确切地捕捉情感，在姜羽面前也远远谈不上有良心，可若出去的代价是整个章禾古城灰飞烟灭，盛萤在天平上衡量了一下，还是自己稍微轻那么点，光是她那间小小的客栈就有点舍不得。
　　“你需要什么来作为交换？”对面的判官又道，“只要我们能给，绝不推辞。”
　　这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批判官的行事作风向来如此，世上的亡灵这么多，你想要被超度，就得给出至少一样交换物，有的是财富，有的是权力，有的是信仰……而亡灵在昏昧阶段又是最好摆布的，它们孱弱，随时有可能被厉鬼吞噬，必须寻求判官庇护，而在这时无论对方提出多么无礼的要求，也只能答应。
　　盛萤倒是很快给出了交换的条件，“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收集香料？”
　　豢养能够生产和保护香料的蜘蛛，甚至被封印后，十巫还将这些蜘蛛带进地宫与判官同葬一处……而在孟扶荞所说的那个故事里，判官也曾是大量囤积香料，却并非提及香料的用处，因为孟扶荞也不是很清楚。
　　刚开始盛萤怀疑这些香料是一种名贵资产，能够以货易货，可判官在当时的地位极高，根本不缺金钱，辛辛苦苦囤积香料是件根本没必要的事，而且这些蜘蛛娇小金贵，养起来费时费力，香料的产量还低，怎么看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除非香料不是金钱，而是远远凌驾在金钱之上的东西。
　　应殊然又动了一动，她和地面之间还隔着密密麻麻一层蜘蛛，随着应殊然挣扎的动作加大，蜘蛛们也难以保持平衡，如波涛般起伏了一下，还被应殊然嫌弃，“能不能稳一点。”
　　而她抬头只是为了看盛萤一眼，相处时间不长，应殊然对盛萤总有一种本能上的排斥，她不喜欢心思太重太冷漠的人，更不喜欢盛萤对姜羽的掌控，但有时候……特别是现在，应殊然又觉得盛萤很神奇，她并不矜持，也不会固执地爱惜羽毛，总会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条件来达成目的，但又不能说她是个自私的坏人，毕竟她刚刚才用这一招救下过自己。
　　应殊然甚至有一种模模糊糊受到了庇护的感觉，一只血尸，被判官庇护，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并在心里咬牙发誓一定要把人情原封不动地还给盛萤。


第91章
　　无论应殊然怎么努力, 最多也只能看见盛萤的半张脸，那张脸上带着过于苍白的笑意，应殊然很怕盛萤会忽然晕过去并停止呼吸, 那种苍白其实跟将死之人的很不一样，只是单纯的虚弱, 而非晦暗无神，但盛萤就是会给人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像一块玻璃, 原本就不完整的玻璃, 锋利到能划伤别人，也能划伤自己。
　　应殊然几乎下意识收回了目光，她怕自己像姜羽那样上了一个狡黠之人的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盛萤提及香料之后, 整个地道中的气味又浓厚了些许, 已经达到了排挤空气即将造成窒息的程度。这个香味本来很好闻, 深沉淳厚但不腻歪, 只是再好闻，一旦达到了饱和也就那样了, 盛萤微微蹙眉咳嗽了两声，她还在等一个答案。
　　对面的判官已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灯芯开始有些不耐烦, 而姜羽掏出了一截红绳绕在双手之间, 在灯芯即将爆发之前开始教它翻花绳，姜羽的手很巧，一条红绳被她玩出万般花样, 灯芯的眼睛里又开始闪烁震惊的光, 注意力也被拉开, 不再关心前面正发生的事。
　　由于姜羽和灯芯翻花绳时都蹲坐了下来，孟扶荞的目光很轻易就落在了盛萤肩上，她猜对面的人此刻肯定很伤脑筋，它们太早暴露自己的需求，而盛萤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要一方不让步，这样的对峙会持续很久，而孟扶荞莫名有种自信，觉得盛萤一定不会输。
　　不仅不会输，还会赢的对方下辈子看见她仍然灵魂颤抖。
　　“你们希望被判官超度，一旦超度成功投胎转世，随着躯体的生长，会产生全新的思维、道德和理性，也就是一个全新的人，”盛萤道，“全新的人，未必还能接触到上辈子积攒下来的香料，所以这东西你们留着根本没用……一个针对废品的问题就那么难回答吗？”
　　“……”刚刚才夸过盛萤聪明的判官们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空气中传来一阵“嘶嘶嘶”的震颤声，有些像是群蛇游动，盛萤知道这是判官们彼此交流的一种形式。
　　它们的躯体并不以实用为主，当初的制造方向是长生和难以损坏，能够满足以上两点已经费尽心血，因此不得不牺牲其它某些方面，如口舌声音。事实证明魂魄固然重要，躯体却也同样是构成一个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换了躯体不仅会导致性情上的改变，还会令它们漠视同类。
　　实际上当魂魄进入新的躯体时，判官与人也已非同类。
　　“香料……”半晌，那带头的老古董再次开口，“香料是一种介质，我们的重生需要它。”
　　盛萤：“……”她敏锐地察觉那判官措辞是“重生”而非“轮回”。
　　越是清楚轮回规则的人，对这些词句越是敏锐，盛萤能察觉到并不奇怪，对方也不太像是用错，一种微妙的感觉横亘在彼此之间，良久，盛萤才道，“明白了，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她的行为并非得寸进尺，毕竟对方的回答含糊其辞，真要追究起来盛萤想要的交换物它们只能算给了一半。
　　随后周围的空气逐渐安静，这是对方“你请说”的默认态度，于是盛萤缓缓道：“你们知道陈家村吗？”
　　又是陈家村，陈家村的建立不满百年，而覆灭则是在六十年前，这些判官已经数千岁高龄，被封印的时限也长，两者根本不会有交集，然而“重生”两个字瞬间就让盛萤联想到了陈家村。
　　为伏印设立的衙门中，陈家村亡灵第一次露面时，盛萤曾经怀疑过它们想要重生而非轮回，只是后来发生的种种令她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兴许是十巫、阴阳鱼还有沉水潭与陈家村的关联令盛萤耿耿于怀，所以此刻才会莫名有了猜测。
　　“陈家村……”那判官面露疑惑，“不知道。”
　　盛萤想了想，重新问了一遍，“妫村呢？陈姓古为妫，武王将妫满封在陈国之后才有了陈这个姓氏。”
　　盛萤提出“妫”这个字给对面的判官造成了很大的震撼，沉默许久后它才问，“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们和妫村确实有关联？”盛萤打断了对方的犹豫不决，“是什么关联？”
　　自觉已经说得太多，老古董们选择集体沉默，堵在这逼仄的地道中就像一群天生不会动的兵马俑。
　　盛萤：“……”她知道判官们有求于自己，所以不会动手干什么杀人灭口的事，同样的，对面是不死之身，只要脸皮够厚，一心耍赖，自己也不能把它们怎么样，当然还有让血尸出手这个选择，那也得出去再说，这地道就这么大点空间，孟扶荞一出手，所有人包括盛萤自己都得倒大霉。
　　又僵持了一会儿，盛萤忽然问，“你们确定是离开地宫，那巨大的毁灭性风水阵才会启动吗？”
　　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地道过于简陋，所以头顶上方总有灰尘抖落，但随着时间推移，抖落的灰尘越来越多，就连两边墙壁都呈现一种”滑坡“的趋势，盛萤好几次被呛得咳嗽起来。
　　对面的判官理直气壮，“不太确定，这地宫毕竟是我们被封印后才建立起来，近几年封印松动，好像是有位现世的判官入内，喋喋不休和我们说了不少事，由此猜出这地宫周围应该有个巨阵用作最后的防卫，必要的时候会让我们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盛萤：“……”
　　又是猜，自己猜一道，对面再猜一道，报纸上的内容原文是西语或葡语，翻成英语改两个字，再翻成中文改两个字，整个内容就如同胡编乱造，这还是在有原文记载的情况下，如果全靠猜，难保不会猜出个南辕北辙。
　　她闭了一下眼睛，“你们是原身被封印，封印之后没有另加束缚，封印一旦松动就只是不能挣脱……既然听觉恢复，想必视觉也恢复了，那喋喋不休的人你们见过她的样貌吗？”
　　盛萤的疑问有些题外话，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对面想了想便答道，“见过，但次数很少，大部分时候只是道白影，有时连影子都没有，感觉是风在说话。”
　　这个形容一听就知道是谢鸢。
　　谢鸢是衙门的主人也是衙门中的亡灵，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无处不在，以至于盛萤常常有种她就跟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我们先从地道中出去，这地方太狭窄，要是地宫出现变化，地道受挤压，我们……”盛萤将“们”的音略去，“我会死在这里。”
　　对此判官们没有意见，它们已经被封印了太多年，十分讨厌逼仄幽暗的空间，追进来也是因为盛萤她们在正殿的断龙石之后，想要找到一个能超度自己的判官就必须先进入正殿。
　　“去哪里？”对面的人问。
　　“你松开应殊然，让她带路。”盛萤这么说的同时裹缠着应殊然的蛛丝忽然从一头起火，蓝色的火焰温度不高也不伤人，很就就将应殊然解放出来，就在起火的一瞬间，蜘蛛们已经做鸟兽散，应殊然一身浅色的衣服在泥土地上滚过一圈，就算沾上的是干灰，也脏的有些过火。
　　应殊然：“……”她慢慢爬起来，下垂的目光落在面前老古董的身上，应殊然睫毛浓密，灯光下如同画了一道有弧度的眼线，阴鸷冷漠，她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恨我，既然还想重生，就把以前的事都烂在肚子里。”
　　说完，应殊然才退后一步，她又恢复了那种看盛萤不爽的表情，“我带路可以，你让小羽站近点，背后是你我不放心。”
　　盛萤没有反对，她也不太习惯和应殊然搭档，血尸有些莫测难辨，不知道她表现出的情绪究竟哪一点是真的，还是孟扶荞好一点，她并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和手段，杀人放火都得放在大白天。盛萤常常觉得厉鬼们已经很难对付了，若血尸也这么阴阳怪气，那当判官实在没有意思。
　　队伍忽然之间浩浩荡荡起来，应殊然和姜羽走在最前面，盛萤、灯芯和孟扶荞则被隔在中间，这群老古董里也有孟扶荞的故人，对她同样很不信任，需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进行监视。
　　没有挡路的人，应殊然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位置。这地道除了内部简陋之外，其它倒是做得不错，每一处的入口都有“天然”遮挡，正殿是神像，此处则是在昊天祭坛的正下方。
　　昊天祭坛是针对血尸而设，尽管应殊然和孟扶荞之前曾大闹一通，将祭坛周围的“蛹”全都打碎，使阵法效力大打折扣，但进入这段范围仍是有些难受。应殊然现在也不能硬碰硬，她甚至怀疑只要自己一露头，那根看不见的弦就会立刻发动，让她沦落到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境地。
　　“我来吧。”姜羽轻轻拍了拍应殊然的肩膀，“等出去之后，我有事要问你。”
　　明明小羽说话的声音仍然平缓温和，应殊然却忽然脖子发凉，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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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昊天祭坛之下的洞口很明显不常用, 已经跟祭坛本身融为一体。
　　祭坛和神像毕竟不同，神像再大，都是可以用玄学手段挪开的, 因为它与地面没有粘黏，祭坛法阵在建造时就打过地基, 硬要挪动，周围的土壤都会被撕裂, 但挖地道之人既然将出口设置在这里, 就说明即便有祭坛挡着, 也能隔着祭坛直接出去。
　　姜羽把判官笔抵在洞口中央，从笔杆上传来微微地震荡，随后血砂顺着什么图案蛇形，直至填满, 应殊然举着油灯凑近, 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面具, 跟十巫在高台上带的那副很像, 随着面具的逐渐完整，堵住出口的祭坛有一部分慢慢消失, 形成了中空的结构。
　　姜羽道：“我最多能够维持这个通道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没能上去的人可以另寻出路。”
　　当然，姜羽说另寻出路是说给运气好的人听, 运气不够好的有可能卡在祭坛恢复的一瞬间, 从而被碾成肉酱或成为祭坛的某一部分，永远嵌在当中。
　　她话音刚落，整个队伍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向上运人, 那些半掌大的蜘蛛当然是排在最后, 几千年过去了, 它们对古早的判官仍然忠心耿耿，连孟扶荞都觉得对这些小东西有些不公平，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进化出哪怕一星半点趋利避害的智能。
　　当年的血尸一共一百零九只，对应的判官也是一百零九个，除去那唯一一个未被封印的还剩一百零八，如果利索点三十分钟全部上去并不难，问题是利索不起来。
　　洞口是从下往上开的，细长一条，下面需要有人推，上面需要有人拽，判官们被封印的时间太长，一个个身体僵硬，活像七八十岁上了年纪的老人，别说爬坑，连走路都得注意，不能摔一跤。
　　眼看三十分钟将到，它们还在下面慢腾腾地组织，姜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自认不是那种周扒皮式的老板，但现在就是忍不住想给洞里每个人来一拳。
　　盛萤淡淡道，“我跟它们说三十分钟是五漏刻。”
　　姜羽：“……”
　　应殊然：“……”
　　只有孟扶荞在下面的时候亲耳听过一遍，所以此时没什么反应。
　　一刻是十五分钟，五漏刻就是七十五分钟，难怪下面磨磨蹭蹭一点都不着急。
　　“我撑不住了！”姜羽厚道，她几分钟前就已经撑不住了，却还是拼尽全力又将洞口维持了一小会儿，盛萤当然可以帮忙，但她并不愿意出手，至于另外的判官们……它们已经失去了血尸，身份也早被剥夺，放在神龛中的判官笔、生死簿都只是替代品，而这个洞口是由血砂打开，孟扶荞都帮不上忙，何况它们。
　　盛萤不愿意帮忙当然也有原因，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将判官们分成两路，既为了削弱对方的实力，也为了它们身上太多的秘密。
　　如果香料是重生的介质，它们当年大肆搜集香料之举很明显是为了重生做准备，重生的目的地与“妫”姓有关，兴许是妫村，妫水，妫山……偏偏又是古妫今陈，盛萤相信巧合，她只是不太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巧合。
　　还有，几千年前具有不死之身的古人，为什么会做好重生的准备？连死都难，谈何重生。
　　洞口的收缩闭合悄无声息，姜羽笔尖的血砂一断，整个人向后踉跄半步，应殊然扶助了她的肩，被姜羽不动声色地让过，血尸一双手空落落停在半空中，应殊然心中一凉，她现在可以确定小羽生气了，还是好大的气。
　　“怎么回事？”不死的判官问，“怎么突然封上了？”
　　“不突然，”坑人的是盛萤，出力的是姜羽，盛萤良心再坏也不至于这个时候甩锅，她代替应殊然扶住了姜羽，并将人半挡在身后，“是你们理解的不对。”
　　“哪里不对？！”老古董们已经发现盛萤太狡猾，像是一只遥远的狐狸，捉不住甚至看不清。
　　盛萤轻描淡写，“我猜应该是时间的理解不对，都几千年了，你们就那么确定我所说的漏刻与你们所用的一模一样吗？”
　　老古董：“……”
　　盛萤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在这些判官眼中已经差到了极点，是个狡诈的投机者，话都说得模棱两可，留着肯定是心腹大患。心腹大患自然是要除掉才安心，而非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
　　现在地宫中有两位现任的判官，姜羽并没有刻意隐藏身份，她的判官笔至始至终别在腰间，应该早就被人看见了。
　　两位血尸，两个判官，其中一位血尸处在只能看戏的状态中，关键的时候还需要判官保护，也就是说对面这些老古董完全可以声东击西，绕过血尸干掉一位判官，让另一位判官完全落入掌控中，而不是像现在姜羽和盛萤可以相互庇佑，形成一个小小的联盟。
　　盛萤怀疑“超度不死之身”这件事恐怕要两位判官共同完成，所以她才一层层刷低好感度，以此来确定自己的重要性……盛萤知道老古董们要是真的动手，孟扶荞不会袖手旁观，血尸对判官这点占有欲还是有的。
　　事实证明盛萤的想法并没有错，她的形象已经足够糟糕，属于不死不能解恨的程度，甚至直接损害了老古董们的利益，但它们还是咬一咬牙忍了下来。
　　有时候过分的容忍就代表着把柄在手。
　　盛萤这才轻轻笑了一声，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这座祭坛上。
　　孟扶荞和应殊然曾经大闹过这里，包括祭坛本身在内，都应该有破损的痕迹，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祭坛，甚至祭坛周围的“蛹”都完好无损，应该是在外殿遭受巨大的破坏，衙门重新修复时搭上了便利，此处也得以恢复原貌。
　　可能是挤入其中的人太多的缘故，那种阴森感消退了不少，这祭坛对血尸的束缚力很强，却拿判官一点办法都没有，否则这地宫也不至于特意挂满人骨铃。
　　原本孟扶荞还想提醒站在祭坛上的人注意扫过来的弦，那弦极为锋利，血尸死不了，因此开膛破肚四肢分离也无所谓，可判官就这一条命，被弦扫到一点皮开肉绽都很麻烦。
　　然而那根透明的弦却自动忽略了祭台上除血尸之外的所有人，它不仅仅是透明的，还是无形的，可以直接穿过判官身体，幸好孟扶荞感官敏锐闪得快，只只是左肩被擦到了一点，应殊然却很不幸小半个身体都被割裂，停顿了片刻才分成两块先后倒地……看起来非常非常惊悚。
　　姜羽的第一反应是去抱，半扶半抱的姿势肯定会沾她一身血污，应殊然不想如此，两半身子同时往侧边一翻，这才导致落地的时间不一致，也导致场面更加惊悚，连姜羽都一时愣住，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
　　在第二轮攻击开始之前，孟扶荞轻轻碰了一下盛萤的肩膀，“这里跟我第一次进来时的布置很像，但只是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你小心一点。”
　　盛萤感动：“你终于到达一个新的境界，知道关心口粮了。”
　　“……”孟扶荞把脸撇开。
　　她知道正常情况下自己应该觉得盛萤话里有话很讨厌，但实际上她现在只觉得盛萤很可爱，歪着头挖苦自己的时候，也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可爱。
　　“我完了。”孟扶荞叹一口气，默默想，“眼睛和耳朵都坏了，心也坏了。”
　　其实祭坛周围的改变是毋庸置疑的，整个地面……甚至可以说整个空间都在震动，灰尘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漂浮在空气中，把单独一个“蛹”做为标志物，会发现它正逆时针方向缓缓移动，而它正前方的“蛹”则是顺时针。
　　就好像地面之下有什么机关，此刻机关启动，整个地宫都在进行缓慢而剧烈的变形，意图组装出最后的囚笼，或者说是坟墓。
　　然而不注意这些细节，只是纵观全局，祭坛仍然是祭坛，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盛萤已经大略扫过一眼祭台上的老古董，上来的大概有三四十个，大部分都被洞口堵在了地道中，盛萤也知道它们会很快找到另外的出口，然后向这里聚拢，至于能不能进来得另外考虑，这祭坛好就好在周围都是木桩制成的荆棘林，血尸进去都能戳出几个窟窿。
　　而跟过来的这些老古董手上都捧着各自的香料碟，香料珍贵，舍不得洒出一丁点，这也是它们上下洞口极度缓慢不方便的原因，在这祭坛周围，香料的味道反而扩散开来，没有地道中那么刺鼻，盛萤像是故意的，忽然问，“趁现在地宫还在重组，是超度你们的最好时机，你们是要等另一半过来汇合，错过这个时机，还是抛下它们先走一步？”
　　孟扶荞忍不住将撇过去的脸重新摆正，盛萤此时真像个恶劣的魔鬼，一句话就在最自私的人群里考验“自私的人性”。


第93章
　　孟扶荞手捧着油灯仔细端详盛萤, 油灯的光线越是暧昧不清，越是能映衬判官冷淡的眉眼，盛萤现在就算要去山崖上走钢丝, 孟扶荞都觉得她是胸有成竹。
　　而老古董们也没有让孟扶荞失望，盛萤这挑事的问题刚一放出去, 它们考虑了不到半分钟就给出答案，“分两拨, 我们先出去。”
　　盛萤顺势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开始吧。”
　　姜羽整个人在旁边手足无措, 她几秒钟之前还蹲在地上试图将应殊然拼起来，而应殊然死活不让她碰，血尸没有灰飞烟灭，对两边身体的控制权也没有丧失, 单纯因为现在是个“普通人”, 所以恢复时间稍微长了点, 有判官帮忙当然更好, 但姜羽穿着白衣服，油灯在她头顶上形成了昏黄光晕, 应殊然不想弄脏了她。
　　于是姜羽进一寸，应殊然就退半尺，她逃她追……比惊悚还惊悚。
　　几秒钟之后姜羽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盛萤, 她还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准备，忽然就要进入判官这个角色，超度的还是不可能被超度的东西。
　　可是当盛萤轻声问她, “可以吗？”的时候, 姜羽还是从地上爬起来, 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可以。”
　　不死之身是人造物，魂魄是后来抽取并硬塞进里面的，和原装相比相处的当然不是很融洽，老古董们也知道自己离死亡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至于判官不能超度活人更是规矩，那甚至不叫超度，叫“谋杀”。
　　唯一的办法就只剩将魂魄从躯体里再抽出来一次，不必破坏不死之身，判官超度的也并非活人。
　　只是完好无损地抽取魂魄非常困难，当老古董们提出这样的意见时，姜羽和盛萤的第一反应都是摇头，“不可能。”
　　所谓“抽魂”只是一种好听点的说辞，北宋雍熙三年，曾有辽国术士练成抽魂之术，一夜之间取半城魂魄为自己所用，奈何他修行不到家，这些亡魂后来都成了怨魂鬼魅，又被人制祟困入阵法，取名为“天门阵”。
　　很明显抽魂就是杀人，并且“抽魂”之术需要另外修炼，能不能速成不知道，就算能，恐怕也要几个月甚至一两年，而判官根本不能杀人，在动手的一瞬间就会失去成为判官的资格。
　　“你们放心，抽魂的办法很多，我不会让判官来干这么脏的活儿。”老古董们很明显已经将自己和判官划开了界限，并且语带讽刺，“十巫不是把血尸给判官了嘛。”
　　关于判官是不是“伪君子”这件事古往今来各有看法，光是判官内部就有深度探讨，书阁中整理出了几千页，到现在也是各执一词，所以盛萤被挖苦也不为所动，她只是看了孟扶荞一眼，问，“你还会这个？”
　　“不会，”孟扶荞答得很快，“但杀人我会。”
　　问题是老古董们这副不死之身需要杀半天，甚至比蟑螂还要难缠，你以为死了其实还能活。孟扶荞是有很强的毁坏欲，但不代表她喜欢盯着一个人反复折磨，那是一件很无聊的事，而且相当考验耐心……这还是针对一个老古董，三四十个排成队，孟扶荞大概率会因为太麻烦赞成它们破土而出离开地宫，至于章禾古城能不能保全，孟扶荞完全不在乎。
　　可能是察觉到血尸的眼神逐渐不对，带头的老古董连忙开口道，“我们可以自己抽魂，当年进入这副躯体时，就曾干过同样的事情……只是能力有限，需要血尸帮忙，也需要判官帮忙。”
　　几千年的封印不仅令它们关节僵硬，连带着本事也被消磨不少。那是封印，本来就为了削弱实力剥夺自由而生，要是把人封住还能维持原状甚至有所精进，外部时间却仿佛停滞没有发展，现任判官至今仍然比不上老古董，那所有人都不必混了，几千年的符咒发展、阵法完善和轮回系统的补全纯属浪费。
　　它们的底气不过是一副不死之身，仅此而已。
　　盛萤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而带头的前任判官从衣襟中掏出一副龟壳，龟壳大概是跟着它一起被封印的，所以没有被岁月摧残的痕迹，上面的纹路非常明晰，远看有些稀里糊涂，盛萤接过仔细端详便发现这是一个阵法，阵法分内外，一共站了四个人。
　　“这阵法是我们自己发明的，也只针对我们才能发挥作用，没有相关记载留存，你应该看不懂，”那判官继续道，“这阵只能用一次，所以没取名，你想叫什么都行……内圈的两个是血尸，外圈是判官，而内外之间站着的则是我们，圈大圈小自然由人数决定。”
　　盛萤点一点头，孟扶荞和姜羽一左一右凑近了些，只是在背后无人看见的地方，孟扶荞丈量着彼此距离，在姜羽的基础上又缩短了几厘米。
　　这龟甲上的图形非常庞杂，庞杂到分不出哪里是主线，哪里是旁枝，哪些又是龟甲本身自带的花纹。而强大的阵法就算是留在纸上，靠近时以判官的敏感度也能察觉到涌动的灵性，眼前这阵法却过于平平无奇，盛萤和姜羽都是一丁点感觉都捕捉不到。
　　“这是增幅阵法？”孟扶荞不愧比老古董还要老古董，一眼就看到了关窍，“以血尸为阵眼，两位判官站定阵脚运行阵法，抽血尸之力为阵中人所用。”
　　前任判官们点了一下头，由于动作过于整齐划一，盛萤错觉自己听见了蜘蛛爬行时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行，”难得姜羽这个老好人开口坚定拒绝，“应殊然不能进这个阵，她现在无力可借。”
　　龟甲上的增幅阵法姜羽的确没有见过，但她见过其它功能类似的阵法，功能类似，原理也就类似，镇物若是无力可借不仅会产生吸力，牵连阵中所有人，直到开阵之人油尽灯枯，镇物本身也会在法阵散去后灰飞烟灭……也就是俗称的反噬。
　　而此阵中有两位血尸，两件镇物，在应殊然无力可借的情况下，两件镇物很有可能先产生冲突，起阵的判官当然也会受到影响，下场绝对很不好看。
　　在地上躺尸的应殊然已经将自己拼装完成，伤口在逐渐愈合的同时，身上的衣服地上的血也恢复的恢复，消失的消失，她还爬不起来，所以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也幸好她占据了这么一片空间，盛萤她们才有立足之地，不至于被老古董们冒犯似的簇拥。
　　应殊然仰面朝上，心情不是很好，自进入地宫之后，她确实没怎么帮得上忙，现在甚至扯人后腿，扯小羽的也就算了，反正相互不嫌弃，扯孟扶荞的就让她有点接受不了，像是吊在悬崖边缘，被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救了一命，应殊然倒宁可自己摔得粉碎。
　　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此刻还俯视了自己一眼，淡淡道，“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能撑住阵眼。”
　　应殊然：“……”她准备翻个身背朝上脸朝下。
　　“孟扶荞！”盛萤沉沉喊了一声，她捏着龟甲边缘，话音听起来有几分发颤，然而她始终没有抬起目光，也没有看向孟扶荞本人，只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缓缓道，“你……确定吗？”
　　孟扶荞还没被盛萤如此厉声叫过全名，就算在外殿，盛萤被气到的时候也没有，以至于她瞪大了眼睛拔直脊背，僵硬地站了几秒之后才重新松弛下来，小声道，“我确定。”
　　孟扶荞莫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没底气了，于是又咳嗽两声重复了一遍，“我确定。”
　　盛萤这才抬起眼睛看向她，判官的眼睛总是很漂亮，秋水泓光，潋滟晴色，只是孟扶荞不太看得懂。她手尖痒痒的，又想去碰盛萤眼下的泪痣，那颗泪痣明明没有被人揉搓过，却不知为何有些微红，盛萤的整个眼眶都有些不太能察觉到的微红。
　　“你确定就好，”盛萤还是那个盛萤，刚刚的事情就好像是一段小插曲，一段可以视之为没有发生过的小插曲，她微微颔首，“那就布阵吧。”
　　姜羽震惊：“这么仓促？”
　　“越快越好，解决完它们，我们还得想办法出去，地宫快闭合了。”盛萤指着地上一条灰尘堆出来的纹路，这条纹路卡在两道机关的边缘，机关常年不运作，可一旦运作起来动能依然巨大，足够克服所有的阻力，原本平整的灰尘也因此被撕裂，分成了左右两半，至于灰尘中间簇拥着的机关“裂痕”正在慢慢被红色物质填充，这裂痕太细，填充进来的东西不外溢，也没有味道，实在弄不清是什么东西。
　　好在这种填充物质的流速很慢，地宫已经震颤了许久，一条细线不过填充了三分之一，在座各位都是精通阵法符咒之人，自然看得出这是一种倒计时，等阵法完成，红色填充物汇入每一道阵纹，这地宫就会变成真正的炼狱。
　　姜羽被劝服，却又轮到老古董们开始不安，“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让我们死在地宫里不是更好的选择？”
　　盛萤蹙眉，隐隐有些像是压下了一口气，“你们会安分死在这里吗？如果我这条路你们走不通，就会找另一条路，我怕到时整个章禾古城都毁在你们手里。”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出大事了！


第94章
　　大概是感觉盛萤有点气到了, 也反省于关键时候的忽然停顿，确实容易让人发狂，老古董们没有再说什么。
　　它们跟传说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却不完全一样，传说中这批判官心态很差, 贪婪还只是其中一部分，什么暴躁、凶残, 冷血、阴晴不定……孟扶荞的用词非常激烈, 而它们现在心态平和, 甚至有点随波逐流，被盛萤三番五次针对不仅能忍一时之气，看起来甚至没气多久，很快又进入了波澜不惊的状态中。
　　刚刚要针对应殊然进行报复恐怕是情绪起伏最厉害的时候, 居然也能被外人一两句话“劝住”, 之后提都不再提, 就好像报仇也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盛萤怀疑是封印消磨判官能力的同时也消磨了它们的脑细胞, 不是脾气变好，单纯是健忘导致的脾气变好。
　　对姜羽而言, 八年职业生涯，阵法布置烂熟于胸，龟甲上的花纹虽没见过, 多看两眼了解关窍之后, 就显得简单起来。姜羽让孟扶荞站在祭坛中央，盛萤与她自己则退往东西两个方向，三个人形成一道直线。
　　这是姜羽根据人数和刻在龟甲上的阵法重新制定的新方案, 作用于阵法上的变动再小都会引发巨大的影响, 而现在阵眼直接少了一人, 姜羽能这么快找到解决方法……就算无法做到完全的平衡，也足够令人刮目相看。
　　盛萤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姜羽之前对符咒的运用就非常娴熟，娴熟到高压迫下完全不出错，她基础打得非常好，符咒如此，阵法想必也如此。
　　这期间祭坛针对血尸只来了一次偷袭，大概是因为机关的转动破坏了祭坛原本的完整性，高容错率也有个极限，突破了极限祭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祭坛，孟扶荞不用再分心留意，她甚至还有精力放出锁链，将地上瘫着的应殊然拎下去，放在一大堆的“蛹”中。
　　应殊然：“……”
　　她难得没说什么，只伸手推开了前后左右的身躯，给自己腾出一块清净地，好看着孟扶荞和姜羽。
　　所有当事人都已齐整，姜羽出声倒数，随着“一”字落音，两支横亘在前的判官笔如携千钧骤然落地，灰尘被飓风横扫，浩浩荡荡扬起又落下，在祭坛周围形成了一圈浮云似的薄烟，迟迟不散。
　　应殊然就只能透过这层薄烟看向阵中人，她所处的位置角度不太好，只能看见一整个的孟扶荞，大半个的盛萤和姜羽的衣角，就连这片衣角都被人挡着时隐时现。
　　阵法一旦开启就自成领域，外物很难侵袭，应殊然算是唯一的局外人，尽管视角刁钻，离纵观全局还有一定的距离，但也算是大部分都尽收眼底。应殊然隐隐有些不安，而这种不安需要一直盯着姜羽才能稍稍缓解。
　　纯白色的光笼罩在阵法之上，孟扶荞闭上了眼睛，双脚逐渐离地，以她为中心，空气飞速扭曲，堵在祭坛上的老古董们自胸口和头顶微微透出亮光，却是一种黑色的圆形的亮光，魂与魄分装在这两团亮光中，抽取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黏连，随着时间推移，应殊然的那种不安转移到了姜羽身上。
　　阵势中有些不对劲，并非被人动过手脚的不对劲，更像是阵法本身在创造之时就有缺陷，龟甲上的纹路看不出破绽则是因为对方曾绞尽脑汁，针对表面进行了粉饰，可一旦开启，触及到更深层的内核，这种粉饰就全无用处。
　　而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骗“镇物”与“阵脚”入局，至于阵法的完整度太差会对开阵之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在它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甚至姜羽发现所谓的“增幅阵”也不能当真，这不仅仅是一个增幅阵，随着阵中被抽取的魂魄越来越多，就好像下面有个重力机关，当魂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时机关随即启动，紧接着阵法开始无声变化。
　　两位判官施加在判官笔上的精力猝然加大，这阵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借取判官的能力，姜羽笔上的血砂加速流逝而盛萤早已无血砂可用。她现在是靠小玉的两根银针蕴养判官笔，使笔上朱砂如有灵性，可时间内暂代血砂之职，这种程度的借力令她眉心和头顶再次现出符咒，几乎要将银针逼了出来。
　　盛萤知道，这是老古董们在借阵法、血尸和判官之力试图自己超度自己，但她偏偏不能在此时抽身毁阵……孟扶荞是阵眼，血尸的力量沿着阵法脉络流淌，异常的霸道，但凡现在有一方收手，阵法失去平衡，血尸就会将阵中所有魂灵全部吞噬，当然也包括判官。
　　孟扶荞此刻是承担着两位血尸的责任，被动过手脚的阵法四面漏风，而她作为镇物被完全忽略了感受，祭坛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蚕食孟扶荞，她的力量几乎不受自己控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反噬自身。
　　而这一切虽出乎孟扶荞的意料，但也不足以令她震惊。她又不是第一天当血尸，当然知道血尸只要有机会，就会像传说中的饕餮兽，天地万物包括孟扶荞自身，都可以摧毁吞噬。
　　孟扶荞的瞳孔散开，从中生出一抹殷红覆盖视线，判官笔上的力道加沉，盛萤喊了声：“应殊然！”随后她猝然抽身，千钧重量压在姜羽一个人的身上，将她弹开半米的同时阵中魂灵与血尸之力如恶虎扑面，被冲过去的应殊然以肉身扛了一下，现在的血尸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力道，从后背开始一点点如纸化灰，只瞬间就在姜羽怀中散为了烟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姜羽完全没有防备，她头脑发蒙，看着应殊然全身出现焚烧后的皲裂，以及自己手指尖碾碎的灰烬，又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痛，却不知是□□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直到延迟的痛感顺着神经系统遍布每一寸肌肤，姜羽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空洞地目光转向盛萤：“为什么？”
　　盛萤同样气血翻涌，银针倒是没有暴露出来，但额心与头顶的符咒迟迟沉不下去，她双颊有些病态的红，眼睛也是眨了又眨之后才找到了落点，“为了这个……”
　　说着，盛萤指向了面前的祭坛。
　　所有离体的魂灵都在无声惨叫，孟扶荞悬在半空中没有动，而这些惨叫的魂灵全部被黑色锁链贯穿，锁链极细，绕在骨瘦如柴的人脖子上都毫不突兀，魂灵逐渐稀薄、消散，但血尸仍不知餍足，通红的双眼望向了自己的判官。
　　这场借助外力的超度仪式以无可挽回的失败告终，阵法溃散，却非撤阵，而是盛萤的退出导致终止，阵中聚合之力无处纾解也难以化散，盛萤早已扔出一把棋子，将阵法边缘重新封住，“来帮忙。”
　　姜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血砂分为两道，一道绕在棋子周围，将它们一颗一颗串联起来，另一道则捧过灰烬，将它们安置在平静安稳的角落中。
　　这八年间，应殊然只在姜羽面前重生过一次，就是刚刚被分尸的那一次，姜羽甚至不认为那是重生，毕竟应殊然还有意识的“活着”，只是活得不太正常，而一堆毫无生命力的灰烬……再多的知识此刻也没能形成姜羽的底气，她几乎读过一切有关于血尸的书，仍是害怕应殊然不能从灰烬中完整地走出来。
　　盛萤给了她整理情绪的时间，但时间很短，短到姜羽只够做两个深呼吸，棋子再贵，也只是普通围棋，经不起外力摧残，最靠近盛萤的那枚已经出现了裂痕，血砂随后剧烈摇晃起来，孟扶荞在收纳散溢于阵中的力量，老古董们所谓的“借力”就是将孟扶荞切割成无数块，一人拥有一部分的力量，也好在孟扶荞被借力，一时半会儿难以完全恢复，否则盛萤绝对没有办法挡住她。
　　信封中的第三根银针被重新取出，盛萤又将手按在自己头顶，百会穴上的金红色符咒如气泡碎裂，接着头顶那枚银针就从血肉中被硬生生拔了出来，银针细且长，上面缀着血珠，姜羽莫名起了些鸡皮疙瘩。
　　盛萤的脸色跟之前一样，谈不上好，却也不算太差，似乎拔出一根银针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影响，而另一根没有沾血的银针被她用来挑破了指尖……盛萤没有办法再使用血砂，只能将血直接染在物体表面。
　　其实判官所用的符咒道具也不是非得跟血沾边才能发挥效力，主要是小玉当初制作这三枚银针的目的各不相同，一枚是治伤，三枚是抵抗血尸，而这个抵抗血尸又分两种情况，全部插进身体中——这条已经被小玉明令禁止，盛萤要是违背会被小姑娘仇视一辈子；还有一种就是在体外发挥作用。
　　银针入体，就说明判官已经失血过多，为防伤势加重，会直接截断血砂的供应策略，以灵气御笔，消磨精神，事后会非常疲倦。而银针不入体，则说明判官身体没有大碍，于是上面的符咒就需要血砂激活，否则银针跟中医馆用的普通针刀也没什么区别。
　　因此在小玉的设想中，银针在外和银针在内是两种不能共存的状态，她从来没有想过盛萤某一天会束手无策，能寄托希望的只有这三根银针，一根用来保全自己，另外两根用来保全自己和其它人，并笃信两公里外的小玉有这样的辅助能力。


第95章
　　银针破风, 被盛萤打入祭坛之中，还没有到孟扶荞面前就化为齑粉，然而被血填满的咒符纹路却如魂魄离开躯体, 解放了这层制约，晃眼间就放大了百倍。
　　针是三枚, 三枚符咒能够形成牢固的监狱，但现在缺了一枚, 盛萤得靠这一枚维持体力, 她忽然向前一步, 走进了被血砂和棋子包围的祭坛。
　　姜羽刚想开口问她“为什么？”盛萤便道，“第三枚符咒在我体内，能不能活，就看我能不能召回孟扶荞了。”
　　姜羽：“……”
　　她只能做个目送者, 阻止不了应殊然化成灰, 也阻止不了盛萤去直面一个发狂的血尸, 判官的身份对她而言只是多了一重无能为力。
　　血砂的颜色忽然之间更加深沉妖异, 姜羽当然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她不接受自己直接摆烂等人救。
　　判官之力的确微乎其微, 她与应殊然第一次反抗命运时这一点就赤裸裸展现过，可是再怎么微乎其微的人、微乎其微的力量也有缝隙可插，也有事情可做, 姜羽的坚持从来是不死不休。
　　随着盛萤的靠近, 忽然从祭坛内部掀起一阵飓风扫向边缘，最外层箍着的一层血砂受力变形，但好在血砂柔韧性十足, 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 风还是散了, 血砂重回原位，等着迎接下一波的冲击。
　　这座祭坛并不大，内外一共是四层，最外层的“蛹”在台形建筑之外暂且不提，台子上也有很明晰的分界线。三圈套环，内部的环最小也最干净，似乎是未去壳的玉石，第二圈上则刻有北斗九星，七现二隐，最外一层，也就是盛萤此刻所在的位置则花哨很多，绘有双龙戏珠，白线勾勒还没有上色，花纹再复杂仍然显得寡淡。
　　而在盛萤和孟扶荞之间，是倒地的三十来具躯体。
　　阵中乱窜的残魂都被吞噬殆尽，被分散的力量也在聚拢……盛萤不能确定阵法变化时有没有几只老古董被超度出去，它们对这套流程实在过于了解，刚离体的魂魄也没有怨念这一说，超度起来非常简单，若不是它们自身情况特殊，当年第一次抽魂时就在轮回中被标记为生魂，非得要判官动手才能安息，正常情况下就会像死后最平和的魂魄，自己就能飘向黄泉路。
　　盛萤并不否认，当她发现孟扶荞的状况有些不对劲时，第一反应就是先拿这些魂灵来填补血尸的肚子，这也是盛萤猝然收手破坏阵法的原因之一……既有现成的口粮能给孟扶荞，又可以阻止判官们重生，一箭双雕。
　　但她没有想到孟扶荞的胃口会这么大，三十几道魂魄仍然没有压下她的饥饿感。孟扶荞作为血尸，比陈亚萍成熟太多了，当初在戏园子的时候，陈亚萍被欲望吞没，都知道以伪装来欺骗判官，孟扶荞远比陈亚萍棘手。
　　两道符咒立在血尸身前和身后，形成的牢笼并不坚固，但咒术本身很强横，血尸在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不敢说能瞬间冲破，而这两道符咒又搅乱了祭坛上的平衡，令游离在外的力量更难回归本体。孟扶荞并不着急，她睁着眼睛，看起来似乎在笑，眼角微微眯了起来，却同时让人感觉到了一种残忍，一种“她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残忍。
　　盛萤饶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在距离孟扶荞还有小半米的时候停了下来，她静静打量着面前的血尸，直到孟扶荞有些不耐烦道：“看什么？”
　　“看你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盛萤回答完，打量的眼神终于定格，落在了孟扶荞的脸上，“你的眼睛，”她道，“还能看见东西吗？”
　　盛萤好奇了很久，只是以前孟扶荞眼中的红色会很快消散，难以捕捉到一个好时机，而现在除了自己随时有可能被血尸撕成碎片之外，倒是个很好的机会，甚至错过这一次，就没有以后了。
　　孟扶荞回答这个问题不只回答了一次，她曾经有过很多很多任判官，这些判官里不乏好奇心旺盛者，只是少有危机边缘还有这样额外的心思，孟扶荞想了想才道，“看得见，而且看得更加清楚，甚至能透过这副躯体，看见你的灵魂。”
　　孟扶荞这下是真的笑了起来，“你是我的判官，说不定我吃了你的魂魄就会满足，你的死可以救很多很多的人。”
　　“你是在劝我积德行善？”盛萤也没忍住笑，“你，劝我？”
　　“不行吗？”孟扶荞反问，“你们‘人’不常常这样劝？”
　　盛萤终于知道此时的孟扶荞和以往有什么不同，那双眼睛还在其次，平常的孟扶荞总是会带着一点任性和隐忍，挑三拣四，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她是很明显的异类，也不屑于隐藏，所以跋扈可爱；现在的孟扶荞就连笑容也是冷冰冰的，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知道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
　　眼前的判官就是她必须得到的东西。
　　“那我要是不想因为救人牺牲自己呢？”盛萤反问孟扶荞，“你要亲自动手吗？”
　　孟扶荞点了点头，诧异于盛萤的明知故问：“当然。”
　　“那就好。”盛萤说着，又向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孟扶荞的面前。
　　她占据了其中一道符咒的位置，那道符咒大概是察觉到了同类的靠近，如水波荡漾片刻，随后挪往一边，给盛萤腾了地。
　　“你来取吧。”盛萤抬头，望向了半腾空的孟扶荞。
　　血尸身上的煞气已经锐不可当，如雨如针将盛萤包裹在内，然而只是划破了最外层的衣服，尚未碰到盛萤分毫。
　　就盛萤看来，这场景多少有点像是当年的陈家村了，一样的困地为牢，一样的细雨绵绵，甚至是一样的人，只是位置各不相同。当年是她撑着伞，微微俯下目光，看着狼狈的孟扶荞，而今没有伞，“雨丝”落了一身，孟扶荞居高临下，低垂目光看着……盛萤希望是不那么狼狈的自己。
　　她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孟扶荞，小玉告诉过你我会有一场大劫吗？”盛萤问，“好多年前了，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吧，她在我的房门外绘了一张符，整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还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千万千万不能出去……那一晚小玉陪我挺过来了，但命是延不长的，此后十几年我还会应劫，应在血尸身上。”
　　所以才有了这三根银针。
　　“真有意思，即便这样，我还是不后悔在陈家村遇见你。”盛萤说着，一抹极细的朱砂忽然从判官笔尖升起，点在盛萤额心，最后一枚银针取出，符咒猝然将盛萤与孟扶荞隔开，判官笔上的血砂重新运转，声势浩大到祭台之外的姜羽指尖一颤，差点握不住她的判官笔。
　　孟扶荞忽然觉得盛萤实在太狡猾了，这是一个增幅法阵，法阵被破，余威犹在，盛萤居然在借助自己的力量削弱自己。
　　整个祭台上都是飞舞的血砂，搅和在狂风中，令祭坛外的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唯有三道两米高的符咒矗立其中，这三道符咒原本是微透明的，只有中间的字形透出金光，而现在也全被血砂染红了，姜羽有些害怕，一个人哪有这么多血可以挥霍，况且盛萤打破九曲阵后一度陷入昏迷，状态至今没有恢复，不用那两根银针，判官笔上的血砂也近干涸——
　　她在祭台上干什么？她不要命了？
　　姜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因为她忽然明白盛萤确实不要命了，就算想要，这种程度的血砂流量也不会留下盛萤的命。
　　在血砂的最中央，盛萤已经站不住，她坐在祭台上，半边肩膀靠着绯红色的符咒，被填上颜色的一瞬间，符咒就有了实体，能撑住盛萤逐渐无力的身躯，她知道孟扶荞此刻一定贪婪地盯着自己，在等判官咽下最后一口气，也知道孟扶荞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为此，盛萤又笑起来，她勉强抬起手指，敲门似得叩了叩符咒，“孟扶荞，你来给我陪葬吧。”口吻就像在商量，只是商量的内容有些过分。
　　孟扶荞胸口有一阵烙烫般的疼，但并不剧烈，更难熬的甚至在疼之后，那是一种挠不到的痒，就像最柔软的羽绒一下一下顺着什么纹路抹过去，痒得孟扶荞焦灼烦躁，看着符咒后缓缓脱力的盛萤更加焦灼烦躁，那仿佛是一口置身荒漠的泉眼，非得占为己有才能舒缓极致的枯涸。
　　三张符咒将孟扶荞困得太死，她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小玉，居然能制作出这样行之有效的东西，三张都是针对血尸的禁符，每一张的绘制都要付出极高昂的代价，而小玉又在上面动了手脚，让它们为判官所用的同时，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给判官治伤……后者可能是改符之后的意外之喜。
　　但不管怎样，血尸可以与之硬碰，只是难免受伤或削弱，孟扶荞是想将自己游离在外的力量全部回收，然后才破开符咒，可她忽略了盛萤对自己的吸引力，那几乎是一刻也等不了的冲动，与血尸的游刃有余产生剧烈矛盾的冲动。
　　孟扶荞很清楚这是自己对盛萤的感情在作祟，然而感情中会诞生更多的欲望，极致的欲望之下，这点感情就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孟扶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为自己爱上盛萤绝望过，因为知道更复杂的纠葛一旦形成，盛萤就会死在自己手中，现在才发现，被欲望驱使之后并不觉得盛萤的死很难接受，甚至不会为之难过，相反，只要一想到即将和盛萤的魂魄——自己深爱的那副魂魄融为一体，孟扶荞能感觉到的只有兴奋。
　　“陪葬？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三张符咒就能杀了我吧，血尸……”
　　“哼……”盛萤也笑起来，她闭着眼睛，仍然半靠在符咒上，说话声虚弱到几不可闻，“符咒当然不能杀你，能杀了血尸的，只有血尸。”
　　作者有话说：
　　盛萤在下一盘很复杂的大棋，小玉是帮凶！
　　接下来这几章都会很符合今天的章标


第96章
　　应殊然的灰烬仍然在一个安全的角落中, 不知为什么，这团灰烬中总有金红色的火在燃烧，却非一直在烧, 更像每过一段时间，灰烬中起了丝变化, 这某火光就会出现，将那点变化扼杀。
　　直到祭坛被血砂覆盖, 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的时候, 这抔灰烬中燃起的火光终于熄灭，应殊然从中走了出来。
　　姜羽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蓄在眼中的泪水轻轻一眨就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滚落鼻尖, 痒痒地被轻轻挠了挠, 另一部分挂在睫毛上, 随后被姜羽胡乱擦了一把。
　　她知道应殊然这次不仅仅是重生, 还恢复了血尸的力量，银白色的锁链取代祭台最外层的血砂将法阵兜住, 应殊然道，“别担心，有我在呢。”她在灰烬之中以重生时最稚弱的形态, 一遍又一遍承受皮焦肉烂焚烧之苦, 求得就是迅速恢复。
　　应殊然也知道，这都是盛萤的安排……姜羽承担不住阵局破后的反噬，而血尸不怕, 承担不了最多“一死”, 偏偏血尸最不怕的就是“死”。直奔姜羽而来的这股力量属于另一位血尸, 而血尸之间秉承着不死不休的原则，只要应殊然有重生的迹象就会被重新抹杀，直到她完全恢复才能冲破这一层禁制。
　　眼下这种情况，盛萤需要应殊然地恢复，但同时她也知道刚刚重生的应殊然还需要休息，以她现在的情况单挑孟扶荞肯定会输，除非孟扶荞也被削弱。
　　所以盛萤才以三张符咒困住孟扶荞，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孟扶荞只会有一种选择——破开符咒面对应殊然，随后为自己陪葬。
　　孟扶荞太喜欢自由了，即便知道应殊然在外面等，她也不会愿意长久地困在三张符咒中。
　　盛萤又笑了起来，她几乎没有了笑的力气，“你看，是我赢了。”
　　抵在符咒上的手终于缓缓垂落，有那么一瞬间狂舞的血砂滞留空中，随后尽数落下。
　　又是一场红色的雨，可惜这场雨不是来救孟扶荞的。
　　“盛萤！”有那么一瞬间，孟扶荞的欲望似乎抵不过其它什么东西，潮水般消退了一下，她感觉那是恨，因为欲望消退的那瞬间孟扶荞只想冲过去，再亲手杀死盛萤一次。
　　她心口的烙疼和痒此时已经消停了下来，只有无穷无尽的空寂留存，空到孟扶荞想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看看它究竟还存不存在，除此之外，孟扶荞没有任何伤心和难过。
　　即便处在被欲望吞噬的情况下，孟扶荞也很清楚自己是喜欢盛萤的，喜欢她，所以才想将她的魂魄占为己有，让盛萤再也没有机会转世投胎，更不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孟扶荞兴许会感到厌恶的人。
　　血尸就像制作标本，要把爱的人永久保存。
　　染红整个祭坛的血砂已经随着盛萤的死完全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只有填充符咒的部分与符咒本身相融合，不仅未失去灵性，还因为主人的死显得越发凶煞。
　　姜羽有些透支，又松了胸中那口气，腿一下子有些发软，没有站住半跪了下来，她的手扒在紧贴法阵的银白锁链上，锁链之间的缝隙很大，足够姜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她想喊盛萤的名字，可是声音卡在喉咙里纹丝不动，最终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低沉，低沉到只有姜羽能听见，她怀疑那是自己心底的声音。
　　应殊然静静地靠过去，把姜羽拢入怀中，判官哭不出来，只是右手紧紧攥着应殊然肩上的衣服，像是要靠力气挣脱越沉越深的沼泽。
　　而在法阵中，孟扶荞向前跨了一步，离散在外的血尸之力将盛萤轻轻托起来，像是要送她出去。这是孟扶荞的标本，她需要盛萤完完整整成为自己的东西，“开个口子，接她出去。”
　　孟扶荞知道外面两个人尤其是姜羽对盛萤的感情，人类就是很奇怪，只要一起经历过生死就可以成为朋友，姜羽会善待盛萤的遗体和魂魄，也不用担心判官会顺手超度，盛萤的魂魄还没有脱离躯体，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否则医院也不会按上半个小时，无论预后如何，这半个小时里偶有奇迹。
　　血尸之间倒是心照不宣，孟扶荞的话音刚落，应殊然就开出了一条缝，将盛萤接了出来。
　　刚刚失去呼吸的人身体还是温热的，盛萤脸色苍白，额心还留有取出银针时的一点血痕，姜羽轻轻接过她，有些不相信这样仓促的离别，又探了鼻息听了心跳，什么都是安安静静的，姜羽眼泪包不住时也是安安静静的。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圈鼻尖都哭得通红，应殊然背过身，她知道自家判官爱哭，连带着自己也被传染了一部分，但这种时候姜羽需要一个人静静，安慰反而是最无用也最累赘的东西。
　　随着孟扶荞的妄动，围绕她的符咒开始收缩，凝聚在上面的字形也在变化，转瞬之间墙壁一样的符咒就各自化成了一样东西——棺材、面具和锁链。
　　棺材是专门用来封印血尸的那口红色棺材，面具则是高台上的十巫佩戴的面具，至于锁链就比较简单了，一圈盘绕着，感觉还没有五米长，外观也非常普通，上面没有任何符纸，去五金店买也花不了多少钱。
　　孟扶荞伸手一拽，那副面具就被轻而易举地拽动，离她更进了一步。
　　在正殿高台上时，孟扶荞就对这东西很好奇，可惜十巫的影子太稀薄，面具就更加模糊，很多细节都表现不出来，而今细看这幅面具，铸造的方向似乎不是哪位神明，而是杂糅了一些动物，天上飞的、地上跑得、水里游的，稀奇古怪拼接起来，又偏偏像是人的脸，那些花纹共同组成了眼睛鼻子和嘴。
　　面具在孟扶荞的手中剧烈摇晃，边缘甚至摩擦出了金红色的火焰，即便是孟扶荞，指尖也渗出了血，并且伤口迅速扩张撕裂，朱砂似的东西迸溅出来，似乎要往孟扶荞的伤口中钻，迫使她不得不松手。
　　就在孟扶荞松手的瞬间，面前三样东西又猝然隐去，形成了一个人形。
　　是一个女子，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树枝挽着，泻下的部分仍然很长，几乎拖到腰际。她的五官很模糊，但也非完全看不清，温婉柔媚，只是没有表情，眼神也很空洞，比正殿中的投影还要疏远和无情。
　　孟扶荞不认识眼前这位女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符咒会呈现三段意象，而最后出现的就是这位女子，但她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压迫感，应殊然能带给她的也不过如此。
　　那女子疏忽之间消散，围绕孟扶荞的锁链自上而下盘绕的同时向虚空中刺去，只刹那，那女子竟然突破了锁链的包围出现在孟扶荞背后，她手上拿着的东西状似龙角，只是尖端被打磨成了尖刺状，重新现形的那一刻，龙角刺穿了孟扶荞的皮肤，好在血尸感官极度敏锐，两道锁链缠在女子腰上，直接将她甩飞出去。
　　孟扶荞捂了一下脖子，她的皮肤还是被划了一道，只是很浅很浅的一道，平常理都不用理的伤口竟然无法愈合，血珠正一颗一颗缓慢地往外渗。
　　被甩出去的女子背部撞在阵法边缘，忽的一下就像灰烬般再度散开，孟扶荞眉心微蹙，她已经发现那女子并不是人，也不是什么幻象，她就是那三张符纸本身。
　　这一次龙角从正面袭来，女子尚未完全凝成人形，出现的只有一只手和这只手后缀着的离散型黑雾，她刚刚吃过锁链的亏，知道太早现出人形方便孟扶荞故技重施，然而血尸操纵锁链，只是因为省时省力，就像判官的血砂，能随心而动，并非离了锁链就是剥壳的虾，毫无还手之力。
　　龙角甚至没能到达孟扶荞的胸口，一阵利风袭来，直接将黑雾吹散，那只刚刚具象化的手也没能留下痕迹，龙角偏离目标，便也随之消散了。
　　但……孟扶荞的胸口仍是一疼，在完全没有碰到，连衣服都保持完整的情况下，她的心口也出现了伤痕，甚至是刺伤，伤口比脖子上的要深。
　　盛萤取出的三枚银针孟扶荞都认识，小玉曾当着她的面解释过用法，完全不避讳血尸的身份。这是三枚专门针对孟扶荞设计的符咒，杀不死她，但足够削弱她。
　　孟扶荞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皮外伤是会对血尸产生影响，可是影响太小了，根本不值得盛萤拼上性命。她到现在都有些隐隐的不快，盛萤是因她而死，却不是被她所杀，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血尸所有物的判官竟然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死亡方式，正如盛萤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赢了孟扶荞。
　　胜负欲在血尸的心里滋长，完全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孟扶荞恨不得将盛萤复活，重新再来一局。可即便是血尸，也没有办法、没有资格、没有能力让死人复活，难以满足的欲望让孟扶荞极其痛苦，之前是得不到的自由，现在是得不到的自由，和自顾自不想活了的盛萤。


第97章
　　当那道人影如游鱼般再度出现时, 外面已经张开了天罗地网，孟扶荞是捕鱼人，收网时精准迅猛, 落在网中的女子想要将身形散开重聚，然而事与愿违, 她尝试了几次都不成功。
　　孟扶荞指了指锁链上贴着的符纸，符纸有些年头, 颜色都变浅了, 由于纸张粗糙的原因, 还起了毛边，“这张封印符是针对无形之物的，一旦被捕捉到就休想挣脱。”
　　那女子倒是很听人劝，孟扶荞这么一说, 她就停止了挣扎, 但这种听劝似乎只是服从指令, 孟扶荞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一星半点的鲜活, 这个人影只是针对血尸而来的工具。
　　小玉非常了解血尸，甚至清楚血尸敏锐的五感中只有味觉异常迟钝, 甚至比不上一个感冒的普通人，所以给孟扶荞留的饭菜都会多加一勺盐、糖或辣椒，正常味觉完全受不了的情况下, 孟扶荞能够尝到的也只是一星半点。
　　如此了解, 这用来救判官一命的符咒也不过如此，既救不了判官，对血尸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而那困在天罗地网中的女子停下挣扎后, 猝然将手中龙角刺入胸口, 她的身形再度消散, 只是这一次的消散不会再重聚了。
　　锁链中留下了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孟扶荞取过来一看，竟然是属于判官的那一半契约，上面刻着自己和盛萤的名字。忽然之间，契约牌上金光流动，自孟扶荞被划开的伤口中血与灵气喷涌而出，全部被木牌吸收，孟扶荞这才发现那人影并非符咒的最终形态，她的出现只是为了让血尸放松警惕。
　　木牌最终还是在孟扶荞手中化为了齑粉，只是时间上来的稍晚一点，早在客栈二楼，盛萤将这东西托付给她保管的时候就该化为齑粉。
　　随着最后一点木屑消失在空气中，孟扶荞血和力量的流失才终于止住，随后立在祭坛上的阵法轰然崩塌，余威已经半点不剩，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桌子垮倒，只掀起了星点灰尘。
　　应殊然早已进入了备战状态，她静静站在孟扶荞面前，怜悯地看向自己的同类。
　　可奇怪的是孟扶荞并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踏出祭坛，她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掌心中只留了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判官已死，契约已碎，孟扶荞仍然得不到自由，如果应殊然杀不了她，她很快就会有下一任的判官，然后重复今日的惨状——
　　又兴许不会再重复，毕竟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盛萤已经死了。
　　孟扶荞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她的脖子和心脏上生出两道符咒，一瞬间像是两道封印被打入她的体内，血尸如遭雷殛，眼中的红色迅速隐没，随后从半空中坠落，摔在了祭坛中央。
　　毁灭一切的欲望潮水般袭来又潮水般退去，对血尸而言已经习以为常，当中变故只在哪一天哪一次反抗无效。
　　孟扶荞仰面朝上躺着，散开的长发铺在身下，她的目光落在地宫高高的屋顶上，无边无际的欲望纵使退去，仍然留有一定的影响，要很久孟扶荞才能思考除欲望之外的东西，譬如情绪、譬如危险，譬如自己刚刚失去的东西。
　　应殊然走近了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躺着的血尸，“清醒了？”
　　孟扶荞的反应有些迟钝，她没有回答应殊然的问题，只是本能的将头往旁边一拧，不想看见同类的脸。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盛萤死了。”应殊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很想幸灾乐祸，却根本笑不出来，今日的孟扶荞未必不是明日的自己，今日的盛萤又未必不是明日的姜羽，血尸和判官之间向来是这个下场。
　　孟扶荞思索了一会儿，才像是听懂了“盛萤”和“死亡”这两个词，却还没有将它们联系起来，应殊然的心情也一塌糊涂，她不想再说废话，通知完后就转身走出了祭台。
　　记忆后知后觉地吹开了上面的浮沙，露出狰狞面目来，正确的情绪直到此刻才一点点覆盖画面，孟扶荞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会有多疼，但她不想有丝毫回避，延迟的痛苦经时间催化，又压上了更为沉重的东西，孟扶荞想去看看自己的判官，但身体却动弹不得，像是引力针对她进行了加强，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倒是应殊然去而复返，“小羽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盛萤的魂魄出不来，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孟扶荞倏地睁开了眼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盛萤的魂魄被困住了，出不来。”应殊然没好气，关于传话这件事她本来就有些不情不愿，正常情况下她这个时候应该在想办法干掉孟扶荞。
　　拿同类来填肚子可以满足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就不用担心小羽的安全，结果现在她居然在做好人。
　　应殊然觉得自己疯了，又想不通自己是怎么疯的。
　　厚重黏稠，将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引力猝然消失，孟扶荞的手指弯了弯，她缓了一下才从祭坛上爬了起来，脑子仍然是懵懵的，踩在地面上的实感要过一会儿才得以确定，而过了一会儿孟扶荞能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踩在地上的实感，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欣喜到有什么东西从右眼中滚落下来，滴在了满是灰尘的祭坛上。
　　“提醒你一句，这地宫里还困着一大帮子的人和一大帮子的蜘蛛，就连地宫本身也不稳定，”应殊然冷冷道，“你的判官……我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最好不要拖累小羽。”
　　激将法对血尸来说永不过时，孟扶荞刚刚只是太累了不想说话，而现在提得起精神反击，“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会不会拖累你的判官，要看你的判官愿不愿意被拖累。”
　　说完，孟扶荞轻笑了一声，“我看她倒是很愿意。”
　　盛萤躺在姜羽的腿上，她还是双目紧闭没有意识也没有呼吸，正常来说，这就是个死人，姜羽甚至用判官笔试探过，盛萤并非呼吸心跳太弱宛如死亡所以被误解，甚至书阁中已经有了属于盛萤的案卷，其中卒年卒月卒日都明确写了是今天，姜羽答应过会成为超度盛萤的判官，所以她一直在等，等着等着就有些不对劲。
　　即便人死之后魂魄不会即刻离体，判官也没有能力将一个人的魂魄从体内抽出来，但死亡意味着躯体的运行完全终止，不仅仅是呼吸和心跳，还有体温。
　　体温，是魂魄留给躯体最后的标记。现在是冬天，地宫中不见天日更为阴寒，零下好几度的环境中盛萤的躯体不见僵硬也不见失温，甚至连一点残魂都不外溢。
　　这很不正常。
　　姜羽没有见过魂魄被困住的情况，原生的躯体是个很好的归宿，但是对灵魂来说再好也只是短暂路过，比起几千年的轮回，百年寿命不过沧海一粟，何况百年还是上限，真正能活到一百岁的人并不多，灵魂不会对躯体产生太多眷恋，躯体也不会主动挽回灵魂，所以死亡有时候显得非常轻易。
　　而盛萤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她的魂魄不仅出不来，还跟躯体紧紧相连，倒是让姜羽想起最初的那批判官，它们的灵魂也被困在躯体内，这副躯体是另外制造的，不会老化、破损和衰竭，只要魂魄不离开，它们可以永生。
　　只是相似，并非雷同，至少盛萤还是血肉之躯，灵魂也没有重新缝合过的迹象，更像是运用了另一种技巧——
　　最初那批判官将魂魄抽出塞进新的躯体之后，两者并不能很好的融合，只要有一点摇晃就恨不得再次分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十巫在躯体和灵魂上用了一种封印咒，相当于是将魂魄封在体内，除非封印咒被打破，否则魂魄出不来，这也是老古董们要借助血尸之力才能抽取魂魄的原因，单凭它们自己被削弱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和十巫的封印咒抗衡。
　　孟扶荞走到了姜羽面前，血尸在地上躺了很久，看起来还是丝毫都不狼狈，她从姜羽怀中将盛萤接了过来……姜羽原本有些不乐意，她虽然知道孟扶荞不是故意的，血尸身上就是有这种致命的缺陷，所以遭万物唾弃，包括血尸自己，但盛萤毕竟是为此而死，将人交给凶手，难免会犹豫。
　　“大概只有我知道盛萤的魂魄为什么出不来，”面对姜羽的抵抗，孟扶荞只是淡淡道，“你不将她还给我，是要眼睁睁看她当个活死人吗？”
　　姜羽这才松了手。
　　孟扶荞一直觉得盛萤只有睡觉的时候很乖，脸看起来软软的，就连散乱的头发丝都透着宁静和温柔，那也是孟扶荞最想吃了她的时候，无数个夜晚欲望涌动着，促使孟扶荞就站在盛萤床头，借着稀薄月光静静看着她。
　　这样灼热的视线也不是没有被发现过，盛萤偶尔睡得很浅，或是半夜惊醒，就会撞见孟扶荞，而她也只是轻声问一句，“今晚睡在我房间吗？”孟扶荞有时候会点一点头，转身钻进沙发，有时候也会转身就走，回她的棺材里。
　　她现在才意识到，那些静谧的晚上，她守在盛萤床头的时候不仅仅是受欲望驱动，还因为她想在万籁俱寂时听一听盛萤的心跳和呼吸。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两章串起来才会知道盛萤想干什么~我不剧透啦


第98章
　　“谢鸢, 你还不出现吗？”孟扶荞抱着盛萤，对着虚空道，“或者我应该叫你……巫谢。”
　　微风吹过满地尘埃, 那道白影又慢慢聚合起来，兴许是地宫的剧烈变动弱化了她的魂灵, 白影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清的程度，直到孟扶荞丢过去一样东西。
　　那是三枚银针的一部分, 孟扶荞离开祭坛时只能让这么多碎屑重新聚合, 而重新捏合成的银针有种随时都会再度溃散的脆弱感, 模糊的影子以它为内核，竟然慢慢填满色彩，有了五官。
　　这是一个很柔婉的女子，最简单的白色长衣, 头发用树枝绕过一圈插在脑后, 垂下的部分依然很长, 几乎拖到腰侧。
　　谢鸢与那三张符咒合成的人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眼神和表情，在阵中要杀孟扶荞的女子空洞淡漠, 只是用来针对孟扶荞的物件，而谢鸢不同，她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就算现在灵魂破损, 也仍然能感觉到生命力。
　　谢鸢想说一句好久不见，但又想起之前她才借盛萤的样貌和孟扶荞见过，于是沉默半晌, 只说出一句, “这一劫她果然是躲不过去。”
　　“究竟怎么回事, 你说清楚。”孟扶荞双标的很，她自己可以故弄玄虚，别人却不能当着她的面故弄玄虚，何况她现在心情一塌糊涂，根本没有精力去猜谢鸢到底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当年又为什么要收养盛萤。
　　姜羽还没有从情绪的剧烈起伏中恢复，因此腿有些发软，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她距离孟扶荞很近，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盛萤和血尸身上，所以孟扶荞说得那句话她听得非常清楚——血尸称谢鸢为“巫谢”。
　　十巫之一的巫谢！
　　姜羽不说呆住，至少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谢鸢附在银针上显出人形，她还是在回想孟扶荞的那句话。
　　根据记载，十巫的最后一次露面是为了封印判官，而露面的两位是巫咸和巫罗，而高台上的画面又明确说明十巫行事过于偏激，害人无数，冒犯天威，必须领受惩罚，所以十巫剩四，除巫咸和巫罗之外，还有两位。
　　在这样的前提下，巫谢的名字忽然冒出来并不奇怪，令姜羽讶异的是巫谢竟然活到了现在……几年之差都算现在。
　　谢鸢俯下身去，半蹲在盛萤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萤萤命里有一次大劫，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乌云盖顶，印堂中泛着血光……印堂发暗是典型的大凶相，有血光更是凶中至凶，这场大劫不仅会要她的命，还将祸及无辜，死伤惨重。”
　　“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留一线生机，小玉用十几年才找到了这一线生机，只是……”
　　谢鸢忽然停了下来，她所附身的银针能给她实体，但也仅限如此，时间一长她的魂魄还是会撑不住，随着微风轻轻晃悠了一下。孟扶荞皱着眉，自她小指上落下一圈黑色的锁链，如此精细的锁链上竟然也刻有符咒，当锁链绕上谢鸢魂魄的一瞬间，这团人形白雾才算固定住，再有风来也是纹丝不动。
　　“谢谢，”谢鸢这才继续道，“只是盛萤究竟能不能活，还得看她自己的选择。”
　　血光大劫牵连的不只是盛萤一个人，而是方圆百里所有的生灵，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所以这一线生机是小玉给的，也是盛萤自己搏来的。
　　“那她现在……还算活着吗？”孟扶荞觉得这一通都是废话，完全没有说到重点。
　　“当然算，”谢鸢睁圆了眼睛，“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小玉听见，她要是知道你质疑她的水平，会气得在饭菜里下毒。”
　　她又笑了笑，“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唤醒盛萤，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世上大概只有小玉能救她……你应该问我怎么从地宫里出去。”
　　谢鸢总是古里古怪的，活泼话多，无论什么情况都阳光开朗，以至于有些不合时宜，只有当着盛萤的面，才算有一点长辈的样子，能拿出丁点高深莫测。
　　“我们怎么从地宫出去，”孟扶荞压沉了声音，就算是谢鸢，这个时候这个表现，也有些过于古怪了，“你……怎么回事？”
　　“我的魂灵已经跟地宫融为一体，地宫的变化会影响到我，”谢鸢将盛萤的手放回原处，又问姜羽道，“借两尺红绳。”
　　姜羽正在打量“巫谢”，说实话除了仙风道骨没什么特殊之处，就连这份仙风道骨都有可能是因为魂魄过于虚弱，被迫营造出来的氛围感。受人尊敬的老前辈问自己借红绳，姜羽瞬间抽出一团递过去，被谢鸢笑着阻止道，“两尺就够了，你待会儿还要用呢。”
　　她将两尺红绳绕在盛萤手腕上，又问姜羽借了点血砂，在盛萤眉心画出一个图案，好好的人忽然一缩，只剩巴掌大小，谢鸢又道，“你去翻翻萤萤带进来的包袱，里面应该有一副水晶棺材……按大小看，也有可能是笔盒。”
　　孟扶荞：“……”她一辈子尊老爱幼的好心都用在这一刻了。
　　孟扶荞的小背包里还真有一个水晶匣子，做的跟棺材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水晶匣子上有四道卡扣，将棺材板和棺材盖牢牢扣在一起，而内部也有平衡结构，无论怎么颠簸，盛萤都能安安稳稳……孟扶荞的脑海里诡异地浮现出“宾至如归”四个大字。
　　“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孟扶荞还记得谢鸢说过的话，见她不回答，便将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她将盛萤安顿好之后才缓缓抬起眼睛，属于血尸的暴戾之气更胜以往，她本来就是被削弱后，借契约之力才勉强克制住欲望，契约甚至因此而碎，盛萤的生死又令她一时分心，没顾得上善后，拖到现在，双眸再次有泛红的迹象。
　　应殊然拉起姜羽就往后退，直到孟扶荞冷笑了一声，“放心，我不会再失控了。”
　　“血尸向来一诺千金，只是这句话千万别信，”应殊然一本正经地对姜羽道，“就算是某天我跟你这么说，你也别信。”
　　姜羽轻轻拽了拽应殊然的袖口，示意她“别说了。”
　　“这里是衙门，你们想从这里出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超度亡魂，或者吃了它们。”谢鸢给出的解决方案没有任何新意，但她还补充了一句，“至于衙门破开后怎么离开地宫……那得看判官的本事。”
　　现在判官这个词倒是毫无疑义，姜羽在黑暗中发出了任劳任怨的叹息声。
　　衙门中本来就有规矩，十恶不赦，即便送入黄泉也不一定能洗干净的魂魄是可以用来喂血尸的，谢忱沣这种阴谋中占据一席地位的重要之人，留着还有大用处，打碎的魂灵也成了孟扶荞零嘴。只是一般情况下能吃和不能吃的界限很模糊，需要赏罚先出，血尸相当于执行判决。
　　孟扶荞和应殊然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倒并非缺乏判决，比这更直接一点，是因为地宫里真正的亡灵并不多，甚至除了甬道中那批没有魂魄的活死人之外，只有谢鸢一个。
　　衙门的规矩，十恶不赦的魂灵可吃，十恶不赦的活人不能杀，如果谢鸢真的是巫谢，那这还是她自己参与制定的规则，没道理她不明白。
　　孟扶荞却点一点头，“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办？”
　　“正殿的记载你们应该看过了，既然看过就该知道十巫没有一个值得善终。等地宫安稳下来，我的这缕魂魄会自行消散，不需要你们担心。”谢鸢笑起来，“但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陈家村非常凶险，如果一定要去，带上小玉和盛希月。”
　　话音未尽，银针便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整个地宫中的机关刚刚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停顿了一小会儿，现在又重新运转起来，红色的填充物顺着纹理漫延衔接，而绕过一大圈的老古董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这些老古董们已经不承认自己是人，判官的身份也早被剥夺，它们甚至连普通生灵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怪物，一种由十巫制造出来的怪物，真要说起来与血尸也没什么不同，贪婪、长寿、无法控制的欲望。
　　也曾纯真美好的魂魄是一点点被十巫的计划摧残成这样的，就连应殊然也在其中扮演着推波助澜的角色，可是当它们真的堕落了，又被十巫所抛弃。
　　谢鸢说得也没错，十巫配不上一个善终。
　　姜羽在此时轻声道：“我不是质疑血尸的能力，可最早这批判官是不死之身，孟扶荞能吞下四十只左右也是因为它们去了壳，真要动手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原本有话想问谢鸢，包括“你究竟是不是巫谢”，现在想想却又觉得没必要问了，谢鸢说得那些话已经相当于默认。姜羽只是有些想不通，如果这个地宫是巫谢在管，为什么会酿成如此大祸，封印至今没有加固，只能以衙门覆盖？还有，十巫持有的那条金鱼去了哪里？除了谢鸢之外十巫中还有没有人活到现在？
　　作者有话说：
　　盛萤没有下线！下一章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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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孟扶荞将盛萤的布包背在了自己身上, 说实话，非常不搭，有点像穿了一身法式礼服开柴油拖拉机, 也不是不行，就是有将相互独立的东西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别扭感, 应殊然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盛萤把这些老古董分成两部分，并且先……超度, ”说起超度这个词, 孟扶荞有些心虚, 毕竟是她中途发疯，将阵中魂魄不说尽数，至少一大半都吞噬了，她咳嗽一声继续道, “先超度了其中一部分, 就是想看看它们在耍什么花招, 也顺便学学超度的方法。”
　　老古董们当然也不傻, 从洞口被封住的一瞬间，它们就知道盛萤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 只是比起同伴，显然它们自己更加重要，地宫的变化是客观存在的, 能早一步离开总比晚一步来得安全, 它们根本不在乎给后来者留下了怎样的隐患。
　　孟扶荞当时困在阵中，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一个，力量却被分散, 作为被借用者已经清楚知道老古董们如何将魂魄从躯体中抽出来, 只是孟扶荞也需要一个阵法, 一个能将老古董们全部困住的阵法。
　　奈何她和姜羽的默契实在一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盯着对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姜羽长了嘴，问，“需要我干什么吗？”
　　这要是盛萤，孟扶荞多少也要冷冷回一句，“不需要。”然后让盛萤自己看着办，可惜姜羽不是盛萤，她甚至不是孟扶荞的判官，顿了顿孟扶荞隐隐有点垂头丧气的感觉，“我需要你结一个阵，将我、应殊然和待会儿冲进来的东西困在一起。”
　　“好。”姜羽向角落中退了两步，她手中判官笔一甩，甩出一圈血砂来——都是回收的，刚刚为盛萤掠阵时用量巨大，姜羽脸都白了，现在反而不用愁，血砂只是辅助用品，判官布阵还是借符咒与地形居多。
　　流动的空气似乎只是吹动了地上的石子，石子滚了滚，各自就位，然而冲过来的东西很聪明，隔着荆棘林就停了下来，它们先四处观望一眼，没有看到盛萤，随后将目光聚集到了祭坛中央。
　　刚刚孟扶荞闹出来的动静并不小，整个地宫都为之一颤，老古董们虽离得远，却也隐隐感到大事不妙，祭坛之上有阵势覆盖过的痕迹，刀凿斧削般留下了不少深入其中的疮疤，其中有一道特别明显，祭坛都差点被一分为二。
　　这可不像是平安超度的场面，倒像彼此大打出手，留下来的是胜利一方。
　　荆棘林的一头原本笼罩在白雾中，雾气很浓，进入其中完全不辨方向，孟扶荞和应殊然之前被困在这里，曾觉得荆棘林很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等地宫有所变化，雾气散尽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
　　荆棘林环绕祭坛一周，只有大概五六米的宽度，这个宽度此刻就如鸿沟，孟扶荞知道，自己如果给不出适当的理由，双方就会一直僵持，直到地宫完全封闭，所有人都被困死在里面。
　　孟扶荞自己倒是无所谓，就算章禾古城完全塌陷，魂灵都被碾碎，她也一定可以活下来，只是小玉和希月就不一定了，况且盛萤这种状态并不能维持太久，她的魂魄是被强留在躯体中，时间太长恐怕还有变故。孟扶荞很急，好在她跟盛萤相处久了，未免黑心判官拿捏自己，所以七情六欲不上脸，看起来倒是一派气定神闲。
　　“实话说，你们的阵法有问题，”孟扶荞就顶着一脸云淡风轻，开始编瞎话，“祭坛上的痕迹就是阵法开启后留下的，超度能不能成功得看命和你们自己的实力，生或死都是二分之一的概率。”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地宫快闭合了，只要不耽误我离开就行。”
　　孟扶荞知道自己这番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她是血尸又不是判官，怎么可能大发善心留在这里等着超度亡灵，若是将自己换成盛萤会好很多，无论判官的心眼多黑多无情，只要她开口，总会有人上当。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孟扶荞忍不住笑了笑，表情都柔和了下来，倒是将对面的老古董们齐齐吓了一跳。
　　在它们的记忆中血尸野性难驯，没有一个好东西，笑也是会笑的，一旦笑起来就代表有人要大祸临头，所以当老古董们还是判官的时候，会更加刻意地避免将血尸放出来，有些甚至在封印符上再添两笔，抹除血尸的情绪，使其根本不会笑，当个称职的工具就行，所以两方相处很不愉快。
　　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当年十巫因为判官的堕落而实行封印，血尸却比判官还要贪婪任性，十巫不太可能放任不管，必然是对它们也动了手脚，看孟扶荞笑得这个样子，以及应殊然下意识护主的行为，这手脚动得还不小，可能改变了血尸的本质。
　　而这个完全错误的观念竟然莫名其妙地流传开来，老古董们都觉得很有道理，如果让孟扶荞和应殊然自己听见，恐怕也会觉得有道理。
　　“移开这些东西，放我们过去吧。”最后，老古董们还是下定了决心，有一半几率能出去总比全都死在这里强，十巫行事极端，布下如此一个巨阵不惜牵累无辜也要将地宫中所有封印物全部带走，可见困在这里绝无生还机会，就算是所谓的不死之身也只意味着更多的折磨。
　　而最最重要的是，现在轮回，轮回的方式和目的地都可以自己选，等地宫“超度”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姜羽并没有把困人的阵法完全封住，这地方就是一个口袋，当该装进来的东西全部装进来之后，姜羽放在背后的手才张开，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她所占据的点位上。
　　阵法瞬间激活，姜羽飞速道：“动作快，我坚持不了多久。”
　　孟扶荞早在姜羽开口之前已经化为红色利刃，她直接将自己的身形都打散了，老古董们尚未反应过来，便有一股巨力灌入抢占躯体，魂魄瞬间被搅得躁动不安，片刻之后应殊然就看见黑色的球体浮出，里面分装着魂与魄。
　　魂魄离体的速度非常快，快到应殊然清楚即便是孟扶荞也有些勉强了，这些老古董毕竟是制造出来与血尸相配的，和寻常判官完全不同，为了逼出魂魄，孟扶荞还要一遍一遍打破十巫设下的封印阵。
　　哪怕上千年过去，没有加固的封印阵已经松动，但此处有六十余只判官，六十几道封印，孟扶荞想在短时间破开，自己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而她才刚刚被削弱过，还失去了判官。
　　盛萤没有死，却也算不上是活人，孟扶荞和她的契约已碎，很快就会有新的判官指派给血尸，签订契约时又是一番大消耗。孟扶荞此时的行为简直有一种悄无声息的自毁倾向，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内部已经坍塌成了废墟。
　　应殊然被血尸之间的敌意蒙蔽了双眼，现在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轻轻碰了碰姜羽的手背，“孟扶荞这是怎么了？不会跟盛萤有关吧？”
　　应殊然的内心在疯狂否认，“不能吧，血尸又非多情的种族，每天跟欲望作斗争就已经够累了，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跟判官产生瓜葛？判官那么好吃，简单当成备用口粮不就行了吗？！动什么情啊，谁会爱上口粮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崩溃个什么。
　　“出去再说，出不去这些都不是问题。”姜羽回应她。
　　等失而复得的心情平静下来，姜羽的态度又恢复成之前的冷冷淡淡，她不是盛萤，不适合这样的表情，尽管盛萤也不爱板着脸。
　　应殊然很委屈地“哦”了一声。
　　看阵中魂魄已经取得差不多，应殊然的锁链刺入每副躯体的眉心，将打碎的孟扶荞揪出来做拼图，血尸能从虚无中重生，但要花费些时间，不如拼好了等恢复，速度快一点。
　　应殊然本来心态还好，急，但没有孟扶荞急，现在不一样了，她得早点和小羽把话说明白，姜羽生气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拖得时间越长越可怕。
　　随着最后的魂魄被逼出体外，应殊然也将孟扶荞拼合完成，随后黑色的锁链一扫，将魂魄平分，孟扶荞和应殊然都难得吃了顿好的。
　　“还剩蜘蛛、活死人、灯芯和宵烛。”姜羽在她们身后开口道，“我已经发了敕令出去，它们很快就会向此处聚集，活死人我有办法，但需要你们帮忙，至于宵烛和灯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之前没有超度它们是因为无法超度，盛萤和姜羽都试探过，魂魄纹丝不动，这也是姜羽最担心的一部分。她不清楚无法超度的原因，盛萤此刻又不在，至于血尸……轮回中各有职责，她们不管超度只管生吃，姜羽并不想宵烛和灯芯也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忽然，已经躲在人蛹里研究了很久翻花绳的灯芯走了出来，直走到姜羽身边，自姜羽退到角落中后，两者之间也只相差几步距离。
　　灯芯双手托举着一枚纸鹤，并将它递给姜羽，纸鹤双翼上用金粉写着两个字：“盛萤。”


第100章
　　传说很久很久之前, 电话、手机和传真都没有发明出来，通信只能靠托人捎话或写纸条的时候，判官就能以符进行远距离交流, 而符并不稳定，距离太远就会断断续续, 跟信号丢失差不多。于是符之上，又进化出了纸鹤, 或者说是纸鸟, 和现在的叠法不太一样, 就连每个判官的叠法也不尽相同。
　　据说是因为折纸的时候，判官会抽取一部分的神识附着其上，所以纸鹤雨打不落，火烧不灭, 多远的距离都能将消息准确传达, 后来有了电话, 又有了更方便的手机, 这项技法便慢慢失传了。
　　好在判官所谓的失传，只是无人去学, 相关记载和工具书籍会永远留存。
　　姜羽刚接过灯芯手中的纸鹤，就知道这上面有一小部分盛萤的神识，微弱如骤雨中的萤火, 她赶紧用血砂在上面加了层罩子, 怕盛萤又消失不见了。
　　纸鹤口吐人言，“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姜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红线，“还有三分之一就要填满了, 最多最多也就一个半小时。”
　　她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 “你什么时候做了这只纸鹤？”
　　“在正殿就做了，”盛萤倒是一点都不谦虚，“我进地宫之前，曾掷杯卜吉凶，问了三件事，只有我的生死掷不出圣杯。小玉说过我这几年会逢大劫，所以下地宫时，我就想好了每一步要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同时也算好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应劫。”
　　“在另一个判官的身边冒险，总比你离开后我一个人面对要来的安全，况且你还是个很不错的判官。”
　　姜羽：“……”她很喜欢盛萤，但现在她想打盛萤。
　　“无论如何，应劫都是九死无生，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所以才提前准备了这只纸鹤。”
　　正当姜羽感慨盛萤有情有义，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着为别人留后路时，那纸鹤又道，“我还有遗产没有分配，至少要将这部分神识送出去，否则小玉能将我的客栈变卖了。”
　　姜羽：“……”
　　盛萤大概是挑了最善表达的一部分神识寄托在纸鹤上，信息密集且语速很快，姜羽都没什么思考的时间，她将纸鹤轻轻安放在自己肩膀上，纸鹤没有重量，但附着了神识能让死物变成半个活物，只要风不是飓风，盛萤就不至于被吹落。
　　刚发出去的敕令已经各自就位，姜羽的判官笔尖红光一闪，敕令如雷，在地宫中轰响，很快，整个地宫中所有生灵死物都会向此处聚拢，而姜羽需要在这短短时间里找一个办法将它们全部超度。
　　“关于宵烛和灯芯你有什么想法，别忘了，你曾经答应灯芯，要带它去地面看看。”姜羽补充一句，“你不会连小孩子都骗吧？”
　　关于这一点盛希月很有发言权，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就总是上盛萤的当。
　　“宵烛和灯芯无法被超度应该是跟地宫有关，”纸鹤轻声道，“等宵烛到了，你先在她身上试一下，如果不行得找一个熟悉地宫的人问问。”
　　姜羽想了想，“谢鸢刚刚已经出现过了，魂魄微弱，形态很不稳，短时间内应该没办法再聚拢一次……她真的是巫谢？”
　　关于这个问题，盛萤也不是很清楚，就连谢鸢的名字她也是在进入地宫后，才从孟扶荞口中得知。因此盛萤绕开了姜羽的问题没有回答，她道，“了解这地宫的又不只谢鸢一个，灯芯也算啊，只是它太过单纯，除了玩儿，其它事情都没有考虑过，也不会说话，沟通起来比较麻烦。”
　　“你是说还有那灯芯的主人？”姜羽瞬间反应过来，灯芯的主人，当年唯一没有被封印的判官，也是这地宫的管理者。宵烛不提，至少灯芯是在地宫建成之后才被封印，封印方式与宵烛相同，所以这位主人应该知道超度的方式，但……这个人到现在都没有露过面，它也不用听从判官敕令，只要它想，就能一直在地宫中藏下去，直到这里化为废墟。
　　像是察觉到姜羽的顾忌，盛萤又道，“不要急，它马上就会出现的，因为这地宫中有一只无主的血尸。”
　　大概是听见姜羽这边的说话声，孟扶荞回过头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姜羽肩上的小纸鹤，那小纸鹤也不怕人，抬起头同样看了孟扶荞一眼。
　　血尸的听觉敏锐，只是孟扶荞三番五次折腾自己，从阵法由“增幅”转向“超度”开始，她被借力、被削弱，刚刚又将自己打碎过，现在还处于恢复阶段，能力有所下降，地宫中又全是机关运转的杂音，以至于她听见了说话声，却无法判断是谁的说话声。
　　在这种情况下，孟扶荞愣了片刻，忽然道：“盛萤！”
　　听这语气，她恨不得将“盛萤”两个字千刀万剐然后嚼碎了吞下去。
　　姜羽肩膀上的小鸟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将近，还冲孟扶荞点了点头，而血尸的身形骤隐骤现，姜羽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再看见孟扶荞时，她已经掐住了小纸鹤的翅膀。
　　“是你吧，盛萤。”孟扶荞又咬牙切齿了一次。
　　应殊然全程站在祭坛中看戏，她又没受伤没被削弱，姜羽和盛萤对话的内容她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判官实在太过分了，以至于应殊然此刻先放下了同类相残的恨意，对判官们进行无声控诉。
　　被孟扶荞捏住翅膀的小纸鹤很有冒险精神，不仅没有挣脱，居然还大方承认了，“是我。”
　　“但这缕神识很薄，受了煞气冲撞容易消散，你小心一点。”
　　孟扶荞垂落目光，轻轻摩挲着纸鹤翅膀的边缘，压迫感强到姜羽周围的血砂都起了应激反应，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顺便将傻愣愣的灯芯也拉走了。
　　“你生气了吗？”盛萤问，“因为我利用你应劫？”
　　孟扶荞冷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生气，你现在只是我的前任判官，按理来说我们已经互无瓜葛。”
　　那小纸鹤居然认真点了点头，“确实，你不生气就好。”
　　孟扶荞：“……”
　　她被气得想笑，一时间竟不知道盛萤说这话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的。
　　下一秒，小纸鹤还要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层盐，“对了，你的新判官快到了吧？”
　　话音刚落，祭坛中央忽然出现了一个洞口，洞口连接地道，从中爬出一个人来。
　　此人也是连锁长相，跟老古董们一模一样，只是受到上千年时间催化，有些地方的磨损很严重，看得出来这副不死之身也维持不了多久，再有个一两百年就到尽头了。
　　无法与血尸相比，可相较于普通人类的寿命，确实算得上不死之身。
　　灯芯脸上出现了一个“狂喜”的慢动作，嘴角裂开，眼睛瞪大，眉飞色舞。它是一点都不记仇，当年就是这位判官将它封印，此时重逢，灯芯就差扑上去给对方一个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之所以没这么做，还是多亏了姜羽把它摁在原地。
　　灯芯有些委屈，呜咽了一声。
　　这位新出现的老古董手上握着一支判官笔，货真价实，笔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砂，除此之外它还有一块契约木牌，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孟扶荞”和“辛夷”。
　　不出意外的话，面前这位老古董的名字就叫“辛夷”。
　　它的行事作风很守旧，看见孟扶荞后先行了一礼，随后才慢腾腾开口，“抱歉，抱歉，你现在……是我的血尸。”
　　古早这批判官人数很少，几十年间都没有更迭替代，因此每个人的名声都很大，在书阁中能找到相应的记载，辛夷可以说是当中最平庸的一个，有关它的记载只是薄薄一本。
　　姜羽躲在角落中将书抽出来翻了几页，上面写辛夷只将判官当成一份工作，缺乏激情，要超度两个魂魄绝不超度三个，但也从不偷工减料。判官在当时多少算个人物，现世的职权不大，但人终究会死，主管轮回，维持稳定已经足够吃上公粮，由各路诸侯或部落族长分配宅邸和发放丰厚的固定薪资，偶尔还有额外奖赏。
　　别的判官嫌不够，辛夷躺在自家巨大的院子里满足到喝水都甜，完全不思进取，而且它还极端自我，血尸攻不破心理防线，拿它毫无办法，直到属于它们的时代落幕，辛夷也没有干出几件大事，书中记载零零散散全是今天超度两人，明天超度三人……流水账般没有起伏。
　　这样平庸但尽职尽责的一生，使它免于被封印，可得到的，却也不是自由，反而在这地宫中关了几千年，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每一面墙，每一个柱子……都刻在它脑子里。
　　甚至这地宫还不是完成后才将它关进来，地宫的修建耗费数百年，当只有一个古井时，它困在古井中，有了甬道，它困在甬道和古井中，再接上外殿，它又困在外殿、甬道和古井中……
　　它后来还凭一人之力，在地下挖出个错综复杂的地道，单说规模，可称恢弘。
　　辛夷当然也偏执过一段时间，它想解开同伴们的封印，结果被蛇吞进肚子里反思了几年才重新吐出来，反思效果良好，没有再这样偏执过，只是不久后它开始收集各种残魂和材料，耗费了几十上百年才制作出灯芯。
　　这几千年里能折腾的事，辛夷已经全部折腾过了，它并不想再次成为判官，对什么重生也没有丝毫兴趣，只是想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剩下“我想死”，就此湮灭也好，变成另一个人也罢，只要不是辛夷，不是我，怎么都行。


第101章
　　孟扶荞只需要看辛夷一眼, 就知道它是“同类”，并非血尸这种同类，而是对渴望之物有所重叠的同类。
　　辛夷的出现在意料之中, 盛萤“死”时，她的名字就从孟扶荞心上被抹掉了, 连孟扶荞都很奇怪，那么深的名字是怎么说没就没得, 只给她留下了不着痕迹的痒。
　　之后不久“辛夷”两个字就刻了上来, 两任判官交替的速度非常非常快, 在此之前，除了陈家村的例外，血尸与新判官的契约建立短则几个小时，长则需要一两天, 而血尸也会在这段时间内受刮心之苦, 而不是如此平稳过渡。
　　辛夷的脸还是那张批量生产的脸, 却给人一种老态龙钟之感, 说话时内容颇杂，颠三倒四, 很多时候还呈现为自言自语，啰嗦半天只有一两句有用，“你是我的血尸了, 你是我的血尸了, 是血尸就要听主人的话，我要你杀了我，最好杀了我, 杀了我就自由了, 好想死, 好想死……”
　　“你在死之前想离开地宫出去看看吗？”停在孟扶荞掌心的小纸鹤倏然开口，它的声音不大，而辛夷陷在自我钩织的空间中，不一定能听得见。
　　然而辛夷的絮叨却猛地停下，它抬起眼睛，一下子蹿到孟扶荞面前，盯着小纸鹤，“出去，想出去，怎么出去，没有办法出去，你是盛萤，我知道你，我知道你，谢鸢和我说起过你，心眼很多，很多心眼，别人七窍，你十四窍……”
　　孟扶荞：“……”她实在很想将辛夷的嘴封起来，太啰嗦了，感觉谢鸢已经是个话唠，但她的话再密十倍，也达不到辛夷的水平，这么一长串只有一句说的很对，“别人都是七窍，只有盛萤十四窍”，怪不得一生下来命就不好。
　　“我的包上有两个雪人，从黄泉带出来的，你和灯芯一人一个，超度完之后干净的魂魄附在上面，可欺天地两个小时，一个时辰，八漏刻。”盛萤已经说的很详细，包括方法和时间，“这两个小时你们魂魄受雪人所困，虽不算自由，但可以托人捧着，逛一逛章禾古城，看一看下雪的天。”
　　辛夷并不知道章禾古城是什么地方，可是当盛萤说到“下雪的天”时，它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向往，灯芯也随之有样学样，半抬着头眯着眼睛朝远处看，然而地宫中没有天，只有一个高悬的顶，这个顶还随着地宫的变化往下沉，原本的空旷感都消失了，自由显得更受限。
　　盛萤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辛夷会答应的，两个小时的自由和它时刻盼望的死亡并非筹码，而是报偿。数千年的时光因为没有犯过错而被清醒地关在牢笼中，神智受到摧残，有些畏人怕生，疯疯癫癫，但它仍然可以被选定为新任判官……
　　当契约完成的那一刻，盛萤就知道没有两个小时和最终的死亡，辛夷也会尽全力让困在这里的无辜之人离开。
　　“你们，你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我可以帮，我了解这里，这里有一百零八只蛹，一百零八，天罡地煞……”辛夷的话说着说着，视线又开始往远处飘，“天罡和地煞，一百零八，好数字，好数字。”
　　姜羽不得不出声将它发散的思维往回拉，“我想知道如何超度宵烛和灯芯。”
　　孟扶荞实在受够了辛夷的颠三倒四，她捏了捏纸鹤的翅膀，“你们判官就没有什么符咒能让人口齿伶俐？”
　　“没有，”盛萤回答得很快，“口吃需要矫正，得找专业的医生，符咒没有用。”
　　孟扶荞气得想笑，她可以肯定盛萤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辛夷这么说话放在平常可能只是啰嗦和烦，放在此刻就属于浪费时间，而在这地宫里，时间会要人命。
　　“哦，”孟扶荞冷冷点了点头，“没有符咒也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她一遍两遍三遍慢慢说清楚，反正地宫摧毁一切但不包括我。”
　　说完，孟扶荞就气定神闲地看向新任判官，这玩意儿也就是丑了点，呆傻一点，说话不太清楚，跟其它判官没什么区别，未必就比盛萤差。
　　“宵烛，她，她是地缚，地缚，你不知道地缚，解释地缚，地缚……”辛夷老半天还在原地兜圈子，它的颠三倒四与魂魄无关，纯粹是困在地宫中时间太长导致的心理问题，以及这副躯体着实存在太久，不仅外表上有磨损，内部也已经破破烂烂，就像一个年逾古稀，即将离世的老人，未必患有痴呆症，只是同样稀里糊涂。
　　姜羽用了两张符，一张贴在辛夷胸口，稳住心绪，另一张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后发出钟磬之声，雄浑淳厚，能让人获得一瞬清明。
　　辛夷眼中的混沌逐渐散开，它先是愣了愣，随后发出一声叹息，“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姜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困在这地宫里，辛夷不是变得浑浑噩噩，而是需要浑浑噩噩，自己把它唤醒了，若最终还是没办法带它出去，多少有些残忍。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辛夷却没有计较这些，它继续往下道，“地缚，是指宵烛封在神像中时间太长，已经和地宫正殿融为一体，想要超度宵烛就得剪断她和地宫的联系。”
　　姜羽刚开始觉得这是个难题，随后看了眼地上的痕迹，又觉得不难了。地宫本身就在变化，里面所有的东西都非原样，宵烛是跟之前的地宫关系紧密，现在的纽带剩几成还很难说，大不了也就是回到正殿，将颛顼大帝的神像打碎焚毁，宵烛是封印在神像里，又因神像与地宫产生牵连，若神像都不在了，还有什么牵连。
　　“那灯芯呢？”姜羽又问，她身上的工作量太大，人被压得有些沮丧。
　　“灯芯还要斩断和我的联系。”辛夷道，“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姜羽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辛夷也是判官，还是个对地宫无比了解的判官，更是个温柔善良不会捉弄人的好判官，有那么一下，姜羽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
　　小纸鹤看着姜羽的表情，微微振动了一下翅膀，孟扶荞就心照不宣地托着它走到姜羽面前，小纸鹤的声音轻轻的，“我给你换了个新同事还满意吗，拿命换的呢。”
　　姜羽瞬间觉得很对不起盛萤，自己刚刚还在心里编排她的坏话，“你有什么需要的，只要我能给，一定不会推辞。”
　　应殊然：“……”自家小判官又上了狐狸的当，她横插一步，将孟扶荞怼开，血尸与判官一丘之貉，盛萤算计姜羽要是能成功，孟扶荞出力可不小。
　　时间刚过去不久，地宫中所有的东西都接到敕令正在往祭坛赶，外殿与祭坛相隔最近，蜘蛛的行动也快，加上此处同伴的召唤，很快就像一层黑色的浓雾，漫过了荆棘林。
　　孟扶荞让纸鹤在自己身上选一个地方呆着，小纸鹤倒是很不客气，直奔头顶，不一会儿就被孟扶荞薅下放到了肩膀上，纸鹤小声抗议她不守承诺，说好随便选，结果霸权主义，孟扶荞充耳不闻。
　　她和应殊然就站在荆棘林的边缘，小蜘蛛们要么听令，要么是凭本能行事，不像人会受理智和情感的驱动，所以对血尸的畏惧更深，倒腾着八只脚在边缘线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就是不越雷池半步，孟扶荞其实有些无语，荆棘林不是什么保护所，躲在里面不出来血尸一样可以进行清扫。
　　即便是判官也不确定这些小蜘蛛们有没有魂魄，若有魂魄，凭这些脆弱的躯体，不可能陪着地宫存在上千年，若没有魂魄……这些蜘蛛又是什么东西。
　　“在外殿被我碾死的蜘蛛触感很奇怪，”孟扶荞倒是经验丰富，“跟杀死生灵时不太一样。”
　　杀死生灵是有实感的，在蜘蛛身上孟扶荞却没有体会到这种实感，更接近于碾碎一层香灰或纸烬，只是手轻微一碰，就瘫倒消散了。
　　“你抓一只过来看看。”盛萤道。
　　孟扶荞几乎下意识从荆棘林中捞出一大一小两只蜘蛛，收回来的锁链半空中一顿，孟扶荞将蜘蛛们扔向辛夷，“你看看。”
　　辛夷：“……”
　　它与地宫中的蜘蛛们也算老邻居，谈不上畏惧，可是在它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面扑过来两只，辛夷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小如米粒的蜘蛛还没落到辛夷手中就随着气流散为黑色烟尘，香味扑鼻，而半掌大的那只却不同，风吹不散，入手不消，喷出来的蛛丝极其柔韧，黏连，身上也没有香料的气味。
　　前后三任判官都在瞬间看出那小蜘蛛并非实物，更像是一种符纸，一种发挥作用时形如蜘蛛的符纸。
　　“你……不知道？”姜羽奇怪，辛夷再怎么说也是古早判官中的一员，这些蜘蛛又是老古董们豢养，辛夷怎么会不知道。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辛夷的眼神有些空洞，“当年它们给我送过口信，口信的煞气非常重，刚刚说完，传口信的人就倒地而亡，全身皮肉枯朽，我意识到我的同类正在进行一件天地不容的计划，所以布下阵法闭门谢客，与外界断开了联系。”
　　姜羽：“……”怪不得被困几千年，情绪全盘崩溃的情况下，辛夷除了伤害自己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心理上的韧性是一回事，它本来也宅。


第102章
　　既然确定小蜘蛛是某种符咒并非生灵, 那就简单多了，血尸身上最细的锁链呈扫荡型掠过，整个荆棘林瞬间笼罩在一层烟尘中, 小蜘蛛们没有超度的必要，但可以清理一下场面。
　　至于大蜘蛛……趁两位判官发愁的时候, 孟扶荞又捞出一只摆在眼前晃了晃，大蜘蛛和小蜘蛛在外形上就不太一样, 血尸五感敏锐, 观察能力因此很强。大蜘蛛腹部没有香腺, 取而代之是几道黑色的隐纹，不太能够看清，很像是黑色之上叠加了一层更黑的颜色，正常情况下只有用手摸才能摸得出来。
　　“你觉得像什么？”孟扶荞问肩上的纸鹤。
　　“人脸。”盛萤轻轻道。
　　“是人脸, ”辛夷在她们背后点了点头, “不仅是人脸, 应该还是不同的人脸。”
　　当年给她捎口信的那个人并非判官, 而是一个普通民众，辛夷不知道他从何处来, 只知道人倒地而亡时，枯槁的皮肤之下是虬结而起的血管，如同蛛网。
　　在当时, 辛夷认为是自己的臆想, 而今想来这样的状况不只出现过一次，所有判官被封印那日，受牵连的遍地尸体也如蛛网上受缚的猎物。
　　判官堕落的中后期, 就是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利, 凡拿不出钱财或其它物品作为贿赂者, 不仅会放任不管，等着魂灵自己堕落或被厉鬼吞噬，更甚者连躯体都不放过，喂给小蜘蛛还算好的，至少落得干净，最惨的是被做成了傀儡，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一件事，完成之后躯体枯朽，会再死一次。
　　为了能掌控躯体，也为了给小蜘蛛们建立一层防线，这些魂魄被灌入符咒制作的躯体中，形似小蜘蛛，腹部却带有人脸形状的独特标志。
　　没有魂魄支撑的符咒和有魂魄支撑的符咒彼此之间是天壤之别，小蜘蛛可以直接被撵过去，大蜘蛛不行，大蜘蛛需要判官。
　　长时间的禁锢和驯养方式，令魂魄与躯体相融，没有理智，不会思考，甚至带着条件反射般的攻击性。它们能存活这么久也不能称之为不死之身，只能算一群受魂魄驱使的傀儡，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尽职尽责但没有生命。
　　既然是傀儡，要从其中取出魂魄就显得简单起来，只需将符纸点燃，烧成灰烬，为防魂魄出现叛逆心，当年灌进躯体时老古董们就进行过清洗，不沾怨气没有执念，焚毁符纸后，没有了这层束缚之力，甚至不需要判官的超度，自己就可以入轮回。
　　只是这火需要判官来放，血尸出手不知轻重。
　　荆棘林很快就被红色的火焰覆盖，而火焰之中不仅有半掌大的蜘蛛，还有甬道中的活死人，它们总是显得很不幸运，油渍能保护它们不被小蜘蛛侵害，可是当火焰席卷，它们又完全躲避不开，沾到点火星就瞬间漫延开来，它们还都不知避让，一个传两个，两个传三个，宵烛都差点被卷入其中。
　　地宫之中各处有明确的分隔，古井与甬道之间有巨蛇看守，正殿之中则是以尸体为食的蜘蛛，就算全身涂满油脂，活死人们也不敢轻易离开甬道，至于外殿与偏殿则以断龙石相隔，偏殿与正殿本为一体，却因阵法隔出了鸿沟，所以大家共处一个地宫，除了辛夷之外，彼此没有串过门，宵烛也是第一次知道隔壁邻居这么蠢。
　　她全身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青烟中，这种青烟没有实体，只是一种氛围，孟扶荞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宵烛已经被怨气吞没，她现在是受地宫利用的一道防线，在阵法完全闭合之前负责拖延时间。
　　活死人很快就被烧了个干干净净，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没有继续扩张，荆棘林中很快就只剩下残骸和……类似游魂的东西。
　　这些游魂苍白色，不像是人，比蜘蛛又要大上不少，双手双脚同时着地，边缘模糊不清，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怪物，理智却告诉所有人，这些怪物就是封在蜘蛛体内的亡灵。它们的确很干净，干净到不需要判官动手就可以去投胎，只是形态已经固定，当今没有合适的容器让它们投胎重生，需得泡在黄泉中洗去上千年烙印在魂魄中的习惯，才能从朝生暮死的卵生众重新开始。
　　看着眼前面目模糊四肢着地的怪物，姜羽有些于心不忍，而辛夷早有准备，面对此景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上千年的时光同样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形容不同，境遇相似，辛夷只会为亡灵们得到解脱而开心。
　　终于，整个地宫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宵烛、灯芯和一地活死人的残骸。
　　活死人只是被焚烧，并非超度，如果衙门开始自我修复，老古董们回不来，蜘蛛们回不来，但活死人还是会重新出现在甬道中……
　　不过超度没有魂魄的躯体其实很简单，只是方法不同，需要在焚烧之后进行捡骨，有条件的，将骨头和骨灰一并放入坛子里，没条件的用布包、塑料纸也行，再不济稍微分一分堆，每个人的骨头之间有个明晰的界限就可以了。
　　古早一点的时候，判官会将实情告知家属，家属由判官领着，绕活死人或僵尸的残骸走上三圈，然后敬香跪拜，再撒上白瓷中的净水，也就是雨水，最后敲一下木鱼或钟磬，将残骸之上的晦气去尽，以后都不会再诈尸了。
　　后来鬼怪之说渐渐停留于“信则有，不信则无”的阶段，判官们不好再随意告诉普通人诈尸、闹鬼这样的敏感话题，容易被当成有病，也容易造成恐慌，便会买或自己剪点小纸人，取点雨水，然后自己敲一下木鱼，仪式感很重，执行起来却不难。
　　姜羽和辛夷都是熟练工，只有盛萤是第一次遇到活死人和僵尸，还没来得及实践，就已经岗位退休。
　　宵烛本来就是想拖延时间，判官和血尸在她“邻居”身上花费的时间越多，对宵烛来说越有利，她看着地上红线的走势，也知道红线完全填满之后会是个什么后果，心中翻涌浮动的却非恐惧，而是畅快，判官们越努力，宵烛就越畅快。
　　像是看着逐渐干涸的水潭中几尾小鱼，无用的挣扎最是赏心悦目。
　　这种想法的诞生一半是因为怨气，另一半则因为宵烛本身就有些病态的想法，一直靠理性扼制，孟扶荞是在座所有人里最了解她的，几乎是宵烛刚开始有表情，孟扶荞就知道她的良心又坏掉了。
　　姜羽算过，红线填满大概只剩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不仅要离开衙门，还得在离开之后破坏地宫中的机关，使它永远不能重启。为了节省时间，姜羽和辛夷兵分两路，姜羽负责捡骨，超度这遍地活死人的骨灰，辛夷则走向了宵烛。
　　它是临危受命，刚刚才和血尸建立了契约，而孟扶荞很明显处于叛逆阶段，到现在还没有跟辛夷沟通交流过。盛萤那点不够用的良心这时候忽然作祟，她轻声道，“走，去帮你的判官。”
　　孟扶荞：“……”她冷冷笑了一声，“那是我的判官，帮不帮都由我说了算，你是谁，凭什么介入我和判官之间。”
　　小纸鹤耷拉下脑袋，因为肉身脆弱，一点小委屈能被放大十几二十倍，可孟扶荞铁石心肠，硬是冷着一张脸当自己瞎了。
　　血尸平素就已经够吓人了，顶着一脑门官司冲谁走过去的时候更吓人，辛夷背对她没看见，宵烛却是来了个正面暴击，包覆在四周的怨气都偃旗息鼓片刻，朝宵烛身后缩，缩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就是宵烛本身，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一个阴晴不定情绪不稳的血尸。
　　宵烛此时才发现盛萤不见了，而辛夷……它不仅表面上看起来像个判官，实际上也是个判官。
　　信息量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有点大，但宵烛不一样，她立刻就猜到：“……盛萤是不是死了？”
　　孟扶荞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纸鹤，然后才开口道：“死了。”
　　“哈哈哈哈，”宵烛忽然之间很高兴，“死了？居然死了？”
　　她现在就是一只有躯体的怨灵，所思所想跟其它怨灵也没什么区别，憎恶所有活着的东西，活得越好越恨，也不喜欢死去的，但跟厉鬼又不一样，厉鬼至少有目的有勇气，而怨灵只是徘徊原地，除了嫉妒和憎恨之外，其它情绪都是假的，包括宵烛此时表现出来的高兴。
　　冷血如孟扶荞，也对宵烛产生了一丝怜悯，各种办法抗争之后，还是在这地宫之中被怨念操纵了神智，宵烛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一个孟扶荞下狠手也完全不会在乎的人。
　　所以笑容瞬间僵在宵烛脸上，因为锁链迎面而来，若非怨气拽动身躯，在宵烛反应过来之前就让她脚下一个趔趄，险险让开孟扶荞的偷袭，恐怕她会被直接撕成碎片。
　　辛夷原本想阻止，嘴张了一下又阖上了，让血尸闹一闹也好，宵烛想要拖时间，孟扶荞一旦出手肯定是速战速决，自己在旁边看着，别让魂魄有缺损就行了。


第103章
　　正如辛夷所料, 孟扶荞上来就没有留手，她跟宵烛之间还有恩怨尚未清算，之前是因为宵烛还没有被怨气完全吞没, 阴晴不定但没有眼下这么讨厌，孟扶荞想给盛萤找点麻烦, 所以留着她。
　　现在盛萤成了纸鹤，宵烛被利用来当成防线, 而孟扶荞很明显在生一种“我没有生气”的气, 导致场面一边倒, 辛夷刚想用血砂垫一下，防止孟扶荞的锁链勒太紧，直接将宵烛连人带魂都搅碎了，结果辛夷还没动, 停在肩膀上的纸鹤扑腾了一下翅膀, 微小的气流扫过孟扶荞左边脖子, 她手上的力道便猝然一松, 只是将宵烛绑起来丢给了辛夷。
　　辛夷：“……”
　　宵烛应该是地宫的最后一层防线，她本身也是判官中的翘楚, 年纪轻轻留下的典籍就足够载入史册，就算不能跟血尸相提并论，也不至于这么快束手就缚。
　　辛夷满怀着疑问, 直至孟扶荞肩上的纸鹤飞起来, 将一样东西衔到它的掌心。那是一根木刺，一根藏在发窝中，极细长, 很容易被忽略的桃木刺。
　　“我为宵烛清理过她体内最后一丝祟的残留, 只是怨念深入这副躯体, 已经没有办法祛除，迟早会酿成大祸，所以我在她身体里留下了这道木刺，”纸鹤在辛夷耳边轻声道，“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她无法反抗。”
　　那根细到几乎没有重量的桃木刺让辛夷毛骨悚然。
　　“别害怕嘛，”盛萤又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盛萤的说话声本来就清软柔和，神识附在纸鹤上后又叠加了一层虚弱，好像一缕微风就能将她吹散。但这句话仍然没有打消辛夷的毛骨悚然，甚至把它吓得后退了半步，直到宵烛在锁链中挣扎，发出叮咚声响，辛夷才回过神。
　　如姜羽所料，地宫的变化对困在此处的所有生魂亡灵都产生了影响，宵烛与地宫的牵连已经没有想象中紧密，辛夷又对两者了如指掌，再加上盛萤很早之前就为超度宵烛做好了准备，一切顺其自然，进展很快。
　　宵烛在几年前，谢鸢刚进入地宫一两个月的时候，就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会出现一位判官，她会超度自己，并洗清这一身的怨念。只是宵烛没有想到这位判官既不是故人轮回而生的姜羽，也不是打碎封印，为自己戳破妄念的盛萤，而是辛夷这个几千年里偶尔会过来擦拭神像的“看家人”。
　　从躯体中抽出来的魂魄有些出乎意料的稳定，怨念大部分都深藏在肉身里，趁现在还没有沾染其它晦气成为僵尸，放一把火烧了就行，至于宵烛的魂魄……她已经没什么留恋，只在最后环顾了一圈祭坛和祭坛里的人，随后笼在白光之中稀薄消散。
　　偌大一个地宫，连这祭坛她都是第一次来，为了短短几年寿命失去的自由宵烛并不后悔，至少抢来的那几年她是她自己，而今厌倦了这份反复无常也属事实，宵烛对自己这一生的结局还算满意，所以临走前留下了一声“谢谢”。
　　话音落地，一直天真快乐的灯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它手上缠绕的红绳垂落，随后慢慢走到了辛夷的身边。
　　灯芯是缝缝补补制造出来的东西，外貌和辛夷有些像，大概是材料不够加上辛夷也有点审美的原因，灯芯的个头稍微矮一点，脸也有些可爱，比复制粘贴的老古董们还是要好看不少。
　　辛夷常常觉得对不起它，只是因为自己想要人陪，就不管不顾制造出了一个残次品，傻乎乎的整天在乐，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地宫是出不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对它怀揣着怎样的恶意，只要看它一眼，灯芯就会自己贴上来，将辛夷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想要揉一揉摸一摸。
　　大概是察觉到辛夷的情绪不对，灯芯呜咽了一声，轻轻抱住辛夷的腰蹭了蹭，让人莫名联想到金毛、伯恩山、喜乐蒂一类的犬科动物，感情丰沛又忠诚，还没有烦恼。
　　辛夷五味杂陈，而灯芯则抬起眼睛看向它。语言系统比较复杂，辛夷当年研究了很久也试验了很久，仍然以失败告终，所以灯芯到现在还不会说话，当然，它精力分散学不会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否则几个简单音节还是能靠残破的声带振动出来的。
　　“灯芯，你在我身边的时日已经够长了，下辈子不要碰到我，受这种苦。”辛夷叹一口气，在它的小指上出现一道金线，金线将它与灯芯捆绑在一起，看起来似乎很纤弱，一扯就要断了，实则强韧无比，时间和距离——这些能够磨灭一切的东西只是让金线更加牢固。
　　这根线就是因果线，伏印在被超度之前，身上就缠绕着相同的东西。因果线是可以被舍弃的，只是不能贪心，就算是判官，一生也只能剪断四五根甚至更少，而此时辛夷就想舍弃这根因果线，好渡灯芯出红尘苦海。
　　灯芯不知道那根绑在自己手腕子上的金线是什么，但它的预感很灵，在看到辛夷举起判官笔，想将血砂甩落在金线上时，灯芯慌乱了一下，它将身体别过来，想护住这根纤细的金线，然而血砂却直接穿过了它的身体，血红与璨金交织，侵蚀代替，只一小会儿，金线便从沾了血砂的地方截断了。
　　灯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伤心，它揪住两截线头，想打个结，让它们重新联系在一起，然而绳结系了又散，无论它怎么努力，这根线，都是一根断了难以接续的线，在这几秒时间里，金色溃散得更加厉害，很快别说打结接续，就连线头本身也将不复存在。
　　灯芯忽然就哭了起来，跪坐在地上无声嚎啕，它没有眼泪，又是一样辛夷造不出来的东西，甚至判官自己都想不通，那么粗糙的手艺，残破的灵魂，怎么能拼合成这么好的灯芯，它真的是这地宫里晃动的灯火，因为温暖，所以辛夷更不想它再跟自己有什么牵连。
　　辛夷慢慢蹲下来，抹去灯芯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不要哭，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外面看看吗？我很快就会陪你一起出去了。”
　　灯芯是真的很好哄，它还在难过，听辛夷这么说又瞬间抓住了判官的手，眼睛里满是欣喜、哀伤，以及一些灯芯还处在体会阶段的情绪，它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好复杂，因为复杂，所以连高兴都是不纯粹的，笑容才展开一半，就被下垂的嘴角给压回去了。
　　辛夷刚有些不忍心，就听小纸鹤道：“时间不多，你要是犹豫害了自己我可以当你罪有应得，但是别害了灯芯，也别让我的承诺落空。”
　　“……”辛夷用判官笔在灯芯额头上留下一个红点，这道红点像是破了一道符，灯芯拼凑出来的魂魄与躯体直接失去了联系，魂魄还跪坐着，躯体已经倒在了地上，失去生机。
　　辛夷明明知道灯芯并没有死，它本来也不是什么正规活物，自然谈不上生死，可是看着倒下的躯体，辛夷还是很难过，它觉得自己亲手杀死了灯芯。
　　因为不愿面对这份愧疚以及一点点日后再见的私心，当年灯芯在地宫中闹出事后，辛夷明明可以像今日这般将它超度，却宁可封印它，剥夺灯芯的自由，让它隔着雕像陪伴自己。辛夷常常觉得自己果然是失败品之一，就像十巫活该有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它被关在地宫中也是理所应当。
　　从这地宫里搜集残魂拼凑而来的三魂七魄竟然没有一丝怨气，灯芯的身影晃了晃，根本不需要判官的超度它就可以自行轮回，盛萤在这时提醒孟扶荞将小雪人丢过来，孟扶荞却表现得有些不情不愿。
　　那小雪人是在九曲阵中出现的，当时盛萤为了救她——姑且这样认为，身体里的血几乎都喂了判官笔，人被水中血色包围，只有这两只雪人白森森的，特别好看，何况盛萤还答应了她出去之后一起堆雪人。
　　结果现在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信物却要送给别人当容器，孟扶荞的眼神都晦暗下来。
　　“你要是真喜欢，回去给你堆个人那么大的，用符咒罩起来四季不化，搬下去跟你的棺材作伴。”盛萤知道判官的占有欲又在作祟，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孟扶荞会对两只小雪人起了占有欲。
　　孟扶荞又是一声冷笑，她将左边那只小雪人拆下来扔向了辛夷，“你是判官，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随后声音一沉，对扇动翅膀的小纸鹤道，“你别忘了，我现在不是你的血尸，我的棺材也不会在原地摆着，就算你能平安出去，平安醒来，堆一个一两米高的雪人，你又打算将它搬去哪里。”
　　小纸鹤的翅膀有那么一瞬间忘了扇动，就像是张最普通不过的A4纸，飘飘忽忽往下坠，即将贴地时才猛地惊醒……盛萤忽然之间就意识到她跟孟扶荞不该如此亲近，该亲近的是辛夷或再下一任判官，而自己已经属于过去式，就像当初的陈亚萍。


第104章
　　小纸鹤扑扇着翅膀将自己挂在了背包肩带旁, 有一些肉眼难以分辨的垂头丧气，孟扶荞原本以为它会继续落在自己身上，肩膀都沉下来了结果盛萤一点不为所动。血尸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等辛夷将灯芯的魂魄导入雪人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吓得判官以为在地宫自我毁灭之前, 血尸会提前动手送它一程。
　　姜羽那边的工作也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按道理来说, 等最后一个活死人安分下来, 地宫中所有的亡灵也就超度完成, 因为辛夷现在是判官是怪物，唯独不是亡灵，而看管古井的那条巨蛇同样是怪物是生灵，要是闹起来可能需要一个法术高强的方士来对抗、封印或斩杀, 但不需要判官的超度。
　　姜羽像是在提醒自己和祭坛周围的其它人, “还有二十几分钟。”
　　还有二十几分钟, 地宫就会自我毁灭, 连带着整个章禾古城都会在一夕之间坍塌为废墟。
　　这地宫的自毁机关未免太不智能，封印在里面会闹翻天的东西要么进了血尸的肚子, 要么已经被超度，只剩下一条冬眠的蛇可能存在威胁。可当初十巫选定它来看守封印的判官，说明这条蛇的脾气还可以, 辛夷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条巨蛇不仅温顺，还极为温顺，就算不是冬天, 不需要冬眠, 它也是吃饱了睡, 睡饱了吃，食量还很小，蜘蛛们的一碟香料它能舔一年。
　　和它作伴实在很没有意思，感觉上和地宫里一根柱子也没什么区别，但凡这条蛇活跃一点，辛夷也不至于前百年靠制作灯芯保持理性，中间百年靠养护灯芯保持理性，后面几千年直接发疯。
　　姜羽把最后的几块残骸清理出来放在了干净的地面上，活死人可以两到三个一组进行超度，再多就多出了姜羽的能力范围，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口中却问辛夷，“你知道怎么停下机关运转吗？”
　　谢鸢在消失之前曾说离开地宫要靠判官，姜羽觉得自己靠不住，她完全不知道地宫正在发生什么事，小的变化还能看，大的变化无从得知，而盛萤已经是前任，既然是前任，就不能称之为判官，就只剩下一个辛夷可以选择。
　　但辛夷也摇了摇头，“这是地宫最后一张底牌，在启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知道它存在，自然无法深究，何况辛夷有一多半的时间还疯着。
　　如果连辛夷都不知道如何从地宫中出去，姜羽实在想不通一刻钟的时间里判官们要干什么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随着活死人最后的残骸归于宁静，整个地宫先是沉寂了一下，姜羽大气都不敢出——主要是眼下整个祭坛附近，也只有她一个人需要呼吸。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大雾，雾气浓厚，如同翻卷的白浪，血尸身处其中也有些不辨方向，应殊然下意识拉住了姜羽的手，而孟扶荞则将背包环入怀中，背包上的小纸鹤似乎只是无意间受到了保护。
　　当然辛夷也不孤单，它掌心托着小小的雪人，灯芯的魂魄刚进去时辛夷碰都不敢碰，生怕自己的体温过高，将雪人捂化了，直到盛萤让它放心试，如果雪人会化会散，她就赔辛夷一个活蹦乱跳的灯芯。
　　这阵大雾并不伤人，且消散得很快，整个祭坛重新出现在面前，什么残骸、骨灰，包括祭坛上被细弦划过的伤痕以及遭到破坏的荆棘林，全都恢复了。
　　眼前这个地宫宽敞整洁，墙上的油灯有着它本该有的亮度，所以大部分的地方都能看清，不会有过于阴暗的角落。在这种光线下，蛹与辛夷都要精致很多，精致但不并好看，反而因为细节的增加，让人感叹制作者的残忍。
　　有那么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特别是经验丰富的判官和血尸。因为经验丰富，所以她们知道衙门是基于现实构造的里世界，一样东西在衙门里和在衙门外没有区别，至少在外观上没有区别，大概是因为谢鸢构筑衙门时的情况特殊，导致了这些偏差的出现。
　　想起谢鸢，盛萤便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衙门消散，说明当中所有冤魂厉鬼已经各有去处，哪怕上苍曾经为十巫开辟过许多先例，这次恐怕也在劫难逃。
　　“我们不是还有个禁地没有去过吗？”小纸鹤在短暂的寂静后开口道，“既然没去过，就当观光吧。”
　　姜羽：“……”就是有个仙境摆在面前，她也没什么心情观光了，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姜羽在衙门内和衙门外采用的计时方式并不同，衙门之外看手表就行，但衙门之内的时间流速或快或慢，几乎没有标准，但她是判官，判官总是进出衙门，当然有其独特的方法。
　　但这话是盛萤说的，她将部分神识分出来附在纸鹤上，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能想办法离开地宫，何况谢鸢曾经抚养盛萤，几年十几年朝夕相处过，如果谁能明白谢鸢在说什么，那一定是小玉……小玉不在的情况下，可以退而求其次选盛萤。
　　而姜羽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没犹豫，直接打开了祭坛上通往地道的圈口，并让辛夷走在第一个。
　　这地道是辛夷发疯后的产物，但辛夷是发疯，并非失忆，路该怎么走，每一个旁支通往何处没有人比它更加清楚。
　　奇怪的是辛夷并不知道这地宫中还有处禁地，当年它被关进来的任务是保护地宫，让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所以要经常巡视地宫，可十巫也提防着辛夷，机关布置几乎没有跟它通过气，也是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辛夷凭自己摸出了门门道道。
　　地道原本是捷径，但由于挖掘者的局限性，并没有通往禁地，只能先上外殿，再从外殿向禁地出发，幸好两地相连，路上只耽搁了不到三分钟。姜羽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五秒看一下手表都觉得频率太慢。
　　盛萤拓绘的地图上确实有一处禁地，但走到对应位置，才发现这里是一堵墙，这堵墙和断龙石形成的机关不同，断龙石经过打磨再结合卓绝的技艺，能够做到与墙严丝合缝，倘若找不到机关，连断龙石的位置都无法确定，而通往禁地的墙……它是一堵漆黑的墙，格格不入。
　　别说是辛夷这种地宫中呆了几千年的老古董，就是尚未满月的孩童初次来到这里，都能注意到这面墙的与众不同，继而嚎啕大哭。
　　以至于站在墙壁前，辛夷都开始自我怀疑，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注意到此处有些古怪。
　　“应该是地宫的变化引发了连锁反应。”盛萤也不想耽误时间，小纸鹤扑腾着翅膀准备往墙里栽，被孟扶荞捏了回来，随后血尸沉默着走向了禁地。
　　这面墙之前就是一面墙，它的机关和符咒都非人力能破，非得整个地宫方圆百里都岌岌可危之时，所谓禁地才会出现。也只有这样的禁地才像话，而不是边上插块木头，上面写两褪色的大字。
　　黑色的墙果然挡不住人，它就像是布袋开口，虽然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是进入不受阻碍。
　　穿过这道墙，孟扶荞面前豁然开朗，所谓禁地，只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茅草屋周围有栅栏，框出了一方院子，孟扶荞堪堪停在院门前，差点被阖起来的门扉撞到鼻梁。
　　小纸鹤趁她愣神的功夫，如愿停在了孟扶荞的头顶上，还好盛萤没有常年呆在阴暗封闭的环境里，习惯在自己周遭围一圈窝，否则孟扶荞的宝贝头发全得遭殃。
　　听多了姜羽念叨“时间紧迫”，孟扶荞这么一只不死的血尸都被念叨出了几分焦虑，没等人全部进来，她就自顾自推开了柴门。茅草屋，连带着院子都笼罩在濛濛细雨之中，雨丝过于轻薄，并不湿人，孟扶荞还是将头顶的小纸鹤取下来，拢在了掌心。
　　“这是什么意思？”最后一个走入禁地的应殊然有些怔愣，这茅草屋的建筑风格与整个地宫毫无联系，虽说地宫原本就是拼凑而来，但至少还有时代相邻以及工艺上的趋同性，唯独这茅草屋外面是茅草，里面却用红砖加固水泥填缝，还接了电线，通往一个晦暗的小灯泡，就连院子里喝茶的石桌，上面都铺了一层印花的塑料桌垫。
　　这已经不只是突兀，简直令人目瞪口呆。
　　呆了没半分钟，姜羽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才开口打破了沉静，“盛萤……”
　　小纸鹤也没有想到所谓禁地会是这个样子，除了建筑摆件与地宫互不兼容外，这茅草屋实在没什么特殊之处，早几十近百年感觉遍地都是，若说与无处不在的陈家村相关也有些过于勉强，尽管陈家村所处的年代与这茅草屋倒是很搭。
　　“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法阵之类的东西？”姜羽又问，“我们没几分钟了。”
　　然而姜羽所提的这些都没有，符纸扔下去激不起任何回应，这仿佛就是一个宁静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桃花树，树冠繁茂，树下摆放着石台石凳，阴雨绵绵，似乎是春季，凉而不寒，偶尔会有桃花在雨中凋零，落了几点在泥泞中，安稳祥和，与外面逐渐闭合的索命机关完全是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快收尾啦~


第105章
　　因为宁静, 所以森然，一种挣脱不开的无能为力之感正在漫延。
　　挡在“禁地”和外殿之间的墙现在就是个摆设，几乎不隔音, 只是因为茅草屋与它的院子沉在一种得过且过的祥和氛围中，因此外面的动静需要收敛心神才能听见。
　　机关正在“吱嘎吱嘎”地运转, 所有人都知道当这个声音完全停下，就是灭顶之灾来临时, 但到了此刻, 姜羽反而冷静了下来, 急也是无用，这件事牵扯到整个章禾古城，姜羽一个人反而急不过来了。
　　盛萤在此时扇动纸鹤的翅膀，从孟扶荞拢起的双掌中穿了过去, 最终落在那棵茂盛的桃树冠上, 薄雨虽难湿衣, 但已经在花与叶间蓄留, 纸鹤刚落上去不久，便被花心滚落的一滴水沾湿了翅膀。
　　孟扶荞忽然就想起谢鸢说得那句话, “盛萤能不能活，要看她自己的选择。”
　　盛萤的血光之灾，就是章禾古城方圆百里甚至更广范围内所有生灵的血光之灾, 如果盛萤能活, 其它人也能活，唯一的难题就是要怎么活……孟扶荞忽然想将巫谢揪出来，让她把话说清楚。
　　十巫总是这样, 从孟扶荞点睛开化初始, 他们说话就要留四分, 据说是因为十巫窥破了天道，如果话中不留余地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而十巫本身也会受到天谴，尽管孟扶荞觉得泄露天机只是十巫一大堆罪行当中非常微不足道的部分，伴随而来的天谴当然也微不足道。
　　黑色的锁链轻轻遮挡在盛萤头上，孟扶荞不知道自己的前任判官又想干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盛萤迟钝淡漠的外表下有一套不怎么淡漠的灵魂，疯起来敢要血尸为她陪葬。
　　锁链是镂空结构，正常情况下根本挡不住雨丝，孟扶荞身上的锁链不同，只要她想，别说为盛萤挡去微薄春雨，就是四海之水也不过如此。
　　姜羽忽然沉声道：“没时间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地宫忽然震颤起来，所有人都是一个趔趄，站都不太站得稳，而这种震感连绵不绝，头顶已经开始有碎石落下，姜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地宫为震源开始扩散，地宫中的人首当其冲，随后会扩散到整个章禾古城。
　　姜羽对古城并不是那么了解，但对古城所在的省市还算熟悉，整个省份没有地方处在地震带上，几十年间偶尔有个两三级的摇晃都能上新闻，所以地震来临时大部分人都以为是小打小闹，平常的地震演习远远不够，求生能力不说趋近于无，也肯定低的可怜，一旦突发大型地震，只能靠运气存活。
　　还不只如此，地宫中深埋的是阵法，所谓的地龙翻身只是表象，也就是说即便大灾中有人幸存，之后也会被阵法吞噬，所有的魂灵，无一幸免，都会在今日烟消云散。
　　停留在树冠顶部的纸鹤将自己展开，A4纸并非符纸，紧急关头也能当符纸用，但并不提倡，兴许是制作工艺的原因，效果会大打折扣，对判官而言，甚至有血砂不容易附着的致命缺点，所以展开的纸鹤还是在翅膀位置写着“盛萤”两个字，除此之外并无其它符咒纹路。
　　谁也看不懂盛萤在干什么，唯独孟扶荞手中的锁链一动，将整棵桃树绞紧了。
　　血尸再度消散成风中的一抹烟尘，应殊然想问她去哪儿，却被姜羽轻轻拉住，她知道孟扶荞的消散肯定和盛萤有关，而盛萤……不管她在做什么，都肯定与这场浩劫有关。
　　附在纸鹤身上的那抹神识已经顺着水滴融入了桃花树中，盛萤拓绘地图时，曾在禁地的西北角看到一个墨点，既然是墨点，肯定没有拓绘下来的必要，因此地图上才始终缺少了什么东西。
　　而这棵桃花树与墨点所在的位置相互重合。
　　那地图就是最索然无味的示例，方方正正的边框和走廊，唯一能称之为特殊的地方就是偏殿和正殿之间的水纹，至于建筑中的陈设一概没有，只能起到简单引路的作用，除此之外就是一张废纸，甚至还占空间，但谢鸢却对地图异常看重，甚至一度想把拓印件也毁去，如果只是这么无聊的东西，谢鸢不必如此上心。
　　因此盛萤才怀疑那颗“墨点”并非墨点，与墨点重叠的桃花树更是这地宫中十分紧要的一环，当纸鹤载着她的神识停在树冠上，怀疑就得到了证实。
　　几乎是刚接触到桃花树，神识就从裁剪过的A4纸上散离，这棵桃花树不仅枝叶繁茂，埋藏在地下的根系才是真的壮观，四通八达，不局限于小小的地宫，就连章禾古城也在它的根系之上。
　　盛萤并没有顺着桃花树随意晃悠，她莫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
　　那是一家客栈，记在盛萤名下实际却是谢鸢的资产，当年章禾古城还没有建设开发的时候，她就已经盯上了这块地，甚至在周围买了房，带着小玉和盛萤住在附近。
　　那时候盛萤才刚上中学，对买卖房产一窍不通，当然也不知道谢鸢为自己留下了多少有价值的财富，就连客栈也是在盈利之后才交到盛萤的手上，等她对这些东西有概念时，才发现自己下半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过上相对自在富足的人生。
　　盛萤有段时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谢鸢收养的孩子，性格也不是特别讨人喜欢，小时候还缠绵病榻，不仅要花很多钱，还要耗费很多精力来照顾，小玉说这些都是谢鸢应该做的，她在未来要坑盛萤很多次，欠她很多债，所以提前先还着，省的以后还不上。
　　但盛萤觉得自己这条命都是谢鸢捡回来的，这些年也是由谢鸢呵护着长大，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这份恩情都足够抵消，更何况她也不觉得谢鸢能干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鱼缸摔在地上，刚买的几尾小鱼垂死挣扎，谢鸢都能难过半天，还要两个半大的孩子去哄。
　　只是后来盛萤才知道谢鸢的难过不仅仅因为观赏鱼类的死亡，而是她明知道鱼缸会碎，养在里面的鱼会死，可她不得不买，不得不眼睁睁旁观。
　　现在是深夜凌晨，盛萤她们在衙门里困了很久，但那些时间只对身处其中的人、事、物有效，对外面的时间毫无影响，所以客栈里很安静，就连后面的民宿也没有丝毫人声。
　　盛希月早就睡了，她这个年纪九点还不上床就算熬夜，小玉又十分严格，周一到周五只能看一个小时的动画片，还不许在吃饭的时候看，所以盛希月偶尔会在睡觉前闹脾气，小玉要是不松口，十几分钟她就乖乖上了床。
　　最后是小玉……她恐怕是整个客栈里唯一还醒着的人。
　　小玉和盛萤的房间是对门，孟扶荞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盛萤的安全都由她一手负责，尽管小玉是理论王者，打架废人，这些年却没让盛萤独自面对什么危险，小姑娘永远是举着菜刀缩在桌子底下，一直到盛萤能够自己保护自己，小玉才开始真正袖手。
　　此时的房间里亮着灯，盛萤清楚这里是自己的目的地，但不清楚为什么，她刚想走近小玉，脚底下忽然传来地震，震感不强，只够让小玉面前的烛光晃了晃。
　　随后孟扶荞就出现在了盛萤背后。
　　跟盛萤不同，盛萤现在只是一段神识，而孟扶荞是将自己打散重组，重组出来应该是有一副实体，然而小玉却像是完全看不到她们，又盯着烛光盯了几秒，才后知后觉道，“是不是地震了？”
　　小玉面前的那根蜡烛是白色的，很粗，大概有十厘米左右的直径，只是普通白蜡烛，没有香薰的效果，在日光灯下亮度也低的可怜，小玉却很珍惜的用手拢着烛火，生怕有风或是新一轮的地震将蜡烛弄灭了。
　　孟扶荞问盛萤，“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但这里应该有生路。”盛萤道，“因为谢鸢买下了这块店面。”
　　盛萤对孟扶荞的出现习以为常，话都说完了，她才有所反应，“你来干什么？”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孟扶荞淡淡反问。血尸向来如此，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就算判官也只能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建议”作用。
　　盛萤从善如流，马上就不问了，“谢鸢曾说能不能离开地宫得看判官的本事，判官独有的本事只有两样，血砂和超度。而那桃花树将我引到了客栈这里……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地脉！”
　　“是水源地脉！”
　　孟扶荞与盛萤几乎异口同声。
　　机关法阵需要外力催动，而地宫中的机关法阵庞大到能吞噬方圆百里乃至更深更广的生灵魂魄，需要借助的外力堪称浩瀚，十巫连地宫中的封印都没有加固，当然也不会腾出时间来为机关法阵提供这一份巨力，所以只剩下地脉可以用，用到枯竭损坏不可复原也没有关系，反正这片区域没有活口，之后也会寸草不生。
　　而盛萤这家客栈很明显建在整个章禾古城，甚至整个省份的水脉上，当初她超度伏印时就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无穷尽的力量，只是动用一点，哪怕这一点还归于水脉循环，就对半个城市造成了影响，原定的雪整整推迟了一个星期。
　　想要让一个巨大的机器停下运转，最快的办法莫过于拔电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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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拔电源说来简单, 可是对判官们而言，现在的水脉就像是到处漏电的电源，想要截断并不容易。
　　盛萤又道, “谢鸢是地宫的创始人之一，她说只有判官能破局, 超度在此时又派不上用场，就说明水脉可以被血砂截断, 你回去通知辛夷和姜羽一声。”
　　孟扶荞冷哼了一声, “你没发现我的头发变短了吗？”
　　血尸的头发很长, 也很宝贝，盛萤和小玉一直偷偷猜孟扶荞这几千年里可能认识过几个秃头，甚至见到过对方变秃的全过程，所以对自己的头发格外重视……尽管血尸从来不掉头发, 要掉也是盛萤不小心拉掉的。
　　而现在孟扶荞的头发确实变短了, 只到肩下一点, 失去的部分已经重新化为光点, 顺着桃花树又回到了地宫中。
　　紧接着又是地震，比上一次要剧烈很多, 后面的民宿已经有不少窗户亮起了灯，人声逐渐鼎沸起来，看样子是准备往楼下走, 却没有人知道法阵已经锁定了魂灵, 就算离开章禾，甚至离开城市省份都是没用的，在这样的地震中开灯下楼只能图一时心安。
　　这一震也震得盛萤和孟扶荞身形涣散, 差点消弭。
　　小玉之所以看不见孟扶荞, 是因为她的确不在房间中, 地宫已经封闭，哪怕是孟扶荞短时间内也出不来，此时凝聚在盛萤背后的孟扶荞只是一团灵气形成的虚影，换成血尸之外的生物，根本承担不了这样的损耗，就算孟扶荞身为血尸，将自己分离成这样的形态也很冒险，只是她根本不在乎。
　　失而复得的心情很容易形成执念，放在血尸身上更为极端，孟扶荞的心上已经没有了盛萤的名字，但她仍然时时刻刻想看着盛萤，时时刻刻想亲手杀了她，将她的魂魄取出来吞下去，和自己融为一体永不分开。
　　这样就不用担心盛萤会死在别人手里，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变成另外一个人重新长大，那种感觉就像最心爱之物被打碎了，就算重新粘合，也是破损过的东西，跟原物到底不同。
　　大概是受心绪指引，孟扶荞的身上忽然掀起一股暴戾之气，几乎要拥上去将盛萤撕碎，盛萤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我只是一段神识，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谁说我要杀了你？”孟扶荞反问，“跟前任判官告别不行吗？”
　　盛萤回头，指了指漫延到自己身侧的煞气，她这缕神识根本承受不住，边缘都散了形。
　　“我以前都是这么告别的。”孟扶荞理直气壮，判官在卸任的时候都会被血尸吞入魂魄，少有例外。
　　她身上回去传信的那一小半部分也受到暴戾之气的影响，落在姜羽手心时成了一个气鼓鼓的孟扶荞，才两三寸高，顶着一副所有人欠她几百万的丧气眉眼道，“驱动地宫的是水脉，只要破坏水脉，法阵缺乏动力就能停下。”
　　随后孟扶荞重新散成血色光点附着在桃花树其中一道根系上，这道根系直通盛萤的客栈，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姜羽已经明白孟扶荞的意思。
　　地震再次紧随而来，这一次足够惊醒章禾区内所有的人，连那茅草屋都晃了晃，屋顶塌陷下去了一个角，这茅草屋的架构比较原始和松散，地震中破损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前后不过两分钟左右已经有这样的威力，很快地面上的建筑也难逃一劫。
　　姜羽手中判官笔一振，却被辛夷给拦了下来，辛夷道，“血脉之力甚剧，你……不行，应殊然，看紧你的判官。”
　　不是说姜羽的能力有问题，而是判官根本负荷不了地脉水力，强来肯定要以性命相抵。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数学题，十数万要远远大于一，这场浩劫中判官就是牺牲品。
　　辛夷挥动手中判官笔，血砂倾覆而出，它又道，“我这副不死之躯就算已经消磨了上千年，也比你要坚韧许多，何况我本来就想死了。”
　　辛夷很明白自己在这个时候忽然成为判官意味着什么，十巫对它的同类从来没有怜悯之意，辛夷也是一样，它说到底只是用来维持轮回平衡的一件工具，需要的时候赋予它身份，不需要的时候找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关起来。
　　几千年前，辛夷刚进入这副躯体的时候它就明白自己的角色定位，所以谨小慎微不做错事，它也敬佩过自己同类抗争的勇气，即便那是一道歧途，至而今却是辛夷自己心甘情愿戴上了枷锁。
　　它要陪灯芯一起离开这座地宫，也要和灯芯一起入轮回，只要一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人拥有灯芯的灵魂，辛夷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尽管那会是一个不同的人。
　　血砂的规模还在增加，顺着孟扶荞指明的那道根系疯狂漫延，地宫随即又震颤了一下，这一下让石凳石桌开裂，头顶也有砖石一类的东西坠落，应殊然拉着姜羽往外殿退，这禁地简陋的不只茅草屋，所有的架构都像是后来添加，人手不够工力不足，再有一次地震必然倒塌，而外殿显然更为精致耗时，还能撑至少三次震动，也就是不到两分钟。
　　整个章禾古城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感觉就像是湿润的空气让地表不堪重负，所以出现了断裂和凹陷，人群已经开始惶恐不安，身穿着单薄的睡衣在雪中踯躅，原本不熟悉的人开始相互攀谈安慰，也有不少正在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或者刷各种社媒消息，试图搞清楚地震范围和原因。
　　章禾古城毕竟是一个很有名的景点，包括盛萤的客栈在内，周围还有几家连锁酒店，周围熙熙攘攘，小玉双手拢着蜡烛，让值夜班的工作人员们多拿几条被子出来，分给客人们。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再厚的睡衣只要是穿着睡觉的都抵不住这份严寒，而客栈中的工作人员并不害怕地震，它们没有躯体的束缚，纯靠符咒才能显形，魂灵的力气不小，若不是被子叠起来太厚不方便看路，一人能搬七八条。
　　章禾古城的建筑多是木头、青砖和水泥结构，建筑低矮，所以地基和牢固程度比不上高楼大厦，几轮震动下来窗棂、墙壁和一些看得到的地方都出现了裂痕，甚至公共厕所那一段砖墙已经坍塌，好在是凌晨，公共厕所附近并没有人。
　　“看样子地震还没有完，大家不要堵在这儿，往开阔地带走，”人群中有个声音道，“堵在这儿容易出事。”
　　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自我组织，以个人和家庭为单位向开阔地带挪动，盛希月和小玉都是孩子，至少外表上看起来还是孩子，被安排在队伍的前半段，小玉却从当中退了出来，借口是没看见家长，等汇合了再跟着一起走，众人见她年幼，却很有主见，现在也不是全停下来劝说安慰的时候，很快就有人接替了小玉和盛希月的位置，而她两则往队伍外挪了挪。
　　盛希月不算贪睡，凌晨被吵醒了站在寒风中也只是揉了揉眼睛，她学着小玉的模样往天上看，但是天上只有一轮灰蒙蒙的月亮，大雪天，一轮灰蒙蒙的月亮，连盛希月这种文化程度只到小学一年级的人都知道很奇怪，但她不敢开口问，因为小玉姐姐的表情很悲伤，像是在送别一位故人。
　　盛萤和孟扶荞也随着小玉从客栈房间中走了下来，外面的空气充斥着冷森森的铁腥味，雪掺杂着红色落在地上，积成薄薄一片，水汽越来越充足，雪也下得越来越急，天气过于恶劣，小孩子哭着喊冷，大人其实也有些捱不住，就在人群即将放弃，想找个地方先取暖躲雪的时候，整个章禾古城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砖石滚落，木栏断裂，就连入口处的石狮子都像镇不住般倾倒在地，巨大的狮子头有一半摔出了凹痕。
　　人群因为惧怕在呼喊，逐渐失序，有些腿脚发软，蹲在原地动弹不得，有些不管周围情况，拼命向前挤，想先挤去空旷地带，有些摔进雪里良久爬不起来……地面的泥泞，糊眼的烈风，以及漫过小腿的积雪都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直到古城之外有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整个城市所有系统都开始响应这场灾害，沸腾的人群又重新恢复了秩序，不安没有消退，但至少有了附着之处。
　　“辛夷啊……”盛萤很轻地叹了口气。
　　整条水脉呈万钧之力压在辛夷身上，它以血砂为屏障，阻挡其与地宫的连接，而水脉裹挟血砂，又落成了这场红色的雨，举目望去，整个章禾古城全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红色之中，但这片血红色却只有判官与血尸能够看见，忽然红色加深，水汽一竭，漫天大雪似乎停了那么一瞬。
　　“姜羽入局了？”孟扶荞问，她微微蹙眉，“你们判官真是执着，一个不够，要赔上两个。”
　　“是她们……我不在其中。”盛萤忽然蹲下身来，似乎想在雪地上画些什么，可她一抹神识，风都能穿胸而过，尝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
　　孟扶荞问她，“你干什么？”
　　“我之前超度伏印时用过一张符，可以调动水脉，”盛萤抬头看了孟扶荞一眼，“帮个忙？”
　　血尸想了想，附一缕气在盛萤指尖，“试试。”
　　地上的雪像是被风吹出沟壑，客栈周围的人员已经撤离，就连小玉都顾及盛希月不得不从众，所以这里的异常没有引起任何轰动，孟扶荞看着符咒逐渐成型，摊在雪中好大一片，她忽然问，“你打算用什么来驱动？”
　　盛萤并非判官，连普通方士都算不上，唯有这抹神识可以利用，所以孟扶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又冷冷笑了一声，盛萤要干什么，她其实心知肚明。


第107章
　　天空中的绯红色在逐渐消退, 两位判官已是强弩之末，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地震再度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 两层及以下的建筑物或倾斜或坍塌，六层墙壁也已经裂开, 只有更高些的居民楼写字楼勉强还维持着平稳，但也经不起下一轮的震荡。
　　盛萤最后一笔赶在地震时落下, 随后神识消泯, 一句话都没有给孟扶荞留, 紧接着沟壑之间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芒。盛萤只画了这样一张符，泛起的银色光芒却不只这一处，孟扶荞忽然看到整个章禾古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霞光与月色映衬, 无数道符咒生起, 一人之力不能疏导的水脉在此时受到成千上万道拉扯, 就是为了给判官卸力。
　　而这些符咒仿佛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深埋地下无人问津，只是为了在这一刻发挥作用。
　　孟扶荞猜这应该又是十巫留下的古迹, 他们行事永远矛盾，上一秒想保护所有生灵，下一秒又不计后果要毁灭自己的造物, 又过一秒继续反悔……谢鸢在地宫中曾说盛萤的选择很重要, 她的血光大劫与万物生灵相关，至此才看出原因。
　　神识与魂魄相连，若没有魂魄做支撑, 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水坑, 孤立无援, 能传话，且只能传话，还随时都有溃散的风险，有魂魄支撑，才能驱动符咒。所以盛萤不能死在地宫中，否则今晚便没有这些霞光，判官会力竭而亡，机关继续运转，直到一切都被吞噬。
　　随即孟扶荞又明白，十巫在判官诞生之后，倾注了无数心血，所以才有这重重叠叠的关隘，判官每一种选择都会触发不同的结局，而自己的物种则截然相反，十巫只在诞生之前倾注了心血，诞生之后便憎恨、厌恶、疏远，随她们自生自灭。
　　雪落在孟扶荞的肩膀上，她忽然想在符咒旁堆一个一两米高的雪人，脸都构思好了，要长得像自己，然后给她取个名字，取完名字就推倒，等第二天的太阳将这堆残骸融化。
　　判官的努力和半个城市的符咒起了作用，地震没有再继续，空气干燥得厉害，暴雪也渐渐成了中雪，但仍然在下，天渐渐要亮起，受灾最严重的章禾区在十几个小时后渐渐开始恢复电力，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似乎并不高。
　　这场地震的开始是有预兆的，并非手机上跳出来一栏消息，说“地震预警”这种预兆，而是留有那么几分钟进行了过度，并非一上来就搅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非地震带出现这样的灾祸仍然是一件怪事，需要组织研究，但不管后续如何，至少眼下一切归于平静。
　　孟扶荞重新回到了地宫中，她最终还是没有堆雪人，只是自己挂了霜，看起来跟雪人也没什么区别。
　　地宫比外面要糟糕的多，外面只有少量房屋坍塌，以景区木质结构为主，还有周围保留的一些自建房也未能幸免，不过更多的是虽有损裂，但不严重，后续能修补的修补，不能修补的可以重建，而地宫则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孟扶荞是顺着桃花树回到禁地的，桃花树依旧，只是繁茂不在已然凋零，周围的茅草屋和石桌石凳则是完全看不出原样，目之所及全是碎瓦砾、木屑、砖石和泥土。
　　她没有看到血，也没有看到尸体，猜测姜羽她们应该是后撤进了外殿，外殿中全是承重柱，地震时最好的避难所，只是通道已经被堵死，孟扶荞懒得一件件搬开，她腕上锁链一扫，直接扫出了道路，也让原本就脆弱的地宫又哆嗦了一下。
　　果不其然，外殿结构还算完整，至少四角还算完整，中段部位仍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摧毁，到处都是灰尘和石屑，孟扶荞还闻到了铁腥气，是被削弱后的铁腥气，只有血砂能释放出这种味道。
　　两位判官肯定都在此处，只是孟扶荞一时没有找到。
　　她也并不想找。
　　孟扶荞回到地宫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将所有竞争对手杀了灭口。
　　黑白色的两条鱼连带着匣子此刻都在孟扶荞的身上，外殿房顶上的人骨铃铛也一个不剩……她原本以为衙门是覆盖在地宫之上的另一层空间，就算找到了信物也不一定能带出来，事实却告诉她谢鸢很有点本事，与其说是覆盖，更像是直接就将地宫当成了衙门，让它同时具备衙门和现实的特性，可以修复，可以破坏，甚至可以窃取。
　　只是修复有前提，很明显人骨铃铛这种具有符咒效力的东西一旦破坏过，就只能在衙门中呈现完好无损的幻象，无法继续影响现实。
　　这种能力太可怕了，衙门是亡灵告状判官审断的空间，它可以像现实，但不能是现实，否则会搅和的天下大乱，好在只有十巫具有这样的能力，孟扶荞也是凭借这一点认准谢鸢是十巫之一。
　　她轻轻踩过石屑瓦砾，循着地上落下的血砂慢慢往前走，这些血砂都已经失去了灵气，孟扶荞行走时带起的风都能将它们往两侧吹拂。血砂呈细细一长条为她指明了方向，孟扶荞很快就在外殿的东北角中找到了姜羽和应殊然，却没看到辛夷的影子。
　　姜羽的消耗很大，她面色惨白紧闭着眼睛，看不出是在养神还是陷入了昏迷，应殊然坐在她身边，让姜羽枕着自己的腿休息片刻，当孟扶荞从倒塌处走进来时，应殊然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已经猜出了孟扶荞的目的。
　　“你想独吞信物？”是疑问句，但应殊然斩钉截铁。
　　孟扶荞也没有否认，她笑着点点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为了自由，我可以不择手段吗？”
　　“但你要的自由也是我要的自由，”应殊然反问，“你应该知道这三件信物代表轮回中受制约的三方体系，利用信物，血尸都能得到自由，你何必对我动手？”
　　孟扶荞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应殊然，外殿中还有不少油灯仍然亮着，晃动的火焰落在孟扶荞瞳孔中，将那片幽潭衬得更加深不可测。血尸是没有情绪可言的，在她们眼中只能看到无边际的空洞和欲望，但此时应殊然却觉得孟扶荞身上流露出一种怜悯和悲伤，这种怜悯和悲伤若是放在判官身上毫不突兀，但孟扶荞并非判官，这种情绪放在她的身上就只剩突兀。
　　“自由？”孟扶荞脸上的笑意却更深，“要是那么容易得到就好了。”
　　血尸被困的原因很复杂，判官与契约只是当中占比很小的一部分，否则十巫和上苍也不会给她们弄死判官就能换一个的机会，而最重要的原因是物种本身……血尸的贪婪，无止境的毁坏欲以及能达成欲望的能力才是被剥夺自由的根源。
　　应殊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但血尸的形成方法就是不正当的，理应付出这样的代价，她只希望能在信物上动手脚，在姜羽活着的情况下解除契约，并对欲望进行抑制，抑制到自己不会看见姜羽就只剩饥饿和占有便足够了，其它别无所求。
　　孟扶荞的野心显然更大，大到应殊然有些畏惧。
　　“你到底要干什么？”应殊然让姜羽轻轻靠在旁边，而她自己则缓缓站起身来，“现在动手，你未必能杀得了我。”
　　忽然之间，周围的氧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出去，血尸不受影响，姜羽却因为窒息从喉咙中发出气泡声，应殊然杀意顿起，银白锁链勒住孟扶荞的脖子，迅速在上面收搅出红痕。
　　“你可以试试，我保证她死得更快。”孟扶荞的笑容轻微且冷淡，就像此刻是她掐住了应殊然的脖子而不是反过来，“我本来是想在这里就杀了你和姜羽，但是你反应如此激烈，我倒是改变主意了。”
　　空气重新流通，姜羽咳嗽一声，重新恢复了呼吸。
　　孟扶荞的话音刚落，紧勒在她脖子上的银白锁链开始寸寸龟裂，而这种龟裂甚至在漫延，飞快蚕食到应殊然的身上，在她小臂上留下网格状伤痕，至关节处方才停止，孟扶荞仍是站在原地，动都没有动，“我希望你和姜羽一直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想看看你们如此相爱，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应殊然背靠着碎石瓦砾，低头看向自己双臂上的网格状伤痕。
　　之前水脉贯通地宫中的法阵，判官为阻止法阵竭尽全力无暇他顾，应殊然为了保护姜羽，曾想办法延缓地宫的坍塌，血尸擅长破坏，画个符咒都是大凶大煞，让应殊然破坏地宫对她来说举手之劳，让她保护这里却并不容易，地宫的倾毁还是法阵和水脉两重冲击下导致的结果，应殊然确实有很大损耗，可孟扶荞也一样，实力悬殊不该如此巨大。
　　“你一直在隐藏？”应殊然问，“是在隐藏实力还是在假装受伤？”
　　“都有。”孟扶荞承认得过于爽快，导致应殊然愣了一愣，“我不仅现在要装，待会儿还要装，不然怎么惹盛萤心疼。”
　　“……”应殊然表示极其无语。
　　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孟扶荞，血尸这种生物跟人还不同，譬如姜羽和盛萤，经历过生死，脾气性格再不同也能成为朋友，血尸就麻烦了，就算经历过生死，仍然是看彼此不顺眼，而且越看越不顺眼。
　　应殊然倏地也笑了起来，“你想知道我和姜羽的下场，是不是因为盛萤？你喜欢盛萤，所以嘴上虽这么说，其实真的希望我和姜羽能有个好下场。”
　　“看出来了吗？”孟扶荞又一次没有否认，“既然看出来了你就该知道，如果你抵抗不了本能最终还是用姜羽填了肚子，那我也会及时止损，与其陷进去之后伤心，不如趁早收场。”
　　“有病。”应殊然片刻之后才评价道，“你等着，我会报复的。”


第108章
　　姜羽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只是因为血砂用量太大，身体吃不消，那颗珍珠又在一天之内被透支了两次, 现在跟死了一样怎么搓揉都没用，姜羽还在昏迷, 但不危急生命，否则应殊然也不会有时间在这里跟孟扶荞扯皮。
　　“辛夷呢？”孟扶荞又问。
　　“不知道, 死了吧。”应殊然也一样薄情, 除了姜羽之外, 她谁都不关心。
　　孟扶荞摇了摇头，“没死，它要是死了，我会知道。”
　　说完, 孟扶荞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罗盘, 罗盘是盛萤给她的, 却是指向“孟扶荞的判官”这个身份, 而非“盛萤”这个人，此时罗盘指针固定朝向一个方向, 地宫的坍塌很严重，虽然地震停了，但现在外殿的稳定性也被破坏, 随时都能听到东西断裂坠落的声音, 孟扶荞却毫不在意，周身锁链如游蛇，将挡在她面前的所有障碍物全部扫开, 导致坍塌空间内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又碎了一根柱子, 差点砸在应殊然和姜羽头上。
　　“医院现在很忙，姜羽这种没有外伤和内脏出血，却失血严重的情况你也不好解释，去找小玉吧，她能帮你。”
　　孟扶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灰尘中前，给应殊然留下了一句建议，“姜羽要是死亡，你也就失去了价值。”
　　直到此时，应殊然才觉得有些脱力，她踉跄几步，扶着倒下的柱子才算站稳。孟扶荞的压迫力实在太强了，应殊然知道，就算自己没有损耗，也不会是她的对手，可她想不通孟扶荞为什么一直在盛萤面前压制实力，招惹心疼这种说辞只能在孟扶荞喜欢盛萤的情况下才成立，但应殊然很确定，自己初次见到孟扶荞的时候，她与判官根本谈不上感情，最多算相处没有矛盾。
　　一栋建筑里随便两个陌生人，都算相处没有矛盾。
　　更何况要惹人心疼受伤就够了，跟厉不厉害没多大关系。
　　孟扶荞顺着罗盘上的指针往前走，先看见的是一条胳膊，然后是腿脚、身躯，和一颗刚好卡在废墟底下的人头，这些都属于辛夷，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但这遍地零件中并没有魂魄的痕迹，辛夷是老古董之一，很难死，就算被拆解成这样，只要十巫封印不被打破，魂魄就会一直留在其中，至于躯体……不管是念咒用符还是单纯针线缝补只要拼凑起来就还能用。
　　因此孟扶荞要找的也不是这遍地残骸，而是辛夷魂魄所在的躯体碎片。
　　地宫中的法阵已经没有了驱动力，只是水脉残留的影响还在，整个地宫显得异常阴沉，空气湿润，连倒塌的建筑上都凝结着一层水汽，时间一长就顺着纹路往下淌。
　　孟扶荞微微蹙眉，她又闻到了香料味，湿漉漉的，淡却难以忽略，紧接着一道竖起的瞳孔凑过来，灰褐色，约有一个椰子那么大，那瞳孔盯着孟扶荞上下扫量，随后猝然缩了回去，将自己盘绕成一个巨大的环。
　　孟扶荞终于见到了那条即将化龙的巨蛇，盛萤和辛夷都曾提起过它，只是用词各不相同，盛萤说得是“威严凛然不可进犯“，而辛夷则说“木头一块，可以当成不存在”。
　　巨蛇盘绕在一片空地中，周围的瓦砾都像是在为它庞大的身躯让路，全堆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中间四根柱子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仍然撑着房顶，巨蛇的盘绕游走便包括中间这四根柱子。
　　它似乎在保护什么东西，蛇信发出“嘶嘶”的声响，还压得很低沉，颇有些恐吓意味，头顶柔嫩的小角都竖立起来，但这副“敢靠近就吞了你”的形态却还是因为孟扶荞向前走了一步而委委屈屈地收敛起来，它蛇头朝下，栽进自己搅动的身躯中，秉承看不见就不害怕的原则，开始装瞎。
　　“辛夷在你这里？”孟扶荞是从上古时期存活到现在的血尸，巨蛇她见过，还不止一条，头上长角的略微少点，但也不稀奇，“你最好把它交给我，水脉之力就算十巫到场，也不敢说能够抗衡，辛夷就算现在没死，也肯定异常衰弱，你这么守着它只能眼整整看着魂魄受躯体所累，一点点溃散，最终消失。”
　　巨蛇本能觉得孟扶荞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辛夷好，所以它仍然很是戒备，惹得孟扶荞轻轻一笑，“放心吧，我不久前才饱餐一顿，更何况辛夷同类的魂魄苦涩乏味，没有一点值得吃，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血尸狡诈但自负，如果孟扶荞真的要对辛夷下手，完全没有必要好言相劝，白素贞一千年的修行都能水漫金山，面前三千年的巨蛇也不是个缺心眼，它很清楚孟扶荞完全可以先把自己掀翻，然后再针对辛夷。
　　因此巨蛇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盘绕的躯体松开，成半圆形，露出了里面的辛夷，准确来说只是辛夷的一双眼睛，连带着后面的视神经，血肉模糊的瘫在地上，腥气扑面而来，令孟扶荞微微蹙了蹙眉。
　　她又问巨蛇，“有见过一个布包吗，上面挂着两个雪人。”
　　蛇头调转，衔起什么东西向孟扶荞扔了过来，同样腥气扑鼻，带着浓厚的血腥，孟扶荞没有接，只是让锁链托住，将东西缓缓放在了地上。
　　那是一截断臂，是孟扶荞走来这一路上没有看到的右臂。
　　这截右臂已经残破不堪，外层肌肤没有受伤，内部却像是被什么巨力倾轧而过，软绵绵的，骨头粉碎，一部分自伤口支棱出来，另一部分随着血往下流淌，即便如此，它的手中仍然死死拽着一个布袋——盛萤的布袋。
　　布袋有一大半都被染红了，雪人也不能幸免，好在黄泉水与天上水到底不同，血渗进来却不晕染，大部分的红色只集中在雪人右半边身子上，还不至于由“雪人”变成“血人”。
　　孟扶荞只是垂目看了一眼，那紧紧捏着布包的五指便发出一阵脆响，被齐整掰断，布包尚未落在地上，便被锁链捡拾，送到了孟扶荞的面前。
　　布包已经没什么用，里面外面都一塌糊涂，本来潮湿的地方就容易沾上灰尘，更何况血半干的情况下是黏稠的，还在地上滚了一圈，已经脏的无处下手，孟扶荞将东西全部抖出来摊在地上，先拿了水晶棺材，然后挑挑拣拣取几张还算干净的符纸，以及挂在布包面子上的两个小雪人。
　　巨蛇随着孟扶荞的靠近缓缓向后挪动，但始终保持着半圆形保护者的姿态，眼睛上附着的灵魂并不完整，应该是躯体被水脉冲击之后导致的溃散。孟扶荞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将辛夷的魂魄取出来附在雪人上是最好的时机，但她只是用符纸将眼球包了起来，抑制魂魄溃散的速度，并没有采取更多的行动。
　　孟扶荞将雪人挂在腰间，眼球收了起来，随后对那“嘶嘶嘶”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巨蛇道，“走吧，我带你上去。”
　　巨蛇瞬间活泛起来，跟在孟扶荞的后面，一人一蛇都异常霸道，无论面前堵着什么东西都直接掀翻，很快就走到了古井里，也就是盛萤和姜羽落下来的地方。
　　古井的构造竟然比外殿还要经折腾，神龛中的“神”已经全部离开，剩下的方形石块只是有些裂痕，没有崩裂更没有粉碎，但井盖和压在井盖上的墓碑就没这么幸运了，一大半都凹陷坍塌，摔到井里成了齑粉。
　　稀薄的日光正从碎裂处洒进来，一并进来的还有雪花、寒风和搜救人员的说话声，这里是内城，不对外开放自然没有游客，搜救估计也是保险起见，人手不太够的情况下，抽调一个小队，在内城飞快检索一遍，没什么异样再去外城汇合。
　　巨蛇所身处的年代它这样的灵物并不少见，一般情况下除非祭天，狩猎狩不到它的身上，王公贵族也更喜欢用人做祭品，蛇是图腾是族徽，偶尔也被当成是神的使者，所以它听见人声也不知道要停下来，继续往井上蹿，将残存的碑砖全部顶开，露出了半颗巨大的蛇头。
　　搜救人员不在附近，只是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在喊，“有被困的吗，我们是章禾区消防……”这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
　　这么一颗巨大的蛇头出现在地面上，即便搜救人员不在附近，但只要四处张望一眼就很难忽略，偏偏这蛇头还卡在了井面上，出出不去，进进不来，挣扎的动静极大，周围人甚至以为是余震，听脚步声似乎正在往古井这边靠拢，古井周围是空旷地带，距离古祭坛和商铺都比较远，蛇头挣扎了一会儿，将井缘都挤裂了，这才勉强能探出去。
　　就在人影出现，井沿崩裂的一瞬间，巨蛇消失，重新落回井中，落在了孟扶荞的手上，盘起来只剩巴掌大的细长一条。
　　孟扶荞微微蹙眉，她随即发现了什么，伸手点在巨蛇眉心，符咒的波动瞬间透了出来……判官的笔画习惯各不相同，就算是同一种符文也会在落笔时带有各自不同的标志，探寻绘纹波动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盛萤。”孟扶荞叹了口气，“我要做个坏事可真难。”


第109章
　　毕竟是隆冬腊月, 巨蛇处在冬眠中被强制唤醒，事情过去之后它又开始迟钝起来，盘在孟扶荞手臂上一动不动, 孟扶荞心情很差，将它捋下来在盛萤的水晶棺材上环一圈, 绑成了一个蝴蝶结。
　　整个章禾古城经此一劫暂时不会对外营业，至于地宫……对普通人来说只有一个入口就是古井, 谨慎起见孟扶荞还是往里面扔了两张符, 将井面封盖起来, 防止有人进去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她有一万种办法掩人耳目，做完这一切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内城。
　　客栈暂时回不去，谢鸢当时看中这块地就是因此此处是水脉关窍, 大劫时受到的冲击自然也比较剧烈, 周围建筑只是裂或断, 盛萤的客栈直接坍塌了一半, 一侧墙壁粉碎，后面连带着的院子和民宿也未能幸免, 那颗古树都差点被连根拔起。
　　孟扶荞有手机，但是没有带入地宫，小玉联系她只能采取古早方法, 派遣来的小纸鹤停在一堆废墟之中, 孟扶荞晃了一下神，差点以为那是盛萤，但这张纸是自带花纹的符纸, 纸鹤翅膀上也没有金粉写着“盛萤”两个字。
　　“跟着纸鹤走, 我们去老房子里汇合。”小玉只给她稍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孟扶荞和盛萤缔结契约还不到两年, 这两年她一直住在客栈里，都不知道盛萤还有个老房子。
　　这座老房子在章禾区之外，临近市中心，八层的小洋房，一梯两户，也是谢鸢的资产，后来转移到了盛萤名下……谢鸢这几千年实在没有白忙活，积累的财富刚刚好，总能在盛萤需要的时候托个底。
　　章禾区的地震虽也影响到了市中心，好在两地相距甚远，影响不是很大。由于章禾古城主营旅游，又受灾严重，周围用作避难的小学已经快收容不下，不得已动员家在市内，并有其它亲戚朋友的先联系亲戚朋友，于是小玉就领着盛希月先离开了。
　　她们两毕竟是孩子，还没有家长在身边，受到的帮助并不小，甚至资源倾斜，时间一长难免问心有愧，再不溜小玉怕半夜惊醒都觉得自己缺大德。
　　谢鸢像是料到某一日她这间房子里会住进很多人，所以买在它处的都是一百平左右小三房，只有这栋还带阁楼，整个儿大了不少。应殊然、小玉和孟扶荞是分三波进入小区的，所以人虽多，却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
　　姜羽已经醒了，她仍然很虚弱，脸色苍白，半蜷在沙发上……房间没来得及收拾，只是将防尘罩卸下来堆在了角落里，周围很杂乱，空调好几年没有清理了也不敢开，只能靠一个“小太阳”给姜羽取暖，不一会儿就烤出了灰尘的味道。
　　孟扶荞才刚到，她身上的寒气未散，只能抵门站着，门上留有一圈符咒，因为血尸这个威胁近在咫尺，符咒一轮一轮地亮起，看起来像高级点的霓虹灯。
　　主卧门关着，小玉和装着盛萤的水晶棺材都在里面，凭血尸敏锐的听觉仍然难以捕捉房间内的动静，她很清楚小玉在卧室周围做了手脚，既然听不见看不见，干脆收敛了心神，将目光放在了姜羽的身上。
　　卧室有床却无被褥，论舒适程度还不如沙发，姜羽的身上盖了两条毛毯，她将手靠近“小太阳”取暖，脸上带着点满足的笑容，不像是刚刚才经历过生死。
　　应殊然在厨房里烧水煮泡面，泡面是小玉路过楼下超市买的，还买了些饼干、面包和水壶之类的日用品，小玉自己无所谓，不吃不喝也能活，但盛希月不行，姜羽和盛萤更不行，好在这房子虽老，物业和水电煤气费都挂在盛萤的账户上，没有少交拖欠，因此厨房能开火，甚至还能洗个热水澡。
　　孟扶荞垂目看向姜羽看了一会儿，直到应殊然端着泡面从厨房里走出来，上面还卧了个煎蛋，热腾腾的放在茶几上，“尝尝。”
　　姜羽抬了一下头，却没看向应殊然，而是正好和孟扶荞的眼神对上，她“嗯？”了一声问，“怎么了吗？”
　　“应殊然将地宫里的事都告诉你了吧。”孟扶荞的鼻子被热气熏得有些痒，泡面的味很浓，还在锅里的时候整间屋子已然充斥，等热汤淋进调料碗中，香味又激发了一重，孟扶荞恍然觉得自己有些饿，但这种饿并不是由泡面引起的，在这间房子里，还有她更渴望的东西，而现在那样东西与她隔着一扇门，维持着令人着迷的神秘感。
　　姜羽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煎蛋，她很饿，但胃口一般，就算应殊然是个名厨，手边的东西这么少，油盐酱醋都没有，再讲究也只是把泡面煮一下，姜羽闻着大学时候相当熟悉的调料味，胃口更加一般，她愁眉苦脸地将面碗推开，应殊然叹了口气，“我去超市看看吧。”
　　她其实清楚这是姜羽在支开自己，但应殊然就是容易“心软”，姜羽挑起上眼皮，一边看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碗推远，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应殊然就心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给姜羽做一顿满汉全席，吃两筷子扔一路她都无所谓。
　　但姜羽会心疼食物和自己的血汗钱。
　　等应殊然将门关上后，姜羽才轻声道，“嗯，她都跟我说过了。”
　　孟扶荞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应殊然明知道姜羽即将有事瞒着她，她却一点不想知道，居然还怕姜羽饿死，专门跑这一趟去跟人类打交道买东西。地宫中的饱餐一顿只能确保血尸短时间内不会失控，饥饿感却是填补不上的东西，生人魂魄依旧会对应殊然充满诱惑。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孟扶荞和姜羽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孟扶荞看着头顶的大灯微微出神，房子是谢鸢买的，装修也是她一手包办，那时候盛萤年纪恐怕还小，学习就占据了一大半的时间。
　　灯镀了一层蓝色边框，形状有些像是水母，周围还装饰了点点水珠，并不浮夸，亮度也还好，孟扶荞指尖一动，就有风顺着灯具淌过去，惹得周遭装饰物都晃了晃，晃得光线有些细碎。
　　姜羽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又压低了声音问孟扶荞，“你是不是想我保守秘密啊。”
　　孟扶荞愣了一下，她没跟上姜羽的思路。
　　“殊然跟我说你其实没怎么受伤，但你想在盛萤面前装一装，”姜羽继续小声，她跟做贼似得还遮住了一半嘴型，“我虽然不希望你跟盛萤重蹈覆辙，但是现在阻止太晚了，我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希望你们能快乐一点，所以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孟扶荞：“……”她很想扒开姜羽的脑壳看一看，里面能不能装一点阴暗的东西。
　　“谢谢，”孟扶荞还是抬头看着客厅中的吊灯，她轻轻笑起来，“但我要说的并非这件事。”
　　姜羽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一下，无论什么事应殊然都不会隐瞒她，所以她很清楚孟扶荞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不想面对罢了。
　　她也很想扒开孟扶荞的脑壳看一看，里面能不能装一点善良友爱的东西。
　　“你当时真的想杀了我和应殊然？“姜羽问。
　　孟扶荞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图，“现在也一样，如果你和姜羽侵害到我的利益，我不会手下留情。”
　　“那为什么又……”
　　“因为你们还有利用价值。”
　　孟扶荞打断了姜羽的话，“你别忘了，应殊然待你很好，只是因为她对你的欲望与对他人不同，并将之称为‘爱’，如果不是这样，你的魂魄早就被她吞噬……应殊然换判官的速度可比我快多了。”
　　“我们血尸本性如此。”
　　姜羽沉默了一阵，大概无意识间手离取暖器太近，将指尖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回过神，“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激化我和应殊然的矛盾？”
　　“对啊，”孟扶荞又是坦然承认，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挑拨离间”这种行为需要暗搓搓地进行，“我想知道判官与血尸能不能有一个好下场，既然如此，你们当然要开诚布公。”
　　姜羽目瞪口呆：“啊？”
　　她年纪不小，周围也有亲戚朋友好做红娘，给她介绍对象，制造独处，唯独孟扶荞这种助攻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有种脑袋开花的美。
　　孟扶荞却没有继续开口出声，头顶的光恍惚之间闪了一闪，随后像是受什么外力引动，灯泡一个接一个的炸毁，外面天色很阴，房间又拉着厚重的窗帘，灯光一黯，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很难视物，姜羽只觉得眼前飘过什么东西，再凝神就发现孟扶荞已经出现在了卧室门前，她没急着开门，而是叩了三下问，“小玉，怎么了？”
　　“你别进来！”小玉的声音像是浸泡在水中，遥远轻忽，湿漉漉的，随后戛然而止，孟扶荞抵着门却不敢擅动，很多时候风水布局、法阵、符咒都讲究一个气运，门一开，空气流动，就会破坏气运，使之功亏一篑。


第110章
　　装着盛萤的水晶匣子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盖子内部绘有一张无色的符咒，同样出自小玉的手笔，这张符可以稳定盛萤的魂魄, 却不知被谁划了一道。
　　这道划痕非常轻，细看都不太看得出来, 可是一打开棺材小玉就愣住了，盛萤在发烧, 烧的很厉害, 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盛萤的魂魄是用外力强行封在体内的，她已经不算是一个活人，不应该有活人的表象，发烧出汗都属于活人的表象。
　　小玉赶忙用笔蘸取朱砂涂抹在棺材盖的背面, 朱砂浸染, 很快就让透明的符文显出原型, 小玉自己画上去的部分她印象深刻, 而那道浅浅的划痕却贯穿了整个符咒，将它变成了“引”, 借小玉的符咒，要将盛萤的魂魄引出来。
　　怪不得盛萤的状态这么差，既有外力要将她的魂魄封在体内, 又有外力要将她的魂魄引出来, 两者相互攻击相互牵扯，魂魄能坚持到现在没有溃散都十分难得，而小玉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赶紧用朱砂将符破坏, 随后摔碎了棺材盖。
　　她一时想不通符咒上的这道划痕从何而来, “引”符是判官的基本功，而出现在她周围的判官中姜羽不可能，她根本接触不到水晶棺材，就算接触到了姜羽也不清楚这“铅笔盒子”是干什么用的，盛萤自己也不至于，画这一道除了折腾她本人没有任何用处，那就只剩下……谢鸢。
　　小玉又摇了摇头，谢鸢行事都有她自己的目的，但可以肯定她不会害盛萤。小姑娘仰头，耷拉着肩膀，无声叹了口气，她真的一心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经营客栈，赚点生活费零花钱，轮回生死都太过无聊，实在没有招呼客人好玩，可她身边人偏偏都牵扯其中，还搞成这副鬼样子。
　　垂头丧气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小玉才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盛萤的额头上，整个房间在这瞬间流光溢彩，金红色的光芒瞬间流淌过一层，墙壁、屋顶、地板仿佛在建造之初就埋下了符文，此时符文展开，房间封闭，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如果盛萤现在有意识，她就会知道卧室中所用的符文和地宫同宗同源，都出自于十巫手笔。
　　因为魂魄震荡，盛萤识海一片混乱，但她本人似乎很平静，小玉找进来时，盛萤的魂魄正在识海中打坐。
　　小玉：“……老板，你没事吧。”
　　盛萤叹气，“有事啊，我都死了。”
　　“没死！”小玉咬牙，“银针可是我做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盛萤无奈地纠正自己，“好吧，半死不活。”
　　小玉对盛萤近乎敷衍的回答还是很不满意，小姑娘拧着一股劲，非要将盛萤救活了再问她一遍。
　　混乱的神识不能容忍太长时间地入侵，否则入侵者也会受到影响，小玉很快就撤了出去，她先找来毛巾沾冷水，敷在盛萤额头上，魂魄重要，躯体也重要，要是烧坏了重做一个，辛夷和宵烛都是先例。
　　随后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朱红色，面上是一层很厚的灰尘，小玉掸都不敢掸，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灰尘肯定会扑散的到处都是。
　　木箱子打开，里面都是一些常见法器，什么金钱剑、桃木剑、木匠用的墨斗线……不仅常见还很好买，网上能搜到各种各样的款式。这些东西横七竖八地放着，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整理过，小玉翻了个底朝天，才从里面找出黄幡和一面阴阳镜。
　　她先将阴阳镜悬挂在盛萤头顶，然后将黄幡盖了上去，小玉有点怕疼，咬破手指的时候好几次都不成功，但一想起盛萤刚刚敷衍的态度，她就怒火中烧，眼一闭心一横，将食指指尖血涂抹在巨大的黄幡上，绘出了一道敕令。
　　等做完这一切，小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紧锁眉头思考片刻，随后才恍然，“老板！你是故意激我的吧！”
　　可惜盛萤现在五感封闭，什么都听不到。
　　小玉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她原本想捏一捏盛萤的鼻子作为报复，临下手又犹豫了，盛萤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只有唇缝间还留着血色，她像是已经破碎的玻璃，宁静、璀璨、锋利，在靠近时，小玉竟有些怕划伤手。
　　她深吸一口气，“老板，我要开始了，你一定要保佑我。”
　　话音落下，黄幡上的符咒逐渐开始游动，阴阳镜中也倒映出了盛萤的脸，然而按它摆放的位置，最多只能照到床对面的墙纸。
　　小玉闭着眼睛正在念一种咒，咒声层叠绵长，忽然房间里充斥一股巨力，这股巨力似乎要将所有陈设全部撕裂，首先是墙纸、床头柜，然后是衣柜、梳妆台……小玉和盛萤也处在这股巨力之中，手脚分向不同的方位拉扯，小玉念咒的声音更快更杂，恍惚中似乎有无数人在跟着念，头顶的吊灯忽闪两下终于炸裂。
　　房子买的早也装修的早，灯具表面还是最普通的玻璃，碎片四溅，洒在黄幡上，也轻轻划伤了盛萤和小玉的脸。
　　空气中湿度越来越高，玻璃墙纸与阴阳镜上都沾染一层水汽，有些地方甚至凝成了水珠，任何一丝动静都足以让水珠滑落，小玉结印的指尖有些苍白发皱，衣服都泛起深色，整个人像是被水淹没。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了三下，孟扶荞的声音传进来，“小玉，怎么了？”
　　盛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呼吸声浅而急促，有些漂浮在水中的窒息感，魂魄与躯体还有一部分没有完全融合，胸口传来的疼痛令她微微蜷缩起身躯，盛萤还没有什么力气，手指尖都是酥软的，“小……玉……”盛萤颤声道，“别让她进来。”
　　“你别进来！”小玉说完这一句后又噘着嘴压低声音，“老板，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就这么一次机会，如果魂魄留不下来就会散，你想投胎都不行。”
　　盛萤低低地笑起来，“我知道。”她胸口的钝痛更加剧烈，黄幡在掌心中被揪皱，额头上盖着的毛巾也歪向一边，魂魄实在不安分，直到盛萤轻轻在胸口描绘了一个图形，空气中的水润感逐渐抽离，终于恢复了冬天该有的严寒与干燥。
　　“但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盛萤又笑，她半张脸都埋在黄幡当中，“你已经为我续过一次命，续不了第二次也很正常。”
　　“不行！”小玉不服气，“我就是要强求。”
　　湿气卷土而来，重新淹没整个卧室，盛萤绘在胸口的符文被打破，那张符文治标不治本，还会加快魂魄的消散，如果盛萤有急需要做且不得不做的事，这张符是首选，但小玉要谋长远，她绝不允许盛萤死在自己面前。
　　天空忽然之间打了一声响雷，隆冬腊月下雪天的响雷惊动了所有人，不一会儿就听到小区楼底下传来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刚刚地震过，震源很广，市中心虽然没有受过太大影响，但也颠碎了几块玻璃，公司看情况放假，但学校基本都停了课，所以白天小区里的人也不少。盛萤分了一会儿心，随后才道，“向地借力不行，试试向天借力。”
　　小玉瞬间领会，她手上的花样翻转了一个方向，要救盛萤就要驱动卧室里这个法阵，而此法阵是经由地宫法阵的演化，非毁灭而是重生，既然是脱胎演化，原理便极为相似，要驱动法阵，也需要借用水脉，然而地底这条水脉久经波折，先遇旱魃，又被地宫吸纳，其后判官与十巫遗阵再度截断水源流转……整个地气都受到了影响，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这段时间里整个城市、省份甚至区域都会四季失调。
　　小玉竭力想引水脉，老半天这阵法都只是个空壳子，一半灵气充盈，一半纹丝不动，简直要将身处其中的人撕成两半，直到盛萤此时开口。
　　水汽本来就是流动的，地脉受损开始抠搜那就向天借，前几天小玉看过天气预报，这场雪覆盖范围极广且要连下好几天，各处都收到了暴雪橙色预警，甚至可能酿成雪灾，水脉被动用，水汽减少令这场灾祸解除，但雪仍旧没有停，小玉要借直接涸泽而渔，将所有天上的水汽都集中到了一起，外面刚打完雷就骤然放晴，阳光甚至透过窗帘让昏暗室内稍微有了一点生机。
　　卧室内的法阵终于被填满，最后集中在阴阳镜上成为一个小光点，盛萤死死咬着下唇，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那是一种比扒皮抽筋还要痛苦的感觉，像在封闭的火炉中炙烤，不仅仅是躯体，连同魂魄一并受罪。
　　盛萤当然知道这种疼痛是惩戒的一部分，她虽未死也不算活，而死人……就算十巫在世齐聚当场，也没有办法令死人复生，这是轮回之中的铁律，谁也无法违抗，而盛萤这种状况同样是逆天行事，小玉是她的共犯，两个人都要受天罚。


第111章
　　本来天谴就是把好好的人往死里摁, 更何况这种程度的天谴远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承担的来，迟早会如弓弦崩到极限，继而臂折弦断。
　　盛萤的魂魄已经在和躯体完全融合, 手上的动作也比原先要精准，她撑着骨肉剧痛, 蘸着血又在胸口绘出一个图案，小玉都快被压断的脊梁骨骤然一松, 瞬间轻快了许多。
　　这些压力源自天谴, 从小玉的角度又看不太清盛萤的动作, 她瞬间有些紧张，“老板，你干什么了？这种程度的天谴可不能一个人扛！”
　　盛萤轻笑道，“我会一个人扛吗？”
　　小玉：“……”她刚刚有些恍惚, 无意间将盛萤当成了谢鸢, 谢鸢是有点毛病在身上的, 这种时候为了不拖累小玉, 肯定会将天谴都引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而盛萤……她的行事手段则完全相反。
　　“我不久前才救了章禾区数十数百万人，此刻正是牵连最深的时候, 彼此都参与一下天谴不算过分吧。”
　　百万人共担一份天谴，这份天谴完全可以被稀释成一整天的腰酸背痛，何况主谋者始终要承担大头, 分担出去的部分可能都撑不住一整天的腰酸背痛, 最多也就是早上起床不对劲一会儿。
　　随着空气越来越干燥，盛萤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她断断续续陷入昏迷, 魂魄与躯体的融合意味着双方遭受的损伤都会集中在一起, 盛萤本来就是短命鬼, 医院续了一次，小玉续了两次，到现在还活着全是人力强求，平常一点小的磕碰盛萤都能青紫很久，小玉常想着买个玻璃罩，将她放进去，以后只给看不给摸。
　　房中阵法在最后淌过金红光芒，光芒炽烈，却如岩浆，在爆发出来的时刻就慢慢凝结，颜色变得昏暗，成为一滩灰烬——这些阵法符咒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就此死去了。
　　小玉从半空中缓缓沉落下来，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随后全身皮肤随着每一丝纹路炸裂，幸好都是些刚入皮的小伤，血都出的不多，否则整个房间肯定很难打扫，血腥味还容易传出去，惊扰到楼上楼下的邻居。
　　至于自己现在这副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的尊容会不会吓到门外的人，小玉一点都不关心，她已经累得半死，浑浑噩噩只想找个地方躺着睡一觉，天塌下来请盛萤自己去处理，她要开始摆烂了。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小玉顶着一张筋疲力竭的脸，谁也不想搭理，她径直走到次卧然后转身将门一关，只在整个房间中留下一团沉默。
　　孟扶荞就站在卧室前，她眼睁睁看着小玉开门出来又关门，全身散发的颓气简直三尺之内生人勿进，小姑娘还受过伤，路过孟扶荞时微风掀起了血腥味，不过她一身千刀万剐的伤口已经在离开主卧时痊愈，孟扶荞没管小玉，她探头向房内看了一眼，微弱的光芒透过窗帘缝落在盛萤眉目中，显得她像溅在玻璃上的雨花。
　　孟扶荞静静看了一会儿，屋里的人还没有醒，但身上的黄幡已经掀走了，重新盖了一条薄被子，判官们都靠符咒调节体温，被褥和取暖设备只是锦上添花，即便盛萤现在身体情况很差，盖一条薄被子也不会被冻死，只是床褥没有清扫，也没有晒过太阳，隐隐有一股霉味。
　　盛萤在昏睡中也不安稳，魂灵与躯体融合时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散，她蜷缩着，眼睫微微颤动，就像是被噩梦魇住，烧也没有退，病恹恹的，孟扶荞走近了几步，探了一下盛萤的鼻息，人还活着，就是活得不太好。
　　“小玉真不负责任。”孟扶荞手指一挑，锁链拎起毛巾一角去卫生间重新沾了冷水拧干，敷在盛萤的额头上，连带着盛萤本人也被孟扶荞强行从侧躺掰成了仰卧。盛萤肩膀被按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她伸手，指腹轻轻划过孟扶荞的眼下，随后一垂，又睡了过去。
　　发烧之人的体温总是略高，而血尸的体温又略低，好久孟扶荞都觉得自己眼下有如火烧，她怔怔看着昏睡过去的盛萤，忽然之间又如梦初醒，从床上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直退到阴影之中。
　　孟扶荞眼睛的边缘泛起血红色，半晌才消退下去，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盛萤的魂魄在诱惑她，泛着香甜美味的气息，蛊惑孟扶荞伸手，轻轻掐住盛萤的脖子，盛萤有些怕痒，就算是冬天也不爱穿高领毛衣，脖子总是赤/裸在外，一只手就够了，只要按上去，稍稍施力，以她此时的状态肯定无法反抗。
　　孟扶荞想得到盛萤，完整的，一丝不漏的得到盛萤。
　　她在黑暗中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随后取出符纸包中的那双眼睛，那双属于辛夷的眼睛。
　　魂魄还在眼睛中，溃散得并不严重，头上长角的小蛇像是感受到了故人气息，从客厅里一路游了过来，它之前一直趴在沙发扶手上蹭取暖器，尾巴尖垂下去要不是姜羽捞得快，差点就被烤焦了，到现在鳞片上还有一团黑。
　　它抬起上半身，冲着孟扶荞“嘶嘶嘶”，干一些恐吓且仅限于恐吓的无聊行为。
　　孟扶荞看了地上的蛇一眼，“我现在要把辛夷的魂魄取出来，在轮回之前，它会有两个小时，你要是愿意，可以带它出去看看。”
　　虽然这几千年相处并不是很和谐，辛夷觉得巨蛇像木头，半天戳不出一点声响，巨蛇又觉得辛夷太闹腾，没事做就睡觉嘛，上蹿下跳的干什么，但到底千年时光相依为命，现在故人要走了，巨蛇还是想送它一程。
　　孟扶荞屈指一弹，血淋淋的眼睛上就有道符咒破开，辛夷的魂魄在半空中向孟扶荞揖礼，“可惜灯芯没有等得到我。”随后这缕魂魄便附在了雪人身上，被小蛇圈在了怀中。
　　并不用担心它们两这么出去会被发现，吓到同小区的人，那巨蛇只是在孟扶荞面前色厉内荏，它毕竟是个头上长角的，能干的事多着呢，孟扶荞被屡次“恐吓”还没有杀它，就是冲它这一点利用价值。
　　魂魄没有了躯体就是死灵，辛夷已死，孟扶荞的判官又要更新迭代，而眼前就有一个极好的选择。
　　孟扶荞承认自己有些期待，甚至期待胸口即将烙印上的疼痛，若是在遇到盛萤之前，孟扶荞会觉得辛夷是个不错的判官，至少它对血尸的畏惧不会让它做出一些讨人厌的极端行为，但很可惜，先来后到很重要。
　　期待的同时，孟扶荞又有一些忐忑，判官的卸任全都伴随着死亡，迄今为止还没有判官卸任后又返聘的情况，就算有，也是轮回后的下一世，下下一世或下下下一世……与这一世毫无关系，孟扶荞不敢确定盛萤能不能与自己形成契约，但她仍是想冒险一试。
　　这一次不行，就下一次，孟扶荞无所谓惩罚，她会短时间内一直换判官，换到盛萤无处可逃。
　　判官与血尸的连接本来就需要双方的默契，这种默契并不在于方方面面的了解，绑定之后，灵魂的波动自然会告诉血尸合不合适，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般，可以忍受，少部分情况下是不满意，换一个，极偶尔才会出现还不错的评价。
　　盛萤在孟扶荞这里属于“还不错”，这么个判官卸任了还能够被返聘，乐都要乐坏了，有什么理由横加阻拦。
　　孟扶荞的心上烙疼起来，熟悉的痛感渐渐勾勒出“盛萤”两个字，连带着盛萤手边也有浅色金光浮动，金光织成木纹，木纹上再塌陷出名字……直到现在血尸才发现“孟扶荞”和“盛萤”的笔画都不少，慢腾腾写了半天，直到应殊然买完东西回来进了厨房，契约才算写成，那块属于判官的木牌掉落在盛萤枕侧，被孟扶荞好好地装入了锦囊。
　　她在盛萤耳边轻声道，“姜羽在生应殊然的气，我挑拨的，我不能错过。”
　　姜羽确实在生应殊然的气，从应殊然进门开始到现在，她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收敛心神不理不睬，自顾自将手凑近取暖器，应殊然问她要吃什么她不回答，要喝什么也不回答，至于凑数的热不热冷不冷，姜羽也一概当成没听见。
　　应殊然又不傻，她将东西放好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盒牛奶，半蹲在姜羽面前小声问，“怎么了？”
　　“经孟扶荞提醒，想起了一些事，”姜羽会冷战，但不擅长冷战，只要应殊然轻声跟她说一句话，姜羽就冷不起来了，她看起来有些难过和纠结，“我当了八年判官，也算了解血尸的本性，毕竟你当年也曾当着我的面吞噬过前任判官的魂魄，还故意对我笑。”
　　“可是殊然……”姜羽停顿下来，她双手捧起了应殊然的脸，“我知道你们这个种族以此为生，我不会用自己的道德标准来衡量你，但你老实回答我，你有没有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勾引善良人堕落？”
　　“黄晴晴的妈妈是不是你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忘了，黄晴晴是应殊然上一任判官，她的故事在第46章开头


第112章
　　沉默在客厅中漫延, 过了很久很久，应殊然才点了点头，“是。”
　　“黄晴晴是个很聪明的判官, 她熟悉业务之后很快就发现我换判官的频率太高，所以时时刻刻提防我提防到了魔怔的地步, 家里、大门上、楼道间贴满了符纸，可是太天真了, 她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应殊然平静地看着姜羽, 她继续道, “黄晴晴谨慎、敏感、恋家，妈妈就是她的一切，而我要做的就是当面夺走这一切，之后她自然会选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种办法屡试不爽。”
　　姜羽贴在应殊然脸上的指尖逐渐变得冰冷, 她可以接受血尸堂而皇之地狩猎, 接受不了这样肮脏龌龊的手段, 姜羽无法想像在黄晴晴之前有多少个判官, 曾受到同样的掌控和践踏，也无法想像如果应殊然不喜欢自己, 那自己的父母和朋友会不会也受到相同的牵连。
　　“所以啊……”应殊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小羽，你是我的报应。”
　　姜羽俯下身子, 抱紧了应殊然的头, 应殊然闭上了眼睛，她听见姜羽略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们死在地宫里就好了……”
　　道德与爱不是天平两端, 无法做衡量, 一旦需要衡量, 就说明其中一样是错的。姜羽很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的眼泪落在应殊然的脸上，又从血尸的双颊划过，“殊然，你杀了我吧。”
　　应殊然没有回答，姜羽也没有再开口。
　　她们两个都很清楚姜羽的死亡不是解决方案，只是判官在此时此刻抑制不住的逃避借口。
　　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孟扶荞站在走廊边缘，背靠着墙，虽然天已经放晴，但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灯又在之前的复活仪式中被破坏，只剩下小玉带过来的白蜡烛还在燃烧，仍然短粗一根，这么长时间不见蜡烛有任何变化。
　　孟扶荞就置身蜡烛摇晃的阴影中，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沉思，过了很久，她才听见姜羽轻轻舒了一口气，似乎是整理好了思绪，“殊然，给我煮碗牛肉面吧，再炖一碗蛋给盛萤送过去。”
　　“好。”应殊然点了点头。
　　激烈而黏稠的情感被这一句话轻松融开，姜羽揉了揉应殊然的头顶，用浓厚而绝望的语气，说着家长里短的话，“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你不会再有下一任判官了。”
　　应殊然似乎是笑了笑，她埋在姜羽胸口，声音闷闷的，“牛肉面上要加几片煎豆腐吗？”
　　“要！”姜羽显然是饿了，她小声道，“要两面金黄，上面额外撒一点盐。”
　　冷清的室内很快就因为姜羽这一句话重新热闹起来，至少厨房是热闹的，而食物的香味一旦迸发，整个室内也就有了踏实感。盛希月揉着眼睛从书房里走出来，小姑娘昨天折腾了一晚，从地震开始，风雪中跋涉了很久，受了寒，早上的时候微有些发烧，小玉用红糖煮了鸡蛋让她吃下，之后一直睡到现在，烧是退了，胃反而空的更厉害，盛希月是饿醒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看着应殊然忙碌的身影。
　　姜羽一共也没见过盛希月几次，就早上那会儿小女孩还是病恹恹的不大说话，没什么存在感，这一天事情又太多，她完全忘了盛希月的存在，这时赶紧补了一句，“殊然，多煮点面！”
　　盛希月很小声地欢呼了一下，随后姜羽招招手，将她安置在了沙发边上，小女孩很有精神，缩到毛毯中时，身上还带着一股暖意，她忽然拉了拉姜羽的衣袖，示意她过来一些，随后附在姜羽耳边轻声问，“你哭过啦？”
　　姜羽下意识抹了一下眼睛，泪痕已经干涸，只是她从小到大只要一哭眼睛就会红会肿，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是不是做饭的姐姐欺负你？”盛希月又问。
　　姜羽摇头，“没有，她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哭，只是刚刚睡醒，去洗个脸就好了。”
　　盛希月软软地“嗯”了一声，她有些怀疑，却没有多说什么，成长在盛萤和小玉身边，她早就明白什么话可以问，什么话最好不要问，年纪越大的人越是有很多的难言之隐，问多了不利于小孩子的身心健康。
　　盛希月向姜羽身边靠了靠，将判官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怀中，小女孩身上暖烘烘的，跟一般八字很轻的人不太一样，八字轻，容易吸引阴邪之气，譬如陈巧雪就很怕冷，盛希月不同，她身上三把火都很旺盛，可就是遭鬼惦记。
　　应殊然的动作很快，蛋炖在蒸箱中，牛肉面已经出锅，最上面铺了一层煎豆腐，她还顺便给盛希月拿了一个小碗。
　　这样冷的冬天，能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实在幸福，应殊然的手艺还很好，当初在客栈里一碗牛奶粥都能煮出花样，此时光闻见味道，盛希月就馋的不行，眼睛瞪大了，口水都差点滴到空碗里。
　　应殊然将牛肉面摆上桌后，才看了一眼走廊边上站着的孟扶荞，“炖蛋在蒸箱里，盛萤要是醒了你可以端过去。”
　　孟扶荞隐隐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筋疲力竭，筋疲力竭到面对同类，也没什么心情挑刺了。
　　应殊然刚出现在客栈中时，所有人都猜测是她对姜羽的爱压制住了血尸对同类的憎恨，所以她跟孟扶荞没有相互残杀，而今看来爱导致了应殊然的筋疲力竭，而筋疲力竭才是其它欲望和情感消退的原因。
　　时间过去的很快，姜羽和盛希月吃完面又先后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各自回了房间。整个屋子里能用的被褥毛毯给了姜羽两条，盛萤一条，剩下的全在盛希月那里，再加上一台“小太阳”三个热水袋，勉强能维持住三个普通人的体温。
　　除了楼下的主卧次卧和书房外，楼上还有间阁楼，四个房间都有不同形制的床，就连客厅中的沙发也是折叠沙发，两边拉开宽度会增加一倍，天还没有全黑，屋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应殊然依偎在姜羽身边，盛希月的身体还没有全好，受寒之后除了吃药就是好好休息，至于小玉……她看上去没受伤也没生病，只是行逆天之事肯定要付出代价，谁也不知道她经受过什么，又在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孟扶荞就站在一片凄清中，忽然觉得唯有自己无处可去。
　　她最后还是回到了主卧，将窗帘一角掀开，下雪天都悬在天空的那轮窄月此时更加温润，苍青色的光芒落在孟扶荞的脸上，她右手一垂，再拿上来时便多了一副木头匣子。
　　这副木头匣子是从地宫中带出来的，里面装着判官与血尸的信物。
　　之前兴许是受地宫法阵和衙门规则的压制，木匣子显得很普通，就连上面雕刻着的符咒都“不过如此”，而现在平庸的气质已经全部褪尽了，木匣子在孟扶荞手中散发出一种寒气，周围月光都像是一瞬冻结，苍青色转浓，如同海水。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盛萤忽然开口道，“我在地宫中失去了呼吸和心跳，只是因为魂魄困在躯体中，所以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死亡。”
　　“嗯。”孟扶荞应了一声，“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进门的时候吧。”盛萤翻过身，面向着孟扶荞，“但没完全醒，只是感觉外面的风吹进来了，有点冷，你掏出匣子我才算真的惊醒了。”
　　木匣子散发出来的寒气可比一阵对流风厉害许多，尽管孟扶荞所在的位置离床有一段距离，但很明显这点距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还是将盛萤冻出一个激灵。
　　“木匣子太厉害，一张符纸没什么用，”盛萤从毛毯底下将手伸出来，“我给你的那张呢？”
　　盛萤所说的符纸是调节体温用的，当初孟扶荞被规则惩罚，骤然褪去血尸的身体变成了人，好险没被冻死，盛萤曾给过她一张符，现在要回来也算名正言顺。
　　孟扶荞却道，“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当然，你求我也行，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
　　“……”盛萤眨了眨眼睛，“孟扶荞，我发现你越来越小气了，我还是自己再……”
　　她话还没有说完，孟扶荞就迎面扔过来一样东西，刚好落在盛萤枕侧，就是之前那张符纸。
　　寒气瞬间被驱散了几分，甚至能看到冻住的月光退去半米，盛萤周遭的空气也不再冷到尖锐。
　　“你刚刚要说什么？”孟扶荞将木匣子放在窗台上，“你在地宫里死了一次之类的……”
　　“我很想知道人死之时能不能看到勾魂使者，也就是黑白无常。”盛萤已经半坐了起来，魂魄与躯体融合后，所有的疼痛和虚弱感都蜂拥而至，不知道小玉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几个小时后，这种虚弱感已经消退了很多。
　　孟扶荞好奇，“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盛萤点点头，“似乎是一黑一白两个圆球，要将我的魂与魄分别扯出去。”
　　不过那时的盛萤已经神智恍惚，视线模糊不清，只是有些隐隐约约的感觉，具体什么情况估计也没有人说的清，毕竟濒死和死亡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盛萤的情况属于不可复制。
　　她的形容倒是让孟扶荞想起之前抽取老古董们的魂魄时，就有黑色的球体出现容纳魂魄，只不过那些球体是因咒术而生，最多只是模拟死亡，到底还是不同。
　　盛萤又道，“不打开看看了？”
　　出了地宫，连匣子都变得很不一样，里面的东西也未必能保持原形，盛萤这样冷淡的性子都起了丝好奇，孟扶荞当然也不例外，她将手按在匣子边缘，冷冽的气息顺着缝隙渗了出来，孟扶荞忽然有种感觉，她想要的东西就在匣子当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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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箱子打开后, 里面躺着的东西除了黑白两鱼之外，还有第三条鱼，一条灿金色的鱼。
　　它的体型要大上许多, 形状也比较奇怪，尾翼很大, 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木箱子。这条鱼和地宫正殿幻象中出现的那条除了颜色之外，没有一点相似, 孟扶荞很清楚它不是监管者的信物, 但两者之间必然关系紧密, 否则也不会忽然出现在这箱子之中。
　　这条金色的鱼是活的，并非如水中之鱼那般活法，也没有腥气，只是从头到尾都会动, 随着木箱子被打开, 周围的空间变大, 这尾鱼开始游弋, 到最后甚至脱离了木箱。
　　它似乎很喜欢孟扶荞，围绕她的指尖不停旋绕, 孟扶荞动，它也跟着动，无所依凭地晃悠着, 空气仿佛是水, 能够流畅地抚开尾鳍，金色的光芒随时间褪去，这条鱼逐渐变成了银白色, 宛如拢了一手月光。
　　孟扶荞托着它走到盛萤面前, “你觉得像什么？”
　　“沉水潭。”盛萤轻声道。
　　沉水潭作为景点, 附近当然有配套设施，什么温泉酒店、饭馆、民宿，还搭配了周遭山水，一同建造出观光旅游区，只是沉水潭的位置比较偏，加上整个旅游区都不太出名，所以周围冷清惨淡，一个月内也见不到几个活人。
　　旅游区的规模比较大，买票进去的时候会附送手持地图，不仅有路线规划，还会有各个景点的具体介绍，而沉水潭在地图上的外形就像一条鱼，尾鳍飘逸且巨大，几乎能包裹住它的身体。
　　而沉水潭与陈家村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这三公里中还多是些苍天古木和陡峭崖壁，只有一条小路将两者相连，这条小路被阵法遮掩，普通人根本找不到。
　　盛萤当初就是经由这条路进入陈家村，而陈家村对外开放的那条所谓“大路”，宽也不过半米，淹没在杂草丛中，几十年前就被截断了，修也修不好，村子荒废之后，修路的事也无人再提，到现在都有一块堆起的土丘和数道裂缝。
　　土丘被杂草覆盖，裂缝中也已经生出了低矮灌木。
　　当然，沉水潭是近十年才被纳入的自然景点，陈家村还没有覆灭的时候，它就只是一汪普通潭水，正常情况下走到此处还要跋涉许久才能与外界沟通。也因此盛萤很早就发现沉水潭下这条小路并非为了通往外界，开辟来似乎单纯就是联通两地，若非后来的开发建造，沉水潭周围到现在都是一片深山老林。
　　而孟扶荞虽然被陈亚萍看得很严，一年有三百六十天都躺在棺材里，却也有一次跟着去过沉水潭。那时的陈亚萍还算普通判官，亡魂会向她聚拢而来，她带着孟扶荞去沉水潭，就是因为潭水附近有厉鬼出没。
　　“是三个小女孩，年纪比盛希月还要小一点。”孟扶荞道，“三个都是厉鬼。”
　　这种情况倒是很少见，厉鬼的执念通常很深，能够影响周围的魂魄，在亡魂数量足够大的情况下，会持续惊醒成为新的厉鬼，拥有厉鬼的暴戾疯狂，又继续吞噬周遭亡魂，若是基数不够大，早在亡魂惊醒之前，就成了厉鬼盘中餐，根本不存在一个空旷地带有三只厉鬼和平共处的情况。
　　那次的超度很费神也很危险，然而孟扶荞却没能全程参与，甚至可以说没有参与，陈亚萍只是将她带过来看了一眼，前后还不到十分钟就有锁链从棺材中伸出，可谓“千里迢迢”将孟扶荞又封回了棺材里。
　　这段记忆实在不怎么样，虽说自古以来判官对血尸都有戒备防范，陈亚萍也未免防范的太过，这种情况下还要将孟扶荞先封印，简直想起来就一肚子的火。
　　“这地图什么意思？”孟扶荞继续道，“难道是指明了第三条鱼的下落？为什么会跟沉水潭扯上关系？”
　　“也不奇怪，”盛萤像是有些疲倦，她微微闭上了眼睛，“现在看陈家村和十巫必然有牵连，沉水潭又在陈家村附近。”
　　盛萤说的这段话里还有个过度词——金鱼是十巫的信物。
　　“我们这一次会下地宫，除了姜羽和应殊然的原因，陈家村也在里面发挥了一定作用，但我没有想通陈家村引我下地宫的目的，”盛萤继续道，“难道是为了匣子中的两条鱼？”
　　地宫已经崩毁，面目全非，整个架构也不稳定，很容易二次倒塌，就算再进去一趟，也不会有更多发现，而这次从地宫中带出来的东西不多，除了辛夷和灯芯就是这个木箱子和里面两条鱼。
　　灯芯已经去投胎了，它附身的小雪人之前挂在窗户外面随风晃悠，而现在已经化成了一滩水，至于辛夷……不知道那条蛇带它去了哪里，算算时间，也应该走上了轮回路，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为了超度它们两个，陈家村才大费周章。
　　反而是木匣子和鱼的指向性过于明显，都不用动脑子，就知道陈家村的具体目标。
　　“过两天回客栈一趟吧，谢忱沣的魂魄和小堂鼓还都在客栈里放着呢。”孟扶荞揪着银白色的鱼尾，“小玉当时只顾着给你续命，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虽然没有拿出来，但是小玉做了妥善保存，就算地震让整座客栈化为废墟，里面的东西也能丝毫无损。
　　盛萤点了点头，“好。”
　　她闭着眼睛，忽然又笑了出来，“姜羽和应殊然吵架了，你干的？”
　　孟扶荞并没有否认，“你不是在我进门的时候才醒吗？怎么知道她们吵架了。”
　　“那是第二次，”盛萤轻声，“之前还醒过一次，刚好听见应殊然说的那些话。”
　　“……姜羽是个判官，她的本职工作就是还亡魂以公道，现在恐怕已经下定了决心，会让黄晴晴以及之前数十数百位判官得到安息……”
　　孟扶荞的目光始终放在银白色的扇形鱼尾上，这条鱼实在美丽，表面镀着一层温润珠光，也很有活力，对血尸身上的煞气毫不畏惧，它像是某种粘人的宠物，将冰冷光滑的身体往孟扶荞的指尖上蹭，希望得到主人一点爱抚，可惜孟扶荞油盐不进，只是旁观它乱折腾。
　　“你们血尸……”盛萤也垂目看向那条鱼，“不愧是长生种。”
　　长生种冷漠无情简直是再容易猜想不过的事，何况是从远古时代活到现在的长生种。姜羽不过是恋爱脑上头一叶障目，她可能也曾想过血尸中不会出好人，只要自己在应殊然身边，她能收敛一点破坏欲就算功德无量，但孟扶荞偏要将一切血淋淋地剖出来给姜羽看清楚，看清楚血尸的真面目。
　　若说十巫皆不配一个好结局，那血尸有一个算一个，皆该千刀万剐永不超生。
　　“其实姜羽根本不用生气，”孟扶荞将鱼重新放回匣子中，这月光下如同精灵般的造物再次扫过她的指节，随后在木匣子中化为了泡影，孟扶荞并不惊讶，只是叹了口气，“我还挺喜欢这小东西的。”
　　她话音一转继续道，“都在地宫里见过血尸诞生的过程了，还怀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何况自相残杀都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对其它物种又哪里来的怜悯。”
　　这一次孟扶荞的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盛萤脸上，盛萤重新闭上了眼镜，她精神不济，说一会儿话就休息一会儿，慢慢地像是睡着了，就在这时，孟扶荞忽然问，“那你呢，你就单觉得血尸非人，冷漠薄情吗？”
　　盛萤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孟扶荞犹豫片刻走到了床边，几乎一抬手就能碰到盛萤的脸。受了伤的人即便睡觉也不安稳，眼睫微微颤动着，盛萤总是有些气血不足的苍白，她半倚在床上，被子已经滑到了腰际，左手手腕向上，安静垂在身体一侧，手腕上有道明晰的血痕。
　　这道伤痕是在九曲阵中，为了有足够血砂冲破阵法而留下的，若照一般的血砂成因，为了保护判官的性命，通常不会涸泽而渔。
　　孟扶荞的指尖还带着寒气，隔着毫米距离轻轻抚摸这道创口，过了很久，她才将盛萤放平并盖好了被子。
　　在她和盛萤重新缔结契约时，血尸的棺材也被挪动，这间带阁楼的屋子忽然多出了一个普通人看不到的房间，与主卧相连，两者之间隔着三扇贴满符咒并被锁链捆绑的门。
　　孟扶荞很不喜欢逼仄的空间，在地宫中呆了这么久不见天日，她短时间内更不想回到自己那副棺材中，屋顶反而是个好去处。血尸有的是办法隐藏身形，孟扶荞这么大一个人在客栈里到处游荡都没问题，何况是深夜的屋顶。
　　冬天的夜晚总是比较漫长，如果伴随着寂静、孤独和百无聊赖又会漫长数倍，孟扶荞数了一会儿星星，很久以前她非常喜欢这样的休闲活动，半年中只要有一次夜空之下数星星的机会，就说明自己拥有的这位判官还不算太差。但现在她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数星星”这种活动便显得幼稚无聊起来。
　　血尸总是这样，满足了一样便会有另一样滋生出来，孟扶荞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藤蔓缠绕上心脏，拧出了贪婪的欲望。


第114章
　　盛萤恢复得很好也很快, 第二天已经能自己下床吃饭，应殊然将厨房里的杂活儿都包圆了，血尸之间总是存在竞争意识, 而且不论方向，应殊然在厨房, 孟扶荞就在卧室，很快一个封存了十几年的家就除了尘, 有了松软的被窝, 修好吊灯, 就连空调也进行了拆洗，甚至没有人看到孟扶荞是什么时候完成这一切的。
　　“就像海螺姑娘。”盛萤缩在自己的被窝中，房间进行了重新分配，姜羽住进了阁楼里, 而沙发则被孟扶荞挪到了盛萤的房间, 正对着她的床。
　　孟扶荞的脸色看起来比前一天要差, 神情也是怏怏的, 从早上开始她蜷在沙发上不吃不喝，尽管血尸并不需要这些额外的物质, 但孟扶荞不同，她在客栈里嘴都养刁了，从早到晚不是小吃就是甜品, 怎么忽然就“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她在地宫的时候曾经将自己打散过, 还好几次，”应殊然像是收了孟扶荞的好处，居然开始帮她说话, “血尸这么来回折腾损耗也很大, 而且难恢复。”
　　盛萤：“……”
　　应殊然如此反常, 反常到盛萤总觉得这里面像是有什么阴谋。
　　“古早那一批判官的身上都有封印，十巫留下的封印，孟扶荞将自己打散就是为了解除封印，”明明是相同的意思，但这话姜羽说就是比应殊然说要正常不少，“十巫的封印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兴许那时候就伤到了，只不过血尸嘴硬，就是不外露也不承认。”
　　“你们什么时候对孟扶荞这么关心了？”盛萤手里端着桂花小圆子，热腾腾的水汽扑在她脸上，氤氲出了一些血色。
　　“我心软嘛，”姜羽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她在地宫里不计代价地帮过我，我当然会多留心她的情况。”
　　“真的？”盛萤笑起来，“你们没有趁我不在进行某些交易？”
　　姜羽狠狠摇头：“当然没有！”
　　盛萤眯着眼睛稍凑近姜羽，盯着她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骗我？”
　　姜羽：“……”她明明没有说谎，但就是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心虚，脸都要埋进碗里了，应殊然赶紧过来将盛萤扒拉开，“你别欺负她。”
　　盛萤无奈，“这也叫欺负？”她又向厨房里看了一眼，“小圆子还有吗，我给房里做窝的血尸带一碗。”
　　应殊然煮了很多，只是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了新鲜桂花，用的是桂花糖浆，甜腻且香味不足，孟扶荞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房间中的电视开着，广告时间，正在卖什么绞肉机。
　　盛萤进来时孟扶荞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脸朝内，研究起了沙发背上的针织布艺。
　　“给你带了桂花小圆子，还热着。”盛萤将碗放在床头柜上。
　　主卧一共两个床头柜，一个还在原位置，另外一个被孟扶荞搬到了沙发边上，此时床头柜上盘着一条正冬眠的银色小蛇，头上长角，看起来非常柔嫩。
　　这条蛇是凌晨爬回来的，它带出去的雪人已经消融，尾巴尖上还沾着湿气。辛夷对这两小时的短途旅行非常满意，花坛中厚厚的积雪，橙红色的夕阳过度到一轮皎洁月色，周围偶尔会有狗和人经过，说着“雪还没化，真不该出来”，却在狗窜入雪中打滚时发出由衷的笑声。
　　对于辛夷来说，这样的天色，这样的动静有就足够，时间在它身上静止了几千年，此刻才有流动之感，还不到两个小时，白蛇就发现雪人开始融化，里面的魂魄已经无影无踪。
　　辛夷去轮回了，它急着要跟灯芯一起，降生在这个从未见过的新世界上。
　　桂花小圆子的暖意将白蛇唤醒，它的冬眠在地宫中已经被打断，再想入睡难上加难，现在不过是僵着不动努力回归状态，奈何一碗圆子汤就将它诱惑住，除了暖，还有甜香，地宫中的香料虽然好吃，几千年不换口味蛇也受不了，而桂花是它第一次接触，糖也是，盛萤一边说话一边用酱油碟分了点小圆子和桂花汤出来，放在白蛇面前，蛇头差点没淹进去。
　　“生气了？”盛萤的目光落在白蛇身上，口中却道，“对不起啊……但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孟扶荞往内缩得更厉害，好险没缩到沙发背里去，“不是鲜桂花渍糖我不吃。”
　　“你在气这个？”盛萤恍然大悟，“那就和我无关了，这是应殊然的手艺，我去把她叫进来。”
　　孟扶荞：“……”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应殊然那张脸，然而刚一翻身，就和盛萤对上了视线，判官正半蹲在沙发边上，浅浅笑着看向她。
　　“是因为你受伤了我却到现在才发觉？”盛萤没等孟扶荞再翻身就先开口问，“还是因为我在外面怀疑你和姜羽做了交易，所以生气？”
　　孟扶荞承认：“都有。”
　　血尸过于坦然，到让盛萤愣了一小会儿。
　　近两年来孟扶荞从未有过示弱，血尸的自负也不允许她示弱，但现在这句话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意思，至少不是嘴硬逞强，瞬间打了盛萤一个措手不及。
　　孟扶荞见她半天不说话，反而淡然地端起桂花小圆子，自顾自先尝了一口，应殊然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桂花虽然没什么浓郁味道，胜在清香，进口时才冲鼻而来，比孟扶荞想像中来的好吃。
　　白蛇又扬起头“嘶嘶”了两声，见孟扶荞不理自己，它又转向盛萤可怜巴巴的用角撞了撞酱油碟，很显然还想浅浅来一勺，盛萤也如它所愿，将汤勺中剩下的部分倒入了酱油碟。
　　“孟扶荞，”盛萤垂落了目光，像是在看着地砖缝隙中一道灰尘，“你该知道血尸为判官动心是什么下场吧？”
　　孟扶荞手上的动作一停，桂花小圆子的味道忽然就淡了下去，像是嚼到无味的口香糖，还泛出贫贫清苦来。
　　“我知道。”孟扶荞撇过头，“我若能控制，就绝不会犯这样的错。”
　　她冷冷笑了一声，“又或许你菩萨心肠，肯现在自杀成全我。”
　　盛萤良久不说话，最后只是将碗从孟扶荞手中硬生生抢了出来，并丢下一句，“已经凉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卧室，甚至在关门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引姜羽和应殊然都挺直了背板，又好奇，又要欲盖弥彰。
　　孟扶荞完全没想到素来羸弱的判官会有这么大力气，手上空荡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却只看到一扇被摔上的卧室门。
　　床头柜上卧着的白蛇忽然瑟缩了一下，生物的本能让它想从孟扶荞身边逃开，那是一阵不动声色的暗涌和戾气，身处其中才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也逃不掉。孟扶荞就像是漩涡本身，令周遭一切身不由己。
　　白蛇当然清楚这股无法抗拒的占有欲并非冲自己而来，否则这一身蛇皮早被扒了做口袋。
　　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孟扶荞的脸色，阴晴不定的血尸重新倒回了沙发上，她用来做窝的东西从衣服变成了床单和毛毯，听起来更舒服其实并不尽然，孟扶荞一向不太喜欢毛茸茸的东西，而房间里的毯子全是毛茸茸的。
　　她微微出着神，手指尖停着不知死活的蚊子，血尸在很多时候可以冒充普通人，导致蚊子根本不知道危险降至，然而白蛇等来等去，这只蚊子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变成蚊帐上一个黑点，反而在血尸手上寻得一线生机，拖着肥大的肚子去窗台上休息去了。
　　孟扶荞这么“仁慈”反而令白蛇更加不安，生怕血尸精神崩溃，下一秒就要毁灭全世界，所以不在乎一只小小蚊虫。
　　作为一条活了几千年的冷血动物，就算它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地宫里跟疯了的辛夷做邻居，也勉强能知道刚刚房间中经历的沉默、冷淡和戾气分别是什么，但……在此之前，血尸爱上一个人的几率就小的可怜，爱上之后单方面失恋似乎还没发生过，所以白蛇才慌得厉害，甚至比孟扶荞本人还要更慌一点。
　　“哈，哈哈哈哈……”孟扶荞冷笑起来，白蛇一个激灵，想将自己塞进抽屉中，至少不用直面血尸的怒火，结果下一秒孟扶荞忽然看向它。
　　“……”白蛇全身鳞片瞬间炸开，像一颗饱满的松果。
　　门只是被盛萤从外面带上，没有反锁，孟扶荞颇有深意的眼神刚落在白蛇脸上，盛萤就推门进来，将白蛇捞走了。
　　白蛇内心千恩万谢，它甚至怕自己太重，盛萤拿起来费力，而将身体缩成了一圈细小圆环，环在盛萤无名指间，看起来就像是一枚银光潋滟的戒指。戒指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这个家里谁最不好得罪，因此怯生生回头看了孟扶荞一眼……
　　血尸兴许是爱判官的，但爱似云谲波诡，顷刻变心也不是不可能，何况盛萤刚刚还拒绝了她，以血尸睚眦必报的个性，很大概率会因爱生恨。白蛇虽感激盛萤，但必要的时候它还是准备举个小白旗，毫无骨气地向血尸投降。
　　“姜羽的朋友在沉水潭遇到了麻烦，”盛萤的手轻轻按在门边上，她背对着孟扶荞轻声道，“你要是……你要是身体还撑得住，可以过来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新篇章啦！
　　☆ 沉水潭 ☆


第115章
　　孟扶荞常常觉得盛萤虚伪, 是一种理直气壮利用别人的虚伪，而自己本应该跟她翻脸，可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春风撸下了柳絮, 自然到……本该如此。
　　大概是中午饭时间，孟扶荞才裹着毛毯走到了客厅中, 客厅里没有了正儿八经的布艺沙发，多添了几张椅子和圆鼓鼓的懒人沙发, 还有一块写了字的白板, 姜羽就坐在白板下面, 手上还拿着黑色的油性笔。
　　而白板正当中写着“陈家村”，周围有好几道延展出去的箭头，箭头方向却没有进行填充。
　　孟扶荞将自己摔进了沙发中，与盛萤正好形成对角线, 是整个客厅中相隔最远的距离, 但除此之外, 她没有其它逃避的举动, 甚至还托着下巴冲盛萤笑了笑。
　　血尸看起来是有些虚弱，这种虚弱并不完全像是装出来的, 作为同类，应殊然能够感觉到孟扶荞的衰颓。她有些搞不清对方的情况，孟扶荞之前就想利用受伤让盛萤心疼, 事到临头她竟真的受了伤, 却偏偏又要藏几分，还在这种时候让盛萤识破伎俩，惹得判官对血尸的印象更差, 孟扶荞也更难得到她想要的。
　　姜羽刚刚还在客厅中讲述她朋友在沉水潭遇到的麻烦, 此时顶着尴尬氛围清一清嗓, 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据说沉水潭三个月前出过事，当地有个初中生和朋友们偷溜出来玩儿，在沉水潭附近失踪，五天后又在镇中的河里找到，人已经死了，尸体却没有任何腐化迹象。”
　　三个月前，沉水潭所在的城镇温度已经转凉，但不至于太冷，尸体泡在水中本就容易腐化，更何况是五天时间。
　　“后来有监控录像证明，那位初中生是自己跳入潭水中的，当时周围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内河中，官方解释为沉水潭是活水，与镇中河流相通，随暗涌流到此处，加上潭水冰冷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腐化速度，尸体才能保存完好。”
　　“这之后沉水潭周围就插了警示牌，还用钢丝围了一圈，开放日期待定。我朋友是因为民俗学家的身份，跟景区管理人员进行了沟通，才能够靠近。”
　　类似的话孟扶荞出现之前姜羽已经说过一遍，现在又重新概括，以便新来的血尸了解情况。
　　“我朋友是一个月前，事故发生两个月后才进入的沉水潭，她还带了一个小团队，包括她的助手，一个学妹，和地质专业的同事。”姜羽接着道，“关于沉水潭的故事一直很多，广为流传的有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比较老套，是说很久以前，大概是魏晋时期，当地有个小姑娘非常有才情，因有才情而遭人妒，被有钱有势的地主少爷杀害在荒郊野外，怨念令她的身体化成了深潭，直到而今都能在夜深人静时听到“呜呜呜”的哭泣声。
　　第二个版本是说沉水潭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开凿，水潭底部困着龙王，就跟《西游记》乌鸡国篇那位井底龙王一样。
　　只是困在沉水潭中的龙王没有乌鸡国那位温和好欺，据传它暴戾成性，动不动就灾延百里，周围可说是民不聊生，清末有位马姓方士带领城镇中人在荒僻地带开凿了沉水潭，竣工之后，他从外城河道一路驱赶龙王至沉水潭中实施封印，龙王震怒，曾同时引发地震和山洪，沉水潭周围的悬崖峭壁便是这样形成。
　　第三个版本就比较科学，时间在魏晋之后，清之前，也有地震和山洪，不过是地震和山洪导致地势改变，沉水潭就此形成。
　　“你朋友相信哪种说法？”盛萤轻轻问。
　　她中途去了一趟厨房，厨房与客厅相连，中间是移动滑门，为了通风，门是开着的，置身其中，姜羽说得话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盛萤去厨房是为了给孟扶荞泡桂花茶，她很清楚自己邀血尸参与这场“讨论会”是为了利用，若放在往常，盛萤可以理直气壮，倘若孟扶荞想报复，完全可以多抽点血，但今天、此刻情况有所不同。
　　盛萤承认，她一开始并没有将血尸的伤放在心上，于判官而言，血尸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要不是同类相残，死亡便趋近于无限不可能，一点伤不算什么，孟扶荞会很快恢复，所以不用管她。
　　直到孟扶荞裹着毯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又一头栽进懒人沙发中，连嚣张跋扈的力气都没有，盛萤才泛起淡淡的愧疚，她是在利用孟扶荞，却并非以判官的身份利用血尸，而是更加阴暗一点，她在利用孟扶荞的感情。
　　若不是这份额外的感情，判官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格，刚刚在卧室里，孟扶荞就可以直接动手杀了她再换一个，血尸行事从来如此，从古至今未有更改。而判官在轮回体系和十巫眼里，都只是消耗品，维持秩序必须要牺牲的一部分零件。
　　“尝尝。”盛萤用桂花糖浆煮绿茶，她厨艺很烂，煮茶还行，很快就捧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放着正规茶具，分量不轻，需要血砂的额外辅助。
　　姜羽：“……”她还没见过比盛萤更懂浪费的判官，刚恢复点体力就随意遣调血砂。
　　第一杯茶是盛萤倒给孟扶荞的，味道非常醇厚，当中似乎还掺杂着烟熏味，孟扶荞接过后先是端详了两眼，随后一饮而尽，她懂品茶，但不太爱品，况且盛萤给她倒得这一杯与紫砂壶中的不同，里面额外加了些东西，若是细品就要品出来了。
　　而孟扶荞现在最不想知道的，就是盛萤会在自己的茶水里动什么手脚，怕知道了更伤心。
　　烟熏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孟扶荞刚将空茶杯放在托盘上，盛萤便很快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次倒是纯正的桂花绿茶，味道难得不冲突，连姜羽这么挑食的人都忍不住在热茶入口之后，发出了“哈”的一声。
　　有了桂花茶润喉，姜羽继续道，“我朋友相信第三种传闻，但作为民俗学家，她更想研究的却是第一种和第二种，所以购置了设备，准备下水探一探。”
　　需要冒险也就意味着麻烦会接踵而来，果然下水的第一天就出了事，姜羽的朋友在水下看见一个黑色人影在浮动，人影猝然而至，几乎要贴上脸的时候又自行消散了，随后氧气罐像是受到外力重击开始泄露，她不得已只能先向上浮，也幸好下得不深才能很快得救。
　　等她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氧气罐上留下的痕迹特别像龙爪，而且是正儿八经的五爪龙。
　　姜羽说着，将手机相册翻调出来，里面存了一张她朋友发过来的照片，瘪下去的氧气罐上有个痕迹清晰可辨，而这个痕迹也确实很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利爪。
　　随后怪事又接连发生，姜羽的朋友定了酒店，酒店位于沉水潭两公里外的温泉池附近，先定了半个月，而这半个月里她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支起帐篷，就住在沉水潭旁边，有一日夜晚，小助手忽然听见潭中传来龙吟声，沉闷悠远，声音不大却令人胆寒。小助手才刚大学毕业，年纪很轻，这是第一次跟队去荒山野岭，当晚被吓得不行，虽没进医院，但也在酒店修养了好几天才回过神。
　　据小助手所说，她当时也看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扑面而来，却像是一阵潮湿的风掠过脸颊，再睁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而龙吟声则随后响起。
　　姜羽这位朋友和她的小助手都是很有判断力且神智清楚的人，哪怕没有证据辅助，也不会单纯认为这些经历都只是幻觉。小助手留在酒店修养的时间里，就曾找当地的工作人员了解过情况，本地人都说沉水潭附近不太平，沉水潭这个地方也不太吉利，几乎隔两年就要出事，警示牌钢丝锁都不起作用，而且出事的很多都是孩子。
　　小孩子贪玩儿是本性，还特别喜欢冒险，可沉水潭实在臭名昭著，所在位置又十分荒僻，就算有景区的手持地图，没有人引路也很难找对方向。而沉水潭早就不对外开放了，说是景区的一部分，但其实只有一个年迈的保安在一公里外的保安亭里值日班，从正规小路上走过来的，都会被他劝退。
　　之后小助手又找上那位值班的保安，问他有关沉水潭的事情，那位保安已经七十多岁，不至于老得走不动道，身体情况却也很一般，他是经理的大伯，孤身一人住员工宿舍，一个月领着两千不到的工资，但其实家底殷实，不缺吃穿。
　　景区还没有建立的时候，他就在沉水潭前的小路上盖了间木屋，劝过路人绕道，至此已经坚守了二十多年。
　　小助手当时算了算时间，保安大爷应该是退休之后才来干这一行的，行为和动机都很古怪，他肯定对沉水潭十分了解，还是一些不便对人说的了解。
　　事实也的确如此，保安大爷的祖上流传着一个秘密，上一代死后，这个秘密就会落在长子或长女的身上，若长子或长女已殁，则顺延至次子、次女甚至堂亲表亲，以确保每一代都有一个继任者。
　　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从何而来，只是清楚非遵守不可，否则秘密为了顺延，找到一个足以托付的对象，会直接要叛逆者性命。


第116章
　　保安大爷已经保守这个秘密几十年, 早就不堪重负，况且条例上也只说必须遵照规则形式，否则必死, 没有标明不能将秘密泄露出去，所以当小助手问及时, 他犹豫片刻，还是松了口。
　　这一松口, 他才明白秘密本身就是不能泄露的, 所以规则上不必明写。
　　他只是动了这个念头, 双唇上下便有肉芽飞速生长，不仅封堵住了嘴就连舌头也动都不能动，他只能通过鼻腔发出一些哼鸣。小助手当时就站在保安大爷的对面，将肉芽的生长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个彻底, 但这一次给她带来的却非单纯恐惧, 而是震惊。
　　保安大爷又挣扎了一会儿, 确定无能为力, 刚放弃要泄露秘密的想法，嘴上的肉芽便一层层松开, 看起来就像是抽拔而去的线头，只是诡异，并不恐怖。
　　小助手和保安大爷面面相觑了许久, 直到大爷叹了口气,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要听的秘密。”
　　无需多说什么，小助手已经明白自己身处在民俗故事之中, 这几天甚至以后发生的事肯定会逐渐脱离掌控。
　　这也是姜羽那朋友要连番信息轰炸的原因, 她虽不清楚姜羽的身份和职责, 但有个大致方向，肯定与玄学有关，而她现在就急需一个玄学大师往旁边一站，不能解决问题也能壮胆。
　　“她们还在沉水潭吗？”盛萤又问。
　　普通人遭遇了灵异事件第一反应是逃离，然后找个大师来解决，报警反而不在考虑范围内，基调就很不搭。
　　“在，不过昨天就将帐篷拆了，现在四个人都住在温泉酒店里。”姜羽解释，“昨天晚上午夜左右，也不知什么原因，沉水潭周围突发小规模的地震，震源不足百米，且只震了一会儿就消停，不过当天晚上鬼哭狼嚎，那条龙又现出了身影，三个帐篷倒塌了两，还有山石树木一类的滚落，安全起见还是先回了酒店，等我们过去汇合。”
　　姜羽的计划是这两天就出发前往沉水潭，她似乎很着急，但顾虑盛萤和孟扶荞的身体情况，两天时间很明显不够，至少也得一个星期。她那朋友倒是不急，出门一趟到现在就盯着沉水潭没松眼，出了怪事之后小团队里的人更是精神紧绷，趁此机会正好放松放松，领略景区周围的自然风光。
　　像这样的冷门景区就算是旺季人也不多，因为人不多，吃饭住宿都很划算，加上没有过度开发，保留着原始风貌，很值得一看，而她们这次的研究经费批了不少，姜羽有求于她，还直接给续了半个月的房钱，若非沉水潭发生了太多怪事，这趟旅游算数一数二的愉快。
　　“我今天会去客栈一趟，将需要的东西都取过来，”盛萤又给孟扶荞续了一盏桂花茶，“沉水潭离得很远，我们还是要准备准备。”
　　孟扶荞莫名其妙就被盛萤灌了一肚子的水，第一杯中暗藏着的烟熏味早就被遮掩下去，她撑着半边眼睛打量盛萤，“你打算试试能不能把我撑死？”
　　盛萤没说话，她像是一门心思要冷着孟扶荞，倒完水之后就回自己的椅子上坐着了，只剩下一个气呼呼的孟扶荞将桂花茶一饮而尽。
　　姜羽：“……”
　　她小声提醒孟扶荞，“你没发现你的茶盅里用了符灰吗？”
　　很久以前，巫医们给人治病，除了一些已知的症状已知的草药，就是靠喝符水，大部分情况下是不管用的，除非病因是诅咒、蛊虫、降头一类的玄学因素，毕竟符纸是祈祝和驱邪用的法器。
　　孟扶荞并非活人，她甚至连人都算不上，符纸对她有用，且十分有用。
　　“你加了符灰？怪不得一股烟熏味。”孟扶荞的气色确实好了一些。她受的伤跟地宫无关，而是昨晚试探两枚信物被反噬，孟扶荞想要自行恢复需要很长时间，盛萤这张符纸倒是额外之助。
　　能消纳信物反噬之力的符纸可并不好画，得耗费盛萤不少心思，她自己的情况也很糟，病歪歪的，以至于孟扶荞良心发现了一下，闷声轻轻道，“谢谢。”
　　又被盛萤忽略了。
　　客厅里一共四个人，除了姜羽和盛萤之外，两两关系都有些僵化，所以间歇会穿插些沉默，等到了必要的时候，随便谁会自然开口，接上刚刚的话题，“章禾古城还在排修阶段，周围应该乱糟糟的处于半封锁状态，距离市中心又很远，只能坐车过去，外面风大，你的身体……不需要人陪着吗？”姜羽问。
　　盛萤笑，“你要陪我去？你恢复的程度比我还不如吧？”
　　“我不去，”姜羽摇一摇头，“让殊然陪你。”
　　应殊然是整个家里唯一一个健康无伤，活蹦乱跳且有能力保护盛萤的人，唯一的缺陷是她的身份——血尸，与盛萤没有契约关系的血尸，她还心狠手辣，为达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盛萤放在她身边连孟扶荞都会有些不放心。
　　而应殊然也不太愿意跟着盛萤一起去，她身体没受伤但心如刀绞，应殊然很清楚姜羽正在离自己而去，这种离心是不可逆的，甚至与“爱”无关，她也知道姜羽急着去沉水潭，只是希望在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以前，能帮盛萤一把。
　　至于自己和姜羽……那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结局，强如血尸也没有任何办法破局。应殊然终于知道慢悠悠的剜心之苦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了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她忍不住想笑，今日的自己有如当日的黄晴晴，真是轮回其中，报应不爽。
　　“我跟希月一起回去，”很显然，盛萤早就有了安排，“希月的烧昨天就退了，今早又一直闷闷不乐，想联系她的同学和朋友们，看看大家是不是也安全了。我正好带她回章禾区，先拿些东西，再去学校找找有没有人在。”
　　“可……”姜羽还是有些担心，盛希月只是个普通小学生，就算病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也没办法在路上照顾一个成年人。
　　“放心吧，希月可比你想像中靠谱多了。”盛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宣称，“这么多年都是她和小玉照顾我。”
　　姜羽：“……”就不说小玉了，几年前的盛希月连走路都晃悠吧！让这么点小孩儿做童工，良心何在啊！
　　可惜姜羽的性子过于淳朴，带有强烈负面感情色彩的话她说不出口。
　　吃过了午饭又休息了一会儿，盛萤和盛希月才出了门，雪停得早也消融得快，小区门口不远就是地铁站，公共交通很方便，从这里到章禾古城需要换乘四号线，加起来一共二十三站路。
　　然而四号线因为贯穿章禾区，受地震影响已经停运，后半段路盛萤还是打了车，司机对章禾区十分了解，零零散散聊了几句，盛萤就知道从大门难以进入章禾古城。
　　古城预定是半个月后逐步开放，现在大门还封着，结构尚完整的建筑会先着手修复，至于受损严重的则会拆除重建，走保险可以赔付，损失倒还在可控范围内，就是不知道几时才能完工，又恢复往日繁华。
　　盛萤要进客栈未必需要经过正门，有时候甚至不必走路，她下车之后牵着盛希月绕了两圈，莫名其妙就到了客栈的院子中，面前正是那棵几百上千年的古树。
　　古树在地震那晚差点被连根拔起，这么个可以进博物馆的珍宝确认安全后的第一时间，就被重新栽种回来，活倒是还能活，只不过眼下看起来有些干瘪磕碜，空气和泥土中的水分都不够，树皮都皲裂了。
　　古树根系庞杂尚且如此，客栈其它地方更是惨不忍睹，像是被一千头野猪冲撞而过，并且这周围只有盛萤此处损毁的不成样子，属于古城重新开放后，左邻右舍都要过来参观的程度。
　　如果要翻动每一块瓦砾去找东西，盛萤估计要在这堆废墟里耗费一两个月，她将手贴在古树树干上，树身得到蕴养的同时盛萤手掌下的树皮就像口袋裂开，从中吐出了一大堆的东西，譬如关着谢忱沣的酒瓶，小堂鼓，还有几沓印花符纸……随后盛萤脚底下的土地也裂开一道口袋，将这些东西重新吞了进去。
　　盛希月从小就活在这样的“戏法”之中，她很清楚盛萤脚下的口袋是会跟着挪动的，这些东西看着是不见了，只要老板想，随时都能再取出来。
　　“走吧，去你学校看看。”盛萤扶着树干，她像是没有站稳，摇晃两下差点摔倒，盛希月猛地有些紧张，她半仰着头，牢牢抓着盛萤的手，像是怕自己一个走神，老板就会死在这堆废墟之中。
　　小玉曾经跟盛希月说过，若论八字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轻的过盛萤，她本应该是个死人，续命强留下来的身体如尖顶垒卵，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必须要有人在她身边，将她拴在这个世上才行。


第117章
　　“我没事。”盛萤缓了一会儿, 站稳了才将扶着树干的手收回，她捏了捏盛希月的手指，小姑娘是肉手, 几乎看不见血管的那种，挂水插针的时候极受罪, 但摸起来很舒服，感觉骨头都是软绵绵的。
　　小女孩才不管盛萤说什么, 死活都要半牵半扶, 看起来就像个不屈不挠的小拐杖, 但从来都是高就矮，矮难就高，盛萤被扶之前四肢健全，被扶之后变成个瘸子。
　　盛希月的小学距离章禾古城并不远, 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么近的距离学校看起来却非常完整, 相比章禾古城就像整豆腐和豆腐渣, 连窗户都没怎么碎，只有几个教室受了灾, 需要清理和整修。
　　学校操场昨天凌晨还被征用，搭了几个帐篷用作临时避难，好在地震之后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因灾死亡的现象, 伤者则分轻重, 轻伤的留在帐篷里，另一些则被志愿者、救护车甚至返回的消防车拖去了附近医院进行诊断和包扎。
　　三十几个小时后章禾区终于缓缓步入正轨，留在临时避难所里的人已经不多, 昨晚的慌乱、恐惧和不知所措都留在了草皮上, 盛萤和盛希月进来时志愿者们正在拆帐篷, 也不知多久没睡觉，一个个看起来很累，脸上的表情却不愁人，因为心里知道拆完帐篷之后，就有一个踏实的整觉在等着。
　　学校发给家长的紧急通知上说暂定放假五天，根据情况有可能顺延，在群里回复的家长到现在都是寥寥几个屈指可数，要不然盛希月也不会紧张兮兮的，害怕小伙伴们出什么事。
　　当然，盛希月的担忧即便回了学校也不会有任何缓解，学校里除了保安，基本没几个工作人员，学生们放假，老师自然也都放了假，盛萤也只是顺便路过，她的主要目的还是在附近桃林中捡四五根桃枝，用扎头发的小皮筋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盛希月的运气是真的好，她前脚刚进入学校，后脚就有同班同学也找了过来，还不只一个，家长们也放任几个孩子胡闹了一会儿，天色渐晚才各自回家。
　　说实话，这么长时间，盛萤从没主动露过面，每次家长会或公开课，都是小玉安排客栈里的“员工”冒充，好在盛希月才刚上小学，家长线下参与的机会不多，还能糊弄过去，而今见了盛萤本人，看她身体如此孱弱，不露面也能够理解了。
　　等各自到家之后，才慢慢回过味来，盛萤的长相实在年轻，就算是长辈，也不像是盛希月的妈妈。
　　盛萤这辈子到现在，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章禾区渡过，然而留在章禾区的东西和人情实在不多，半天时间已经全部了结，至于客栈的生意……白天的员工先发了一个月工资，上班时间待通知，晚上的员工早在地震中就被小玉打发走了，作为这几年的报酬，生魂可以归壳，残魂则收在葫芦中，等判官一个超度。
　　客人们则可以在平台上申请半价退款，“地震”毕竟是天灾，与客栈的经营无关，能退款已经是很讲道理，因此没有引起什么纠纷。
　　至于盛萤……她也不至于亏损，店面是谢鸢早就买好的，在这种火爆景点中不需要付租金，员工基本都受到过谢鸢和盛萤的恩惠——救命之恩，对工资的要求不高，两任老板也没有乱来，开得工资都在平均水平以上。所以灾后补偿部分，员工们都无怨言，基于天灾这个大前提，盛萤本来也没有义务给，只是她很明白这场天灾亦是人祸，瞒得了别人，瞒不过自己。
　　而更多员工索要的报酬，根本就不是钱，盛萤既然敢雇，自然可以遵照规则给与，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后续问题都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当盛萤回到家时，小玉也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觅食，姜羽和应殊然说是出门制备点东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至于孟扶荞……小玉指了指卧室虚掩的门，捂着嘴示意盛萤靠近点，在她耳边轻声道，“一直在自闭。”
　　“我听得见！”从门里传来孟扶荞的冷哼。
　　小玉缩了缩脖子，她挖了一口老酸奶，打着哈欠道，“你自己想办法，我现在可不想靠近这位煞神。”
　　她穿着件单薄睡衣，露出衣袖的手腕上是些刚愈合的红痕，红痕尚未消退，鱼鳞状遍布着，盛萤知道这是小玉为自己续命遭受的天谴，全身血肉也不知顺着纹路绽开愈合多少次，估计是结束之后饥饿感才掩盖过疼痛，小玉整整一天半什么都没吃，要不是这杯老酸奶，她能把冰箱都啃了。
　　“下面的抽屉里应该还有早上剩的桂花圆子，冷的热的都能吃，”盛萤提醒，“老酸奶不顶饱。”
　　小玉又挖了两勺子酸奶塞嘴里，然后才蹲下身去检查冰箱的下格抽屉，盛希月也自然而然留在她身边，小女孩正在长身体，比成年人容易饿，也更不经饿，此时天都快黑了，盛希月也需要填个肚子。
　　主卧的门虽是虚掩，却也没有留门缝，只是锁不算严丝合缝地卡上，盛萤轻轻一推就开了。
　　孟扶荞是个向往自由的人，按理说一个小小的房间和她那副棺材没有太大区别，缩在里面不出去都有一种被囚禁感，不过自己能不能选择很重要，孟扶荞现在就是自己选择窝在沙发上不动弹。
　　她似乎很难受，脸色微微潮红，毛毯掉了一半在地上，长裙盖不住膝盖和小腿，肤色竟有些青白。孟扶荞的眼眶还湿漉漉的，她半边脸埋在床单中，说话气息都有些不稳，“出去！”
　　盛萤转身将门反锁起来，她不仅没出去，还靠近了几步，半蹲在孟扶荞的面前微微蹙眉，“你干什么了？”
　　“……”孟扶荞本来不想搭理她，沉默了一阵，盛萤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周围的空气又干又冷，还暗藏有孟扶荞控制不住的戾气，盛萤的长发都被吹乱了，有一缕始终挂在眼前撩也撩不走，孟扶荞没憋住，轻轻笑了一声。
　　等她重新把脸绷起来，严肃的氛围早已回不去，孟扶荞又盯着盛萤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是信物的反噬，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盛萤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孟扶荞的额头，又轻声道，“我是你的判官，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所以我会管你的死活，与……”盛萤垂下眼睛，“与情感无关。”
　　孟扶荞气得想笑，“盛萤，我也是有尊严的，不是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曲解成爱，你也不要说这种话来践踏我的感情。”
　　她扭头避过盛萤贴上来的手，“滚开。”
　　情绪波动令房间中的微风变成了利风，剪落盛萤一缕长发，她仍旧没有避开，甚至没有像以往用一声直截了当的“对不起”来停止这场争论，反而一只手换成了两只手，几乎强制性地抵在孟扶荞额头上，“你发烧了，降温有用吗？还是能吃药？”
　　孟扶荞现在就像个鸵鸟，整张脸都快埋进床单里面了，她甚至没什么力气挣扎，哪怕现在盛萤将她捏圆搓扁，孟扶荞也只能多瞪她两眼。
　　“虚弱成这样怎么不说呢？”盛萤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十巫制造那三枚信物就是用来制约血尸和判官的，与你本来就天生相克。”
　　说是制约血尸和判官，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明白判官在这种事情里只是陪衬，随时可以换，因此没有必要带枷锁，血尸才是三方契约中主要压制的对象，孟扶荞作为在场的当事人之一，针对性只会更强，别说试探，就算碰一碰，也应该有反应。
　　孟扶荞之前完全是仰仗血尸的力量强行控制反噬，直到触碰和随身携带变成了更具野心的利用，信物便立刻对她进行了反击且毫不留情，更古怪的是这些伤没办法恢复，随着时间推移，伤势越来越重，她的身体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蚕食，内部产生了空洞，继续下去孟扶荞兴许不会死，但一定会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空壳，如同植物人。
　　盛萤上午混在桂花茶里给她喝下的符灰起了一定作用，可惜一张符纸功效有限，只能在半个小时中减缓孟扶荞被蚕食的速度，而盛萤已经出去了大半天，孟扶荞就一个人蜷在沙发上，忍受自己慢慢被掏空地折磨。
　　孟扶荞继续将自己往沙发里缩，她的神智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盛萤冰冷的手贴上来时会好一点，离开后就有一阵高热在体内流窜，现在要是拿体温器来量，估计会报警“不要靠近沸水”，“是我自己执意要动信物，有什么后果我会……”
　　孟扶荞的说话声越来越低，到最后像是陷入了昏迷之中，她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盛萤有些生气，面对一个已经晕过去的人又无法宣泄这股怒气，她盯着孟扶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害人担心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也常常冒险，常常受伤，孟扶荞总是不赞同判官的行事手段，她们是消耗品，盛萤自己是消耗品，既然是消耗品，很多时候都要做一些远在能力之外的事，孟扶荞不能理解这种极致的利他主义者，简直是日子太好过自找不痛快的典范。


第118章
　　盛萤已经算是很薄情的判官, 至少她不会脑子抽筋到领受别人的报应，即便如此，她很多时候仍然会冒险, 也热衷于冒险，这条续过三次的命仿佛对别人来说重要, 对盛萤自己不过如此，她也不是想死, 只是无所谓, 履行职责要走这一步那就走, 即便这一步是钢丝勒颈，利刃穿胸，纯粹一个无情的打工人。
　　她从来没有顾念过周围人的感受，看看孟扶荞再想想自己的行事手段……盛萤忽然就不气了, 真类比下来小玉积攒的委屈要更多, 就连千刀万剐的天谴都是受自己连累, 这么多年甚至让小姑娘习以为常, 总是在后面收拾一大堆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
　　盛萤站起身，她将地上掉落的毯子捡起来掸了掸, 重新盖在孟扶荞的身上，随后走出房间，对正在厨房开火热汤的小玉道, “点外卖吧,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就算是我报答你的。”
　　小玉眨巴着眼睛，“老板, 你没事吧？”
　　“我没事, 里面那位有事, ”盛萤取出三张符纸，“已经快死了。”
　　孟扶荞只会无限趋近于死亡，只要应殊然不动手，她就不可能告别这个美丽的人世。盛萤说话的同时，血砂落在符纸上，与今天早上她用在桂花茶中的大差不差……同样的符咒能延缓一次侵蚀就能延缓两次，盛萤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该如何阻止信物对血尸的制裁。
　　小玉没关灶台的火，点外卖就算点一套吃到撑的满汉全席，也得花点时间才能送过来，这点时间就足够把她饿晕了，所以小玉还是需要一点甜汤小圆子来垫一垫。
　　关于孟扶荞，小姑娘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她只是嘱咐，“老板，你身体还不算好，要注意休息。”
　　“嗯，知道了，”盛萤指了指墙上的发条吊钟，“十点就睡觉。”
　　小玉：“……”盛萤太过于听话，导致她被老酸奶呛了一下，咳嗽半晌后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老板，你真的没事吧？”
　　盛萤抬起头，看向小玉浅浅笑了笑，笑得小玉毛骨悚然，她连外卖软件都不敢看了，赶紧出来抱住了盛萤的格博，“老板，你是不是又要瞒着我冒险？！这次续命可是最后一次了，以我的能力……”
　　话还没有说完，小玉就发现盛萤脸上的浅笑变成了一种无奈的神情，小姑娘偃旗息鼓片刻，才嘟囔道，“我是不是想多了？”
　　盛萤沉默着点点头，小玉松了口气，整个人像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猩猩，弯腰驼背的又回厨房里去了。
　　良久，厨房里才爆发出一声，“以后不要吓我了！我真的会翻脸！”
　　盛萤的笑意更深，她低着头，注意力大部分还是放在眼前的符纸上，一张烧成灰烬混在茶水中让孟扶荞喝下去还算容易，三张符的灰烬未免太多，茶水都能泡浑浊了甚至噎人，孟扶荞此时的状态又很不好，处于半梦半醒中，神智还不太清楚，要是她不愿意喝，谁也强迫不了。
　　她最终只是将三张符纸一拢，收入外套的口袋，随后又去冰箱拿了两张退烧贴。退啥贴是应殊然昨天买的，家里发烧的人实在不少，毛巾沾水得常常换，还容易滑落弄湿枕头，所以她去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贴还有些常用药物。
　　药店的人见她穿着单薄，还劝了句今冬酷寒，容易冻出病来，衣服要好好穿。
　　血尸自尊心强，孟扶荞将门虚掩着一方面是希望盛萤早点进来，另一方面是不想让其它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因此盛萤出入也是随手关门。
　　门窗全关，甚至拉上了窗帘，房间中也并不憋闷，孟扶荞睡着时很安分，即便经受着反噬之苦，她也仅仅是皱着眉头，将自己埋在毛毯和床单中。血尸的身体是东海泥土所制，精雕细琢，在外貌上无可挑剔，只是她平素的样子未免过于妖冶，单看起来就觉得她不是普通人，倒像是吃人的妖精一类。
　　而现在的孟扶荞就是芦苇荡中一杆芦苇，劲弱憔悴，单凭着骨气维持着一身骄傲。
　　盛萤将退烧贴撕开，又放轻了声音在孟扶荞耳边道，“翻个身，我先帮你退烧。”
　　孟扶荞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她先看了一眼盛萤手上拿着的退烧贴，随后笑出了声，“你不会真觉得这东西对我有用吧？”
　　“不管有没有用，都先试试。”盛萤继续道，“我再另外想办法。”
　　孟扶荞又闷声笑起来，她最终还是稍一翻身，面向盛萤侧躺着，“你试吧。”
　　那是一张素净苍白的脸，因为捂在床单里的时间有些长，眼下泪痣周围被蹭揉出殷红色，她眼睛都笑弯了，里面还盈着烧出来的泪水，盛萤一时有些怔愣，直到孟扶荞碰了碰她的手背，“发什么呆？”
　　血尸全身都很烫人，这样冷的冬天，指尖温度却消不下去，盛萤掀开她额顶落下的碎发，将退烧贴贴好，又掏出三张符纸，一张塞在孟扶荞的手中，另外两张烧成灰，在沙发周围撒了一圈。
　　纸灰这种东西又脆又薄，风一吹就散，撒在沙发周围却能形成稳定的圈，像是画上去的，别说风吹，就是有人踩上去都蹭不掉。
　　孟扶荞本身就有自愈能力，只要侵蚀速度减缓，她就能稍稍缓一口气，眼中蒙着的那股淡淡雾气散开，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谢谢。”
　　“嗯。”盛萤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又用手背碰了碰孟扶荞的脸颊，“还是在烧，但比之前好多了。”
　　停了一会儿，盛萤扯了扯孟扶荞的袖口，像是要从里面抖漏出什么东西来，“匣子和信物让我看看。”
　　“不在袖子里，你抖不出来，”孟扶荞手腕一转，匣子便凭空出现在盛萤面前，“喏。”
　　匣子的模样没有变化，从中透出一股凶戾之气，孟扶荞与其贴近的地方密密麻麻结着一层冰雪，她的手掌在迅速枯败，正常肤色变得苍灰，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而在盛萤接过匣子后，漫延至小臂的苍灰色又逐渐退回，孟扶荞倒是一点都不惊讶，“我体内的变化跟刚刚一模一样，等到这些苍灰色定型，不可逆的时候，我跟这房间里四面墙也就没什么区别。”
　　形同死物却未死，比困在棺材里还要痛苦。
　　“不会的，”盛萤转过身，将匣子放在床边上慢慢打开，“我跟你还是绑定关系，要是你变成了墙我依然是判官，估计会死的比谁都快，为了保命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复原。”
　　两条鱼都在木匣子中，形态却很古怪，它们之前是活的，且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个品种，纯色，长相不谈潦草，但也不够好看，背鳍和尾鳍都短短，身子还有些圆滚，圆滚的很匀称，不至于像胀气的河豚。
　　这两条鱼给人一种很合眼缘的心理暗示，正是有了这份心理暗示，很容易就激发出占有欲，占有欲伴随着保护欲，信物用这种办法保证自己无论身处何种环境，被何人所得，都是安全的。
　　而这种占有和保护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加深变质，最后疑神疑鬼，信物曾落到一位王侯手中，八年时间就引发了一场暴动，那位王侯最后发狂而死，十巫这才制作木匣，将两枚信物放置其中，而匣子又深深埋藏于地宫。
　　盛萤也是见匣子古怪，上下里外所用符咒不像是针对外人，倒像是为了将信物封印，因此身体刚恢复一点就翻阅过古籍，重点查找了夏商甚至周朝有关战乱的记载，随后再排查战乱是否因“宝物”引起，范围很快缩小，盛萤一共看了三卷册子，才最终得出信物能够蛊惑人心的最终答案。
　　不过十巫并不希望信物的事广泛流传，所以相关记载都很隐秘，盛萤需要进一步的证实。此刻两条鱼都在她的面前，死了般一动不动，身上的颜色很不对劲，白的那条掺杂了浆灰，如同晒干的水泥，黑的那条也差不多，感觉似墨汁倾入水中，被淡化了一层。
　　凶煞之气从两条鱼身上源源不断地渗出，只片刻功夫整个房间都笼罩在薄雾之中，是苍灰色的薄雾，单看起来有些像是雾霾，却没有特殊的味道，也不会在呼吸道和身上留下深色乌痕，甚至阻挡不了视线，只能起一个烘托氛围的作用。
　　盛萤最多是觉得这股煞气能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沙发里的孟扶荞却不同，她脸色猝然一沉，低低唤了句“盛萤”，随后手上攥着的符咒和地上符灰都像是受到了什么强外力的挤压，符纸忽然从中间裂成两半，灰烬也被刮开了数道口子，紧接着这几道口子就出现在了孟扶荞身上，肩膀、背部、腰侧、大腿遍布深长血痕，孟扶荞闷哼一声，像是又晕了过去。
　　裙子已经完全撕裂，血浸染在毛毯和床单上，盛萤慌忙将木匣子关上，然而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孟扶荞的身上再添一道血痕，随着血液的渗出，她的生命力也在流逝，皮肤失去了光彩和弹性，跟刚刚的小臂一样，呈现苍灰色，简直跟这团薄雾一模一样。
　　盛萤掌心沁出了冷汗，就算在地宫应劫时她的心跳都没有如此迅速而激烈，完全不受控制，成了逃脱在理智之外的身体器官，血尸的衰退直接影响到了契约，盛萤能够感觉到那一头传来的波动缓慢微弱，随时都会陷入死寂。


第119章
　　盛萤猛地将判官笔扔向盛萤, 判官笔并没有落在沙发某一道缝隙中，而是悬挂半空，血砂呈罩, 将孟扶荞拢在里面，在血尸身上造成伤口的东西像是有所顾忌, 竟然停了下来，孟扶荞裸/露出来的伤口愈合又裂开, 重复这个过程, 但好在颜色已经逐渐恢复正常, 只是还没有醒，盛萤隔着血砂罩子看了她一会儿，还是不习惯孟扶荞这么“安详”，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整个人就像断线木偶, 绵软无力地躺在沙发上。
　　血砂可以保护孟扶荞一时, 加诸在信物上的诅咒不除, 她还是会一点点僵化，盛萤将自己的目光拉回, 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匣子里。
　　血尸，特别是孟扶荞，有着过于强悍的实力, 就算十巫到场一半多, 也未必是对手，因此他们在制作信物时肯定借助了外力。
　　盛萤回想当时高台上出现的画面，除了十巫之外, 还有判官和孟扶荞本人的参与, 也就是说信物上很可能加诸了一条规则, 能够让血尸的力量反噬其身，否则孟扶荞不会衰弱至此，这应该也是她身体内部开始崩溃的原因。
　　至于外部这股力量……可能与十巫，与判官，与天地灵气有关，可以加速血尸的衰弱，但要是孟扶荞之前没有被自身反噬，外部之力根本伤不到她。
　　十巫创造了血尸，也太过了解血尸，总是能一击命中要害。
　　盛萤将匣子中两条鱼都取了出来，两条鱼加起来也不过巴掌大，有些踏实的重量但不至于坠手，鱼鳞片片分明摸起来依然温润。
　　她自从知道谢鸢就是巫谢之后，便清楚明白自己当年被收养是有原因的，十巫兴许有慈悲心，但身上的责任并不允许他们做无意义的慈悲事，如果说判官是轮回系统里可以替换的零件，那十巫就是巨大机器的修理工，不去了解生平人性，就不会产生同理心，如同对待空调上破损的滤网。
　　可到目前为止，盛萤还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里，值得谢鸢抚养教导，她甚至怀疑所谓的特殊性，也只是因为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为十巫收拾最后的残局，或者成为耗材，在轮回体系即将偏离轨道时，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来引其回归正途。
　　既然还没有发挥这个“特殊性”，就说明自己尚有利用价值，而判官可以失去血尸成为普通人，但不能没有血尸，否则会成为香馍馍，方圆百里甚至千里的厉鬼僵尸闻着味就来了，所以盛萤断定自己有办法救下孟扶荞，而十巫也只是想借此机会给孟扶荞一个警告。
　　“盛萤……”
　　就在盛萤对着两条鱼发呆的时候，沙发上的人重新恢复了意识，孟扶荞微微睁开眼，她能清晰地闻到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血腥味，全身绵软到动不了，就连眼皮子都是重而无力的，卷都卷不上去，只能维持在困倦的位置。
　　孟扶荞这几千年来还从未如此窝囊过，她衣衫褴褛，全身的伤口本来碰都不能碰，孟扶荞倒好，一点都不顾及疼痛和伤口恶化，她微微侧过身，肩膀、背部和大腿在沙发上摩擦。布艺沙发虽然舒服，但材质和孔眼都相对粗糙，平常皮肤蹭一蹭都能蹭红了，何况是伤口。
　　盛萤拢着两条鱼，回过头来看向她，因为还在出神的缘故，盛萤的目光没有聚拢，静静流泻在孟扶荞身上，就像是一层清透月色。
　　“你醒了？”盛萤有些反应迟钝，看了孟扶荞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有……好一点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问了句废话。”
　　孟扶荞但凡能好一点，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接受判官庇护，现在判官笔还竖着，盛萤与孟扶荞之间隔着一层红色血砂，血砂用量不大，因此护罩很薄，呈红色透明状，不会遮挡视线。
　　“盛萤。”孟扶荞又轻轻喊了一声，她将手指抵在护罩上。血砂是流动的，细腻甚至带着点判官身上的温度，而孟扶荞作为盛萤的血尸，能在上面感觉到更多的东西，譬如过速的心跳，和旺盛的生命力。
　　这两者都是孟扶荞汲汲营营所求，后者是受伤后泛起的欲望，她需要判官的血——判官的生命力来填补饥饿，而前者……孟扶荞无力地戳一戳血砂，“盛萤，心跳这么快，你在担心我？”
　　话音未落，盛萤就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她没有多余的手捂上去感受心跳，只是从进入房间开始就依稀有些虚浮的恐慌感，孟扶荞不提醒，盛萤都要忽略过去了，她反问，“为什么不能是受信物影响我的心跳才这么快？”
　　“因为四个小时前姜羽进来过，又被我赶出去了。”孟扶荞不给盛萤反驳的理由，“你们判官根本不会受信物任何影响。”
　　她声音轻轻的，几乎消融在薄雾中。
　　盛萤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叹了口气，“还是先想办法解决你身上的诅咒吧。”
　　若是放在往常，孟扶荞一定会深究到底，追到盛萤哑口无言，但她现在没有这份精力，只是埋在床单里面笑，笑得盛萤耳朵尖都红了，还要重新归拢心思。
　　这么老半晌两条鱼都在盛萤掌心动都不动，她轻轻摆弄了一下鱼鳍，试图靠外力使其张开，鱼也很听话，盛萤怎么摆弄它们就维持什么姿势，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直到最后盛萤想了想，问血砂罩中的孟扶荞，“你打开匣子之后有没有什么东西顺着信物进入你的体内？”
　　因为伤势严重，孟扶荞的精神要是没有什么外力支撑，便迷迷糊糊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而对孟扶荞而言，证明盛萤心是乱的就是那份外力，她刚刚已经证明成功，就算意识抽离，脸上都带着很浅的笑意，盛萤有些无语，她忽然不想让孟扶荞过好日子，小指一勾，血砂就分出一缕来戳了戳孟扶荞的脸，死活将她给戳醒了。
　　“有。”孟扶荞只是半昏迷，意识模糊，并没有完全失去对周遭的感知力，刚刚盛萤说得话她都听见了，只是醒不过来，而血砂上带着的生气拂面而过，孟扶荞就像睡梦中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马上惊醒，
　　她没有睁开眼睛，仅凭着本能在回答盛萤的问题，“我触碰信物的时候，指尖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出了点血，也就在那时鱼身上的颜色顺着伤口流进了我的身体。”
　　两条鱼都是固体，身上的颜色并不是后来刷上去的，而是天生如此，既然天生如此，颜色兴许能加深或退化，但不该“流动”，还流动到了另外一个人的伤口中。
　　“什么感觉？”盛萤一边问，一边检查两条鱼身上有没有干涸的血渍。
　　孟扶荞又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半分钟后她才缓缓道，“没什么感觉……准确来说是没有任何感觉。”
　　她像是在和盛萤怄气，就算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仍是不肯乖乖躺平，不管过多久，只要是盛萤的问题，她就一定要接续上去。
　　就在孟扶荞“关机重启”的这段时间里，盛萤已经将信物研究完，此刻正在用纸拓印木匣子上的三张符咒。
　　三张符咒中，盛萤认识“缚地阴阳煞”，画一张这样的符需要施术者十年寿命，盛萤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本钱可供克扣，何况有现成的版本可以拓，她也没必要搞得好像为了孟扶荞要舍身求仁。
　　三张符拓下来之后，盛萤闭上眼睛，像是念了句什么，随后逐一将符纸点燃，第一张信物没有任何变化，第二张也是一样，等到了第三张时，一股阴寒之气贴地而起，盛萤在其中捕捉到了一点残魂的痕迹。
　　这点残魂实在太过单薄，甚至无法确定它生前是人、飞禽、走兽还是昆虫。盛萤很清楚这三道符的凶险程度不分上下，既然其中之一需要付出十年寿命，剩下两道所收取的报酬只多不少，而这道残魂应该就是绘符时封入其中的，施术者给出了半魂两魄作为代价。
　　而这残魂又给了盛萤一种熟悉感，熟悉到她闭上眼睛，感受阴寒之气沁遍全身，随后淡淡说了声，“谢鸢……姐姐……”
　　紧接着卧室门就被推搡拍动，小玉在外面急切地喊，“是不是她回来了？！”
　　“是，”盛萤话音不大，但她知道小玉能够听见，“是她的一部分回来了。”
　　谢鸢像是将自己的魂魄放进了绞肉机中，完全被打碎了，在地宫中消散的部分都还算完整，此时呈现于眼前的半魂两魄就完全是拼凑出来的东西，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只能散在这片薄雾中。
　　“我可以见见她吗？”小玉又问，隔着门，盛萤都听见了哭腔。
　　在遇到盛萤之前，小玉一直都陪在谢鸢的身边，谁也不知道究竟陪伴了多少年，小玉爱操心，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谢鸢小事之上不靠谱，胆小怕打架，则是因为谢鸢会随时挡在她的面前……小玉身上有太多谢鸢留下的烙印，多到没有谢鸢就没有小玉。
　　“小玉，”那散碎的魂魄开口道，“我曾跟你道过别，既然道过别，就永远不要再见了，再见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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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小玉握着门把手, 只要稍稍用力，就算里面反锁了她也能轻松炸开，甚至炸开的角度都堪称完美, 只坏锁，不坏门框, 但她的动作却随着里面传出的声音猝然停下，小玉几乎哭着道, “只见一面, 我保证好好听话, 绝不留你。”
　　良久，门里还是传来一声，“走吧。”
　　小玉强忍着的情绪像是一瞬间就崩了，她低着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盛希月站在她身侧轻轻揪着她的衣服, 小女孩经历的分别还是太少, 不会安慰人，到最后只能踮脚抱了上去, 小声道，“不哭，不哭了……你哭, 我也想哭。”
　　盛希月鼻音很重, 她都不能理解自己在难过什么，话还没有说话，就呜咽起来。
　　而盛萤已经在地宫经历过一次得而复失, 她的情绪也比小玉和盛希月都要淡, 甚至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十巫并不薄情，但心狠，对普天之下的陌生人对亲人对自己一视同仁，她既然不想见小玉，就算小玉一头撞死在门前，谢鸢也不会松口。
　　盛萤忽然问，“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见吗？”
　　“也不是，”谢鸢的语气很轻快，“已经死了的人失去的东西多看一眼就会多一点舍不得，我只是希望小玉能好过一点。”
　　“哦。”盛萤点点头，她手指一动，血砂眨眼分出一缕来打开了反锁的门，小玉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了视野当中，与此同时沙发上笼罩着的血砂变密，颜色加深，将孟扶荞完全挡在其中，一丝不漏。
　　谢鸢：“……”
　　小玉：“……”
　　好在谢鸢现在凝不成人形，所以只有她能看见小玉，小玉却看不见她，小姑娘茫然地站在门外，先扫了扫满屋灰白色的雾气，又看了看盛萤，然后小心翼翼道，“主人，你在吗？”
　　谢鸢刚准备装死，魂魄就被血砂戳了一下，她无奈地叹一口气，“在。”
　　小玉瞬间就像个变脸大师，眼下还有泪痕，笑容已经漫浸过来，她随意伸手将面前的薄雾团一团塞进自己怀中，并将其当成谢鸢的某一部分，“能再见你一面，近距离说句话，碰一碰你就够了……”小玉揉着怀中雾气，“我先出去，不耽误你们干正事。”
　　小姑娘说完，咬咬牙擦干脸上的泪痕，随后牵过盛希月的手，带着她离开了卧室，还顺便关上了房门。
　　房间中安静了一会儿，谢鸢才像是回过神来，“比起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小玉成长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无条件庇护她的人死了吧。”盛萤的情感表达还是很冷淡，霜雪般沉在薄雾之中，却让谢鸢无言了好一阵。
　　被笼罩在血砂中的沙发忽然不安分起来，孟扶荞在里面敲了敲，盛萤顾及她的面子，没让第三个人看到血尸的孱弱，但血砂如此紧密相连就导致孟扶荞完全置身于黑暗中，她的昏迷是断断续续的，现在很明显是醒了，不仅醒了，还有力气戳动盛萤的血砂罩。
　　被孟扶荞碰到的地方，血气在瞬间流失，血砂变成了最普通的朱砂，一小抔一小抔地散落在地板上，盛萤察觉到不好，血砂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立刻往判官笔上收拢……孟扶荞现在相当饥饿，若非受了重伤能力不济，血砂就不是斑秃状一块块往下掉，而是整个都被吸干净了。
　　盛萤才刚刚“复活”没两天，就算有所恢复，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给孟扶荞供血。此时的孟扶荞不懂节制，只要盛萤稍加纵容，她会很快就要了判官的命。
　　但奇怪的是，这次孟扶荞的眼睛黑白分明，她并没有被欲望吞噬，单纯因为饥饿感伴随着伤势令这份贪念放大了而已，还不至于丧失理智，她望着快速回收的血砂笑了起来：“怕了？”
　　“嗯，”盛萤也不回避，“是人都会怕死的，何况我还要想办法解决你现在的问题。”
　　血尸没那么容易进入僵化状态，孟扶荞被反噬得越厉害，房间中的风就变得越发凌厉，最初只能剪断盛萤的头发，此时已经能在床单被褥和木头上留下浅痕，甚至听窗外的动静，难得晴朗和煦的天气也开始刮风，寒风呼啸着扑在窗框上，感觉要将玻璃震碎。
　　其实很好理解，血尸的成因复杂，怨念、憎恨、不甘、厉鬼、妖魔还有这天地灵气共同捏合成一个血尸，只有它们的同类可以将这一切吞噬干净，不会外溢，对周遭事物产生破坏，可要是灵气将要散尽，又非为同类所食，这些好的坏的就会直接释放出来，重演当年孟扶荞诞生时的场景。
　　而那个场景盛萤已经在地宫中见过，实在……不怎么友善。
　　信物仍然在盛萤的掌心握着，她静静站在薄雾中，随后用血砂在自带隐纹的符纸上画了一条贯穿上下的“竖”，薄雾一晃，从中引出纯白色人影，四肢和脸都看不清楚，只能算一种依稀的感觉——依稀感觉那是个人。
　　盛萤开口就是摆烂，“我对你们制造的东西完全不了解，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出手吧。”
　　孟扶荞竟然从盛萤的口气中听到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当然这种意味很淡，淡到血尸这种捕捉细节的高手都差点没听出来。
　　“听不出来倒还好，”孟扶荞心想，“以为是木头冰雕，结果还有丝人情味，烦的很。”
　　木头冰雕至少一视同仁，区别对待就显得孟扶荞更像是自作多情。在此之前血尸只懂欲望，对更为细腻的感情保持距离，这是她碰不起的东西，也没有必要碰，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大街上随便捞一个人只要年纪不是太太太小，十之八九有或有过一段感情，暗恋也算。
　　可惜十巫当年铸造血尸，打造了一颗黄金心脏，会模拟外形会持续跳动……都说铭心刻骨，血尸对判官可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铭心，只要有那么一个契机，占有欲就会自然而然演化为更为醇厚的亲情、友情、爱情，还有敬畏和仰慕，但不管哪一样，都是枷锁刑具，一旦套上，以血尸的个性很可能永生永世不得摆脱。
　　孟扶荞越想越觉得心口疼，被蚕食的部分以此处最严重，严重到孟扶荞觉得自己心口都空了。
　　她脸色一冷，默然无言地翻了个身。
　　盛萤：“……”
　　血尸本来就受伤严重，别说翻身，随便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撕裂伤口，孟扶荞来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在乎，翻身的时候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孟扶荞的伤大部分都在背、肩和大腿上，其中背部面积大，伤口更为深且狭，布料被血侵染，皮肉不外翻因此谈不上狰狞，只是上下两道几乎横贯了孟扶荞的背部，周围的灰色漫延又回收，像是在打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血尸与“柔弱”二字从来毫不沾边，判官完全可以没有心理压力坑血尸上刀山下火海，太强大的物种没必要珍惜和心疼，盛萤到现在对应殊然都是这种感觉，唯独……盛萤低头，感觉心跳好像又急了些。
　　唯独这一刻刀山火海在前，她会把孟扶荞先拦下来。
　　盛萤将之归咎为血尸受了伤，两年同事，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她垂目，向着谢鸢所在的位置多走了两步，谢鸢比盛萤要稍微矮一点，凝成的这副简陋形态也保持了身高水平，盛萤一走近，她就需要微微仰头，雾气聚拢出来的人形就像仙境中钩织的烟雾，微风扯出了白丝，从末端开始消散，盛萤想碰一碰都不可能。
　　“……”盛萤的心情比在地宫时还要复杂，她对谢鸢的了解并没有小玉多，至少当年谢鸢离开的时候，盛萤只当是一次平平无奇的远行。自己上学之后，谢鸢逐渐开始一年有十到十一个月都在外面，只有腊月过年才回来一次，所以她一觉醒来，谢鸢不在家中，便以为这次也跟往常一样，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但谢鸢跟小玉道过永别，所以小玉是知道她这一去就不回家的，直到几年后盛萤也才慢慢反应过来，于是年夜饭不再准备四双碗筷，也不必多等几个小时，饭菜都得吃重新热过的。
　　盛萤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她那时虽年轻，却也不会胡搅蛮缠，谢鸢如果当初就说清楚这一去是为赴死，到今日盛萤早就放下坦然面对了。伤疤是会好的，前提是它会老去，形成伤疤，而非困在原地。时间不往前走，伤口就永远敞开着，等尘埃落定才见血痂。
　　柔嫩的血痂在地宫里掀开一次，回到卧室又掀开一次，盛萤忽然之间有些怕疼，怕谢鸢再说出什么，“幸好你感情寡淡，不会伤心”之类的话。
　　她微微阖了一下眼，整理好心绪，过一会儿才开口道，“老师，有办法解决吗？”
　　“我没有办法，”谢鸢纯白色的手掌压在盛萤胸口，“你才有办法，我收养你当然是有原因的。”


第121章
　　谢鸢是知道怎么扎心的, 平平常常轻轻松松就能说出这种给别人造成暴击的话，还好她收养的这个孩子是盛萤，但凡换一个, 都多少会造成心理阴影。
　　盛萤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谢鸢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幸灾乐祸，与地宫中的她略有些区别, “我偏不告诉你。”
　　盛萤：“……”她仍是不计较, 只问, “总要告诉我怎么才能帮到孟扶荞吧？她的僵化要是进入最后阶段，我还有整个小区，甚至更广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牵连，老师, 不管你要做什么, 我一死, 你的计划就没用了。”
　　“你威胁我？”谢鸢笑起来, 白雾消散得更加厉害，几乎露出那一张被血砂贯穿的符纸。
　　从谢鸢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像是在生气，但笑声里的快乐也没有作假，显得她整个人都很矛盾。
　　这种情况其实正常, 魂比魄要稳定, 自古也有善魂恶魄的说法，地宫中的谢鸢是一魂一魄，行事作风还算平衡, 此处是半魂两魄, 就多少像个神经病。
　　盛萤作为判官, 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甚至有点高兴，谢鸢有三魂七魄的时候情绪稳定，乐观果断，精神状态特别健康，还有一肚子的心眼，现在想起来，盛萤都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和家长；一魂一魄的时候就有了弱点，重在神秘，她出现的三次里有两次和盛萤错开，导致盛萤抓不住时机跟她好好谈一谈。
　　眼下时机倒是刚刚好，只是盛萤要做取舍，是想办法问出关于自己的秘密，还是优先救孟扶荞……盛萤选择后者的同时也打算顺其自然，有些事情提前知道了反而会提前不快乐。
　　代表谢鸢的薄雾围绕盛萤转了一圈，像是一种过于亲近地打量，她开口道，“你要救她其实很简单，当血尸要用信物……”
　　谢鸢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掀起一股利风洞穿了薄雾人形的脑袋，在上面留下直径不到一厘米的正圆形空洞，盛萤怔愣片刻，才发现这股利风是从沙发上吹过来的，倘若谢鸢有实体，此刻就该下葬了。
　　然而薄雾形成的脑壳只瞬间就已愈合，谢鸢的语气又幸灾乐祸起来，“你不想让她知道，那我就换个说法……当血尸在一定情况下触碰信物，就会受到诅咒，诅咒进入伤口，血尸就会自己吞噬自己，就像饕餮一样，最后可能只剩下脑袋，也有可能脑袋都剩不下。”
　　盛萤蹙眉，谢鸢的说辞让她意识到之前的推测并不全对，她以为就算血尸的力量反噬其身，孟扶荞也不会死，却忘了内部的吞噬也属吞噬，孟扶荞自己吃了自己的情况属于稀少，不是没可能。
　　“你要救她，必须得逆转诅咒，”谢鸢声音一沉，此刻倒像是个引导者，“你十岁之前就开始打基础，应该知道怎么逆转诅咒。”
　　盛萤点点头，“也已经试过了，没有用。”
　　她第一次半蹲在沙发前时，就已经用血砂在沙发底部绘了一张符，试图将诅咒逆转，孟扶荞却半点好转都没有，所以盛萤才更加头疼。
　　“因为这一次逆转诅咒还不够，你需要另外的载体来承接诅咒，”谢鸢听起来还挺自豪，“引而不纾没有用，这招防得是血尸合谋。”
　　盛萤叹气，“你们可真聪明。”
　　“这个载体有什么要求吗？”
　　谢鸢又环绕盛萤打量了一圈，烟雾构成的身体就是好用，纠缠环绕什么动作和角度都没问题。谢鸢只是略似人形，别说五官，就连头和躯干的边界都很模糊，盛萤却依稀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还是隐隐带着担忧的目光。
　　盛萤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垂下视线继续问，“判官行不行？”
　　又是一阵利风划开薄雾，这次比刚刚的警告意味更甚，几乎将谢鸢整个“人”都撕扯成碎片，盛萤同样受到波及，左肩衣物的纤维撕裂了。
　　“我自己造成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你不要牵扯进来。”孟扶荞最后一点力气都几乎耗尽，导致说话断断续续，“盛萤，你既然想抽身，就不要……不要干涉其中了，你救我的次数越多，我就会在泥沼中沉得越深。”
　　“我沉得越深，你就更难有一个好结果……”
　　“孟扶荞，”盛萤轻轻打断她，“我是被十巫之一养大的，这房间里只有你还希望我能抽身。”
　　谢鸢安静不下来的魂魄猝然被打击了一下，她沉下双肩，脑袋也似耷拉着，轻声叹气道，“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只在陈述事实。”盛萤笑起来，“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何况我是因为姐姐你和小玉才偷到这二十多年，没什么放不下的。”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孟扶荞的面前，“我把你身上的诅咒引过来，放心吧，你也说信物上的诅咒对判官没有影响。”
　　判官笔竖在她的身前，笔尖浸满血砂小幅震颤，那枚画在沙发底部的符形又出现在了盛萤胸口，约一块毛巾那么大，自孟扶荞的伤口中流淌出黑白二色，醇厚浓郁，似晕染开来的水墨画，紧接着这股螺旋缠绕却难以融合的黑白之色直冲盛萤而来，通过她胸口的符文，直接进入了她的身体。
　　那是一种穿胸而过的寒冷，以冰凿箭刺入当中也不过如此，有那么一瞬间盛萤觉得自己失去了意识，等再回神，时间也才过去了几秒，房间中的雾气消散，两枚信物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中分离，又回归了本色，在匣子之外的床边上抖动鱼鳍。
　　谢鸢已经不在房间中，这一缕残魂与匣上符咒共生，早已是符咒的一部分，除非将符毁去，否则就会一直困在其中，而就算毁去，令这片残魂重获自由也没什么用，谢鸢已经死了，它是无主的残魂，要么随着时间消磨慢慢淡化消散，要么就是遇到厉鬼或血尸，成为盘中餐。
　　盛萤不知道谢鸢是怎么想的，只是依稀认为面对灰飞烟灭的下场，她不会反抗。
　　猝然回拢的意识并没有带来身体上的不适，最多也就像起床起得太急，眼前蒙着一层黑幕，此刻也已经全部拉开，盛萤缓过一口气随后便看向沙发上躺着的血尸。
　　孟扶荞的脸色正在迅速恢复，灰败死气差不多已经全部褪去，伤口也在愈合，愈合速度不算快，能看到进展已经是件好事。盛萤看向她时，她也正在看着盛萤，血尸的表情很复杂，到最后孟扶荞苦笑了一声，“我给过你机会了，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不会后悔的。”盛萤笑了笑，“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先出去了。”
　　在卧室里困了很长时间，推门出去后才发现暮色四合，姜羽和应殊然刚刚才到家，身上的寒气尚未消退，正在往桌子上卸货。
　　她们这趟出去买了不少东西，从肉、菜、水果，到一些方便携带的速食，换洗衣物，符纸一类东西，甚至还有两部新手机和电话卡，以备不时之需。她们跟盛萤毕竟不同，盛萤之前的家就在同市的章禾区，客栈纵毁，东西仍在，做个搬运就行，姜羽和应殊然离家千里，需要什么只能就地买，回去拿不现实。
　　盛萤这一次虽然没有受伤，但孟扶荞差点被“碎尸”时她离得并不远，身上不仅沾有浓厚的血腥味，还切实的带了血，姜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惊呆了，“怎么弄成这样的，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直到此刻，盛萤才发现自己的形象有些狼狈，衣襟、手背和脖子侧面都有血痕，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先去洗个澡。”
　　屋子里一共两个卫生间，其中一个在盛萤的卧室中，但她只是取了衣服出来，在外面就把澡洗完了，应殊然在厨房做晚饭，姜羽带着盛希月在客厅里玩儿，搭会儿积木，读会儿故事书再看会儿电视，至于小玉……装着信物的匣子在她手中。
　　不久之前盛萤递给她的，并指着其中一道符文说，“老师就在里面，我把匣子借给你，你想跟她说话说多久都行，不过你得告诉我另外两张符都叫什么，有什么用。”
　　相当于将谢鸢卖了，换小玉一点情报。
　　盛萤当然知道自己不这么做，小玉也不会藏私，她只是单纯心眼不好，就想这么坑人罢了。
　　等她洗完头洗完澡，又将头发吹到半干，晚饭已经全部上桌，前一日匆匆忙忙应殊然都能管六个人的吃喝，今天重新买了菜，给了她发挥的机会，没有八菜一汤一炒饭都凸显不出血尸骨子里的骄傲。
　　“尝尝，”应殊然抬着个下巴，跟推销员似得，“不好吃我让你们一人咬一口。”
　　盛萤：“……”她对人形生物的肉不是很感兴趣。
　　正说着话，主卧门打开，孟扶荞跟盛萤一样，头发半湿，都换了衣服，孟扶荞的眉眼中氤氲着水汽，显得更加妩媚，眼下的痣都要泛红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开门声落在她的身上，只有盛萤一心研究炒饭用了几粒米，“一二三四五……”错了，从头再数。


第122章
　　孟扶荞静静看着盛萤看了一会儿, 就当盛萤对炒饭的关心已经从用了几粒米延展到用了几颗盐的时候，孟扶荞忽然开口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沉水潭。”
　　她这句话打破了房间中安静的氛围, 姜羽愣了一会儿才发现孟扶荞是在问自己，她咳嗽一声缓解尴尬, 随后才答道，“我和娴娴——娴娴就是我那位朋友, 她本名叫张娴……”姜羽解释完又接着道, “我和娴娴通过电话, 她希望我三天之内能到，考虑大家的身体情况，我跟她说的是七天，不过地震之后沉水潭周围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了。”
　　张娴在电话里除了跟姜羽定下具体的时间, 还顺便告诉她一些最近发生的怪事, 譬如这几天晚上总是刮大风, 风中有龙吟声, 酒店的工作人员说是正常现象，风声与别处不同, 也算景点的一大特色，可张娴自己在沉水潭经历过一些事，对所谓的“正常现象”心存疑虑。
　　再加上昨夜风大, 几乎呈摧枯拉朽之势, 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经过上空，张娴还特意查了是否有台风和龙卷风的预警，最后得出的结论当然是都没有, 甚至第二天出门的时候酒店周围也是一片祥和, 掉落的树叶都不多, 更别提什么“摧枯拉朽”了，昨晚的喧闹就像是一场梦。
　　张娴之所以能否认“梦境”之说，则是因为一行四个人胆子不小却也不大，昨晚是挤在一个房间中熬过去的。
　　“除去路上的一天时间，我再休息三天就够了。”盛萤知道姜羽的顾忌说到底是因为自己。
　　论恢复能力，两个血尸最快，然后是小玉，盛希月年轻，而且只是劳累受凉后的低烧，现在已经活蹦乱跳，只剩下两个判官争夺倒数第一和第二。其中姜羽又比盛萤要稍微争气一点，她还有那颗珍珠傍身……尽管在地宫珍珠已经透支，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恢复，但它本来就是温润良药，长期带在身上有强身健体的功效，所以姜羽闷声不响其实恢复得很好，只是还有点气血不足而已。
　　至于盛萤……她几乎死了一次，两天时间能带着盛希月出门已经是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了，她自己也知道急不来，否则到了沉水潭，也只是多一个负累。何况沉水潭离陈家村很近，而今亡魂回归，陈家村肯定不太平，谁也不知道这一去将会面临什么危险。
　　“那好，我待会儿打个电话告诉娴娴，大概五天内我们能到沉水潭。”姜羽点点头，她很信任盛萤，“酒店和机票也要提前订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明明前半段是孟扶荞提出的问题，到了后面却是姜羽和盛萤在对话。血尸没有计较，她沉默着坐在盛萤旁边，整个晚饭的氛围都透着严肃和紧张，姜羽和应殊然不太清楚自己离家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目光转向小玉时，小玉也摇摇头，她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房门外觅食，从桂花小圆子吃到肯德基全家桶，刚吃完没十分钟姜羽和应殊然就回来了。
　　姜羽离开之前，血尸已经在遭受反噬，还有逐渐加重的迹象，结果她才刚回来，就看到毫发无伤的孟扶荞，空气中还隐隐浮动着血腥气……这中间没事发生，打死姜羽都不相信。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但也是真的不太敢开口，跟胆子大小没关系，主要是怕尴尬。
　　一直到流通的空气将血腥味稀释到几不可闻，孟扶荞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回到主卧，姜羽还在做心理斗争，应殊然有点看不下去了，直接问盛萤：“你们……你和孟扶荞没事吧。”
　　“没事。”盛萤吃饭很慢也很少，大家都进入收尾阶段了，她碗里才少了一小半，以前只有小玉和盛希月着急，现在还多了个姜羽帮着急，恨不得当场问她喜欢什么，想吃什么，现在立刻马上下楼再买一次，反正市中心交通方便设施齐全，现在时间也不算太晚。
　　孟扶荞也摇摇头，“真的没事，我回去休息了。”
　　“……”姜羽想改姓吴，叫无语。
　　她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了，过了一会儿才无奈道，“随你们吧。”
　　四天时间很快就过去，盛萤已经提前给盛希月请了半个月的假，理由是地震中受了惊吓，当时就有些发烧，精神状态也恢复得不好，先休息半个月看看孩子的情况。
　　学校也表示理解，章禾区那一晚的地震确实吓人，还伴随着暴风雪，连老师都病了两个，孩子们缺席的更多，盛希月才一年级，等她身体恢复了再来上课也不迟，她这个年纪不至于卷到连命都不要。
　　盛萤要将小女孩带上，是听从了谢鸢的建议，当然，盛萤从小略微叛逆，谢鸢说得话也不是句句都听，不久前她还在谢鸢极力阻止的情况下，给小玉开了门，这次慎重只是因为盛希月跟其它孩子不同，她八字轻，一直都很容易撞鬼，还都是些不太友善的鬼，就像是块甜美的大蛋糕，没有护身符，就会引饿狼前仆后继。
　　所以刚捡到盛希月的时候，小玉就给她起过一卦，就算带了护身符，也必须养在判官身边，否则活不过三个月，这也是盛萤后来不得不收养她的原因。
　　养在判官身边，也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盛希月现在还小不觉得有什么，长大之后怎么办，盛萤老了死了又怎么办……可以离开但选择不离开，和不能离开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盛希月又没犯什么错，这点年纪就要“坐牢”。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带她去沉水潭甚至陈家村，如果盛希月也在十巫的计划中，将她留在这里反而会更加危险。
　　小女孩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只是觉得忽然多出大半个月的假期，还能跟老板，小玉姐姐一起出门玩简直是完美人生的一部分，兴奋的两个晚上不能早睡，半夜十二点仰面躺在床上观察天花板，都观察得津津有味。
　　因此到了出发的那日，盛希月高涨的情绪在飞机上又维持了十分钟不到就困了，六个人都是商务舱，相隔不远，盛萤和孟扶荞相邻，两个人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通道……
　　这几天她们两个都很少交流，姜羽和应殊然曾经掰过手指，看她们一天内能对彼此说几句话，最极端的时候只有两句，“喝水吗？”“喝。”
　　按理说整个房子里的人都比较直白开朗，就连应殊然和孟扶荞都是理直气壮的不当人，就算有某两个关系不好，譬如应殊然和孟扶荞……也波及不到其它人，可是当这个关系“不好”的变成盛萤和孟扶荞，影响就莫名其妙大了起来。
　　她们两不太说话，家里就总是安安静静的，有利于读书学习，不利于身心健康。
　　等盛希月一觉醒来，飞机已经在降落，沉水潭所在的景区比较偏，下了飞机还要坐大概两个半小时的大巴，大巴一天两班，上午九点半和下午一点半，这也是景区人少的原因之一，外地来的很不方便，不过听说已经准备搞旅游大巴往返接送了，前提当然是收益大于成本。
　　现在的大巴车还是要从汽车总站发车，景区只是途径一站，车上的人自然形形色色，走亲戚的有，回家的有，出来玩儿的也有，大部分甚至说着方言，只有年轻人会偶尔蹦出两句普通话。
　　别人兴许听不懂，孟扶荞毕竟在陈家村生活了不少年，不会说，但听没有问题，盛萤也来过附近几次，前后加起来有几个月，她打听消息都是找上了岁数的老人，所以水平比不上孟扶荞却也不是完全茫然，有时候还能翻译两句给姜羽她们听。
　　本地人对景区的了解相当透彻，都说当初选址，除了看中商业价值就是找大师算过，图风水好，是传说中的“龙抬头”，有了这块地，不仅旺一处生意，是所有生意还有子女家族都能得到荫蔽，求财得财求名得名，无往不利。
　　只是后来动工的时候貌似得罪了龙神，从一开始就很不顺利，请那算卦的风水大师来化解，风水大师当天晚上就病了，高烧烧坏了一双眼睛，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好在这么多年景区虽然没有让经营者融资者们大富大贵，除了沉水潭之外也没出过什么重大意外，沉水潭离景区首推的温泉酒店很远，被封被调查对景区主体没什么太大影响，这两年甚至有所盈利，因此没有遭废弃。
　　此外车上的人还谈论一些邻里八卦，陈姓在景区之外的几个村庄甚至小镇上都是大姓，除了当年的陈家村之外，还有陈家庄，月牙村，东陇古镇，西坪镇都是陈姓居多，就是这车上也有一半的人姓陈或是家里有人姓陈。
　　像盛萤这样一行六个外地人，大冬天又非假期来此地玩儿的简直少之又少，得到的关注颇多，本地人也热情，还叮嘱景区里除了温泉，其它水最好都别下。


第123章
　　张娴和她的小助手在酒店大堂里等着人, 就连盛萤也是第一次从这个方向去沉水潭，她之前经过的都是深山老林，迷踪幻境, 而这个温泉酒店虽不说修得金碧辉煌，但也比章禾古城里自己的小客栈要气派很多。
　　水晶吊灯, 茶味很浓的香氛，兴许是淡季的原因, 酒店里人不多, 盛萤她们刚坐下来, 就有服务人员递上了茶水和蛋黄酥之类的小点心。
　　“要不先办入住手续吧，”张娴道，“也不急于一时。”
　　张娴和姜羽的个性有些不一样，姜羽温和, 但不内向, 甚至有些自来熟, 第一次跟盛萤见面就好像多年好友只是未曾往来, 张娴略认生，只能跟姜羽说话, 面对盛萤她们礼貌又客套，伸出去的手要是两秒钟没被人握住，她就会尴尬地想要缩回去。
　　但对姜羽却是另一种态度, 上来就是拥抱, “我们一年多没见面了吧，没什么事你就连记都不记得我。”
　　然后又介绍自己的小助手，“焦乐诗, 快乐的乐, 诗文的诗, 我学妹，也是我助手。”
　　“你好，”姜羽打招呼，“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小助手比张娴要开朗些，她虽有些拘谨，但不像张娴拘谨到完全挤在姜羽身边。
　　张娴是专栏作家，专门写民俗故事，读者还不少，她面对熟人很放得开，完全陌生且只见一两面的人也能做到毫无心理负担，介于两者之间的就应付不过来了。她之前看到姜羽领着五个人进门时，还默默倒抽了一口凉气。
　　焦乐诗知道自己这位学姐兼组长什么都好，就是社交能力一百分最多能打个四十分，此刻纯属硬撑，表面上不失礼，但内心在疯狂哀嚎，陌生人多且态度一般的情况下，张娴社交完甚至得歇个半天才能恢复精神。
　　所以焦乐诗要时常弥补她这方面的弱点，渐渐就锻炼出来了。
　　因为人多，光是介绍和寒暄就过去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姜羽第一个受不了，“相信我，大家都是好人，直接进入正题吧，再这么下去我口水都要熬干了。”
　　大家都同时松了口气，寒暄属于力气活儿，姜羽要是不打断，她们也不想再继续下去，当然，其中最游刃有余的是小玉，盛萤做甩手掌柜的时候，小玉是隐形的客栈经理，前要管饭店，后要管民宿，除了客人还有员工，人际关系很重要，也因此总有话题开启，几个回合下来，张娴和小助手都已经开始冒冷汗。
　　张娴小心翼翼松了口气，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她开口道，“大家都是冲沉水潭来的，但现在天色已晚，我不建议这个时间点过去……你们今晚可以先听听风声，明天再做决定。”
　　“如果我们一定要现在过去呢？”孟扶荞就属于那种陌生且态度一般脾气还倔的，张娴第一眼看到她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像是某种螃蟹怕蒸锅的本能。
　　“你要过去我也不能阻止，”张娴还是疏离又有礼貌，“只能祝你好运。”
　　“噗……”盛萤刚笑出声就被孟扶荞瞪了一眼，好几天不沟通交流了，倒是因为外人一句话就能笑出来。
　　“对不起。”盛萤几乎下意识道了声歉，倒完顿了一下，又道，“收回。”
　　其实盛萤并没有和孟扶荞生气，她只是觉得彼此过于亲密，有些逾越了身份，都需要冷静一下，所以这些天也没有说过什么气话，她只是单纯不说话……盛萤是个很安静的人，判官的书阁里又放着根本读不完的古书，就算跟孟扶荞共处一室，两个人也是各干各的，并不尴尬，也不无聊。
　　“给我的就是我的，不能收回。”孟扶荞在她身后轻轻道。
　　张娴推了一下鼻子上的镜框，她心思敏感，马上就察觉到氛围不一般，很自然地挽上姜羽的手，想跟她咬耳朵，结果应殊然往中间一插，先开口道，“孟扶荞说得对，我们先去办入住，今天晚上就去沉水潭周围看看。”
　　张娴：“……”
　　她早就认识应殊然，姜羽毕竟做了八年判官，这八年里应殊然不说跟她形影不离，但也算得上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姜羽读大学的时候，为了让应殊然的屡次出现合乎情理，还给她编造了一个身份——隔壁友校的学生，跟姜羽青梅竹马，目前正在暧昧阶段。只不过刚开始那几年应殊然和姜羽实在没什么感情，装都装得磕磕绊绊。
　　张娴一直都不喜欢应殊然，同是姜羽一同长大的发小，她八年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这不合乎情理，而且只要应殊然出现，姜羽就好像是她的所有物，被霸占被影响，转头甚至还要维护她，同样都是卷王事业脑，张娴怎么受得了这个。
　　“哦，你们找死还拉帮结派了？”张娴将应殊然挤开，她单独跟姜羽咬耳朵，“你们还没分手呢？”
　　应殊然：“……”作为血尸，她的听力实在太好，就算是真的低声咬耳朵都没用，何况张娴的动作只有象征性，她这句话说得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姜羽无奈，“我们还是先去办入住手续吧。”
　　酒店不忙，入住手续很快就办完了，几个人的房间都在同一楼层且相隔不远，判官与血尸住得当然是双人间，盛希月年纪小，需要人照顾，所以她跟小玉一间房，核算下来六个人的房费还没有张娴她们四个人多。
　　除此之外，前台还给每人发了一张酒店的宣传册，宣传册上明确写有各项设施的位置和开放时间，其中温泉一块最详细，包括水位、温度和功效，并叮嘱家长要看好孩子，千万不要走丢了。
　　盛萤她们的房间在三楼，从窗户望下去，能看到一片环绕酒店而成的湖泊，周围树木郁郁葱葱，不过湖边拉着两三米高的铁丝网，铁丝网中间一段还钉有木板，写着一圈“禁止翻越，违者酒店概不负责。”
　　大巴车上本地人不让靠近的应该就是这条河。
　　盛萤静静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将符折成纸鹤，晃晃悠悠朝铁丝网外飞去了。
　　孟扶荞人坐在床上，黑色的锁链在房间里忙碌，将行李箱拆开，衣服归拢，一个新的布包挂在晾衣杆上……这个布包跟地宫中被扔掉的那个类似，都是小玉的手艺，她缝了一大堆，唯一的区别是左边角落中的纹绣。
　　盛萤带去地宫中的布包上有一朵祥云，而此时挂在客房里的是一朵太阳花。
　　什么符纸桃枝金钱剑都放在布包之中，因此行李不多也不累赘，盛萤刚将纸鹤放出去，孟扶荞已经将房间收拾好了，她也不是非要有个窝不可，只是不习惯睡床，盛萤回头时孟扶荞正在床上翻滚，将平整的被子压出一道道褶皱。
　　盛萤又忍不住想要笑，血尸大概是想弥补形象，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端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架子，毕竟曾当着盛萤的面蜷缩在沙发中动都不能动，血尸倚仗了判官的保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孟扶荞只要想起来就想把头埋进被子里。
　　但她又忘不了盛萤将诅咒引出时的坚定，自己都那么提醒她了，那么好的机会可以抽身而去，盛萤却义无反顾地踏进泥沼，陪她一起往下沉……孟扶荞又是觉得丢脸，又是觉得高兴，调整不好情绪，怕跟盛萤吵架都会吵着吵着笑出声，所以这两天她也在刻意拉开距离，导致旁人怎么看，都觉得两个人在闹别扭。
　　“笑什么？”孟扶荞脸朝下趴在床上，这酒店不知道用的什么香氛，从大厅、走廊一直漫延到房间里，只是房间中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清新柔和，孟扶荞又猛地嗅了两下。
　　盛萤摇头，“我没笑啊。”
　　“……欺负我没有抬头看你是不是，”孟扶荞还是闷在被子里，声音都被闷没了一半，“我不看也知道你在笑。”
　　“只是觉得你滚来滚去有些可爱，”盛萤倒是毫不避讳，“不再滚一会儿了。”
　　孟扶荞撇过头，刚想说些什么，话音一转却道，“有人来了，你去开门吧。”
　　血尸听力太好，本来是可以等姜羽她们走近了再提醒，孟扶荞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硬是提前了一两分钟，盛萤信了她的鬼话，手搭在门锁上就这么傻愣愣地搭了一分多钟，直到姜羽来敲门，她回头无奈看了孟扶荞一眼才道，“进来吧。”
　　姜羽身边不仅挤着一个应殊然，还挤着一个张娴，狭窄的门容不下她们三尊大佛，盛萤针对姜羽的造型沉默了一阵，“你们要不商量一下进门的顺序，不急，我虽然没吃晚饭，但有时间可以慢慢等。”
　　姜羽：“……”她有点不好意思，把胳膊从两个人的怀里扯了出来，自己先进了房间，应殊然和张娴像是有某种默契，顿了一下开始剪刀石头布，应殊然明显是作弊赢了先进来，张娴随后，盛萤这才发现小玉和盛希月也在，只是两个姑娘个头不大力气又小，前面的人不让开，她们就只能眼巴巴等着。
　　她们这个时间点过来，当然是想商量今晚去沉水潭的事，只不过张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是玄学家不信玄学，还是她们连社会新闻都不看，怎么敢带上小玉和盛希月这个年纪的孩子冒险？沉水潭别的都可能是假，但这些年可确实淹死了不少小孩。


第124章
　　温泉酒店提供客房服务, 前台发放的手册上附带一个二维码，扫了二维码就能点餐，之后会有人将饭菜都送进来。
　　这景区里的消费比周围村镇要略贵, 但也贵不了多少，两块的水卖两块五, 五十的菜卖五十五也就这个水平了，客房定价更是合理, 甚至比不上淡季时盛萤那家小客栈, 服务倒是周全, 工资在周围乡镇也不算低，本来买景区这块地就是为了风水，生意是赚是赔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坏了风水。
　　盛萤猜那位请来解决麻烦, 眼睛又瞎了的风水师并非不学无术招摇撞骗之辈, 因为这景区主推的温泉酒店盖在坎位上, 也是一个青龙吸水局, 经营得好整个景区都会被带动，肯定不会亏损, 当然，要是不用心经营，随便摆烂, 青龙吸水局就不能运转, 此阵不能运转，笼罩整个景区的“龙抬头”就是条废脉，由此可见那位风水师很有点本事。
　　有本事, 但仍然栽在此处, 越发证明眼下的麻烦非常大, 也不知以前有没有其它判官参与过。
　　“你们要是今晚一定要冒险，我的建议是多带点光源，”张娴见劝不动，已经开始自暴自弃，“沉水潭周围只有一条很窄的小路，上下都不方便，现在冬天还好，要是夏天恐怕还有蛇虫鼠蚁。但冬天也有温度太低，沉水潭周围水汽重，泥土冻硬了地滑的问题，不小心一点可能会从坡上滚下去。”
　　“在接近沉水潭的地方有个保安亭，这个点老保安应该已经下班了，你们要是白天去他还能做个导游，更不容易出事。”
　　张娴之前去找姜羽的时候，已经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姜羽一度认为她会随时掏出几百页厚的自订册子，上面写有各种注意事项。
　　“你们……你们到底能不能行啊，”张娴还是觉得很担心，整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刚下意识想啃手指甲，紧接着又像反应过来般，垂下手道，“小羽，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去沉水潭，不去不行吗？”
　　姜羽叹了口气，“不去不行。”
　　所有的事情都在将她们推向沉水潭，从十巫、信物还有各种过往逐一出现的时候，包括姜羽在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是安排好的，半途而废不会得到安宁，只有更多的愧疚、伤害和危险。
　　就在这时，有东西轻轻敲击着窗玻璃，房间里开了暖空调，因此窗户是关着的，还把厚重的窗帘也拉上了，按理说三楼不会有人爬上来敲客人的窗户，周围也没有树枝，张娴因此吓了一跳，她小声问，“什么东西？”
　　“我的一枚纸鹤。”盛萤边说边将窗户拉开，夜晚的凉风瞬间倒灌进来，整个房间里只有张娴和盛希月打了个寒噤，把自己裹紧了。
　　纸鹤摇摇晃晃地飞出去，又摇摇晃晃地飞进来，带着一身湿意，滴滴答答往下落水，盛萤双手摊开它就飞进了掌心中，连带着那些阴寒的水。
　　张娴看傻了，她先是盯着盛萤手上的纸鹤，确定那就是一张纸，一张湿透了，没办法安装机械齿轮也没有电池驱动的纸，然后又盯着盛萤的脸上下打量，片刻后才一脚跨到姜羽背后，小声问，“你这位朋友……她是人吧？”
　　“我当然是人，只是会一点魔术罢了。”盛萤将符纸摊开，取血砂，对称地点在符纸上下左右四个方位，血砂随着水跟折痕漫延，在上面慢慢形成一个“龙”字。
　　盛萤蹙眉，关于沉水潭的传说她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这些传说或多或少都会涉及到“龙”，但说实话，即便盛萤是判官，已经见过不少离奇古怪的事，仍不相信世间有龙，即便有，那也是在远古时期，现在早就灭绝了，否则那么大的体型还有无处不在的人类活动，它们要到何处去隐藏？
　　沉水潭或沉水潭周围的湖泊里有龙更是无稽之谈，沉水潭面积不大，周围的湖泊也不深，真要有龙，渔民们早就发现了，不至于到此时此刻还活在传说中。
　　张娴又不傻，她当然看得出盛萤并不是变魔术，何况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忽然表演一段魔术是什么逻辑，又不是公孔雀要开屏。
　　她只是习惯了不深究，作为纸媒的专栏作家，刨根究底是她的职业道德，面对朋友和亲人就不能这么认真了，否则当年姜羽撒过的谎都会一个一个被她拆穿，姜羽实在不擅长说谎，而张娴又过于擅长刨掘真相。
　　盛萤既然不想说，张娴也没有逼她，只是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盛萤抬头，刚好看见张娴消沉的神色，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这种魔术与玄学相关，是姜羽教我的。”
　　姜羽：“……”她一脸震惊地看向盛萤，一口锅莫名其妙就扣在了自己头上。
　　她只能接口道，“娴娴，这件事很复杂，如果要解释清楚，得从女娲补天开始说起，我没有骗你，真的要从女娲补天开始说起。”
　　轮回的起源，黄泉的形成，超度的仪式，十巫、血尸、判官种种的种种，姜羽到现在了解的都不是特别透彻，讲给别人听就更是舌头打结，还好张娴先打断了她，“你不用解释，玄学嘛，我回去多翻几本书就行了，学不会还看不懂嘛。”
　　张娴信任姜羽，就如同姜羽信任她，很多时候，解释起来困难的东西干脆就别解释了。
　　“我们也该出发了。”盛萤轻轻开口，不知道是不是接了纸鹤的原因，她话音中有股淡淡的凉意，孟扶荞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她从床上下来，走到纸鹤面前，只见血砂氤氲成的“龙”字正在游动，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要游出符纸边界，跑到桌上去了。
　　孟扶荞沉声问，“怎么回事？”
　　“跟你一样，吸了我的血。”
　　准确来说是吸了盛萤用在血砂上的血，之后这个字就灵动起来，还差一点咬上判官笔尖。
　　寻常河里的水可不会吸判官的血，就算吸了也不能让一个“字”活过来。
　　“问题恐怕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严重。”盛萤直接将符纸点着塞进了烟灰缸中。
　　等几分钟后，呼叫的客房服务推着一堆吃的喝的来敲门时，房间里只剩下张娴和盛希月两个人，今天晚上毕竟是初次试探，情况究竟如何还有待调查，没必要一上来就让盛希月冒这样的险，至于张娴……她是自己不想去，关于沉水潭的民俗研究几天前就告一段落，她是专栏作家，又不是战地记者。
　　沉水潭的所在位置比张娴的各种形容都还要更加荒僻，盛萤也只是几个月没来，周围的路径就已经快找不到了，一些腐烂的落叶、枯草和树枝无差别遮挡住了所有进入沉水潭的小道，远远的，只能看到一点萤光等在道路尽头，走进了才发现就是张娴曾经提起的保安亭。
　　保安亭中七十几岁的老保安竟然还在，没有准时下班，他趴在桌子上，似乎正在睡觉，垫在胳膊底下的是报纸和笔记本，钢笔和笔帽滚落一边，两位判官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周围阴气很足，像是有亡魂驻留，别处尚未结冰的情况下，唯有保安亭周围笼罩着一层寒气，玻璃上结满了冰花，而保安亭的门敞开着，风对着里面睡着的人吹，正常人早就已经冻醒。
　　孟扶荞屏息凝神，像是在捕捉某些声音，过一会儿才道，“人已经死了，死了没多久，身体应该还是温热的。”
　　她说这句话时，距离保安亭尚有一段距离，等话音落下，孟扶荞已经出现在了保安亭中，跟那具“尸体”共处一室。她伸手贴近对方的颈部大动脉，随后点点头，证实了自己刚刚的说法。
　　等盛萤她们也走近时，孟扶荞已经将尸体掀开，露出底下的报纸和笔记本来。
　　笔记本非常破旧，皮制软面已经泛黄破损，好几处都翘着边，上面的字迹工整，都是一些十分简短的语句，有些类似日记，但很多时候并没有明确日期。
　　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致判官”三个字，也是唯一歪歪扭扭，笔画不清的三个字。
　　盛萤猜测这三个字应该是保安大爷临死之前写下的，因为身体不适，手上的控制力减弱，所以才写成这个样子。
　　这位驻守在沉水潭附近的保安大爷姓陈，全名陈瑞甫，老家在西坪镇，离此大概有七八十公里，并不算远，根据笔记本上的记载，他大概是四十年前搬离西坪镇，去了首都城市并安家落户，退休之后三年母亲亡故，他因此继承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凭空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不仅包括秘密本身，还有各项规则，陈瑞甫年轻的时候很有主见，年纪上来之后，这种“有主见”就慢慢异化成了古板固执，他一开始并不想依照规则去做，更不想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守丧那晚，在他母亲的灵堂前，陈瑞甫瘫痪多年的父亲给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第125章
　　陈瑞甫的家族在西坪镇也算是一个大家族, 几经战祸都留存了下来，陈瑞甫的母亲有一位姐姐一位哥哥一位弟弟，她排行第三, 陈瑞甫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外公的大哥, 也就是他母亲的大伯去世，其后七天时间陈瑞甫的外公、大伯又相继死亡, 还有一位姨妈就此失踪, 下落不明。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头七回煞, 因为陈瑞甫的伯外祖父一生没有娶妻生子，葬礼都是他外公这里的人帮忙操持，可能是回煞受惊连杀数人，可是渐渐大家又觉得不太对劲, 先不说失踪的那位, 余下两人是在七天内陆续死亡, 而头七回煞只在一天, 要死也是集中在一天死。
　　出了这么多事，自然人心惶惶, 也都猜到下一个出意外的就该是陈瑞甫的母亲了，然而头七平安过去，直到七七陈瑞甫的母亲仍然平安无事。
　　她无事, 家里其它人也没有再出事, 都说陈瑞甫的母亲有福，替全家抗住了煞，但头七在场守灵的两个人都很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人就是陈瑞甫的父亲和小叔。
　　这也是他们极力希望陈瑞甫不要反抗的原因。
　　孟扶荞继续翻阅笔记本, 看得出陈瑞甫刚开始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开头几页长篇大论字迹潦草，用词非常激烈，怒斥命运不公，替自己的家族也替自己骂天骂地，叙事的同时有太多个人感情色彩，所以读起来十分艰涩。
　　孟扶荞不得不舍弃几页内容，直接翻到后面，想看看陈瑞甫的母亲究竟是何等的“有福之人”。
　　原来就是头七的那天晚上，陈瑞甫那位失踪的姨妈忽然回来了一趟，她穿着一身黑衣，眼睛明明看得见却用布条蒙着，到灵前先给几副棺材都磕了头，因为家中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急，根本顾不过来，所以不管是先死的还是后死的，全都放在了一起办丧事，连什么风俗禁忌的讲究都不论了。
　　也好在家里出的事又多又大，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吓得不行，根本没什么闲工夫来指手画脚，否则就凭家里剩下的这几个半大孩子，根本应付不了……那年陈瑞甫的母亲还没有过十七岁的生日，父亲也差不多年纪，小叔更是折半，连生活自理都要打个问号。
　　“亚娟，你已经知道那个秘密了吧？”陈瑞甫的姨妈如此说道。
　　陈亚娟也就是陈瑞甫的母亲点了点头，“那你最好是接受秘密并保守它，除非有判官走近沉水潭，并问你这个秘密是什么，否则你不能开口。”
　　那个时代有资源读上书的人实在不多，但聪慧是骨子里带着的，陈瑞甫的爷爷是大家长做派，年轻的时候就作威作福，陈亚娟的大哥又很像他，常以家中长子自居，行事手段十分霸道。他们拒绝承担这份秘密简直自然不过，对所谓规则、惩罚嗤之以鼻，也没有这份心要付上责任。
　　而陈亚娟亲眼见到了父亲和兄长的忽然亡故，随后脑子里又被强塞进这个秘密，她便猜测两者之间有所关联，因此到目前为止都持保守态度，想先弄明白了再决定，而她长姐的出现则帮她做下了这个决定。
　　只是陈亚娟不明白，既然这个秘密有如此严格的规则，非要血缘至亲按次序一个个传承，为什么长姐可以选择不承担又不用死？
　　陈亚娟不明白的事，陈瑞甫也不明白，他的笔记在这一行打了好几个问号。
　　然而陈瑞甫至死都没弄清楚的事，盛萤和孟扶荞在看见“姨妈”名字时就明白了为什么……陈瑞甫那位姨妈名叫——陈亚萍。
　　陈亚萍的所谓失踪，应该就是从西坪镇搬进了深山中的陈家村，沉水潭的秘密与她有关，但她的作用远比一个保险柜来的重要许多。她会成为孟扶荞的判官，会利用孟扶荞成就大事，甚至连陈亚萍本身都会被制成“血尸”。
　　“怪不得她失去理智之前会让我来沉水潭，”盛萤小声道，“原来她跟沉水潭有这么深的渊源。”
　　“陈亚萍不像是一个念旧的人，她让你来沉水潭，也未必是因为这份渊源。”孟扶荞还是觉得不对劲，她认识陈亚萍的时间更长，对其了解也更为透彻，在孟扶荞的记忆中，陈亚萍闲适温和，最喜欢的就是种菜养花，她绝口不提从前的事，就好像生来就是孤身一人在这陈家村中，没有亲人没有过往。
　　“嗯。”盛萤知道孟扶荞有一段时间曾跟陈亚萍做过搭档，虽经常躺棺材，但终究比自己接触得多，了解得深，孟扶荞忽然浮现出这种感觉自然有她的道理。
　　保安亭中的空气似乎更凉了一点，冰花从玻璃上开始向下漫延，很快连钢笔都冷得刺骨，碰一下指尖钻心的疼。
　　姜羽带着应殊然在保安亭外先绕了一圈，此刻探头道，“陈……陈瑞甫的魂魄执念很深，好像还没走，要引出来看看吗？”
　　“引出来吧，执念这么重容易酿成祸患。”盛萤点一点头。
　　这些都属于判官的本职工作，姜羽作为一个熟练工，闭上眼睛都能将潜伏在暗中小心窥探的魂魄找出来，何况陈瑞甫的魂魄实在执念深重，顺着他行走的痕迹，地上有一层似雪的白霜，血砂从姜羽的判官笔上散溢出来，顺着白霜游走而去，很快就扯出一道茫然的魂魄来。
　　陈瑞甫才刚死，执念再怎么深重也远不到惊醒的程度，一切遵照本能行事，本能让他躲避他就藏到了树林之中，尽管陈瑞甫并不清楚自己在惧怕什么。
　　陈瑞甫的魂魄比他的躯体看起来要年轻，躯体有七八十岁，那魂魄顶多五六十，身形尚且矫健，站在姜羽的面前要比她高出两个头来，给人一种压迫感，到了七十多就难免佝偻。在酒店的时候，张娴和她的小助手焦乐诗也说保安大爷很和气，甚至有些久避人世的畏缩。
　　姜羽领着他站在保安室的门口，陈瑞甫就这么静静看着自己的尸体，因为两者相貌身材上的区别，以及尸体已经发生了尸僵，头朝下埋在胳膊中，只漏出小半张脸……陈瑞甫像是认不出眼前之人，半晌还是维持一个木然的表情。
　　但他倒是能认出桌上的笔记本，眼眸中淌过一丝波动，这丝波动被盛萤捕捉到了，她提笔在魂魄眉心画了一条细而短的竖纹，那丝波动就扩散开来，陈瑞甫如梦初醒，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问：“判官？”
　　陈瑞甫只是看着年轻了一些，记忆倒是没有缺损，他慢慢就想起来今天是个阴天，五点半不到就一点阳光都看不到了，自己打开了保安亭里的灯，准备再值一两个小时。
　　沉水潭周围都是些苍天的古木，只要天完全黑下来就很容易迷路，也没有人胆子这么大，不怕鬼怪妖魔也会怕蛇虫鼠蚁，何况天气这么冷，沉水潭周围还要更冷，十五六岁荷尔蒙不稳的青少年也不会想作这种死。
　　然而没过多久，陈瑞甫的胸口就有一点不舒服，紧接着是后脑勺，四肢发麻僵硬，他立刻就察觉到不好，想打电话向外界求救，保安亭虽独立在外，但开着观光车从酒店过来也不过十几分钟。
　　但今天实在太冷了，他又不是手机的重度依赖者，很多功能甚至用不明白，就连电池需要保温都不知道，一个下午就已经冻到没电，他头痛欲裂，想插上充一会儿，哆哆嗦嗦着几次插不准，等插准了，手机却还是冷冰冰的没有动静……
　　陈瑞甫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眼前一阵阵发黑，很快就会陷入昏迷，他也知道这通求救的电话拨不出去，自己就一定会死在这里，所以才用最后的力气哆哆嗦嗦在笔记本上留下了“致判官”三个字。
　　正常人当然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含意，但自己的魂魄执念太深，迟早有一天能引来判官，只要笔记本能保留下来，那上面记载的内容就会为判官所知，自己的家族也可以找到机会摆脱这样无休无止的诅咒。
　　陈瑞甫也知道自己此番是无谓的挣扎，但没想到竟然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判官，还是两位。
　　他对判官很有些了解，甚至能分辨血尸和判官的区别，因此畏惧孟扶荞，很自觉地往角落中站了站。
　　陈瑞甫在等，等判官问他那个秘密是什么，若判官不开口问，那就说明这两位也不是他要等的人，陈瑞甫依然没有办法开口宣泄。
　　等待是个一瞬也仿佛半个世纪之久的过程，更何况陈瑞甫已经等得太久太久，耐心被系在头发丝一样的地方，再有任何一丁点的不幸他就会坍塌崩溃，因此盛萤也没有为难陈瑞甫，他要是真崩溃了发起狂来，仍然是判官需要费脑筋。
　　“请问，”盛萤才说出两个字，陈瑞甫的眼睛就亮了。
　　“请问这么多年，您一直保守着什么秘密？”


第126章
　　魂魄的声音与正常活人还是有区别的, 飘渺无形，听起来就像是浮在棉花上，除非变成厉鬼, 否则多用力都虚虚的，没有威胁性。
　　陈瑞甫感动得都快热泪盈眶了, 他点点头，先是一连串的“谢谢谢谢……”然后才道, “我保守的秘密其实只有一句话, 沉水潭中有金鱼。”
　　陈瑞甫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不知道其实也不重要，甚至连规则都写明了“陈氏一族不可探究，违者死”，这条铁律与血缘传承并列, 已经见过雷霆手段的人根本没有勇气反抗, 何况这也不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
　　从三十楼跳下去谁都知道会死, 有勇气就要发神经往下跳吗？
　　“沉水潭中有金鱼”这寥寥几个字现下听来如雷声震响, 姜羽和应殊然选择的顺序实在很关键，要不是先进了地宫, 见过十巫记录往事的祭台，又取走了匣子和匣子内的信物，就算到了沉水潭, 也根本不知道“金鱼”是什么意思, 这么关键的一条线索就忽略过去了。
　　陈瑞甫将秘密说出后只觉得一身轻松，他的魂魄慢慢被一层金色光芒包覆，那是亡灵即将轮回的征兆, 但他似乎还有心事没有放下, 因此那层金光始终不能再进一步, 停留在一个相当敷衍的位置。直到盛萤开口，“放心吧，你，你们家族的使命已经完成，这个秘密不会再传承下去了。”围绕陈瑞甫的金光才骤然大盛，魂魄慢慢飞升消融，只留了遍地清光。
　　孟扶荞低着头，仍然在翻阅陈瑞甫留下的笔记本，笔记本厚重，中间还有不少另外的夹页，导致封面皮子都快阖不上，二十多年制作这么满这么精细的一本笔记，里面当然不只有“故事”，也有“新事”。
　　譬如前几个月初中生溺毙的新闻报导。
　　陈瑞甫一直都守在保安亭中，这么多年哪怕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也从没缺席过，那初中生是本地人，带着朋友当然不是从景区的正规道路走到沉水潭的，而是寻觅了一条杂草丛生的方向。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好爱冒险，带把小镰刀边走边开路也不是没可能，而他们的目的地也未必就是沉水潭，而是景区，只是因为看到了保安亭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只在沉水潭周围逛了逛。
　　新闻上说，是几个孩子起哄，想下水游泳，被淹死的那位也在其中，深山中的潭水很凉，加上时值深秋，刚下水没多久马上有人腿抽筋，孩子们本来就是闹着玩儿的，这个年纪对自身安全还是能够负点责任，家里人也千叮万嘱不要随便下水玩儿，因此一生变故，大家就纷纷爬上了岸，等回神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这周围都找遍了也找不到。
　　因为陈瑞甫的保安亭离得很近，这帮孩子优先向他寻求过帮助，后来还报了警，一夜过去仍然毫无收获。
　　再之后就是尸体顺流而下出现在河道中，警方又经过了一系列的调查，确认这是起意外事故，除了纸媒外其它电子平台也进行了通报，此事便就此了结。
　　景区对沉水潭以及周遭河流、水池的管控更加严格，不过沉水潭在景区建设之前就竖立了“水深危险”的木牌，仍然没有用，那孩子死后管理人员干脆拉了一圈半人高的铁丝网，跟酒店外围的一样。
　　孟扶荞一边翻着老旧笔记，一边跟着盛萤的脚步往山上走。陈瑞甫已死，他的尸体就算今晚不被发现，明天一早也会有人上山来查看情况，毕竟他年纪大了，又是住员工宿舍的，还有亲戚在景区管理层，哪怕平常神神秘秘闷声不响，也不至于完全被忽略。
　　盛萤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之前来过沉水潭，对周围的地形也比较熟悉，刚开始盛萤频繁回头，想看血尸会不会因为不看路摔上一跤，然而孟扶荞不管心思在哪里，脚底下都很稳当，盛萤只要回头，她就会随之抬起目光对视一眼，反过来提醒判官，“小心别被绊倒了。”
　　盛萤：“……”她笑了一声，“戳破我的心思是不是很好玩？”
　　孟扶荞的目光又回到了笔记本上，她尽量忍着笑意，奈何嘴角就是压不下去：“很好玩。”
　　“根据陈瑞甫的记载，他是觉得那位初中生是被沉水潭里的东西拽下去的，毕竟当时在场的人不多不少，要是突发溺水肯定会有所察觉……”孟扶荞话音一转继续道，“沉水潭中的东西好像每隔几年就需要年轻孩子做生祭。”
　　当然，这些都只是陈瑞甫的猜测，他保守的秘密固然重要，但他本身不是同道中人，并没有阴阳眼，所有怪相能看到的只是表面。
　　“如果是生祭，不太可能会把尸体放出来，还让他顺流而下出现在河流中。”盛萤道，“生祭就是冲血肉而去的，就连魂魄也不过是副餐。”
　　否则也就不用叫“生祭”了，生祭图得就是血肉新鲜，其它都是虚的。
　　从保安亭出发到沉水潭要走十几分钟，地上枯枝腐叶太多，加上陈瑞甫的死增添了阴寒之气，这段路就更加难走，降了一层湿滑的白霜，十几分钟的路硬生生走了二十分钟出头才算真正到达目的地。
　　沉水潭被铁丝网围了个严严实实，因为潭水是圆形的，不太好扯一块巨大的木板钉在上面写“水深危险，严禁游泳，出事概不负责”之类的字样，毕竟木板没有足够的弹性，两边会翘起来，没风还好，山中风大，容易拉扯坏铁丝网，因此采取了老样式，旁边插着块高大的牌子，近两米，甚至是夜光的。
　　由此可见景区的管理人员还算负责，当然频繁出事会影响景区口碑也是重要原因。
　　沉水潭很美，水面就像是最无暇的青碧玉石，温润、宽广，又不至于在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借助手电筒的光却望不到边界。除了夏季，其它时候沉水潭的水位都略低于潭口，又以十二月份和一月份为最，于是沉水潭内部的朱红色岩石就袒露出来，崎岖嶙峋，就像边塞苦寒之地长出来的美人，危险冷酷，但别具风韵。
　　盛萤就站在铁丝网前，手电筒的光被铁丝网切割，落在水面上时有一层阴影，孟扶荞已经将笔记本阖上并收了起来，她站在盛萤旁边，右手也按在了铁丝网上，彼此的指尖边缘微微擦过，盛萤没有避开，只是忽然将手电筒的方向调转，强光落在孟扶荞脸上，“你能不破坏铁丝网把我们送进去吗？”
　　孟扶荞在灿白色灯光中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血尸只擅长摧毁，不过判官擅长修复，要不然我先绞出一个洞，等调查完了你再出来把洞补上？”
　　盛萤：“……”在小的事物上，修复可比摧毁艰难许多，花瓶一个不小心就能摔得四分五裂，要修复得耗费无数精力，也很难再恢复原样，毫无瑕疵。盛萤就是想偷懒才试图把事情都推给孟扶荞，结果一来一回间工作量反而还增加了。
　　“唉。”盛萤叹一口气，手电筒的灯光从孟扶荞脸上扫过去，重新落向沉水潭，血尸不仅听力好，视力也很不错，她从盛萤的眉眼中看出了几分失落，明知道这是钓自己上钩的饵，孟扶荞也只能边在心里骂盛萤心眼黑透了，边一唱一和道，“据我所知，有些方士通过符咒，可以穿墙过门，这铁丝网应该不在话下，而我们这些人当中，数小玉对这些了解的最清楚。”
　　孟扶荞话音刚落，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了还在发呆的小玉。
　　小玉：“……”
　　她认命地点点头，“老板，以后这种事你直接开口就行了，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夜深人静的荒郊野外，站在刚刚死过人的沉水潭前，小玉是有些忐忑，她胆子本来就不大，还很怕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忽然窜出来吓她一跳，但此刻周围站着一圈人，两个判官两个血尸，天塌下来她也是原地抱头蹲下就行，所以这时候才能一拍胸膛理直气壮。
　　当初盛萤进入被封锁的章禾古城时用了同样的符咒，而小玉很明显更加得心应手，她在铁丝网上贴了两张符，两张符之间的阻拦立刻消失，将符纸揭下来之后铁丝网还能恢复如初，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铁丝网与沉水潭之间大概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就在盛萤穿过两张符纸，走近沉水潭的时候，原本毫无波澜的水面竟然泛起了细小涟漪，紧接着一阵带有湿意的寒风扑面而来，判官的直觉告诉盛萤此处有亡魂徘徊，而这些亡魂执念不深怨念不强，只是纯粹的茫然，茫然到始终在沉水潭中徘徊不去。
　　姜羽自然也有相同的感觉，腰部往下都沉在一种莫名的湿气里，几乎像是被更轻薄些的水裹挟，然而低头看去只有一层淡淡雾气，清风拂过枯叶尖，雾就会缓慢散开，露出暗沉发黑的地皮。
　　其实对判官来说，厉鬼都算是好对付的，这些困在沉水潭里茫然的亡魂才最可怕——它们一碰就会碎，一碎就要化为齑粉飞灰，然后天谴就会得理不饶人，觉得判官是故意破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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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等殿后的应殊然都进入铁丝网后, 小玉手一挥，两张符纸便轻飘飘从高空翻越，落在了她的掌心中, 随后小玉回身，又贴了什么东西在铁丝网上, 于是从外面看来，沉水潭仍然是那个毫无波澜的沉水潭, 古玉明镜一般, 至于水中的波澜, 岸上的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盛萤手腕一振，血砂散作微尘飘向沉水潭，转瞬之间就看见这些红色的血点悬浮在空气中……现在天色已晚, 手电筒的光照十分有限, 因此盛萤想用血砂为记, 标出沉水潭上徘徊着多少亡灵, 此时放眼望去，整个沉水潭都笼罩在血砂之中, 层层叠叠有如天上繁星。
　　盛萤和姜羽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姜羽轻声道，“这么多？哪儿来这么多？！”
　　上次盛萤经过沉水潭的时候, 还没有这种异象, 才短短几个月不到半年时间，就算每个月每天都有人淹死在沉水潭中，也并不会积累到这个数目, 况且真死人死到这种程度, 想必周遭村镇以及景区高层都要想办法将它填平, 怎么可能只是拉铁丝网，立警告牌。
　　更重要的一点，魂魄聚集密度太高，就是厉鬼的温床，然而此处平静的很，魂魄们一丁点争斗的欲望都没有，像是执念、感情一类的东西都被抽干，只剩下无尽的空茫。
　　盛萤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姜羽，“你的经验比我丰富，知道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姜羽苦着一张脸，“问我不如问血尸。”
　　然后判官各自回头，一个看着孟扶荞一个看着应殊然。
　　“……”孟扶荞想了想，“我见过这种情况，但规模要小的多，就在陈家村中，不过我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陈亚萍封进了棺材里。”
　　“无论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都应该和陈家村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们还不希望我发现痕迹。”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沉水潭和陈家村本来就关系紧密，这里有什么异常陈家村那帮人都脱不了嫌疑，可是也不能怪孟扶荞，她在遇到盛萤之前就是个纯粹工具，不能看不能听，要不然也不会等陈亚萍开始最后的献祭，她才发现整个陈家村都对血尸虎视眈眈。
　　“还有一件事，”孟扶荞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发现亡魂聚集的那天原本是被封在棺材中的，因为察觉到判官魂魄波动，棺材上的封印起了变化将我唤醒去救判官，我才会撞见那些透明到完全没有欲望的魂魄。”
　　因为事发突然，连陈亚萍都没有防范，才会让孟扶荞短暂撞见这一幕。
　　既然撞见过一次，之后陈亚萍以及陈家村的人肯定会完善计划，不让孟扶荞再有察觉，所以这样的事情未必只发生过一次。
　　“你怀疑陈亚萍能够变成血尸与你见到的那些魂魄有关？”盛萤望着面前这些层层叠叠漂浮着的血砂点，缓缓道，“如果真有相关，那这沉水潭上忽然聚满了这么多相同的魂灵……难道陈家村又在制作血尸？”
　　可陈家村已经荒废几十年，村民也在那样一个晚上集体献祭，只剩下谢忱沣这唯一活口又在戏园子里被厉鬼所杀，尸体早就腐烂化泥，血尸又非得用空荡荡的躯体才能制作，而被选中的人在此过程中会饱受折磨，它们从哪儿找神经如此不正常，对莫名其妙的信仰如此坚定，还愿意成为消耗品的冤大头？
　　当年十巫制作血尸的成功率非常低，以陈家村这种情况，能找到一个冤大头就已经很了不起，血肉之躯也根本无法和东海之泥捏成的陶胚相提并论，前者一点磕碰就会青紫流血，后者据说是女娲手笔，摔不碎也砸不坏，一次不成功就回收尝试第二次，而血肉之躯只一次就要从内部腐烂了。
　　“要不要顺便去陈家村里看看，”孟扶荞提议，“反正也不远。”
　　“嗯。”盛萤点了点头，“等天亮了再去，陈瑞甫的死会让附近乱上一阵，白天到沉水潭来不方便。”
　　她随后又叹了口气，“还是想办法先将这一池的魂魄超度了吧。”
　　像萤火般漂浮在空气中的游魂很麻烦，风吹雨打没有关系，但一点活人的呼吸就能将它们都吹散了，就连判官用血砂，都得用的合乎分寸，否则它也要当场崩溃，然后就会引起连锁反应，遍布的魂魄一个都救不回来。
　　“等等，”孟扶荞忽然道，“挤在东边角落的那道魂魄，就是两个月前溺死的初中生。”
　　她说着，将笔记本掏出来翻到较后面几页……陈瑞甫有将相关新闻剪下来贴在笔记本中的习惯，而这一页上是关于初中生溺亡的官方通报，下面就是死者的证件照。
　　血尸不愧为血尸，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短短时间不倚仗外物就能分辨出水面上有多少魂灵，又能根据面部特征和陈瑞甫的笔记，分辨出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魂灵是谁……盛萤微微震惊了一下，“是他吗？能不能叫过来问清楚两个月前发生过什么事。”
　　尽管孟扶荞习惯性抑制自己的好恶，但很明显抑制得不算好，很久之前盛萤就发现孟扶荞很喜欢被人夸，还不能明晃晃地夸，一点表情就够了。这也很好理解，孟扶荞活到现在，拥有最多的是畏惧、厌恶和憎恨，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些负面情绪，剩下的百分之十里又有一大部分是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这部分善意如同泡影，不戳穿时美好绚烂，一旦戳穿，见到她的真面目，少有不变质的……即便没有厌恶和憎恨，畏惧是生物的保命本能，人要如何抗拒本能？
　　直到她遇见盛萤……判官对很多事都抱有满不在乎的态度，血尸的乖张和戾气就像一棒子打在了柔软棉花上，那棉花还会笑着问，“你这么厉害吗？”
　　所以连孟扶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盛萤由衷的夸奖，判官有一点震惊的表情，孟扶荞心里就软软的，想抬起下巴应一句，“我就是这么厉害呀！”
　　“这要你们判官想办法了，”孟扶荞转了一个圈，裙摆边缘轻轻扫过盛萤的膝盖，令判官看清楚血尸的模样，以及萦绕在她身上的凶横，“我一身红尘欲望，接触沉水潭中这些玻璃似的人，它们会瞬间崩裂，永世不得超生的。”
　　孟扶荞这话说得又残忍又无辜，盛萤在她的裙摆飘过时捏了一角在掌心中，此时微微拽了一下，将故意找茬的血尸拽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孟扶荞有些过于妖异坦诚，一点遮掩都不屑于挂在脸上，刚开始还好，渐渐的盛萤就感觉出几分不对劲。
　　她抬头，先看了应殊然一眼，这一眼还没看完全，就被孟扶荞给严严实实挡住了，血尸有些不高兴，她伸手，捏住了盛萤的脸颊肉，强迫自家判官只看着自己，“你要是眼里有别人，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盛萤：“……你挖吧，我有问题要问应殊然，你要是不想听，也可以把我的舌头拔了。”
　　黑暗中，盛萤和孟扶荞无声对峙，片刻后，盛萤才再次开口，“应殊然你现在对姜羽是什么感觉？”
　　应殊然和姜羽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们还在观察沉水潭中的魂灵，姜羽想凭自己的经验总结出一套办法……此时盛萤一问，应殊然才勉强分出一点精力给沉水潭边另外的人。
　　“什么感觉？”黑暗中，应殊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还带着点自嘲意味，“忐忑，绝望，像是你们人类趴在断头台上，等小羽给我一个最终判决。”
　　盛萤几乎没有等她说完，就转而看向眼前沉郁的血尸，“应殊然没有受影响，两个血尸，受影响的却只有你，孟扶荞……你不觉得自己像喝醉了酒，有些意识不清吗？”
　　岂止意识不清，情感都被放大了数倍，显得孟扶荞像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虽然她本来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我知道我有些不正常。”孟扶荞如此坦诚倒是让盛萤有些猝不及防，她在孟扶荞近距离地压迫下眨了眨眼睛，“你知道？”
　　“在靠近沉水潭之后，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影响我，”孟扶荞伸手挽住了一缕风，“血尸没有被饥饿感吞没的时候，即便能感觉到判官散发出来的生命力，能听见一刻不停的心跳声，仍然有自控能力，可以选择性屏蔽，以求得片刻安宁。但从几分钟前，我就没办法将注意力从你的身上挪开……试过了，但不行。”
　　孟扶荞很清楚，任由这种影响发展下去，她一定会强制性扣住盛萤的手，以大量鲜血来浇灌自己心头的焦躁。
　　“盛萤，我压制本性压制了几千年，这几千年里总是很疲累，只有现在是轻松的，轻松的让我害怕。”孟扶荞轻轻推开了盛萤，在彼此之间留下了空隙，“陈家村的人对我实在太了解了，我怕它们会借我之手，干出一些违背意愿的事情。”


第128章
　　孟扶荞并不怕算计, 若是能算计成功，哪怕她自己就是其中一环，孟扶荞都能以赞赏的眼光来评判这一局, 但她憎恶龌龊下流的掌控和高高在上的命令，更加憎恶身不由己, 陈家村那些人简直是在孟扶荞的忌讳上跳舞，以至于血尸杀心顿起, 若不是血砂遮挡了一下, 沉水潭上的魂灵都会在无意间受到波及。
　　“孟扶荞。”盛萤碰了碰她的手背, 血尸现在的情感变化尤为剧烈，爱与恨的转化只在一瞬之间，且两者的浓烈程度不相上下，最终结局也异曲同工——爱之欲之死, 恨之欲之死。
　　孟扶荞尚未收拢的戾气在盛萤虎口和指节处留下薄而浅的伤口, 有些泛红, 但没有出血, 盛萤想了想，忽然道, “血尸与判官缔结契约之后，为了加深契约，血尸通常会有极致的欲望, 想要吸收判官一部分的生命力, 相当于是彼此做了个标记，但是孟扶荞，我们第二次结契以来, 你还没有动过我吧？”
　　之前孟扶荞被信物上面的诅咒反噬, 曾迷迷糊糊中接触过盛萤的血砂, 使血砂如同一块块的斑秃，当中的灵气因为触碰而进入了血尸体内，可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自那时起，就好像极度缺水之人，只喝了一口甘霖，欲望被引了出来却无法纾解，而孟扶荞却连提都没有再提。
　　盛萤那时心跳得太快，乱中失序，加上她跟孟扶荞已经有两年的相处时光，之前契约断开后不久盛萤自己也处于“死亡”状态，只有一缕神识附在纸鹤上，而这缕神识最后又被用来驱动法阵，就此湮灭了。所以孟扶荞中间换一任判官的过程，对盛萤来说有如白驹过隙倏然而逝，她闭眼时自己是孟扶荞的判官，睁眼后也是，所以忽略了这一层。
　　血尸的欲望本来就难以克制，契约形成之后的仪式如同陈瑞甫深入脑海的规则，不能违背也无法违背，盛萤难以想像孟扶荞是如何坚持了这么久，这五六天的时间里，自己还一直在血尸面前晃悠……盛萤眼眸一垂，蓦地有些酸涩感涌出，像是可以归类为自责和心疼。
　　盛萤的指尖往下一滑，由触碰手背的动作变成了指尖相交，她轻声问，“辛苦吗？”
　　“……”孟扶荞几乎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盛萤你在为我难过吗？”
　　“嗯。”盛萤叹了口气，“你不该这么喜欢我，就算是我，也会因为无法回应你的感情而难过。”
　　“盛萤，”孟扶荞将自己的手从盛萤指尖抽了出来，她又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谢鸢是个好人，但她也擅长欺骗，并不是她说你没有心，不能回应，你就真的是朽木一根……盛萤，我会喜欢你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几千年，我遇到过那么多判官，也知道血尸动心会有什么结局，但却因你难以克制。”
　　“你很讨人喜欢，所以我应该喜欢你，就算你拒绝我，我也应该喜欢你。”
　　盛萤沉默了片刻，随后一缕血砂环绕在孟扶荞的手腕子上，牵引着她向自己靠过来，“小玉之前送给我一副手镯，据说和姜羽的珍珠同宗同源，只是手镯曾经摔碎过，经过修复，功效只能达到原先的七成，但我想七成就够了。”
　　她当然知道孟扶荞始终不肯从自己身上汲取血气的原因——血尸只要动了心，对判官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至于判官是什么态度并不重要。孟扶荞不久之前才刚见过应殊然失控，差点亲手杀了姜羽，她不想冒这个风险，所以连仪式都可以略去当成不存在。
　　孟扶荞看着盛萤的眼神异常复杂，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她随身带着一副手镯能够保平安，摆明了就是告诉血尸不用顾忌。
　　“我们刚缔结契约，一些规则还是要遵守的，否则契约形成的纽带不深，你会受影响，我也很容易就被别人取代了。”盛萤轻轻笑起来，“而且我们两个要是再磨蹭，应殊然恐怕会杀回来，问为什么不出人也不出力。”
　　这几天应殊然的护短也算是护了个人所尽知，孟扶荞只要一想到她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就想笑，今天因为张娴的出现，应殊然的脾气就更大了一点，很喜欢逮到机会就找茬。
　　孟扶荞没有再犹豫，这里毕竟是陈家村的地盘，只是站在沉水潭边，自己就已经开始心绪不宁，继续往下探查只会更加危险，而陈亚萍已经试图取代过自己一次，难保没有第二个人尝试第二次，或者对调过来取代判官……现在的契约确实不够稳当。
　　她轻轻揽过盛萤的手，彼此擦过指尖与指腹，直到掌心贴在一起，盛萤的体温比孟扶荞略高，隆冬腊月探在衣袖外的手却冰冰凉凉，冻得微红，孟扶荞反倒因此像个暖炉，被盛萤握住了短暂取暖。
　　没有疼痛，虚弱感是慢慢涌现出来的，盛萤眼前有些发黑，身体瘫软，渐渐站都不太能站得住，她闭着眼睛半倚在孟扶荞怀中，寒冷，夜风中干枯的草叶味和孟扶荞身上的花果香都在渐渐远去，盛萤感觉自己像是晕过去了一会儿，只是醒得很快，连孟扶荞都没能察觉。
　　小玉送给盛萤的手镯很细，黄金所制，中间镶嵌着红玉髓。因为黄金部分并非厚重敦实的一整块，而是抽成细丝，再编织绞成上下两个环状结构，工艺看起来十分精致，堪称艺术品，而这样的手镯要是拿出去卖，黄金和玉髓的材料都只是增色，年代才是最最重要的讲价部分。
　　可惜红玉髓曾经碎过一次，当中有道很明显的裂纹，还能保持原样并未断成两节，都算是某种奇迹，盛萤却很清楚这不是奇迹，就算是，这个奇迹的名字也叫“小玉”，手镯明显是小玉下了苦功夫耗费很长时间才修补完成，否则她不会藏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副手镯此刻就套在盛萤的左手手腕上。
　　刚在盒子中时还觉得圈口略小，适合身量尚未长成的小孩，结果轻而易举就套了上去，也不觉得勒，盛萤当然不可能“削足适履”，所以是手镯在迁就她。
　　微红色的光芒透过衣袖漏了一丝出来，而这一丝光落在孟扶荞眼中，让她不知餍足的欲望忽然就撞在南墙上知道回头了，手镯上的红光渐起，孟扶荞瞳孔中的红反而逐渐消退，她没有立刻放开盛萤，而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盛萤轻轻笑了起来，“孟扶荞，你是血尸，你就算吃了我也是天经地义……不过我永远都会反抗，你想杀了我没有那么容易的。”
　　就算性格和缓如姜羽，这么多年过去，应殊然也没有能杀了她吃了她，有时候甚至给人一种感觉，姜羽能把应殊然压得死死的，即便在传统观念上，她只是个孱弱无能的判官……但判官从来不是束手就擒的人，面对厉鬼如此，面对血尸同样。
　　手镯确实很好用，盛萤刚刚还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才说了几句话已经慢慢恢复状态，她毕竟没有沦落到姜羽的濒死状态，对手镯来说工作量不算太大。小玉将这东西交给她时曾经说过，自己那三根银针的灵感就是来源于这副手镯，伤势不太重可以救命，但要是超出了手镯能力令其透支碎裂，救命的东西也会索命，姜羽的那颗珍珠同理。
　　在地宫中纯属万幸没有出事，也好在姜羽拥有的那颗珍珠本身完好，之前封在水下祭坛中，温养得不错，光泽都饱满了一个度，否则救完了这个救那个根本撑不下来。
　　盛萤曾经问过小玉手镯和珍珠的来历，小姑娘说话头头是道，比姜羽这个珍珠的拥有者还要明白此物特性，但小玉随后眨着眼睛求盛萤不要再问了，她也有一肚子的秘密不能说……好像谁都有一肚子的秘密不能说。
　　“走吧，去看看姜羽有没有琢磨出什么好的办法。”盛萤很自然地拉过孟扶荞的裙摆。她们刚认识那几个月，孟扶荞连看都不让判官看自己一眼，走路得间隔半米以上的距离，所以置身危险，盛萤总是拽着她的袖口、衣袂或裙摆，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
　　这么安静一个晚上，沉水潭周围又渺无人迹，盛萤和孟扶荞说得话就算别人听不见，应殊然也肯定听见了，包括之前编排她的内容，应殊然只是懒得搭理，她现在将一分钟掰成了六十秒在过，每一秒都要贴在姜羽身边，其它事和其它人都是姜羽的陪衬，要不要上心得视情况而定。
　　姜羽已经对着面前亡灵犯了好一阵愁，她也查阅了典籍，暂时还没有想到好办法，不过那位挤在角落中的溺亡初中生倒是被她给摘了出来，此时正站在岸边直愣愣地看着姜羽。
　　无论是报纸还是电子媒体，都模糊了死者姓名，现在只知道这个孩子姓于，也是西坪村人，今年十五岁，他死时身上穿得似乎是一个……麻袋？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阳了，不确定，目前只是嗓子爬在等烧起来……明天更文就是很健康，没更就是被放倒了


第129章
　　姜羽手上捏着一卷符纸, 这张符纸可以确保她的气息不会影响到面前脆弱的亡灵。
　　凑近了仔细观察，才发现亡灵身上的衣服极其简陋，还不只是它, 沉水潭中其它亡灵的装束也有一定的相似性，粗糙简陋, 只是魂灵过于单薄，半透明的颜色加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根本无法分辨材质。
　　姜羽之所以觉得像麻袋, 主要是因为这件衣服没有腰身, 没有裁剪，从上到下是个没有变化的桶状结构，露出头、脚和两只胳膊的地方更是支棱着好些个线头，每根线头都有灯芯粗细, 光是看一眼都觉得扎人。
　　亡灵是两个月前出事, 那会儿天气已经转凉, 怎么想都不可能让孩子穿个破麻袋出门和朋友们玩儿, 后来的新闻和大巴上讲故事的人也没有刻意提及穿着，而姜羽认为不管是谁, 穿成这样顺流而下，尸体出现在河道中，都是个值得反复讲述的特点。
　　也就是说眼前之人是在死亡时或死亡后被换上了这样一身衣服, 之后为了将它的尸体放归, 又帮忙穿上旧衣恢复了原貌……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正在这时，盛萤走了过来，姜羽先示意她不要靠近, 然后挥了挥自己手上的符纸, 盛萤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并随即画了张符，将符纸首尾相连，然后食指穿入，捏在了接缝处。
　　生人气息便被困在了这样一个环中，泄露不出去自然影响不到亡魂。
　　“怎么样？”盛萤问。
　　“我还没有想到办法，倒是发现个蹊跷的地方——这些亡灵的穿着不太对劲。”姜羽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就算知道应殊然就在自己身边，也避免不了这种畏惧的感觉，她心里发寒，“就算不是生祭，这里恐怕也有过一场祭祀，却不知道在祭祀什么东西。”
　　只有祭祀才有这样的氛围，才能做到这样的统一却又不统一，陈瑞甫猜到了一半，也幸好它只猜到了一半。无论是谁在这个地方进行供奉，也无论供奉的是什么东西，都不欲人知，要是陈瑞甫戳破了真相，他只会死得更惨，魂魄都未必能有残存。
　　“我其实有个办法可以超度这些魂魄。”开口的是小玉，孟扶荞已经站得挺远，她还在孟扶荞之后，只有脑袋探出来，大半个身子都躲在两位血尸之后，“其实我见过眼前这种情况。”
　　盛萤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的脸上，她静静在等，没有逼迫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玉才继续道：“老板之前跟我说，地宫祭台上曾经展现过制作血尸的过程，但应该没有展现血尸制作完成之后的场景……当所有的混沌都被灌入血尸的身体之后，余下的魂魄就会像你们眼前看到的这样……晶莹剔透。”
　　各种意义上的晶莹剔透，从心思到形态。也因为过于空白，本身并没有“放下、解脱、愿意轮回”之类的想法，因此还是要经判官这道手才能被超度，否则就会像一件装饰品，被安放在何处，就会百年千年不动弹，直到遇事消散。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姜羽有些好奇。
　　她很清楚小玉不是个普通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有这样明确的感知，这种感知是判官自带的，姜羽不知道它是如何形成，但很好用，像是建立在五感之上的第六感。
　　“我……”小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被人动过手脚，该记得的东西都记得，不该记得的一点都没有印象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些回忆从何而来。”
　　但小玉从来没有一种彷徨失落之感，她的这种失忆带着选择性，所以影响不到正常生活。
　　小姑娘笑起来，“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好像亲眼见过十巫超度类似的亡魂。”
　　既然亲眼见过，自然知道超度的办法，小玉继续道，“其实过程并不难，需要一位判官一位血尸分别站在坎位和兑位，随后咬破手指用血……现在用血砂应该也是一样的，连接两个方位形成圈，口中颂咒圈会越缩越小，被血砂触碰到的魂魄会先沾染红尘，与判官形成因果线，随后就会像普通魂魄自行轮回。”
　　这些魂魄之所以徘徊不去一碰就碎，便是因为它们身上的因果线全部都被了结了，如果当日伏印剪断因果线的行为能够成功，它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并且因为置身怨气中，神魂不似眼前之物平静，因果线一断它就会随之消散在天地间。
　　“你来还是我来？”盛萤对小玉有些无条件信任，她回过头来看向姜羽，“还是我来吧，我和孟扶荞与陈家村的牵连更深，这些人说不定是因此而死。”
　　凡事有因有果，彼此牵连越深，就越容易产生尘缘，在这种情况下尘缘反而是超度亡魂的利器。
　　姜羽也没有谦让，她拉着应殊然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铁丝网的边缘，给盛萤让开了一方清净地，姜羽知道眼前这份工作盛萤动手会比自己动手更快也更方便，而超度了这些人之后，还有更大的麻烦正在前面等着。
　　很快盛萤和孟扶荞就拉开了阵势，小玉记忆力还不错，能勉强说出咒语中所包含的连贯词句，盛萤再根据这些词句查阅古书，得到一个完整版背下来，准备工作自此结束。
　　那咒文并不长，几千年前文字还不完善，过于冗长的咒文难以传承延续，因此念起来虽然很拗口，想要背诵却不难，从头到尾也就十八个字，需要在仪式中反复不停地念，环状血砂随着咒语声一点点收缩，第一个接触到的就是那名初中生。
　　紧接着便是水面上那些亡魂……无数尘缘重新接续，形成一道道红绳拴在盛萤和孟扶荞的身上，很快魂灵们便如梦初醒，恍然叹一口气，纷纷化为光点升上了夜空，转眼间水潭便空了一大半，等咒语声渐落，只有岸边站着的初中生还没有进入轮回。
　　超度亡魂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极其耗费心神，这毕竟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份007随叫随到没有法定节假日甚至不发薪资的工作，勉强能算作上司的十巫特别喜欢挖坑，说些摸不着头脑，但让你必须要好好卖命的话，所以怎么看这份工作都既不轻松又不理想。
　　盛萤手中的判官笔一垂，她活动着肩膀，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立让脖颈和肩周都有些僵硬，还承接了太多人的因果尘缘……尘缘不能太少，少了，重则如刚刚沉水潭中这些亡灵，不仅难以往生，还很容易散为齑粉，好在两个月前铁丝网就被拉上，沉水潭周围又人迹罕至，这些魂魄才万幸得以保存；轻则即便轮回也会经历鳏寡孤独，等尘缘重新续上，才与常人无异。
　　尘缘太多也不行，这毕竟是一种负累，过多会将人压垮。
　　但奇怪的是盛萤手腕子上系着的那些红绳在魂魄被超度之后，竟然无声无息地脱落了几根，并不像是判官在逃避责任，倒像是这些红绳系不住盛萤，所以自行松开，不再勉强。
　　那溺死的初中生是被判官主动留下的，它虽然生了尘缘，却仍是浑浑噩噩，直到盛萤挑出属于它的那根红线轻轻一掸，它才恍然惊醒，先慌张地四下看了两眼，然后开始表演左右手轮番穿过身体。
　　“你已经死了。”盛萤一开口还是这么的冷酷无情，孟扶荞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能事发突然，你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盛萤继续道，“不过死后有一段时间你应该是有知觉的，不久之后才被抽离了感情。”
　　面前的亡灵才十四五岁，还不能很好的应对“死亡”这个亘古难题，它的惶恐慌张肉眼可见，如果不是盛萤早早在它周围撒了一圈血砂，确保它困在当中，不会跑出去生事，它恐怕已经狂奔在回家的路上了。
　　这道亡魂之前被清理过，清理得很干净，即便眼下慌张无措，几乎有些上蹿下跳，也不至于忽然翻脸，紧接着因为不甘心和深重的欲望化身为厉鬼。
　　盛萤等了一会儿，等它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才继续道，“死亡是件很正常的事，就像呼吸、吃饭和睡觉，唯一的不同就是它只进行一次，而且忽然就降临了，甚至较长时间的心理准备只对生者有宽慰作用，对亡者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你一直会有没做完的事和想去见的人……”
　　面前的初中生怔怔看着盛萤，“但是我已经死了，我回不了家，回不了学校，见不了父母同学，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它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奈何魂魄没有躯体，自然不具备躯体的各项功能，譬如不能流血，再譬如没有眼泪，它要是厉害一点还能抽取空气中的水分凝成泪珠，可惜它没有成为厉鬼的潜质，现在只能干嚎。
　　嚎了一会儿，它就渐渐想通了，这也算是成为亡魂的一样好处，没有躯体的限制，心胸会开阔许多，能接受一些必须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否则人人皆不甘心，到处都是厉鬼。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没有那么难受了，还有一章存稿可以放，所以提前销假！不更完不踏实星人实在没办法完全躺平啊啊啊啊啊啊


第130章
　　“你……你们将我留下来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亡魂倒是挺聪明，“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我有个条件。”
　　盛萤很干脆：“你说。”
　　亡魂愣了一下, 它大概是没想到盛萤的态度这么好，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后还处于敏感状态, 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回去看一眼爸爸妈妈, 爷爷奶奶, 外公外婆……看一眼就行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很想他们。”
　　“可以。”盛萤眼都不眨，“你不是厉鬼，不会有伤人的举动, 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那我还……”它刚要得寸进尺, 就被盛萤打断了, “我只能满足你这一个要求, 其它不用再提了。”
　　亡灵瘪了一下嘴，“好吧。”
　　“作为交换,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盛萤继续道，“你的魂魄被洗去了所有的欲望和感情, 记忆自然终止, 但在此之前，你是有感知的，回想一下, 你死时和死后遭遇了什么, 有什么异常。”
　　这段记忆被结结实实压在底下压了两个多月, 回想的时候亡魂有些脑仁涨疼的错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是被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卷进水里的，我当时只顾着挣扎了，没看清。”
　　淹死的过程很快，但也很痛苦，劫后重生回想起来，都会做好几年噩梦，何况是直接死了的，亡魂从鼻腔开始，到喉咙和肺部都感觉吞了一把火下去，有股要将它撕裂的疼，直到一股风吹入体内，亡灵重新睁开眼睛，朱砂一类的东西灵蛇般环绕在它胸口，引出了一条“水蛇”。
　　“你只是成为厉鬼的可能性很小，不是完全没可能，刚刚的情绪太激烈，沉水潭受了影响，周围的水汽都进入了你的肺部，要是不将它引出来，你会一直陷在溺水的那一刻挣脱不出来。”
　　亡魂立刻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控制你的情绪，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回顾这段经历，不要深陷其中。”盛萤提醒。
　　这话说得容易，它要是真正的旁观者做起来自然也容易，难就难在它的的确确就是亲历者，谁能对自己的事冷眼旁观？这违背天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盛萤又问。
　　亡魂的眼睛一亮：“于辉，我叫于辉，两横一竖勾的于，光辉的辉，不太好听，但也是家里人花费了好多心思取的。”
　　“于辉已经死了，你现在只是一道亡魂，一道斩断了尘缘的亡魂，你当然是旁观者。”盛萤的话音冰冰冷冷的，在这样一个冬天的晚上颇能给人再降降温。
　　于辉探出头，看向盛萤背后的人，“她说话一直是这样吗？”
　　孟扶荞只是笑了笑，还没开口，于辉瞬间不寒而栗，恐惧几乎要把三魂七魄撑裂了，它将自己缩成一团，忽然觉得还是盛萤温柔，特别温柔，说话的语气和方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咳咳……我在水中的时候，只依稀看到一条硕大的鱼尾，金色的，不对，不只是金色，”亡灵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继续往下道，“其实我觉得那就是黄金打造的？”
　　它双眼中迸发出智慧的光芒，“黄金密度不是很高吗？还能浮上来把我拽下去？”
　　盛萤懒得回答它，只道，“接着说。”
　　“哦。”于辉的小表情很多，它又扁了扁嘴，两边眉毛耷拉下去，“然后我就淹死了，身体往下沉，不知道去了哪儿，魂魄被人捞起来……应该是被‘人’捞了起来，”于辉顿了顿，加了个重音，然后继续道，“我被悬空关在一个竹笼里，还有另外两三个呃……灵魂跟我关在一起，而这样的竹笼有好多个，光线太暗了，我数不清楚。”
　　这时候的感觉跟溺水时很不一样，溺水的时候，它慌张害怕乃至绝望，被关在竹笼中限制自由同样很不好受，竹笼上还贴满了符文，想要将手伸出去都不行，指尖会有一种被点燃的疼痛，这股疼痛会随时间漫延，直到冒险者规规矩矩回到笼子里坐着，不再想反抗。
　　但……于辉却平静了很多，也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浑浑噩噩的，就现在回想起来，它会觉得自己像是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对周围环境的感受非常迟钝。
　　而这才是亡魂所处的常态，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过去未来，除非见到血尸厉鬼，激发了骨子里的本能，否则连害怕都不知道。
　　“再再然后我就什么记忆都没有了，”于辉绞尽脑汁想了想，“真的什么都没了，一片空白……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你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还看到过什么？”盛萤捕捉到了她感兴趣的地方，“什么都行，越细致越好。”
　　于辉已经开始习惯被盛萤的问题引导着往前走，它又“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道，“好像是个很大很空的房子，能看到房梁，但是看不到墙壁和地板，太暗了。”
　　“对了，还有件事，那房梁很老旧了，笼子也不像是新的，关我的那个还好，但有的已经发黄生虫，上面系着的粗麻绳不知道是腐烂还是磨得，反正像要断，我还盯着看了半天。”
　　兴许是麻绳的质量好，又兴许是笼子和魂魄加起来也没什么重量，因此于辉盯了半天，直到他自己失去了记忆那麻绳还是□□着。
　　沉水潭周围刮过一阵冷风，束缚着亡魂的血砂由此松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渗入魂魄掌心，留下桃花状的痕迹，盛萤随后又挑出一根桃枝，“你附在上面，我明天送你回家。”
　　于辉整个人像是忽然间被掌心的桃花纹吸了进去，再一眨眼，光秃秃的桃枝上长出了花骨朵，还没有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终于，整个沉水潭重新恢复了原样，潭水碧玉般沉在赤红色岩石之下，表面没有任何波澜，盛萤和于辉说话的时候，孟扶荞已经站在沉水潭的边缘，向内看了半天……潭水很清，晚上视线不能深入，要是换成白天，就算望不到潭底，也肯定能看到水中游鱼或是各种藻类。
　　沉水潭虽然处在深山老林中，但它本身和周围的古木保持有一段距离，潭水表面没有落进树枝和枯叶，孟扶荞慢慢蹲下来，她伸出手想要掬一把潭水，指尖靠近，潭水便消退，彼此始终没有接触。
　　“另外两条鱼你还带着吗？”盛萤走到了孟扶荞背后，这个角度和位置很适合伸手将血尸推下去，盛萤刚有点这样的念头，孟扶荞便道，“我要是掉下去肯定会拉着你一起下去。”
　　“……对不起，”盛萤垂着眼睛，“你这个姿势太适合从背后踹一脚了。”
　　孟扶荞无语，自从认识盛萤之后，她才发现人类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邪恶念头，大部分无伤大雅且能够克制，譬如看见蹲着的人就想从背后踹一脚，要是这个蹲着的人正好在系鞋带，那踹一脚的动作就会演化成从对方身上跳过去。
　　“信物我一直都带在身上。”孟扶荞说着，象征性掏了一下袖口，两只小鱼被三张符纸捆绑着，两张符文向内，一张符文向外。
　　这三张符纸都是从匣子上拓下来的，匣子自从被盛萤交给小玉后，就一直由她保管，没有再取回来，而这种用三张符纸包裹信物的办法也是小玉提议。她对器物和符咒都非常了解，匣子就是普通桃木匣，替换成檀木、梨木也是一样的，只要不是阴气过剩的一类木材就行了，所以用自带花纹的黄符纸也能起到一样的效果。
　　除此之外，小玉还将三张符咒叫什么、有什么用途，以及绘制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都细细告诉了盛萤，除了那张七煞符中的缚地阴阳煞之外，让谢鸢损耗半魂两魄可能还有其它代价绘制而成的符咒却非七煞符，而是焱符。
　　焱符一共有十种，最低等的最常用，像盛萤经常凭空点燃符纸就是因为她口或心中默默颂咒，而那咒语就是焱符之一，因为过于基础，所以不一定要画在纸上。能让谢鸢做出这种牺牲的当然不是基础符咒，而是没有人知的第十一种焱符，判官拥有书阁，而在那浩如烟海的古籍中都未必有所记载。
　　这是一张禳灾度厄符，没正式取过名，谢鸢偷懒，就单纯叫它“禳灾度厄符”。此符最为刚正耿介，据说是能辟世间一切妖魔，有它傍身，什么厉鬼诅咒都无法侵袭，这也是孟扶荞捧着匣子，甚至是伸手去触碰两条鱼时，针对血尸的诅咒并未生效的原因，直到孟扶荞用这两条鱼干了个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才差一点自己将自己吞噬。
　　最后一张也就是刻在匣子外侧的那张取自莲花纹，绘制时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至少跟前两者不是一个水平。
　　但这张符古籍中也没有记载，小玉推测这属于十巫又一次的临时起意，不过这张符虽然没有记载，却有类似的延伸，延伸出来的符咒跟焱符一样是一个大类，它这一大类甚至有上百种符文。
　　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是因为符咒本身柔和，它虽也承担消灾辟邪的任务，但对普通人友好，直到现在逢年过节去寺院、道观中求来的开光符大部分都属于这一类。
　　消灾辟邪都是表象次要，它主要功能其实是祈福，因佩戴者心愿不同，展现出来的功能也就不同，可以消灾辟邪，可以保佑健康，也可以成就姻缘，就连事业和学业也能插上一手。
　　当然，这些美好的愿景并不是求了就有用，阵法符咒都要受外力驱动，捏着符纸就摆烂，符纸就只能是普通装饰品，何况不需要付出代价的符咒最低等也最常用，自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第131章
　　孟扶荞将三张符纸依次掀开, 准备将两条鱼放进沉水潭中，手刚探出去就被盛萤叫住了，她道, “等等，我先下个咒, 防止它们游走就不再回来。”
　　“老板，不用这么麻烦, ”小玉在这时开口, “到时候只要把木匣子摁在水里, 它们就会自己找来的。我之前一直在研究匣子最外面的祈福咒有什么用，主人……十巫他们有什么愿望需要这木匣子来实现，直到刚刚血尸将符纸揭开，信物暴露, 匣子很明显产生了一股吸力, 我才想到这个祈福咒是为了困住信物, 它本来就不用多厉害。”
　　小玉说得没错, 她也挎着盛萤同款小布包，符纸揭开的瞬间, 布包微微悬浮了起来，拽着小玉向前走，而孟扶荞也感觉掌心的两条鱼在朝身后挪动。
　　后拓的符纸作用到底不如原件, 都是一次性的, 才刚刚揭开表面就出现了裂痕，破坏了原本的完整性，不能再用了。
　　孟扶荞在黑暗中看了小玉一眼, 随后便坐在沉水潭边, 将手中两条鱼放了进去。
　　小玉被孟扶荞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她往盛萤背后藏了藏，还小声告状，“老板，她瞪我。”
　　瞪谈不上，生气倒是真的，这沉水潭边又不只孟扶荞这一位血尸，她跟小玉好歹也有两年交情了，在客栈的时候“她”“喂”没有姓名的乱叫孟扶荞都要“哼”一声，现在更加得寸进尺，以物种名作称呼，就好像现在喊盛萤一句“人类”，又怪异，又不礼貌。
　　何况孟扶荞的情绪本来就受了影响，与判官加深契约之后，勉强能够对这种影响进行管控，但一不小心还是泄露了出来。
　　两条鱼在入水的一瞬间身体忽然变大，但非等比例变大，本来偏圆的身躯变得修长，眨眼间只剩下尾鳍划破水面，而那尾鳍似黑白两团柔软的火焰，硕大无比，以至于两位视力极好的血尸心头一震，怀疑那东西并非是鱼，更似蛟或龙。
　　很快，水面就重新平静了下来，姜羽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冬日昼短夜长，五六点户外也就是蒙蒙亮，而山中四时晚至，天色也是一样，即便如此，姜羽算了算，留给她们的也不超过三个小时了。
　　就在姜羽担心时间不够之际，林中先是无声的闪电几乎贴地掠过，随后雷声乍起，响到耳中嗡鸣，周围水汽凝结不动，紧接着就是一阵凄寒，冷得姜羽太阳穴像是遭受针刺。
　　“厉鬼。”姜羽和盛萤几乎齐声道。
　　还不是一般的厉鬼，是一只在人世间徘徊了至少几十年可能近百年的鬼煞，尤在普通厉鬼之上，连判官形成的魃都未必能跟它相比。
　　这仅仅是以年岁论，若在这段时间里这鬼煞造下无数杀孽，受魂灵供养，别说一只魃，就算两只，三只围攻它，它都未必受伤，还能抓起来补充营养。
　　姜羽作为老员工知道这些不稀奇，而盛萤则是在上一次遭遇旱魃之后，特意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将各种“鬼怪”分类重新誊录，除了牢记之外，还对“魃”这一条进行了内容上的补充。
　　盛萤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太有先见之明，否则现在会完全落入被动，随时准备成为鬼煞的口粮。
　　这世上的厉鬼相较每天的死亡人数来说根本不算多，轮回体系建立后，厉鬼的数量更是急剧减少，后来又有了判官和血尸的加入，剩下的厉鬼会定期分配，由不同的判官建立衙门进行超度，故此厉鬼通常不能久存于世，最多也就是像伏印那样，以亡魂之躯徘徊个几十年，然后一朝惊醒。
　　自世间有轮回起，厉鬼能滞留世间十年都能算是重大的工作失误，而十年以上的厉鬼煞气极重，因此称为“鬼煞”或“煞”，几乎不用动手，就能让周遭草木遭殃，古籍记载“行蹋处草木萧疏撼顿，鸟惊兽避，鱼沉雁伏，若遇人，见之刳心沥血，三日气乃绝。”
　　也就是说鬼煞经过的地方，草木凋零委顿，如被飓风摧残撼动，鸟兽也避之唯恐不及，要是有人不幸遇见，心会被剖开流血三日才死。
　　因为鬼煞的数量极少，关于这东西的记载实在不多，就是上面这一行字都是分布在两本书中，由盛萤重新进行了组合，重点是这段话一直在强调鬼煞根本不用动手就能夺人性命，并对周围环境产生极大的影响。
　　十年鬼煞尚且如此，六七十年近百年的煞只会更加可怖，然而沉水潭附近虽然荒僻，距离周遭森林也有个七八米，现在又是冬日，万物萧条成这样，杂草的根系却仍然牢固，拔都拔不动，可见再过一个多月，春风拂过这片荒地，这些杂草野花就会重生，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受到鬼煞的影响。
　　更别说这样阴寒的环境中，还有极少数的食腐生物活着，在鬼煞的领域里活蹦乱跳。
　　煞气如同霜降，凭空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血尸都被激出了獠牙，压低了眉眼死死盯着面前平静的水面，又是一阵闪电和惊雷，就在沉水潭上出现一个稀薄身影的同时，判官们的蛟龙令旗已经落下，整个沉水潭随即被浓雾覆盖，缓缓现出一座村庄的模样。
　　这座村庄孟扶荞无比熟悉，正是陈家村原本的相貌，而盛萤见到的毕竟是个遗址，还是六十年后几乎被杂草树根完全破坏之后的陈家村遗址，因此一下子没能辨认出来。
　　而在她们的面前，站着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件青绿色的衣服，配着黑色长裙，白白净净可可爱爱的，脖子上还套着黄金打造的长命锁，六七十年前能拿出这么大块黄金给女儿打造长命锁的家庭不多，可见眼前的小女孩儿家世还不错。
　　“盛萤，你还记得我曾说过几十年前我和当时的判官曾一起来过沉水潭吗？”孟扶荞轻声道。
　　“嗯。”盛萤回应，“你在沉水潭边见过两只厉鬼，都是小女孩儿……不会……”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眼前的女孩儿不会是其中之一吧？”
　　孟扶荞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另一个呢？”半晌，盛萤才重新开口，“被陈亚萍超度了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这个问题，孟扶荞当时只在现场逗留了片刻，陈亚萍防她一直都像是防贼，遇见了厉鬼都不让血尸在场，当时孟扶荞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总算知道这种不对劲从何而来。
　　很显然，陈亚萍或者说是陈家村的人很久之前便盯上了这只厉鬼，这只厉鬼说不定也是在陈家村的庇护之下才遮掩了轮回的耳目，若不是它自己现出身形，判官到现在都未必能够察觉。
　　煞气如同无色的火光，使周围空气扭曲，但那小女孩的面容却十分平和，她只是看向面前的陌生人，脸上甚至带着些怯懦和好奇，但她造成的破坏却毋庸置疑，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盛萤便感觉到一股压迫力，这股巨力加诸在她所有的关节上，若不是孟扶荞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盛萤的脚踝、膝盖和脊椎恐怕都会被慢慢碾碎。
　　“你叫什么名字，认识这个地方吗？”盛萤像是知道孟扶荞会为她承接压力般，慢慢走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小女孩有些害怕，本来向前走的脚步因为盛萤的靠近，反而往后缩了缩，她怯生生地看着盛萤，手紧张地捏在一起，空气又起了变化，盛萤胸口像是被利爪按住，心脏的跳动不再像呼吸那么无形，而是猛地剧烈起来，盛萤喉咙里瞬间泛出血腥味。
　　与此同时，整个村庄都从死寂中渐渐活了过来，先是远处的脚步声，随后蛙鸣蝉噪，遍地枯草发新枝，小女孩的眼中有些迷茫，她望着四周，轻声嘀咕着，“我能回家了？”
　　随着小姑娘注意力的转移，捏在盛萤心上的力道放松了许多，过一会儿，小女孩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判官，“是因为你吗？”
　　煞也是厉鬼，遵循一些厉鬼的基本原则，譬如小姑娘死的时候年纪很小，生理上的心智尚未发育成熟，这一点会影响到魂魄，就如同后天的性格会影响魂魄一样……即便以后时间推移，她能积累更多的经验和知识，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但她在死后，又比同龄人多出几十年光阴来，勉强自己适应着周遭环境变迁，所以遇事会怕但不会慌，不会无措，也懂判断是非，她小声回答盛萤的问题道，“我叫陈妮，爸爸妈妈叫我妮妮，我知道这里是陈家村，我家就住在前面不远。”
　　而作为交换，盛萤也认真回答小姑娘的问题，“你周围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准确来说是因为判官还有你自己。”
　　“你也是判官？”小姑娘看样子是大吃一惊，“你……那你要超度我吗？”
　　这下却轮到盛萤震惊了，少有厉鬼会自己问出这句话，通常在得知判官的身份后，它们的第一反应是动手或逃离。厉鬼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眷恋尘世，肯定不愿就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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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无论是盛萤还是姜羽, 其实都不想这么快超度面前的小姑娘，她既然被陈家村的人安排在潭水中几十年，费尽心思付出代价, 欺瞒轮回的规则肯定有原因，而眼前的小女孩无论看着多么宁静无害, 她都是“煞”，千年难得一见, 除了杀伤力大, 也很难超度, 她与刚刚那些浮于水面的魂魄完全不同，是因尘缘太深才不入轮回，而这些尘缘无论挑哪一缕出来都无法被斩断。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她变成这样的原因。
　　“盛萤, ”姜羽在她身后开口道, “我建不了也找不到陈妮的卷轴, 还需要缩小一下范围。”
　　陈家村的住宅很稀疏, 人人都不太喜欢有邻居，因此占地面积还算广, 但相比深山外的其它村镇，在规模上仍是要小上一点。
　　“陈妮”这个名字再怎么常见，也不至于在小小陈家村中还有重复的……判官新建不了档案只有一种情况, 就是档案已经存在, 而在书阁中寻找档案需要提供的线索很严苛，具体地址、大概年龄、姓名，如果还查不到, 则最好有生卒年。
　　有了具体地址, 年纪、姓名和生卒年要还是找不到档案, 那这档案很可能是被人给藏起来了，或者用了障眼法，甚至是早有预谋李代桃僵……譬如用一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异卵双胞也行，并且还为这对双胞胎取一样的名字，从小吃住在一起，最后还要人为式的同年同月同日死。
　　当孟扶荞说她在沉水潭边上见到的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时，盛萤就隐隐有这种感觉，而姜羽调不出档案又将这种感觉加深了一重。
　　她随后问面前的小女孩，“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
　　“记得！”陈妮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笑容过于灿烂，导致虎牙都挂住了上唇，“今天就是我的生日，癸巳年七月十五！”
　　癸巳年七月十五，刚立秋才两个星期，西南城市即便是鲜有人迹难见天日的深林中，暑气也依然没有消退，草叶鲜嫩，鸟叫蛙鸣，与元旦节后的寒冷天气完全不同。
　　盛萤忽然间又有了一种猜想，“你还记得这一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煞气平平地扫过地平面，草叶齐刷刷落了一地，除了盛萤她们之外，陈家村那些人也因此遭了殃，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脚踝部位都被齐齐切下，还有一个正半蹲着捡东西的男人连头都被削去了一部分……只刹那间，宁静祥和的村庄就被血色沁染，草叶草根下流淌着鲜红色的“河水”，陈妮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她盯着盛萤道：“不记得了。”
　　随着话音，“红河”倒流，草叶接续，人来人往，陈家村又在眨眼间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陈妮眼中的空洞褪去，重新笑了起来，“我不记得了。”
　　盛萤：“……”
　　孟扶荞：“……”
　　几乎所有的侵入者都在此时沉默了一阵，无论判官亦或血尸，甚至是此前几乎没有进过衙门的小玉，都立刻明白癸巳年七月十五不仅是陈妮的生辰，也是她的死祭，所以鬼煞才会在一瞬间发大疯。
　　有了生辰死祭，姜羽还是没能找到案卷，几乎可以确定陈妮被人给“藏”了起来，此人肯定很了解轮回的规则，才能各个方面天衣无缝。
　　“我先开个附卷，等以后找到了再誊录或者合并。”姜羽也不是吃素的，附卷通常是用来完善主案卷内容的，譬如有个人在被姜羽超度之后，仍对另外一些魂魄或是它自己的来生造成了重大影响，那就要另起附卷，将这些内容都涵盖进去。
　　也就是说附卷其实是主案卷的延伸，更能丰富一个人的生平，而出过事的亡魂在之后三至五次轮回中，再度出事的概率会高于没有化身过厉鬼的魂魄，因此可以说书阁中这些案卷都是服务于未来的判官，越详细越好，当然陈妮这种情况本不能算在附卷之内，姜羽这样做纯属于应急。
　　附卷除了最前端会标注“附卷一、二、三”之外，与主案卷没有太大区别，也要写上最基础的姓名和生卒年，等姜羽做好这一切后，盛萤才继续对面前的小姑娘道，“你还记得家在哪里吗？我送你回去吧。”
　　陈妮高兴坏了，下意识就要去牵盛萤的手，然而煞之所以称之为“煞”，就在于其不可捉摸的破坏性。还没牵上盛萤的手，就像有什么动物的利爪搭了上去，盛萤的衣袖撕裂绽开，就在那股不可抗的戾气即将划破皮肤与骨肉时，孟扶荞截胡，抢先一步牵上了陈妮的手，她面不改色，“我的判官身体不好，由我牵着你吧。”
　　难得陈妮对孟扶荞的印象还不错，她不知道是迟钝亦或达到“鬼煞”这个高度对血尸的畏惧就会自行减弱，总之孟扶荞牵上她的手她也没有反抗。
　　随后整个陈家村的氛围反而更加热烈了，盛萤她们作为不速之客却莫名其妙融入了其中，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陈妮的家在村子东头，距离正在修建的祠堂倒是很近，这地方就连孟扶荞也很少能来，当年有人在附近设下了结界，排斥血尸的靠近，孟扶荞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叛逆个性，要是没这个结界，她看一眼没兴趣也就懒得再来了，有了这结界她就偏要往里闯，当然最后也成功进去了，只不过祠堂陈设简陋又平庸，对孟扶荞来说没什么好玩儿的，还不如破解高深的阵法机关来的有意思。
　　陈家村中的建筑物虽各不相同，但也具有统一性，茅草屋，好一点的是砖瓦房，房前或房后有半亩地，可以种些瓜果蔬菜甚至是花卉，也可以搭个棚子养鸡养鸭，至于其它的生活用品……村子里有家粮店，除了米面油盐，还会进些糖果饮料，另外还有缝纫店，布店，甚至还有铁匠铺，木工坊，一路走过来，可以说应有尽有，整个村子只要每个月遣人出去一两趟，就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了。
　　村子不大，彼此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在此，日常交流当然不少，牵着陈妮往她家走的过程中，路上的人都会过来打个招呼，有的塞给陈妮两颗糖，有的是一把炒瓜子，还有枣子和鸡蛋……而在这个过程中，盛萤也慢慢意识到她们这一行人之所以能这么快融入陈家村，是因为她们在此处也有身份。
　　衙门的建立与判官和厉鬼也就是原告都有相关，这个身份可以是厉鬼维持表面和平特意赋予的，也可以是判官自己捏造的，用符纸写上名字和身份，装进口袋里就行，通俗易懂点讲就是“微服私访”……当然眼下这种情况属于前者，盛萤和姜羽都没有动任何手脚。
　　而在此场景中，盛萤和孟扶荞是陈妮的表姐，姜羽和应殊然是堂姐，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玉却被编排成了亲姐姐，现在一家子人都住在陈家村中，所以陈妮的生日她们当然要参加。
　　远远就看到一间砖瓦房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鞭炮放在门口还没有点，看起来是在等吉时。
　　“妮妮回来啦！”门口站着的女人四十开外，手上拿着的似乎是点心，油纸包着，上面还垫着块红布，用稻草绳围着四方扎好了拎起来，“婶给你带了炸糕，走，我们进屋吃去。”
　　“里面不是炸糕，”孟扶荞闻了闻，“是蛊。”
　　谢忱沣是从陈家村里走出来的，他的能耐都是陈家村那些亡魂所教，就这样还学会了用蛊，其它人没理由不会，只是让人想不通既然陈妮要死在癸巳年七月十五她生日这一天，那多的是办法，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要怎么反抗整个村庄的人？为什么要用蛊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手段。
　　“还不是一般的蛊，”应殊然在后面补充道，“珍珠蛊。”
　　珍珠蛊就是谢忱沣用在戏院众人身上的蛊虫，威力一般，解法也不算难，但它是一种需要长期蕴养的蛊虫，几天内对人心智的影响都很小，本来赶在今天给陈妮下蛊就已经很奇怪了，还下珍珠蛊这种短时间根本看不到效力的蛊虫，那不是纯纯脑子有病吗？
　　除非眼前的女人根本不知道陈妮会死在今天。
　　陈妮的家里很热闹，感觉小半个村庄的人都来给她庆祝生日了，刚一进门，不需要孟扶荞提醒，盛萤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院子的正中央，对着客厅大门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祭桌，祭桌不小，上面除了香炉红烛外，还放着几斤新切的五花肉，一条巨大的鲤鱼，一个猪头，祭桌底下还有个藤条编成的笼子，里面关着两只公鸡。
　　这么热的夏天，肉和鱼在太阳底下放两三个小时就有味了，两只鸡的精神也不太好，低着脖子半趴着。六七十年甚至八十年前的物资仍然短缺，从粮油肉食到布匹面料都要受计划管控，像这样一大块肉可能是普通家庭一整年的份额，别说小孩儿过生日舍不得拿出来，就算过年其实都吃不上。
　　但此刻这块肉就这么摆放在太阳底下招苍蝇，现在还只是有点味，一个上午甚至一整天的暴晒，这肉就完全没法吃了，而鱼坏得更快，这种河鲜只要一死就开始变质……再奢侈的人家也没有这样浪费东西的，何况这种浪费还搞得家里乌烟瘴气，味道十分难闻。


第133章
　　陈妮才刚在院子里露面, 周围穿梭的人群就招呼着，“妮妮回来啦？”“妮妮今天穿得真好看”“妮妮，生日快乐”……刚开始这些人的身影和脸都还很模糊, 随着时间推移，便逐渐完善起来, 陈妮牵着孟扶荞的手想直接去东边的房间，那应该是个卧室, 有一扇小窗户朝外开着, 窗帘蓝白色裁得很寒酸, 下面还短了一截。
　　然而她才刚绕过祭桌走到客厅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这是个六十开外的男人，国字脸, 脸色微黄, 络腮胡子刮过了但不知道是没刮干净还是长得太快, 泛出青茬, 他看起来很有些威严，挡在陈妮面前道, “疯了一天了，去，跨个火盆再进屋。”
　　就在祭桌前, 还放着一个火盆, 火盆不大，陈妮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也能轻松跨过去，火盆里刚烧过黄纸, 烧纸的人心不细也没什么耐心, 应该是一大把接一大把地往里丢, 还没烧透就把火给盖灭了，不得不临时去厨房拿火柴。
　　“还有你们几个……从外面回来的都跨一下火盆，大喜的日子要去去晦气。”那老人又道。
　　这句话显然是说给盛萤她们听的，小玉走在最前面，她打量了一眼火盆和火盆里的东西，随后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没什么问题，先糊弄过去吧。”
　　就算身份再精妙，融入得再好，也不能我行我素蓄意破坏，否则会早早就让周围一切失序，不仅不明白陈妮是怎么死的，怨从何来，怎么变成的“煞”，更有可能遭到她本身的反感，从“审案断案”直接就变成“滥用私刑”，当场大打出手。
　　当初伏印强行超度厉鬼，都留下一堆隐患，“煞”比普通厉鬼还难对付，它留下的可能都不是隐患，而是致命一击。
　　于是由小玉打头，所有人都跨过了火盆，负责烧纸祈福的人也随后拿着火柴回来了，也不知这没有火的火盆跨了能不能去晦气……一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男人这才道，“行了，进屋吧，外面怪热的。”
　　“是，爷爷。”陈妮自踏进院子开始，就乖得不行，等绕过了门口的老人，她才忽然做了个鬼脸，“爷爷可烦死了，立了好多好多规矩，要是不听他的，可能会被打手心。”
　　“你经常被打手心？”孟扶荞问。
　　“那到没有，爷爷很喜欢我。”陈妮说着，推开了东边房间的门。阳光这么好的时候，房间里却阴暗昏昧，走进去的一瞬间，暑气就消散了，感觉像是来到了深秋，不冷，但有股寒气。
　　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时间点，房中再昏昧也不至于看不见东西，何况窗帘还短一截。这房间在陈家村中已不算小，容纳陈妮和盛萤这一行人依旧有些勉强，不同于陈家村处处给盛萤的一种诡谲灵异之感，这房间能让她甚至孟扶荞都安心许多，血尸这一路上都释放着敌意，到此处才算平复下来。
　　“嘘。”陈妮爬上床脚坐着，“我妈妈睡着了，她身体不太好。”
　　盛萤也随之坐在陈妮身边，在这卧室中，除了床、床头柜和衣柜之外，还有一条长凳，两个矮脚凳，要坐肯定是有地方坐的，只是不太舒服。
　　“你妈妈生病了吗？”盛萤问。
　　陈妮点点头，“嗯，我一出生，妈妈就病了。”
　　“看过医生吗？”
　　“看过，没治好，说是治不好了，坏医生。”陈妮忽然置气。
　　盛萤又问：“是在哪儿看的医生？”
　　“在镇上看的医生，”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人似乎醒了，几乎捂到头顶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女人苍白消瘦的脸来，“你们是？”
　　“……”床上躺着的女人应该就是陈妮的母亲，她也是整个陈家村唯一一个提出疑问的人，其它都像是在村子里见过盛萤无数次，不仅没问过她名字和身份，还主动打招呼，熟悉程度远超第一次见面。
　　“我叫盛萤，这位是孟扶荞，我的血尸。”
　　孟扶荞侧目，静静看了盛萤一会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老实的人，居然问什么就答什么。
　　“血尸……那你是判官了？”女子咳嗽了两声，有泪水从眼中流出来沾湿了被角，“真年轻啊。”
　　“嗯。”盛萤垂目，“我还好，成为判官的时候已经二十好几，她……”盛萤指了指长凳上坐着的姜羽，“还不到二十就是判官了。”
　　那女人的表情看起来更难过了，说话声中都有些颤抖，“十几岁……她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吧，不然会多伤心啊。”
　　陈妮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去够墙脚放着的脸盆，脸盆里是刚打的井水还有毛巾，她想将毛巾拧干了，给床上的女人擦眼泪。
　　小女孩长得不高，同龄人里都算是略矮的，踮脚也只能勉强够到毛巾，再往前一点趴在架子上脚就要离地了，那女人破涕为笑，拉了拉盛萤的衣袖道，“客人帮忙，救救我的孩子吧。”
　　盛萤点点头，她先将陈妮抱了下来，然后将湿毛巾拧干，递到了陈妮手中，人成了鬼体重就轻了，跟一张纸片也没什么区别，陈妮蹬腿都摆脱不了盛萤的掌控，小女孩一张脸憋得通红，接过毛巾时红晕都没消散，她抬眼看向盛萤，既没有跺脚也没有害羞，只是抓着毛巾两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外，陈妮完全不可靠近，一点心绪上的变化都会伤到周围之人……就算陈妮心绪上没有变化，她也会伤到周围之人。厉鬼十年成一“煞”，煞是凶神，遇之不吉，到这种程度已经由不得她自己，而在这房间里，就算盛萤从背后将她架起来，就算陈妮蹬腿挣扎，嘴里叫嚷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害怕……”盛萤依然平安无事。
　　所有人瞬间明白这房间是一种“保护咒”在衙门里的具象化，这个咒应该是很久以前下在陈妮身上的，下咒者付出的代价不小，即便陈妮化为“煞”，此咒仍然运行，且有巨大的威力，不仅保护她，也保护着靠近陈妮的人。
　　此刻置身其中，盛萤感觉到符咒的力量正在削弱，或者说已经削弱到了一定程度，只剩最后的残骸苦苦支撑。
　　施加这个咒法的人应该就是陈妮的母亲，所以当衙门开启，保护咒也随之建立一个房间，为陈妮阻隔外界的阴祟之物时，它还呈现出一个卧病在床的虚弱形象，这个虚弱形象在陈家村中并不突兀，根据周围人的反应判断，至少在陈妮过生日的这一天，她的母亲确实卧病在床。
　　也因此，这个“保护咒”能够充分地隐藏起来，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觉。
　　无论陈妮的内心如何怨恨崩塌，也无论陈家村的人曾做过多么残忍的事，在这个房间里陈妮是安全且平静的，只要这个房间还在，陈妮就永远能找到一个安全且平静的角落。
　　这本是件好事，却阻碍了判官的工作。
　　床上的女人轻轻咳嗽着，“其实我等了很久，希望有人能来救救我的妮妮，但是没有用，我知道没有用，因为我也是陈家村的人。”
　　陈家村的人在密谋着什么事，为了成就这件事，他们可以在一个晚上布下巨大的阵法，然后用数千人的性命为代价，来驱动这个阵法，床上的女人也是陈家村的人，所以她知道一旦困在这里，哪怕是刚出生最无辜的孩子，也只能是祭品，只不过在祭祀形式上有所区别。
　　“你知道今天陈妮会经历什么吗？”盛萤倒是很会投机取巧。
　　这段记忆是“煞”的状纸，藏在陈妮扭曲愤恨的魂魄里，问她本人是没有结果的，首先“煞”会发疯，发起疯来没办法收拾，只能让血尸发挥作用，但这不能称之为超度，只能算无奈之举，也将成为判官职业生涯中的污点。
　　其次宣之于口的回忆只有框架没有细节，受情绪影响，更是充满偏颇，对判官的赏善罚恶无益，还容易造成冤假错案，因此“状纸”才以这种形式呈递，需要判官自己去抽丝剥茧，探查真相。
　　结果盛萤逮到机会去问第三者这个问题，就算不能填满案卷，也至少会有个方向。
　　然而女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今天妮妮会被献祭，却不知道是怎样的献祭，有什么目的……这也算陈家村的规定，为防父母至亲舍不得，所以有些会刻意瞒着我，我也要自觉，不能问。”
　　即便如此，如果真想知道，还是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去跟踪、去调查，除非……
　　“你是不是死在了陈妮的前面？”盛萤的话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叹气，“这个保护咒的代价就是你的生命和所有魂魄。”
　　“嗯，”床上的女人笑了起来，她其实年纪不大，和盛萤约莫相仿，笑起来眼睛里有狡黠的光，她坦然承认，“否则这个保护咒怎么能有这样的威力。”
　　“可是虚耗一定程度，你的魂魄就会消散，保护咒也随之失去效力……”盛萤想了想，忽然伸出右手搭在了女人的额头上，“果然，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第134章
　　陈妮就在旁观, 当然听见了这番对话，只是她心智不成熟的情况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更加明显，作为一只鬼煞, 陈妮只是眨着眼睛，极为乖巧地抓着毛巾, 正准备将毛巾重新放回铜盆中。
　　“捞出来拧干”这个动作对于腿短手短的小姑娘来说很艰难，但是将毛巾放回去就简单多了, 抓住一头往前甩, 毛巾自然会搭在铜盆边上, 只是小姑娘用力太大，差点打翻水盆，还是孟扶荞在背后扶了一下，顺便将盆接住了。
　　床上躺着的女人又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喜欢将被子往上拉, 一直盖到鼻子下面, 眼睛眯起来像是月牙, 憔悴消瘦的病容没有影响到她这双眼睛，仍然明亮似昏暗环境中的两点寒星, 璀璨且有活力。
　　“我有一事相求。”女人道，“我的魂魄已是强弩之末虚弱不堪，没有办法再支撑这个符咒了, 继续强求不仅我会灰飞烟灭, 也没办法继续保护妮妮，这种下场不是我的初衷。”
　　“你希望我能超度你？”盛萤问，她搭在女人额头上的手还没有收回, 淡淡的凉意沁入掌心中, 如果现在真的是八月酷暑, 或者盛萤不是判官，这点凉意会让人非常舒服，可惜判官置身衙门中，能感受到的只有刻骨凄寒，与呈现出来的季节毫无关系，而这点凉意让盛萤的右手有些针刺般的疼。
　　她没有立刻松开是因为掌下的魂魄太脆弱了，印堂穴又是重穴，判官抵在上面作为符咒镇物，还能续一时半刻，要是现在将手撤走，恐怕三魂会当场散落两魂。
　　女人的脸色已经不只是苍白，更接近于透明，陈妮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爬上床，小心翼翼地窝在女人身边，将自己蜷成了小小一团。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与陈妮相依为命，如果她也离开，陈妮就是无根的浮萍，被厌弃的垃圾，血尸还有无奈的判官作归处，这是规则和血尸自己挑中的人选，心是好的，行为上也不会太过分，午夜梦回，判官甚至会反思自己对血尸会不会过于严苛，虽然反思归反思，未必会纠正。
　　陈妮不同，她没有判官，没有人会将哪怕小半颗心挂在她的身上，有的只是利用和谋算……就连判官，也不过是谋算着如何超度她罢了。
　　“我可以救你的妈妈。”盛萤一开口，就将房间中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来，“我不仅能救她，还能让她……让她的一部分留下来陪着你。”
　　刚刚还缩成一个团的陈妮从臂弯中抬起眼睛，她看着盛萤，正常人的双眼都难免带着点棕褐色，陈妮的眼睛却是纯黑的，连瞳孔都快分辨不出来了，“你要什么？”
　　“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盛萤的手还抵在女人额头上，因为这个姿势，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头发也散落下来，一部分窝在脖子里，有些痒，“你要欠我一个很大很大的人情。”
　　“可以。”陈妮点头。
　　“除此之外我还要问过她的想法。”说完，盛萤收回目光，望向被窝里还在笑的女人，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希望我能超度你吗？”
　　床上的女人从被子里抽出左手，轻轻拍着陈妮的头顶，“嗯。”
　　“能为妮妮做的，我已经全部都做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只是让两个人都绝望，没有必要将本来挺好的一件事变成我单方面且无用的牺牲，”女人垂下目光看着陈妮，“何况我已经死了，怎么能因为我的执念，去牺牲下一辈子另一个人。”
　　随后她又道，“麻烦你了。”
　　麻烦是真的，魂魄脆弱成这样，几乎完全是依靠盛萤才没有四分五裂，孟扶荞在一边都帮不上忙，她好像也不打算帮忙，从盛萤第一次问这女人“希不希望被超度”开始，她就倚着门框，站在了外厅与卧室的交界处。
　　卧室的门因此半开着，夏日炽烈的阳光从窗缘和门边两个方向洒进来，不如刚开始阴暗昏昧，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之感，孟扶荞的身影猛看上去都像是有两层重叠着。
　　从刚刚开始，门外就有人想要进来，敲门的，推门的，还有意图拆门的……这门用的是插销和铜锁，外面的力道一大，门锁就“哐啷啷”作响，直到孟扶荞站过去才消停，并且在她抠下一对扒着门缝正在偷窥的眼珠子，并扔出房间后，刚刚还急着进来的人忽然就不急了，一个个心平气和，别说偷窥，路过都不太敢。
　　孟扶荞虽然站在门口，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盛萤的半张侧脸上，落下的发丝不多，不至于遮挡视线，孟扶荞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盛萤头发好像长了不少。判官不喜欢折腾，每次去理发店都是洗剪吹那一套，没有烫染过因此发质不受损，门缝间有阳光撒上去，连碎发上都有橙黄暖晕，若不是离得远，孟扶荞简直想伸手摸一摸。
　　盛萤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来看向孟扶荞，很轻的“嗯？”了一声“看什么？”，孟扶荞没有避开对视，相反还笑了起来，有些像是傻乐，“看你，好看。”
　　“……”盛萤耳根子泛红，她抿唇，重新低下了头，眼神却有些慌乱，落在女人脸上不好，看着被子也尴尬，倒是被盛萤压着魂魄的女子并不介意，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判官，故意压低了声音问，“你……她……嗯？”
　　“你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心思闲聊八卦呢？”盛萤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近溃散的魂魄很难粘合，而在她的身后，姜羽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写成案卷。
　　没有办法写成案卷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如血尸这样根本没有魂魄，也不需要超度，要么就是魂魄无法被超度也难以进入轮回，毕竟案卷具有长期用途，书阁再大，也不至于容纳不需要的东西。
　　“没办法另起案卷就写附卷的附卷，”应殊然提醒，“并在陈妮的册子里。”
　　她作为血尸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判官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规则不允许那就擦规则的边，为了能多超度一个无辜的魂灵，判官能无所不用其极。
　　“是个好办法。”姜羽说着，将陈妮的附卷取了出来，现在是保护咒中有三魂六魄，而保护咒又刻在陈妮的身上，因此床上女人的三魂七魄与陈妮的应该搅和在一起，姜羽重新尝试了一下，果然很容易就生成了新的附卷。
　　现在核心案卷还没有下落，附卷倒是有了两章。
　　床上的女子有两个姓，前一个姓赵，后改姓陈，名字倒是没有变，还是叫云缨，死亡日期正是今天，癸巳年八月二十四农历七月十五。
　　这些基础信息是会随案卷一起生成的，这也是判官进入衙门，首要工作就是建立案卷的原因，一些简单的问题在案卷中就有明确记载。
　　姜羽经验比盛萤丰富，但她并没有直接接触陈云缨的魂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只是在盛萤没法腾出手的时候，稍微帮她一把。
　　姜羽的精力甚至大部分都不在这个房间中，她坐在窗户前的长板凳上，透过短一截的窗帘，能看见外面的一些热闹，譬如鞭炮放完之后还有唢呐和打鼓声。寿星明明不在场，外面的庆贺活动却一点都不含糊，甚至感觉上陈妮过生日都只是个借口，村子里或者说这间砖瓦房的户主，单纯就是想搞这么个仪式。
　　空白案卷刚一形成，就被姜羽交到了盛萤手中。
　　盛萤现在的姿势有些别扭，她一条腿落地，另一条腿半曲在身前，上半身尽可能地靠近陈云缨，本来判官可以用血砂来维系魂魄的完整性，盛萤自由许多，办起事来也就方便许多，只是刚刚她手按上去的时机不凑巧，正赶在陈云缨最虚弱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增加这种不稳定性，因此动作别扭归别扭，盛萤没有任何偷懒的办法。
　　判官笔受心念感召，竖立在盛萤面前，血砂围绕她的手指，形成一朵五瓣桃花，桃花微微转动着，像是将什么东西给牵引了出来，原本晶莹剔透带着点粉的花瓣上被青紫色渗入，流动缠绕似游蛇，随后桃花整朵凋零，盛萤对陈妮道：“接着！”陈妮就立刻摊开了手掌。
　　“这是你母亲的执念残魂，也是将她束缚在这世上的东西之一，”盛萤轻轻道，“这些残魂一心向你，你有它们会高兴，它们有你也会高兴。”
　　“而保护咒是将她束缚在世上的另一样东西，不将符咒打破，她就会一直困在里面充当核心消耗品，”盛萤又看向陈妮，“我能不能打破保护咒，要看你舍不舍得。”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就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各种灰尘砖屑往下落，白茫茫的像是在下雪，只是这雪未免呛人，盛萤刚咳嗽了两声，就有微风从门后吹过她头顶，将周围灰烬都挑开了。
　　“陈妮，你要是不放手，那点残魂都未必能保留下来。”盛萤开口警告。
　　陈妮手捧着桃花，她有些茫然，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却又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直到她胸口猛然疼痛起来，金色的纹路透出衣料，是张很明显的符箓，“是这东西吗？”陈妮问。
　　“是。”随着盛萤的话音落下，陈妮竟然生生剜出了这块血肉，并将它递给盛萤，“我舍得，给你了。”


第135章
　　房间的坍塌是从东北角开始的, 红砖陷进了无底洞中，速度极快地散落，就好像原本只是一张墙纸, 而现在到了将墙纸掀开的时候，除了四面墙, 就连屋顶甚至是地砖、板凳和床上的人，都随着墙纸的掀开而消失, 但这种消失并不意味着房间破损, 相反在墙纸之下还有另外一个相同的房间。
　　床上人的消失只是因为保护咒已经失效, 并不代表陈云缨被成功超度，她现在是盛萤指尖一点微光，这点微光在升上天空完全消散前，散溢出去的部分绕着陈妮飞过三圈……这是最后的告别, 也是最后的祝福, 无论这一世执念有多强, 从此以后的人生也各不相干了。
　　随着魂魄的升空消散, 保护咒完全失去了效力，整个房间受到一种挤压, 自四面八方传来敲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进来。
　　“关门，把这个贴上去！”小玉一只手捂着眼睛, 她瑟瑟发抖, 将手上的两张纸，两张过年时候贴在门上的门神交给孟扶荞，“应该可以挡上一会儿。”
　　“不用了。”孟扶荞说着, 忽然将半掩的门完全拉开, 门锁撞在墙上, 发出“哐啷”一声，小玉给吓得不轻，她进衙门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十几年间有两三次都算频率很高的，又真的很怕恶鬼，光天化日有盛萤和孟扶荞在身边，她都得咬紧牙关，而眼下的环境阴沉还充满未知，光是外面这阵凄厉的恸哭就让小玉不寒而栗。
　　孟扶荞刚刚那句话还有下文，“你们想进来的话，就全部进来吧。”
　　刚刚还鬼哭狼嚎阴风瑟瑟的场景，倏忽间又换成了阳光明媚的大中午，门外站着的人就是陈妮那位爷爷，他拄着拐杖，模样只是苍老严厉，谈不上狰狞，也更不像是刚刚造成砸门动静的恶鬼。
　　孟扶荞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淡淡道，“我正好饿了。”
　　老爷子：“……打扰，吉时快到了，我只是想接妮妮出去给她过生日。”
　　“急吗，不急的话她想在这里多呆会儿，”孟扶荞话音一转又道，“要是特别急，你可以自己进来接她出去。”
　　“不……”那老爷子飞快地摇了摇头，“不急，可以再等一个多小时。”
　　孟扶荞的话音上挑，“哦？是吗？那我现在关上门你们有意见吗？”
　　“没有，当然没有。”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就被直接摔上，孟扶荞拍了拍双手，“解决了，我想接下来这一个小时内都不会再有东西不长眼。”
　　直到这时，小玉才敢从打开的指缝中向外看，她长长舒一口气，拖着小板凳去挨着应殊然坐了下来，房间里一共两只血尸，门口的那位可以，长凳子上跷二郎腿的这位应该也可以。
　　“她已经走了。”盛萤的指尖逐渐冷却，只剩一星点的金光还残留着。
　　陈云缨比想象中豁达许多，她爱人时竭尽全力，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又因为尽力了所以不后悔不歉疚……也不能回头。
　　“把那朵花给我吧。”盛萤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胳膊和后背，她朝陈妮伸出手，“我找个瓶子帮你装起来。”
　　陈妮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乖乖张开了手掌。
　　她之前在陈家村里见过判官，甚至死后也曾有短暂接触，结果都不太好，所以她一开始对盛萤并没有什么好感。判官兴许善良仁慈，但那种善良和仁慈与自己无关，她是鬼是煞，本身就站在这世界的对立面，犹如阳光普照万物，可陈妮不在万物之中。
　　盛萤从随身背包中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玻璃瓶口绑着一圈红绳，跟当初她送给孟扶荞用来装怨气的瓶子有些相似，上面只有银白经文没有貔貅神兽，是小型的简化版本。
　　怨气是从执念中衍生出来的，更极致，杀伤力也更大，容器当然需要精雕细琢，这么个小玻璃瓶用来装陈云缨的执念，够用了。
　　装完之后，盛萤又将红绳一抽，挂在了陈妮的脖子上。
　　“好了，”盛萤拍拍小姑娘肩膀，“挺漂亮的。”
　　陈妮自己也很喜欢，她第一时间就跑到窗户底下用玻璃瓶对准了阳光，执念原本是没有形态的，被盛萤用血砂捏合成了一朵五瓣桃花，装在瓶子里很好看，阳光底下更好看，只是贴身带着，陈妮就有一种安稳感，原本外溢两三米，碰着便伤挨着就死的煞气都因此被控制得很好，血砂不用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如临大敌。
　　直到此时，床上也依然躺着一个女人，保护咒覆盖了这个房间，给了陈妮一方清净地，现在保护咒已经失效，房间便只是陈妮过生日时的那道残影，跟外面的人、事、物差不多。
　　床上躺着的女人当然是陈云缨，是陈妮生日那天刚刚死去的陈云缨，身体都还是暖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且安详，唇边还噙着点笑意。
　　“要出去吗？”盛萤问陈妮，“还是再呆一会儿。”
　　这房间已经不安全了，跟外面是一体的，只不过孟扶荞往门口一杵，以她的威慑力短时间内没有问题。可惜的是血尸在衙门中的限制也很大，不能蓄意破坏，也不能确认外面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怨念残魂，又有多少是牵扯在陈妮这件事里的真正亡魂，全吃了对孟扶荞自己没太大影响，就算有影响她也能应付，判官可就惨了。
　　她们的工作是超度，约束血尸行为勉强能算是副业，要是副业搞砸，连带着主业完蛋，惩罚绝不会轻，直接给亡魂们赔命都算是法外开恩，更有可能当场一道炸雷，连人带魂都劈得拼都拼不回来。
　　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衙门对血尸有影响，时间长了孟扶荞和应殊然会比外面那些东西更加危险，如果陈妮打算赖着，孟扶荞已经做好了当场拆房子的准备，结果小姑娘想了想，最后道，“出去吧，不然爷爷又要来敲门了，他会把妈妈扔出去的。”
　　陈妮说着，又打算去牵盛萤的手，作为一只堪称彪悍的鬼煞，她却好像一直缺乏安全感，手刚接触到盛萤，就发现判官尚未愈合的伤口，陈妮又无措地低下头来。
　　她也很清楚，自己对煞气的控制力极差，之前有保护咒辅助，还能做到不波及周围事物，现在心绪平稳了许多，但对煞气的控制也没进步多少，盛萤是玻璃做的，弄个不好就碰碎了，自己欠着人情呢，还是谨慎为妙。
　　于是陈妮很自然地看向了孟扶荞，在她的认知里孟扶荞和盛萤很像，因为像所以信任，不管对方是什么物种，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孟扶荞将手一伸，陈妮就半跑半跳牵了过去，孟扶荞还顺便用脚一勾，把门给打开了，外面站着的人似乎一直都在，没有离开过，老树皮般起褶皱的脸上点缀着一双鹰隼的眼睛，陈妮的爷爷先是看向孟扶荞，随后目光下滑，落在了陈妮脸上，“妮妮啊，你今天很不听话。”
　　“今天不是陈妮的生日吗？”孟扶荞的语气凉凉的，“天大地大寿星最大，走，我们胡闹去。”
　　老爷子：“……”
　　他还偏偏没办法拦下孟扶荞，只能目送她牵着陈妮玩儿去了。
　　“不好意思，”盛萤微笑颔首，“我的血尸的确任性，请您谅解。”
　　门外的风有些大，卷得铜盆中灰烬乱飞，外面虽然天朗日清，却因为这些飞灰显得有些乌烟瘴气。
　　只有盛萤和孟扶荞领着陈妮离开了东房，姜羽和应殊然没有挪位置，姜羽甚至将房间里的窗帘一把全部掀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院子里始终是另外一副景象，安稳的很，甚至没有任何光影上的变化，那些灰烬都像是被雾蒙蒙的玻璃过滤掉了。
　　从很早之前开始，姜羽就觉得内外仿佛两个世界，不过最初她还当是保护咒的原因，一点污秽都不让陈妮有所察觉，直到保护咒破，这间房成了村庄的一部分，竟然还有过滤能力，所以姜羽真是越看越不对劲了。
　　她没有跟出去也有这个原因在，另外此刻盛萤在外她在内，正好可以验证一下这玻璃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小玉……她犹豫了一下，虽然更喜欢房间内的安逸环境，但她毕竟是看着盛萤长大的，又不像前后两任老板那么铁石心肠，犹豫归犹豫，她磨蹭了一会儿也跟着出去了。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演变成孟扶荞左手牵着陈妮，盛萤右手挂着小玉，四个人面朝宾客点头微笑，而宾客们的表情却不怎么友好，他们一个个全都盯着陈妮，就好像她才是这场宴会上的生日蛋糕，就差一人拿一双筷子将小女孩分食了。
　　当然，那位手拿炸糕的中年女人也在，她还没有将珍珠蛊给陈妮喂下去，此时的眼神更加露骨，就连那熟稔的笑容都透着诡异。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灰褐色木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打开了，陈亚萍……稍微年轻一点的陈亚萍就站在门口，她手里捧着一个点缀了奶油的蛋糕胚，包装谈不上精美，只是用颜色鲜艳的彩纸做个了底壳。
　　陈家村周围到现在也是一片荒山野岭，好几公里外才有乡镇，七八十年前只会更加落后，家家户户都是吃面过生日，买个这样带奶油的蛋糕胚小孩子就要高兴坏了。


第136章
　　隔着门槛, 盛萤跟陈亚萍对视良久，准确来说是盛萤望向陈亚萍的目光被她发现了，两个人因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亚萍打量着盛萤，似乎在问她, “你是谁，看我干什么？”
　　“这个时候陈亚萍还不是判官。”孟扶荞轻声提醒。
　　陈亚萍当判官当了有六七年, 若她这个时候还没有成为判官, 那就是说陈妮的死要远在很多事情之前。
　　“对了, 小丫头，”孟扶荞牵着陈妮的手微微晃了晃，她忽然问，“你有个姐妹吗, 或者这村子里有年纪跟你差不多, 长相上也有些相似之处, 你们两还玩儿的很好的小姑娘吗？”
　　陈妮思考半晌后, 觉得想起来了又没完全想起来，她揪着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 “有吧……”
　　孟扶荞：“……”
　　陈妮的状况和小玉有些相似，都是记忆被人动了手脚，绝大部分时候没有影响, 只有在问及关键点时, 才会有“我忘了”的感觉，偏偏孟扶荞问的事很大，只要陈妮脑袋正常就该记得。
　　“待会儿出门找一找就清楚了, 如果两个小女孩会同时出现在沉水潭边, 且都是厉鬼, 那另一个孩子也是祭品的可能性很大。”盛萤也低声道。
　　她说着话，走进了炽热的阳光中，翩飞的灰烬就像蝴蝶从盛萤周遭穿过，她伸手接了一片在手上，才发现这些东西是冷的，摸起来就像是冰片或者较大的雪花，还会融化……几乎在落进盛萤掌中的一瞬间，灰烬就散成了颗粒状的雾，她立刻将掌心一覆，攒住了那缕黑气，“是怨念。”
　　怨念会影响到血尸，孟扶荞的周围立刻就刮起了微风，将这些无处不在的灰烬吹开，风势还不能大，飞灰太脆弱了，风一大，灰烬散开，就会变成无孔不入的黑雾。
　　“妮妮，萍姨给你带了蛋糕。”陈亚萍对盛萤的态度一般，临时赋予的身份像是瞒不过她的眼睛，导致她看陈妮身边两个人都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但对陈妮却算得上是宠爱，不仅带了蛋糕，还带了汽水、糖果和小玩具，用围裙兜着，琳琅满目。
　　陈妮和陈亚萍的关系看起来很好，陈妮对这院子里大部分人都抱有敌意，另外的小部分没有敌意却也不理不睬，唯独对陈亚萍扬起了笑脸，她应了一声“嗯”随即放开了孟扶荞，小跑着去到陈亚萍面前。
　　“看来我们的孟大小姐也不是很讨人喜欢嘛。”盛萤手上拿着判官笔，红色的血砂织成网状，将空气中的飞灰全都捕获。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孟扶荞接了一句，“是很不讨人喜欢，你见血尸什么时候讨人喜欢过。”
　　盛萤忽然一下就闭了嘴，等孟扶荞几秒之后觉得有些无聊，移目看向她时，才发现盛萤正在出神。
　　血砂在她周围尽职尽责地捕捉怨气，而盛萤本人则呆立不动，她低垂着眼睛，似乎在看地上砖缝中冒出来的纤细小草，草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摆，一只上发条的青蛙跳到她的脚边，将草叶压倒了。
　　盛萤明知道血尸的处境向来不怎么样，从十巫起，判官、亡魂、方士甚至血尸自己都不怎么待见这个物种，更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她开口说那句话时与别人无关，只与盛萤自己有关罢了……孟扶荞讨不讨别人喜欢在其次，她只是有那么些讨自己喜欢了。
　　青蛙再一蹦，蹦到了盛萤的鞋面上，忽然之间，盛萤整个脚至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蜇了一下，猛地一下巨疼，随后是麻痹感，巨大的束缚咒从青蛙身上张开，束缚咒只限制自由并不伤人，因此瞒过了紧张兮兮的血砂，等到此时与之抗衡在形势上就有些晚了，盛萤在刹那间被禁锢于原地，而周围原本正在折纸、洒扫和聊天的人全部将目光移向了盛萤。
　　盛萤只是一只脚被固定，其它地方都还能动，她尝试变换了几个姿势，那些目光随着她不停游走，“还挺有意思的。”盛萤总结。
　　孟扶荞忍不住笑，“有意思？它们可是专门冲判官来的。”
　　落在盛萤鞋面上的青蛙很明显是个陷阱，是个冲判官而来的陷阱，布置这个陷阱的人目前看来是陈亚萍，不过整个陈家村此时聚集在院子里的“宾客”似乎都有参与，它们对此事的反应都很平淡，除了看着盛萤外，手上的动作照常进行，折纸、洒扫甚至是聊天。
　　孟扶荞没有急着冲上去救盛萤，陈家村特别是陈妮的家中十分诡异，似乎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在采取不同的行动，此时静观其变比直接牵扯其中来的好。
　　而且到现在为止，孟扶荞都没太懂陈家村这些人的想法，就陈妮几十年后显现出来的情况来看，她当初应该是被献祭了，献祭的原因还不清楚，但大概率是和轮回系统有关。
　　可在孟扶荞漫长的生命中，她也曾旁观或参与过祭祀，跟眼前所见还是有差距的，与其说陈妮是祭品，她其实更像诱饵。
　　“你才是祭品。”孟扶荞在盛萤耳边轻声道，“我不知道它们是想要一个判官，还是必须要一个叫盛萤的判官。”
　　现在陈家村里有两个判官，可能还不只，姜羽是坐在房间里又不是退出了衙门，为什么不选她而是直接瞄准了盛萤。
　　“你去试试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盛萤道，“正常情况下衙门里除了判官和原告之外就是被告，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观众多是普通人，不会呈现亡魂状态……可陈亚萍的魂魄不是被你给吃了吗？”
　　血尸那一口下去，陈亚萍的魂魄连个残留都不要想，她就算是当事人，也是不可能“出庭”的当事人，所以此刻站在门前跟陈妮说着话，还放出那只青蛙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盛萤话音刚落，孟扶荞就走向了陈亚萍，这种小瓦房的院子不大，院子做得太大就会占用耕地面积，米面可以买到，瓜果蔬菜一类还是自家种比较划算，出村采购数量大又不容易保存。
　　既然院子不大，中间还摆放着供桌，就显得空间更加局促，陈亚萍刚看到孟扶荞朝自己走过来，转眼间血尸就已经到了面前，她像是有些受惊，下意识就将陈妮护在了身后。
　　孟扶荞从近处打量着自己的前任，陈亚萍确实比记忆中要年轻些许，三十多岁的年纪，不怎么显老，只是面皮子有些发黄，皱纹倒没有几根，她警惕地看着孟扶荞，左手下意识攒成了拳。
　　陈亚萍小时候曾经被锄头砍伤过手指，后来虽然治好了，却落下了病根，左手拇指的弯曲弧度有问题，所以攒拳的时候总是阖不上，半挑着，孟扶荞发现面前的“东西”竟然也有这个毛病，甚至拇指指节上的疤痕都和孟扶荞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它不像是冒牌货，更像是陈亚萍本人。
　　“你是……血尸？”陈亚萍将陈妮护得更加严实，她怒目而视，“你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孟扶荞：“……”
　　她忍不住想笑，这话说得，倒好像自己是丧尽天良的恶徒，陈亚萍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菩萨，虽然孟扶荞并不反对“恶徒”这样的形容。
　　“我还没有问你呢，”孟扶荞指了指自己身后不太能动的盛萤，“你要对我的判官干什么？”
　　“要做什么？”刚刚还很有灵气的陈亚萍突然陷入了一片空白，她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就像一张可以随便涂抹的白纸，片刻后，陈亚萍才重新回神，“我们需要一个她这样的判官，否则就只能用妮妮来打生桩。”
　　孟扶荞蹙眉，她回头看了盛萤一眼，想确认自家判官有没有听见“打生桩”三个字，见盛萤点头之后，孟扶荞才继续道，“为什么是她这样的判官，其它判官不行吗？”
　　这次陈亚萍没有回答盛萤的问题，她只是像院子里其它人那样，死死注视着盛萤。
　　孟扶荞从它们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这种执着几乎化为纯黑色的火焰，要烧了上来，将盛萤或者陈妮烧成灰烬。孟扶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陈妮死去的这一天，盛萤还没出生，甚至她的父母，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未必出生，陈妮在衙门中告状，告的应该是冤屈悔恨，血泪斑斑，而判官参与其中也只能以后来者或旁观者的角度参与其中，但很明显，盛萤现在的状况不同……就好像这些人真的转变了目标，放弃陈妮而选择了盛萤。
　　这根本不是状纸，是陷阱！有人侵入其中，并篡改了判官的衙门。
　　这一点也被房间中的姜羽所察觉，在两三年前，她曾经和另外一位判官合作，以蛟龙令旗封地形成衙门，超度了一只厉鬼。当时的感觉跟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之前就是普通的衙门，进来、调查、写案卷、超度然后离开，除了旁边多出一位判官一只血尸外，流程上没有任何不同。
　　而这次姜羽莫名觉得自己有些融不进去，她感受不到衙门里特有的刺骨阴寒，一扇小小的窗户，就能挡住院子里所有的诡异场面……按理来说，盛萤此刻应该已经走到了她的视野范围之内，然而姜羽看见的仍是一片空地，一片阳光明媚的空地。


第137章
　　姜羽很清楚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两位判官形成的衙门并不是一个衙门, 有相交处，否则姜羽和盛萤就不能碰面，也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只是一旦分开，两个衙门就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就像是彼此之间隔着一面极为拙劣的镜子, 相互倒映，但形成的画面总有扭曲的地方, 并不完全一样。
　　而在这个镜子中, 姜羽看不到陈妮, 只看到了陈亚萍。
　　她是认识陈亚萍的，早在出发之前，盛萤就曾打开孟扶荞的棺材，给她介绍过里面躺着的人。当然, 缩小版的陈亚萍年纪也跟着减去了一半, 跟身高不太违和, 根据脸型轮廓和肌肉走向, 姜羽还是勉强将她给认了出来。
　　判官有些头疼，她不明白陈亚萍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她的魂魄不是已经被孟扶荞给吃了吗？就算万分之一的几率，她还有残魂逃逸，可当时自己是对着陈妮下的蛟龙令旗, 怎么到了衙门里就换了一个对象, 怎么换的？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要换？
　　还有陈妮呢？她又是什么情况？
　　姜羽忽然猜到了一种可能性，陈亚萍和陈妮有着太多瓜葛，所以衙门并不是镜像的两个世界, 而是原本的两个衙门被合成了一个——陈亚萍的故事里有陈妮, 陈妮的故事里也有陈亚萍, 她和盛萤负责超度的对象不同，但经历的却是同一个故事。
　　姜羽视线中的陈亚萍刚刚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胸口就被撕裂开了，从中间呈现一个内外通透的洞，好在魂魄没有实体，这样的贯穿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是致命的，对于亡魂来说无关痛痒。
　　而这个打通了前胸后背的缺口就是孟扶荞造成的，她已经确认眼前的东西就是陈亚萍，但不明白为什么陈亚萍会出现在这里，因此直接出手，从亡魂身上取了一片下来，淡灰色类似怨气的东西瞬间攀附上孟扶荞前臂，她尝试挣脱，但这些东西捆缚得非常结实，一下子竟没挣得开。
　　孟扶荞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小声道，“是执念。”
　　执念和怨气到底不一样，怨气只能算执念中的一个小品类，血尸也只会被怨气影响，而陈亚萍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符咒侵染，连孟扶荞取出的残片中都不例外，执念不过是驱动，困住孟扶荞的其实是符咒。
　　血砂从盛萤周围散开，就在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符纸时，原本那些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全都动了起来，化身为……很难说是什么东西，身体僵硬行为古怪，如果不是知道它们属于亡魂或是亡魂的一部分，甚至会误认为成僵尸。
　　盛萤手中的符咒原本是用来破除自己和孟扶荞身上禁锢的，事到临头她却忽然反悔，将符咒调了个面，冲着周围那些东西就去了，还顺便扔给孟扶荞一句，“你一个血尸自己想办法就行了，陈亚萍你都对付不了？”
　　孟扶荞：“……”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着盛萤做了个拧她脑袋的动作，盛萤全当没看见。
　　调转的符咒并没有直接冲着“宾客”们去，而是飘向了半空中，折射的阳光落在“宾客”们身上，就在这一瞬间盛萤看到所有人的身上都绑着几根透明的线，似舞台上的木偶傀儡，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操纵着。
　　只有陈亚萍和陈妮的身上没有这些线，也只有她们两个表现得略微像正常人。
　　盛萤遣派出去的符纸像是猛然间被人一把戳破，飘飘忽忽落了下来，又正好落在火盆里，被烧成了灰烬，盛萤忍不住想笑，“看来这背后藏着的人还是个小心眼的，只能它暗中动手脚，若被识破它就要耍赖了。”
　　孟扶荞现在还不太想搭理盛萤，她在跟陈亚萍做斗争，陈亚萍的情况异常复杂，她是亡魂，但并不是完整的亡魂，更像谢鸢那样，是抽了一小部分出来，而这一小部分作为燃料，驱动着无数符咒，孟扶荞觉得很有意思，虽然她一直觉得陈亚萍是个祸患，却还是打算将这个祸患留下来，说不定会有用处。
　　既然要留就不能用太过强硬的手段，否则孟扶荞也不会被困在里面，这么长时间挣脱不了。
　　就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了鞭炮声，鞭炮声一落，吹着唢呐捧着罐子的人就往院子里涌，他们似乎也是陈家村中的熟面孔，不过此刻都带着草帽和面具，从面具后露出一双双惨白的眼睛，因为距离和各种遮挡的原因，实在不清楚他们的眼睛是本来就长这样还是纯粹眼白太多眼仁太小，所以看着不对劲。
　　这些人一进来，就随着院子里的宾客一起分成了两拨，一拨包围盛萤，另一波包围了陈妮。
　　陈妮此刻被陈亚萍护在身后，而孟扶荞又跟陈亚萍对面站着，局势……说文雅点是复杂，客观点就是一塌糊涂，感觉下一秒要是动起手来都不知道是谁打谁。
　　“符合条件的人已经找到了，她还是个判官，作用更大，”陈亚萍指着盛萤道，“有她在，可以给妮妮一条生路吧。”
　　“不行，两个人都要带过去。”人群齐齐发出声音，话里的内容也是一模一样，听起来就像是合唱，还是配合度极高的合唱，所以这个声音听起来诡异且浑厚。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盛萤说着，竟然一步跨出了束缚她的阵法，那只始终蹲在旁边的青蛙也随之炸裂，青蛙的背部覆盖着红色花纹，花纹是由血砂形成的，正好与它肚子上的纹路相对应，炸开的瞬间花纹相互交叠吞噬，最终同归于尽。
　　宾客跟后进来的面具人都看向了盛萤，判官并不好对付这应该是一项共识，所以在陈亚萍将盛萤“制伏”后，它们才紧接着采取行动，只是没想到盛萤反客为主的这么快这么自然，倒显得之前她被困住就是纯演戏，为的就是引出下一步。
　　陈妮的爷爷分开人群走到了盛萤面前，他用手中的拐杖点了点地，地上铺的是一层青砖，砖块窄小也不够厚，平常人来人往已经踩碎了几块，而面前的老爷子看起来力道不大，只一下就将青砖捣得粉碎。
　　盛萤将判官笔握在手中，她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继续往下道，“你们是怎么选中我的，又为什么会选中我……陈妮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们现在才对我下手不觉得太晚了吗？”
　　没等对方开口，盛萤又道，“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说不定会乖乖跟你们走，不回答，我也不介意鱼死网破。你们很了解判官，应该知道判官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如果理由正当并且牺牲判官一个能救更多的人，判官会自愿牺牲，如果你们的理由不正当，我可不会束手就擒。”
　　眼前这拨人，就连现在的陈亚萍对盛萤都不是很了解，只能借身份去假定她的性格，盛萤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着重提了不少次判官会怎么做，主语大部分都不是“我”，所以这话不能细品，细品起来就会有些不对劲。
　　盛萤步步紧逼，不给对面思考的机会，“对了，顺便提醒你们一声，我跟我的血尸关系很好，如果我拼死抵抗，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孟扶荞隔着人群“嗯”了一声。
　　她这边的事已经彻底解决，陈亚萍被血尸吃掉了一条胳膊，这种程度的损伤对于亡魂来说还撑得住，但陈亚萍也已经自顾不暇，她想了想，实在没办法了直接将陈妮往孟扶荞身边一推，并叮嘱小女孩，“牵着这位大姐姐，不管出什么事，死皮赖脸也不要松开她。”
　　陈妮倒也听话的很，她两只手合拢上去，紧紧抱住了孟扶荞的胳膊。
　　孟扶荞：“……”她越来越看不懂陈亚萍在搞什么鬼了。
　　“那位判官，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陈亚萍安置好陈妮之后，就跟破罐子破摔似得忽然大声道，“你之所以能被选中，是因为你跟妮妮的情况很像，而我们需要一个人来打生桩。”
　　“为什么东西打桩？”隔着好几波的人，盛萤继续问。
　　“我不知道，打生桩只是第一步，第一步没有完成，后面的事全都无法进行。”陈亚萍的声音在衰弱，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后面几个字都快听不清了，盛萤刚要移步过去，就被一根拐杖拦住了去路，老爷子看着她，半晌之后才道，“且慢，你问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
　　盛萤知道这不是让步，只是一来判官本身就很难对付，如果血尸想要掺和其中而非袖手旁观，那棘手程度会翻倍，陈家村这些人纵使有对付判官和血尸的办法，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二来陈亚萍已经泄露了一部分信息，既然瞒不住，顺着往下说就行了。
　　“打生桩需要满足五个条件，女子，中元节生人，有同胞姐妹，先天不足以及成为判官的潜力。”老爷子缓缓道，“其实你才是那个最好的人选，而妮妮不过是我们利用各种手段筛选培育出来的孩子，你的替代品。”


第138章
　　盛萤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失聪了, 根本听不见任何说话声，她皱眉，看着眼前一张一合的嘴, 血砂“砰”地糊了上去，若眼前不是亡魂而是活生生的人, 头盖骨都能被震麻。
　　盛萤是个孤儿，出生在秋天, 是被谢鸢捡到并养大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先天不足, 心脏上有个洞所以被抛弃……
　　对于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说，新生儿心脏上有个洞可以补，恢复的好跟寻常孩子没什么区别，但在二十几年近三十年前, 这是个大病, 需要钱, 要请顶级的医生做手术, 还不一定做得了，手术时和手术后更是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和并发症, 眼下治好了也不一定能活得久，一般家庭都负担不了，自己被抛弃未必合情至少合理。
　　但若先天不足也是打生桩的要求之一, 陈家村又是通过筛选培育才有的陈妮, 那自己呢……自己是不是筛选培育的结果，只是参与筛选的不是陈家村，而是谢鸢——十巫, 甚至规则, 天道？
　　盛萤阖上双目, 片刻后纷杂心绪才重新落定，血砂在她周围呼啸，似乎抵御着什么东西，等盛萤重新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孟扶荞已经带着陈妮回到了自己这边。血尸满身戾气，制造出来的时候被塞进了许多怨与恨，没有一点美好的东西，但盛萤却觉得孟扶荞只是在自己身边站着，便有一种从容和温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问，“同胞姐妹？那陈妮的同胞姐妹呢？”
　　盛萤没有提自己，是因为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父母尚无着落何况其他亲人。
　　封在老者嘴上的血砂已经脱落，但它却没有继续开口说话的意思，直到盛萤顿了一顿，继续问道，“是不是死了……陈妮同胞姐妹的死亡是不是与她有关？”
　　如果陈妮真是以自己为模板“定制”而成，如果陈妮真有一位死去的同胞姐妹，那自己呢……盛萤一时之间呼吸急促，她的心思一直是深沉大海，波澜不惊，但今日的风浪未免太大了，几乎将海水掀成遮天蔽日的巨幕。
　　“你，不要再问了。”整个院子中的所有人齐齐发出了叹息声，这叹息声不似作伪，多多少少含着些怜悯。
　　话说到这个份上，盛萤又不傻，瞬间明白自己问到了关窍处，陈妮的同胞姐妹应该是死了，死亡原因也和陈妮脱不了关系，至于盛萤……她连自己有没有姐姐或妹妹都不知道，而且判官只负责超度，如何能与另外一个人的死亡过程扯上关系？
　　“那么，你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挡在面前的老爷子将拐杖移开，随后它身后的人也让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不能，”盛萤摇头，“我现在只知道自己被选中的原因，并不知道你们是如何选中我的……这里是衙门，衙门之中判官有赏善罚恶整肃秩序的权力，我还是那句话，陈妮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若是打生桩，几十年前就该完成了，为什么现在又莫名其妙将我牵入其中，还是在衙门里将我牵入其中。”
　　很显然盛萤又问到了点子上，问得对面哑口无言，解释不行，不解释也不行，僵持了一会儿，反倒是盛萤垂目笑了笑，“不好回答？”
　　老爷子点头，“太难回答了，这些问题连我也不清楚答案。”
　　“那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乖乖跟你们走，”盛萤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外表看来几乎毫无破绽，她还是那个理智且冷淡的判官，“我要陈亚萍过来照顾陈妮。”
　　这个要求倒是让老爷子吃了一惊，它迟疑着问，“你确定吗？”
　　“确定，只要陈亚萍过来，我马上就跟你们走，不仅我跟着，陈妮也会跟着。”
　　陈妮倒是想开口拒绝，还没说话，嘴就被孟扶荞给捂上了，小女孩呜呜咽咽着表示不满，她很清楚爷爷虽然疼爱自己，但这种疼爱不是无条件的，自己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来回报这份疼爱……
　　从小她就知道寻常人家再怎么爱孩子，都有一个底线，但自己家不一样，搬来陈家村之后，只有母亲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其它人都是无底线的溺爱，而陈云缨曾经告诉她“克制而有底线的爱是最好的，纵容溺爱甚至愿意拉低底线原则就说明对方要的东西，你根本给不起。”
　　那时候陈妮是真的年纪小，只觉得妈妈说这话神情严肃到吓人，并不懂话里的意思，就连被送上祭台的时候陈妮都是懵懵的，她只是害怕，却说不清是在害怕什么，之后几十年她才慢慢明白陈云缨为什么对村子里的人那么排斥，也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是死亡，是背叛和抛弃。
　　所以陈妮本能地排斥离开这个院子，只要离开这个院子，所有人都会换一副嘴脸。
　　“别动，”孟扶荞的声音传入陈妮耳中，“放心，判官的任务是超度你，不是背叛你……她跟陈家村这些人不一样。”
　　陈妮一口咬在孟扶荞手指边缘，含含糊糊道，“我不信。”
　　“不信拉倒，”小鬼煞牙口挺好，咬死了就不松口，孟扶荞右手抽不出来，她便用左手按着小姑娘后脑勺，“你有本事自己一个人上去硬刚，别躲在我背后。”
　　“硬刚什么意思？”陈妮真诚发问，让孟扶荞哽了一下。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让陈妮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乌烟瘴气的院子里她也不敢，何况盛萤还在为她要萍姨，有萍姨什么都好说。
　　又过了一会儿，陈亚萍从人群中被推了出来，她的嘴上封着一张黄符，连“咿咿呀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还没了一条胳膊，看起来有些凄惨。
　　“人已经给你了，我们走吧。”老爷子转过身，飞快推进流程，生怕自己慢一步盛萤又要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或者提出满足不了的要求。
　　院子里的这波人随着老爷子的话自动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前面引路，手里拿着红纸和灯笼，另一部分……戴面具的那部分负责殿后，吹着唢呐撒着纸钱。
　　纸钱就是圆形方孔的白色纸钱，死人的时候才撒，这队伍前面是一派欢喜的作风，就差一顶大红花轿，后面正在沉痛哀悼，唯缺一副黑漆棺材，中间夹着盛萤、孟扶荞、陈亚萍和陈妮，情况不只是诡异，还有些滑稽。
　　“小玉呢？”孟扶荞将陈妮交给了陈亚萍，就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中，就算不看着，也不怕陈亚萍将陈妮拐走。
　　“小丫头不会见你有难脚底下抹油溜了吧？”
　　“瞎说，”盛萤揪了一下孟扶荞的小指，揪得骨头“咯噔”一声，她继续道，“小玉胆子小，见到这个场面肯定害怕，她躲起来不奇怪，再说姜羽和应殊然还留在院子里呢，她们两个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没跟出来，小玉帮她们一把也行。”
　　“你倒是豁达，”孟扶荞想了想，“小玉这胆子也太小了，你跟谢鸢都不培养一下的吗？”
　　一个十巫一个判官，真要培养，胆子小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盛萤摇摇头，“谢鸢我不知道，我十几岁的时候装鬼站在小玉床头，把她吓得直接离魂，以后就不敢锻炼她了……小玉她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盛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脚步一停，导致匀速前进的队伍前半段和中半段直接脱节，“小玉有魂魄？”
　　“有啊，怎么了？”盛萤也被孟扶荞的反应惊了一跳，“你以为小玉是傀儡？”
　　孟扶荞毫不犹豫地点头。
　　小玉不老不死，学识渊博，还没有什么庞大的欲望滔天的出息，成天窝在章禾古城那么点小地方看着客栈，一个月几千零花就高兴的不行，这怎么看都是一只傀儡，傀儡依附主人而生，没有魂魄只有符纸、机关一类的内驱动，所以心思单纯，对花花世界不屑一顾，但凡有魂魄的东西……
　　连棵树都爱挑地长，太肥不活，太瘦不活，缺水干死，涝灾淹死，还背阴向阳，能长得一边繁茂昌盛一边光秃……小玉怎么可能不是傀儡呢？
　　“兴许十巫手艺好吧，”盛萤想了想，“你跟应殊然都能被十巫造出来，小玉有什么难的。”
　　孟扶荞：“……”听着不像好话。
　　大概是队伍脱节的时间太长，领头的老爷子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头来分开人群，走到了盛萤面前，“又怎么了？”
　　“没怎么，走吧。”盛萤反客为主，“停下来干什么，不会迷路了吧？”
　　大概是看在盛萤即将牺牲自己解救众人的份上，老爷子狠狠吸进一口气，把火压了下去，“没有迷路，已经快到了。”
　　这段路是从陈家村到沉水潭的必经之地，路很难走，被野草覆盖，还有各种滚落的尖锐石子和藏在草里的爬虫。
　　两地之间的直线虽然只有几公里，这样的山路走起来却不只几公里，需要耗费半天，大半天……这才走了一个小时不到，盛萤对这段路又比较熟悉，她判断了一下，现在的位置如果目的地真是沉水潭，可不能用“快到了”来形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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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姜羽、应殊然连带着躲到水缸旁边没露面的小玉, 都被扔在了院子里，这个小院子瞬间冷清了下来，等姜羽离开卧室走出去的时候, 火盆里的黄纸已经烧干净有段时间了，只剩下一些冰冷的灰烬。
　　应殊然始终跟在姜羽身后, 判官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姜羽拉过了她的手, “不问问我为什么不跟盛萤她们一起走吗？”
　　“不问了, ”应殊然轻轻摩挲着姜羽的指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姜羽眉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她微微探出头, 朝水缸旁边呆站着, 尴尬到脚趾偷偷抠地的小玉道, “走, 趁人都不在，我们去陈家村的祠堂里看看。”
　　小玉第一次见姜羽的时候就觉得比起盛萤, 这位判官才更像是谢鸢教出来的，温柔却也俏皮，还有颗单纯善良的脑袋, 什么都好, 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太狠了点，而盛萤……她冷静薄情，没有圣人心态, 所以同样什么都好, 对自己和身边人也好, 像是冬天的雪花，不分亲疏，只要她照拂的到，就能盖上一层恰到好处的雪衣去过冬。
　　其实两者并无优劣之分，要是让小玉在姜羽和盛萤之间选，她会选盛萤，但要是在盛萤和谢鸢之间选，她又会选谢鸢，因此有时候小玉也会觉得自己缺点明显，有些受虐倾向，重情重在了错误的地方。
　　一点陌生，一点对血尸的畏惧，再加上一点电灯泡的自觉，小玉远远跟在后面，和姜羽她们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既保证自己不被甩开，不会迷路，也尽量不去听不去观察前面两个人的悄悄话和小动作。
　　她其实也想去陈家村的祠堂里看看，当年小玉陪着盛萤来过两次陈家村，后来盛萤自己又单独找过来一次，第一次时捡到了孟扶荞，第二次则在陈家村里绕过一圈，当然也进过祠堂，当时小玉就对陈家村的祠堂很好奇，可惜天色已晚，这深山之中又很不安全，只逗留了几分钟就退了出去。
　　现在的陈家村祠堂当然不是小玉印象中那座破败不堪的建筑，对比周围的其它房子，简直算得上“恢弘”，光是门就要大上两倍，好木头刷成了朱红色，上面还有两个铜环，倒是没上锁，从外面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门后是个极宽敞的大院子，感觉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坐着在里面吃饭，院子之后才是祠堂主体，跟外面那扇朱红色大门不同，进入主建筑的门窗全都上了锁，应殊然本来想靠蛮力推开，触手的一瞬间，鎏金光芒从门缝窗框中一闪而过，很显然此处被人布下了阵法，轻易不能突破。
　　“我来吧。”小玉挽起了袖子，别的她不行，阵法符咒不在话下。
　　应殊然也没坚持，她要是硬来，不能保证面前的建筑具有完整性，姜羽过来的目的是要进到祠堂里去，看看里面都供奉着什么，有没有线索，不是要掀桌毁物，真弄坏了反而不好收拾。
　　小玉手掌抵在两扇门的中央，她阖上双目，似乎在感受什么东西，片刻后才开口道，“是禁步。”
　　“建这座祠堂的时候就将符咒纹路藏在了墙壁、屋顶和门窗中，手法很精妙。”
　　“有破解的办法吗？”姜羽问。
　　“有，”小玉听起来胸有成竹，“这个阵法已经很老套了，里面还掺杂着一点我的模板，要破不难只是麻烦一点。”
　　姜羽：“……”
　　从她知道盛萤带着的三根银针是出自小玉之手，就一直对眼前的小姑娘充满了好奇，以小玉的能耐翻云覆雨都无不可，但她偏偏喜欢在客栈中当操心的幕后经理，就算是一只傀儡，她也不是普通的机械傀儡，更显得这项爱好实在是过于古怪，令人费解。
　　小玉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叠符纸，约有十七八张，符纸上面什么也不画就随手丢掷出去，就在即将撞上门窗的时候，掺和成一团的符纸猝然分开，绕房一圈贴得颇有规律。
　　但这种规律并不在于符纸之间的间隔和对称性，而是小玉很明显知道每张符纸该守在什么位置，等各就各位之后，她捏着最中间的那枚符纸往下一扯，刹那间鎏金光芒迸发，似被捶打的铁索，以符纸为界限，“禁步”裂成上下两段，随后光芒无以为继，逐渐消退，如纸页遭到焚烧般很快归于虚无。
　　又等了一会儿，小玉才道，“好了。”
　　姜羽：“……你管这叫麻烦？”
　　小玉说得麻烦就姜羽看起来简直是举手之劳。
　　“因为平常我不负责干这些事，跟在老板身后做些道具就够了，时间长了很容易手生，这种程度的禁步居然要用十八张符纸，将所有阵眼全部堵住……如果我动手能力够强，堵一半就绰绰有余。”小玉说着，轻轻推开了祠堂的门。
　　祠堂除了布阵之外也上了锁，大概是刚刚小玉扯掉阵法的时候震坏了锁芯，因此晃一晃它就自己掉了下来，在空旷的祠堂中发出“哐”的一声，小玉和姜羽齐齐打了个寒噤，应殊然倒是没憋住笑，被姜羽一胳膊肘顶在了肚子上。
　　祠堂昏暗，就算是阳光炽热的大中午，里面也透出一股缺少人气的寒凉，不至于冷，只是让人有些不舒服，不过好在这种昏暗只是相较于祠堂外面过剩的阳光而言，等进入内部适应一会儿，也就不觉得视线受阻了。
　　祠堂内部看起来要更加宽敞，进门两侧都摆放着太师椅，太师椅后还有不少长条凳跟矮脚凳，和陈云缨卧室中的差不多，都是伐树做的，没有上漆，因此被蛀了不少虫洞。
　　每当陈家村出点什么事，需要进祠堂商议的时候，这些椅子和板凳就派上了用场，能坐太师椅的都是能拿且要拿主意的，如果意见分歧太大，需要举手表决的时候，后面这圈坐板凳的人才能派上用场。
　　陈家村等级制度森严，封建思想浓厚，刚刚在陈妮家中就能窥见一斑，这座祠堂又放大了这种感觉，小玉一个“古人”刚踏进来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在两侧太师椅的中间，供着不少牌位和两幅画，牌位的上方还有块“公正廉明”的匾额，气氛阴沉肃穆，单看这块匾额，倒的确有点身在衙门里的感觉了。
　　“盛萤不是说陈家村前前后后一共也只存在了小几十年吗？”祠堂空旷且安静，一丁点的声响就会激起各种回音，姜羽不自主地压低了嗓门，“一个村子小几十年间能有这么多牌位需要供奉？”
　　盛萤还告诉过姜羽，陈家村后来出现的亡魂是四百零八只，而现在这座村庄却比想像中要大上不少，住四百多口肯定是大材小用，也就是说陈家村的人在自杀式献祭之前，可能还遭遇过一次大规模伤亡，所以最后才只剩下四百多个人。
　　至于这些贡在祠堂里的牌位也很难说，可能是祖先，搬家的时候将牌位一并挎过来了，也有可能是另外一次的人员大削减，为了报答这些人对陈家村的贡献，弄个牌位摆在这里也算正常，直到应殊然走过去，将其中几个牌位直接卷了过来。
　　血尸根本不懂尊重死人，即便懂了她们也有自己过于霸道的行事风格，所以姜羽看到那一摞牌位倒的倒掉的掉，也只是扭曲着表情“唉”了一声，根本来不及阻止。
　　而应殊然卷过来的牌位上写得都是熟人名，什么“陈亚萍”，“陈妮”，“陈云缨”……姜羽越看，脑门上的问号越大，陈妮是今天癸巳年七月十五才死的，陈云缨也是，至于陈亚萍那死的更晚，还得往后推十几年，活着的人立牌位那是长生牌位，是为之祈福的，不可能跟死人们贡在一起，也不可能贡这么一大堆。
　　“陈家村这些人是不是搬到这里之后就立刻为自己做好牌位了？”应殊然也小声道，“因为明白这是死局。”
　　“真伟大，”姜羽摩挲着牌位上的名字，“那陈妮知道这里有她的牌位吗？”
　　素来温柔的人瘫着张脸面无表情时会更加吓人，应殊然知道姜羽这是生气了，陈家村的人在牵累无辜，还将懵懂无知当成是自愿，陈妮死后尚且反抗至今，生前肯定不想跟着一起发疯，只是她的人生被长辈们早早决定了而已。
　　就在应殊然和姜羽观察牌位的时候，小玉已经走到了画像的前面。
　　画像用黑布蒙着，似乎是怕沾灰，爬上半人高的供桌才能将黑布扯下来，小玉从进入祠堂开始，目光就一直放在这两幅画像上，感觉被里面的东西给魇住了，直到应殊然打翻了牌位，她才猛然回神，借一缕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将黑布卷起了一角。
　　就在这一瞬之间，应殊然看到左边的那幅画像上是位女子，黑布掀得不够高，只有鼻梁向下的部分，她的脸微圆，薄唇，皮肤苍白，头发很长，几乎拖到腰际，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右边的那幅似乎也是个女子，应殊然不能确定是因为小玉看到左边画像就失了神，掀起黑布的风随即消散，所以右侧画卷只露到腰，加上作画年代古早，形象失真，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在应殊然自己有手有脚，她还有着旺盛的好奇心，跟姜羽交换过一个眼神之后，应殊然就随手抛出了一块牌位，牌位打在挂钩上，黑布重量失衡，顷刻间两幅画像都现出了原貌。


第140章
　　“巫谢？”姜羽也随即愣住, “她怎么会在陈家村出现？”
　　应殊然的反应不比姜羽来的从容，因为她不仅认识左侧的谢鸢，还认识右侧的巫罗。
　　十巫遭遇天谴之后还剩四位, 这四位里又以巫咸和巫罗在历史上最为活跃，应殊然见过巫罗是因为她行事过于不讲规矩, 十巫不得不出面警告，当时与她进行接触的就是巫罗。
　　相较于后接触的谢鸢, 巫罗的手段要更加雷厉风行, 在十巫中算是擅长打打杀杀的那一类, 同时巫罗还很聪明，在她面前所有利己的小心思都藏不住，应殊然不喜欢巫罗，就是因为她那双能看清人心的眼睛……血尸很少会惧怕什么, 巫罗却能让应殊然直起鸡皮疙瘩。
　　“我让纸鹤去报信。”小玉还没有从出神的状态中平复, 她目光有些呆滞, 直愣愣的开口, “这祠堂里供奉的画必须要让老板知道。”
　　姜羽轻柔地拍了拍小玉的肩膀，“这个衙门情况复杂, 纸鹤不一定能坚持到目的地，盛萤临走之前将白蛇留给了我，我已经放出去了。”
　　“那就好, 那就好。”小玉喃喃着。
　　那条白蛇原本是看守地宫古井的, 以香料为食，活了上千年，已经快修成正果化成龙形, 只是太懒, 冬天不乐意动, 这么个阳光灿烂的夏天，它也不乐意动……有这么一条灵物负责送信，无论暗中觊觎的目光有多少，也无论眼下的情况多么复杂，姜羽都能稍微安心。
　　而白蛇要去的地方在距离沉水潭两三公里开外的半山腰处，沉水潭就表面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藏在深山中，没风的时候便不起涟漪，但并非死水，潭底连通着其它水源，譬如这半山腰处的溪流。
　　说是溪流，更像是小型瀑布，半山腰处的地势有一定落差，只是这瀑布稍显平缓，高不过两米，宽一米，水势不够迅疾，连冲刷卵石的声音都能藏在深山之中，山顶几乎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以为是风穿松林，而瀑布之下也是一汪潭水，跟沉水潭很像，像的有些离奇了，除去头顶这水龙头一样的瀑布，乍看起来完全是镜像。
　　盛萤和孟扶荞就站在距离水潭十米开外的地方，这么远的距离偶尔还是会有水花飞溅，落到盛萤的眼睛上。
　　置身这样的盛景中，队伍显得既喧闹又沉默，唢呐声早就停了，也没有人继续挥撒纸钱，陈妮吓得不行，整个人都躲在陈亚萍的身后，煞气控制不住，几乎洞穿了陈亚萍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扯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幻影。
　　神奇的是陈亚萍似乎早有准备，这样的撕扯只是让她身形濒临消散，内核却是稳定的，总是能一遍遍让消散的魂魄重新聚拢，陈妮跟在她身边，可以完全放松不用小心注意。
　　孟扶荞扯了扯盛萤袖口，轻声问她，“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什么？”盛萤问。
　　“你是被十巫和陈家村选中的祭品，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呢。”孟扶荞一本正经地比划，“就是电影电视剧里经常有的预感。”
　　盛萤居然还真的回答她，“你等等，我试试。”
　　随后就闭上了眼睛，沉默不言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没有，只是水汽有点凉。”
　　深山之中暑气本来就很难渗透，置身这帮残魂恶鬼组成的队伍里，盛萤更是一丁点温暖都感觉不到，即便如此这水也凉的有些过分，还带着点……盛萤回想了一下，猛地发觉这应该就是预感，还是不详的预感。
　　除了盛萤本人，孟扶荞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在这条水池子里感受到了血尸的气息，但只有气息，没有更明确的指向，孟扶荞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处只有自己一位血尸，陈家村的人不知道做了什么，令这水潭有了血尸的威慑力，残魂恶鬼都不能靠近，对孟扶荞这样的同类排斥力度也很大，目前似乎只有判官不受影响。
　　孟扶荞没想通如果这水潭令队伍中的人都没法靠近，它们打算怎么进行祭祀仪式，还有“打生桩”是要在“生桩”上面盖建筑的，盛萤要是埋在十米开外，就像活人祭剑的时候把人烧死在剑炉外面一样荒谬，还是说陈家村的人就打算将水潭瀑布作为窗外一景，讲求的是建筑周围风景好？
　　当然，孟扶荞还想到了更加荒谬的办法，譬如这支队伍的所有人都停在这里，然后目送盛萤自己进入水潭范围，然后自己把自己装进坛子里面埋好，不用它们出一分力。
　　就在孟扶荞即将笑出声的时候，队伍前头的老爷子居然真的抱着坛子来找盛萤，“你和陈妮去水潭边。”
　　孟扶荞凑到当中好奇问，“我不能去吗？”
　　老爷子没有理她，感觉上像是进行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胸有成竹，连孟扶荞这样的血尸都可以不用搭理。
　　“她为什么不能去？”盛萤帮孟扶荞又问了一遍，同时还附上自己的疑问，“我又为什么要去？”
　　“你去了，就会明白很多事，”老爷子道，“至于她……我们为你选择了另外的守护者，比你现在拥有的这位更加温顺，她不适合这里，也不适合你。”
　　盛萤：“……”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家庭伦理爱情剧里好像经常有。
　　“温顺？”孟扶荞冷笑了一声，“从来没有听说过保护者可以温顺，它要是不动手光动嘴，还嫌暴力手段过于血腥，那到时候是它保护盛萤，还是盛萤保护它？”
　　老爷子还是没应声，孟扶荞也懒得再废话，她很清楚，陈家村这些人脑子里大多只有一根筋，也不是不会灵活变通，只是不愿变通。
　　很难说它们是因为什么变成这副颓丧模样的，但孟扶荞猜测肯定跟判官啊血尸啊十巫啊轮回啊有关，沉没成本太高，这么多年仍然没有弄出个结果，偏执疯魔都是小病，全村祭阵才是大病。
　　盛萤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坛子，陶土烧制的坛子上纹刻有三条鱼，没有完全上色，只用黑墨勾勒线条。
　　“我去了陈妮还要去吗？”盛萤又问，她的好奇心一直还可以，不算特别旺盛，但也不是一点没有，涉及到自身问题，挤也挤的出二两来。
　　老爷子点了点头，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向陈妮招了招手。陈妮不情愿，可老爷子在她这里很有权威，堂堂一个鬼煞低着头，拧着手，踌躇片刻还是走到了盛萤旁边，轻轻抓住了她的衣摆……陈妮平素的家教肯定很严，这种乖巧和听话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行为，连陈亚萍都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我也去。”
　　孟扶荞和陈亚萍都非常执着，领头的老爷子估计觉得自己说话也是白费口舌，于是摆了摆手，像是默许了每人带一个累赘的行为，随后他一挥手，喊了句，“奏乐！”整个山谷立刻充斥唢呐、大镲、腰鼓的声音，送人去死都送的这么喜庆。
　　血尸听觉灵敏，但好在耳朵也强韧，这么大的动静孟扶荞只是跟盛萤一样觉得烦，没有生理上的不适。
　　继续往前走就是瀑布的笼罩范围，水汽扑在四周，有种一头扎进了水膜里的感觉。从刚刚开始，盛萤就觉得脚边有东西游动，离开人群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条地宫里带出来的“小白蛇”。
　　这小家伙很有点聪明才智，一身白在这样绿意盎然的夏草丛中过于醒目，竟然能让通身鳞片倒映周遭环境，变成了一条不易被发现的青蛇。
　　青蛇嘶嘶了两声，在盛萤的配合下钻进了她的袖口，一直游到肩膀上窝着。
　　盛萤穿得还是秋装，外面有件不算厚的羊毛大衣，加上散落的头发，给一条小指粗细的蛇打掩护足够了，这条蛇是姜羽放过来传口信的，但并非那条白蛇本体，更像是一条分身……
　　大概是蛇的年纪大了长出角，就能学到一些新的技能，它就跟蚯蚓一样，从身上掉下点东西，这些东西就能自己长出头尾来，跟在小白蛇的身后溜溜达达，在盛萤那间房子里宛如招摇过市的纨绔，本体吃饱全家不饿，倒是很容易养活。
　　盛萤临出发的时候，买了一堆藤条编成的小绣球，每个巴掌大，原本是旅游城市经常能见到的工艺品，用朱砂浸润烘干，让那些小蛇们一条一条住了进去，空间虽不大，胜在温暖安心，随了本体，一进去就躺平睡觉，喜欢这个新家喜欢的不行。
　　从陈妮家离开的时候，盛萤就给了姜羽三个，小蛇懒归懒，关键时候毫不含糊，还很擅长寻找本体，唯一的缺点是不会说话，传回来的信息得靠符纸或者本体做翻译。
　　正好盛萤另一条袖口里就盘着白蛇本体，小蛇嘶嘶嘶完一句，白蛇就翻译一句，很快盛萤就知道陈家村的祠堂中不仅有全村人的牌位，还有巫谢和巫罗两幅画像。
　　已知谢鸢就是巫谢，尽管孟扶荞到现在都没说明她在地宫里是怎么将谢鸢和巫谢联系在一起的，总不能是因为谢鸢姓谢吧……但无论如何，巫谢已经入世，且很久之前便找到了盛萤，那巫罗呢？她还活着吗？人在哪里？又跟陈家村有什么关系？


第141章
　　盛萤手里捧着的坛子个头不小, 但没有想象中的分量，靠盛萤自己的力气就能很轻松地抱起来，只是这么大一个累赘难免影响走路, 盛萤又有些分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手上的东西就容易护不住, 陈妮和陈亚萍走在盛萤之后, 彼此间隔着大半米, 孟扶荞又是人比较重要，不能磕碰坏了，对东西是一点不上心，就在坛子即将落地的瞬间, 周围草叶像是受了什么东西的催动, 忽然长高了几尺且铺厚了几寸, 将坛子稳稳接住。
　　“看来这坛子也是个好东西, 可能跟我还有陈妮是配套的。”盛萤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这种程度的脚下不稳根本不至于把怀里的东西扔出去, 孟扶荞想护她的手都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坛子要捡起来吗？”话说得好听，孟扶荞却抬起一脚，将它踹远了。
　　此处距离瀑布已经很近, 再往前走就会有一定的坡度, 杂草开始掩盖不住遍地卵石，脚底下很容易打滑，而一打滑就会顺着坡度滚下去。
　　盛萤就在这边上等了一会儿, 等到陈妮和陈亚萍走到自己身边后才开口道, “你们没有对我说实话吧？”
　　陈妮仰着头“嗯？”了一声, 小姑娘只是接近成功的消耗品，陈家村中有严苛规定，一旦要献祭什么人，就连至亲都要隐瞒，防止出现变故，陈妮作为当事人对自己的命运更是一知半解。她明显是很久以前就来过这条瀑布，对周围区域十分排斥，只是因为信任陈亚萍，硬是磨磨蹭蹭将自己蹭到了潭水边上，周围的藤条草尖都被割去个脑袋，只剩下半只身子随风飞舞。
　　盛萤刚刚那句话当然不是问她的，于是陈妮在抬头看她一眼之后，又“唔”了声，重新将目光放到了水面上，像是在透过这层浪花看向潭中的游鱼和卵石。
　　“你是指什么？”片刻之后，陈亚萍轻轻开口，她嘴上的符咒已经被盛萤解开，这东西也只是起个警示作用，警示陈亚萍不要乱说话，强度倒是一般，盛萤不出手，陈亚萍自己也能解开。
　　她的话音被瀑布声死死压住，还是靠孟扶荞在盛萤耳边重复了一遍。
　　盛萤想了想，陈家村的人隐瞒了太多事，要从其中挑出一件来还真不容易，并且盛萤还得保证自己挑出来的这件事不大不小，对自己很重要，而陈亚萍也不会推托不答……她保护着陈妮，可说到底，陈亚萍是陈家村的人，多年后她甚至会成为主使者之一。
　　“我跟陈妮被选中的原因。”盛萤缓缓道，“其它我都可以理解，七月十五鬼节生人，女子又通阴阳，无论第一个埋女婴打生桩的人出于什么龌龊心理，都导致后世典籍多有记载，生桩为女子的稳定性要高于男子或其它物品。”
　　“而判官是轮回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能有潜质成为判官，要插手轮回不过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至于先天不足，《道德经》有言‘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冲’同‘盅’，盅中空，只有先天不足，才似容器，能装得下世间万物。”
　　“只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非要一母同胞，两个孩子。”
　　“你之前问过陈渊这个问题——陈渊就是妮妮的爷爷，也是我们陈家村的长老。”陈亚萍还是没有提高音量，听起来就像是自言自语，“你应该已经知道，妮妮的那位姐妹已经死了，死因与妮妮有关……其实不只有关，她就是被妮妮所杀，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只有妮妮是完整的，另外一个……”
　　陈亚萍顿了顿：“只有半边没有发育完成的身体，另外半边被陈妮吸收。”
　　“所以五项要求之一并不是双生有同胞，而是未出生而杀人，无罪之罪。”
　　她的话尚未说完，孟扶荞就已经在默默靠近盛萤，血尸忽然觉得天生地养没有亲人也蛮好的，至少不会某一天忽然冒出这么多事实把人心击穿。
　　但这次盛萤却比想象中要冷静许多，等陈亚萍说完，她的脸色甚至都没变，只是确认性地问了一句，“你肯定吗？”
　　“我肯定，”陈亚萍点头，她苦笑道，“因为我也差点成为候选人，只是运气好，五项要求里只达到了两项，性别和生日。”
　　盛萤：“……”陈亚萍说的不对，她其实满足三项，所以几年后她才能成为判官。
　　“我一直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妮妮，也对不起妮妮的父母，也因此一直在反对，”陈亚萍深深叹了口气，“但我能做的只有阻止，阻止之后要做什么我想不出来，这就注定我要做的是无用功。”
　　知道并提出问题，但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陈亚萍的困境也是整个陈家村的困境。
　　盛萤冷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要做什么？我看你之前用青蛙玩具算计我的时候动作又快又利索。”
　　很显然，陈亚萍之前是想用盛萤来交换陈妮，只要有这么一个人能取代陈妮的位置达成最终目标，那小姑娘就安全了，不过陈亚萍没有想到在有替代品的情况下，陈妮也是最好的备选方案，她要一直跟着盛萤，生前不论，死后要埋在一起，防止事情出现什么纰漏，毕竟陈妮是阴谋者一手养大的孩子，服从性很高，盛萤可就“叛逆”多了。
　　陈亚萍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面前的瀑布上，她没接盛萤的话，顾左右而言他，“咳咳，这里的景色可真不错。”
　　也只落得景色好这一个优点了，别说判官，就是普通人都觉得这地方偏冷，蛇虫鼠蚁还很多，盛萤往潭水边上一站，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虽说她明白打生桩是要将人活生生塞进坛子里埋到地底，可现在坛子滚落一边，周围除了盛萤和陈妮这两“生桩”之外，就只剩家属，谁来做“打”这个动作，哪怕盛萤真的发疯，把自己装进坛子里，也要有人埋啊。
　　“你……”就在盛萤第三次看向陈亚萍的时候，话还没说完，陈亚萍就赶紧摇了摇头，“我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妮妮，况且我已经领教过你的本事，更别说真动气手来你还有个血尸帮忙。”
　　陈亚萍说话的时候，孟扶荞在听她的心跳声，好歹也是几年搭档，陈亚萍一说谎心跳就会变快，语调还会上提，孟扶荞就是靠这一手本事避开了不少坑，并在几次之后被陈亚萍发现，然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棺材生涯。
　　“现在怎么办？干等？”孟扶荞半侧着脸看向盛萤，如果有个对手忽然出现还是好的，反而是这种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地的感觉令孟扶荞有些不舒服，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刺挠，但说不出哪里刺挠。
　　直到盛萤也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相接，孟扶荞那颗黄金打造的心脏忽然小幅度震颤起来，她眸色阴沉，“我这里四个人，陈亚萍没有说谎，你与陈妮也不会乖乖进坛子……盛萤！快跑！”
　　就在孟扶荞喊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盛萤拽起陈妮转身就跑，陈妮跟个纸片似得差点腾空飞起来，她另一只手还拽着陈亚萍，亡魂已经够轻，陈亚萍作为一只不完整的亡魂更轻，盛萤这个姿势但凡能跑远点，手里两个人都能变成风筝上天，然而这转身一跑盛萤才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已经被框定了。
　　以面前的水潭为核心，三米开外的地方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若不是盛萤早有防备，血砂率先一步撞在墙上反弹回来，为她提供了缓冲，盛萤恐怕会磕得晕头转向。
　　随后血砂沿着这堵墙往四面扩散，试图给判官寻一条生路，反倒让盛萤立刻发现墙是环形的，甚至还加了“地板”和“盖子”，血砂冲撞过的地方全都显出了阵法痕迹。
　　陈家村的人本来就很擅长布阵，这种借风水之势而不需要外力驱动的阵法更处在舒适范围中，盛萤未必不能破，但肯定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她眼下最缺时间。
　　“怎么了？”陈亚萍在盛萤背后开口问。
　　“没什么，只是待会儿我们三个要面对一只血尸。”盛萤已经放开了陈妮的手，她将判官笔从腰间取下，散出去的血砂瞬间聚拢过来，随后又用手背碰了碰锦囊，判官与血尸的契约就在锦囊里放着，平常觉得没什么用，这时候倒是保命的好东西。
　　盛萤准备好这一切，才深深叹了口气，“孟扶荞，我的血尸，就是你们陈家村打算雇来做缺德事的那位‘工人’。”
　　在地宫中时，盛萤处于重伤状态下跟孟扶荞过过招，仰仗着小玉三根银针再加上一个应殊然，对孟扶荞造成的威胁都不是很大，最后事态平息纯属于孟扶荞良心发现。此刻没有那三份银针，也没有另外的血尸可以撑腰，最厉害不过陈妮这个鬼煞，但鬼煞对判官来说是个难题，对失控的血尸来说，不过蝼蚁和菜青虫的区别，只是瞩目了一点，要弄死仍然不费力。
　　“什……”陈亚萍立刻回头，孟扶荞没有动，她还站在卵石堆成的内圈中，周围水雾模糊视线，不太能看清她的脸……孟扶荞还没有发疯，但只是这一刻没有发疯，陈亚萍才看了她一眼，就知道盛萤的话没有错，血尸散发着一种诡秘的气息，令魂魄不自主地打颤


第142章
　　陈亚萍当然知道血尸有多大的能耐, 也知道血尸属于说变脸就变脸的物种，情绪都不太稳定，但她不明白孟扶荞为什么要站在陈家村那边, 自己这么个实打实陈家村的村民都还没拉大旗，血尸倒先一步要成为帮凶。
　　“怎么……”陈亚萍没有一句话能够说完, 她的魂魄很虚弱，比谢鸢在地宫中呈现出来的形态还要单薄, 完全是靠身体里的符咒支撑着, 符咒越用越少, 她的形态也就越接近于消散，更别说孟扶荞之前还吃掉了她一条胳膊。
　　此刻面对血尸的威胁，陈亚萍的身体就跟散架似得飞出十几张符纸悬吊空中，魂魄几乎无所依凭, 话自然也说得断断续续。
　　只两个字, 陈亚萍自己都不确定能表达出什么意思, 盛萤却很自然地回答道,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孟扶荞自愿的。”
　　“那……谁能……”陈亚萍硬生生又挤出了三个字。
　　“不知道, ”盛萤整个儿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按理说血尸若不愿意，这世上没有人、事、物能够强迫她。”
　　陈妮紧张地揪着盛萤衣摆, 她总感觉这一问一答显得过于矛盾, 孟扶荞又不愿意，又没人强迫她，那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和判官, 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见机行事吧, ”盛萤苦笑道, “我们三个加起来在她面前都未必能挺半小时。”
　　之前畏畏缩缩的陈妮这时候一挺胸膛，“让我来。”盛萤也不客气，她本来就想让陈妮顶第一个，鬼煞肯定不是血尸的对手，但已经是在场三个人里最接近血尸的生物了，孟扶荞要是处于失控状态，陈妮恐怕五分钟都撑不住，不过血尸现在的任务是把人塞到坛子里而非吃了干净，大概能说明孟扶荞并非处于失控状态……可控爆炸造成的伤害要远不如不可控的爆炸。
　　水潭边上垂眸的孟扶荞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睛，瀑布周围激荡出来的水雾几乎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过了一会儿，孟扶荞脚尖一勾，将滚落在旁边的坛子勾了回来，坛口向上，很快就被水润湿，原本的暗红色仿佛流动起来，像是一层一层涂抹了血。
　　盛萤透过水雾注视着孟扶荞，孟扶荞似乎也正在看着她，“陈家村到底在你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盛萤的话音很轻，轻到如此近的距离，陈妮和陈亚萍都一点没有听到。
　　但即便这么轻的话音，也瞒不过血尸的耳朵，孟扶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在她让盛萤快跑的瞬间，就对自己的身体丧失了控制权，刚开始不过十之一二，令她僵住不动，很快就发展到百分之五十，等盛萤那边准备工作做齐，孟扶荞就被自己的身体赶到了“客房”中，脑袋仿佛是后安上去的摆设，能看能听能思考，但不能控制躯干和四肢。
　　这种程度的“鸠占鹊巢”当然不能发挥孟扶荞的实力，可对付面前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孟扶荞有些头疼和担心，她在地宫的时候就差点杀了盛萤，准确来说是已经杀了，只是盛萤肯赌，运气好，贵人也多，所以才免遭一劫，但眼下贵人没有，拖累她的怨种倒有两个。
　　孟扶荞朝她们走过来的同时，盛萤和陈亚萍往旁边退了退……至少盛萤认真退开了好几米，陈亚萍不放心陈妮，只是略微走开了几步。
　　其实退与不退问题都不大，从水潭到空气墙就这么大点地方，水雾都散不开，血尸跟鬼煞打起来躲到哪儿都难免被波及。
　　陈妮的心理阴影导致了她的与众不同，血尸对她来说远没有陈家村那些村民可怕，因此孟扶荞走过来时小女孩动都没有动。
　　她生前不会打架，死后也没有人教她如何打架，动手全凭条件反射和源源不断涌现的煞气，而盛萤和陈亚萍在旁边打辅助，一开始想引两股力道撞击空气墙，将空气墙撞出裂痕好逃出去，只一下就发现墙越撞越坚固，有那么一瞬间陈亚萍都要因为陈家村做事太绝而被气笑了。
　　之后便以血砂和符纸引煞气围攻孟扶荞……血砂还不只这个用处，煞气的形成如酿酒，是怨念在过于漫长的时间中慢慢形成的一种东西，十年为基础，既然是脱胎于怨气，盛萤就能将它洗回原形，而怨气又能削弱血尸，在这种情况下，陈妮撑住的时间比想像中要长，盛萤这才有机会另想办法摆脱困境。
　　她刚刚就发现孟扶荞还残留着意识，但身体似乎不受控……盛萤自认对孟扶荞还算了解，但凡血尸有挣扎的机会，她宁可把四肢剁碎了扔进水潭里喂鱼，也不会成为别人的工具，由此可见孟扶荞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而血尸被动成这样，意味着孟扶荞有把柄握在对方手中。
　　“孟扶荞，能听见我说话吗？”盛萤开口，地上的草叶和泥土都不是固定的，随着她的走位，倒塌的草尖和暴露出来的泥土逐渐连成一片，是个小巧的“锁龙阵”，随后她又甩出一张符纸，这张符纸上是朱砂墨，里面混着类似金粉的东西，特定角度在阳光下能看到斑斓光泽。
　　盛萤现在分身乏术，所用符纸要么是之前小玉画好的，要么就是血砂临时生成，唯独这张符外形相当华贵，一看就非凡品……它是从木匣子上拓下来的，却并非匣子内部那两张有杀伤力的诡符或正符，而是外面那张用来祈福的“锁”，平常用用也就算了，眼下这种情况这张符明显不够看。
　　但这也不能怪盛萤，“缚地阴阳煞”和“禳灾度厄符”就算拓下来她也没法用，凡符咒阵法必有驱动，拓下来但无驱动的情况下，只能发挥表面作用也就是关押信物，盛萤很明显驱动不了那两张要命的符，那就只剩下一种选择。
　　到目前为止，十巫留下的遗产都很厉害，从地宫到沉水潭再到陈家村，随手捡的宠物都是条即将化龙的蛇，这张祈福的咒文虽然看起来无害，一旦驱动，比同功能的其它符咒还是强大了许多，悬吊在孟扶荞的上方，令她短时间内闯不出锁龙阵。
　　孟扶荞能听见盛萤说话，但她没办法让盛萤知道，连眨眼频率都不受她的控制，血尸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随即孟扶荞又听见盛萤道，“我有一个办法兴许能帮你脱离掌控。”
　　孟扶荞的心忽然突突了一下，不好的预感如碎石遭遇了山体滑坡，几乎磨得那颗黄金心脏光彩不复。
　　一般盛萤说这种话的时候，就代表她要冒险了，甚至是带有赌博性质的冒险，孟扶荞一直觉得盛萤不太珍惜她自己，有事不仅真上，还经常不要命……这并不代表盛萤想死，必要的时候她的求生欲可以极其强烈，盛萤只是过于顺其自然，放到几百几千年前，她简直有成仙的资质。
　　小玉常常念叨，人还是要有七情六欲，不然命短，受念叨的对象就是盛萤，她需要有东西将她拴在这尘世间，物也好，事也好，人也好，而孟扶荞恨也就是恨盛萤这副要成仙的寡淡腔调，血尸欲念丛生，而盛萤却从无所求。
　　就在孟扶荞心念翻涌之时，盛萤忽然伸手，将悬在她头顶的祈愿符往下一拉，符纸挡在孟扶荞面前，两者相距不足三寸，孟扶荞得斗鸡眼才能看清上面的花纹，随后陈妮重重摔在了空气墙上，巨大的振幅令光线扭曲，陈妮的魂魄甚至四分五裂了那么一瞬，又被煞气粘合了回来。
　　这还没完，粘合好的陈妮才刚有个人形，坛子就被孟扶荞的锁链抄起来兜头扣向小姑娘，逼得盛萤不得不将判官笔扔了出去，笔尖顶住坛身，令它偏移了几分，只扣到了陈妮左侧肩膀，这一点的接触面积就让小姑娘动弹不得，像是被坛子直接钉在了空气墙上。
　　就在盛萤将判官笔掷出去的一瞬间，祈福咒上的纹路开始变动……祈福咒只是基础咒形，只要施术者将强烈的愿望注入其中，咒纹就会改变，呈现对方想要的形态，当然这种符咒是一次性的，用完，祈福咒就会恢复原样。
　　要改变符咒的形态也不是说起来那么容易，施术者必须心神合一，除了强大深邃的愿望之外还需要另外一些东西，最好施术者的心神能和符咒合二为一，甚至有魂魄附着其上，这样捏合成的符咒最厉害，可一旦符咒破损，施术者也会受到同样的影响。
　　一张纸而已，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儿也能两只手撕碎，血尸真动气手来能使其化为灰烬。
　　孟扶荞忽然就明白盛萤打算冒什么样的风险了，判官又要找死，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扶荞气得眼眶泛红，恨不得一口咬在盛萤脖子上，把她的身体和魂魄都吞噬干净，和自己永生永世融为一体，什么都不能做，哪里都不要去。
　　这种执着到可怕的心念同样使祈愿符产生了感应，一时之间像是有两股巨力在拉扯，将纸上纹路扯成了一团乱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第143章
　　就在纸上纹路越描越乱之时, 孟扶荞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触碰到了自己的神识……她与盛萤初相见，是在陈家村中，那会儿孟扶荞便神识受损, 有的只是单纯和迷茫，在雨中见到盛萤时心跳片刻失序。
　　之后盛萤便帮助孟扶荞修复了神识, 单纯可爱，全心全意依赖着盛萤的孟扶荞就变成了乖戾任性, 每天要吃要喝要杀人的孟扶荞, 神识修复之前什么感觉孟扶荞已经忘光了, 但对修补神识的过程印象深刻，像是有一股暖流经过脑海，一点点整理缝合。
　　据小玉后来所说，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 临近结束, 盛萤还晕过去一次, 差点累出个好歹来, 于孟扶荞而言却仿佛一瞬，她像是困在昏暗无际的海底困了许久, 直到海面上透进一束光，被光照到的地方镣铐尽碎，她随着指引猛地浮上了海面。
　　而此刻这束温暖平和的光又出现在她的神识中, 孟扶荞逮到机会, 顺着光芒直接剖开了水面，她与盛萤作用在符纸上的祈愿都是恢复血尸对身体的控制，如此强烈的共振果然令孟扶荞得到了片刻转机。
　　她反手就把心脏掏了出来, 随后将盛萤送给她装怨气的貔貅瓶捏碎, 无数怨气顷刻入体, 在孟扶荞空荡荡的心脏处结成蜘蛛网纹，怨气本来只能削弱血尸，然而孟扶荞先将黄金契约掏了出来，然后让怨气深入胸膛，在心脏跳动的地方安家落户，怨气在她体内扩散的速度加快，且无孔不入，转瞬之间，孟扶荞全身的皮肤都灰暗下来，泛出苍青色。
　　她半跪在锁龙阵中，手掌撑在地面上，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泛白，骨头都像是要从皮肉中戳出来，她转过脸，冲着盛萤笑了一笑，“把你的符纸收回去。”
　　孟扶荞说的符纸就是那张悬在半空中的祈愿符，它同时受到判官和血尸的影响，符文定型的比想像中快，也更加牢靠，判官只是付出了部分代价，她本来就不想冒太大的风险，盛萤承认，她跟之前一样在赌，表面看来都是赌命，其实筹码各不相同。
　　第一次面对血尸版陈亚萍，她赌得是前任判官一瞬心软；在地宫戳进三根银针，则是因为信任小玉和谢鸢，以劫应劫；而现在她的筹码是感情……血尸向来无妄想，一旦生出妄想就可以确认孟扶荞对自己不是假的，这才有放手一搏的价值。
　　于感情一事，盛萤很迟钝，大部分要死要活纠结痛苦的场面都没有经历过，就算见到谢鸢的亡魂，又从陈家村村民口中得知自己是被筛选出来的祭品，盛萤也只是隐隐觉得胸口有些钝痛，钝痛随着心跳像是在身上开了个洞，和孟扶荞现在的情况倒是差不多。
　　盛萤知道孟扶荞一旦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就会采取行动，但她没有想到采取的行动如此凶狠且极端。
　　周围怨念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进孟扶荞身体中，血尸如无底洞，渐渐不再局限于水潭周围的空间，就连不远处的送葬队伍也受到波及，细如烟雾的怨念自四面八方而来，这些东西是亡灵身上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若无怨念牵绊，早就轮回转世去，也不能在衙门停留。
　　孟扶荞的脸色越来越差，像是被刷了一层厚厚的墙灰，从指尖开始产生裂痕，这种裂痕是大旱三年后土壤形成的沙化状态，容易散溢却不容易聚拢，以孟扶荞现在的状态，要是完全沙化，就会困在怨气中，而怨气这种东西又极难消磨，恐怕要几十几百年才能勉强聚成人形。
　　孟扶荞是不会死的，她只是会饱受折磨。
　　祈愿符纸已经被盛萤收回，附着在上面的残魂入体，让盛萤微微有种坐车太颠的晕眩感，尚未定神，她就走向了孟扶荞。
　　“呵，”孟扶荞轻轻笑起来，“要跟我告别了吗？”
　　人世匆匆不过百年，以盛萤的健康状况来说她能活到五十都算长寿，孟扶荞很清楚，自己下一次重聚就见不到盛萤了，所以此刻的离别对判官来说不亚于是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孟扶荞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之前都是自己小心翼翼，怕稍有疏忽就伤到盛萤，也是自己辗转反侧，担心普通人那一眼能望到头的寿命说结束就结束了，现在角色颠倒过来，孟扶荞忽然觉得很高兴。
　　若是百年后自己不能重聚，她还要更高兴一点。
　　盛萤的手上抱着孟扶荞那颗黄金打造的心脏，虽然它离体之后就会变成一枚金色的三角符咒，但因为上面沾着血，还是让这东西看起来瑰丽而残忍，入手甚至是温热的，带着盛萤的体温。
　　怨气是冲孟扶荞而来，从胸口进入只是让侵蚀的速度变快，这颗心脏并没有因为扔在远处而得以幸免，怨气正在让黄金色泽衰退，它躺在盛萤的掌心中，逐渐变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孟扶荞，你其实可以选择把我埋起来的。”盛萤半蹲下来，她抵着头，说话声有些发颤，“你明知道我在赌什么，也知道我要是得逞，你就会承担后果……孟扶荞，你是血尸啊。”
　　狷狂乖张自私自利，视万物众生为草芥的物种被称为血尸，它们没有同理心，也不会敬畏死亡，人间对它们来说是巨大而无聊的游乐场，期盼自由又得不到自由，明明自己没有轮回，却偏偏是轮回中的砖瓦，一遍遍送他人轮回。
　　血尸不会心软，这是她们立足的根本，因为判官才是那个负责心软的人。
　　“我们血尸……”孟扶荞还在笑，她的指尖正在一点点消散，灰烬被水雾打湿，成了草尖上一点尘土。她看着盛萤，用残破的指尖轻轻触碰判官额头，血尸的力气就是大，孟扶荞这种一碰就碎的状态还是差点将盛萤推倒了。
　　她继续道，“是长生种，不能爱人，你看应殊然也是迟早有一天要送走姜羽，而我运气好，可以在你前面离开。”
　　盛萤简直苦笑不得，“就为了这个？”
　　“还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孟扶荞身体前倾，她的手指让开，一个吻轻轻拂过盛萤额头，“早一步遇到你就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孟扶荞完全被风吹散了，只有那颗心被怨气侵蚀的速度很慢，眼下还勉强维持着完整，盛萤知道，这是孟扶荞短时间重聚的希望，所以她很早之前就用血砂将其包裹……判官并不畏惧怨念，反而是这些东西该畏惧判官，一旦血砂封口，就只能在外徘徊。
　　但是没有用，怨念的侵蚀太快，就算可以逆转盛萤也来不及准备，孟扶荞在盛萤面前消散后不过几秒，那颗心也碎了，血砂兜不住尘埃，盛萤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直到陈亚萍将挂在高处的陈妮放下来，陈妮将陶土坛子扔出八丈远，“哐啷”一声落在潭水中，盛萤才缓缓抬起眼睛，看向那漂浮在水面上的坛子。
　　孟扶荞不在，便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安慰盛萤，血尸与判官不过是最简单的利益关系，盛萤自己都这么认为，何况是毫不知情的陈亚萍，她只问了句，“血尸消散了，那你还是判官吗？”
　　沉默了一阵，盛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的肩膀微颤，笑得陈亚萍都有些害怕了，下意识牵着陈妮往后退开几步，以防判官的突然发疯牵累到自己，就她观察，盛萤不是个情绪很外放的人，她现在笑成这样恐怕不是因为高兴。
　　“你……”陈亚萍隔空问，“没事吧？”
　　盛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好像没怎么样，除了使用祈福咒时有片刻离魂，到现在还有些晕之外，连擦伤都没有，比起被甩飞砸在空气墙上，肩膀还被坛子吞掉一部分的陈妮，状态要好上很多，但她这一刻就是想笑，一种无奈的自我嘲讽就卡在盛萤胸口，让她思绪混乱，喉咙里腥甜，像是不笑出来就不行。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这股劲才散了，盛萤全身脱力，身体前倾，撑在草丛中动弹不得，直到袖子里的小蛇因为担心她，探出身子来碰了碰盛萤滚烫的颈侧。
　　蛇是冷血动物，身上还覆盖着光溜溜的鳞片，被水汽沾染的身子有种冰凉触感，因为这点刺激，盛萤在短暂的失神后缓缓恢复了一些精神，她轻声问，“送我们来的队伍有什么异样吗？”
　　“好像是有。”陈亚萍已经扒在空气墙上看了许久，只是她现在这个状态局限性很大，比普通游魂也就多一点使用符咒的本事，这还是她生前自带的技能并非死后学成，目力耳力当然也没有得到提升，在距离瀑布太近的情况下，水雾四溅，声音也不小，陈亚萍能看到的不过是远处森林中的人影。
　　陈妮就比她要自信许多，小姑娘有鬼煞之躯的加成，刚刚还吊在半空吊了许久，站得高自然看得远，她半掩在陈亚萍身后补充道，“它们受到血尸的影响，要死了。”


第144章
　　亡灵当然是不会再死一遍的, 它们只会被判官超度或者散为虚无，陈妮当了这么多年的“鬼”对这一点应该也是心知肚明。
　　刚开始陈亚萍以为是陈妮年纪小，用词不准确, 渐渐地，陈亚萍却发现自己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锁, 原本伤口周围有溃散风险，此刻溃散点完全止住, 陈亚萍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拥有了实体。
　　按理说此处是超度陈妮的衙门, 陈亚萍在其中会受到一定的压制, 未必能察觉到自己不是活人，但她却好像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在陈妮家的院子里被孟扶荞吃掉了胳膊，陈亚萍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止血, 还有她的年龄和记忆……
　　陈亚萍的魂魄不知道盛萤还情有可原, 毕竟她们第一次交手, 陈亚萍已经是只没有魂魄的血尸, 可她不应该不记得孟扶荞，凡此种种总结起来, 倒像是陈亚萍早早就抽取出几成魂魄并做了掩藏。
　　三魂七魄主管不同，擅自抽取会引发性情上的改变，而且看架势, 眼前的陈亚萍比孟扶荞回忆中的那个要和善温柔许多……好的若是抽出去, 留下来的当然就有些怪里怪气。
　　一个活人能抽出来的魂魄不多，三魂七魄各裁剪一点，拼拼凑凑能凑出半魂一魄, 眼前的陈亚萍就是这种东西。谢鸢半魂两魄都不稳定, 陈亚萍也全是靠符咒才能支撑, 她的身体组成除了魂魄就是一张张符纸，靠附着实物来增加稳定性，即便如此也随时随地都有溃散的风险。
　　就在整个衙门中的怨气都流向孟扶荞的时候，陈亚萍的身子忽然一沉，像是脚下生了根，稳固地扎在土壤中，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不让她离开，陈亚萍如此，陈家村中其它人也是一样，可强留的后果就是魂魄呈现出病恹恹的状态，陈亚萍还好，她怨气不多，怨气多的被孟扶荞这么一抽近乎竭力，全都瘫倒在地，看起来的确像是要死了。
　　“还有，”陈妮想了想又继续道，“人少了几个。”
　　陈妮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陈家村中，她年纪虽不大，村子里却混了个脸熟，这批送葬的队伍更是陈妮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她就算不能全部叫出名字，心里也多少有数。在这个前提下陈妮很快就发现送葬的队伍里缺了至少四个人，这四个人都是带面具的，面具不重复，衣着、高矮胖瘦、俗话声音甚至所用乐器都不同，很好分辨。
　　“它们去哪儿了？”陈亚萍问。
　　陈妮摇头，“不知道，我刚刚被吊在高处的时候就发现人少了。”
　　眼下陈家村最紧要的事就属“打生桩”，否则也不用三牲五礼的搞供桌，又一路敲锣打鼓，声势浩荡的将人送上来，既然如此，怎么还有闲工夫去管其它事，甚至在打生桩的途中忽然去管其它事。
　　盛萤立刻就联想到陈家村的祠堂，祠堂对它们来说非常重要，有人侵入肯定会被察觉，只是经过孟扶荞刚刚这一闹，不知对方还有几成战斗力，能同时针对两边的叛逆者采取行动。
　　她慢慢站起身来，陈亚萍怀疑盛萤刚刚哭过，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那颗泪痣更像是用朱砂点上去，呈现一种与盛萤气质并不相符的绮丽，陈亚萍看着她慢慢走向水潭，脚踩着周边的卵石差一点不稳摔进去，就在她身形晃动的时候，盛萤又闷闷地笑了几声，笑得陈亚萍别说扶她一把，连靠近都不太敢。
　　判官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而盛萤笑，与陈亚萍没有什么关系，她是在嘲笑自己不知珍惜，从前伤心的时候孟扶荞都是在旁边站着，就算不说安慰的话，也不会让别人打扰和误解，刚刚那一步踉跄更是……自己之前将坛子脱手甩出去时曾装作脚下不稳，孟扶荞就算猜到这是做戏，也还是忍不住要扶她一把。
　　盛萤发觉自己总是这么迟钝，刚出炉的面包被别人吃了才想吃，雪化了又觉得早点堆个雪人就好了，客栈在地震中化为废墟才将它认成一个家，还有孟扶荞……盛萤的心空空的，孟扶荞原本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不可能搞丢的东西，现在却也失去了。
　　孑然一身无家可归，自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就像几十年前被抛弃的时候一样。
　　白色的小蛇还在尽职尽责蹭着盛萤颈侧，它发现判官的体温有些升高，想用这种办法让盛萤好受一点，然而蹭得颈侧皮肤发红，盛萤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并没有任何好转。
　　“我没事，”盛萤开口轻声道，“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
　　周围的空气墙仍然耸立着，没有任何破绽，她与陈妮还是瓮中之鳖，孟扶荞没有做到的事，可以再派另外的人来，正好这衙门中不只一位判官，也不只一位血尸。
　　盛萤不明白这幕后之人为什么不自己动手，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判官虽还是判官，血尸却已经处于重生阶段，因为怨气阻挠，可能要重生个几十几百年，陈妮又刚刚才遭遇过重创，肩膀那块儿还是空的，看起来很有点吓人，不过鬼煞能够自我修复……厉鬼成长到这个阶段也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血尸吞吃入腹，要么被判官超度，死是不可能再死一次的。
　　趁鬼煞还没有恢复的时候动手绝佳，继续拖延反而让盛萤产生了怀疑，要么是此人能耐不够，没有办法亲自动手，要么就是打生桩没有那么急切，必要的时候可以缓一缓……又或许着两者情况同时存在。
　　盛萤指尖划开水面，冰冷刺骨的潭水浸润了两段指节，她总觉得眼前这一方水潭和山顶上的沉水潭过于相像肯定有原因。
　　陈亚萍有些惊讶，她和陈妮其实都不太敢靠近这方水潭，水潭周围有股令人很难受的气息，跟煞气相近但不相同，陈亚萍最多能走到卵石边缘，陈妮倒是能再近一点，不过把手伸进去这种事，小姑娘也不太能做。
　　陈亚萍刚开始觉得这股气息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东西，就连爱好水润和阳光的杂草也不在卵石堆中成长，蛇虫鼠蚁更是到此绝迹，盛萤刚刚也是停在边缘就不往里走了，怎么现在好像自暴自弃，连本能的害怕都忘了。
　　陈妮牵着陈亚萍的手也往水潭边靠了靠，没有靠得太近，她们两个现在都有点依赖盛萤，先不说年龄上的差距——几百岁的鬼煞和三十好几的陈亚萍，亡魂依赖判官是客观规律，陈亚萍也很庆幸血尸消散之后，盛萤没受什么影响，判官笔还在，血砂依旧漂浮空中……看起来血尸的消散和死亡并非一件事，消散还能复活，死亡就是死亡，也只有后者会让判官自动卸任。
　　盛萤当然听不到陈亚萍这一箩筐的小心思，她背后也没长眼睛，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仍是一门心思盯着水面，这瀑布之下有鱼群，盛萤对鱼的种类没有研究，只是感觉这种鱼很亲人，当她将手指戳入水面之后，鱼尾就扫了过来，轻软流畅似绸缎。
　　这群鱼长得很好看，黑色背脊，白色鱼腹，中间过渡的一段似水墨交融，盛萤总感觉它们游弋的姿势不太对，有些背鳍向上，有些腹部向上，还有些尾巴高于头或者头高于尾巴，不管怎么别扭，这些鱼都保持着固有的姿态，从盛萤指尖穿过后向着瀑布而去。
　　“龙……”陈亚萍忽然轻声道。
　　从稍远一点的角度望过去，这些鱼确实构成了龙形，鱼群从盛萤指尖掠过时，甚至如龙翻身，只是每条鱼之间都留有空隙，近距离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亚萍话音未落，漂浮在盛萤周身的血砂就纷纷沉入水下，似刚转过一圈的流沙瓶，猩红色灌入玻璃中，随着时间推移，鱼群开始沸腾，它们从中线处一分为二，切面平整且不流血，水墨交融的灰色边缘被填满，原本的一条龙变成了两条！
　　龙非蛟龙，五爪有角，微风凛凛，能辟邪祟，就连判官也受到影响，盛萤外热内冷，微微打了个寒噤。
　　“是信物。”盛萤轻喃。
　　信物这种东西本身就通阴阳，能进入衙门盛萤并不奇怪，只不过当时孟扶荞将两条鱼都放入了沉水潭中，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就算两处水源相通，龙这种东西也不太喜欢到处挪窝，除非……
　　盛萤“扑通”一声直接跳进了水里。
　　陈亚萍：“……”别说将人拉住，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要……要救吗？”陈妮瞪圆了眼睛，鬼煞不怕水但是怕龙，可她又不想失去盛萤，判官到底是根定海神针，带在身边做挂件都很安心。
　　“不……不用吧。”陈亚萍也很心虚，她只能确定盛萤这么做有原因，但也不知道有什么原因，至于判官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怎么上来，还有会不会淹死之类五花八门的问题已经塞满了陈亚萍的脑子，让她跟短路了似得，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牵着陈妮回头道，“我们还是看看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第145章
　　盛萤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跳入水中, 也不是第一次窒息，只不过这次她不太想挣扎，疲累困顿, 身体发沉，就连融入水中的血砂都被稀释, 没有办法将判官捞出去，一黑一白两条龙或者说是鱼在盛萤周遭游弋, 它们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好奇, 但不敢轻易靠近。
　　不知往下沉了有多久, 盛萤涨疼到几乎碎裂的肺部忽然能够自主呼吸，她仍然漂浮在水中，手指尖都被泡得有些发皱，处在溃散边缘的意识慢慢回拢, 盛萤又等了一会儿, 这才睁开了眼睛。
　　呈现在面前的还是水, 浅蓝色的, 一望无际，周围很安静, 安静到盛萤眨眼时泛起的水流都能被听见，黑白色的龙错位颠倒，一者向上, 一者沉底, 火焰般的背鳍和尾鳍在盛萤周遭游动，除此之外，盛萤还看到了另外两条不同种类的龙。
　　一条蛟, 身形略瘦, 纯白色, 四爪，头上的角还很稚嫩，另一条货真价实的黄龙，周身鳞片以金粉描摹，就算在这阳光绝踪的水底也有熠熠寒芒……这四条龙相互追逐着彼此尾鳍，盛萤放眼望去，才发现这应该是一扇门，一扇围绕自己形成的门。
　　就在这时，水中的平静被击破，巨大的震颤将蛟龙与黄龙打散成了水中泡影，周围一切变成了巨大的滚筒洗衣机，盛萤在其中被搅和得头昏目眩，出于本能都该挣扎一下，盛萤却像是没有了本能，她不仅不挣扎，还自暴自弃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一直窝在盛萤肩膀上的白蛇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猝然巨大化，用身体将盛萤包裹起来，拽着她往水面上游。
　　然而这池水就像是没有尽头，白蛇多少也算神物，可无论它怎么努力，潭水面上的那片光晕都像是月色倒影，无论如何奔它而去光圈都不扩大，白蛇的性格已经很是温吞懒散，被这么吊了一会儿也受不了，它盘绕着将盛萤围于中央，忽然叹了口气。
　　“盛萤……”
　　这说话的腔调和孟扶荞简直一模一样，盛萤猝然睁开眼睛，怔怔盯着面前的白蛇，把蛇头盯得有些慌张，往后缩了缩。
　　“咳咳，”那蛇咳嗽两声继续道，“盛萤，你不会是因为我才不想浮上去吧？”
　　盛萤不说话，她面色苍白，只唇上一点朱红，像是下一秒就会晕过去，可那双眼睛又是冰冷的，比周围的潭水还要冷，白蛇，连同它身体里藏着的人都充分认知到——自己要完。
　　“孟扶荞，”深潭之中开口说话，盛萤却没有呛水，她望着白蛇的眼睛，忽然难过起来，“对不起。”
　　这倒是打了孟扶荞一个措手不及，盯上她的怨气还没有被处理，血尸一旦露面就会立刻受到纠缠，那她付出不少代价才换来的生机就会功亏一篑，但她又舍不得盛萤难过，特别是自家判官冷血薄情天生迟钝，难过起来就更惹人心疼了……白蛇将头低下来，用光滑的鳞片蹭了蹭盛萤脸颊，“应该我说对不起吧。”
　　“我说！”盛萤不满，她眼眶有些涨疼，但没有眼泪，盛萤从小就不太爱哭，情绪上也很少有大起大落，她怀疑孟扶荞是故意的，血尸就爱吃强扭的瓜，平生没有“得不到就放手”这样的醒世格言，孟扶荞当然也不豁达，她已将心向明月，就绝不准明月照沟渠。
　　如果盛萤迟迟不开窍，那就用一些手段，促使她开窍就行了，奈何孟扶荞也是第一次这么做，控制不好分寸，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人一蛇瞬时间有些尴尬。
　　水底本来就安静，内心的沉默又放大了这种安静，孟扶荞不敢先开口，她怕自己真的把盛萤给气死。
　　片刻后还是盛萤先问，“你早有准备？”
　　孟扶荞很轻的“嗯”了一声。
　　“那就说明你早就知道自己被控制是怎么一回事了？”盛萤又问。
　　“也不算早就知道。”孟扶荞现在是问什么答什么，能告诉盛萤的，她尽量不隐瞒，“是猜到陈家村可能会利用我来为难你的时候，我才想到的。”
　　“很久以前，我跟陈家村有过约定，他们给我自由，我可以帮他们做一件事，不过约定并没有规定做什么事，”孟扶荞叹了口气，“以此为契机他们才有机会控制我。”
　　血尸重诺，除了性格原因，还因为血尸给出的承诺是谶言，必须应验，没有否则，陈家村钻得就是这个空子。
　　盛萤：“……你为什么认为陈家村能给你自由？”
　　“我在陈家村也生活了好几年，陈亚萍再怎么防着我也难免会有破绽，更何况我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孟扶荞说话的声音都快飞起来了，盛萤也不知道她在骄傲些什么。
　　“盛萤，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孟扶荞语气一转，阴沉了下来，“关于信物的事。”
　　————————————————
　　潭水之上的涟漪早就已经平复下来，陈亚萍将符咒全部回收加上盛萤留下的那张祈愿符，整个人稳定了不少，不至于走两步路或者说几句话就行将消散，她一边研究着地上的阵法，一边回头看着深潭，希望判官能早点浮上来。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陈亚萍对盛萤的印象不错，甚至有点惺惺相惜，她希望判官能活着从潭水里走出来帮她超度妮妮，也希望判官有办法改变陈家村的现状。
　　村子里的人已经日渐疯魔，就算原本要做的是件好事，执着太过也会变成很吓人的坏事，陈亚萍想挣脱出这个泥沼，她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样的氛围吞噬，成为其中一员。
　　陈妮这个年纪在陈家村中已经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符咒，但只是最基础的一类，她还帮不上陈亚萍的忙，陈亚萍就让她坐在水潭边上不要乱动，看见什么异常就大声喊，自己马上就来。陈妮注意力不太集中，这会儿正在草丛里抓还有尾巴的小青蛙玩儿，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坏了，完全不敢靠近水，草丛里简直一抓一大把。
　　水潭里毫无动静，陈亚萍那里也毫无进展，正当陈妮无聊到打哈欠时，忽然有扬起的水花溅到了她脸上，陈妮被吓得煞气横扫，原本就被割掉了一层脑袋的草叶子继续遭殃，差点连根部都要裸露出来。
　　巨大的白蛇从水中一跃而出，水流冲刷过它周身鳞片，头上稚嫩的角都泛出白玉光泽，盛萤就坐在白蛇头顶上，衣服和发丝都很干爽，陈亚萍回头的一瞬间就在她身上看到了勃勃生气，跟跳水潭之前完全不同，那会儿陈亚萍都以为盛萤要枯萎了。
　　巨蛇落地的瞬间又缩成一小团，盛萤脚尖着地，随后将白蛇从地上捡回，放进两层袖子相隔的夹层中，陈亚萍站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沾得草叶子和泥土，她问盛萤，“水底下有什么？”
　　“一扇不完整的门，”盛萤回道，“应该是用我或陈妮打完生桩后要建造的东西。”
　　陈亚萍根本没有想到盛萤会如此坦率，她毕竟还是陈家村的人，以后还是会回到陈家村生活，那地方就是这样，一旦搬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真真正正“生是陈家村的人，死也是陈家村的死人”，就连魂魄也为之用，像陈亚萍这样的正常人在里面呆着完全是格格不入，至少现在还是格格不入。
　　“呃……”她沉吟了一会儿，决定不问了，知道的太多不好，对自己和盛萤都不好，还是糊涂一点，省的日后自己坑人会心怀内疚。
　　陈亚萍很清楚，自己在陈妮家中坑过盛萤一次就肯定会坑第二次，盛萤是判官，是天选定的祭品，光凭这一点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无可转圜。
　　“你找到出去的办法了没有？”盛萤反过来问陈亚萍。
　　陈亚萍有些尴尬地摇摇头，“没有，还没有找到。”
　　“有突破口吗？”盛萤又问，“我有几个朋友还在外面，我有些……担心她们，想尽快出去。”
　　“那倒是有。”陈亚萍说着，捡起地上一根枝条，枝条应该是风雨中折断的，断口还很新，上面的叶子只是发黄，尚未枯死。
　　她拿着这根枝条往前走了三步，又往左走了三步，用脚怼开地上繁茂的杂草，然后将枝条插在了泥土中，“这里就是阵眼，破坏了阵眼我们就能出去了。”
　　盛萤：“……”
　　通常情况下阵眼是最隐秘的，就像练功之人身上的命门，哪怕其它地方钢筋铁骨，命门也是一戳就破，因此会被严严实实地藏起来，谁也别想找到，而被找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死亡，阵眼自然也是一样，只要找到阵眼破坏阵眼，自然就能出去。
　　但陈亚萍也说了她还没找到破阵的办法，这阵眼之上恐怕被人做了文章。
　　盛萤将插在地上的树枝拔起来，才发现树枝底下，准确来说是泥土之中，埋着什么东西，她还没动手挖，就听见身后的陈亚萍开口道，“我刚刚看过了，是个人，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孟扶荞：原地复活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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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那是一副保存完好的尸体, 穿着粗布麻衣，用草席裹好了埋在这里，树枝底下就是她的脸, 陈亚萍打开看过，之后又齐齐整整将她埋了回去, 态度甚至有些恭敬，那树枝都不敢插得太深, 像是怕伤到草席中的人。
　　盛萤忽然想到她刚刚从水中出来时, 陈亚萍似乎是跪在地上的, 被身后的动静吓到才一屁股蹲坐到了草丛里。盛萤怀疑这草席中的女子陈亚萍认识，而且很熟，还没等她开口询问，肩膀上窝着的白蛇就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孟扶荞有一小部分藏在白蛇体内, 就是靠这一小部分使她“死”后又复活, 只是受创太重, 她人还没有指节高, 藏在白蛇体内刚刚好，白蛇也很“乐意”充当血尸的避风港——卖个人情给孟扶荞, 以后她想吃蛇肉羹的时候自己占个救命恩人的头衔，说不定能够逃过一劫。
　　说是躲藏，白蛇能看到听到的孟扶荞也能看到听到, 她甚至还可以利用蛇的躯体做些简单动作, 那口凉气就是她和白蛇一起抽的，在盛萤耳边听来有些像是二重奏。
　　“是巫罗，”孟扶荞沉声道, “草席子里的死人是巫罗。”
　　孟扶荞在这件事上有些过分谨慎, 她用蛇头顶了顶盛萤脸颊, “去看看她是真的死了吗？”
　　不管十巫书册记载有多么神乎其神，她们也是血肉之躯，死后自然会出现僵化腐烂，和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这也是谢鸢将自己尸体藏起来，不想公开示人的原因，而巫罗大夏天被埋在湿润的泥土中，腐化程度应该又高又快，可眼前的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皮肤都还有光泽。
　　盛萤对此也很好奇，她没有见过巫罗，只是听说过她的故事，但她身边的人却对巫罗有一定的了解，包括那条在地宫里看家看了几千年的白蛇……它就是被巫咸和巫罗下放到枯井中的，负责盯紧了那些封在神龛中的判官。
　　“巫罗是个什么样的人？”盛萤悄声问，她半蹲在草丛中，伸手戳了戳巫罗的脸颊，巫罗长得很好看，但不是一眼惊艳的好看，只是会让人觉得心软和喜欢，她的身体是冰冷的，盛萤探过鼻息和脉搏，确认必死无疑，除非她也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变成僵尸一类的东西。
　　十巫延续寿命也要付出代价，而且时间不能太久，现代人八十耄耋，之后便一步步迈向死亡，十巫最多四百年，也会一步步迈向死亡，这也是盛萤和姜羽在地宫中见到信物时，担心十巫已经全部离世的原因，但不知为什么，谢鸢和巫罗都突破了寿命的限制，从远古时代活到了当今。
　　“巫罗嘛，我想想……”孟扶荞的声音从耳侧传过来，有些轻轻软软的痒，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是个英雄般的人物，杀伐果断，深沉仁慈，是帝王将相之选，但她对权力不感兴趣，对众生信仰也不敢兴趣，十巫里属她最自由，心无拘束。”
　　心无拘束的人怎么会困在陈家村中，又成为阵眼，再囚困他人。
　　“怎么连副棺材都没有？”盛萤将草席又拉下来一点，草席织得很密，但毕竟是草席，再密也是有孔的，泥土和草种顺着这些小孔落在巫罗的脸上，她被埋在这里有段时间了，草席已经开始从两头腐烂，看着好像还完整，手轻轻一碰要么脆的断开要么像草浆似得糊一手，巫罗是在陈家村祠堂中有画像的人，怎么看都不该沦落到这般下场。
　　“兴许是她自愿的呢？”盛萤道，“到了十巫这种境界，可能草席裹尸也不在乎，反正皮囊一具。”
　　谢鸢的境界就很高，反正在盛萤认识的所有人里谢鸢最潇洒也最豁达，她也不想自己腐烂的模样被人看见，人一旦脱离了活着的表象，身体开始腐烂，那个样子都不太……有尊严，况且就算巫罗自愿，陈家村这么封建迷信的地方也不会如此行事。
　　与其两个局外人在这里乱猜，不如询问站在一边的陈家村村民，盛萤的目光扫过去，才发现陈亚萍拉着陈妮离自己有八丈远，眼神里还全是防备，旁边但凡有根能防身的棍子，陈亚萍估计都能抄在手中。
　　陈亚萍的声音哆嗦着：“你……你还好吧？”
　　在她看来，盛萤已经自言自语了半天，自血尸消散之后，判官的精神状态就不稳定，陈亚萍又很清楚自己不是人，但凡盛萤能看到的东西自己也能看到，这就导致盛萤的自言自语显得更加可怕。
　　盛萤也懒得解释，她指了指肩膀上的小蛇道，“你别怕，我在和它说话。”
　　眼前这个残缺形态的陈亚萍胆子又小又好糊弄，也不是没有心机，至少她还会用青蛙玩具算计盛萤，但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盛萤一解释，陈亚萍就恍然大悟，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继而又道：“你看向我，有事要问？”
　　“嗯，”盛萤点点头，“关于巫罗和……巫谢。”
　　“你问别的我还能回答，”陈亚萍看起来有些惆怅，“和这两位有关我就帮不上忙了……除了祠堂中那两幅画像，我也没有见过她们真人，只听说陈家村是她们建立的，村中几位长老也是由她们选定，另外她们还留下了几道签，装在锦囊中，按时间顺序一一打开，能助村中人渡劫。”
　　陈亚萍的话已经不足以让盛萤感到震惊，巫谢和巫罗的画像会出现在祠堂中，就说明她们和陈家村脱不了干系，而陈家村对轮回的研究如此透彻，背后也肯定有高人相助，十巫人不坏，做事的结果也不一定坏，但过程狠绝，站在她们的角度有时候不狠不行，所以建立陈家村完全在意料之中，只是仍然解不了盛萤心中的疑惑……巫罗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后不腐，还被人埋在了荒郊野岭之中充当阵眼。
　　“先想办法破阵再说，”孟扶荞在盛萤耳边轻声道，“出去后将巫罗的尸体打包带走，说不定有其它用处。”
　　孟扶荞说的也是盛萤想的，人死不腐肯定有原因，而且她是陈家村的创始者，光这个身份就很唬人了，要不然陈亚萍也不会双手合十跪在尸体旁老半天不动弹。
　　血砂笼罩在巫罗的尸体上，这样的镇物不能随意挪动，破阵不成，还容易伤到自己。盛萤很快就在尸体下面找到了一张纸，一张圆形方孔的白纸，与送葬队伍送人时撒出来的纸钱很相似，只是做工更加精巧一点，不仅规整，就连毛边都修剪得很整齐，纸张跟巫罗这个人一样，落在这荒郊野岭水汽充盈的地方，竟然一点残破陈旧的迹象都没有，血砂拂去纸钱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叶，它就跟新的一模一样。
　　盛萤将这枚手掌大的纸钱轻轻覆在巫罗的眼睛上，周围的光线像是被乌云挡了一道，瞬间黯淡下来，“果然如此，”盛萤轻轻道，“我要打破阵法了，可能会有些震动。”
　　话音刚落，陈亚萍就拉着陈妮坐了下来，若是震动的幅度太大容易摔，陈亚萍务实，她觉得还是坐着比较保险。
　　随即血砂横向贯穿纸钱，在上面划出红色的“一”字，火舌席卷，沿着这个“一”字将纸钱完全吞噬，而笼罩在水潭周围的阵法也同样遭到焚烧，素净干燥的气味在空气中漫延，盛萤只交待了会震颤，没有交待起火，陈亚萍所在的位置距离结界边缘很近，她躲闪不及，被火焰燎到，却立刻发现这火只是意象，点不着除阵法以外的任何东西。
　　而伴火焰而来的天崩地裂似乎不是错觉，陈亚萍的脑仁都要被震出来了，她拽紧陈妮，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完全忘了陈妮作为鬼煞，除了面对血尸会拉胯之外，其它时候都能自保，甚至还能保护别人。陈亚萍很快就发现陈妮以自己为圆心，手臂长度为半径，在周围画了一个圆，滚落的山石坍塌的土地都在这个圆的周围，完全伤不到里面的人。
　　陈亚萍的感官在短短时间里同时经历了火灾、地震、山体滑坡甚至还有些微的洪涝，这样大杂烩般的混沌持续了一刻钟之后才慢慢停下，等惊魂未定的陈亚萍喘着粗气抬起头来时，才发现盛萤和陈妮都已经不知去向，她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截树枝，还是那截她插在阵眼上的树枝。
　　当然巫罗的尸体也不见了，连带着草席都一并卷走。
　　在法阵破开之前，盛萤就发现所谓的山崩地裂都只是幻觉，就连这个法阵也是以幻觉为主，它确实在水潭周围限定了一方不可进出的领域，但空气墙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连血尸和鬼煞的冲击都无济于事。
　　这个阵法实际是以巫罗为核心，封耳堵目来闭塞阵中人的视听，通俗来说就是幻觉，要破阵当然也不能往打碎结界这方面想，就如同一扇向内开的门怎么往外推都是没有用的。
　　阵法破开之时会有一轮垂死挣扎，也就是陈亚萍所经历的火烧水淹天塌地陷，她现在怀疑盛萤是用语言暗示加重了自己的幻觉，以便判官拖家带口地开溜。


第147章
　　一具尸体就算加上草席, 也根本难不倒盛萤，不会成为她逃跑路上的累赘。
　　巫罗此刻就住在水晶棺材中，这口水晶棺材极小, 一只手就能拿起来，盛萤在地宫中曾陷入假死状态, 当时就被装在这样一口小棺材里……死了的人还能被救回来，这口棺材多少也算护身符了, 盛萤把它做成钥匙扣, 一直挂在背包侧面当装饰, 现在里面装了人，还是挂在背包侧面当装饰。
　　她想将巫罗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首先这人的状态实在不像是死了，其次背包里有太多符咒和道具, 跟巫罗放在一起盛萤不放心。
　　陈妮这会儿还眨着眼睛, 巴巴抓着盛萤衣摆, 一步不敢落下地跟着她。
　　小姑娘其实有很多话要问, 譬如“为什么要抛下萍姨”，她扁了扁嘴, 还是忍住了没有问，陈亚萍在山上没有危险，陈家村的人被血尸折腾得太厉害, 暂时连动弹都比较艰难, 为难自己和盛萤都不够用，当然不会再增加难度，还抽空处理一下陈亚萍的背叛。
　　再加上陈妮心思敏感, 她早就发现判官和血尸对陈亚萍保持着浓厚的戒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 也不好掺和，毕竟自己跟小朋友吵架的时候也不喜欢有家长参与，本来只打算气一小会儿的，家长来劝又偏心，就要气一整天了。
　　“我们要去哪里呀？”陈妮年纪小个头矮自然腿也短，她渐渐有点跟不上盛萤的速度，但还好盛萤留意到了这点细节，很快就慢下来，等了等陈妮。
　　“回陈家村，去村子里的祠堂跟我的朋友汇合。”盛萤背包上除了水晶棺材外，还挂着那口落进过水中的陶土坛子，坛子也缩小了很多，此刻跟棺材差不多大，用符纸包裹着，陈妮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它，心里总有些毛毛的。
　　衙门看起来范围很广，判官作为这里的主人，总是有办法缩减行程，从陈家村走到半山腰体感上经历了很长时间，从半山腰走回陈家村只耗费了几分钟，盛萤和陈妮都是知道祠堂方位的，她们目的地明确，在陈家村错综复杂的羊肠小路中也不会迷路……
　　整个陈家村的建筑都是按照八卦五行来排列，不熟悉的人闯入其中很容易晕头转向，就算是熟悉的人到处乱走，也有可能找不到出路。
　　陈家村中很安静，几乎没看见什么人，原本炽烈的阳光被乌云遮挡，暑气没有消散，但在视觉上造成了一定的压迫感，孟扶荞忽然在盛萤耳边轻声感叹，“这个白天真长啊。”
　　衙门中昼夜的交替没有固定规则，但因为亡灵畏光，所以大部分时候白昼要短于黑夜，陈家村中这个白天确实漫长了一点，都快赶上现实世界了。
　　祠堂已经在视线范围之内，盛萤却没有立刻靠近，有不少陈家村的人将这里团团围住，它们的状态看起来很诡异，身躯僵硬目光呆滞，之前在陈妮家中，就有不少人出现过同样的情况，那时盛萤以符纸试探，发现空中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细丝，如同操纵傀儡般缠绕在关节中，整个陈家村都是受人掌控的舞台，盛萤已经逐渐开始察觉舞台中表演的是什么节目了。
　　姜羽和应殊然站在祠堂门口，村民们的包围圈中，却没看到小玉的人影，按理说她应该是和姜羽在一起才对。
　　村民中为首的四个人带着草帽和面具，手上还拿着小号之类的乐器，它们给人的感觉一直很诡异，这种诡异如同包子皮，而包子馅儿是这些人身上泄露出来的朝气，跟陈渊也就是陈妮的爷爷不同，他是苍老的疲惫的，就连狂热都只是泡沫，而这些带着面具的人不同，它们冷静执着，是一种深思熟虑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执着。
　　这种执着使他们身上充满了朝气，作为当事者，姜羽倒宁可包围自己的人暮气沉沉得过且过，至少这样的人干什么事都不会太尽力。
　　她刚刚打开祠堂门的时候，认为陈家村封建制度森严，能坐在那两排太师椅上的肯定是“长老”，顾名思义，就是村子里年纪偏长，德高望重的人，现在想想，兴许这些戴面具的才是“长老”也说不定，要不然怎么哪哪儿都有它们，就连包围自己和殊然，都是这些带面具的站在最前面。
　　“你们闯进去了？”戴面具的人有些过于不分你我，一个人开口四个人就同时开口，语速语调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音色不同，听起来很有点意思。
　　“当然，”姜羽勇于承认所有事，“你们不是亲眼看着我从里面走出来的吗？”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说了句废话，那四个人又道，“祠堂是我们陈家村的禁地，你们闯进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我不知道啊，没有人告诉我，”姜羽真诚地建议，“你们应该在祠堂门口竖一个牌子的，这样有客人来才不会因为好奇，进你们祠堂参观。”
　　因为过于真诚，听起来倒像是阴阳怪气。
　　对方很明显不是说什么讲理的人，姜羽话才刚刚说完，带面具的人就发出指令，“抓住她们。”
　　“谁敢！”应殊然跨前一步，挡在了姜羽面前，她重重“哼”了一声，“我还在呢。”
　　血尸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陈家村这些村民就算看不见姜羽也不该看不见她，然而直到现在那些藏在面具下的目光才转向了应殊然，观察她，就好像在观察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孟扶荞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它们在看什么呢？”孟扶荞小声问，被她附身的白蛇显然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在话音后面又“嘶嘶”了两下。
　　盛萤觉得孟扶荞这样还挺可爱的，有时候还会忽然跟白蛇吵起来，嫌弃它几千年不动弹，鳞片底下全是膘，动起来就累得慌，白蛇没见过这种鸠占鹊巢还对鹊巢挑三拣四的讨厌鬼，它暗自憋了一口气，想将孟扶荞驱赶出去，结果血尸纹丝不动，它将自己憋得脸红尾巴粗，后知后觉想起来血尸根本不用呼吸。
　　就这么别扭了一路，盛萤也笑了一路，最后孟扶荞和白蛇达成了“判官笑起来”真好看的共识，只不过血尸更嚣张一点，她问白蛇，“好看吧，我的了。”
　　白蛇没理她，连个冷血动物都发现从潭水里出来之后，孟扶荞的占有欲又攀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没等盛萤解答孟扶荞的问题，便听那四个带着面具的人道，“你被诅咒了，被困在这种诅咒里的血尸未必是我的对手。”
　　“你是谁？”应殊然很会抓重点，“是一个人、四个人还是一村子的人？”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转向姜羽问，“你想不想知道这个诅咒是什么？”
　　“是什么？”姜羽话刚出口，应殊然的脸色就一下子变得苍白，她向后推了姜羽一把，将判官推进院子里，又“砰”的一声将木门给摔上了。
　　祠堂分为两部分，外面是个露天院子不隔音，姜羽听见那四个人的笑声，以及它们在问应殊然，“你就这么不想让她知道？”
　　应殊然没有给它们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藏青色的人影一闪，其中两颗带着面具的人头就滚落下来，不平整的切口处沾满了灰尘……这两颗头很明显是被巨力直接撕扯下来的，脊椎骨都还粘着一截，看起来尤为恐怖狰狞。
　　若不是这四个人所站位置稀疏，左边和右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应殊然这一下恐怕能将四个人的头都拧下来。
　　盛萤一只手捂着白蛇的眼睛，另一只手垂下去挡在陈妮面前，白蛇年纪大但足不出户，单纯可爱的刚刚好，千万别学这些有的没的，陈妮虽然本来就是凶神恶煞，但她至少年纪看着还很小，这么个赤裸裸地杀人场景，会影响小孩子的身心健康。
　　看不见，血腥味却扑鼻，陈妮还好，白蛇却明显不喜欢，它娇贵的很，在地宫的时候香料是口粮，平生就没怎么闻到过血腥味，吐着信子干呕了几下，还好孟扶荞没有呆在它的消化系统中，否则光这几下就能将孟扶荞给呕出来。
　　应殊然那双手在昏暗光线下有着玉质般温润色泽，柔美干净，没有沾上一点血，她瞳孔泛着不似人的血红色，缓缓看向另外的两个面具人，“就算我受到诅咒，杀你同样轻而易举。”
　　那两个面具人没有反驳，只是提醒应殊然，“整个陈家村都是我的眼睛和口舌，况且亡灵是不会死的。”
　　地上被扯下来的人头动了动，飞快与身体缝合，就连一地的血都回流入伤口，很快它们就恢复了原样，脖子上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近乎愈合的疤痕。
　　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挑衅简直自讨苦吃，血尸以吞噬魂魄来浇灭心头的欲望，当然浇灭只是一种希冀，实际不过绵绵细雨落在万顷火焰上，润一下就过了，所以血尸才永不知足。
　　陈家村这些人……姜羽见过那些牌位之后，怀疑它们是较早死去的那一批，而盛萤遇见的四百零八口则是幸存者，之后白蛇又将这个口信带给盛萤，盛萤跟姜羽的推测差不多，特别是她曾见过那四百零八个幸存者的牌位，里面没有陈妮、陈渊和陈云缨。
　　既然早已死去，那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亡魂——血尸的口粮之一。
　　盛萤忽然带着疑惑“嗯？”了一声，“应殊然的性子什么时候这么温吞了，竟然没有反击？”


第148章
　　孟扶荞面对挑衅如果有更坏的主意可以报复, 就愿意忍一时之气，应殊然不同，她是有仇当场报, 所以这种默不作声的态度很奇怪，奇怪到不仅盛萤, 就连孟扶荞这个对头都没看明白。
　　“是不是跟应殊然身上的诅咒有关？”孟扶荞用蛇头顶了顶盛萤的下巴，“你是判官, 这段时间又看了那么多书, 对这些东西应该很了解。”
　　“我不了解, ”盛萤实话实说，“还没研究到诅咒这一块，但我猜应该和姜羽脱不了关系。”
　　应殊然连她自己都不在乎，只在乎一个姜羽, 而且她刚刚推人进院子然后关门的反应过于剧烈, 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盛萤旁观都发现“有问题”, 姜羽作为当事人感觉到的问题更大, 她没有急着开门就是在平复内心的不安。
　　血尸不精通符咒，那么短的时间里, 应殊然也没机会布置阵法把姜羽困住，因此这扇门很容易推开，上面连个装饰性的锁都没有挂。
　　姜羽自认为走到这一步, 已经没什么不能面对了, 可不安的感觉根本不受控制，她隐隐觉得应殊然还有事瞒着自己，可连算计黄晴晴, 导致她自杀而亡这种……这种想起来自己就毛骨悚然甚至会惧怕应殊然的肮脏事, 她都已经坦白交代, 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姜羽的心忽然被什么利刃捅了一下，疼痛与冰冷瞬间充斥每一寸血肉，她几乎要站不住，身形晃了晃，扶住了面前那扇关起来的木门。姜羽的希望和勇气都被抽干净了，她不敢推开面前这扇门，也怕外面有人帮她推开这扇门。
　　“孟扶荞，如果你是应殊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盛萤忽然问，还没有等孟扶荞回答，她又接着道，“孟扶荞，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应殊然为什么会喜欢姜羽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孟扶荞的回答很模糊，“但我知道我喜欢你总是有原因的。”
　　兴许是陈家村相遇的时候，那场雨，那把伞，和那双只有好奇没有畏惧的眼睛，兴许是因为盛萤给她的自由远比别人多，多到饥饿感来袭，她在客栈里徘徊，也没有被强行关进棺材里，还有地宫正殿……
　　孟扶荞只要一想起盛萤曾为自己冲撞轮回的边界，带着一身血气刺破虚无，她就忍不住想笑，幸好此时藏在白蛇体内，谁也看不见她龇着的牙花子。
　　“那应殊然是什么时候喜欢姜羽的，她喜欢姜羽有原因吗？”
　　这只是盛萤的一种猜测，但也是她眼下唯一能猜到的可能，“应殊然没有爱过人，所以她不能理解失去的感受，兴许下诅咒的那个人就是希望自己所受之苦，应殊然也尽数体会。”
　　所以应殊然的心并没有爱上姜羽，她的熨帖与亲近都非自愿，由始至终都是判官的诅咒……判官从来都不是束手就擒的懦弱性子。
　　应殊然什么都可以告诉姜羽，唯独这件事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她唯一想留住的东西也就灰飞烟灭了。
　　“你说姜羽有没有猜到？”孟扶荞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知道是藏在白蛇体内的原因，还是在为自己的同类伤心。
　　盛萤沉默了一阵，才轻轻开口，“姜羽很聪明。”
　　姜羽很聪明，她又足够了解应殊然，兴许往这方面联想的速度比盛萤她们更快，现在祠堂院子里这扇木门就是阻隔在她和应殊然之间的窗户纸，随时都有可能被捅破。
　　应殊然不再留情，下手更狠更绝，她面无表情地抓住其中一个带面具的人，血尸吞噬魂灵并不一定要张嘴，只要她愿意，手指接触到的地方就能将亡魂融入身体，面具人惨嚎着迅速消失，但消失到一定程度后却忽然顿住，就连应殊然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盛萤就站在包围圈之外不远的地方，陈家村这些人已经被削弱了不少，同一时间只能进行一件事，就算看见了盛萤和陈妮，也像是处理器紊乱，要么全当没看见，要么盯上一会儿全当没看见。
　　只要不惊动最里面那几个带面具的，盛萤就算混进队伍里也没人管她。
　　陈妮拽了拽盛萤的衣服，“萍姨曾告诉我，她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陈亚萍是陈家村的一份子，她没有办法挣脱就说明其它人也是一样，它们扎根在衙门，甚至和衙门融为一体，应殊然可以吞噬亡灵，但没有办法完全吞噬亡灵，除非将衙门挖的到处是洞。
　　这种情况倒是有点棘手。
　　陈家村这些人再厉害，对轮回机制再熟悉，也不可能利用到这一步……盛萤又想起它们身上的傀儡线，那些傀儡线恐怕不只能操纵人的行为，还是将它们拴住不能逃脱的原因。
　　“要去帮个忙吗？”孟扶荞问，“应殊然好歹是我的同类，姜羽好歹是你的朋友。”
　　盛萤想了想，“再等等，看看应殊然能不能逼出对方的底牌。”
　　其实应殊然并不需要帮忙，她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事情向最坏的方向发展，盛萤也是一样，现在介入最多缓和一下判官和血尸的关系，让应殊然和姜羽在彼此之外还能有个其它的依靠，不至于绝望到透不过气，鉴于这种十分有限的作用还需要姜羽在场才能发挥百分之百，因此可以稍微等一等。
　　应殊然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她之所以没有完全发疯，就是怕缺了理智束缚，陈家村的人还好好活着，姜羽就先被她给弄死了。
　　戴面具的人原本有底气挑衅应殊然，它们知道血尸的软肋，血尸又不能将它们吞食殆尽，但眼下这种底气在逐渐丧失，它们很快就发现应殊然是个疯子，她又一遍割下了面具人的脑袋，并且这一次不打算扔在地上，而是一手提了一个，血顺着白色脊椎骨往下流，很快就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血泊。
　　扑倒的尸体和拎在应殊然手中的头刚开始无声无息，几十秒后忽然抽搐一下产生了牵引，应殊然却偏不让它们相互靠近，没有头的身体扑过来，应殊然就往后退，缺少了眼睛和耳朵，身躯自然不辨方向，血尸轻盈灵巧，每一步落下不惊尘埃，自然也没有风，到了最后，另外两个带面具的人也忍不住上来帮忙，想从应殊然手里把东西抢回来。
　　它们不采取行动还好，一采取行动，就连盛萤都参与其中了。
　　“你！”面具人齐声，“你是怎么出来的？”
　　“你猜。”盛萤笑起来，“猜对了我给你鼓掌。”
　　面具人：“……”
　　一个应殊然就很不好对付，再加上阴阳怪气的盛萤简直将局势搅得一团糟，而且这里是祠堂，陈家村最重要的地方，它们实在不想让任何人在这里捣乱。
　　可是……就像姜羽所说，真不想让人靠近就该在门口立块“不得入内”的牌子，再让人轮流看守，而不是将整个村子搬空，留下阔气的祠堂引人注目。
　　随着时间推移，身首分离的面具人伤口处忽然出现蜘蛛网状的细丝，这些细丝原本就存在，只不过早前看不见，得借助符咒之类的东西才能发现痕迹。
　　应殊然先将魂魄吞噬大半，又不讲道理的来了个“分头行动”，令傀儡本身异常虚弱，这些丝线竭尽全力也很难将身体和头重新绑定，怪不得没受伤的两个面具人也按捺不住，想冲上来解救同伴。
　　就在这些丝线出现的一瞬间，盛萤的判官笔在上面一按一绞，所有的线都裹缠在了笔杆上，她这是要顺藤摸瓜，将幕后主使者一把给扯出来。
　　盛萤的思路没错，做法也没错，只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松线，她就能得手，哪怕反应过来也没什么用，陈家村这么多人，人人身上缠线，只要掌握了办法，她跟应殊然完全可以如法炮制，要是逼得对方将所有控制全部放开也行，正好趁机超度亡魂，反正不吃亏。
　　然而盛萤这一扯，却发现自己的背包动了动，挂在上面的水晶棺材被扯得向上翻，再用点力恐怕钉在上面的钥匙扣都被能掰碎了。
　　盛萤这才发现傀儡丝是从棺材里面渗出来的，死去的巫罗就是那个藏在背后操纵亡灵的人。
　　一时之间她与孟扶荞都愣了愣，包围在她们周围的村民也都向盛萤腰侧看过去，水晶棺材通透，能清楚瞧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只是因为角度和大小的原因，看不见此人的五官。
　　盛萤将绕在判官笔上的丝线一松，水晶棺材重新回归原位，那两个戴面具且没有头的人在片刻之后缓缓停止了挣扎，其中一个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它轻轻叹一口气，随着从天而降的金光轮回去了，另一个虽也清醒但它被应殊然蚕食得不轻，没有了将它束缚于此的力量，它便濒临溃散，还是盛萤“心好”，血砂形成骨与肉让它附着。
　　“这样吧，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渡你入轮回，”盛萤诚恳，“我们判官最看不得亡灵受苦。”


第149章
　　然而处在溃散边缘的人却没有回答盛萤的问题, 它那双透出面具的眼睛由空洞变得深沉，忽然血砂一散，如雨落盘, 在原地彷徨片刻，又回到了判官笔尖。
　　盛萤：“……”她完全没有想到那濒临溃散的亡魂竟然自己选择脱离了血砂, 并在脱离的一瞬间化作了灰尘和风，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陈家村的人可真是……”孟扶荞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连“偏执”这样的词都显得程度偏轻, 但又不是纯粹的疯魔，相反，它们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豁达，能放下是好的, 放不下也无所谓, 能轮回是好的, 不能轮回也无所谓。
　　“人总要有原因才会具备这样的信念感吧？”盛萤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是单纯的贪欲……贪欲最底层的逻辑是利己，它们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
　　岂止不像, 有时候堪称无私。
　　“还有你啊，陈妮，”盛萤低头, 看向自己牵在手里的小姑娘, “你是怎么死的，为何而死，甚至怨恨对象我都已经知道了, 附卷也完善得差不多, 为什么你却连一点将被超度的迹象都没有, 到底还缺了什么？”
　　陈妮也眨着眼睛看向盛萤，她可怜巴巴，“我不知道。”
　　附卷毕竟是附卷，它没有正式档案那么完善，连前面的导语都省略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判官摸索着填上去的，正常情况下盛萤现在掌握的线索已经够了，很明显陈妮不是正常情况，小姑娘一脸懵懂，问她也是白问。
　　盛萤玩笑话般地说了一句，“你不会是希望我超度这里所有人吧？”
　　这里所有人当然不是陈家村的所有人，甚至远远不到四百零八这个数字，作为判官，只要亡魂不自己趁乱折腾，折腾到灰飞烟灭，要超度它们并不难，她觉得这是玩笑话，纯粹因为陈妮是被迫害者，鬼煞怨气冲天，没自己动手将陈家村里这些亡魂全都吃了解馋，已经很不可思议，若还想判官超度“被告”……姜羽这种偏圣母型的人格都不能理解，盛萤就更不理解了。
　　陈妮还是那副懵懂表情，“我真的不知道。”
　　“盛萤，这样吧，我去把陈妮吃了，一了百了。”孟扶荞在盛萤耳边恶魔低语，“解决了她我们就把信物从沉水潭里捞出来，然后尽快出发去陈家村。”
　　“行啊，”盛萤面无表情，“你先从蛇肚子里出来再说。”
　　孟扶荞：“……”
　　“出不来，”轮到孟扶荞委屈巴巴，“我需要一个判官先将怨气化解了。”
　　手上牵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可怜，肩膀上窝着另一个大眼睛的小可怜，盛萤简直想把孟扶荞的棺材召出来，将血尸和鬼煞通通装进去，自己区区一任判官，受不了这两位卖惨。
　　自戴面具的领头者受创“离开”之后，包围在四周的人群猛然之间消停了很多，它们纷纷低头，嘴里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盛萤细听之下就发现这段内容自己很熟悉，陈家村另外四百零八口曾以光影念过相同的经文，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段经文的意思，目前看来似乎是追悼死者的。
　　盛萤不急，应殊然也忽然冷静了下来，她和盛萤都发现姜羽困在院子里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点不自然……姜羽是个重感情的人，却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她耽误这么久一定有她的道理。
　　既然陈家村的人愿意停下来进行一些仪式，盛萤和应殊然都是求之不得，至于孟扶荞……她现在就是一只细小的蛇，在这深山老林里随处可见，这还是个大夏天，蛇类最活跃的时候，借由盛萤的遮挡，她顺着门缝也溜进了祠堂里，想看看姜羽和小玉在搞什么鬼。
　　祠堂倒还是孟扶荞记忆中的样子，里面的门敞开着，在炎炎夏日也能感受到一股寒气，蛇毕竟是冷血动物，气温一低它就全身发僵，孟扶荞无语：“你都长角了还这么怕冷啊？！”白蛇没理她。
　　这祠堂给白蛇的感觉太怪异了，让它瞬间想到自己看守的那口古井，幽深、昏暗，不分四季的寒冷，除此之外还有十巫和判官的气息。黑色的窗帘布掉落在供桌上，两张画像暴露视野中，谢鸢那张被什么人扯了一下，歪斜着，看起来像是再动一下就会从挂钩上掉下来，巫罗的那张倒是端正挂着，可颜色也不对劲。
　　陈家村这两张十巫的画像应该是同一时期出于同一人之手，所用技巧类似，纸张的泛黄程度也差不多，但两张画的上色却完全不同。
　　谢鸢就连轮廓都隐下去了不少，在过度泛黄的纸张中人形若隐若现，巫罗则像是近两天才翻新过，面色红润，发丝清晰，就连衣服上用同色丝线绣上去的花纹都清晰可辨。
　　失踪了很久的小玉就坐在画像下面托着腮，她人本来就不高，坐在小板凳上直接缩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孟扶荞现在用的是蛇眼睛，差一点没看清。
　　趁小玉发呆的时候，孟扶荞和白蛇齐心协力挪动逐渐僵硬的身体爬上了小玉膝盖，人体散发出来的温热让白蛇又恢复了柔软，孟扶荞开口问她，“在看什么呢？”
　　小玉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上多了一条蛇，这条蛇还发出了孟扶荞的声音，“没想到这画盯久了还有致幻作用。”
　　孟扶荞仰起一口咬在小玉手背上，蛇身子小，牙口也稚嫩，两颗尖牙微微扎破皮肤流出血来，疼痛令小玉瞪大了眼睛，她震惊道，“不是幻觉？！”
　　“你怎么……怎么……变成蛇了？”小玉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这条蛇她是认识的，这个声音她也认识，只不过组合起来就不认识了，小姑娘神思错乱，半天又憋出一句：“蛇把你吃了？”
　　“差不多，”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反正小玉的理解也没太离奇，孟扶荞就懒得解释了，“你刚刚在看什么？”
　　“看画，”小玉的心思还逗留在白蛇是怎么将血尸吃掉的，口中却下意识回答，“原本两幅画在年代上没有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几分钟前巫罗这幅的颜色忽然就浓烈了起来，搞得我碰都不敢碰。”
　　小玉原本是想将谢鸢拽下来好好看看的，毕竟这画高高挂在墙上，前面还有个一米来宽的供桌顶着，距离感太强，很难看得清细节。她才拽两下就发现巫罗的画像起了变化，没敢再动了。
　　孟扶荞猜测画像变化和小玉的动作关系不大，跟盛萤将人家的尸体挖出来放进棺材中带走的关系比较大，画像上的巫罗可以说是栩栩如生，她就算忽然跳下来站在自己面前，孟扶荞都不会感到丝毫惊讶。
　　“小玉，我有件事要问你，”孟扶荞又接着道，“你一直跟在谢鸢身边，就没见过她的一些老朋友吗？”
　　小玉沉思半晌，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是见过的，可还是老问题，我想不起来了。”
　　谢鸢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过去，小玉跟了她那么久，也是等到盛萤她们从地宫中出来，才知道自己的前老板叫谢鸢，最厉害的十巫之一。
　　“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谢鸢派来的卧底，”孟扶荞昂着蛇头，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小玉脸上左看看右看看，“若现在谢鸢要做一件伤害盛萤的事，你是帮盛萤还是谢鸢，一、二、三回答！”
　　“谢鸢！”小玉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她又垂下眼睛想了想，“我就不能谁有理站谁那边吗？”
　　“谁有理你站谁那边，还脱口而出‘谢鸢’？”孟扶荞一副看透了她的样子，“看来能守护盛萤的人只有我了。”
　　小玉：“……”她怀疑孟扶荞忽然来这么一下就是为了论证这个观点。
　　“一厢情愿，”小玉评价，“老板是不会喜欢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盘绕在小玉膝盖上的白蛇猛地沉默了下来，小玉平素看血尸就各种不爽，这个时候却又忍不住低头观察它，怕真伤了血尸的心，结果却从那鳞片覆盖的蛇头上硬生生看出点笑容来，蛇嘴本来就大，别说是咧到耳根子，简直要环头一周，上下分离了。
　　小玉：“……不会吧？老板真栽在你手上了？你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你猜，”蛇头一歪，“猜对了我给你鼓掌。”
　　小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决定扎一下孟扶荞的心，省的血尸得意忘形，“你这么得意，应该是以后都不会感到饥饿，就算饿也不会咬判官了吧？”
　　蛇头果然像个泄气皮球，瞬间耷拉了下去，孟扶荞和应殊然都在地宫中吞噬了不少古早判官的亡魂，这些亡魂足够她们支撑一段时间，但只要血尸的本质不变，终有一天她们还是会被饥饿感操纵。
　　过了一会儿，孟扶荞又扬起了头，“及时行乐嘛，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
　　小玉：“……”
　　她觉得孟扶荞变了，这种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基调都不像孟扶荞本人了。


第150章
　　小玉最终还是将谢鸢的画像给扯了下来, 这种画轴的上面用较细的稻草绳拧成了一股，做成环状挂在螺丝钉上，螺丝钉又是个大头钉, 绳子很容易卡在大头那一部分。小玉对这幅画很重视，怕弄坏了, 各种角度尝试了好几次，孟扶荞在下面都替她感到心累。
　　但她并没有阻止小玉这近乎浪费时间的行为, 因为这画确实很重要, 否则巫罗也不会因为尸体挪了个位置, 画上的颜色就变了。
　　“盛萤她们在外面撑不了太久，陈家村的人要是真想维护祠堂，迟早会忽略她们或者将她们绑起来，然后一股脑地往里冲, ”孟扶荞提醒, “所以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蛇的身体有时候好用, 有时候就成了拖累, 譬如现在……这种动物的眼神非常差，还是严重色盲, 就算白蛇已经长角快化龙，也只能掩盖三分之二的缺点，耳聪目明的普通人都不太比得上, 更别说血尸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现在的体型太小, 观察画卷只能一块一块地观察，没有办法俯视全局，小玉又拒绝她上肩, 所以现在只能在一边催催催。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小玉直接摆烂, 她将地上的画轴卷起来，回头又去够墙上的第二幅画，“我对书画一类的不太敢兴趣也没什么研究，老板懂，摘下来收好，给她看看。”
　　这倒是个好主意，孟扶荞颇为赞同，于是她也不管小玉怎么折腾了，回头去找祠堂里的另外一个人——姜羽。
　　从孟扶荞进入祠堂开始到现在，她还没有看见姜羽的人影，就好像判官凭空消失了……整个祠堂加上外面的院子确实空间很大，但也没大到藏一个人都发现不了，孟扶荞甚至怀疑姜羽是不是翻墙又出去了，可是陈家村的人将整个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姜羽要是翻墙出去肯定会惊动到外面的人。
　　“你在找什么。”忽然从孟扶荞的头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它猛地抬头，才发现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姜羽。
　　姜羽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有不少灰尘，手指尖还是破的，破了好几个，血腥味淡淡地散发出来，孟扶荞很自然的被血腥气吸引，白蛇周身的鳞片在一瞬间有些泛红。
　　“孟扶荞？”姜羽的眼力劲儿比小玉强多了，她在白蛇的身上看到了血尸才有的贪婪，而应殊然此刻还在门口听陈家村的人念经，不可能变成一条蛇出现在院子中，那就只剩孟扶荞遭遇了一些事，才跟白蛇达成了这样的配合。
　　姜羽只是有些惊讶，却没问孟扶荞这是怎么搞得，“你来找我，外面出事了？”
　　“还没，但快了。”孟扶荞打量着姜羽，她甚至有些不相信面前的人是姜羽，煞气太重了，甚至重过了陈妮，她刚刚肯定在这祠堂里动了什么手脚，可是看她的表情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姜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她甚至在笑，酒窝浅浅地出现了一下。
　　放在往常，这个温和爱笑的姜羽没什么问题，可放在眼下问题就大了，除非她根本就没喜欢过应殊然。
　　孟扶荞稍稍向后退开些，蛇不长眉毛，自然无法皱眉，但不管孟扶荞还是白蛇，现在都想将脸揉成一团，“你……”孟扶荞提醒，“不要连累无辜。”
　　“放心吧，”姜羽又笑了笑，“我不管做什么都不会牵连无辜。”
　　院子外面的念经声好像停了，陈家村的人闹腾腾的要闯进来，应殊然当然可以阻止，就算她不动手，盛萤只要举起那口棺材，扬言把它丢到火里烧，村民们就会焦头烂额，不知道先人和祠堂间要怎么选，就连陈妮作为近百年的厉鬼，对亡魂也有震慑作用，然而这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行动，祠堂院子里就杀出另外三个“人”。
　　门框差点砸中盛萤的鼻子，弹飞出去的木闩又几乎撞在应殊然脸上，就连铜锁都“咚”的一声，在陈妮头顶敲出了响。
　　伤人未及半分，自损倒有八百，陈家村的村民都惊了个目瞪口呆。
　　“你们……”剩下的两个面具人半天才搞清楚情况，先从祠堂里出来的人负责拖延时间，这拖延时间的方法还很有层次，从应殊然搭档姜羽，到应殊然搭档盛萤，再加上同伴的被迫离开，它们才反应过来这段时间里祠堂内一直有人。
　　“把闯入者全部抓起来！”面具人大喝一声，“不要伤到祭品！”
　　盛萤：“……”判官在衙门里就是有特权，厉鬼在此与判官交手都得斟酌一二，她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自信可以同时抓住两位判官，两只血尸和一个陈妮。
　　这种程度的脑子不清楚不会让盛萤觉得陈家村的人在犯蠢，相反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包上的水晶棺材，傀儡丝汇集在这一处，说明巫罗……又或者巫罗和巫谢才是藏在幕后的黑手，村民们行事有偏差，大部分原因是出于操纵之人的疏忽，疏忽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可见对方已经逐渐力不从心。
　　“等等！”姜羽在盛萤左手边猝然开口，她平常说话的口吻总是温和轻软，这时候却猛地提高了音量，把盛萤都吓了一跳，“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面具人打量姜羽，“什么交易？”
　　“我刚刚在你们的祠堂里动了些手脚，”姜羽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她右手的五根手指都被磨得鲜血淋漓，“我希望村子里的所有人全部聚拢到这里，否则你们的祠堂……放心，不会倒塌，我不擅长破坏。”
　　“只是当中所有的风水布局会全部逆转，祠堂，甚至整个陈家村都会陷入混沌。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都需要地气相助，否则不会人人都是风水大师，而陈家村所在的地理位置更是千挑万选，九百六十万平方米的土地上兴许就这一处符合条件，如果被我搅烂，这么多人这么多年，一代一代付出生命换来的东西可就全毁了。”
　　盛萤看着姜羽，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一种瓷器现出裂痕，锋利边缘即将划伤所有人的感觉，因此胸口闷闷的，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小白蛇又重新窝回了肩膀位置，用冰冷的蛇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盛萤心里便猝然一松，像是腐朽陈旧的锁终于“哐啷”落了地，门缓缓打开，漫天阳光便洒进了破败的院子中。
　　“孟扶荞，你刚刚在地上游过，还带着灰吧？”盛萤说着，还伸手捻去了白蛇身上的碎草叶子……岂止是灰，瓦砾、沙土甚至还有青苔，盛萤的外套是羊毛的，机洗都不行，现在肩膀那块儿都快被蹭秃了，从章禾古城带出的衣服眼看着又要少一件。
　　姜羽的威胁很有分量，陈家村这些人都是利用地气布阵的高手，几年之后它们算计孟扶荞也是全村人的性命加上山川地气才能得逞，如果现在就让姜羽把这一切都破坏了，它们的计划就难以运转，而姜羽的神色看起来又过于严肃认真。
　　面具人踌躇了一下，开口道，“我可以让村子里的人都聚过来，但你怎么保证我们聚过来之后，你就放开对我们的钳制。”
　　“我不保证，”姜羽眉心微蹙，“现在是你们不得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不需要做任何让步。”
　　面具人：“……”
　　这是实话，如果不按照姜羽说的办，她可以现在就破坏祠堂地气，从而影响整个陈家村。陈家村底下有个龙脉，凡先人尸骨埋葬于此富贵荣华可绵延百代，享之不尽，而祠堂又建在龙骨七寸，最紧要的关窍。它们这是被人拿住了弱点，根本无法反抗。
　　随后面具人的视线又转向了盛萤和陈妮，这两个人，这两个应该成为地基的人就不该从山上下来出现在这里，困住她们的囚笼很难轻易摆脱，而判官还失去了她的血尸，相当于虾剥了壳，有什么能耐站在这里？
　　它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太低估判官了，无论姜羽还是盛萤。
　　“我再问一句，”面具人开始退让妥协，“你将全村人聚集在一起要做什么？”
　　“超度你们。”姜羽竟然没有任何遮掩，“这本来就是判官的责任，不是吗？”
　　面具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却不知是被姜羽话音中的冷淡和疯狂吓了一跳，还是被她说的话给吓了一跳。
　　它终于沉默下来，一阵风吹过了整个陈家村以及陈家村周围的深山老林，亡魂们开始向祠堂靠拢，它们的状态都不好，没有了任何怨念和不甘心，被强留于世的亡魂就只能消耗自己，时间一长，要么原本就怨念深重的重新生出怨念，并有极大概率化作厉鬼，要么就被消耗到渣都不剩。
　　亡魂总是有执念的，也必须要有执念，这世间甘心赴死的人本就不多，就算生前甘心，死后也难免生出万般不舍，舍不得亲人朋友，舍不得蓝天白云，舍不得钱包里没花完的钱，舍不得这个城市那个城市没吃过的美食，没见过的风景，以及无限的未来……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判官的原因。


第151章
　　陈家村的人彼此之间本来就有一种复杂的联系, 因此消息刚刚放出去不到十分钟，已经集结完毕，盛萤让陈妮走进人群数了一下,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位跟姜羽谈判的人倒是挺守信用。
　　面具人这才道, “你想超度我们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姜羽问。
　　“因为它们已经做好了反抗的准备，”面具人没有回答, 倒是盛萤缓缓开口, “不会让判官的工作那么好完成。”
　　姜羽有很大的决心, 陈家村这些人的决心并不比她来的浅，双方就像是在拽一根极细的拔河绳，随时都有可能将拔河绳给拽断了。
　　盛萤又继续道，“我其实一直想知道这些人跟几年后布阵算计孟扶荞的人有没有串谋过, 它们的行为更像是在认真打地基, 然后在强有力的地基上盖一栋建筑, 所以死咬着我和陈妮, 而几年后陈亚萍那一批则执着于研究血尸。”
　　可能最终的目标是一致的，但过程完全不搭边, 陈家村看起来也不是个墙头草般朝令夕改的地方，怎么短短时间就转变了策略。
　　盛萤没有刻意压低说话声，陈家村的人又形成了相对紧密且安静的包围圈, 盛萤说的话都被它们听见了, 戴面具的人已经从两个增加到了十个，它们一会儿盯着姜羽，一会儿盯着盛萤, 最终十个人分成了两组, 一组盯姜羽一组盯盛萤。
　　盯得盛萤都想说句：“荣幸荣幸。”
　　“陈妮……你……你是怎么到沉水潭中的？”这么长时间, 盛萤终于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你尸骨应该埋在半山腰才对。”
　　陈妮摇摇头，还是那副“我不知道”的态度。
　　“是我干的。”陈亚萍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出，她嗓门本来就不小，音调高，周围的人又跟行尸走肉似的聚集了这么多，竟然不会交头接耳的说话，导致她刚发出动静，人群就齐齐回头，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脸上。
　　陈亚萍硬着头皮越众而出，“让让，让让，谢谢。”
　　她走到盛萤面前，“是我后来将妮妮的尸骨迁到了沉水潭附近。那半山腰的风水实在不好，逢下雨或大风天泥土被冲刷，埋在地下好几米的东西都有可能被冲出来，妮妮人小，棺材也小，分量不足，遇到山体滑坡什么的人跟棺材都容易跑，我不希望妮妮变成孤魂野鬼。”
　　“没有人阻止你吗？”盛萤又问。
　　“没有，”陈亚萍斩钉截铁，“妮妮刚下葬没两天，村子里就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她就像是被人遗忘了。”
　　既然陈亚萍记得，村子里其它人应该也记得，只是陈妮的下葬并没有达到它们想要的结果，小女孩作为残次祭品，就这么被抛弃了，既然已经被抛弃，她要迁坟去哪里都可以，也都无所谓。
　　当然，陈家村的人也不是各个都明白陈妮这个生桩祭品到底在祭什么，只单纯知道她会是成熟的祭品，否则不会在她生日这天，还想着种珍珠蛊，控制小女孩……培养陈妮耗费了很多年，如果这次尝试还得不到结果，它们打生桩并在生桩上面盖建筑的计划就算是完全失败了。
　　这一批人失败之后，才有下一批人对血尸的研究和算计。
　　“整个陈家村都是巫谢和巫罗建立起来的，你们的最终目标应该也是这两个人留下，”盛萤的语气很平和，就像是这夏日里的凉风，温和清爽的有些突兀了，“当然她们定下的目标，也是你们的心之所向，所以这么多年，你们前仆后继，一代又一代人都愿为之死。”
　　“我一直在想，十巫要做什么，又有什么事值得人无所求的为之赴死呢？”
　　很明显，盛萤已经快知道答案了，她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哦，对了，还有件事，”盛萤顿了顿，半晌之后才重新开口道，“既然献祭陈妮没有让你们的计划成功，为什么现在又逮着她不放？”
　　“这我知道。”蛇已经落地，身形变大了许多，几乎有两米来长，围绕盛萤盘成一圈，是不可忽视的老大一圈……就算是头上长角的蛇如果会说人话也已经足够技惊四座，它还跟判官一唱一和，“因为这是陈妮的执念。”
　　陈妮听到自己名字，疑惑的“嗯？”了一声，“我的执念？”
　　“你是鬼煞，当然有执念，还是比厉鬼都深重的执念，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孟扶荞那双幽深的眼睛看向小姑娘，这么大一条蛇还是挺唬人的，况且陈妮现在已经知道它里面还镶着个血尸，因此哆嗦一下，不敢对视，藏到盛萤背后去了。
　　陈妮到现在为止呈现出来的状态多是排斥和害怕，而这两种感情还不够浓烈，不足以让陈妮困在人间几十年，除非在此之下，她还有着更深沉的执着和怨念。
　　连陈妮自己都不知道的怨念。
　　陈妮揪着盛萤衣角，脸都几乎埋了进去，耳朵却是竖着的，小姑娘对自己也很好奇。
　　“陈妮之所以徘徊不去，是因为她不想被抛弃，不想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盛萤接过了孟扶荞的话，“这就是她明明失败了，你们这些陈家村的人却还是一心想将她和我埋在一起的原因。”
　　这里是判官为陈妮开设的衙门，其它亡魂或多或少会被鬼煞的感情投射所影响，陈妮希望自己有用，不被抛弃，所以陈家村的人就咬死了她不肯放，陈妮是害怕的，却也是高兴的，那一点隐隐的暗喜她察觉到了，却始终不明白为了什么，而今方才恍然大悟。
　　陈妮的眼泪落在盛萤衣服上，羊毛不太爱吸水，陈妮的眼泪就像是滚入荷叶中，只要角度是向下的，就能原封不动流出来，流到地上，溅出一个个深色的痕迹。
　　陈家村的人很显然也愣了愣，它们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这么长时间，陈妮都任由它们捏圆搓扁不做反抗，可小姑娘明明有掀翻所有人的实力。
　　她死的时候还太小，又是在爱里长大的，对世界的认知尚未健全，更没有学会反抗，只有一腔软弱但赤忱的善良。
　　带面具的人忽然长久地叹了口气，它们似乎想摸一摸陈妮的头顶，然而陈妮躲得太严实，它们也没什么立场靠近小姑娘，抬起来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要超度陈妮，就得让她放下执念，而她的执念又是唯一束缚着你们的东西，所以说到底还是得超度你们。”
　　盛萤笑了笑，有几分淡淡的不怀好意。
　　“是……是我干的？”陈妮紧张到结结巴巴。
　　“是她干的？”陈亚萍也有点震惊，“那些丝啊线啊，还有将我扯住的根……都是妮妮干的？”
　　“是也不是。”孟扶荞一口将盛萤布包上的棺材挂饰给咬了下来，往人群中一丢，“让她回答你吧。”
　　水晶棺材落地就分成了棺身和棺盖两个部分，当中的草席一展，巫罗便“滚”了出来，但这种“滚”是立着的，见风就长，转眼已经从三寸来长变得只比盛萤矮小半个脑袋。
　　巫罗从棺材里摔出来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她个子虽不高，给人的压迫却十足，白蛇应激性地昂起上半身，蛇头下压，信子从毒牙间探出来，发出连绵不绝的“嘶嘶”声，“嘶”的周围人都有些耳鸣。
　　巫罗轻飘飘站在草叶上，衣袂后知后觉地落下来，周身仿佛有仙气，和谢鸢给人的感觉不同，谢鸢活泼，很好亲近，巫罗却是优雅沉稳的，她先看了应殊然一眼，随后目光落在白蛇身上，“千年未见，见两位如此狼狈，我就舒服多了。”
　　白蛇冷哼了一声，“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巫罗毕竟是从地里面挖出来的，她头发上沾着草叶，脸上有灰，衣服都被草席翘起的边勾出了丝，头发还半散着，除了气度，其它地方看起来就像个刚逃出精神病院的疯子。
　　巫罗笑了笑，她伸手拔出脑后的木簪子，重新挽好了再插上去，草叶在此过程中全部抖落，脸上的尘埃也用袖子擦干净，过一会儿巫罗才道：“我整理好了，两位呢？”
　　“……”孟扶荞烦死这帮十巫了。
　　她将蛇头蜷回，鸵鸟似得埋在盛萤掌心。
　　“巫罗……前辈，”盛萤还没想好要怎么称呼，从谢鸢这条关系出发，她叫巫罗一声“阿姨”都不算错，可谢鸢已经死了，她人又不在现场，盛萤便不好套这个近乎，还是规规矩矩喊了“前辈”。
　　“是前辈将陈妮的怨气搓成了傀儡丝的吧。”
　　巫罗点一点头，“是我，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亡灵为我所用。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已经很衰弱，时日无多，能做的实在有限。”
　　巫罗为了能让自己再坚持一段时间，很早就进入了休眠状态，这也是她看起来就像是死了的原因，兴许是陈家村的人误解，又或者生了其它变故，巫罗才会先盛萤一步被人埋进土里，还成了阵眼。
　　尽管巫罗说是虚弱，但她的情况比起谢鸢还是要好上很多，至少巫罗还活着，有躯体血肉，三魂七魄健全，风吹不会消散。


第152章
　　整个陈家村安静到针落可闻, 巫罗缺乏活力低低沉沉的声音却听得越发明晰。
　　她笑了笑，“你一定在想我是怎么沦落到草席裹‘尸’，被埋在荒郊野岭, 又是怎么在休眠状态下降陈妮的怨气拧成丝线，控制陈家村这些亡灵的？”
　　盛萤没有否认, 她干脆利索地点点头。
　　“是谢鸢，”巫罗指着小玉, “她在你身边, 说明你见过谢鸢, 并且跟她关系紧密。”
　　盛萤又点了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谢鸢的想法天马行空，她将我埋在土里当阵眼，一是恶作剧，二是为了困住我。”巫罗叹了口气, “就算是老朋友, 想法也会出现分歧。”
　　巫谢与巫罗大概是这人间最能理解彼此的人了, 但她们所谋者甚大, 有时候很好的朋友连下雨天出不出门都会产生分歧，何况需要十巫要插手的大事。
　　巫罗的话音里并没有责怪老朋友的意思, 相反，她很怀念地仰起了头，“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至于傀儡丝就简单多了, ”巫罗动了动手指, 陈家村的人便跟着动了动，“我只是身体支撑不住，进入休眠状态, 脑子还是清醒的, 你们是判官, 也该知道生魂这件事，当一个人陷入昏迷久了，她的魂魄就会溢出一部分，我就是利用这一部分搓捻陈妮的执念，用它来控制这些追随过我的亡灵。”
　　巫罗这句话的意思听起来就好像是陈家村也分为两个派系，一个派系追随她，另一个派系追随谢鸢，当然两个派系之间虽然观念不同，却也能和平共处，有时候说不定还会通力合作。
　　盛萤忽然上前一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巫罗的脸颊肉，巫罗的年纪看起来大概在二十出头，两颊有肉，捏起来不是软嘟嘟的手感，反而很有弹性，盛萤□□了一番后对姜羽她们道，“体温偏凉，的确是活人。”
　　既然是活人，就无法被判官超度，整个陈家村此刻都掌控在巫罗手中，要是不解决她，陈妮和村民就会一直陷在这个轮回中，倒是件很难办的事。
　　谁知巫罗却直接将手上的线一松，所有的傀儡丝瞬间飘散，化成执念怨气本来该有的模样，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巫罗长叹一口气，“他们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不必继续了。”
　　是不必继续了，亡灵，特别是进入了衙门的亡灵除非得到判官庇护，否则只有被超度这一种选择，巫罗不放手也只能僵持其中，而她本人衰弱不堪，比命长都不一定能比过盛萤。
　　“对了，还有这个。”巫罗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册子扔给盛萤——是陈妮的案卷，上面的内容与附卷同步，已经完善得七七八八。
　　“我将这卷册子藏起来是因为你，”巫罗看着盛萤，“陈妮是我筛选出来的仿制品，也是我布置的诱饵，她与你之间存在着吸引力，所以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结果。”
　　对此盛萤只是苦笑了一声，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了，自己是被一步步引到陈家村来的，这一路上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都将她推向这里，盛萤无所谓的态度让她愿意顺着往下走，她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始终无家可归。
　　巫罗手上的线才刚松，姜羽已经做好了超度的准备，血砂如同怨气，环绕在每个人的身上，她是熟练工，真正上手操作起来要比盛萤流畅许多，而且姜羽面上看不出来，行动却很急，急到应殊然脸色发白，她静静看着姜羽，却也只是静静看着，既没有帮她，也没有阻止她。
　　姜羽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她还很会开解自己，否则在知道血尸与人相爱，最终会将其吞吃入腹后，也不会积极的寻找解决办法，还真找到了蛛丝马迹，可再豁达乐观的人，也不可能对应殊然身上的诅咒置若罔闻，更何况这个诅咒还和姜羽息息相关。
　　甚至连应殊然自己有时候也搞不明白，她爱姜羽，是发自内心觉得她很好，很喜欢，还是诅咒推动她必须喜欢上一个人，而姜羽只是不幸，刚好出现在那里。
　　应殊然一直觉得判官是善良的，很善良，善良到几乎没脑子，而历任被她掌控算计，并最终死去的判官却在她身上一遍遍加固这个诅咒，直到黄晴晴最终将诅咒激活……她们恨自己还有的一说，又怎么会牵累另外一个无辜之人？
　　可那些在应殊然身上下咒的人已经死了，死的干干净净，魂魄都被她一口给吞了下去，不再有机会当面问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应殊然早就知道自己被诅咒了，她刚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不畏诅咒也是这副长生之躯的好处之一，然而两年之后应殊然就发现了不对，她开始对姜羽很上心，就连一些判官的本职工作她都怕伤了姜羽，更不想看见超度亡魂之后，姜羽感同身受的失落。
　　这种毫无疑义的在乎延续了很长时间，而且愈演愈烈，应殊然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被诅咒束缚住了，她不想反抗，便持续沉沦，直到刚刚，这个秘密被赤裸裸戳穿，应殊然陡然无措起来，这种慌张更胜于当初她的歹毒心思被戳破时。
　　至少那时，姜羽是肯陪自己一起死的，但现在，应殊然不确定了。她恭喜判官们得偿所愿，终于让一个无情无义的血尸体会到剜心之苦，蚀骨之痛，隐忍彷徨还说不出口。
　　她跟姜羽之间，有着太多隔阂，如何能解？
　　陈家村村民本身已经没有太多怨念，它们的怨念早就被孟扶荞给收走了，此刻形成一朵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上空，已经遮挡阳光好一阵子，只要孟扶荞一露面，它们就会俯冲下来，让血尸再“死”一次。
　　没有怨念的魂灵超度起来要方便许多，现在唯一能束缚它们的就是陈妮，姜羽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打算硬碰硬，先用血砂将陈妮的煞气困住，将亡灵全部超度之后，再想办法解决这些残留下来的东西，只是这么做血砂的消耗未免过多，放在平常，姜羽绝对不会冒这样的风险，她必须要保持一定的体力，以防应殊然的肚子突然就饿了。
　　不过现在姜羽可以破罐子破摔，应殊然连劝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她仍是静静看着姜羽的背景，脸上表情逐渐缓和，从愤怒、痛苦和担忧变成了“随她去吧，姜羽干什么都行，只要她愿意”。
　　倒是盛萤开口阻止了姜羽的行为，“等等，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或许可以避免冲突。”
　　“什么？”姜羽的眼神有些空洞，她看着盛萤问，“我的时间不多，你尽快说。”
　　盛萤叹了口气，“陈妮想要的很简单，只要不再被人抛弃，不是一个残次品、替代物就够了，”她说着，低头询问背后的小姑娘，“是不是？”
　　陈妮犹疑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你本身就不是残次品，也不是谁的替代物，至少在陈云缨和陈亚萍的眼里不是，”盛萤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你只是困在这里的时间太长，把这些忘了。”
　　盛萤当然明白陈妮的感受，她们两个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功能性作用”远大于她们作为“人”存在的价值，所以得到的爱是假的，更像是一种有目的性的交易，我给你的足够多，你也要还给我一样多，这样的等价交换确实没有错，只是不要借“爱”的名义。
　　这种“交易”式的感情最终都会失衡，没有例外，盛萤明白，陈妮不明白，所以小姑娘才急着证明自己，向更多的，抛弃自己的人剖心剖肺的证明，当然没有用，从日积月累的没有用里，延伸出来的怨气令她变成了鬼煞。
　　“当然，我不是要劝你放下执念。”盛萤话音刚落，白蛇就衔着小姑娘的后衣领将她往上一翻，稳稳当当坐在了两角之间，蛇身长两米有余，就算不能让小姑娘居高临下也多少可以平视甚至略微俯视，盛萤继续道，“我要证明你有多重要，陈家村这些人都聚集在这里，你看见了吗？”
　　陈妮又点点头，她还是第一次站得这么高，紧张伴随着兴奋，让小姑娘手都有些抖，“这些人能不能轮回都在你一念之间，它们这一生都会结束在你一念之间，”盛萤笑起来，“再也没有抛弃你的机会。”
　　这一刻陈妮对陈家村的人来说最重要，而它们的人生就此定格在这一刻，要么怨气褪尽被判官超度，要么以衰弱状态强留人世，化为厉鬼自相残杀并最终都被血尸生吞，甚至最好的结局是没有化为厉鬼，只不过魂魄慢慢消耗殆尽……陈妮会得到她想要的，而且永恒不变质。
　　煞气贴着血砂重新回到陈妮的身上，除了几个带面具的人，其它村民都是身上一轻，所有的负担全部卸下，阳光刺破云层，大片大片落在它们身上，转眼之间祠堂门口空荡了起来，连风都恍惚中大了些许。
　　白蛇已经将小姑娘重新放回到地上，陈妮整个鬼都自信了不少，龇着牙挺着肚子，小女孩本来就有个略圆滚的小肚子，再挺就更明显了，被陈亚萍用手拍了一下，陈妮才下意识收腹站好。
　　“未免便宜了它们，”孟扶荞在盛萤耳边轻道，“真应该抓几个过来问问，它们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问普通村民没有用，它们应该不清楚具体操作，”盛萤缓缓转向巫罗以及她身边带着面具和草帽的人，“这几位才是阴谋的核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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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咳, ”巫罗咳嗽了一声，“我都已经失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失败, 不一定吧？”盛萤指了指自己，“你失败了我又是怎么来的？”
　　巫罗打量着盛萤, 很明显她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连巫罗自己都不明白盛萤是怎么出现的, 就好像上苍为她搭了把手。但这么多年, 巫罗都处在休眠状态, 要不是她跟陈妮牵扯太深，被拽进衙门中受到了刺激，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散溢体外的生魂，尤其是巫罗这种比起昏迷更接近于睡眠的情况, 生魂的自主能力不高, 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指令动作, 譬如巫罗最大的执念就是要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将她埋在地底打生桩，生魂便勤勤恳恳一定要完成这件事, 在发现盛萤的一瞬间，她就成了生魂的目标，差点被血尸塞进罐子里。
　　盛萤客栈里值夜班的就有几道这样的生魂, 服从性高, 只要训练起来，能完成不少指令，又因为自主性差,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脾气非常不错, 客人让往东绝不往西, 可以蝉联好几个月的最佳员工，等到了合适时机，盛萤就会送她的最佳员工们回肉身。
　　巫罗当年未竟的事业现在有了转机，她的兴致却并不高，就好像盛萤这么大一个生桩摆在她面前，她也要着重评断一下值不值得。
　　站在巫罗身后一字排开的面具人们很有点成为厉鬼的潜质，它们已经自己生出了怨气，因此没那么容易被超度，不过相比于之前送盛萤上山的气势，眼下要温和许多，它们像是在等巫罗发话，而巫罗对待它们的态度也与上下级不同，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轮回去吧，你们跟陈妮一样，在这里困得太久了。”巫罗苦笑，“其实没有必要的。”
　　“有必要，”戴面具的人终于从一群声音变成了一个声音，很有辨识度，像是鸟鸣，清脆又泼辣，“您想做的事，就是我们想做的事，为此命可以不要，轮回也可以不要。”
　　它忽然转过头，看着盛萤道，“你不是一直在试探我们有什么目的吗？我告诉你！”
　　难得无人阻止，就连巫罗都像是默许了这种提前泄题的行为，“血尸没有轮回，不可再生，它们又爱好内斗，这些年的数量已经越来越少，判官也因此越来越少，一旦数量降到危险值以下，轮回系统就会崩溃，到时候是什么结果你们是判官，应该很清楚。”
　　“而十巫作为监察者，必须在此之前想出办法阻止情况恶化，当然，最好是能修补。当年十巫全在也耗费百年才建立起一个完整的轮回系统，现在两个人寻常小漏洞还好，这样不可逆的大漏洞实在撑不住，于是便有了陈家村。”
　　“我们这些人，都是被挑出来修补轮回体系的，必要的时候自己的性命，亲人的性命，甚至无辜者的性命都可以牺牲！”
　　话音落下，夏日的阳光竟有些冻人，盛萤想过十巫狠，但不会无目的的牵连无辜，也想过陈家村如陈亚萍这样的人本性不坏，不计回报愿意为之牺牲，兴许是为了一件高尚的事，但离真相尚有一步之遥……现在对方透题透得如此彻底，盛萤和她周围这一圈人都有些愣住了。
　　她们不在局外在局中，有些事没有戳破，还有逃避的权力，一旦戳破就不得不面对，尤其是陈亚萍。她不是村里的长老，在这个时间点只知道自己在帮十巫做事，也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却没有太直接的使命感，面具人的话尚未说完的时候，她就已经向对面挪了挪，现在几乎挪到巫罗的队伍中去。
　　孟扶荞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家村这样的行事风格，居然还能出判官，甚至不只一任判官……这些亡魂做的事兴许不对，但也实在不能说是错了。
　　沉默在众人之间发酵，最后还是巫罗开口道，“趁现在有判官，都轮回去吧，错过这一次，你们或许会化为厉鬼，再想毫发无伤就难了，何况我的工作我自己会去完成，你们不能从衙门里出去，执着也是无用。”
　　面具人低下了头，正如巫罗所说，它们确实很不甘心，盛萤这样一个天生适合打在地基之下的人都出现了，它们却困在衙门中，没办法再进行当年的计划，这份不甘心是它们不想被超度的理由，却也是孕育厉鬼的沃土，甚至不需要太长时间，它们就会迅速堕落，反而给巫罗和生桩添麻烦。
　　最终说话又多又脆的面具人点了点头，“那我们走了，您……保重。”
　　巫罗笑起来，没有应承。
　　这个衙门是盛萤和姜羽共同建立，她们两个要超度的主对象不同，村民却是广泛分布在两个衙门中，盛萤和姜羽都要对它们负责。幸好面具人们虽然执念深重，但还没发展到不可逆的程度，姜羽的血砂本就盘旋空中无事可做，此时立刻包裹上来，将怨念从亡魂身上扯下，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囚笼。
　　面具人们最终又看了一眼巫罗，随后向姜羽道了声“多谢”，便在金色的阳光中逐渐上升消失，连带着它们的怨气竟也在血砂中消泯，姜羽都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不需要判官超度的游魂留在人间的怨气是可以自己消弭的，需要判官超度的对象一般都没这么简单，留下的怨念不仅难以消散，任其发展还会影响其它亡灵，所以判官要对它们负责，在亡灵进入轮回之后，还要针对怨念进行清扫。
　　“陈家村这些人本来就是精挑细选，”巫罗看着姜羽大惑不解的表情道，“其中一条筛选原则就是……不容易被执念所困。”
　　“不容易被”和“不能被”是两个概念，置身这样的环境中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巫罗和巫谢需要这份执着才能成事，可要是执着太过，心思不够豁达，就会被这种使命感拽入深渊，轮回需要的是心思坚定者，不是泯灭人性者，尽管就最后的结果来看，两者区别不太大。
　　终于，整个陈家村除了巫罗这个活人之外，只剩下陈妮和陈亚萍了，陈亚萍原本是抽出来的生魂，可随着身体的死去，她现在的性质和亡魂也差不多，没有符纸血砂之类实物的支撑就会像最粉嫩的豆腐，颠簸即碎。
　　盛萤和陈亚萍打交道的机会更多，姜羽却对她不是很了解，本来判官就不该和亡魂有太多交集。
　　判官重情，怕的就是不忍心。
　　陈亚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刚刚向巫罗的方向走了几步，此时已经站在了盛萤的对立面，透过乌云的阳光毕竟不多，在她脸上留下晦暗不明的光影，“其实……用妮妮打生桩并不算失败，是我在上面动了手脚。”
　　陈亚萍的目光垂落，“打生桩，不仅会要妮妮的性命，还会将她的魂魄困在砖石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自由，还要时时刻刻受浇灌磋磨之苦，我不忍心，所以在妮妮下葬的时候偷偷在她衣服里面塞了一张符，令仪式不能成功。”
　　所有的事最终又落到了陈亚萍的身上，进行仪式的时候巫罗已经十分衰弱，巫谢又不在村中，没有人发现陈妮身上有异，而仪式失败，促使埋在荒郊野外的陈妮被放弃，她由此生出怨念，成为厉鬼，又经几十年化成煞，煞气萦绕整个陈家村，当年那些送她下葬的人在死后，就被困在了陈妮身边，日复一日给她过生日，强调她对陈家村的重要性，直到判官铸起衙门，戳破了小姑娘的幻想。
　　而陈亚萍在不久之后了解到陈家村的真相，并因此生出愧疚，她将自己心软圣母的那部分魂魄隔离出来，而这部分魂魄拼凑成了眼前的生魂，至于陈亚萍的本体……她既已得知真相，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弥补错误，即便要牺牲自己，牺牲陈家村数百人性命。
　　盛萤终于想通了整件事的逻辑，她的心忽然抖了一下，问，“短短几年之后，整个陈家村就只剩下四百零八口，其它人，今日我所见的人，是不是都被陈妮所杀？”
　　陈家村最后剩下的四百零八口里不包含的人太多了，今日在衙门里见到的就是其中大头，短短几年之间，这些参与过陈妮事件的人就自然死光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只有陈妮成为厉鬼之后，曾经在陈家村里肆虐过，将当年献祭她的人全部杀光，又强行束缚那些魂魄，陪她演一场又一场的戏。
　　陈妮当然不记得了，盛萤早就在之前的一问三不知中就发现小女孩的记忆是片段式相互割裂的，只要一个献祭的轮回结束，她被埋进土里，陈妮的记忆就会直接重置，等到第二天阳光升起，又是新的一轮开始。
　　癸巳年七月十五这一天，困住其它人的同时，也困住了陈妮。
　　既然陈妮亲手为自己报过仇，她最大的执念也已经放下，超度小姑娘就水到渠成不再困难，盛萤取出案卷翻看了一眼，也确实如此，所有关键之处都有着墨，最多也就是细节还略有空缺，但对判官来说，这些就够了，没有必要追求完美。
　　“等等，”盛萤手上的判官笔回落，点在案卷最后一行，“我记得孟扶荞说，沉水潭中有两只厉鬼，还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儿，另一个呢？去哪里了？”


第154章
　　这件事只有两个当事人, 一个陈妮，另一个就是当年负责超度的判官——陈亚萍。
　　这个时候的陈亚萍已经是抽出生魂后的陈亚萍，她的所作所为要么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 要么是为了陈家村恢弘伟大的目标，眼里看见的苍生以亿万来衡量, 区区两只厉鬼在陈亚萍可接受的牺牲范围内，她不会再有那样的慈悲心肠, 放小姑娘们一条生路。
　　可无论超度或打散, 两个小女孩都应该是同样的待遇, 怎么陈妮却依然留在沉水潭中，连窝都没有挪，而另外一个小女孩儿却已消失无踪。
　　“陈妮留下，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可以作为诱饵来钓你, 至于那个小女孩……我猜她应该是陈妮的双胞胎姐妹。”巫罗进入休眠的时候, 陈妮已经筛选出来寄予厚望, 但像她这样的十巫，应该早有预感不会成功或者成功的几率不大, 轮回中事物都讲求一个机缘，机缘未到强求不来。
　　胎中未成形的孩子没有魂魄，甚至七八个月未经历分娩, 魂魄也不健全, 要是九个月十个月临盆，不仅成形，五官、血肉、骨骼、内脏都已发育完成, 再经过分娩, 便是一个独立的人, 成为生桩的条件是“杀人”，也就是说陈妮在是行将分娩之前，将她的双胞胎姐妹消化的只剩小半边身子，出生即死亡。
　　因为连婴儿都算不上，就被陈妮所杀，因此化为厉鬼，终日无意识地缠着她，孟扶荞在沉水潭边看到的两个女孩子年龄相仿，由此可见死去的一方即便是呈灵魂状态，也依然能够长大。
　　诸多违背常理的地方令判官不解，盛萤这段时间甚至准备了笔记本，将这些事一一记载下来，以后整理好放进书阁中，再有判官遇到相同情况总有个参照物。
　　“那女孩呢？”盛萤一旦认真想知道什么事，就咬死了绝不偏题。巫罗虽说得不少，但她跟谢鸢是同一个毛病，到了关键时候总喜欢故弄玄虚，不多问几遍就问不出来什么东西。
　　巫罗叹一口气，“她应该是被鬼煞吃了，准确来说是被判官喂给了煞，你不会真以为煞是什么无害的东西吧？”
　　“……”白蛇还盘在盛萤周围，因为它身形巨大的原因，巫罗靠得再近都没有办法碰到它的判官。
　　“盛萤会这么认为还不是因为你们过于无能，留下的典籍又少又缺损，”孟扶荞冷哼了一声，“怎么，给判官多留点文字记载是能要你们的命吗？”
　　巫罗：“……”血尸脾气大，说话难听，得不得理都不饶人这些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血尸会如此维护判官倒少见的很，巫罗除了被她一顿怼，怼到无语之外，还因为她发现眼前的情况很……有研究价值，无论孟扶荞还是应殊然。
　　盛萤拍了拍白蛇的脑袋，有很多事因为孟扶荞在身边，她的心即便不落地也有软绵绵的东西在下面垫称着，孟扶荞就是那又大又软又多孔的海绵，让盛萤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完好无损。
　　陈妮只是记忆有问题，日复一日困在同一个场景中，智力没有问题，她听得出巫罗在嘲讽自己，因此从盛萤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冲巫罗做了个不服气的鬼脸，然后又猛地缩了回去。
　　小姑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巫罗现在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那也不是自己能够挑衅。她不喜欢巫罗说的话，却也不得不承认巫罗所说兴许是真相，她不太记得同年龄的朋友了，可总有一点熟悉感，这种熟悉感是刻在脑海里甚至是行为上的东西，况且自己是厉鬼中的厉鬼，特别稀少，干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有可能。
　　“为什么要将亡灵的魂魄喂给陈妮？”盛萤顿了顿，又轻声道，“她如此，我是不是也要如此，或者……已经如此？”
　　所有人都已经默认陈妮是盛萤的镜像，两人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但目前为止都是陈妮像盛萤，但小姑娘毕竟处在陈家村的严密监视中，这个监视应该会持续到她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以确保陈妮走在正轨上，为祭祀做好一切准备。
　　而盛萤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被培养的感觉，谢鸢除了帮她治病的那些年，其它时候基本都处于放养状态，一年到头不着家，盛萤简直是爱怎么长怎么长。
　　巫罗打量了一眼盛萤，没说话，可她眼神中的浅薄笑意已经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陈妮吞噬同胞魂魄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甚至迁了坟，埋在沉水潭边了，陈亚萍还特地上山“喂养”，本来就是件特别奇怪的举动。她成为判官的时候，已经得知了陈家村的大部分真相，心中满是愧疚，之后所有行为都是在弥补，也就是说陈妮肯定在诱饵之外，还有其它用处，光是诱饵这一条，不足以让陈亚萍做出如此难以解释的选择。
　　但盛萤不管，她就是觉得小姑娘案卷既已写完，那就可以超度，如果巫罗和陈亚萍不能给自己一个足斤足两的理由，那今天就是陈妮的解脱之日。
　　实际上陈亚萍肯定给不出来，她跟几年后的自己就是菜鸡和凤凰的区别，现在是纯在混，而巫罗……她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做了个“请”的动作，盛萤没有再犹豫，鬼煞超度起来很费时间，光是陈妮身上这一层层的煞气就要剥离半天。
　　这是一个双层套环的衙门，盛萤的任务是超度陈妮，姜羽的任务则是超度陈亚萍，原本的状况是陈妮比陈亚萍的情况复杂，现在却交换了难易程度……陈亚萍从刚刚的对话中清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死后几十年，陈家村仍然一事无成，轮回已经处在崩溃边缘，能支撑的时间屈指可数，而这一切都源于自己的蠢钝。
　　陈亚萍由此生出万千杂念，她这部分的魂魄本来就耳根子软，容易陷入自责，还一味善良，一整个儿圣人状态大爆发，将执念和怨气都爆发了出来，转瞬之间已经有些摧枯拉朽，朝着厉鬼的“进化”方向飞驰而去，还好姜羽之前曾想凭一己之力超度整个陈家村的人，她放出的血砂量很多，暂时还能将陈亚萍的怨气克制住。
　　现在的难点在于陈亚萍的魂魄不健全，脆弱的厉害，轻微一碰都担心将她碰散了，因此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她被怨念吞噬，变成更棘手的厉鬼，要么就只能趁现在抽出她体内赖以支撑的所有符咒，让陈亚萍随风消散。
　　姜羽却都没有选，她被磨破的手指轻轻一动，本来已经逐渐愈合的伤口重新崩裂，还好都只是些擦伤，出血量不大，应殊然的欲望虽被引动，勉强还可以算在控制范围之内，她瞳孔外圈渐渐有发红的迹象，于是退开几步，站到了白蛇的旁边。
　　整个祠堂，甚至是陈家村都随着姜羽的动作微微颤动，这种颤动不是山崩地裂那种大开大合似得，更接近小幅度高频率，才一会儿功夫就将站在上面的人震到腿脚发麻，白蛇金色的瞳孔瞬间挪移到了姜羽的脸上，孟扶荞察觉到了什么，伴随着嘶嘶的声音道，“盛萤，姜羽想凭一己之力修补周围的地气。”
　　姜羽在祠堂中布下的阵是与陈家村地脉相关联的，而判官封地形成衙门，说到底也是一种利用蛟龙旗布下的阵法，既然是阵法就需要外力驱动，阵法越强，需要的外力驱动越大，衙门可以困住厉鬼、鬼煞、旱魃甚至血尸，驱动力当然不会小，凭判官根本撑不起来，而蛟龙旗就是判官调动地气的道具……衙门本就和风水地气息息相关。
　　只要姜羽在上面动一些手脚，方圆百里都会受到影响，而她布下的阵法既能覆舟亦能载舟，不过是顺和逆的差别。当然，顺势可以省很多气力，陈家村当年以血祭阵，借阵法困住孟扶荞并在她身上动手脚的时候，已经对地气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在这个前提下姜羽只要足够心狠就可以拿捏陈家村的命脉。
　　可要修复，就得付出更加高昂的代价。
　　孟扶荞很怀疑凭姜羽的能力修复地气能修复到几成，这种怀疑倒不是针对姜羽本人，而是针对判官这个群体，判官的主要工作就是超度，会其它的不过锦上添花，不需要专精也不可能专精，姜羽能懂这样的阵法并且将它实施出来已经是一种能力的体现，能用到什么程度就很难说了。
　　盛萤原本的注意力都放在陈妮的身上，鬼煞就算已经放下了执念也远不如想像中那么好超度，煞气是抽去一缕还有一缕，无穷无尽，盛萤已经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方式，此时判官笔一转，竟将陈妮的煞气引到了自己身上，孟扶荞开口提醒她姜羽那边的情况之前，她就先看了巫罗一眼，“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吧，陈妮所有即是我所有。”


第155章
　　判官并不会被煞气吞噬, 最多是觉得冷，如堕冰窖的冷，盛萤用来保温的符咒都有些不够用, 她脸色有些苍白泛青，孟扶荞现在又是个冷血动物, 就算缠上去也不会让盛萤的情况稍有缓解，只能干着急。
　　陈妮已经是位大几十岁近百岁的鬼煞, 如果有同类, 她在同类里都堪称资深, 对煞气的控制能力却仍然很差，收放自如都难做到，更别说准确的攻击对象或是攻击时不牵连他人，就连在半山腰瀑布前对抗孟扶荞的时候, 她都需要第三方的辅助, 而这些煞气才刚转移到盛萤这里, 她就立刻掌握了技巧, 甚至能以煞气吸怨气，将漂浮在整个陈家村上空无主的怨气一并吞没。
　　怨与煞本就同源, 就像河水东流入海，瞬间就被同化，盛萤作为活人, 被缠绕在这些阴森凶戾之气中虽然不太舒服, 同时却又觉得很有意思，自身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可以将这些东西无止境的装进去, 甚至……盛萤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不只是单纯的身体像口袋, 她还生出了一丝吞噬万物的欲望。
　　好在这股欲望很浅，盛萤只是略受影响，细品起来确实很像饿肚子，大概是五点多吃了晚饭，十一点左右肠胃闹别扭的水平，饿，但也不是非吃不可。
　　她知道孟扶荞所经受的欲望肯定是自己的千万倍，时间也更长，长到血尸存活一日，这样的饥饿感便伴随她一日，忘记了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就在陈家村的怨气都被盛萤吞没之后，孟扶荞便直接从白蛇身体里“掉”了出来，刚开始只有一点，小指中间指节那么高，轻易便穿过了被煞气封堵的层层围墙，随后盛萤只觉得眼前一花，全须全尾的孟扶荞便站在了她的面前，轻轻地将她抱入怀中。
　　血尸的最高体温只有三十度，比人类要稍低一点，可怀抱也是温暖的，带着橙花的香味，是酒店中洗护用品留下的，盛萤自己的身上也有，但她就是觉得孟扶荞更好闻，不是多孔的海绵，更像是晒到松软，藏着阳光的棉花。
　　盛萤一陷进去就想将自己闷死。
　　她全身心趴在孟扶荞身上，把血尸当成拐棍的一部分，盛萤有些困倦，她的情绪经历过大起大落，但好在身体没受什么伤，最多也就是太冷消耗了体力，再加上饥饿便有些难熬，相比姜羽，盛萤这样都算精力充沛了。
　　“你怎么样？”孟扶荞支撑着盛萤轻声问。
　　“还好，出去之后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了。”盛萤说着，转过目光看向了姜羽，她的神色有些落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姜羽是个很……坚定的人，如果她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谁都无法劝阻。”
　　“那就别看了。”孟扶荞挡住了盛萤的眼睛，“她这么处理肯定是想好了结局。”
　　盛萤苦笑，她发现自己失去的东西越多，对伤心的理解也就越深刻，就像是小时候心上的那个洞还没有填上，有风吹过就带起凉飕飕的寒意和失落，这种感觉很绵长，无论经过多久，都会下意识害怕那缕风再度吹起。
　　姜羽修补地气的同时，陈亚萍的怨念在减弱，她其实有些不知所措，面前这位判官和陈家村的交集不多，却在用一种几乎自毁的方式修复陈家村的地气，陈亚萍看不明白且大为震撼，哪怕判官在传说中的刻板印象确实是有点脑残在的，不管被如何伤害，主打一个都能原谅。
　　可姜羽这种不分青红皂白要牺牲自己成全陌生人的还是少见了些，以至于陈亚萍都有些愣住了。
　　她本来就是因为愧疚所以生出怨念，现在愧疚的成分降低，震惊占据了上风，不经意间心态都平稳了许多，减少了莫名其妙的内耗，包围在她周围的血砂伺机而动，将陈亚萍与怨气分隔开，成为了随时可以超度的模样。
　　姜羽一心二用的本事很厉害，这边修补着地气，那边还能趁虚而入，将陈亚萍从巫罗身边拖拽到了自己身边。陈亚萍生出的怨气还不算多，血砂抽出一部分作为牢笼将怨气困锁之后，还剩下一部分缠绕在陈亚萍身上，她由此能听见姜羽的心跳声。
　　陈亚萍忽然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拖累到十巫的计划，相反她很有可能是计划中的一环，当日的陈妮，后来的孟扶荞都是为了现在的两位判官铺路，姜羽是修复地气的首选，她与周围的山水风向如此契合，契合到原本就该是其中一员，而盛萤是规则上苍量身定制，她终归是要进入陈家村，也该埋葬于陈家村。
　　“哈……”陈亚萍轻轻笑了一声，所有的安排早在百年前就开始严丝合缝地运转，如果现在是她轮回的契机，那强行留下来也没什么必要，心中杂念一消，金色的光芒就落了下来。
　　亡魂升天的方式过于戏剧化，盛萤两年没适应，姜羽八年也没适应，她抬头看了一眼，差点被云层中落下的光柱闪瞎了眼睛。
　　就在陈亚萍被超度的瞬间，陈妮也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她本来就没什么离谱的欲望，见陈亚萍要走，反而着急起来也想跟上去，盛萤干脆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将陈妮推进了陈亚萍的光圈中，随着小姑娘的缓缓上升，陈亚萍在半高处等了她一会儿，最终两道亡灵一起轮回去了。
　　鬼煞的案卷终于完成，她与陈家村的关联至此告一段落，衙门紧接着脱落崩毁，随着沉水潭边的夜风将判官和血尸重新放到了现实世界中，天还很黑，现在只是凌晨，在距离沉水潭比较远的地方亮着盏昏黄路灯，有飞蛾之类的虫子时时刻刻向上撞，一片死寂中过会儿就能听见“叮叮叮咚”的声响。
　　巫罗是活人，都不需要经过判官的同意和保护，就能被衙门吐出来，她看着面前这个世界，又闻了闻空气中淡淡的草叶和土壤气息，随后目光就放在那盏老旧的路灯上，硬生生盯着看了许久。
　　久到姜羽力竭，半跪在了地上。
　　地气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正常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决定的事情很多，几乎无孔不入。风霜雨雪，作物生长，乃至天灾人祸都能影响，沉水潭周围湿润且冷清，衙门中虽是夏天，可衙门之外还是深冬，动植物都以各自的方法处在休眠状态，等到天气转暖，才会重新焕发出生机。
　　随着地气的修复，这种脆嫩生机就好像是提前了，树木顶端发出新芽，地上的枯草丛里也钻出一些怪里怪气的爬虫，它们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窸窸窣窣钻进了黑暗中，对人类这种大体型的生物充满了畏惧。
　　“陈家村建在龙脉上，”盛萤也看着那些本不该出现的飞蛾，“祠堂在七寸处，而这沉水潭则位于龙尾。”
　　不仅如此，龙脉周围通常还有伪龙脉，尸骨葬于龙脉当然是荣华富贵可累百代，若是放在古时候，机缘巧合之下，称帝都极有可能，伪龙脉的风水也极好，称帝或许差一点，王侯将相尽可挑，据说隋唐时期的世家大族早在汉末至魏晋时期就遍寻这样的伪龙脉，以求家族兴旺，名家辈出，而这些氏族也确实都在一定时期内权势滔天，翻云覆雨。
　　当初给温泉酒店看风水的老先生应该就是吃中了此处为龙穴，无论是正龙穴还是伪龙穴都能保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唯一的不同是龙穴地气若受到破坏，它会就此陷入沉寂，而伪龙穴则会给拥有者造成麻烦，譬如生意萧条，灵异事件多发，以及出人命等情况。
　　那风水先生既然有些道行，应该是知道伪龙穴与龙穴相依相存的道理，通常是一分二，有的甚至一分三，一分四，龙穴稀少，同一时期普天之下可能也就一条，最多两条，老先生只是将伪龙穴交给了自己的老板，没有泄露真正龙穴的目的，想必是想独吞，若龙穴还在，他就先盖一座衣冠冢占着，若龙穴被毁他也没什么损失。
　　就算是为这样的大老板服务一次，收的佣金也不过几万，而现在信风水这一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他又不会自我炒作，这么多年籍籍无名，大生意都是靠老主顾们推荐，一年最多最多两三次，而平常温饱都成问题，要是能占一处龙穴做衣冠冢，下半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谁曾想这块龙穴竟然真的早被破坏了，破坏的非常彻底，七寸断裂，龙骨都接续不上，地气无法积攒，这块龙穴就算再过千年也是死地，更不幸的是伪龙穴里也频繁出事，地址是他算出来的，他当然要负责善后，结果又把眼睛弄瞎了。
　　现在想想，一个有野心的风水师几十年没能为自己寻觅到一处佳穴，偏偏这一遭福至心灵肯定大有问题，可惜当时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只看了山水走势，甚至没有探一探地气运转。


第156章
　　沉水潭就是龙穴和伪龙穴相交的地方, 也就是说两条龙其实共用一道龙尾，虽说相伴而生很常见，但相伴到有交叉点仍是万里挑一, 因此龙穴的崩溃才直接导致了伪龙穴的极端不稳定，特别是在龙尾处。
　　姜羽选择的位置刚刚好, 在衙门里看来是陈家村祠堂，在现实看来则是背后的沉水潭, 地气在一个小小判官的周围运转, 顺着肉眼看不见的龙骨与真正的祠堂产生了呼应。
　　夜风吹开了地上的落叶, 应殊然这才看见沉水潭的边缘用血涂绘着一个巨大的阵法，这个阵法她见过，在地宫之中，当辛夷决定牺牲自己调度章禾古城下掩藏的水脉时, 曾布下过类似阵法, 姜羽实在聪明, 她经验丰富, 又对此太有研究，竟然完美复刻, 甚至做了一些属于她自己的改动，由单纯的调度水脉变成了聚集山川河流中的所有地气。
　　之前辛夷为了保护姜羽，没有让她直面水脉, 即便到后来, 她实在撑不住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姜羽也只是从旁协助，辛夷没有给她压力, 即便如此, 当孟扶荞去地宫中挖人, 见到的姜羽仍然有点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而现在失血已经是姜羽身上最小的问题，她脖子上的珍珠已经察觉到主人异样，开始发了疯似得散发光芒，在衣服的遮掩下璨如星辰，随着时间推移，珍珠终于被消耗到了极致，很快光芒便开始断断续续难以为继。
　　盛萤知道这已经是珍珠的极限，姜羽要是还不肯住手，突破了这层极限，珍珠就会碎裂……珍珠跟着姜羽也跟了一两年，再加上小玉之前有过警告，姜羽对此心里有数，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也不能就此放弃。
　　她很清楚自己调动着如何庞大的一股力量，龙脉受到损毁只是沉寂，一旦苏醒就会吞噬这股地气并开始自我修复，地气被吞噬之后，也不用担心四时失序，天灾降临，龙脉自会反哺。
　　而在龙脉将地气吸收干净之前，姜羽就是那个轴心，轴心要是将自己抽出去，周围聚集的地气就会散架，之后还不是回归原处那么简单，而是彻底的紊乱，一个小小的章禾古城因为水脉流动，闹出了多大的乱子，姜羽要修复龙脉，百万平方米的风水都要受到影响，她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件事如同跳楼，近百米高空一跃而下，就算想后悔，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应殊然一直站在离姜羽最近的地方，她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姜羽会有这样的能耐调动地气，就算她掌握了阵法，就算沉水潭位置讨巧，想控制地气仍然很难，否则谢鸢和巫罗为什么不动手，作为十巫，就算是濒死状态的十巫也不至于输给姜羽一个八年的判官吧。
　　后来便渐渐想通了，跟盛萤一样，姜羽也是注定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盛萤还能去陈家村，而面前的这汪潭水就是自己和姜羽的终点。
　　应天命而生的人从来就不只盛萤一个，而且天命祂老人家相当有谱，既然盛萤要被装入坛子埋进土里，就不会硬逮着她一个人狂薅，就如同姜羽要为地气轴心，那符合陈家村生桩要求的人就不会是她。
　　责任稍微分散一点，承担它的人就容易找到一线生机。
　　姜羽只是血肉之躯，地气又是没有思想不讲道理的无形之物，最初血砂大量流失，然后是姜羽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皮肤出现皲裂，头发从发根处开始褪色，已接近纯白，在珍珠即将崩毁之前，盛萤将自己的手镯摘下来递给了应殊然，“回礼”，时间卡得刚刚好，又续上了姜羽的一口气。
　　盛萤已经退出了两三米，按巫罗的说法，只要姜羽不放弃，三十米开外就算是真正安全，要是她撑不住选择了放弃，那走多远都没有用。
　　“我倒宁可她放弃，”盛萤淡淡道，“让所有自以为运筹帷幄的人都吃一次闷亏。”
　　巫罗：“……”
　　从衙门里出来后，她已经拉着小玉说了几句话，小玉的状态让巫罗明白她的身上被人动了手脚，一些关键记忆都被抠走了，但只要有契机，这些被抠去的记忆就能缓慢恢复，譬如巫罗的出现就是契机之一。
　　小玉感觉上是没见过巫罗，但这么个大活人摆在面前时，她就是感到很熟悉，甚至能说出巫罗吃饭挑食，豆腐要加盐焯水，豆腥味稍重她就挑三拣四这样的细节。
　　而巫罗要问小玉的事很简单，她还没开口，小姑娘就猜到了一些，无非是关于谢鸢和盛萤的。小玉归总了一下要点，将能往外说的都告诉了巫罗，她对十巫的依赖感仿佛与生俱来，这要换成别人，就没有“能往外说”这个评判标准了。
　　因此巫罗知道盛萤是个弃婴，被谢鸢收养长大，小时候体弱多病，当然现在也还是体弱多病，这么多年在小玉的监督下盛萤早睡早起经常散步，养生经验一箩筐，但好像是个破底箩筐，怎么养都是那副不怎么样的身子骨。
　　这两年盛萤当判官后，小玉对她每周必须运动三天的严要求也放宽许多，盛萤便大多数时间都是坐着或躺着。
　　只要盛萤高兴，小玉就高兴，毕竟判官这个行当要接触太多的生和死，天生乐观的人都会被折磨到身心俱疲，却没想到盛萤是个鬼才，别人的职业生涯多少带点苦情戏的氛围，盛萤大多时候却在旁观，只由着血砂往案卷上填字，不干预亡灵本身的怨仇，当然条件有限，必要的时候她还是会为了自身利益劝个架，然后遭遇迁怒，但总体来说她当判官当得还算得心应手。
　　巫罗最开始以为面前的两个判官都和谢鸢有关系，拜会相面的本事所赐，她很快就发现姜羽家庭不错父母健在，而谢鸢很显然不会擅自接触这样的家庭。
　　如同天道网开一面，只要不触碰底线，在判官谋求私利的时候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补偿，而姜羽既然出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那她能过一天快活日子十巫就会纵容她过一天的快活日子，只不过谢鸢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好日子是有尽头的。
　　而盛萤就是典型的天煞孤星，刑亲克友，即便她曾经有过父母，父母也早已不在人世，谢鸢肯定不放心这样的天选之人沦落在外，能养在身边就养在身边。
　　在巫罗记忆中，谢鸢鬼点子很多，满肚子的恶作剧，又喜欢说话，对着玻璃都能叽里呱啦老半天，有时候自己嫌她烦，谢鸢就蹲在院子里和杂草哭诉几千年交情不过如此，现在嫌烦，等自己死了又觉得冷清，这就是典型的不懂珍惜。
　　被列为典型的巫罗曾经以为自己是不怕冷清的，也做好了故友离去的准备，事到临头才发现谢鸢数落的很有道理，自己是有点不识好歹不懂珍惜。
　　谢鸢养大的孩子远不像她那么闹腾，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处事手段倒是能看出三分谢鸢的影子，但也只到三分为止了，至于样貌方面……除了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长了个好看的人模样之外更是一点不沾边，对比之下，反倒是小玉和盛萤有几分相似之处。
　　巫罗仿佛是到现在才发现盛萤和小玉在长相上有些相似，她好奇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游离……她其实略有点闷葫芦，日常还好，在这种满是陌生人，并且人人都不主动说话的时候，巫罗绝不会第一个打破沉静，因此片刻之后，还是小玉开口，“也许是和我相处久了，所以我们越长越像。”
　　小玉这话的意思就是指盛萤和她除了相处时间长之外，没有其它更深层次的关系，譬如亲缘，可单凭相处时间久，可不会让两个人的样貌相似，不然一个班级一个寝室朝夕相对，三四年下来不是人人都长相类似？更何况盛萤和小玉就连眼下泪痣的大小和位子都一模一样。
　　巫罗却没再多说什么，她像是心里有了数，又将目光转向了孟扶荞。
　　孟扶荞已经恢复了人形，肩膀上窝着那条极细的白蛇，还是巫罗记忆中的老样子，一点苍老衰弱的痕迹都没有，这就是长生种的好处，永远不必在乎身体上的不舒服。但外貌上没有变化，并不代表孟扶荞就还是千年前那个血尸。
　　跟应殊然不同，应殊然的狠在于她会利用规则漏洞，不断替换判官，为自己寻找一个顺眼的对象，相处几十年无趣之后再抛弃，孟扶荞的狠则在于她会利用判官，人人都有私心，判官也不例外，只要用对了方向，孟扶荞就会在间隙中抓到自己想要的，先例就是宵烛。
　　只不过孟扶荞的做法限制很大，既然要利用判官，就不能在明面上作对引起对方警惕，所以她会长时间被锁在棺材里，遇到盛萤之后，孟扶荞的欲望得到了充分满足，她也有更多的机会利用盛萤。
　　巫罗看着孟扶荞，渐渐地，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几乎难以被察觉的心软。


第157章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 按道理现在是凌晨时分，天已经要开始由暗转明，就算不至于照亮四方, 也该释放出一点黎明将启的意思，然而昨晚那么晴朗一个大月亮, 今天却像是要下雨，阴沉沉的, 四周还是昏暗一片, 和午夜时分没什么区别, 就连不远处的路灯都跳闪了两下，灯泡发出“砰”的一声，像是炸了。
　　像这样已经泛黄的老式灯泡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应该是地气被搅动导致电压不稳的原因, 灯泡才寿终正寝, 要是给它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再用几年也不是不可能。而随着灯泡的爆炸, 周围的黑暗完全压了下来, 若不是有手机和手电筒之类的照明设备，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地气的聚集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在距离姜羽两三米的地方风势依然密到睁不开眼睛，从盛萤手中透出的光线落在姜羽身上，她此刻处在风眼中央, 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应殊然还始终陪在她的身边。血尸不爱人，但深重的欲望迫使她们痴情，不开始还好, 一旦开始, 就会倾注所有爱意, 绝不回头。
　　应殊然半蹲下来，轻轻拥抱着姜羽，就好像眼前人是一串泡沫垒成，轻轻一碰就会消散，她轻声在判官耳边道，“小羽，你别抛弃我，你依靠一下我。”
　　姜羽笑着回抱了应殊然，她尽量用了些力气，给应殊然一些踏实的安全感，“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
　　作为一个活人，姜羽其实已经支离破碎，手镯与珍珠在几秒钟之前已经全部粉碎，她每说一句话就有血从嘴里渗出来，沾染了应殊然的衣服，应殊然抱她抱得更紧。血尸要强，几千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很少有流眼泪的时候，应殊然却很明显是在哭，遇到姜羽后，她便经常哭，说话时有很重的鼻音，嗡里嗡气的，姜羽虚弱地笑了笑，感觉自家血尸还怪可爱的。
　　“小羽，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无论是不是诅咒的作用，我都很喜欢你，”姜羽刚从陈家村祠堂里走出来的时候，应殊然就想跟她说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被别人误解过，这种害怕甚至让应殊然的手指都在颤动，“我其实很感激黄晴晴，如果不是她，我都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
　　血尸永远在和自己的欲望做抗争，时间长了便有些麻木，而几千年下来更是只有麻木，就像困在地宫里最终发疯的辛夷，血尸们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健康，甚至被迫性的“存天理灭人欲”，应殊然曾经以换判官为乐，但她自己也清楚换判官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刺激性的行为，并不会让她真的感到解脱和快乐。
　　直到姜羽出现在她面前……兴许每一把锁都有自己的钥匙，别人能从姜羽的身上挑出一大堆的毛病，应殊然却认为她就是自己的归宿，这漫长的一生停在姜羽这里就足够了。
　　姜羽的声音就像绒毛，在应殊然的耳边轻轻拂过，“我知道……判官们下在你身上的诅咒其实早就解开了，当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解开了。她们本来是希望我得知真相就会放弃你，放弃这段建立在诅咒之上的虚无感情，你体会到锥心之痛也就够了。”
　　“诅咒一旦解开，你便不会继续爱我，而我尽管伤心，至少能保住性命。”
　　判官们憎恨应殊然，希望她剜心刻骨不得好死，却也不愿将这份憎恨发泄在之后的判官身上，所以诅咒并不狠，只是给了应殊然一个弱点，一个教训，总有一天会有利刺通过这个弱点再度伤害到应殊然。
　　没想到诅咒解开之后，却对应殊然的情感没有任何影响，原来那根利刺早已捅穿了应殊然，不必期许日后。
　　“所以我爱你从来都不是假的？”应殊然确认似得又问了一遍，“你知道我爱你不是假的？”
　　“嗯。”姜羽的头靠在应殊然身上，她刚刚说了太多话，现在已经虚弱的不行，手臂缓缓往下滑，已经没什么力气抱住应殊然了，只能算是半倚在血尸怀中，“殊然，我真高兴你在这里。”
　　被姜羽搅动的地气已经越来越稀薄，而沉水潭却像是逐渐活了过来，地上枯萎的草完全发出了新枝，嫩绿色正在扩散，有些甚至开出了紫红色的花，姜羽的呼吸声在逐渐变缓变轻，就连血尸的听力都很难再捕捉到一丝一毫，应殊然知道姜羽的死已经不可避免，她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孟扶荞，“不要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应殊然的眼眶通红，话音刚落，这片红就漫延到了她的眼睛里，盛萤这才发现孟扶荞之前的几次失控尚不算完全失控，否则这股戾气就足以让人的呼吸难以为继。
　　姜羽的身躯被应殊然平放在草丛中，应殊然的手在她眉心轻按了一下，三魂七魄便出现在众人面前，盛萤答应过姜羽，在她死后要做引渡她轮回的判官，而小玉则认为应殊然这么爱姜羽，看到她的魂魄肯定万般不舍，还要再温存一下，结果盛萤还没来得及动作，小玉还在跟着哭，转眼应殊然就把姜羽的魂魄一口给吞了下去。
　　盛萤：“……”
　　小玉：“……”
　　天空中的乌云完全被吹散，露出当中血红色的月亮，应殊然失去了她的判官，正如姜羽所预料，没有自己，应殊然就像挣脱开枷锁的野兽，饥饿、混沌、难分敌我，这世上的一切存不存在如何存在都和应殊然产生了巨大的撕裂感，而这股撕裂感正在侵吞应殊然，她是无尽的空洞，万物都将泯灭于此。
　　才刚刚复苏的花草又瞬间枯萎，就连龙脉的恢复都受到阻挠，像是被人从中划开一道，而这一道正好裂成了天堑，使前后不能流畅贯通。
　　“盛萤，我去去就回。”孟扶荞说着，无视小玉和巫罗的目光，吻了一下盛萤的唇边，“我答应过应殊然，会让她和姜羽死在一起。”
　　盛萤点点头，“嗯，我等你。”
　　就在失去理智的应殊然发现有同类正在向自己靠近时，盛萤也指挥小玉在周围画了一条界限，防止血尸打起来波及无辜，而盛萤自己则打算虎口夺食，趁应殊然注意力分散的瞬间，把姜羽的尸体拉过来……血肉之躯毕竟脆弱，盛萤也答应过姜羽会好好送她一程，既然魂魄已经被应殊然吞噬，至少躯体不能血肉模糊。
　　然而盛萤的尝试很快就以失败告终，应殊然太过警觉，她的注意力虽然放了一部分在孟扶荞身上，但姜羽很显然比另一个同类重要许多，因此盛萤刚一动手，姜羽挪动了还不到一寸，就被应殊然所察觉，她的手一挥，极细的银白色锁链就直冲盛萤而来，尽管中途就被孟扶荞给弹开，指向性明显的杀气还是剐蹭到了盛萤，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创口。
　　盛萤：“……”
　　她也没有继续冒险，姜羽是恶龙放在巢穴中的珍宝，以应殊然现在的状态，肯定会保护好她，轮不到自己操心。
　　小玉很有点观看血尸打架的经验，放出去的符阵刚一闭合，就连狂风呼啸的声音都轻上许多，负荷过重的鼓膜终于得到了清净。
　　孟扶荞站在了应殊然面前，她先低头看了一眼姜羽，判官跟当时裹在草席中的巫罗不同，巫罗只是休眠，姜羽却连魂魄都被应殊然给一口吞食，留下的这副躯体十分苍白，血沾染了下巴和衣襟，就连胸前的扣子都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姜羽的形象不太好，甚至是有些狼狈，除了大量的血渍之外，头发还挂在枯草上显得有些杂乱，应殊然低头端详着面前的判官，对现在的血尸而言，死去的姜羽不过是猎物，不值得投注感情，然而她还是用袖口擦去了姜羽脸上的血污，动作又慢又温柔，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冬天干燥，天气又寒冷，姜羽脸上的血渍有部分干涸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应殊然便走到沉水潭边，看样子是准备沾点水好继续擦，然而她愣愣在水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就发了疯，平静的水面割裂成一道又一道，周围的土地同样在震动，巫罗能感觉到地下水脉的流动，而姜羽像是要震断水脉，让这山上山下所有村庄城镇都陷入一片汪洋之中。
　　冬季爆发洪水违背常识，若水借山势冲撞而下，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必然会酿成惨剧，到时候陈家村那逃回来的几百亡灵都成了小事，沸腾无比的山下城镇才属大事。
　　应殊然完全有实力借潭下四通八达的水路掌控周遭河道，水势只要一起，必然势不可挡，孟扶荞也察觉到了她的企图，锁链搅动如九头巨蛇，刹那之间将应殊然围困其中，锁链上年深日久的符文借助血尸之力，不仅重新焕发出生机，甚至比原先的威力还要巨大。
　　直到此时，应殊然的眼睛里才有了变化，她抬头向孟扶荞看了一眼，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随后银□□破囚笼，枪尖却不是向孟扶荞而去，反而在靠近同类的一瞬间兜了个圈，“铛”一声撞在了小玉撑起的符阵上，而符阵后不足半寸的地方，就是盛萤的额心。
　　作者有话说：
　　不是真的结局！还有最后一个单元


第158章
　　血尸占有欲强, 嫉妒心重，应殊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判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她便希望全天下的生物包括孟扶荞，都和自己一样痛苦煎熬, 这种强烈到极致的毁坏欲甚至战胜了饥饿，让应殊然想用最高效的办法让自己身处在一片哭声中。
　　尽管应殊然很清楚, 就算万物众生陷入绝望, 哀鸿遍野, 天下缟素，她的内心也不会有丝毫宁静，还是会有杀戮的欲望持续暴涨。属于她的安全锁已经永久性的损坏了，应殊然无法阻止自己也不会阻止自己, 她在放任事态变化, 人全死了她不在乎, 人都活着她也不在乎。
　　说实话, 孟扶荞的心理活动也不见得就比应殊然高尚，只是同类相残的优先级很高, 甚至排在毁灭世界并填饱肚子之上，更何况应殊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矛头直指盛萤, 还是刚从衙门里出来, 没得到休息的盛萤。
　　“抱歉。”孟扶荞垂目看了眼地上的姜羽，她是站在盛萤的角度才道歉的，毕竟这位判官是盛萤的朋友, 如果她难过, 盛萤的心情也多少会受到影响。孟扶荞的共情对象很狭隘, 这么长时间，除了自己的同类就只多出一个盛萤，就算跟同类共情，也只是偶尔，譬如现在，孟扶荞就很理解应殊然。
　　要是盛萤死了，自己也会第一时间将她的魂魄吃掉，防止她升天轮回，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想起盛萤在自己体内，总比永远失去她要好一点，紧接着就要迁怒旁人，我不高兴了，全天下所有的生物都别想高兴。
　　可惜理解和同情都不会改变两只血尸的立场，孟扶荞还是会阻止她，不为别的，只为盛萤和应殊然自己。
　　地宫坍塌之后，孟扶荞曾经在狭窄空间中让应殊然体会过恐惧，孟扶荞是她们这个种族的第一只，十巫将她制作出来时，还不懂如何控制波及范围和伤亡数字，后来有了办法，便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后来者的实力。应殊然就是看中这一点，曾经恳求过孟扶荞一件事……如果姜羽死去而自己失控，她希望孟扶荞能阻止并永绝后患。
　　得到姜羽爱的东西很多，晴朗的天空，雪白的云，上弦、下弦和满月，能开两季或一晚的花，还有千千万万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应殊然怕自己会打碎姜羽爱的东西，所以在坍塌的废墟中第一次求了人。
　　孟扶荞不得不答应，既因为对应殊然的欣赏，也因为她同样生出了恐惧，担心这世界毁了，盛萤也随之化为泡影。
　　没有理智的应殊然比之前要难对付，却还不至于让孟扶荞头疼，从地底生出的锁链反绞，与此同时孟扶荞还一把抓住了指向盛萤的那枚小银锥……血尸控制锁链，当然也能控制锁链的形态，利器对同类造成不了影响，却能要普通人的性命，应殊然很有点歹毒的心思。
　　原本还有所顾虑的孟扶荞终于不再留情，她将银锥掷向地面，巨大的力道立刻使其破土，拴在后面的锁链拽着应殊然本人往前倾倒，直接撞在孟扶荞为她准备的囚牢上。
　　囚牢已经成形，除了鸟笼般竖立的栅栏外，还有三道横向封锁的禁锢，随后所有符咒连成一片，金色的光辉将应殊然延展出去的一部分熔断，她被完全困在了其中，就连锁链与锁链间形成的间隙都呈封闭状态，密不透风。
　　孟扶荞论实力可以压制应殊然，以现今的计量单位算，也就是一斤和九两的区别，放在天平上当然是一斤重，真的手提去感受，也就在伯仲之间，相差不远，因此孟扶荞困住应殊然是没有问题，困住的时间却不会太长，这座笼子最多能顶住应殊然三次冲击。
　　两只血尸隔着笼子对望。
　　应殊然的理智已经被埋葬，对这个世界只剩下无限的憎恨和破坏欲，但不代表她没有了脑子，她当然知道孟扶荞想干什么，血尸对同类从来就只有一种处理方案。
　　饥饿感已经慢慢在孟扶荞的体内攀升，她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伤害盛萤，要么吃了应殊然，尽管孟扶荞觉得盛萤总是太素净，要带点血才充满诱惑力，不过眼下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犹豫，应殊然这个选择就是最好的。
　　只有一点……孟扶荞回过身，看向了闷声不响的巫罗，“轮回是靠血尸和判官支撑的，血尸的数目已经越来越少，如果我吃了应殊然，它是不是会即刻崩毁？”
　　盛萤和姜羽一步步靠近陈家村都是各种巧合安排，所有事情环环相扣，甚至有一些命定之感，十巫和规则能安排到这一步，孟扶荞不相信应殊然的发疯不在祂们掌控之中。
　　“会也不会，”巫罗说话一如既往的让人头疼，好在她又解释道，“应殊然一死，确实会打乱轮回运转，不过这个系统极为庞大，拥有一定的修复功能，不会立刻就出现大规模的崩溃。”
　　盛萤问：“多长时间？”
　　巫罗看了她一眼：“……最多三个月。”
　　盛萤：“……”
　　三个月确实不能称之为“立刻”，但也实在太短了，更何况巫罗还玩儿了一个文字游戏，她说得是“最多”，谁知“最少”会不会是三天。
　　“正常来说，只要满足了血尸的欲望，她们就能恢复正常，”巫罗没有收回目光，盛萤在她脸上又看到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但你猜应殊然现在最想要什么？”
　　“没有办法满足的欲望意味着应殊然永远不可能恢复正常，只要她不能投入工作，那她对轮回来说就是废品，所以孟扶荞杀不杀她都没有办法改变现在的情况。”
　　“从第一位在应殊然身上下诅咒的判官开始，就注定事情会发展到眼下这一步，应殊然非死不可，轮回也必然崩塌……盛萤，你是逃不掉的。”
　　盛萤“哦”了一声，没有搭理巫罗，只是问孟扶荞，“你听见了吗？”
　　孟扶荞当然听见了，这山野之间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避不开血尸耳目，何况巫罗这番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和盛萤听的，孟扶荞想忽略都难。她又凝望了应殊然一眼，笼子内部已经受到两次冲击，表面出现玻璃状的裂痕，直至此刻，孟扶荞才发现自己竟也有点舍不得。
　　几千年来，她都没什么朋友，见过的同类都是寥寥无几，大多只是路过各自的领地，交流也仅限于“滚”和“快滚”，应殊然不同，她跟孟扶荞斗嘴打架相互瞪眼相互攀比，还能做一手好饭，不发疯不工作的时候，应殊然是个居家小能手，就连打扫卫生都要跟孟扶荞争个第一。
　　有了这些记忆自然会生出不一样的感情来，要换成别的血尸，孟扶荞早就一口吞下去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赤红色的锁链最终拴住了应殊然的四肢，随后胸膛被贯穿，心脏掉了出来，黄金打造的三角符箓如同遭到了腐蚀，表面覆盖着漆黑锈渍，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风采，随着锁链搅动，应殊然的身体开始断裂、缩小、崩溃……
　　这还是盛萤初次看到孟扶荞“吃”下一个人形生物，在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下，沉水潭周边全是横七竖八的锁链，赤色与银白交织，形成一方杂乱空间，血尸站在巨大的笼子前，将自己的同类拆成了一堆零件。
　　而孟扶荞在衙门里曾遭到怨气侵蚀，受过重创，此刻却仿佛得到了润养，脸色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同类本来就是最好的口粮，养蛊的办法要是放在血尸身上用，她们能高兴地杀到种族灭绝。
　　就在应殊然即将消失的一瞬间，从她身上飘出许许多多的光点，远看就像是一大片的萤火虫，这些萤火虫开始聚拢成一个个稀薄人影，绝大部分盛萤都认不出来，只有排在最后的姜羽让她瞬间明白，这些“东西”是魂灵，是应殊然这么多年来吞吃下去的魂灵。
　　盛萤还没开口，便听到巫罗在她身边道，“血尸渴望魂魄，是因为万物都有的东西它们没有，这种空洞感会迫使它们不断追寻，以别人的魂魄来填补自己这只空罐子。既然是空罐子，说到底不过容器，当容器摔碎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不管历经多久，都还是完整的，只不过装在罐子里的魂魄都会留下罐子的印记，至于是什么印记，我就不清楚了。”
　　“你们制造血尸的时候，就知道她们是空罐子？”盛萤问。
　　“不知道，”巫罗摇头，“但第一只血尸死得时候我在场。”
　　血尸的死亡伴随着同类相残，也就是说只要杀死过同类，就肯定知道这个秘密，应殊然当然也不例外，她在最后一刻吃了姜羽，就是为了罐子碎裂时，能在判官的身上留下属于自己印记，可这是一口封嘴的罐子，靠应殊然自己，吞进去的魂魄永远没办法吐出来，只有罐子碎了，姜羽才能得到自由。
　　血尸认为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不过爱与自由，而这两样应殊然都想给姜羽，生生世世，哪怕姜羽是树、是草、是夏蝉。


第159章
　　魂魄被吞噬了多久, 便睡着了多久，大多数浑浑噩噩的，少部分还有着记忆, 譬如姜羽，再譬如黄晴晴。
　　当黄晴晴睁眼, 望着刚从乌云后露出光芒的明月与星辰，第一句话是问：“过了几年了？”
　　“八年吧。”孟扶荞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刚刚才吞噬了自己的同类, 得到了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她回答着黄晴晴的话，目光却锁定在姜羽身上，“你轮回之后, 就不会记得应殊然了。”
　　“记得的, ”姜羽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她手腕上挂着一道红绳, 红绳底部缀着块小小的黄金，黄金上还有“应殊然”三个字, “我……不想再投胎成人了，判官行善积德一辈子，有一点好, 投胎的时候不管什么物种, 只要是现存的，都可以自己选。我想做一棵银杏树，据说银杏树能活很久, 我就能记得应殊然很久, 她心脏的这一小片兴许还会成为我身上一枚银杏叶, 每年春天都来看我。”
　　花草树木与人不同，就算带着记忆投胎也没什么问题，不会搅烂世界，只不过如同坐牢，挪不了位置，所以绝大部分的魂魄如果投胎成植物，还是愿意当个傻愣愣的植物，阳光雨水刚刚好就足够快乐了，被拦腰砍一刀也不觉得疼，只要根不死，就能继续发芽。
　　“应殊然可不想你当个没有脚的植物。”孟扶荞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看起来不像刚刚那么冰冷锋利。
　　她其实也很计较这件事，判官只要一轮回兴许就移情别恋，血尸的牺牲就像一页纸，轻飘飘地翻过，这换谁都受不了，更何况血尸本身极端利己。
　　“这点我也想好了，”姜羽笑起来，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会在盛萤的客栈里发芽，如果你们发现一棵细小的银杏树，记得揪下树枝栽到盆里，如果以后出去旅游，就将我身上的树枝插到目的地，这样到处都有我的分身，我便不用长腿，也能得到自由。”
　　孟扶荞：“……你倒是会麻烦人。”
　　“对不起。”姜羽的身形在变得稀薄，她的魂魄本来就有些透明，所以孟扶荞很长时间里都只能看见姜羽在笑，没发现她在掉眼泪，不知道是伤心、解脱、还是舍不得的眼泪。
　　薄纱似的金色光芒落在她身上，姜羽轻声道，“对不起，本来想为你和盛萤找一条路的，终究没能找到……我会在上面保佑你们的。”
　　孟扶荞：“……”
　　魂魄被超度是要向上飞，可并不代表姜羽真就在所有人头顶了，而且一个死人，下一步就是渡过黄泉然后轮回，求巫罗保佑都比求姜羽要靠谱些。
　　最终，整个沉水潭边只剩下一个黄晴晴和孟扶荞面面相觑，血尸并不会超度亡魂，其它人只是没什么怨念，所以从应殊然的身体里放出来之后，便直接轮回去了，只有黄晴晴的尘缘比较重，到现在还没有走。
　　她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全程都是静静地看着姜羽，直到一切结束，姜羽也离开后，她才小声问，“那是应殊然的最后一任判官吗？”
　　“是。”孟扶荞感觉自己的耐心变好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刚填饱肚子，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家院子里即将长出一棵银杏树，而她在几秒之前刚觉得银杏树是种不错的植物，叶子好看，白果好吃，作为血尸她也不怕吃多了中毒。
　　“她也是死在应殊然的手上吗？”黄晴晴又问。
　　关于应殊然，她没有什么好怀念的，彼此之间的配合从第一天开始就很烂，一直烂到最后一天，正常磨合都像十字螺丝刀在拧一字螺丝，不合辙不合卯，打滑、偏移、伤到自己。那段时间判官和血尸相看两厌，工作效率极其低下，最后应殊然为了换掉她所用的手段，也让黄晴晴想起来就怒火中烧恨意翻涌。
　　现在应殊然已死，大仇得报，黄晴晴扬眉吐气，但她也不至于对着空气鞭尸，再近距离见到姜羽之后，她甚至担心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继任者才沦落到这个下场。
　　“姜羽的死与你与应殊然都无关。”孟扶荞忽然笑起来，笑得黄晴晴有些不知所措。
　　她又继续道，“姜羽的死是一种必然，因为她善良，责任心重，所以给她安排了一个应殊然，又让她遇到我们，倘若姜羽换一种性格，也还有其它引导方式……反正她今天注定要修复地气并死在这里。”
　　就像应殊然也注定要死在这里一样……她们的死亡接连着很多很多的人和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黄晴晴想松一口气，却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她苦笑道，“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这些判官和你们这些血尸都是祭品，献给轮回的祭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送上去几个，来让轮回正常运转。我还是恨应殊然，恨她不该牵连我的亲人，但谁又能逃开这……”
　　黄晴晴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随着金色的光芒落下来，她也对孟扶荞道，“我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孟扶荞：“……”
　　果然，天底下的判官都是如出一辙的怪里怪气。
　　夜风袭来，吹散了由锁链搭建而成的囚笼，小玉随后也将符阵撤去，天色逐渐恢复正常，乌云早已散去，天边一角略泛白，似乎是太阳要升起来了。
　　孟扶荞的面前躺着姜羽的尸体，要是被人发现了不好解释，盛萤便取出水晶棺材，将她放了进去，等银杏树发芽，就将这具尸体埋在树下，到时候肯定要取一根树枝送去姜羽家中，她“失踪”之后，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她的父母更伤心，希望银杏树枝能让两位老人稍感宽慰。
　　“我有时候也很庆幸自己无父无母，”盛萤将水晶棺材收入背包中，“至少走的时候比较潇洒，不像姜羽这么放不下。”
　　姜羽身上的责任太重，迫使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应殊然作为血尸，还能陪伴她最后一程，保护她最后一次，但家中的父母朋友没有这么幸运，兴许几个月前的最后一面，就是人生的最后一面。
　　姜羽没有开口，但她一定很想家了，盛萤几天前还陪她翻过手机相册，一大半都是跟家里人的合照，彼此牵挂太深，也注定要在牵挂中度过后半生。
　　“想什么呢？”孟扶荞从背后抱住了盛萤，将下巴轻轻放在判官的肩膀上，盛萤的体温略微有些偏高，抱起来又软又舒服，特别适合这样一个冬天。
　　“在想姜羽失踪也算刑事案件了，会不会查到我们身上。”盛萤言不由衷。
　　孟扶荞倒是并不担心，判官和血尸要经常超度厉鬼，而厉鬼必定杀人，但这样的灵异事件几乎没怎么被记录在案，可见冥冥之中自然有掩饰的手段。
　　轮回的规则是张大网，血尸和判官对它的了解都只是皮毛，就连十巫也不过领着监察者身份，在旁打补丁。它的运行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掌控，仿佛这个规则原本就存在，而人类漫长的历史只为了发现它和完善它。
　　似乎是保安亭中彻夜不归的陈瑞甫引发了关注，远处隐隐传来人声，盛萤她们不想被发现，就只能趁现在赶紧回酒店。血尸对周围环境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沉水潭周围的地几乎被犁过一遍，草根草叶四处乱飞，当然周围的树木也未能幸免于难，这可都是些上百年的粗壮老树，平常用工具两个人配合，也得耗很大力气才能伐下来，结果现在断裂了好几棵……
　　就算小玉精通符咒，也没办法将这里修复成原样，最终还是盛萤提议先抹除有人来过的痕迹，剩下的全部赖给天灾，反正山上四时本就无常，有个风吹草动并不稀奇，最重要的是没有财务损失也没有人受伤，酒店不会太过追究。
　　孟扶荞最后看了沉水潭一眼，姜羽和应殊然都埋葬在了这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将最终埋葬自己和盛萤……还有那进入了潭水中的信物，它们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
　　累了一个晚上的人重新回到酒店，本以为张娴会等在房间里第一时间过来询问情况，而盛萤也想把姜羽的事掐头去尾带一点隐瞒和她说清楚，谁知怎么敲门都没人出声，而托她照顾的盛希月也已经独自一人回到了原本的房间，此时还在睡觉。
　　她们几个的房间不是对门就是紧挨着，小姑娘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开了门，先让盛萤她们进来，然后坐在床边委委屈屈地告状，盛萤这才知道张娴以及张娴带来的团队凌晨时候就退了房，说是这次的工作圆满完成，要尽早回去写专栏。
　　盛希月还问了她“不等姜羽姐姐回来吗？”当时张娴的反应很奇怪，她反问盛希月：“小羽来过这里吗？”过一会儿又像忘记了姜羽这个人，笑着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家长呢？怎么走到我房间里来了？”
　　这种变化发生在五分钟不到的时间里，给盛希月吓得不轻，还好她从小长在盛萤的客栈中，加上八字弱，隔三差五遇到灵异事件，于是找借口从张娴那里退出来，刷卡回了自己房间。
　　“老板……”盛希月小声问，“姜羽姐姐出事了吗？她……还会再回来吗？”


第160章
　　盛希月的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姜羽已经轮回去了，而小姑娘这个年纪对生死已经有了很明确的概念，甚至早在盛萤成为判官开始, 她就对生死有了明确概念，每次盛萤受了伤, 小姑娘就会跟着担心，要趴在床头看着不肯走。因此, 有些话都不用挑明, 盛希月就知道姜羽和应殊然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再也见不到了。
　　“姜羽说她会投胎成银杏树，就长在客栈院子里，所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盛萤安慰盛希月时这么说，等盛希月又哭又笑累到睡着后, 孟扶荞才问她, “你信吗？投胎成银杏树的事。”
　　“信与不信的, 我又没有死过。”盛萤笑, “不过我那客栈的院子确实是个种银杏树的好地方，回头等树长大了, 捡掉下来的白果给你抄着吃。”
　　既然连张娴都不记得姜羽曾经来过这里，估计这酒店，甚至是送她们来的大巴车以及路上各项行程, 都已经把姜羽和应殊然的痕迹全部抹除, 她们彻底失踪了，以后要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而令小玉不解的是：“希月是怎么记得的？”
　　“我不知道。”盛萤已经洗完了热水澡, 此时正手捧着被子在喝茶。她几乎一晚上没睡, 精力又不像其它几位非人物种那么旺盛, 温泉酒店虽不提供咖啡，但是有茶包，勉强可以提神。
　　她懒洋洋半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几乎陷在靠枕中，“但是可以问问我们刚带出来的那一位……毕竟我出发来陈家村的时候，谢鸢也劝我把希月带上。”
　　平常在家的时候，盛萤有点没大没小，从二十出头开始，就不怎么喊谢鸢姐姐了，毕竟她一直不变样，这个称呼叫外人看来已经有些奇怪了。
　　谢鸢是十巫之一，巫罗也是，前者知道的事情，后者很可能也知道，然而巫罗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休眠了这么多年，要不是盛萤将自己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我都不知道会有她这么完美的生桩。”
　　盛萤：“……”她喝了口茶，“谢谢夸奖，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倒不是说巫罗擅长洗脑和骗人，纯粹是因为她一直都像个旁观者，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做，却澄清了冤屈，得到了生桩，就连陈家村被破坏过的地气都修补完成，细想想确实有点毛骨悚然。
　　“哦，对了，你想见一眼谢鸢吗？”盛萤忽然问，她眼皮子渐渐有些抬不起来，目光松散着，说话声低到仿佛呢喃。
　　孟扶荞也靠在床上，距离盛萤很近，两个人的头几乎抵在一起，盛萤说话的时候她在翻书，不过这书是酒店的宣传手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孟扶荞觉得有意思仅仅是因为盛萤靠着自己，茶香在周围氤氲，彼此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这时候手上再翻点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都会觉得很有意思。
　　见盛萤已经有点迷糊，孟扶荞便很自然地从她手上接过杯子，随后做了个手势，小玉就将盛希月摇醒，又拽着巫罗离开了她们的房间。
　　盛萤早上的时候略微有些发烧，洗完澡，又喝了些热茶，等这一觉睡到傍晚，烧也完全退了。窗帘还拉着，天黑的早，但傍晚的夕阳还有些余晖，她身上套着睡衣，被子软绵绵的，挤着四肢和下巴，孟扶荞躺在她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缩成了一小团，还没有盖被子，见盛萤醒了，便低声问，“要喝点水吗？”
　　盛萤没有回答，她从被子里抽出手，轻轻慢慢地盘玩着孟扶荞的手指，从指节最后到掌心……两双手微微扣在一起，被盛萤安放在胸口。
　　孟扶荞抬起上半身，夕阳透过厚重的窗帘，只有一点点暖意洒向室内，盛萤揪着被子，整个人往下挪了挪，孟扶荞还没搞清楚她要干什么，后脑勺就被扣住的手一带，随后一个干燥轻柔的吻就这么落在了她的嘴角。
　　盛萤微闭着眼睛，没有松开孟扶荞，同时摩挲着她的唇面道，“孟扶荞，我有点冷，你……进被窝吧。”
　　血尸黄金铸成的心脏一瞬间融化了，欲望不受控，仿佛要将橙红夕阳捂成蜜糖，黏稠甜蜜的裹在判官身上。
　　“盛萤……我可是血尸，你想好了。”孟扶荞双手撑在被子两旁，凹下去的棉絮就像是牢笼，已经将盛萤困在了当中。
　　“正因为你是血尸，我是判官，不远处还有个地方叫陈家村，我才更想珍惜。”盛萤又亲了亲孟扶荞，“你不想要吗？”
　　血尸没有说话，她眼周一圈已经泛出了猩红色，孟扶荞才刚刚吞噬了一只同类，当然不是因饥饿引发的欲望，黄昏的映衬下，房间里渐渐只剩下喘/息和被子落地的声音。
　　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盛萤才打开了床头灯，孟扶荞侧躺着半裹在被子里，只从两头探出手和腿。她身上的衣服和另外一半被子都揉成团掉在地上，而盛萤则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纱睡衣，睡衣过膝，上面绣着纯白色栀子花。盛萤纤弱，这件睡衣略微有点宽大不合身，而孟扶荞揪着她的裙尾小声问她，“你把我的衣服穿走了，那我怎么办？”
　　盛萤轻哼了一声，“是谁扯坏了我的衬衣，才害的我不得不从行李箱中挑一件不合适的？”
　　孟扶荞将脸埋在被子里笑了起来，她好像高兴的不得了，揪着盛萤的手也死活不松开，两个人便又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交换了一个吻。
　　“咚咚咚”房间外有人敲门，小玉的声音随后传进来，“老板，你醒了吗？晚饭是叫上来还是我们下去吃？”
　　孟扶荞明显感觉盛萤僵了一下，好好的两情相悦光明正大被小玉这么一搅和，倒有了点偷偷摸摸的感觉。盛萤抿了一下嘴，在孟扶荞耳边轻声道，“收拾一下房间，我去给小玉开门。”
　　“哦。”孟扶荞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
　　血尸虽然没有三头六臂，但关键时候比三头六臂的动作还要快上一些，就盛萤走到门口打开门，放小玉、盛希月和巫罗进来的短短时间里，房间中的荒唐和杂乱全都一扫而空，孟扶荞也换好了衣服坐在了椅子上，还在看那本宣传手册。
　　只是白天的时候，宣传手册还是崭新板正的，眼下却有些发皱，像是被什么人在掌心中攥过了似得。
　　“把饭叫上来吃吧，我们现在接触的人越少越好。”盛萤咳嗽了两声，“希月、小玉，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小玉倒是没什么要求，她中午的时候被盛希月拉着去楼下自助餐厅看过，丰富是丰富，但菜里油太大，她心情不好食欲下降，看什么都觉得不太好吃，倒是盛希月猴子进了桃树林，差点没将自己撑死，回头打包给巫罗的那份她还蹭了个抹茶小蛋糕。
　　温泉酒店的自助餐品类繁多，定制餐品类更加繁多，盛希月年纪小就是好，六个小时前吃的东西现在已经完全消化，五点半的时候她就已经饿了，撑到现在近七点，盛希月觉得自己能就着盐吃下一张桌子……但其实小姑娘馋归馋，饭量实在一般，全听她的难免浪费。
　　“老板，等古城修复好了，客栈重新对外开放的时候，我们也搞这么多菜吧，”小玉中午还拧着个眉，跟所有人欠她三百万似得，现在倒是豁达了许多，她凑近盛萤，跟着她一起看菜单，“老板，你身上橙花的味道好浓，下午又洗澡啦？”
　　盛萤：“……”
　　她还没想好怎么编瞎话，便听盛希月在背后恍然大悟的一声，“老板的衣服好像不合身，这套是……唔……唔唔……”话还没有说完，盛希月的嘴就被一道符纸给封住了，孟扶荞坐在床边上凉凉地来了一句，“年纪轻轻，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然会倒霉的。”
　　盛希月和小玉立马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盛希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想问老板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小玉是懂了，但决定装不懂。
　　“咳咳咳……”盛萤又咳嗽了两声，孟扶荞看她现在矜持的样子，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勾着自己的脖子，从被窝外吻到了被窝内。
　　酒店很快就将盛萤定的餐点给送了上来，还热腾腾的，盛萤喝了一碗炖百合，又吃了点烤乳鸽就算是饱了，就这点东西只要是盛萤主动吃下去的，小玉就已经很满意了，到最后再塞给她一点甜点，这顿就算营养均衡。
　　盛萤以往很不喜欢抹茶，又苦又涩，撒多了还很呛，吃完后嘴上牙上舌头上到处都是，今天居然也愿意尝试，甚至在餐后吃了一整块的切片抹茶蛋糕，小玉和盛希月一个接一个感动的热泪盈眶，差点要下楼认识认识酒店的主厨，并将九叔送过来进修几个月。
　　但其实盛萤并非味道好所以才多吃，她纯粹是饿了，就好像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欲望在悄然复苏。


第161章
　　巫罗是被盛萤她们悄咪咪带进酒店房间的, 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发现，也没有人来查她的身份证件，否则这么个大龄起尸身份不明的老祖宗盛萤还真没办法跟人解释清楚。
　　大概是像十巫这样有本事的人基本功就是辟谷, 她在陈家村埋了这么多年没吃饭，刚从土里蹦出来时除了脸色不好, 并不像饿了很久的样子，不过晚饭时间巫罗也没有错过, 她已经脱离这个世界近百年, 融入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照常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喝一口奶油蘑菇汤还会夸，“这东西味道很奇怪, 但是不难吃。”
　　等填饱了肚子, 巫罗的脸色就会红润些许, 盛希月拉着盛萤偷偷报告, 说这种红润大概会维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巫罗的脸就会褪色, 恢复苍白，小玉在旁边补充形容，“就好像是汽车耗油, 油耗完了, 车就要抛锚了。”
　　她们三个人聚在角落边围着桌子嘀嘀咕咕，但房间一共就这么大，对外隔音又做得不错, 安静到孟扶荞翻册子的声音都很清晰, 彼此之间说话要是不想被第三个人听见, 就只能咬耳朵，偏偏盛萤还没有刻意避开巫罗，她们说什么巫罗在窗户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寿命其实早就该结束了，现在还活着不过是一种透支，所以小玉的形容很对。”巫罗透过玻璃看着温泉酒店后面的建筑，酒店24小时供应茶水，后面还有开party的租用场地，别说现在才八点出头，就是凌晨也依旧灯火通明。
　　她好像很喜欢外面这一圈花里胡哨的光，还有三三两两出来散步看风景的人。
　　温泉酒店的生意虽然做不大，但能维持盈利就说明有固定客源，除了盛萤她们外，酒店里还有不少其它人，如果现在将窗户打开，甚至能听见外面熙熙攘攘的热闹。
　　“那是什么？”巫罗指着楼下几个小孩儿，温泉酒店今晚有一场热闹的表演，唱歌、跳舞还有相声和戏法，手册上说会持续一个半小时，八点到九点半，那些小孩儿手里拿的都是些十块钱买一大把的荧光棒，主办方免费发，一人两支，不够还能再去要。从中间掰开，荧光棒就会亮，晚上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明显，舞快了甚至还有残影。
　　巫罗其实没见过的东西很多，譬如盛萤的手机，盛希月的手环，还有空调、电视和一整个卫生间，就连稳定的光源她都没有接触过，陈家村遗世独立，村子对外沟通少，进出都不方便，一直到六十年前覆灭的时候，“电”这种东西都还是稀罕物，甚至煤油灯都少，大部分都是蜡烛，白的红的，有就行，都没什么资格谈忌讳。
　　然而到现在为止，最让巫罗上心的却是外面这几根荧光棒。
　　“怎么了？”盛萤问她，“你喜欢我去帮你要几根。”
　　“喜欢，”巫罗笑起来，“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其实她们当中没几个人能将荧光棒和星星联系在一起，甚至在章禾古城，星星都不是那么常见，就算是深夜，也有路灯长明，星空亮不过路灯，能看到个月亮已经很不错，反而是这荒郊野外的温泉酒店，同样灯火通明，兴许是因为规模不够大的原因，人造光反而势弱，漫山遍野都是星星，比想象中还要好看一点。
　　“我们也下去走走吧，”孟扶荞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这上面说入场还提供免费的酒水。”
　　当然，免费的酒水是建立在不免费的入场券上，入场券可以在酒店前台购买，七岁及以下不收费，八岁到十二岁半价，十二岁以上全票价，也不贵，对外八十一个人，如果是温泉酒店的住客能够打九折，盛萤她们是四大一小，随票就附送了巫罗想要的荧光棒。
　　现场比想象中还要热闹，这是一块半露天的台子，从盛萤她们的房间望出去，其实只能看到四分之一的场景，这四分之一还因为对着门，穿堂风太大，所有人都不乐意往这边靠，才显得有那么丁点冷清。
　　台子上正在唱摇滚，谈不上好听，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只能做到勉强不走调，水平很一般，不过这个点还来玩儿的人大多只图个热闹，只要气氛能带动起来，别的不是很重要。
　　至于酒水……其实是分成了两个摊子，属于“水”的那个摊子放着几个自动畅饮的机器，选择就是各色汽水和热奶茶，而“酒”则配有三个酒保，既负责调酒，也负责管理秩序，长相年轻的顾客一律得看过身份证才行，还因为是免费，所以能选择的品类不多，度数也不高，如果有人借机耍酒疯，还有保安会出面将人带出去醒酒，甚至旁边就有专门的醒酒室。
　　盛萤本来以为这种场合里酒摊子前肯定人很多，结果却是饮料机和各种小吃、杯子蛋糕更受欢迎，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喝酒还喝醉，就实在太丢脸了，也不负责任，以后邻里乡亲传开，头都抬不起来。
　　温泉酒店一共才住了多少人啊，像这种活动最主要还是吸引周遭乡镇甚至县市里的人过来消费，结束的时间早，各自开车回到家还能洗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而场地虽是温泉酒店提供，距离酒店主体却有一段距离，甚至需要走出酒店再经过一段长廊，因此也不用担心场面过于混乱，影响到游客休息。
　　陈家村是个古老封闭时间停止的地方，陈家村之外却没有这样的限制，可以说发展的很好，实业、旅游业还有一些文化产业都渐渐能站稳脚跟，老一辈们也算有钱有闲，最喜欢就是这样的活动，谁家有会开车的就将朋友们都捎上，什么摇滚什么酒水都不重要，享受的就是这个热闹。
　　巫罗看着年轻，心态比谁都要老，台子上的歌声震得她耳朵疼，孟扶荞还给她拿了杯鸡尾酒，“怎么，有意思吧。”
　　巫罗点点头：“……有意思。”
　　“我被埋之前，这个世界还很糟，遍地都是亡灵，累死的判官都比被你们血尸吃掉的多，至少我走过的地方没有这样的热闹，人们说话大声一点，都怕招来杀身之祸。”
　　孟扶荞没说话，她也活过了那段时间，要么在衙门里，要么在棺材里，判官三五个月就换一个，各种死因五花八门，生病的，被当成可疑人物枪杀的，受人拖累被处死的……不过血尸已经习惯了，短则几十年，长则几百年，总会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天下大乱一次，无数的亡魂将涌向轮回，也有无数高尚的人将推着时代往前走，从崎岖走向平稳。
　　“所以轮回中的大乱子迟早有一天也会平息的。”巫罗喝了一口酒，因为度数低，喝起来就像小甜水，她品了品，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的。
　　正好盛萤这个时候回来了，她一手牵着盛希月，一手拿着刚出炉的烤肠，香味远远就传了过来，巫罗又想尝尝了，她现在跟盛希月也差不多，什么都想看两眼，什么都想吃两口。
　　“你们在说什么呢？”盛萤将手上的烤肠派发了出去，她脸上有些泛红，一半是累出来的，一半是被风吹的，小姑娘的精力实在太好，盛萤这副身子骨都快被她拆得散架。
　　刚回到这里，盛萤就被孟扶荞捏住了腰间的布料往自己身边拉，血尸用的力气不大也不小，盛萤可以被拽动也能挣脱开，盛希月刚咬了一口滚烫的烤肠，此时正在往嘴里扇凉气，她一下子没留意，老板便踉跄着栽到了别人身边。
　　小孩子多少存在点占有欲，盛希月刚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孟扶荞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小姑娘头一缩，很自觉地挪动着碎步，躲到小玉身后去了。
　　小玉手里则提着红色的袋子，酒水虽然免费，但场子里的其它东西还是要花钱的，小到气球烤肠，大到城市宣传的文化衫，还有水果盆栽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玉去买了一本空相册，她忽然想将手机里的照片都洗出来收藏好，以后有机会就拿出来看看，怕忘了故人。
　　一个半小时的表演只看了半小时，家里的一老一小就有些撑不住了，巫罗脸色煞白，如果不是天色太暗，半露天的环境中灯光也不充足，恐怕会有人帮她叫救护车，而盛希月是精力旺盛但耐力不足，在这样持续兴奋的环境中很快就有些犯困。
　　原本这一趟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巫罗手上几根荧光棒，只是没想到这活动办得有声有色，人多，又不是乱糟糟的多，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内，在这样的热闹中感受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巫罗提议，“回去吧，时间长了就舍不得了。”
　　她常常这样告诫自己和谢鸢，在这人间逗留的越久就会越舍不得，还好，在她志气磨平之前，一切都已经看到了尽头，再舍不得也没有退路可以走了。
　　☆ 陈家村 ☆


第162章
　　酒店里还是一样的冷清, 不过刚从舞台边上逃离，这种冷清反而给了耳朵和心脏一个缓和的空间，盛希月已经回房睡觉去了, 只剩下几个大人围坐在床边，而床褥上则放着一个红色的匣子。
　　这个木匣是刚刚酒店的服务人员敲门送进来的, 据说是很久之前，一位姓“谢”的客人留下, 这位客人和此处老板有点交情, 曾经为他的家族解决过一个大麻烦, 而她收取的报酬只有一个，就是保存这个木匣子，并将它在今晚交给“盛萤”。
　　木匣子和地宫中收纳信物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所刻符咒不同, 盛萤看了一会儿才问小玉, “知道是什么类型吗？”
　　小玉托着腮帮子, 片刻之后才道, “两个木匣应该是同样的性质，外面一张祈福咒, 里面一张焱符一张七煞符，只是除了祈福咒之外，其它两张都是同类别的不同符咒。”
　　“既然是一个性质, 那里面放着的东西应该也差不多, ”盛萤将目光缓缓移向巫罗，“你不知道这匣子是干什么用的？”
　　巫罗摇头，“不知道, 我和小谢的分工不同。”
　　十巫聚集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 大部分时候各自在干各自的事情, 譬如巫罗，她擅策略和军事，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战场，而谢鸢重文化民生，她在乡野之间奔波，引导播种和灌溉，至于其它人，也占据着不同的领域。
　　可这匣子明显是用来装信物的，装的很可能还是监察者那枚信物，巫罗作为十巫之一，不可能没见过，可她现在抵赖也没什么意义，盛萤虽然不信任巫罗，却也相信她不是个会随口扯谎的骗子。
　　于是盛萤换了一种问法，“你见过三方信物吗？判官、血尸和你们十巫的三方信物，之前信物之二就装在类似的匣子中。”
　　盛萤话音刚落，孟扶荞就掏出了另外一个木匣，她之前曾经尝试用木匣子将放出去的信物召回，不知道什么原因，孟扶荞能感觉到一股牵扯的力量，但信物始终没有露面，她时间不多，只能暂时收手。
　　信物诞生的时候，血尸没有点睛，还是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的泥塑傀儡，判官虽然是长了脑子的普通人，但轮回系统才初步建立，普通人对当中规则完全不清楚，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此一番是代表判官参与的仪式，所以高台上只有十巫见证了信物的诞生，并且知道这三枚信物有什么作用，巫罗当然也在其中。
　　这次她果然“嗯”了一声，“我见过信物，但那时的信物并没有装在匣子中，就是单纯用草木叶包裹了起来。”
　　倘若只是换一个容器，那没什么好说的，草木叶会干枯变脆，各种不方便，找一个木匣子装合情合理，可是这匣子耗费了很大的心思和代价刻上了三张符，总归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人如此谨慎。
　　就是中间发生的事，巫罗并不知情，所以她才认不出面前的两个匣子。
　　“我们十巫曾经遭受过天谴……”巫罗轻声道，她不太愿意提起以前的事，毕竟对于她来说，故人已经全部凋零，这世界完全陌生，巫罗又不是个走到哪里就能安家落户从头再来的性子，她愿意说，就等于将伤口揭开让人看，已经算是相当大的让步了。
　　她继续道，“遭受天谴之后，一共只剩下四个人，十个人的职责分摊到四个人身上，即便是我们也会力不从心，于是将监管范围缩小，落在具体的人身上，譬如我和巫咸就负责看着判官和血尸，若两边有不轨的行为，就要及时出面解决，判官的迭代也是由我和巫咸完成。”
　　“而巫谢和巫真负责轮回本身，也就是说判官和血尸工作到位的情况下，如果轮回出现阻塞或变化，她们要想办法解决，不过轮回自引入判官和血尸之后就一直很稳定，这样的事情几千年里只发生过一次……因为信物与轮回直接相关，所以那三条鱼一直都放在巫谢身上。”
　　也许就是那一次的波动导致谢鸢不得不将信物分开封印，故此匣子内所绘符咒消耗的是谢鸢魂魄。
　　房间里四个人，至少有三个对谢鸢还算了解，她无意义的话兴许会很多，但无意义的事却从来不做，这个时间点将匣子送过来肯定有原因，这个原因兴许和缓慢坍塌的轮回系统有关，与盛萤和巫罗也有关。
　　孟扶荞用肩膀撞了一下巫罗，血尸的力道不小煞气又重，巫罗又是薄纸一张，随时都会化为灰烬，这一撞差点将后者从床边上撞下去。
　　巫罗：“……”她站起身，从孟扶荞和盛萤的中间挪到了小玉的外侧，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你跟谢鸢都是十巫之一，她要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孟扶荞盘玩儿着盛萤的一缕头发，一会儿套在手指上形成环，一会儿编个小麻花，又将小麻花散开，就好像盛萤的头发要比木匣子有趣很多。
　　“我看出来了啊，”巫罗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我怎么会看不出来”的表情，“她是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去陈家村。”
　　孟扶荞：“……我听你胡扯，这木匣子和陈家村有一丁点的关系吗？”
　　“这木匣子就是在陈家村制造出来的，”巫罗屈指，敲了敲木头边缘，“梧桐，洒金赤色梧桐，现在已经灭绝了，几千年前只有陈家村附近会长，这木匣子上的金赤色不是后来刷上去的，而是它本来如此。”
　　如果是后来上漆，经过这么多年，就算保存再怎么小心，不接触空气也隔绝水分，仍然会有一定程度的褪色甚至是涂层脱落，更何况这东西在地宫中就是随意放置着，而托人保管的那个更是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服务人员给盛萤送过来的时候，就一个光秃秃的匣子，上面甚至还堆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么说来，陈家村的地理位置也是由谢鸢挑出来的？”盛萤问。
　　巫罗点了点头，“我负责选人，她负责选位置，不过我本来并不同意将陈家村安置在龙脉处，龙脉牵扯甚广，弄个不好轮回修复没有借到势，反而使龙脉破损产生乱象，又加快了轮回系统的崩溃。”
　　两者要么相辅相成都朝一个比较稳定的方向走，要么就可能相互拖累，导致彼此都不好过。
　　谢鸢当时给出了解释，她认为轮回一旦出现问题，就算能保住龙脉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放手一搏。她们十巫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巫罗也仅仅犹豫几秒便同意了这个方案，万物要么共生要么共死，没有退路。
　　盛萤微微蹙眉，龙脉的地气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破坏了，眼下能够修复，是因为姜羽的牺牲，如果轮回与龙脉已经绑定到了很深的程度，为什么上一次的破坏没有造成影响，就连龙脉被毁地气散尽，引发的后果也不是那么严重，并没有听说近百年来这附近遭遇过什么重大的自然灾害。
　　反而是姜羽的死在盛萤心上扎了一根刺，什么轮回什么龙脉原本跟姜羽有什么关联，她作为判官尽心竭力就已经够了，最后这一步不过是顺水推舟掐着她的伤心和善良才能成功，但凡姜羽不是这个性格，完全可以扭头就走，这种程度的利用让盛萤的脸色到现在都不是很好看。
　　就算是永恒的电车难题，单独被绑在轨道上的也是人，她愿意牺牲并不是骗她牺牲的理由，盛萤总觉得姜羽在布下阵法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她从祠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对，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情所困，没有往更深处想一想。
　　“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陈家村？”巫罗问，她指了指窗外，“刚刚在人群中你们应该也感觉到了，即便有躯体的束缚，所有的魂魄也依然惴惴不安。”
　　魂魄的不安会导致躯体的延后性，看起来就像是发呆，但如此热闹喧嚣的环境中，经常有人发呆且波及范围这么广，就很奇怪了，唯一的解释只有轮回的坍塌引发的群体行为，人还算是自控能力高的，要是能看到其它动物或昆虫，就会发现情况更加异常。
　　当然，这还只是初期症状，继续发展下去，躯体都未必能困住魂魄，活人可能毫无理由的忽然暴毙，死人也有可能猛地复活，刚死的都还好，万一是死了好几年的，一堆骨灰在半空中飘荡……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时候去陈家村呢？”盛萤微微侧过头看向孟扶荞，“你想跟我一起去陈家村吗？”
　　“不想，”孟扶荞毫不犹豫，“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反正更乱的时候我也见过。她们想牺牲你，我不同意，所以盛萤，我们私奔吧，离这些东西和这些人都远远的。”
　　这世上没有净土也无所谓，反正有血尸在，盛萤是活人也好魂魄也罢，都能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要是饿了就出去捕食其它生魂或者亡灵，反正轮回崩塌后，孟扶荞要守的规则也会随之打破。
　　“好啊，”盛萤点点头，“我们私奔吧。”


第163章
　　巫罗没想到孟扶荞会有这样的提议, 更没想到盛萤会纵容她的提议，愣了有一会儿才伸手将床上的木匣子给拿了起来，“你们已经在局中, 是逃不出去的。”
　　“是吗？”盛萤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如果我非要试试呢？”
　　巫罗：“……”
　　按道理来说, 应天命而生的人都该像姜羽那样，重大局轻生死, 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利益, 无怨无悔, 盛萤却自私冷漠，似乎她的心情好与不好是排在第一位的，什么万物苍生，什么六道轮回, 都不入眼。
　　巫罗怀疑是谢鸢后天教导不善的原因, 才将一个工具教导出了血肉, 而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私心, 硬生生将一个原本都该结束的事又弄得复杂起来，而巫罗最讨厌拖泥带水。
　　“对了, 我是不是问过你，想不想见见谢鸢？”盛萤旧事重提，她似乎很想旁观故人重逢的场面, 只是上次巫罗没有回答, 而这次却点了点头，“见吧。”
　　要见谢鸢其实很简单，她的魂魄被剪成了一片一片, 留在地宫中的那部分已经消散, 剩下的则分别留存于两张符咒, 这两张符咒雕刻在匣子内部，现在匣子都在，谢鸢的魂魄自然也能拼凑个八九不离十。
　　盛萤曾经误打误撞，将谢鸢的魂魄从符咒中引出来过一次，现在当然也可以引出来第二次，血砂接触符咒，照着模样将它们都拓印了下来，随后轻声念了句什么，两张由血砂拓印而来的符咒竟然在半空中缓慢融合，形成的花纹很眼熟，孟扶荞和小玉都盯着看了半天。
　　就在符咒融合并且趋于稳定之后，阴寒之气占满了整个房间，盛萤的手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鲜血一滴滴落在融合而成的符咒上，紧接着白色薄雾笼罩在房间中，谢鸢的身影渐渐显露了出来。
　　小玉之前已经接触过谢鸢的残魂，只是接触的时间很短，她同样盼望着重逢，但小玉明显比巫罗要纠结很多，她已经逐渐清楚十巫在进行某种隐秘的计划，姜羽因为这个计划已经没了命，而她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盛萤。
　　小玉很想谢鸢，可她也舍不得盛萤，什么都还没发生呢，她就让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被子一掀盖住头，开始逃避现实。
　　盛萤的心情却很好，她一直笑眯眯的，就连掌心的伤口也不怎么在意，手指仅轻微一蜷，血砂的数量在短短时间里增加了一倍。孟扶荞刚开始冷着一张脸，准备看她能不管不顾让血流多久，流到最后气没攒多少，倒是先填了满腹的心疼，她轻轻拉过盛萤受伤的掌心，与其扣在一起，先吸去了表面一层血随后盛萤的伤口就长出肉芽，转眼间肉芽敛去，又恢复如初了。
　　孟扶荞像是捧着一块热腾腾刚出炉的烤面包，将盛萤的手在掌心颠了好几次，颠得盛萤有些无语，“就这么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孟扶荞停下动作，手指顺着盛萤刚刚伤过的地方划过去，“气死我了，不知道是在气你，还是在气谢鸢。”
　　被孟扶荞碰过的地方痒痒的，痒得盛萤又忍不住笑，“你不会生我的气。”
　　孟扶荞咧开嘴，露出一对尖锐的虎牙，“那可不一定。”
　　盛萤的脖子上还有这对虎牙留下的伤口，没有破皮，只是被啃了两下略微红紫，孟扶荞这么一说，伤口处就有些麻酥酥的感觉，盛萤垂下了目光，耳朵根有些发红。
　　薄雾之中，谢鸢的身形从原本的淡白色渐渐加深，变得浓墨重彩，边缘的痕迹非常清晰，几乎像是拥有了实体。
　　“好久不见。”两只匣子都放在床上，附在匣子上的谢鸢也出现在床上，还好她只是魂魄，否则多少会将被褥踩脏了。她还偏偏在上面蹦了蹦，跟气球似得整个人飘起来，头顶到了天花板，又落了下来。
　　巫罗：“……”
　　小玉：“……”
　　除了眼神向下，没怎么注意她的盛萤，其它故人都是一阵无语，谢鸢以前只是活泼，现在像是脑子少了一块。
　　“抱歉。”话是这么说，谢鸢的行动可一点都没有抱歉的意思，她又来回跳了两下，跳得巫罗都有点头疼了。
　　谢鸢继续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真实的触感了，有些忍不住。”这倒是一个好借口，巫罗不好说什么，小玉更是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魂魄封在符咒中当然不是简单附身那么简单，符咒原本有什么作用，都会以削弱的方式加诸在魂魄之上，因此谢鸢时时刻刻都在受刑。
　　这也是封魂入符，能让符咒的能力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原因。
　　当盛萤抬头看向谢鸢的时候，谢鸢也刚好从天花板上飘落回来，她轻轻落在盛萤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对方的高矮胖瘦，“跟我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没什么变化。”
　　“既然匣子已经交到你的手上，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使命了吧？”谢鸢又问。
　　“知道了，”盛萤点点头，然后她指了指孟扶荞又道，“但我打算跟她私奔，留下这堆烂摊子就不管了。”
　　谢鸢点点头，“也行，只要你心里过得去。”
　　盛萤忽然笑起来，“你们就是在赌这个？不怕我真的撂挑子不干吗？”
　　“你不会，”谢鸢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嘴硬心软，打着不走牵着倒退，非得自己愿意才行，所以我才开了一家客栈送给你，又让你认识了不少判官。”
　　客栈，还是章禾古城这种旅游景区的客栈，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盛萤就算是躲在背后不怎么出面，也会见到和认识形形色色的人，这里面当然有令人厌恶的傻逼，但温柔可爱情绪稳定的还是占据了大部分，至于判官……无论伏印、陈亚萍还是姜羽，都像是垫在这个世界底层的一团棉花，无论它如何向下坠，永远被这层棉花包裹着。
　　客栈不过一隅，判官也才三个，除此之外还有千千万万不错的人，跟几十个可爱判官，最最少也还有一个盛希月，她八字轻，轮回要是乱了肯定会第一个遭罪……放在几年前，没有这些人盛萤完全可以只顾自己，她本来就很适合冷眼旁观，与这个世界始终有一层隔阂，别人当即要死要活的感情，她可能要一年半载才反应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也只是因此叹一口气罢了。
　　谢鸢刚开始以为盛萤跟陈妮一样，都是残次品，只不过性质不同，陈妮是人为筛选出来的残次品，而盛萤是天选的残次品。既然是天选，那在她之后，完全可能捏造一个更完美的祭品来适应系统，毕竟轮回本来就是主管这个的，要什么人投什么胎成就什么样的人生，看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等到盛萤病好，谢鸢发现她并不是个完美祭品之后，曾有一段时间频繁外出，那段时间里，她就是在找盛萤的替代者，那个条件符合、性格符合，就连道德观也符合的完美人选，可惜并没有找到。
　　这世上就一个盛萤，不管谢鸢是怎么想的，都只有她能被献祭给轮回，成为修补它的重要材料。
　　之后谢鸢又慢慢察觉，既然盛萤有成为判官的潜力，就说明她的心是软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开化的晚，能感受到的疼痛和快乐都有限，所以有时候盛萤看起来会带点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与一定的刺激，就算不像常人那样喜怒哀乐及时、纯粹又剧烈，至少不能让盛萤独善其身。
　　谢鸢觉得对不起盛萤从来不在于利用她，而是一步步将她裹进了红尘中，让不会伤心的人失去得到又失去，反复磋磨铁石心肠，非要让它变得温暖柔软，就连自己的死亡，也能成为算计盛萤的一部分。
　　客栈是，小玉是，盛希月是，姜羽是，陈家村的亡灵是，在她成为判官后超度的每一个魂灵也都是……全都是困住盛萤的一部分，她之前可以什么都不管，但现在谢鸢知道盛萤舍不得了。
　　十巫从来都是布局的高手，盛萤又是她一手养大的，就像在掌心养一朵花，施肥浇水剪去枝丫，谢鸢太懂得如何利用她了。
　　所以谢鸢又问了盛萤一句，“姜羽拼了命才让龙脉上的地气重聚，你肯让她白死吗？”
　　“主人！”小玉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她蹭得站起身来，挡在盛萤面前，“你……你，你混蛋。”
　　她也会骂人，面对不讲理的客人妙语连珠，但谢鸢不同，小玉面对她能说出“混蛋”这两个字，都觉得自己努力过火，有些大不敬了。
　　即便如此，小玉也只是脸有点红，她咬紧了牙对谢鸢表示不满，“给我好好说话！”
　　谢鸢被震了一下，她笑着眨了眨眼睛，想伸手摸一摸小姑娘头顶，却被小玉侧头避开。小姑娘以前最喜欢就是被谢鸢摸摸头顶，但此刻她很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为盛萤抗争，所以才忍着没凑上去。
　　“对不起，”谢鸢诚恳道歉，　“我不该这么说话。”
　　她只是不该这么说话，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谢鸢只是错在不够委婉，她说的全是事实，盛萤从出生起，就有一部分的未来是注定的，她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并在最后踏上这条路……至少谢鸢没有强迫过她什么。


第164章
　　盛萤“可怜巴巴”地躲在小玉身后, 她捏着小姑娘腰间的衣服，轻声道，“我好伤心啊。”
　　小玉要是现在回头, 就会发现盛萤在笑，带着一点点得意和满足, 而孟扶荞正在把她的手往下扯，扯下左手扯右手, 扯下右手扯左手, 循环这个过程……整个房间里好像只有小玉在干正事。
　　谢鸢当然也看到了小玉背后拉拉扯扯的小动作, 只是她现在被小姑娘定义成了坏人，因而越不过眼前这一步，她虽然受十巫这个身份所困有时候会显得真薄情，却也有放不下的东西和人,章禾古城下的地宫是那个东西, 小玉和巫罗是那两个人。
　　“小玉啊, ”谢鸢叹了口气, 她也耷拉下眉眼，看上去难过极了, “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这么差，你连一点点信任都不肯给我吗？”
　　小玉：“……”
　　她本来就是硬着头皮在跟谢鸢生气，对方刚表现出一点伤心, 小玉就立即丢盔弃甲, 更何况谢鸢处在灵魂状态，还是不太完整的灵魂状态，透过她的身体, 能清楚看到背后的椅子、茶几和玻璃杯。谢鸢就是晨间的露珠, 风大了会滚落, 太阳直射会散为泡影，就是什么都不做，她也不能长久。
　　愧疚如同杂草，瞬间席卷了小玉内心，她现在站盛萤也不好，站谢鸢也不对，小姑娘直接摆烂，她横跨一步，将自己从复杂的三角关系里给拆了出去。本来这种复杂且责任重大的事情，小玉就不是很想参与，她很清楚一旦身处其中，每个决定都会给一些人造成莫大的影响……小玉也在逃避一些事情，只是残缺的记忆让她想不起来自己在逃避什么。
　　没有了小玉在中间做缓冲，谢鸢便看见孟扶荞将盛萤的手攥在掌心。刚刚判官揪着小玉的衣服轻轻晃悠，血尸的心便怏怏皱成了一团，她占有欲作祟，盛萤还偏要捣蛋，只要孟扶荞一个不留神，她又揪了回去。
　　孟扶荞倒也纵容她，几个循环之后，血尸忍不住将她的手并在一起拢于掌心，这才让谢鸢看见了这一幕。
　　孟扶荞头也不抬，她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盛萤已经答应跟我私奔了。”
　　谢鸢：“……”
　　她在二十几年间慢慢布局，让盛萤的感情趋近常人，但没想到血尸会在其中横插一脚。原本盛萤的舍不得会让她愿意奉献牺牲，而淡薄的欲望又让生和死的界限不那么明晰，这样盛萤被献祭时就不会那么痛苦。
　　千算万算，算漏了孟扶荞，血尸任性，为所欲为，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安稳或混沌，如果孟扶荞打定了主意要带盛萤离开，一个半死不活的巫罗，一个已经死了的自己，要如何阻止？
　　更糟的是，盛萤若坚持要成为生祭，孟扶荞很有可能出于占有欲，直接就将盛萤吃了，到时候就算能杀了孟扶荞取出盛萤的魂魄也没有用，所谓生桩，必须要是血肉活人，至少在埋进去的那瞬间要是活人，否则生桩之上的建筑仍然盖不起来。
　　当年轮回出现裂缝，巫罗和巫谢凭空创造出一个陈家村时，两个人探索的道路并不相同，打生桩是巫罗的主意，她要盖的建筑肯定和轮回有关，而巫谢也就是谢鸢，则想继续制造血尸，以弥补血尸缺位造成的一系列后果。
　　但很明显谢鸢的办法很失败，付出的代价反而不小，加上之后盛萤和姜羽应运而生，就知道增加血尸数量这一点并不能阻止轮回系统的崩毁，巫罗所走的路才是那条正确的路。
　　如果说应殊然消失之前，事情还有转机，那此时轮回中现出来的就不是小裂痕，而是整体的剥落，这种裂痕已经漫延到了方方面面，谢鸢已经没有几十年再去实验另外的办法，而盛萤的诞生也能看成是轮回的一次自救。
　　“姐姐，我想问你件事。”盛萤的手还是被孟扶荞紧紧拉着，兴许是因为空调供暖实在一般的原因，她的手有些微凉，孟扶荞搓了搓，见搓不热，直接拉过来捧在了胸口。
　　血尸恒温，是真正意味上的恒温，除了一些特定情况，其它时候全身上下都是一个温度，不随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盛萤指尖马上就被捂暖了，随之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她心上熨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透着点懒洋洋的味道，“我成年之后，你曾有一段时间常常外出，将自己搞得很狼狈再回来，最后一次甚至想毁了地宫图纸……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在想办法保住我？”
　　谢鸢外热内冷，看起来活泼好动不定神，其实心思深沉，在整个十巫当中也屈指可数。她或许真的心狠，要放弃盛萤的时候一句软话都不会多说，但在此之前，她肯定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为了给盛萤谋求一线生机。
　　谢鸢沉默良久，片刻之后她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连小玉和巫罗都未必有你了解我。”
　　“因为我是你养大的，”盛萤笑起来，“小玉也说我有些地方很像你，譬如爱捉弄人。”
　　小玉在旁边皱了皱鼻尖，她恍然发现刚刚自己被夹在中间的时候，盛萤和谢鸢就是如出一辙的在装可怜。小姑娘越想越气，她“哼”了一声，本来都拿起水壶，准备接水给盛萤泡热茶了，此时将水壶放回原位，并对着谢鸢又“哼”了一声。
　　谢鸢想笑，小玉就是有这样好，年岁的积累都是虚无缥缈的数字，她的本性始终如一，没有产生变化，该生气生气，该认怂认怂，可爱的不得了。
　　“那你找到办法了吗？”第一个开口问这个问题的竟然是巫罗，她已经沉默了很久，似乎从房间被薄雾笼罩开始，巫罗的存在感就完全消失了。她也坐在床边，不过是靠门的那一边，与盛萤和孟扶荞相对，手里端着个杯子，里面还泡着茶叶，喝之前要吹两下，将漂浮在表面的一两根叶片吹开。
　　谢鸢像是才发现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巫罗抬头轻轻“嗯？”了一声，谢鸢才道，“没有。”
　　房间里的人除了巫罗都有一瞬失望，巫罗能问刚刚的问题，说明她也希望盛萤能够好好活着，只不过巫罗已经监管轮回太多年，也处理了太多血尸和判官，再热的血都已经凉透了，所以谢鸢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那我们还有必要回陈家村吗？”巫罗又道，“直接找到方位，将盛萤埋土里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盛萤就感觉自己双手被捂得更紧，孟扶荞说要带她私奔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如果十巫逼得太狠，孟扶荞现在就拉着盛萤跳楼也不是没可能。
　　她已经在沉水潭边上见过姜羽和应殊然的下场，血尸难得会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失去和遗忘。
　　但孟扶荞也知道自己不能临阵脱逃了，刚刚想带盛萤私奔只是一种感情上头的冲动，她是真的很喜欢盛萤，有那么一刻也确实想抛下所有带她走，回到章禾也行，另找一个繁华的地方也行，就两个人窝在一起，盛萤要是想继续当判官，她也可以继续扮血尸，盛萤要是累了直接摆烂退休，那就在混乱的世界中偏安一隅。
　　这样的未来挺好的，唯一的缺点是孟扶荞没有当即就带盛萤走，她与盛萤的头上都有一盆冷水，等时间过了，那盆冷水浇下来，理智战胜了感情，也就什么都晚了。
　　孟扶荞的心像是放在冶炼炉里被化成了一滩金水，极致的高温就这么赤/裸/裸浇在胸口，就连血尸也会疼得受不了，她握着盛萤的手，就像握着救命的稻草，盛萤也察觉到孟扶荞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奈何她两只手都被攥着，论力量她完全没有办法抽出来抱抱血尸，因此只能将头靠过去，抵着孟扶荞额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孟扶荞想了想又道，“在恨除你以外的所有人。”
　　谢鸢：“……”
　　巫罗：“……”
　　她两大概是被恨的尤为彻底，孟扶荞说这话的时候，还有冷风刮过头顶。
　　盛萤忍不住笑，等笑累了才道，“陈家村还是要去的，那四百多口亡灵还没有超度呢，更何况……”盛萤话音一转，又问面前的两位十巫，“判官们……被封印在地宫中的判官们一旦获得自由就会去到陈家村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谢鸢肯定不知道，她本来就不负责这类事物，但巫罗也好像是第一次听说，她的眉心都皱了起来，缓缓问，“谁告诉你的？”
　　“它们亲口说的，”盛萤回忆，“积攒在地宫中的那些香料是做重生之用，而它们选定的重生地就是妫村。”
　　巫罗和巫谢都是从上古时期一直活到现在的老不死，当然知道“妫”与“陈”的关联，而她们当年将这荒山野岭中的村子唤作“陈家村”，也只是因为村中和村子之外都是陈姓居多，一方面为了融入环境，另一方面也是方便做族谱，将未竟的事业一代代传承下去，因此才统一改姓陈，没想到地宫中那些判官这么早就与陈家村产生了关联。
　　作者有话说：
　　双节快乐！放假快乐！


第165章
　　盛萤其实早就猜测判官们的重生计划和十巫关联不大, 毕竟它们就是被十巫封印的。兴许十巫能够预料到千年后封印会松动，需要人进入地宫加固封印，如果有能力, 超度这些被时间抛弃的老古董当然更好，却未必能猜到封印也是一种蛰伏, 判官们很明显在收集香料前就已经预想到自己的下场，否则不会那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还有一点……在地宫时, 判官们透露出来的信息更像是它们期待重生, 但并不知道重生之后要干什么, 偶尔会出现一种对未来的迷茫。时代的变化飞速，从奴隶制开始到现在已经几千年，巫罗这种因为虚弱休眠近百年的人看到荧光棒、电视机还有长明的灯泡，都有几分跟不上潮流的好奇, 更何况是地宫里的判官们。
　　它们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判官, 没有血尸傍身, 便没有多余的使命感, 争权它们不感兴趣，夺利……它们未必弄得明白现在什么代表着“利”, 陈家村还避世，离这温泉酒店最近，那也得走好几公里的山路。
　　一群迷茫的, 被封印消磨的人重生在这深山老林里干什么？
　　谢鸢和巫罗都是七窍玲珑心, 很快就明白陈家村虽然是由她们两个人一手创建起来，但村里的秘密却比她们想像中的还要多，就好像在其上还有一只下棋的手。
　　盛萤笑起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黄晴晴说的对啊, 我们这些人，又有哪个能逃脱。”
　　“你是故意将这些事告诉我们的吧？”谢鸢还是了解盛萤，她就知道这黑心眼的孩子绝对不会吃一点亏，现在房间里的人一环套一环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平等舒适多了。
　　盛萤眨眨眼睛，一点也不避讳的承认，“是啊。”
　　“而且这件事很复杂，我也需要另外两个脑袋帮忙想一想究竟怎么回事。”
　　十巫年纪大，经验丰富，擅长各式阴谋阳谋，对陈家村、古早那批判官以及轮回规则都了解的相当透彻，盛萤作为工龄还不满两年的纯菜鸡，这手甩锅做的相当好，瞬间让两位十巫也郁闷起来，过一会儿还是巫罗道，“能算计我和谢鸢的人根本不存在。”
　　这句话完全是陈述事实，并非自吹自擂，就算是其它十巫从棺材里诈尸出来也不得不赞同，这也是巫罗和巫谢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轮回需要她们的监察和支撑，十巫中的其它人也放心将这个使命交托到最后两人的手上。
　　如果不是人，那就是规则本身，轮回之所以称之为轮回，除了主管生命的起始和灭亡，还囊括了更高深的东西，历史的进程有时候也在轮回之中。
　　巫罗撑住下巴叹了口气，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盛萤，“早知道这么复杂，当初就不揽这个祸事上身。”
　　就算是在远古时期，十巫也是可以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的，若规则早就存在，只是等着别人发现，那十巫不过一种无关紧要的介质，有或没有差别都不大；若规则本不存在，自以为能窥大道的人们擅自做主建立了这个体系，当时自以为救世主，又崇高又伟大，而今看来也不过是自找麻烦，将所有生命都禁锢在这个规则中罢了。
　　长生也好，短命也罢，血尸与人，人与夏蝉，有规则是这样活，没有规则便是那样活，总有生机……所以当初什么都不管就好了，逍遥自在一辈子，不用担心天谴，也没必要苟延残喘几千年。
　　巫罗又叹了口气，“算了，已经插手，总不能半途而废。”
　　她倒是比想象中豁达，其实也正常，如果不是心态好，被埋进土里的时候巫罗顺势就死了，还省的现在拖这副残破身体出来劳心劳力。
　　这一晚又基本没睡觉，到凌晨时分才让盛萤休息了一会儿，孟扶荞将其它人都打包赶走了，原本谢鸢只要回匣子里就行，结果孟扶荞连同匣子一并塞给巫罗，美其名曰“让你们故人好好叙旧，爱叙多久叙多久”，真正的想法不过是谢鸢魂魄太过完整，以这个完整度和十巫的能力，她想什么时候从匣子里冒出来就什么时候冒出来。
　　两人世界里飘着一个幽灵，这个幽灵多少还算长辈，想想就觉得全身不对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萤的睡眠状态也好了许多，她以前有点动静就醒，就连睡梦中也像是哪里不舒服，眉眼间微微蹙着，经常半夜不明原因的醒过来，一醒过来就看见孟扶荞红着眼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此时的盛萤乖乖缩在被子中，怀里抱着多出来的枕头，房间里的大灯都没有关，她就已经睡着了，孟扶荞又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瞳孔周围一圈的红晕生出来又隐下去，隐下去又生出来，片刻之后才稳定的散发出虹光。
　　孟扶荞附身亲了下盛萤头顶，“晚安。”随后召出了自己的那口棺材，血尸版本的陈亚萍还占着没挪窝，她紧闭着双眼，直到孟扶荞在额心弹了一下，才缓缓睁开双眼。
　　这个状态的陈亚萍偏执疯狂，近乎血尸却没有血尸几千年和欲望抗争来的冷漠和……神性，很久之前，就有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用“神性”来形容血尸，孟扶荞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和这两个字根本不沾边，神爱世人，而她只爱自己。
　　陈亚萍醒来的第一件事就要挣脱束缚，孟扶荞却已经在她周围布下了结界，既限制了陈亚萍的行动，也让盛萤抽身其外，不管出什么事都不会打扰到她的睡眠……陈亚萍也很聪明，除了刚开始有些应激似得挣扎外，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血红色瞳孔倒映着气定神闲的孟扶荞，“你把我唤醒是要做什么？”
　　“有事要问你，”孟扶荞到现在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下，她冷眼看着陈亚萍苏醒、挣扎又平静下来，等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我之前在你脑海中看到的记忆是不是全部？”
　　孟扶荞在陈家村被盛萤捡到的时候，记忆有一定的缺失，后来她曾深入陈亚萍脑海，调取相关部分，试图找回记忆而未能成功，最多只能以陈亚萍的视角见证陈家村曾发生过的事。
　　而今距离陈家村越来越近，也距离她的过往越来越近，孟扶荞隐隐有了种不安的感觉，她怀疑自己的不安跟缺失的记忆有关，陈亚萍又是眼下唯一知道情况的人。
　　抹除记忆可以算是最好用的手法，除了孟扶荞之外，小玉和巫罗的记忆也不完整，小玉倒是好理解，谢鸢不想让盛萤过早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需要隐藏，小玉又跟她跟了太久，虽然不爱乱说话，可保不齐日常生活中让盛萤看出破绽来，不抹去点记忆，谢鸢都没办法布局设计盛萤。
　　巫罗……就不好解释了，除非她自愿，否则谁能破坏十巫的记忆，但孟扶荞又反观了一下自己，觉得这句话还能这样说——除非我自愿，不然谁能破坏血尸的记忆？
　　因此孟扶荞问完陈亚萍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是不是我自己动了手脚？”
　　陈亚萍原本纹丝不动的瞳孔忽然紧缩，她像是从死机状态重启，片刻之后才缓缓道，“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这话一出，几乎就等于回答了孟扶荞的问题，而她对自己也相当了解，血尸厌恶懵懂，更厌恶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记忆缺失就等于将自己的弱点送了出去……下这样的重手，可见缺失的记忆和自由相关，只有这个目的能让让孟扶荞牺牲一切。
　　她终于知道这种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如果当初将记忆掩藏的是自己，掩藏记忆又是为了自由，那盛萤就是自己算计的对象，兴许连陈家村初见都不是那么单纯。
　　孟扶荞的心很慌，她一慌陈亚萍就跟着慌，作为判官，她毕竟跟孟扶荞搭档过好几年，对面前这位血尸还算有些了解，一旦事情脱离她的掌控，孟扶荞就会呈现出一定的杀伤力，同为血尸，陈亚萍还是觉得有些压力过大。
　　然而孟扶荞只是短暂出神，过了会儿她才不抱希望的问，“那你知道我忘记了什么事吗？”
　　陈亚萍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孟扶荞叹气，她望着天花板双肩一耷拉，“我做事可真够谨慎啊。”
　　“后悔了？”陈亚萍提醒孟扶荞，“我当时就告诉过你，未来的事未必可以由今日决定，你却说自己做事从不后悔……”
　　陈亚萍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孟扶荞又点了一下眉心，她重新闭上双眼，棺材盖被锁链缠裹，一切消失，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扶荞的手指一动，还亮着的床头灯瞬间灭了，黑暗沉沉地压下来，她忽然听见被子里传来棉花一样松软的声音，“……有什么事要瞒着我吗？”
　　血尸走到床边坐下，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嗯。”
　　“盛萤，早知道你是我的判官就好了……我们啊……”
　　她长叹了口气，话就此断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稿没了的时候真的极端崩溃，重写写得我好心痛，我的假期啊啊啊啊啊啊……


第166章
　　从凌晨到天全部亮起不过五个小时多一点, 兴许是昨天下午睡过一觉的原因，盛萤并不觉得过分困倦，醒来的时候精神还好, 只是有点肚子饿了，想吃应殊然做的桂花圆子。
　　孟扶荞无语至极,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等着, 我现在就去楼下买把刀, 把肚子剖开, 将应殊然请出来。”
　　盛萤笑得在床上打滚，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怎么请啊，你们血尸没有魂魄的。”
　　血尸没有魂魄, 别说剖开孟扶荞的肚子, 就是找来同类杀了她, 也不会蹦出一个应殊然来了……盛萤颇有些可惜, “我以后要是再吃到桂花圆子，难免要拿来和应殊然的作比较, 而她肯定会赢。”
　　这个评判标准味道只占六成，剩下四成全靠盛萤的记忆美化。
　　“那还吃桂花圆子吗？”孟扶荞问，“酒店的菜单上倒是有这道早餐。”
　　“算了, ”盛萤将自己翻面, 仰躺在被子上，“还是吃红豆的吧。”
　　温泉酒店在地理位置上可能是差了一点，但提供的服务一直不错, 东西更是做的很好吃, 赤豆圆子甚至是手工现做的, 豆沙异常绵密细软，糖加的不多，甜丝丝的却又不腻，特别适合早上窝在温暖的房间里来上这么一碗。
　　孟扶荞已经拉开了窗帘，外面有些下雨，雨丝很细，放在夏天都不一定能湿衣，但冬天毕竟气温低，不要说下雨，就是阴沉沉的天上没太阳都会冷上好几个度。
　　她甚至不想出门，更别说撑把伞走山路，去陈家村那种荒废已久的破烂地带，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孟扶荞拿不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有过什么盘算，又知道多少十巫和轮回的阴谋，万一盛萤掉下去的坑正好是自己挖的，多少有点现世报的意思了。
　　就在这时，盛萤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她正半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上，手里端着小碗，面对飘着雨的窗户，孟扶荞看她简直像个毛茸茸的小熊，还是北极熊……白色是有了，但不知道“毛茸茸”是怎么来的。
　　孟扶荞凑过去，一把将小熊抱进怀里，盛萤蹭了蹭，将头发蹭出来后也不挣扎，就这么窝在一起吃豆沙圆子。
　　等小玉掐着九点来敲门时，孟扶荞和盛萤也没挪窝，锁链窸窸窣窣拧动门把手，将外面的人给放了进来，小玉第一眼就看见床上两个粽子弯腰塌背地团在一起，都不带理人的。
　　小玉：“……”她还没出声，巫罗就在门上又敲了一圈，还敲得很有节奏，跟打鼓似得，敲完之后才道，“别装，我知道你们两个听见了。”
　　孟扶荞这才叹一口气，“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去吧，今天下雨降温，不适合上工。”
　　巫罗：“……”
　　今天下雨降温不适合上工，明天艳阳高照晒得人懒洋洋的也不适合上工，后天多云不冷不热天气刚好，应该出去玩儿更不适合上工，总之以后每一天都该摆烂，不应该上工。
　　“哦。”最终巫罗只是憋出一句略带赞同的应声，还是床上的另一只粽子挪了挪，探出脑袋道，“就今天出发吧，酒店里太舒服，再呆两天我就不想动了。”
　　孟扶荞用右边头撞了一下盛萤，撞得盛萤往一侧晃了晃，看起来是不疼，纯粹展现了血尸的抗议。
　　“那下午出发，”孟扶荞稍微让步，“最早也要吃过午饭。”
　　这倒不是什么无礼的要求，吃过了午饭再打包点东西才好出发，行李什么的还是放在酒店不带走，陈家村破破烂烂，就算带过去了也没地方放。
　　没有了姜羽，这些东西都要自己提前想好提前准备，小玉是第一个感觉到压力的人，平常这些事就由她负责，陈家村属于龙潭虎穴，她恨不得将全部家当都带上，甚至还往盛萤的背包里塞了三四张神像，有女娲黄帝，还有一对门神。
　　盛萤接过包准备掂量一下，结果她完全跟不上重物下坠的速度，手腕都差点受伤，小玉缝制的小小布包此刻就跟个钢筋水泥块一样，狠狠砸在被子上连带着床垫都陷下去好深。
　　“……这包都可以当武器用了，”不只盛萤，就连孟扶荞都看得目瞪口呆，“小玉，盛萤只是个判官。”
　　“我知道，我只是不放心。”小玉说着，往布包上又贴了一张符，“现在试试，应该不重了。”
　　肯定是不重了，床单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回弹了上来，但这个包的重量已经是它最小的问题，塞得这么满盛萤往外掏东西不方便，甚至找东西都不方便。
　　盛萤还没开口，小玉便接着道，“放心，我借鉴了判官令牌的制作工艺，你要用什么只要在心里一想，包里有的它就会自动跑到你的手上。”
　　盛萤：“……”
　　判官令牌就是一块木雕，还是那种简单形制的木雕，上面除了名字连基础花纹都不多，谁都不敢说有什么“工艺”在里头，而契约随判官的所思所想运行，是契约本身的功效，与具象化的木雕有什么关系估计连十巫都没在意过，小玉竟然连这个都能研究明白并加以利用，盛萤忍不住拱了拱手，“佩服佩服。”
　　这布包和布包里的东西就算再累赘，也是小玉的一番心意，盛萤并没有推托，还是将它收下，挎在了身上。
　　想一想这遭出发，挎在身上的可不止这些零碎，就连全家人也一个不少都要跟着，老的小的，死了的和宠物……盛萤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问巫罗，“我们要是出不来，这算灭门惨案了吧？”
　　巫罗点头，“你放心，我们要是都死了，在陈家村捣乱，过段时日自然会有判官去收拾残局，到时候你想递状纸伸冤也行，发疯也行，轮回只要还没崩，就会一视同仁。”
　　“那就好，”盛萤一笑，“我还挺想知道当厉鬼是什么感觉的。”
　　收拾完行头，又买了些面包和水，就当她们即将出发的时候，酒店居然还送来了指南针和一张地图，据说这张地图是当年建造酒店时，由风水大师和负责勘探地形的工作人员共同完成，详细绘制了温泉酒店附近所有的可去和不可去之地。
　　因为是纯手工绘制，为防纸墨受潮，用塑料薄膜密封得相当好。这张地图也是谢鸢要求保留并在今天送给盛萤的东西之一，她现在说好听点是魂魄状态，不好听就是鬼，就算能跑能动能说话，也不可能蹿到普通人的面前去要寄存的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年前将所有时间节点算清并打上标记，以确定就算自己死了，事情也能有惊无险地发展下去。
　　这也是谢鸢比巫罗命短的原因之一，就算十巫天眼早开，可以抢一个先机，这种程度的精准占卜也需要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更何况谢鸢在两个封印信物的匣子上损耗很大，又是寿命又是魂魄……
　　以她的本事，当初绘制两张焱符应该只是将魂魄分割，形成了死后契约，所以谢鸢生前不受影响，刚一断气就四分五裂，甚至溢出了少部分留在地宫中，等着盛萤上她的钩。
　　地图很有点观赏价值，盛萤看过一眼后就将它收起来，放进了圆筒中。但凡通宵一点风水理论，就会发现这张地图有两个核心，一个核心浮在表面，是温泉酒店所在的伪龙穴，另外一个核心隐在暗处，也就是陈家村。
　　手握地图的人要是从温泉酒店这个点向外扩展，左看右看，这都是一张极其普通的地图，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它要是没有特殊之处，谢鸢当年就不会处心积虑要将它弄到手了，因此盛萤很确定，这张地图必须带去陈家村才能看出关窍。
　　这几公里的山路盛萤已经走过不只一次，遇到陡坡一类不好下脚的地方，还有孟扶荞帮衬着，根本不用担心，但比她还要轻车熟路的不是巫罗也不是小玉，而是盛希月。
　　小女孩比同龄人发育要稍微晚那么一点，完全没抽条，短腿加上棉裤和羽绒服，简直像个球，然而就是这个球在山野中健步如飞，幸好她不认路，否则盛萤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猴子要回老家了。
　　“盛萤，”孟扶荞附耳小声，“我观察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先给巫罗和谢鸢贴张符，这两个人没安好心。”
　　她们现在的队伍是巫罗捧着匣子走在最前面，谢鸢在她身边飘，小玉和盛希月在中间，而盛萤殿后。山路不好走所以彼此间隔不算紧密，后面的人可以大大方方咬耳朵，以孟扶荞的性子，说人坏话愿意压低声音已经算是一种极致的尊敬，她平常都是当面说十巫没安好心。
　　“还要你提醒我？”盛萤也在孟扶荞耳边道，“连希月的事她们都没说。”
　　就这个问题，盛萤已经提了一次又一次，谢鸢总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而巫罗的应对方法更加简单，你问你的，反正我休眠了很久，什么都不知道。


第167章
　　从温泉酒店走到陈家村, 即便在熟知地形的情况下，也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当然休息了一会儿, 否则以盛萤的体力，早就撑不住了。
　　但即便是中途有过休息, 盛萤还是觉得这运动量远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外，昨天停停走走, 摸到沉水潭时, 她的体力便有所透支, 今天这路程是之前的三四倍，她居然觉得……还好。
　　连孟扶荞和小玉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小玉甚至还特意落后了几步，等到盛萤走过来时帮她把了一下脉, 老板平常的脉象虽不强健却也不微弱, 但刚刚猛地一下, 小玉竟然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的心一沉，重新静下来时才摸到了脉搏, 倒是跟之前差不多，最多也就是因为累，稍微跳得快了些。
　　“老板……你……”小玉颤颤巍巍地问, “从衙门里出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盛萤感受了一下，“跟往常差不多。”
　　孟扶荞随即扣住盛萤的另一只手，也像模像样的把起脉来, 盛萤忍不住笑, “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着就会了, 我们这个物种的天赋。”孟扶荞想要板下脸但是没成功，但笑也笑不出来，于是臊眉耷眼道，“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不是单纯逞强？”
　　盛萤惊讶，“我是逞强的人吗？”
　　一点小伤盛萤都会把手伸到小玉眼皮子底下，等着小姑娘给自己找创口贴，她要是真有哪里不舒服，肯定会在酒店里再躺一天半天，带病普度众生就把盛萤想得太过高尚了。
　　“大概……”顿了顿，盛萤忽然道，“你们感觉到的异常大概是因为煞气吧。”
　　她跟陈妮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为了超度陈妮，盛萤曾将煞气全部引到了自己身上，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是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只不过跟往常相比似乎“健康”了许多。
　　小玉当然不这么认为，躯体的矜贵程度并不小于魂魄，一旦受伤，就算借助外力短时间内恢复，事后也要好好休息，再度透支的话就连姜羽的珍珠和盛萤的手镯都救不回来……突然的受伤会如此，长久的身体不好更是需要付出时间，从饮食、生活习惯、适度的运动慢慢下手调养，绝不可能一个晚上盛萤就变成铁人。
　　而煞气绝对不是一种好东西，盛萤受到的影响恐怕比此时表现出来的更大，小玉担心得不行，一张脸皱得像张揉起来的纸，盛萤看着她想笑，还没笑出来就因为瞥见孟扶荞的脸色又蔫了下去，血尸阴郁的很厉害，盯着她看时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盛萤赶紧伸手，捧着孟扶荞的下巴，“没事没事，小玉会想办法的。”
　　小玉：“……”
　　她刚刚还皱着的脸猝然一瘫，老板们果然全没良心，凭什么就自己一个人努力？
　　“拜托你了，小玉，”盛萤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她眨了眨眼睛，“回头给你涨工资。”
　　“哼！”小玉鼻孔出气，“就知道给我画大饼。”
　　但她就是吃这一套，勤恳工作努力上班，然后吃盛萤的住盛萤的，再养两个比较烧钱的爱好……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管账，不知道为什么，小玉就是喜欢看着账目上的数字加加减减。
　　说话间，陈家村已经出现在面前，盛萤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这里还是座荒村，里面什么东西都透着股残破陈旧的味道，就连旺盛的草木也镀上一层灰黄滤镜，而现在……
　　现在的陈家村直接凭空消失，所有人能看见的都是一片荒芜，远近高低只有树木和杂草，天还没有到暗下来的时候，兴许周围有山，树木又极为高大的原因，周围的光线很一般，时不时还有乌鸦从头顶惊起。
　　盛萤打了个哆嗦，这周围的冷又到达了一个境界，只片刻功夫，她就觉得自己将要失温，孟扶荞捧着她的手轻轻搓着，同时对前面引路的人恶言恶语，“你们两认不认识路啊？陈家村呢？”
　　巫罗用脚尖在面前划出一条线，随后谢鸢闭眼念叨了些什么，面前完整的画卷就像是被刀划碎了一块，玻璃状往下剥落，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外面再怎么阴沉，都是有光亮的，而玻璃镜面内只有纯粹的黑，就算盛萤掏出手电筒往里面探，光亮也都被挡在巫罗用脚尖划出的那道横线之外。
　　陈家村那四百零八口的亡魂，加上从地宫里逃出来的判官，此时都应该汇集在此处，这些人都有能耐且能耐不小，很难说这么长的时间内它们会谋划出多少东西。
　　陈家村说起来是受巫罗和巫谢的调度，为了修复轮回做着各种各样的尝试，但这两位最多只是引导，村民们很久之前就开始自找出路，在十巫提供的两种办法上进行修缮和自我理解，当然，最后的尝试都没有成功。
　　随着时间推移，就连陈亚萍也执着太过近乎疯魔，陈家村的环境过于封闭，所承担的压力又太大，很容易陷入驴拉磨的困境中，身躯还在理智尚存的时候，就算折腾，也在可控范围之内，折腾的都是自己人，现在魂魄游离在外，一个个还都有成为厉鬼的潜质，之前因为回不去牌位，魂魄衰弱，潜质凸显的还不严重，但此刻……
　　光是林中有风吹过盛萤的表层皮肤，她就知道面前的黑暗中隐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轻轻戳了戳孟扶荞，“是不是你的同类？”
　　“很难说，”孟扶荞蹙眉，“以陈家村这种养蛊的方式，要真出现一个吞噬所有厉鬼的厉鬼，在功能上应该算是我的同类才对，可……它没有躯体，和我的性质也并不一样。”
　　血尸必须要有躯体，这躯体还得是圣人用东海泥慢慢捏成才行，就算里面是中空的，外表看起来也必须像是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但陈家村哪里来的躯体，唯一可以称为“躯体”的只有陈亚萍，还在孟扶荞的棺材里躺着。
　　最最重要的一点，血尸能吞噬无数厉鬼，但它没有魂魄，魂魄失控的概率太大了，所以当初十巫才选择直接用躯体盛放戾气，血尸也因此拥有足够的毅力和欲望相抗衡，虽也会失控，造成严重的后果，可不管后果如何严重，都有办法收场，轮回体系才磕磕绊绊，以这种方式坚持到了现在。
　　此刻的陈家村中如果出现一只厉鬼中的厉鬼……后果不堪设想。
　　盛萤又忽然想起于辉来，于辉是淹死在沉水潭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它参与过某种祭祀仪式，全身的怨念都被洗去了，纯白无辜地留在这世上，如果不是遇到判官，很有可能过段时间就自行消散。
　　为了从它嘴里套出一些话，盛萤曾让它附着在桃枝上，答应送它回家最后看一眼亲人朋友，这段时间又是姜羽和应殊然的离世，又是巫罗和巫谢的入世，把盛萤的计划搅和成一团乱麻，直到今天上午才抽出时间去了酒店外的村镇一趟，而于辉的家就在镇子上。
　　据于辉所说，几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镇子并不算发达，桥都是破破烂烂的，渡河得靠撑船，很有点意思，所以他们这一批的孩子基本都会水，到了夏天偶尔会不顾家长的劝告威胁，偷偷进河里玩一玩儿，当然，这也是导致悲剧发生的最主要原因。
　　盛萤将桃枝插在于辉家院子外边时，距离他的死亡已经有一段日子，葬礼什么的都已经办完，门口的黑白挽联却没有拆除，像是主人家已经没什么心情搞这些东西……
　　这周围有过年贴门神的习惯，从年头到年尾，就算画像又旧又破，只要不到时候就不会拆下来，因为门神阻碍，于辉根本进不去，就只能隔着院子上蹿下跳，他央求盛萤让自己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可判官本来就不负责这些事后工作，她们超度完亡灵就算工作结束，人间有太多悲欢离合，就算判官全员都能凑齐的时候也只一百出头，管闲事不仅管不过来，还容易伤自己的心。
　　出于对判官的保护，规则上虽然没有明说不可接触与亡灵有关的生人，但基本执行起来就是如此，所以盛萤也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不过敲一敲院门，惊动房子的主人出来看一眼这朵开在腊月里的桃花。
　　于辉的母亲憔悴了很多，父亲没有露面，只是站在门后，依稀能看见道人影……那朵桃花晃啊晃，落了一瓣在母亲手心，一瓣在父亲头上，剩下的倏忽落了地，埋进了泥土中。
　　盛萤知道这是于辉魂魄的残片，它想留一点在人世间陪着至亲，却不知道这种行为是无用功，等它心愿了却进入轮回，桃花瓣就如雪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人死灯灭，再与生者无关，过多的纠缠只会让双方困在不必要的牢笼中，时间无法向前，伤口也就无法愈合。
　　而盛萤此时想起于辉，是因为它曾参与过一次祭祀，而那场祭祀活动跟血尸有着莫大的关联，陈家村肯定也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第168章
　　“先进去看看吧。”巫罗说着话, 行动甚至还要快话音一步，后面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就一步踏进了黑暗中, 巫谢喊着“哎，你慢点”跟了上去, 小玉也基本没有思考，等她回过头时, 才发现以自己为分界, 后面三个人都没了影子。
　　盛希月被捏住了后衣襟, 小短腿倒腾了片刻才停下来，她懵懵地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揪着自己的孟扶荞道，“我们不能进去吗？”
　　“也能, 只是不急。”孟扶荞也压低了声音, 她问小女孩, “你怎么比我还要鬼鬼祟祟的？”
　　“我以为你要做坏事呢, ”盛希月还是半捂着嘴，“做坏事不敢大声说话。”
　　孟扶荞：“……”
　　她屈指顶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 将盛希月顶的一个趔趄，差点倒进满地杂草中。
　　盛萤又笑，她这两天总是显得很快乐, 孟扶荞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因此大部分时间只能略带无奈地看着她，盛萤抹了一下脸，放肆的笑容虽然抹去了, 眼睛看起来却还是亮晶晶的, 她也压低了声音问孟扶荞, “我们为什么不进去，是要在外面做坏事吗？”
　　孟扶荞居然点了点头，“对啊，我打算放火烧山。”
　　来陈家村的半路上就插着一个木头桩子，上面钉着木板，用猩红色的漆刷着“严禁烟火”四个大字。那块木板光宽度就有半人高，长更是两米有余，就算是个瞎子也能被木板单独打一下，更别说孟扶荞那么好的眼神了。
　　“你不怕遭雷劈吗？”盛萤好奇，“还是仰仗着血尸劈不死？”
　　“不怕也劈不死，”孟扶荞看起来还挺自豪，“所以你是要旁观还是参与？”
　　“参与呀，”盛萤看起来还是鬼鬼祟祟，她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张符纸，符纸在空气中轻轻一扫，便有火光缓慢亮起，“从哪里开始烧？”
　　孟扶荞刚要开口，面前的黑洞忽然之间亮堂了许多，从中透出熹微的光芒来，谢鸢打破的小小隘口现在已经全部坍塌，从一个需要钻的门状结构变成了陈家村外的界碑。
　　界碑只是一种定义空间的古老办法，界碑之外界碑之内就算是不同的辖区，要受不同的规则束缚，就好像是现在的城市市规，不尽相同，可一旦踏入边界，就要受其管束，而陈家村里面的条条框框绝不会少，说实话，盛萤和孟扶荞都不是很想踏入其中领域。
　　当黑暗褪去之后，正在界碑边缘徘徊拉磨，抱着手臂摩挲下巴和脸颊的小玉猝然抬头，随着结界的坍塌，光芒已经贯通内外，和煦公平的落在每个角落里，小玉眯了眯眼睛，随后怔在原地……她其实很不希望陈家村这层伪装被戳破，也不希望盛萤踏足其中，小玉很清楚，盛萤是猎物，十巫、陈家村的亡灵甚至是逃不开的轮回系统都是狩猎者，跨过界碑，置身在它们的规则之下，盛萤不可能自救。
　　“盛萤，我想了想，你还是别进去了，”孟扶荞皱眉，她轻轻拉住了盛萤的衣袖，“那里面所有人都是对你有企图的，你要是想，我现在还是愿意带你私奔。”
　　“我想啊，”盛萤笑着拽了拽自己的衣袖，还没拽出来，就听见了线头即将崩裂的动静，她手上的动作一停，又反问孟扶荞，“只有它们对我有企图吗？”
　　孟扶荞没说话，森林中永远有风低拂而过，这样的深冬天气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枯叶，如同失去了生机的灰褐色蝴蝶掉落在孟扶荞小臂上，她忽然稍一用力，扯着盛萤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普通人那点力气在血尸面前根本不够看，盛萤猝不及防，失重感令她的心往下沉，直到落进了孟扶荞的怀中。
　　“盛萤，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孟扶荞紧紧抱着她，力量大到几乎让盛萤窒息。
　　盛萤挣扎了两下，见挣扎不出来便认命似得拍了拍孟扶荞后背，如果忽略当中笑意，她的语气算得上无辜，“我故意干什么了？你真的不希望我进入陈家村？”
　　“盛萤，我真的很喜欢你，”孟扶荞的视线中被蒙上了一层稀薄雾气，她额头抵在盛萤的肩膀上，“很喜欢很喜欢，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这件事。”
　　“好。”盛萤点点头，怕孟扶荞看不到似得又拍了拍她，“我兴许没有你的感情那么浓烈，但孟扶荞，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要，是我自愿给你的。”
　　“盛萤啊……”孟扶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叹息，“陈家村不是个好地方，我也不是个留情的人，你一旦踏进去，要的就是命。”
　　“我知道，”盛萤又淡淡地笑起来，“我说了，只要是我有的，你都可以要。”
　　孟扶荞怔了怔，随后将自己半张脸埋在盛萤颈窝里蹭了蹭，她气极反笑，有那么几次獠牙都露了出来，想给盛萤留下至死不忘的记号，兴许是橙花香味让她的心软软的，獠牙缓缓又收了回去。
　　“走吧，再不动弹，不要说陈家村，就连巫罗和巫谢都要杀出来了。”盛萤提醒。
　　说实话，就连真情告白的时候，盛萤都显得有些置身事外似得冷淡，孟扶荞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盛萤的感情就是浅水滩，一共就这么深，原则上淹不死人，主打一个愿者上钩，但对孟扶荞来说，这么浅的水域刚刚好，淹不死自己，所以能看见盛萤之外的其它目标。
　　孟扶荞又叹了口气，她原本已经融化的心缓慢聚合，又成了天衣无缝的黄金，凉薄到连她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刚刚的柔情是真是假，她在最后冷冷看了一眼盛萤背后的陈家村，若目光有实体，孟扶荞这一眼能在陈家村中形成刀分左右的沟壑。
　　又腻歪了一会儿，直到盛希月这种好耐心的小女孩都有点受不了了，她揪了揪盛萤的衣服，征得对方同意之后便先跨过了巫罗留下的那道划痕。
　　盛希月有经验，她已经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为了能适应陈家村里的严寒。有厉鬼的地方，冷是完全不一样的冷，不做好准备很可能会受到冻伤，还是烂皮烂肉的冻伤。
　　很多年前，盛希月都不太能记事的时候，左大腿就被这么冻了一次，据小玉所说当时的情况很糟，送去医院差一点就要截肢，好在后面还是保住了肢体的完整性，只是留下了很诡异的伤疤，像是人的三根手指。
　　因为八字轻，就在盛希月跨过边界的那一刻，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被谢鸢和巫罗挥手挡了一下又迅速褪去，但那东西只是蛰伏，并没有放弃靠近盛希月的机会，很快又蹿出来了第二次，这次盛希月的身上传来一声鸟鸣，醇厚雄浑，如同重锤落下，风随之一沉，那藏在暗中想偷袭盛希月的东西吃了教训，这才不敢乱来了。
　　就在盛希月遭遇第二次进攻时，盛萤也踏进了陈家村的领域中，寒气井水般袭涌上来，一瞬间盛萤尝到了窒息的滋味，她右手食指在背包中一勾，勾出一道红绳，红绳上均匀的挂着三颗银色铃铛，铃铛一响，冷还是照样冷，不过那种包覆和窒息感却悄然散去，盛萤缓缓吸进一口陈家村冰冷的空气，深山老林没什么污染，除了有点冻肺，其它一切还好，甚至因为氧气含量高，可以说提神醒脑。
　　孟扶荞施施然跟在盛萤后面，她倒是对陈家村的一切都很熟悉，这点寒冷也不会影响到血尸，因此一行人里只有孟扶荞算得上是闲庭信步，跟回到老家似得潇洒过头。
　　陈家村倒还是盛萤记忆中的样子，萧条颓唐，砖瓦房茅草屋倒的倒塌的塌，里里外外就连屋顶和砖缝中都长满了杂草，这都还是好的，更甚者直接从内部长出一棵树来，几十年，这些树是长得又高又壮，直接将内外都捅出了大窟窿，一堆转头摞在树根处，甚至勉强都看不出来是个房子。
　　还好这是个晴天，天气预报也说两天内不会有雨，否则连个安身的瓦缘都没有。
　　沿着村中不甚分明的小路往前走可以直达祭坛，祭坛不远就是陈妮的家，到现在都还能就外形分辨一二，只是人去楼空，东边的房间处长了一棵桃树，桃树不高，看着柔弱，枝条却将窗户与墙都蹭豁了，给自己开辟出一方肆意生长的空间来。
　　盛萤她们这支队伍仍然是巫罗和巫谢在最前面，判官和血尸在最后面，仿佛刚刚的犹豫和抉择只是片刻插曲无关紧要，就算略去对事态发展也毫无影响。
　　巫罗和巫谢倒是目的明确，她们从进入陈家村开始，就径直往祠堂走去，周围的场景都是过眼云烟，小玉原本跟得很近，时间一长，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上的原因，渐渐就被扔下了一截，等最前面的人已经触碰到祠堂门扉时，盛萤和孟扶荞还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就连小玉和盛希月也追了个气喘吁吁。


第169章
　　整个陈家村已经坍圮成了这个样子, 祠堂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木门有些地方都被蛀出了洞，边角更是腐朽溃烂, 呈现灰白色，还长着几朵木耳, 金属的合页已经锈穿，门板没有掉下来纯粹是因为之前就往下凹了一段, 不怎么结实地卡住了。
　　巫罗伸手, 沿着门缝轻轻一推, 脆弱的木头瞬间发出断裂声，门板卡住的地方再次松动，“哐啷”两声，又往下滑落了一点, 要不是巫罗躲得快, 门上突起的木刺能砸进她的鼻子里。
　　门板落下, 院子里的景象就彻底暴露出来, 陈家村似乎在陈妮死后对祠堂又进行了一轮修葺、加固和重建，此时呈现在面前的规模要比之前在衙门中见过的更大, 只不过坍塌老旧的建筑就算再大，看起来也比完整版的要寒酸些。
　　巫罗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了等, 等到人都聚齐了, 这才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跨过了祠堂门槛，直接进了院子里。
　　盛萤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还不只一次, 但那时她对陈家村没什么了解, 进来就直奔主屋，找的也是村民们留下来的东西，譬如族谱之类，此时心境不同经历也不同，自然也就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破旧的院子东北角似乎曾有一间茅草屋，当然，近百年过去，砖瓦房都坍塌了，茅草屋更是只留下“一滩”痕迹，甚至得依靠点想象力才能发现它的存在，然后是桃树和桃树下的石桌石椅……
　　桃树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能看见的只有一小截烧毁的木桩，露出地面不到十厘米，也长着木耳，甚至还有鼠妇和一个蚂蚁窝，石桌石凳是唯一保存下来的东西，当然也不完整，开裂破损，表面凹凸不平覆盖着青苔，总之这院子一角的东西全都透出残破和熟悉感。
　　巫谢的魂魄在石桌前停留了很久，她似乎想伸手拂去桌上那一层厚厚的苔藓，她也完全有能力这么做，就算顷刻间修复石桌石椅，重新盖一间茅草屋，甚至是搞个几十年桃树的幻象出来，也是举手之劳，但谢鸢从头到尾就只是站着，片刻之后，在小玉的注视下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之后就是祠堂主屋了，相比陈家村里的其它建筑，祠堂算是其中保存最好的，没有坍塌，没有树木从当中顶出来，甚至木质的门和窗户都没有太大的损毁，可见当年建造祠堂时，村民们耗费了不小的心思，让它能经住时间的磨砺。
　　祠堂门大开着，还是一年多以前盛萤打开的，她当初来的时候，院子外的第一重门还没有掉下来，合页锈的很厉害一碰就掉渣，但仍勉强负荷着木门，盛萤出去后也没关，估计是被风摔上时正好摔断了合页，才导致门半挂半卡着，主屋就没这样的问题，走进院子就觉得风小了很多，这周围布置着古早的结界，还能用，只是防不住人，最多减缓风势。
　　盛萤承认这也是自己的手笔，她第一次进祠堂，结界破烂却还是给她造成了些许困扰，她就干脆给破了，才形成眼前这个连风都不能完全挡住的格局。
　　主屋内部比想像中要昏暗，窗户玻璃因为多年没人擦，早就落满了灰尘，基本上不怎么透光，而从打开的门里照进去的光亮也很有限，两米开外就基本被昏暗吞没了，盛萤倒是很有经验，人还没有踏进去，就先打开了手电筒。
　　祠堂内部很空旷，原本排列整齐的桌椅板凳全部都撤去了，就连挂在墙上的画和牌位都被清空，若非如此，盛萤也不至于来了两趟仅仅得到一本族谱。
　　手电筒的光往高处扫，盛萤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扫了一会儿又猝然停下，指着一处地方问孟扶荞，“你看看那是什么？”
　　“似乎是……麻绳？”孟扶荞看得见，只是东西太过破烂，不仔细看实在分辨不出什么来，其实比起麻绳，这东西更像是很厚的蜘蛛网，纠结黏连，还沾着点灰尘之类的污渍。
　　孟扶荞话音未落就一挥手，那截东西翩然落下，正好落在她的掌心，孟扶荞用手一捻，黏腻的触感就连血尸也觉得有些心理障碍，“是麻绳，挂了很多年，都烂了。”
　　不仅是麻绳，还是质量很好的麻绳，能挂得住重物，麻绳腐朽断裂的地方残留着朱砂，因为时间太长，朱砂已经渗入绳结之中并且晕开，只有盛萤和小玉觉得那些朱砂痕有些像是符咒的一部分，至于是什么符咒，那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手电筒的光再度扫过去，那横梁上扣着的远不止这一根残破麻绳，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百根了，只是有些长有些短，有些甚至没有绳头，只有一个空位，若不是被遮挡住的房梁颜色不对劲，都不会发现这地方也扣着麻绳。
　　“是不是于辉……”孟扶荞已经将手上的麻绳扔到了一边，那种黏腻感却挥之不去，她“噫”了一声，将已经掸干净的手又在盛萤衣服上象征性地擦了擦。
　　于辉曾经说他的魂魄被关在笼子里，吊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周围跟他一样的魂魄很多，而这些魂魄到最后都化成了沉水潭边纯白色的精灵，怨气执念被抽取一空，看样子是喂了陈家村里豢养的什么东西。
　　当然来之前，盛萤已经分别问过陈亚萍和谢忱沣，这两个人毕竟是陈家村村民，参与过很多事，要是想知道村子里正在搞什么花样问它们当然是最简单的，可惜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孟扶荞用了些探寻记忆的手段也没有任何收获，不过这也在她们意料之中，陈家村前几十年死的人并不知道后几十年的事，后几十年死的人当然也不知道现在的事。
　　不过谢忱沣当时的反应很奇怪，他刚开始一口咬定不清楚陈家村在搞什么鬼，过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谢忱沣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涩，他反问盛萤，“判官，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
　　说完这句话，他却没等盛萤回答，又一声不吭将自己装回了玻璃瓶中。
　　谢忱沣是个人，陈家村当年的幸存者，除了族谱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这一点比较特殊外，其它都比较平庸，占了自己师父的院子，有一处安身之地，靠一个小戏班子到处走穴挣点糊口小钱，暗地里继续着陈家村的计划，算计判官和血尸，最后却把自己给赔了进去，死相凄惨，连尸体都被折成团塞进了箱子中。
　　一个人，又不是孟扶荞这种类人长生种，除了生出来还能是怎么来的？
　　可是……谢忱沣身上确实有很明显的缝合痕迹，魂魄上看不出来，但外表别扭的厉害，就好像是很多人贡献出了自己的五官、身体和四肢……如果他的尸体还在，没有在这几十年里腐化成白骨，用刀从腹部剖开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肺腑也有拼凑的迹象。
　　还有，谢忱沣是陈家村的傀儡，却是有魂魄的傀儡，就连陈亚萍都是从谢忱沣的身体里孵化出来的，光这一点就印证着他的不同寻常，孟扶荞之前还在陈亚萍记忆中看见她缝合某种东西的画面，因为连通着陈亚萍的五感，孟扶荞也能触碰到缝合之物，柔软温热，是人皮。
　　当整个陈家村都覆灭之后，只剩下陈亚萍和谢忱沣，若谢忱沣是后来缝合而成的傀儡，兴许孟扶荞在陈亚萍记忆中看到的景象，就是她在“制作”谢忱沣。当然，陈亚萍再怎么厉害，单靠她一人之力也不可能造出同类，更有可能是陈家村曾通力合作找到了办法，陈亚萍只是负责了最后一步。
　　谢忱沣是那个费尽心血才被制造出来的“人”，若只是为了在超度伏印的衙门中露一次脸，这代价未免过大，形式也太过复杂，哪怕再加上“曾利用盛萤让陈家村的游魂回归牌位”这一点，对“谢忱沣”这样的高档物品来说，依然属于大材小用。
　　陈家村将他打造出来，应该有更深远广大的目标，眼下这种情况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目标和陈家村饲养出来的东西有极深关联。
　　“可……陈家村搞这些事还有什么用呢？”孟扶荞在盛萤背后小声道，“如果巫罗的方案就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你已经就位，之后按部就班即可，就连巫罗本人都觉得来陈家村这一趟纯属多余，那这些亡灵为什么还要钻牛角尖，继续它们的计划？纯粹是因为死后魂魄偏执？”
　　死后魂魄偏执，很容易走极端，但它们也是能听见人言正常思考的，否则判官也不至于各个能言善辩，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劝人理论，只需封地形成衙门后，跟个哑巴似得公事公办就行了。
　　既然能正常思考，它们的执念又是修补即将坍塌的轮回系统，当务之急应该绑盛萤上山，在这儿故弄玄虚除了孟扶荞的两种猜测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巫罗和巫谢都搞错了陈家村这些人的目的，目的不同，执念所在自然不同，行为处事也就不能以常理忖度。


第170章
　　祠堂的门忽然在众人身后被摔了上去, 小玉和盛希月齐齐吓了一跳，两个小姑娘相处时间很长，不少行为习惯都有一定的相似度, 她们两都随着动静缩了一下脖子，正常情况下应该立刻藏到盛萤或者孟扶荞背后, 可惜正屋空旷，彼此相隔有段距离, 她们两只能瑟瑟发抖相互依靠, 小玉还算有点作为姐姐的自觉, 将盛希月眼睛捂住，半护在怀中。
　　小姑娘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盛萤也搅合在里面问，“怎么了？怎么了？”
　　“门被风吹上了而已。”孟扶荞这双眼睛在黑暗中很好用, 就算手电筒的光后她一步落在门框上, 她还是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门的确是风给吹上的, 周围没有忽然跳出来的黑影或白影, 更没有具象化的神鬼，只不过这阵风也来的很奇怪, 有那残破法阵的保护，主屋受时间侵蚀比较慢，风霜雨雪以及藤蔓一类的植物已经要将院门给拆下来了, 主屋却只是显得老旧无太大损坏, 更何况盛萤她们进屋之前，一年近两年的时间里，打开的门都没有被摔上,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哐啷”一声吓人一大跳。
　　“这不会是个陷阱吧？”小玉已经牵着盛希月的手缩到了血尸旁边。
　　盛萤和孟扶荞在村子口说的那些话她大部分都听到了, 小玉很明白, 陈家村现在就是个龙潭虎穴，里面藏着的东西类血尸，既然类血尸，那这几个人里就连十巫都显得没那么靠谱，只有孟扶荞身边安全感高的很突出。
　　孟扶荞淡淡地看了小玉一眼，“还用问？这明显是个陷阱。”
　　陈家村是陷阱，陈家村中的祠堂又同时兼具陷阱和诱饵的作用，完全是在请君入瓮。
　　“既然知道是陷阱，那为什么……”小玉想问的是“为什么要进来自投罗网”，但她很快就发现这问题问孟扶荞没用，队伍领头的是谢鸢和巫罗，就连自己也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小玉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和盛希月没头没脑跟在后面钻进罗网中成了人质，老板和血尸也不会不得已困在这里。
　　小玉的脑补狠狠感动到了自己，她拉了拉盛萤胳膊，“老板，谢谢你。”
　　盛萤：“……”她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着小玉，一下子没明白小姑娘在感谢什么。
　　如果领队的人是盛萤和孟扶荞，她们的确不会第一时间就钻进祠堂里来，陈家村有太多秘密，可以先四处走走，再去半山腰处看看那条小瀑布，之后可能还会挑衅一下藏在暗中的黑影和怪物，总之祠堂会是最后一站而不是第一站。
　　不过一头钻进祠堂也不能算坏事，横冲直撞偶尔也有奇效。
　　就在这时，祠堂中忽然迸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光芒从四方角落中聚拢而来，很快就在盛萤她们所站的方位上形成了阵势……通常情况下，困在其中的人只能见到阵法一角或是干脆连一角都看不到，阵法完全隐在周围环境中，只有受到一定的外部刺激时才会显出痕迹，受困者就这点痕迹尝试破解方法，但画在祠堂中的这个却异常显眼，激活之后所有的线条都被金色光芒填充，就算盛萤闭上眼睛，都能看清楚阵法的结构。
　　陈家村有这样的自信，布下阵法就不怕被十巫、判官和小玉识破，可见阵法是自创，古书籍上甚至没有原型记载，没有原型记载也就意味着没有即时的破解办法，盛萤她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出不去了。
　　只是……盛萤怀疑这阵法不只是困人那么简单，自创阵法需要很高的玄学素养，但在很久以前谈不上登峰造极的难，只是几千年过去，天地之中能为人所用的玄妙几乎穷尽，才导致越往后阵法越没有新意，自创也越来越难，陈家村如果仅仅是为了困住自己，那在古籍上找一个破解起来极为麻烦且代价极大的就行，没必要浪费这么大的精力去窥天道。
　　“盛萤，”孟扶荞的话音陡然一沉，她感觉到了一种很特殊的气息，介于生和死之间，有那么一刻令血尸的欲望疯涨，只是很快这种外在的影响又隐没下去，孟扶荞平稳了一下气息才继续道，“是我的同类。”
　　她这话说得很隐晦，并没有直接点出暗中的东西具体属于哪种生物……孟扶荞现在也不能确定这种东西能不能被定义为“血尸”，只能用模糊而隐晦的方式来形容。
　　“它来干什么？”盛萤说得好像是个不受欢迎的亲戚。
　　孟扶荞刚刚还心情糟烂脸色阴沉，眼下又忍不住笑起来，“我不知道啊，兴许是因为这里有它喜欢的猎物吧。”
　　这样的东西通常贪婪无度，从魂魄到活人，它什么猎物都喜欢，可还是同样的问题，能让孟扶荞视为同类的东西若想狩猎，冲出来叮咣五四一顿乱杀就行了，没必要花这么重的心思在祠堂里布置阵法。
　　盛萤的脚腕子处猛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判官本来就身处在一种很煎熬的寒冷中，能在这片寒冷中突兀而出的感觉只两秒就让她下肢麻木，盛萤踉跄着差点跪下去，幸好孟扶荞眼疾手快，将她抱进怀中的同时用脚在地上狠狠踩了一下，那股能抽取人生气的冰冷才猝然消散。
　　“还站得住吗？”孟扶荞小声问。
　　“嗯。”盛萤点了点头，脚腕处被抓过的地方还是有点刺疼，不过麻木感已经快速退去，盛萤毕竟贴身带着保持体温的基础符纸，纵使外力过猛一下子无法抵御，当外力离开之后，它自然能发挥作用。
　　孟扶荞没有一下子将手撤走，她等盛萤慢慢稳住之后才半蹲下身，检查自己刚刚踩过的地方。
　　她很确定那一脚碾到了什么东西，到现在那种滚圆滑动，甚至有些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作为一只嘴刁但能吃的东西也全都吃过的血尸，孟扶荞当时就明白自己踩中的东西是人的一截胳膊，还不是活人的。
　　活人首先就会叫疼，其次那东西烂的厉害，孟扶荞刚一用力，就有种陷了下去的感觉。
　　盛萤站稳之后，随着孟扶荞的动作，将手电筒的光下压，落在血尸面前。她当然知道没有光亮孟扶荞的视线也不会受阻，可就是想这么做，孟扶荞微抬起下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盛萤便轻声道，“怕你近视。”
　　孟扶荞：“……”
　　她也笑起来，本来想指着自己的眼睛告诉盛萤“显而易见，血尸不会近视”，结果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变成了，“真亮堂。”
　　血尸什么都不用仰仗，盛萤知道，十巫知道，了解它这个物种的人都知道，所以理所当然的将强大者当成不会折损的工具，有时候都想不起来血尸仿造的对象是人，有欲望有感情，甚至还额外锻造了一颗黄金的心脏，用来模拟跳动……
　　地上的痕迹当然也笼罩在阵法中，描绘阵法的金光并不外扩，只是一种线条的呈现方式，因此无法照亮四周。孟扶荞发现刚刚出现的东西不知为什么正在腐烂，她刚刚踩中的一截胳膊直接就断在了这里，白骨都从中袒露出来。
　　按理说腐烂的躯体应该有相当刺鼻的气味，但是盛萤和孟扶荞都没有闻见，就好像……
　　盛萤忽然问，“是泥吗？”
　　“嗯，”孟扶荞点了点头，“是泥。”
　　血尸的躯体就是东海泥捏成，因为仿造的是人，所以孟扶荞流出来的血也是鲜红色，陈家村曾经想要制作血尸，又有谢鸢从旁协助，当然也想过用泥捏出身体，肯定没成功，要是成功了，陈亚萍就不会诞生，黑暗中也不会潜伏着断手的怪物。
　　更让孟扶荞惊讶的是，这泥跟周边山区的泥味道都不同，倒是跟自己身上的很相似，说不定还真是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东海泥。
　　盛萤在手电筒的光亮中看着孟扶荞闻闻空气，又低头闻闻自己的手臂，然后又闻闻空气，确认什么似得往复好几次，神色认真又严肃，一整个可爱的不行，她忍不住招了招手，等孟扶荞带着疑惑的表情走近了，她便屈膝仰头，飞快地亲了下孟扶荞的唇边，血尸眨了眨眼都没来得及反应，片刻之后才反客为主，轻轻咬了下盛萤的上唇。
　　冬天总是很干，盛萤又是个极度需要水分滋养的人，孟扶荞轻轻一咬，她的唇面就裂开了，血腥味爆发出来，孟扶荞沉溺了一瞬才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盛萤也反咬了回去，血尸本来应该皮糙肉厚，刀砍下来最多留道白印，盛萤却很轻易的将孟扶荞唇面咬破了，血尸甚至疼得“嘶”了一声。
　　平常什么锁链穿骨，什么自挖心脏……孟扶荞都能忍，再疼也休想从她脸上观察出半分，但盛萤的齿尖碰过伤口，细细麻麻的疼和痒让孟扶荞神经短路，可除了疼之外，孟扶荞还有一个念头：“好甜。”
　　是血的甜腥味，简直抵得上最好的蛋糕，孟扶荞却分不清这是盛萤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第171章
　　整个祠堂里当然不只盛萤和孟扶荞两个人, 可就在盛萤受到袭击的同时，其它人也被各种不同的情况绊住，直到现在危机都不算完全解除, 当然管不到盛萤和孟扶荞在黑暗的柱子底下是菜鸡互啄还是单纯咬耳朵，或者一边咬耳朵一边互啄。
　　盛萤见孟扶荞一直半低着头盯着自己唇面上细小的伤口, 那伤口与其说是孟扶荞咬出来的，其实更像是过于干燥拉扯开的裂痕, 又红又疼, 于是小声问血尸, “你饿了？”
　　“一直都饿，但不久前才吃了应殊然，还控制得住。”孟扶荞的目光一瞬不瞬，泛着幽深的暗红色, “盛萤, 你变甜了。”
　　盛萤：“……”她一时之间都不明白孟扶荞是在陈述还是一种形容。
　　“怪不得血尸最后都会杀了判官, ”孟扶荞又舔了舔自己的伤口, 那种清甜已经消散了，她几乎能够确定刚刚自己尝到的甜属于盛萤, “你现在对我来说就像是块大蛋糕，如果不是之前有应殊然顶着，我可能现在就要啃你一口了。”
　　甜还有股馥郁的橙花香, 孟扶荞甚至有些畏惧自己的嗅觉, 现在的盛萤简直是在她的食欲上长了个人。
　　这是盛萤早就料到的结果，因此也谈不上害怕，她捏着孟扶荞的脸往旁边一拧, 让血尸的目光落在祠堂其它地方, “转移一下注意力。”
　　孟扶荞的脸很软也很温暖, 盛萤一下子没舍得将手抽回，于是两个人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望向小玉，直到孟扶荞发现了盛萤的意图，她低低笑了一声，将判官的双手一拢，捂在胸口处。
　　小玉和盛希月被分隔在祠堂的中半段，被一层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浓雾的东西包裹着，盛萤不太能看得清，孟扶荞的视线却穿透其中。
　　盛希月的遭遇和盛萤差不多，都是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小玉的眼神也很好，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盛希月身上的异常，只是她没有孟扶荞踩几脚就能把对方踩回去的本事，只能规规矩矩画符念咒，此时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画好的符咒贴在盛希月小腿上，一股不伤人的烈焰吞吐火舌朝着地底而去，那藏在祠堂地下拽住盛希月的东西就此松了手，一点都没有挣扎犹豫。
　　盛希月被冻得不轻，脸色和嘴唇都有点发紫，坐在地上不停哆嗦，直到小玉将另一张符咒塞给她，又给小姑娘升了一小团火在旁边烤着，才让她慢慢缓了过来。
　　黑雾依然没有散，孟扶荞微微蹙眉，她反身问盛萤，“你不去救她们吗？”
　　“救不了，”盛萤摇摇头，“我试过，这阵法将人都分开包围，看样子是有什么盘算。”
　　盛萤是用符咒试探的，当时孟扶荞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被冻僵的脚上，她倒好，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还能腾出空来试探一下阵法的作用……孟扶荞气得瞪了她一眼。
　　“咳……”盛萤端正态度，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孟扶荞，见血尸也不是真的生气，这才接着往下道，“将我们各个分散，却又两两搭配，这个搭配恐怕也有讲究，我和你不稀奇，巫谢和巫罗也不稀奇，但为什么小玉和希月还被特意关在了一起？想不通干脆静观其变。”
　　这是个好提议，孟扶荞本来就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摆烂更是眼下最恰当的选择，可谓烂锅遇上了破盖，配的很。
　　“盛萤，你说希月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孟扶荞看着地上留下的痕迹，从地底钻出来攥住盛希月脚踝的东西神出鬼没，只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划痕，祠堂内部铺得是青砖，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很好了，平常人的家里都还是泥地呢，但青砖的颜色本来就偏灰偏暗，划痕混入其中更是难以分辨。
　　孟扶荞接着道，“触碰盛希月的东西跟触碰你的东西应该是同一样，可惜小玉没能留下它另一只手，否则就能知道我的推测对不对了。”
　　若真是一样东西既试探盛萤也试探盛希月，就说明她们两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层的关系，但就盛萤所知，盛希月只是一个碰巧被遗弃在客栈门口的孤儿，她和自己也只有“收养者”和“被收养者”这一重关系。
　　见盛萤半晌不说话，孟扶荞又开口问，“你想到什么了？”
　　“隐隐有一种感觉，”盛萤微皱着眉，“感觉要摸到点什么时，这种感觉又消散了。”
　　孟扶荞倒是很理解，她也一直觉得那两个装信物的匣子最外层符咒单个很陌生，但合在一起无比眼熟，可是到现在为止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记忆被动过手脚的人本来就有一定的后遗症，孟扶荞年纪还大的有点离谱，跟小玉吵架，小玉吵不过对她进行人身攻击时就说孟扶荞是老年痴呆，这种程度的遗忘对孟扶荞来说的确有点老年痴呆的嫌疑，否则血尸过目不忘，很难出现这种思来想去还想不到的情况。
　　她的目光又一抬，望向了更深处的巫罗和谢鸢。
　　巫罗和谢鸢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周围没有遮挡视线的雾气，而是类似笼子一样向上收缩的栅栏，孟扶荞在留意小玉和盛希月的情况时，盛萤已经盯着两位大巫师看了老半天。
　　按理来说，谢鸢现在是魂魄状态，笼子这样的实物是困不住她的，但谢鸢试了试，她连手都伸不出边框，一旦有强制性的行为，还会受到一定程度的责罚，盛萤看不出这种无声的责罚是什么，只不过谢鸢的魂魄一下子变得很透明，幸好旁边有巫罗为她兜底。
　　在这一瞬间，盛萤在巫罗和巫谢的身上望到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盛萤，你知道我是怎么把巫谢认出来的吗？”孟扶荞忽然问。
　　盛萤摇了摇头，她对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不太关心，换成正常恋爱的两个人，这是一种漠视和忽略，对孟扶荞来说却刚刚好，她更厌恶判官一天到晚将自己当成重要囚徒，恨不得挂一双眼睛在身上监视行动。
　　“谢鸢的身上有印记。”孟扶荞将衣服领子向下拉了拉，露出锁骨那一块，“她是被天谴标记的投机者，这里有一个红色的记号。”
　　还不是随便什么可以误认为胎记的红色记号，而是两根缠绕的锁链，象征着对方一共逃脱过几次天谴，当然，所谓的逃脱也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第一次十巫中的其它六位扛下了罪责，至于第二次……
　　孟扶荞豁然开朗，她终于想起来匣子外层的两张祈福咒拼凑起来是个什么东西了。
　　“盛萤，你还记得姜羽送给我们的那张兽皮吗？”孟扶荞比划着，她话音刚落，盛萤就将手探入了背包中。
　　那张兽皮有驱邪避灾的作用，制作精良，又是故人遗物，上面还残留着没解决的问题，因此不出盛萤所料，小玉果然将它放在了背包中。兽皮还是那张兽皮，用金线扣住，盛萤还记得上面画着十巫祭天图，只不过画上的十巫并不是古早那一批，而是后来据能力选中的替代者。
　　因为年代不同，环境不同，替代者虽然没有原版那么近神近妖，但也属于一时翘楚，单独拎出来都能编纂成册，讲述其波澜壮阔的一生。这样的十个人聚在一起举行祭天仪式肯定有原因，只是到现在盛萤都没有猜出这个原因是什么，孟扶荞还把兽皮独吞了一段时间，在进入地宫之前这东西一直放在血尸身上，盛萤想看看不到，况且她对什么都不是太执着关心。
　　此时孟扶荞从她手中接过兽皮将其反向摊开，只一眼，盛萤就发现兽皮背后绣上的这张紫符跟匣子上组合起来的符咒一模一样。
　　匣子外侧雕刻的符咒是祈福咒，既然出自谢鸢之手，肯定要比寺庙中开光的那些要厉害许多，只是相较于匣子内部的几张符咒还是差远了，那可都是些动不动折寿十年的主。
　　两张祈福咒拼成的东西当然也是祈福咒，盛萤明白这东西肯定有相当大的作用，只是她才疏学浅，暂时还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孟扶荞跟盛萤的水平也就是半斤八两，血尸命长，经验丰富，一些少见或现在灭绝了的稀少玩意儿孟扶荞可能见过、眼熟，有所了解，但符咒一类是判官的必修课，血尸很难参与其中，规则也不太愿意让她们参与其中，因此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盛萤提议，“还是得把她们都捞出来。”
　　这个“她们”中包括小玉和谢鸢。
　　盛萤说着又将兽皮翻过面，她指着上面的祭天场景问孟扶荞，“你是不是对上面的内容也有印象，所以才把这东西要过去，带在了身边？”
　　“嗯，”既然开启了这个话题，孟扶荞就没打算继续隐瞒下去，“这上面的十巫祭天很可能是因为血尸。”
　　“另外我还怀疑谢鸢和巫罗就藏在这十个人里。她们是最初那一批十巫，却也变化身份，参与在后来不断替换的十巫之中，几乎参与了历史上所有的轮回变更，若画上那次祭天仪式的确是针对血尸，她们不可能错过……盛萤，你是生桩你必然在她们的计划之中，但我似乎也不是纯粹的旁观者。”


第172章
　　孟扶荞的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和盛萤都将目光放在了谢鸢的身上，这阵法倒是有一个特殊之处，就像是彼此之间安放了一层单面的玻璃, 盛萤和孟扶荞能看见祠堂里的其它人，其它人却像是两两关在一个个独立的空间中, 视线穿不破空间边缘，只能先专注自身。
　　陈家村的人这么做什么目的不清楚, 但这样做的结果却很明显, 盛萤和孟扶荞能掌握所有人的动向, 小玉和盛希月还在其次，两个小姑娘身上虽有秘密，但为人或因为年龄原因，或因为性格原因, 由内而外散发着单纯的气息, 巫罗和谢鸢那一组才是重点。
　　在进入祠堂之前, 巫罗和谢鸢只是略有沟通, 就像是两个根本不熟的同事，遇见了也能说几句话, 大部分时间还是保持着礼貌距离。可这两个人根本不能算普通同事，几千年相依为命，哪怕聚少离多, 再次重逢后也该有说不完的话, 更何况她们还有着共同的目标。
　　盛萤怀疑有些话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才因此显得巫罗和巫谢不太熟，此时分隔开来, 倒是她们彼此交流心得的好机会。
　　可是等了一会儿, 小玉那边结束, 盛希月都从失温的边缘缓和了过来，巫罗和巫谢还是一副不尴不尬的状态，说她两根本不认识都有人相信。
　　“怎么回事？”孟扶荞因此蹙眉，她也没看懂眼前的情况，“在我的印象里，十巫的感情还算不错。”
　　若非不错，也不会心甘情愿为“同事”挡天谴。
　　孟扶荞又道，“现在看来倒像两个你被关在一起，谁也不关心谁。”
　　盛萤：“……哦。”她身体力行，几乎马上就不再搭理孟扶荞，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孟扶荞慢慢回过头认真道，“对不起，我错了。”
　　盛萤这才重新开口，“十巫本就谨慎，有可能还在提防。”
　　困在一起但不怎么交流这一点本来就很奇怪了，巫罗和巫谢的境遇其实还要更加诡异一点，她们两个就是纯粹被困在了笼子里，什么从青砖底下冒出来的泥手，什么突然的袭击脚腕……都根本不存在，陈家村的亡灵对这两人还是保持了一定的敬畏心，没有乱来。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盛萤她们刚进入祠堂的时候，四方的玻璃和门口勉强还能透进来一点光亮，现在这点余晖都收敛了，四处陷入一片黑暗中，孟扶荞还好，她本来就不太受光线影响，盛萤却已经是关了手电筒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陈家村的亡灵却好像将祠堂和祠堂里这些人全部都给遗忘了，除了之前的两两分散忽然袭击之外，就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盛萤，你饿了吗？”孟扶荞问。
　　她们是吃了午饭之后出发的，午饭很丰富，吃的也算饱，到现在也有五个小时，中间还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山路，极耗费体力，盛萤之前还不觉得，孟扶荞这么一问，她的肚子便适时响了一声。
　　当然，小玉准备的包里塞了不少隔日过期的面包，还有一堆半年都不过期的饼干和牛奶，别说盛萤一个人，就是她们六个人都要吃饭，一日三顿一顿都不落下，也能支撑五天有余。
　　但随后，孟扶荞又接了一句，“我也饿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接吻时尝了一口盛萤的血，导致孟扶荞的欲望被诱发，亦或者祠堂里的阵法有什么催化作用，孟扶荞渐渐感到有些不对，欲望在身体里复苏，按道理说她不久之前才吞噬了应殊然，作为同类，安慰剂的效用应该是最好的，除非受到外力刺激，三天时间里饥饿感虽有，但不必刻意压制，更不会像现在这样野草般疯狂肆虐。
　　孟扶荞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饥饿感吞没，但她不明白，陈家村的人应该是希望盛萤活着的，活得不必好，但一定要活着。
　　盛萤嘴里咬着高热量的巧克力面包，将手直接伸给了孟扶荞，“试试我能不能压下你的欲望。”
　　孟扶荞：“……”
　　她苦笑，想将盛萤的手推回，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糟孟扶荞很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头，盛萤绝对会被折腾到半死不活。
　　然而“推回”的动作让她和盛萤有了瞬间接触，血气携带着生机飞快流入身体中，如同久旱逢甘霖，孟扶荞恍惚了一阵，只这一阵，盛萤的脸色就急速苍白，等到差不多的时候，盛萤自己将手抽回，顺便把另一块巧克力面包塞进了孟扶荞的口中。
　　孟扶荞几乎无意识地向前跟了一下，等嘴里咬进了东西，巧克力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漫延开来，她的眼睛才缓缓聚焦看向了盛萤，“如果我说我想破阵，你会劝我再等一等吗？”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属于可以理解，但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平原上忽然冒出一座山似得突兀，盛萤呼吸着祠堂中的冷空气，肺像是被冻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等气息稳下来后才道，“不会，你要是能破可以尽量试一试。”
　　再坚固的东西也有其无法负荷的力量，孟扶荞当然没有破解阵势的办法，她就是单纯的想莽上去。
　　吸食盛萤的血之后，原本应该没什么味道的面包也有了香甜的气息，孟扶荞以前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巧克力，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种实感。
　　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让藏在巧克力下的奶香和麦香也散溢了出来，孟扶荞以前在盛萤的客栈中吃的都是好东西，即便如此她也要挑挑拣拣，能吃出味道的实在不多，像这样精细的味道更是从来没有，巧克力就是巧克力，奶香就是奶香……单独存在互不融合，还很淡很淡，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一点。
　　孟扶荞就连做梦都没想到普普通通一个面包会这么好吃。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口中“呜呜呜”地比划着，想跟盛萤形容这种感觉，比划了半天什么都没比划出来，盛萤却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从面包边缘揪了一点下来放在口中，同时问孟扶荞，“你有味觉了？”
　　孟扶荞狠狠点了点头。
　　“是因为我的血？”盛萤又问。
　　孟扶荞又狠狠点了点头，她现在腾不出嘴回答盛萤的问题，面包的香味甚至是一层一层剥离出来的，刚开始略淡，之后才在口腔中迸发，层次感要更晚一点，直到孟扶荞说完要破阵的话，才浸润了舌头。血尸现在连呼吸都带着香甜的气息，她忽然扑上去，将盛萤狠狠抱在怀中，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是盛萤，我求求你，你一定要长生不老。”
　　盛萤本来就失过血，身体虚弱，被孟扶荞这么一揉，全身骨血都感觉要揉散了，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对方身上，连站都不高兴自己两腿撑地，却能笑着回答孟扶荞，“长生不老太难了，人生百年挺好的，如果我死了，就能成为你的白月光，你余生会始终念着我，世间一切都不及我好。”
　　孟扶荞：“……疯子，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记忆抹去，反正以前这样做过一次，对我来说轻车熟路。”
　　她气得咬牙切齿，“这世上休想有什么东西能够禁锢我，你也是。”
　　盛萤又笑，一顿一顿的呼吸轻轻扫过孟扶荞的耳侧，血尸简直无奈，“有这么好笑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盛萤道，“孟扶荞，你可爱的很。”
　　孟扶荞：“……”她的牙又痒痒了，最终却只是用手拽了下盛萤的头发，判官还没有喊停，她就松开了。
　　“还要尝尝其它味道吗？”随着孟扶荞松开怀抱，盛萤受压迫的五脏六腑也随之归位，她又从背包里掏出一袋话梅糖，原本是小玉塞给她补充体力的。
　　“嗯。”孟扶荞点点头，“尝尝。”
　　刚刚还雄心壮志要破阵，转眼不务正业起来，藏在地底的东西似乎在等什么，半晌没有等到结果，原本稳定的阵法条纹晃动起来，波浪似得掠过受困之人。
　　巫罗和谢鸢几乎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点异常，她们两个近看远看都是不熟，行动起来却默契的很，只是交换过一个眼神，巫罗便从衣服上抽出一缕金丝，金丝柔软，韧性极高，她屈指在上面一弹，发出短促声响的同时，竟然截停了地上的线条，导致不断波动的阵法不得不停下，否则被巫罗截停的线条就会独自留在原地，就全局看来，阵也就不成阵了。
　　盛萤没想到还有这种破阵的办法，就好像墙上没门，便将窗户命名为门一样离谱，可行性却很高，她点一点头，“学会了。”
　　就在阵法仓促停下的同时，谢鸢右手往青砖上一按，盛萤和孟扶荞都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惨叫，随后青砖碎裂，寒冷漫延到空气中，谢鸢竟然凭空从地底抓出来一个人，一个灰不溜啾，缺了一条胳膊的人。


第173章
　　这个“人”当然是先后袭击盛萤和盛希月的罪魁祸首, 就算没有接触到实物，仅仅暴露在空气中，都让周遭水分凝成雪一样的结晶, 干燥和寒冷并存，谢鸢能抓住它纯粹是因为自己也不能算“人”, 不怎么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
　　她将地底下的人揪出来后便直接甩在了青砖上，那东西还想钻回去, 然而甫一接触它就发现自己和青砖泥土间隔着毫米距离, 凭空漂浮着, 想逃脱几乎不可能。
　　孟扶荞早已松开了盛萤，她嘴里含着话梅糖，酸酸甜甜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尝到，更何况话梅本身带着一种香气, 孟扶荞喜欢的不行, 于是盛萤又给她多掏了两个。
　　身边站着自己喜欢的判官, 嘴里含着糖, 手里还捧着一大把，对面就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捕获表演, 孟扶荞感觉自己活了几千年，还是头一次这么快乐。
　　那悬空漂浮在空气中的东西的确是个人形，躯干、四肢甚至五官都很分明, 仅限于分明, 对比同样都是东海泥捏出来的品种——人和血尸，这东西像是加多了水又加泥，泥多了再加水, 几次三番之后揉成的一滩……
　　由此可见, 谢鸢和陈家村的人没一个有艺术天赋, 连审美都有点扭曲。
　　那东西慢慢抬起头，它有意识，并且认得谢鸢，可惜不会说话，这种情况跟地宫里的灯芯差不多，半晌只发出“啊……”的一声。
　　“……它是你的同类？”盛萤远远打量着，片刻后她戳了戳孟扶荞，“你要是现出原型是不是跟它差不多？”
　　孟扶荞气得不行，她冷哼道，“同类？这样的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这堆烂泥的身上确实有股煞气，专属于血尸这种等级的煞气，不过它更像是被煞气驱动的傀儡，躲在它背后的东西才是孟扶荞同类。孟扶荞可以确定她的同类就在附近不远，甚至有可能藏身祠堂中，只是单凭眼睛看不见罢了。
　　盛萤又忽然问，“孟扶荞，血尸的五感有多厉害？”
　　孟扶荞又笑了一声，当中冷意全消，她反问盛萤，“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祠堂虽大，还谈不上广袤无垠，就连地宫的外殿都比它气派个三倍不只，然而在地宫外殿中，孟扶荞连米粒大小的蜘蛛爬行都能听见，这祠堂里要是藏着她的同类，孟扶荞不可能毫无所察。
　　要么此人在祠堂外布阵画符隐匿自身，要么就是它改变了外形，以最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盛萤和孟扶荞的周围。
　　前一种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若是它在祠堂外，怎么能刚好掌握时机驱动阵法，将人两两困住……小玉和盛希月有段时间和孟扶荞贴得极近，稍不留意，两人囚笼就会变成盛萤独处，孟扶荞一个拉扯两个。
　　“可……是谁呢？”孟扶荞皱眉，她只能确定盛萤还是盛萤……刚吸过血没多久，这种方法的进食会让她触碰到判官魂魄，自从爱上盛萤之后，灵魂的触碰便有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所以盛萤谁也替代不了。
　　那就只剩下另外两对，一共四个人。
　　孟扶荞的视觉和听力都不错，但并不代表她是火眼金睛，能辨认出妖魔鬼怪，正常情况下巫罗和巫谢很难冒充，可是陈家村这东西能被血尸称为同类，论实力绝不在十巫之下，以上就下本来就要简单些，它还有魂魄，也就使得谢鸢都非独一无二。
　　“它是什么时候混入我们队伍中的？”盛萤也有疑问，激活阵法的十之八/九是此人，也就是说两两成囚之前它就已经在了，被它取代的人去了哪里？还有它混入人群这么长时间，难道就为了激活阵法，既困住别人也困住自己？
　　孟扶荞没有继续纠结，她强行破阵的想法只不过暂时搁浅，现在实行也不算晚，一阵狂风忽然在祠堂内部聚合而成，所有的门窗都受到影响，几乎同时外敞，窗户轴甚至因此损坏，有两扇不是在风中摇晃，而是直接栽了出去。
　　被巫罗强行停住的阵法又重新流动起来，只是这一次并不像之前，波纹状的流动只是一种警告，眼下这种锯齿形的却有杀伤力，刹那间，祠堂里的重力忽然加剧，刚开始只是身体变僵变重寸步难行，随即就连呼吸都有种双肺被扼制住的轻微窒息感……阵法并不想要人命，它只是希望所有人都乖乖听话不要挣扎，好好呆在原地。
　　孟扶荞在搞破坏，盛萤却趁机观察着祠堂里的其它人，那东西是陈家村制造出来的，对外来者并不熟悉，就连巫罗和巫谢也是从早到晚的天机不可泄露，一年到头宅在陈家村中，陈家村的人都未必对她们有太深的了解，更别说十巫是无脚鸟，这世间早就没有她们的归处，谢鸢在章禾是这样，在陈家村也是这样，巫罗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不熟悉，模仿就很容易出现破绽，而且是越做越错，越错越多，阵法出现波动的危机时刻，这种破绽会更加明显。
　　盛萤原本以为对方想乔装，会优先乔装巫罗这种后加入队伍，盛萤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对象，然而她观察了一阵，却发现并非如此……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符纸略一翻转，压在身上几乎让骨头造反的重力瞬时减轻，她忍着一直没动，就是想给人一种自顾不暇的错觉，暗中的观察才不会被识破。
　　“咳……”盛萤又咳嗽了一声，过冷的空气和阵法的压制都会对肺部造成损伤，盛萤看着弱不禁风，实际上却韧如蒲苇，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不会示弱。
　　轻微的咳嗽声闷在嗓子里，并没有打扰到孟扶荞……血尸现在用武侠小说的标准来形容就是“物我两忘”，她已经和脚下的阵法合二为一，能感知到线条上纤微的变动，一般这个时候，孟扶荞已经能找到阵法的弱点，逮到阵法的弱点轻轻一震，四两拨千斤，就算不能一下子挣脱困境，也会让镇物显现，知道镇物是什么在哪里，小玉、十巫和判官就能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然而孟扶荞的试探如石沉大海，直到惊动法阵，引来反噬，她也没有找到镇物，就好像这东西从来都不存在。
　　孟扶荞猝然睁开眼睛，她一把将盛萤揽入怀中，祠堂中的阵法随即收缩，能撕扯开钢筋水泥的巨力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盛萤却仿佛身处安全屋中，除了风衣衣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直到反噬如飓风过境，将孟扶荞所处空间内的一切都摧毁殆尽后，她才缓缓松开怀里的判官。祠堂内一共是四根承重柱，其中一根就在盛萤背后，此时这根承重柱就像遭到白蚁啃食，从里到外都是棉絮状的一团，这要是人的身体，恐怕五脏六腑连带着骨骼都被碾碎了。
　　“你怎么样？”孟扶荞将盛萤从上到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有身上的风衣短了一截，好在质量和做工都不错，被撕裂的部分没有线头外露，继续穿着也不会随处乱勾，影响盛萤。
　　“我没事。”盛萤拍了拍孟扶荞，血尸的状况比判官要狼狈不少，她几乎承担了一定范围内所有的反噬，衣服、头发甚至是半边身子都被扯碎了，整个人看起来诡异又可怖。但血尸的恢复能力也极强，检查盛萤有没有受伤这段时间里，她半边身子已经逐渐长出了血肉，就连那件从章禾带过来的淡青色长裙都生出线头相互织补，她就像是一张油墨插画，藏在恐怖故事的中间页，对折时只有半张美人面，摊开后才会被那种不属于人间的瑰丽血腥所震慑。
　　如果孟扶荞并非血尸，刚刚的反噬就能将她碾碎了，跟齑粉一样，哪怕她的物种钢筋铁骨，利刃子弹这种物理伤害都不一定能留下伤口，还是遭了这样的大罪……孟扶荞并没有探到阵眼，但她看起来胸有成竹，沾了血的脸上带着笑，既笑盛萤平安无事，也笑此阵不过如此。
　　“你知道什么了？”盛萤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手绢，也是淡青色的，当初买裙子时送的赠品，手绢右下角跟裙子下摆都绣着茉莉花。
　　手绢擦过孟扶荞眼下的血渍，血未干涸，还容易擦，等擦不掉了孟扶荞又要生气，血尸完美，包括样貌，她吃人都不爱沾血，更何况是自己被撕碎后的血……明明是自己赢了，如此狼狈到显得棋差一着。
　　“所有的阵法都有阵眼，这是天道演化之初给万物留下的一线生机，必然存在，无可更改。”孟扶荞微眯着眼睛，手电筒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暗对比令她眉目深陷，从油画变成了水墨画，轻盈飘逸，神秘莫测，“然而眼前这个却浑然一体，我融入其中探寻了这么久，都未曾找到破绽。”
　　“我什么都没有找到的时候，它可以无声无息的装死，只要保证你们受到限制，没有办法援手就可以了，但我要是只差一步就要触及到阵法核心，为了保护自身不被破解，它就一定会有过激的反应。”
　　孟扶荞没有找到阵眼和镇物，但她划定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范围，小到上面只能站下一个人。


第174章
　　“是现在动手还是再等等, 等人出来后公开处刑？”孟扶荞问，她个人比较倾向于后一种做法，抓对方一个现形才比较有意思。
　　刚好, 盛萤也这么想，她向前一步, 指节靠近面前的苍灰色雾气，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阵法前后有过三次变动, 一次呈波纹状, 一次呈锯齿状, 还有一次是孟扶荞太过深入导致的反噬。三次变动对阵法里面的人产生了影响，盛萤的胸骨都差点被它压断了，但这样连续的变动也会让判官察觉出细微的破绽。
　　在这三组人里，盛萤已经算是阵法符咒方面比较薄弱的一环, 十巫自不必说, 就连小玉在刚刚的重力施压中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的同时, 保护自己和盛希月, 而盛萤谈不上游刃有余，更谈不上保护别人……这样的实力令阵法一旦出现破绽, 小玉就会条件反射，察觉捕捉。
　　小姑娘已经在雾气前站了一会儿，手上拎着一张刚画好的符纸。小玉毕竟也上了年纪, 很有点守旧派的作风, 盛萤这一代除了血砂落成的符纸，其它时候基本铅笔、钢笔、中性笔甚至水彩笔，逮到什么用什么, 小玉却还是坚持用毛笔墨水……毛笔墨水难以速干, 对纸张的要求也很高, 安稳的环境中提前做准备还好，眼下就有点不合时宜了，好在往下淌的边缘部分不会影响符纸本身的效用，最多也就是难看一点。
　　血砂从盛萤的指尖流淌到灰色薄雾中，因为距离近，凭盛萤的肉眼也能捕捉到小玉的身影。小玉看不见她但她能看见小玉，自然是看得见的人去迁就看不见的，于是孟扶荞就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围着雾气直打转，转了有两分钟才停下来，她没忍住笑，还被盛萤回头瞪了一眼。
　　两分钟后，小玉才像是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位置，盛萤与她面对面，而血砂已经在这两分钟时间里与面前黑雾完全搅和在一起，甚至从西往东拉了一道，看起来就像是腰斩，创面还流着血。
　　但很可惜，黑雾不是人，不会流血，还能飞快自愈，而血砂也没办法真正渗入其中，只能在盛萤这一侧横行霸道，将黑雾撕扯地不胜其烦、
　　就在小玉手中符纸贴近黑雾的同时，血砂便顺着符纸纹样在盛萤面前形成了一模一样的符号，从一边打不通，那就尝试两边同时下手，当然，要是孟扶荞动手，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她短时间无法破阵，弄碎这样的空间隔阂只是举手之劳，可惜在小玉和盛希月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容易遭受牵连，特别是盛希月。
　　对孟扶荞来说，盛希月不比地上的蚂蚁容易活。
　　小玉其实不指望自己的符纸能够破开障碍，第一次只不过试探，试探深浅，所以符纸的威力一般，能打开局面当然好，打不开也无所谓，再试就行了，盛希月还在后面给她摇旗呐喊，这个年纪的女孩分贝尤其高，几乎没怎么用力，小玉的耳膜就要被震碎了。
　　“闭嘴！”小玉凶巴巴回头，盛希月马上压低了声音继续：“加油！加油！”切换自如。
　　就在这时，面前的灰雾忽然震颤了一下，震动幅度越来越快，范围也越来越大，很快就像融化的冰激凌在小玉面前泻了满地。小玉被吓了一跳，直到盛萤和孟扶荞的身影暴露在面前，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盛希月的反应更快，她腿被冻了一下，现在还有点冷麻冷麻的，又瘸又拐又跑又跳，两三米的距离弄得好像翻山越岭，一把扑进了盛萤怀中，还没来得及撒娇打滚，就被孟扶荞提溜着后衣领又给拉了出来，“你老板受了伤，别这么用力，打碎了你还得赔我。”
　　盛希月不服气，她又锤又蹬，折腾了半天但是拿孟扶荞一点办法都没有，几十秒后冷静下来，才哼了一声，“老板和你在一起，你还让她受了伤？不会……是你干的吧？”
　　孟扶荞：“……咳，咳咳咳……”
　　小女孩敏锐的很，刚出来就在血尸身上扎了一刀。
　　盛萤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导致她气血不足的唯一原因就是孟扶荞。
　　见血尸被闷了一棍无话可说，盛萤又忍不住笑起来，孟扶荞刚将盛希月平稳放在地上，回头就看见盛萤正在揉脸，试图将脸上的笑容揉回去。
　　孟扶荞：“……”要不是中间隔着小玉和盛希月，她肯定会忍不住亲盛萤一下，就算中间隔着小玉和盛希月，血尸也没有那么在乎，她还是绕过去亲了亲盛萤，只不过时间变短了。
　　小玉一把捂住盛希月的眼睛又捂住自己的眼睛，过一会儿才问，“你们……好了没有？”
　　“好了。”血尸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她理所当然的喜欢盛萤，理所当然的要腻在一起，判官寿命如此短暂，都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孟扶荞才不想浪费时间。
　　盛萤也只有耳朵尖是红的，她半敛着目光，像是忽然想起祠堂的最里面还关着巫罗和谢鸢似得轻声道，“孟扶荞，你去给她们开个门吧。”
　　因为盛希月的原因，孟扶荞不能插手将两个小姑娘救出来，但十巫皮糙肉厚无所谓啊，有省力的办法盛萤才懒得勤奋刻苦。
　　泥人还在谢鸢的面前流动着，它在空气中不断变化着姿态，试图将自己给挤出去，只要挤出去落了地，泥巴捏成的东西自然能逃出升天，但忽然之间，它整个“人”一震，定住了不再妄动，谢鸢随之察觉到了不对，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挡在面前的笼子化成了荆棘，照面袭来，要不是谢鸢躲闪得快，脚腕子差点被逮住，整个人倒吊起来。
　　巫罗大概是土里埋久了，跟自然同化，她的危机感比泥人还要快上一步，早早就划定区域将自己保护好了。
　　谢鸢：“……”她看着旁边纹丝不动的同事，终于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带感情的话，“你早知道却不提醒我？！”
　　“直觉而已，”巫罗眼睛都不抬，“直觉就是瞎猜，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谢鸢活着的时候话很多，闹腾腾的，大概是死后最闹腾的魂魄留在了地宫中，随着往事揭晓，魂魄消散，留下的这部分虽然不文静，但能忍了许多，到现在为止巫罗还没被吵出幻听来。
　　不知道为什么，巫罗爱清静，却还挺怀念谢鸢挥之不去的声音。
　　谢鸢被噎了一下，她还蛮习惯这种感觉的，很久以前巫罗就擅长将话堵死，两个人要是吵起来，谢鸢全是些没营养的略略略，巫罗全程两三句，就能说的谢鸢反思大半年，然后伤心自己没有口舌天赋。
　　当然也有严肃的时候，谢鸢平常正行不多，她又长得清雅秀丽，一副好欺负不上心的样子，冷下脸来却凶的很，这种时候就连巫罗都不敢跟她吵架。
　　藤蔓来势汹汹，很快就将谢鸢堵得无处可去，她干脆往巫罗身边一钻，原本只能容纳一个人的保护伞瞬间扩大，好像早就预留了空间，就等对方钻进来、
　　谢鸢仰头感叹，“还是一样的嘴硬心软。”
　　巫罗的目光始终落在笼架上，荆棘不是凭空而来，是笼架拆解后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困住她们的笼子此刻有一部分空荡荡的没有遮拦，按道理可以直接走出去，巫罗和谢鸢之所以没有行动，则是因为笼子外的情况不对。
　　她们身处祠堂之中，笼子撤去，外面应该是屋顶、墙壁、承重柱，还有包括盛萤在内的四个人，但现在笼子残破，笼子外仍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作为阵法大家，十巫当然清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外面有人正在冲击阵法，企图放她们两个出去，也知道关她们的这个“笼子”设计精巧，针对的就是她们这种狠角色……凡从内部施加的力量都会双倍反噬在个体身上。
　　巫罗和谢鸢一个半死不活，一个尸骨无存，早就过了巅峰期，这种加倍反噬的阵中阵要破很简单，只要能力足够撑死对面就行，可惜她们两全都老胳膊老腿，没什么斗志，与其耗死自己，不如原地套个坚硬的壳，等别人来救。
　　笼子上所有竖着的栅栏已经全部变成了荆棘，荆棘包裹住巫罗支撑起来的安全区域，几乎遮挡到半点光都不透，忽然，失去所有支撑物的笼子轰然倒塌，荆棘迅速干枯，脆生的就像一抔几个月不沾水的土，随即沙砾般消散了。
　　孟扶荞就站在枯黄的沙砾之外，她的手上缠绕着一层锁链，就是这层锁链刺入笼子中，将所有的禁锢全部撕裂，“晚上好啊，两位。”
　　巫罗这才伸手，将包裹她和谢鸢的泡泡戳破，覆盖在上面的最后一层荆棘也随之消散，整个祠堂中已经没有了阵中阵的痕迹，所有人重新聚集在了一起，但气氛却跟之前大不相同。
　　“这泥人长得真好看，”盛萤违心夸了一句，因为她这句话，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乖巧不动悬空漂浮的泥浆身上。她又道，“我们困着也是困着，不如试试用它来钓出幕后之人。”


第175章
　　盛萤话音落下, 周围的反应各不相同。
　　孟扶荞是觉得有些奇怪，刚刚她和盛萤已经试探了一轮，那进行伪装的东西以及阵眼的位置已经确定, 根本不需要额外的动作，盛萤却在此时提议用泥人钓幕后主使者, 多少是给自己增加了难度，而在她的认知里, 盛萤不算懒却也不勤奋, 忽然转性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既然是坏主意, 孟扶荞当然要参与其中，她随后点了点头，附和道，“我和盛萤都认为陈家村的人就在附近甚至在阵中, 它们不太可能离我们这帮不速之客太远。”
　　谢鸢回头, 看了一眼泥浆, 像是后知后觉地观察出来, “这东西看起来似乎比我离村时更丑了。”
　　所谓的丑大部分是因为形态不稳，用泥做人复刻血尸出自谢鸢的提议, 她甚至是艺术创造的生力军，当然清楚这东西原本看起来该是个什么模样……所谓泥土捏人，就算刚上手的时候泥土要带一点湿润, 成形后也得进行风干或烧制等一系列的操作, 使其完全定型，不可能维持这种泥浆状态。
　　除非是有人将这些古旧之物掏出来重新利用时，为了方便控制, 又打散了原本固定的形态, 十巫中的巫真就是傀儡大师, 精通木石机械之术，他跟谢鸢交情深厚，后世几千年的光阴里，因为无聊，谢鸢也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
　　她很清楚制作傀儡，尤其是人形傀儡，需要在头顶、心口、四肢关节处打上钢钉，钢钉长一寸三分，大部分以桃木削成，当然金银更好，上面缠绕魂丝，也就是看不见的傀儡丝，与主人心意相通，不用发出指令，便能完成相当复杂的工作。
　　既然傀儡身上有魂丝，扯动魂丝自然能找到操纵傀儡的人，并且魂丝这种东西虽不难斩断，却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一部分的傀儡师宁可暴露身份，也不肯随便乱来……盛萤的提议的确是个好办法。
　　泥浆还是处于半流动的状态中，它对标血尸，尽管制作失败，听懂人话并简单地判断局势不成问题，它已经发现了对方的意图，不过也有可能是藏在它背后的人察觉了盛萤的意图，总之外在呈现就是泥浆慢慢地沸腾了起来，桃木钉又从沸腾的泥浆中缓缓袒露而出，随后“砰”的一声炸成了无数片木屑。
　　谢鸢：“……”倒是个能扯断魂丝的狠人。
　　“哦？”盛萤眨着眼睛一脸惊讶，“扯断魂丝是个大工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举会大大削弱傀儡师的实力吧？我们这里有十巫有血尸还敢这么做，好大的胆子啊。”
　　真诚但是阴阳怪气，孟扶荞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陈家村毕竟神秘，它制作出来的“血尸同类”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多大的能耐，身份暴露之后说不定是一场厮杀，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拿捏对方的心理，先进行一轮削弱，到时候孟扶荞若游刃有余，还能抓个活口。
　　“小玉，我问你一个问题。”盛萤说话的同时，伸手抓住了小玉的手腕子，小姑娘刚刚又是保护盛希月又是破除阵中阵，忙活了一大气累的不行，身上也是热腾腾的有些出汗，盛萤指尖却冷的厉害，刚握上去就让小玉打了个寒噤。
　　小玉没有挣扎，她对寒冷一类的环境敏感，也有应激反应，却并不害怕。正常人如盛萤，冷到一定程度会难受甚至疼痛，小玉不会，她零下几十度的冷库中也能适应良好，况且她已经习惯了盛萤的贴身伤害，没有遇到孟扶荞之前，小玉就是盛萤在冬天里的暖手宝，遇见了就将手往小姑娘的脖子里一塞。
　　“希月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盛萤继续道，“你连关都要跟她关在一起？”
　　“老板，你怀疑我？”小玉眨着眼睛，神态模样几乎没有破绽，短短时间里，一个陌生的造物能模仿到这种程度几乎不可能，除非是有本体的帮忙，但小玉看起来很温和，也是能在客栈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独挡一面的人，她要是不愿意，谁也没办法勉强，还有可能因为勉强，直接碰个鼻青脸肿。
　　所以刚开始，盛萤也觉得不会是小玉，直到孟扶荞尝试破阵，她才从中窥见了破绽，
　　小玉对盛希月的保护过于突出了，盛希月年纪小，是个八字很轻的普通人，也就意味着她更容易受伤，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可能被卷进判官的衙门中，在章禾古城的时候，盛希月的确是被保护的对象，重明鸟项链就是因此而来。
　　可外力的保护终究是有限的，盛希月需要上学，交朋友，四处“鬼混”，只要不是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去水边玩儿，爬三四米高的树往下跳这种危险活动，盛希月拥有的自由不比同龄孩子少，这就要求盛希月要学会简单的自救。
　　从她会说话认字开始，盛萤和小玉就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符咒，几年下来盛希月就算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从早玩儿到晚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也是盛萤放心带她来陈家村的原因，有重明鸟的保护，加上一些自保的办法，危机之中，盛希月也至少能坚持到别人来救。
　　而小玉刚刚表现出来的保护欲却像是完全忽略了重明鸟和盛希月本人，甚至带着点侵略性……能将小玉模仿得如此之像，肯定花费了不少心思，眼前之人是知道重明鸟存在的，她只是单纯不放心，而这种过分的执着是最不该出现在小玉身上的东西，相反，十巫、判官和血尸，没有谁能比小玉还要豁达。
　　盛萤没有废话，她握着小玉的手腕微一用力，掌心符文随即烙印在小姑娘的皮肤上，符文是用血砂写成，一时半会儿根本搓不干净，然而“小玉”却面不改色，“焱符？你不会认为这种东西对我有用吧？”
　　话音刚落，“小玉”身上的那层皮却开始干涸剥落，盛萤后退一步，退到了孟扶荞身边，“我有问题问你，当然是优先拆穿你的伪装，你不会觉得我要跟你打架吧？”
　　盛萤是判官，判官可从来不负责打架，不然也不会一人配一个血尸。
　　“小玉”：“……”
　　眼前那个熟悉的小姑娘慢慢褪成了一个陌生人，却又不够陌生，它的模样既像巫罗又像谢鸢，在外层的泥巴全部剥落之后，里面除了此人之外，小玉也在，只是她双眼紧闭，处在一种无意识的昏迷状态中，对方之所以模仿小玉模仿的这么到位，纯粹是因为身体原本的主人就在身边，孟扶荞能够探知记忆，她的同类当然也能。
　　“……”盛萤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过了一会儿才问谢鸢，“……这也是你的遗产？”
　　谢鸢赶紧摇头，她不够自恋，更不会同时参照自己和巫罗的样貌制作出类似血尸，但又并非血尸的东西……判官和血尸能被纳入轮回系统是有条件的，陈家村中的东西有魂魄，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原生躯体，这就意味着一旦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它欲望的阀门，单靠它自己是没有办法压制的，相当于一次性用品，出现故障就没用了，
　　陈家村能制造出这样的东西确实很厉害，但说实话，没什么用，甚至还有伤人伤己的可能。
　　谢鸢想了想，也问了面前的厉鬼一个问题，“陈家村里除了你，还有幸存者吗？”
　　“有，”它点了点头，“不多，但是有，制造我需要的怨念很重，孟扶荞出生的时候你们舍弃了不少生灵吧？我也差不多。”
　　谢鸢：“……”
　　十巫心狠手辣，这没什么好辩解的，谢鸢很清楚，她们十个人都有报应，只是早或晚的问题，就连她自己这副拼凑而成的魂魄状态也不会一直维持下去，等到信物发挥完它们的作用，匣子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而她现在与木匣子又是相互依存的。
　　面前的厉鬼又道，“你们可以叫我陈冉，陈妮的妹妹要是能活着生出来，这个名字就该是她的。”
　　陈冉是又像谢鸢又像巫罗，不过眉眼之间却很年轻稚嫩，若以外貌推测年纪，应该和小玉差不多大，怪不得一些娇憨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祠堂里的阵法将所有人困住，这个“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陈冉自己，尽管它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做法实在让人大惑不解。
　　“你们要除掉我吗？”陈冉问，“我本来就不应该诞生在这世间。”
　　身份被戳穿，它没有一丝紧张感，相反，那张年轻素净的脸上总是挂着几分漫不经心，它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心态好的很。
　　盛萤摇摇头，“你还没有回答我，希月到底有哪点特殊，值得你这么上心？”
　　盛希月只是年纪小，又不是笨，还接受了一大堆关于人贩子的基础教育……她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又看着小玉蜕皮似得蜕成了另外一个人，马上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盯上了，对方很有可能不怀好意，当即气冲冲地跟着盛萤反问，“说，为什么要……拐卖我？！”


第176章
　　陈冉和盛希月大眼瞪小眼, 小女孩略微早熟了一点，很多不该懂的也懂，只是文化有限, 大部分时候用词不是那么准确，而陈冉是刚诞生没多久的厉鬼, 还是最厉害的那种，论年纪可能才几天, 几个星期, 别说岁数, 就连百天都还差得远，但陈冉明显懂得更多，陈家村这些人在魂飞魄散之前，恐怕都将自己几十年的智慧和经验留给了她。
　　即便如此, 陈冉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盛希月想表达什么, 她反问, “你真想知道？”
　　“嗯, ”盛希月点了点头，“老板想知道我就想知道。”
　　陈冉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盛萤脸上, 它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判官，应该知道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有缘分的吧？”
　　盛萤点了点头, 魂魄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沾上尘缘, 这些尘缘有些很浅，渡黄泉的时候就断了，有些很深, 几生几世是人是树是地上的蚂蚁, 都还有机会再擦肩, 没有这些尘缘的捆绑，魂魄就是无意义的东西，当初伏印就是想以此断绝自己的轮回路。
　　“其实当年陈亚萍最终还是没忍心姐妹相食，所以她在沉水潭畔将孟扶荞打发走，就是想欺天一次，将陈冉渡入轮回，但很不幸，她超度陈冉的行为导致陈妮永远不得完整，也就不能再度轮回成一个完美的生桩……而盛希月是陈冉也是你那出生即死去，没有姓名的姐姐。”
　　又是一阵风穿堂而过，本来已经坏了轴但还苦苦支撑着的窗户也应声砸在了地上，发出或近或远空落落的动静。
　　盛萤缓缓看向谢鸢，“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谢鸢避开了盛萤的目光，无声点了点头。
　　她知道，巫罗也知道，就是因为陈妮的失败，才有了精雕细琢的盛萤……无罪之罪是生桩最苛刻的一项条件，不仅要胎中杀人，还要被杀者就是杀人者，也就是说陈冉是陈妮魂魄的一部分，盛希月也是盛萤魂魄的一部分，若这次打生桩失败，盛萤只要吃下盛希月的魂魄，再去轮回，等生下一个活胎一个死胎，活胎便是新的生桩。
　　“按理说，盛希月应该呈亡灵状态，一直陪着你长大，就像陈妮和陈冉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亡灵却被超度了，这么多年你就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直到成为判官，”“陈冉”或者说借了“陈冉”这个名字的厉鬼继续道，“兴许天道规则是想赌一次，如果你也没办法让一切重回正轨，那就证明万物气数已尽，这世间合该重归混沌，开启新的轮回。”
　　“但我们不服，”陈冉深吸了一口气，它本来是不用呼吸的，这一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哽咽，“我们就是要争一争，替自己，替苍生万物，也替你争一争。活，就要大家都活，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绝不承认失败。”
　　孟扶荞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执着啊，真是一柄双刃剑，陈家村村民的执着令此地最终一片荒芜，所有的村民包括谢忱沣无一例外，都埋葬在这份腐朽中，却也是这份执着令它们徘徊，挣扎，永不放弃，所以后来者才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盛萤没有评论它或它们的雄心壮志，只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盛希月为什么重要。”
　　无论盛希月是谁的魂魄谁的转世，她现在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陈冉轮回的魂魄不能抓回来喂给陈妮，强求一个完整，那盛希月的魂魄对盛萤来说同样没有任何作用，陈冉刚刚那些话并不算回答问题。
　　“盛希月的存在很特殊，她本来是陈妮的一部分，生要随之生，轮回也要一起轮回，陈亚萍却坏了这个规矩，于是她又成了你的一部分……盛希月从来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人，她的存在不是依附陈妮就是依附你，但她也是一个意外，一个轮回没有预判到的意外。”
　　陈冉长得像谢鸢，行事风格也像，话不一遍说清楚了，非要三分五次的问才能榨取出来。
　　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不难理解，盛希月就好像是一个运行几千年的系统濒临崩溃前，自己制造出来的bug，因为bug太小，不妨碍运行，而系统本身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大问题，干脆就不管她了，甚至还将她纳入了运行中，制作盛萤这个生桩时，就省去了一步。
　　“我想借助盛希月的特殊性，侵入并彻底摧毁现在的轮回系统，”陈冉的声音忽然之间阴沉了下去，阴沉的人有些毛骨悚然，“摧毁旧体系之后在新体系建立之前，兴许可以改写参与者的命运。”
　　陈冉是陈家村的人付出全部才制作出来的东西，盛萤又与陈家村的人打过交道，它们行为莫测且深思熟虑，尽管大部分时间精神状况堪忧，疯得很稳定，不过这么大的代价赌一个可能性，就说明这个可能性存在且值得一赌。
　　盛萤转过身看了谢鸢一眼，谢鸢的反应介于平静和震惊之间，她似乎已经料到陈家村村民会找到办法去保全更多的人，却没料到这个办法如此凶险，且它们已经付诸行动……
　　“所以它说的办法可行喽？”盛萤毕竟是谢鸢养大的，对她的一些小习惯还算了解，看一眼表情就几乎可以下定论，“但是你不赞同这么做？”
　　谢鸢的脸皮不是特别厚，被盛萤这样上上下下的打量和揣度让她下意识想逃避，奈何祠堂空旷，承重柱们都相隔甚远，根本无处可躲。她原本想硬撑过去，然而盛萤还只是盯着看，孟扶荞却很有点探究精神，她没有判官那么了解谢鸢，所以趁盛萤说话的功夫直接凑了上来，细细琢磨，琢磨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作为十巫之一，你的表情确实丰富。”
　　谢鸢：“……”
　　巫罗：“……”
　　两个人都感觉被针对了。
　　不同于谢鸢高兴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巫罗其实有点面瘫，加上她气势很足，存在感极强，在旁边杵着就好像是静默的人形雕像，还挺可怕的。
　　被观察了一阵的谢鸢叹了口气，“我是不赞同这么做，因为风险太大了，很难把握时机，对盛希月也不好说是福是祸。”
　　“所以陈家村才将我制造了出来，”陈冉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它是缝合成的魂魄，取百家之长，怨念并非灌注进它的体内，而是与它共存，怨念散，它也就不复存在了，“我还有一副躯体，应该是在判官的手上吧。”
　　缝合制成的魂魄当然要配缝合制成的躯体，陈冉说的应该是谢忱沣，可是谢忱沣……一来他有自己的魂魄，虽然不清楚是怎么生成的，二来谢忱沣实打实虐杀了一个青少年，由此可见那副躯体抑制不住魂魄的恶念，给了陈冉对它来说也没什么用，三来……盛萤觉得那副躯体配不上陈冉。
　　几十年前，陈家村的手艺还很粗糙，缝制出来的东西非常别扭，越看越别扭，冷不丁出现一下几乎能够吓死人，而陈冉就好看多了，扬长避短，巫罗和谢鸢本来就挺漂亮的，陈冉还要更漂亮，气质若流云，飘逸豁达，与谢忱沣简直格格不入。
　　“有了躯体，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跟盛希月一样都具有特殊性，到时候一道雷劈下来想清除障碍，也会先劈在我身上，”陈冉很自信，“我又劈不死。”
　　盛萤：“……”她轻轻拽了拽孟扶荞的衣服，小声问血尸，“这话你好像也说过。”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你还记得呢，”孟扶荞忍不住想笑，“盛萤，你记忆力真好。”
　　盛萤“哦”了一声，“有没有可能是你年纪太大，开始痴呆了。”
　　几千岁才痴呆，这要放在人身上，多少要夸句有福，却将孟扶荞堵了个哑口无言，血尸拧巴着决定一时三刻都不理自家判官了。
　　“应该没这么简单吧？”盛萤对这“打开冰箱，将大象放进去，再关上冰箱”的细节说明很不满意，无论是陈冉还是谢鸢，都默认不用询问自己和盛希月的意见。
　　因为不在乎意见，所以她们不用知道具体操作和细节，盛希月还小，就算觉得被忽略了很不高兴，也难以表达清楚是因为什么不高兴，盛萤就不同了，她向来不会委屈自己。
　　“我是希月的监护人，我要是不同意冒这个险，你们休想动她一根汗毛，”盛萤说完，略有些冷淡的眼神往下一压，瞬间又有了一丝笑意，“另外，衙门是轮回与现实相互交界的地方，你们想触碰轮回，必须要有判官协助，我在这里面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吧？”
　　谢鸢活着的时候，倒是能代行判官之职，地宫中的衙门就是她临死之际布下的，但现在谢鸢已经是亡灵一只，要么灰飞烟灭，要么投胎转世，十巫的身份也不能让她继续插手轮回事务，至于巫罗……她的职责本来就跟谢鸢不是一个方向，让她将孟扶荞和盛萤解决了她还能努力努力，让她封地形成衙门她只能下辈子再来。
　　更何况巫罗还没有下辈子了。
　　盛萤继续道，“所以说说吧，你们究竟打算怎么做。”


第177章
　　盛希月当然是站在盛萤这一边的, 小姑娘很有点狐假虎威的气势，整个人抬头挺胸鼓起两颊，尽量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威武一点, 尽管所有努力暂时都还属于徒劳，威武没有只剩可爱, 再过十几二十年，努力喝牛奶晒太阳再窜一窜, 说不定可以唬人。
　　就像盛萤说的, 她跟盛希月对这件事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谢鸢了解她的性格是软硬不吃，做事全凭“我愿意”，但陈冉不了解，就这么一步步被谢鸢带进沟里, 激起了盛萤的反抗精神。
　　陈冉愣住半晌, 随后苦笑道, “其实……具体怎么操作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只有个大致目标，准备走一步看一步的。”
　　它想了想努力解释, “譬如判官先以我为原告建立衙门，然后我再进入躯体，大变活人, 我, 叠加上盛希月足够让衙门陷入混乱，到时候再借助龙脉地气……呃，应该可行吧。”
　　整个祠堂里的人都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它, 陈冉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越说越低, 最后清了清嗓子才总结道，“反正……咳……多试试会有办法的。”
　　陈冉的发言过于不负责任，谁听见了都要哆嗦一下，但它本身又并非不负责任的人，所以是一边哆嗦，一边又觉得可以试试，说不定还真能试出办法来。
　　可就在这时，盛萤又忽然转向谢鸢问，“它已经跟我解释清楚希月的作用，我也相信它，那你们呢？在你们的计划里，希月又要发挥什么作用。”
　　陈冉的出现是个意外，谢鸢一开始甚至不同意它提出的方案，但盛希月是谢鸢要求带来陈家村的，她必定是有所安排才会三番五次强调，而这个安排跟陈冉“把大象放进冰箱”的目的肯定不同。
　　谢鸢：“……”她就知道自己祸水东引的办法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盛萤的魂魄是不完整的，她跟陈妮一样，出生是为了承担使命，不需要太聪明，所以魂魄残缺一点没有关系，但没想到魂魄的残缺导致陈妮通透，几十年困在一个重复被认同的梦中她都没有发疯，最后说放下也就放下了；更没想到魂魄的残缺不仅没影响到盛萤的智力，反而在她心上多钻了几个眼，一点年纪的时候就能正儿八经推断谢鸢不着家是去过哪些地方，十有七对。
　　正因为谢鸢知道这一点，所以想采取不说不错的策略，她尽量忍着自己的表达欲，跟巫罗都没什么交流，好在巫罗本身话不多，对谢鸢的忽然收敛感到奇怪的同时，也很快明白她在提防着什么，所以两个人才以半陌生的状态坚持到了现在。
　　结果还是没能逃过盛萤的追问……谢鸢很难说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她看着盛萤，看了有一会儿后才道，“你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她要是……”孟扶荞话只说了个开头就被盛萤给捂着嘴摁了回去，“不要被她带偏了。”
　　谢鸢带偏话题有时候是故意的，但现在肯定是无意的，因为盛萤太了解她的行事手段，十岁开始就学会了揪主脉络，绝对不会沉溺于谢鸢口中专门用来哄她的故事，因此谢鸢叹了口气，“准确来说，完整的你才是生桩。你知道为什么埋生桩时要先用罐子将人装起来，而不是直接活埋吗？”
　　盛萤摇了摇头。
　　“那是为了保证魂魄不散。陈妮需要和陈冉——她死去的妹妹揉成一团全部塞进罐子里，贴上符咒，埋进地里才行，这样陈妮才算是完整的陈妮，你也同样，盛希月是你的附属，必须要保持你三魂六魄的完整性。”
　　“……”盛萤缓缓道，“你们是想连希月一起活埋？”
　　盛希月紧张地拽住了盛萤，她词汇积累再少，也明白“活埋”是什么意思，盛希月对自己这七年多的人生还挺满意的，成绩中上，调皮捣蛋，家里条件不错，有吃有喝，至于玩具和图书之类……小玉买给她自己的和盛萤买给孟扶荞的，最后都会聚集到盛希月手中，不管是带去学校，还是约朋友来家里玩儿，都可谓方方面面的惹人羡慕。
　　章禾古城和周围居民区里，还有她不少朋友，放学放假就招呼着一起出去玩儿，当然也有很严厉的家长，几个孩子还会商量起来“拯救”被困的朋友，当然大部分时候不能得逞，但只要成功一两次，就高兴的不得了。
　　现在告诉盛希月你得被人塞进罐子里活埋，以后好吃的好玩儿的，还有那堆每天嘻嘻哈哈的朋友都再也碰不着了，小姑娘肯定不愿意。
　　对于盛萤得出的结论，谢鸢没有反驳，只道，“这是应该要付出的代价。”
　　“什么叫应该呢？”盛萤的话音轻轻淡淡的，不像是在质问，倒更贴近于自言自语。孟扶荞碰了碰她的手背，将判官冰冷的手指拢入掌中，她很清楚，轮回的稳定仰仗着一部分人的牺牲并且永远要仰仗一部分人的牺牲，但它之前还算有原则，选判官都选适龄成年且年龄不过大的，现在要活埋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孟扶荞支持盛萤掀桌子。
　　“陈冉，你说的办法有多大的成功几率？”盛萤又转过来问。
　　“五成……应该是有的吧。”陈冉硬着头皮，它对执行办法都不是很清楚，凭空估一个成功率只能取中间值。
　　但说实话，在跟盛萤进行对话之前，它原本自信心爆棚，自认为十之八/九能成功，才不枉这么多人的牺牲。
　　盛萤又问：“多少？”
　　那么轻的声音却像是重锤，一下子锤在陈冉的心上，锤的它四肢发麻，一种忐忑的兴奋感忽然就冒了上来，它沉吟片刻，重新回答道，“十成……我们一定会成功。”
　　“那好，就照你说的做。”盛萤取出判官笔，血砂沿着她的手指盘绕向上，在周围形成了轻盈飘动的绸带状，最高处甚至顶到了房梁。
　　一瞬间抽取的血量太大，盛萤因此有些晕，她身形晃了晃，被孟扶荞半抱在怀中，过了一会儿，眼前的黑色逐渐散去，盛萤才重新开口道，“这是我这一轮能用的所有血砂，如果耗尽之前不能成功，会有什么后果你们比我清楚。”
　　盛希月重要，盛萤也重要，陈冉想要让旧的轮回系统崩溃需要盛萤，十巫想要打生桩建立新的轮回系统也需要盛萤，她要是死在祠堂中，一切都会功亏一篑，所以双方都很清楚，盛萤这是在逼她们通力合作。
　　“对了，请你把我们家小玉完好无损地还回来。”盛萤又道，“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话音刚落，陈冉就身处在一股压迫感中，黑色的锁链如同游蛇，缠绕在小玉四肢关节处，随后一股斥力将陈冉推远，而小玉被孟扶荞轻轻一拽，落地的同时，微微睁开了眼睛。
　　“好困啊……这是哪儿？老板？！你们怎么都在？它又是谁？”小玉刚睁眼就是连番暴击，她的脑子还没开始转就被过多信息阻塞，愣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它叫陈冉，利用你的身体混在我们当中，这祠堂里的阵法就是它激活的。”孟扶荞不想让太多事影响到盛萤，所以小玉刚一开口就被她扯到了身后，小玉也没反抗，她还挺相信孟扶荞的，尤其是身边出现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还是厉鬼的时候，孟扶荞就显得更可信了。
　　“那你……你们没有打起来？”小玉有些难以置信，不管是盛萤还是孟扶荞，就连谢鸢的脾气也都是喜欢边打边口头教育，眼前这种亲切友好的氛围就不该存在。
　　“哦，那是因为你老板和对方达成了合作，她们打算干票大的。”孟扶荞解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小玉：“……”
　　她觉得自己不是错过了“什么”，而是错过了全世界，孟扶荞说得很清楚，但她就是听不太懂。
　　属于判官的蛟龙令旗以陈冉为中心，插入四方角落，很快面前的场景就有了些变化，但变化不大，跟陈妮当时的情况类似，陈旧的祠堂慢慢褪去表面斑驳，已经倒塌的一根承重柱也恢复了原样，这里好像刚刚修葺过，还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油漆味，而地上的金色线条竟然还在，也就是说即便此处已经是衙门，困在里面的人还是困在里面，出不去。
　　孟扶荞在这时忽然道，“陈冉是陈家村的人竭尽全力筹谋多年，才制造出来的东西，为此它们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四百零八道魂魄加上从地宫逃出来的判官们，一共剩下的也没有几个，但现在衙门中可热闹的很啊。”
　　血尸能听见远处的声音，这个衙门像是牵连了不少无辜者，喧嚣嘈杂，听起来甚至有大几十近百人。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进入陈家村，对陈家村的布局不是很熟悉，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往祠堂方向靠近，这对盛萤她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脚下的阵法居然在衙门中也能发挥作用，而衙门在判官和原告周围是最危险的，这时候要是有人靠近出什么意外，阵中所有人都没办法援手。
　　“破阵吧。”在盛萤说话的间隙，孟扶荞已经走向了阵眼所在的位置，血尸半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什么，随后抬头看了盛萤一眼，“青砖底下有镇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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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也不是所有阵法都需要镇物, 镇物只是一种增幅手段，能让好的更好，凶的更凶, 甚至镇物的转换和变化，还能让吉凶易改。祠堂中这个阵法就是典型需要镇物的类型, 这个镇物还十分凶险强横，所以孟扶荞没让盛萤靠近。
　　“能刨出来看看吗？”盛萤也自觉, 她还站在一两米开外的地方, “只是刨出来看看, 你先别妄动。”
　　孟扶荞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往青石砖上轻轻一按，青石砖瞬间断裂，连带着下面的土都像是沙被风吹开, 而盛萤则转而问陈冉, “阵法是你激活的, 你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吗？”
　　陈冉点点头, 语焉不详，“是一副棺材, 至于棺材里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孟扶荞很快就明白了陈冉这句话的意思，地底下确实有副棺材, 而且埋得不算深, 但这副棺材又以棺材内的东西为镇物，再起了一层符阵，也就是说一个镇物是两个阵法的阵眼, 其中一个还将镇物本身封在了自己体内。
　　孟扶荞：“……烦。”
　　此阵布在祠堂里的时候, 陈冉都还没有出生呢, 它知道有副副棺材纯粹是因为傀儡要打地下过，当然，现在那具傀儡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泥浆，而陈冉这样的“厉鬼”，手上也不只掌控着一只傀儡，但盛萤不问，它也不打算说。
　　“我看看吧。”见镇物暴露出来并没有出现什么难以应付的场面，盛萤便走到孟扶荞跟前，从血尸手里将棺材给拯救了出来。
　　孟扶荞后天性的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呆太久，如果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呆”而是被迫性的“困”，她会更加烦躁，且耐心急剧丧失，她还还很讨厌陈冉和谢鸢如出一辙的有话不直接说，甚至不一下子说完……藏着掖着有什么好处？反正最后都要是被盛萤套出来的。
　　血尸现在是看什么都不爽，要不是盛萤插手快，她确实有可能直接将棺材给拍碎了。
　　一个镇物做两份用，两个阵法肯定有强有弱有主有次，孟扶荞在缩手手脚，担心破阵反噬会伤害到盛萤的情况下，都能轻易试探到强主阵的阵眼，小小一口棺材要拍碎更加不难。
　　不过镇物要是受到损坏，阵法就会发生改变，棘手的很。
　　盛萤安抚似得拍了拍孟扶荞手背，血尸冷着脸挪了挪，从棺材对面挪到了盛萤旁边，两个人都半蹲着看向眼前的符阵，兴许是觉得血尸顶着一副“弄死你们所有人”的表情也很可爱的原因，盛萤忍不住笑起来，“打碎了阵法你就能出去了，所以孟扶荞你好好帮帮我。”
　　盛萤很少示弱，孟扶荞没有动心之前，这一招就对她很管用，现在越发管用，血尸刚刚还气呼呼地想跟十巫、陈冉过不去，现在又懒得去找茬了，有这时间陪陪判官不是更好。
　　“既然是符阵，把小玉喊过来看看呗。”孟扶荞也发现了小玉的妙用，一旦出现什么复杂难解的阵法就把小姑娘喊过来，哪怕她也没见过，至少能提供一些思路。
　　祠堂一共就这么大，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遮挡，孟扶荞和盛萤说话更是不避人，小玉本来离得就不远，就算距离稍远一点的谢鸢和巫罗也能听见刚刚那番对话，因此孟扶荞刚回过头，小玉就很自觉地挪了挪，挪到了她身边，跟着一起蹲下来，研究棺材上的符阵……这套动作跟孟扶荞刚刚的简直一模一样。
　　“符阵”顾名思义，就是几张甚至几十张、几百张符纸以一定的规律排列，形成的阵势。
　　无论真小玉还是假小玉，都拿祠堂中这个大阵毫无办法，如果这真是陈家村原创，估计连个名字都还没取，它们想以此来对付判官和十巫，更不可能记载下来编入书册……小玉再能耐，也不能凭空学会什么知识。
　　但棺材上这个符阵就在小玉的扫射范围之内了，她指着符纸道，“是聚灵用的，棺材里应该是个死人。”
　　孟扶荞：“……”她无语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废话。”
　　小玉委屈，她才刚醒，都没弄清楚周围什么情况，就被血尸和老板抓过来干活儿，干得不好血尸还横挑鼻子竖挑眼，要不是打不过，小玉当场就会撂挑子，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去。
　　正因为打不过，小玉很容易就被武力给胁迫了，她忍气吞声但要顶嘴，“才不是废话呢，也没有谁规定棺材里一定要装死人吧，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死人，是僵尸。”
　　小玉捏着棺材上一张符纸道，“这种聚灵符是为了防止僵尸逃脱专门画的，画符的人很有水平，真比较起来不一定弱于老板。”
　　僵尸虽然统称为僵尸，但跟厉鬼一样，真要细分会有好几个等级，只不过普通僵尸超度起来很方便，而厉害一点的僵尸直接扔给血尸处理就行，随便怎么折腾，都不用担心魂魄这种轮回材料的损耗。
　　其实说起来，血尸也是僵尸的一种，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归类。
　　“需要用聚灵符桃木棺材封印的僵尸肯定很厉害，如果棺材底下还镇着金钱剑的话，少说也是个旱魃。”小玉最后下了定论。
　　旱魃的情况又更加特殊了，它又名旱鬼，不是单纯的僵尸，凡能导致赤地千里，几年大旱的亡者都能归在这一类，不分尸体还是魂魄。另外判官死后若积怨极深，就很容易孵化成旱魃，甚至是犼，伏印就是盛萤交手的第一只旱魃，所以她问了句，“棺材里的是判官吗？”
　　“那我不知道了。”小玉噘嘴，“我眼神又没血尸的好。”
　　她在计较刚刚孟扶荞挑自己刺的时候，盛萤没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倒是孟扶荞答道，“不是判官，棺材里没有判官榆木脑袋的味道。”
　　盛萤：“……”
　　孟扶荞正好侧头，和盛萤的目光对上，她察觉到自己这话有歧义，于是纠正，“我遇到的判官中，只有盛萤你没有那股属于笨蛋的味道。”
　　盛萤：“……”
　　孟扶荞：“……”
　　“算了，我不解释了。”她心虚地挪开了眼睛。
　　“你既然认识这个符阵，有破解的办法吗？”孟扶荞转向小玉找茬，“光认识不能破，那要你何用。”
　　小玉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我只要认识就能破。”
　　话音未落，小玉忽然手上用力，符纸被她扯向自己，看起来十分单薄的东西居然扯不烂，只是阵法因为小玉这一扯开始蓄力，周围水汽倒是没有影响，但棺材盖上闪过一层血光，原本完整的棺材板也出现了裂痕。
　　“也问你一个问题，”小玉两指间夹着符纸，“我要是放出了里面的东西，你能应付吗？”
　　“废话！”孟扶荞话音刚落，小玉就猛地咬破自己手指，将血涂在符纸上，符文瞬间遭到破坏，还不是简单的破坏，小玉的涂抹充满了目的性，一张符文在失效的同时向四周侵吞，一张吞两张，两张吞四张，四张吞八张……以此类推，几乎眨眼之间，整个符阵都被侵蚀地不成样子。
　　就在此刻，小玉又道，“此阵是对棺材里东西的封印，对我们没什么影响，不过阵破的一瞬间还是会产生反噬，老板……两个老板，请你们照顾好希月。”
　　盛希月昂了一下脖子，她虽然弄不清楚什么情况，但很高兴自己这么重要，甚至还掏出一张小玉在酒店就画给她，并且她能够熟练运用的简单符纸……盛希月颔首点头，表示，“大家都别慌，我自己能保护好自己。”
　　那小模样，别提多跩了。
　　等各就各位，小玉加诸在符纸上的力道猝然增大，几乎一瞬间，被涂抹侵蚀过的符纸就开始脆生生的剥落，紧接着是符阵，然后是棺材上捆缚的锁链，而小玉早在第一张符纸崩碎之时就飞快后退，退到了盛萤和孟扶荞的背后。
　　严丝合缝的棺材里忽然传出轻微声响，孟扶荞上前一步，一下子就将棺材板掀开，懒得再等里面的东西装神弄鬼……却没料到里面的东西根本不能造成威胁。
　　孟扶荞：“……”
　　在她面前，是一堆杂乱的人体器官，从外部听见的细微声响是心脏在跳动，且强有力的跳动，除了器官之外还有骨骼，一些零散五官和皮肤，甚至还有两个常规易拉罐大小的玻璃瓶。
　　一个玻璃瓶中装着血，另一个装着肉。
　　血和肉当然也不是普通的血肉，血液在玻璃瓶中流动，而肉一时半刻还看不出特别之处，不过能在玻璃瓶中存放这么长时间还维持着新鲜，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什么东西？！”孟扶荞嫌恶地撇开了头，棺材中的血腥气实在太重了，对她会有影响，所以孟扶荞也没多耽搁，立马就退到了盛萤旁边，并瞪着小玉，“你不是说里面有僵尸吗？这堆……这堆人体垃圾也能叫僵尸？！”
　　小玉不服气，“不然叫什么，又没魂魄，叫厉鬼吗？！”
　　“这棺材从里到外被封存得很仔细，说不定里面装着的东西呈这种状态也是封印手段之一，”谢鸢牵着盛希月的手，上来劝架，“民间闹旱魃，不是有打旱骨桩这一说吗？就是将死人尸骨挖出来分割焚烧……陈家村的人精通民俗文化，这么做兴许有用意。”


第179章
　　陈家村说到底是在谢鸢和巫罗手里建造起来的, 这两个人对村民的行事手段不算完全了解，至少也有点数，所以谢鸢说得话很有点参考价值。
　　但不管谢鸢说得有多在理, 别人会参考，盛希月却是一点都不听, 她不想被牵手，所以捏紧了拳头, 谢鸢与其说是牵着她, 其实更像拽着她, 小姑娘还仗着年幼柔韧性好，一整个人拧巴着，就好像她和谢鸢的身上装有互斥的磁铁，只要谢鸢松开她, 盛希月能以每秒八十米的速度冲向盛萤。
　　“我怎么觉得那张人皮很眼熟呢？”盛萤仔细观察着, 只是人皮这种东西, 展开是一个样子, 团起来是另一个样子，就是松弛长点皱纹, 都与原貌不同，从盛萤所在的角度不管怎么眼熟，也很难一下子看出这张人皮像谁。
　　“……”刚刚还在说分尸是一种封印手段的谢鸢又忽然道, “是很眼熟, 陈冉的人皮。”
　　她之前站得太远，能看见个棺材边缘就不错了，走近才能辨认棺材里面的东西, 谢鸢本身又很擅长制作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不管成不成功, 什么泥人，什么谢忱沣，什么伪造血尸都出自她的提议，有些甚至还亲身参与过……也因此，对于一些歪七扭八的东西谢鸢有着瞬间分辨的天赋，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定道，“是陈冉。”
　　陈冉自己都不敢相信，它走过去扒在棺材边上往里看，兴许是因为魂魄的靠近，玻璃瓶中的血跟那颗跳动的心脏更加活跃，桃木棺材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它转过头来问盛萤，“我的躯体不是在你身上吗？”
　　“陈家村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盛萤皱眉，她也不太喜欢棺材里的血腥味，太冲鼻了，几乎除此之外什么都闻不到。
　　陈冉想了想，“它们说我身躯的关键在判官身上。”
　　这句话乍听起来是陈冉理解的意思，可一旦看见棺材里的东西，这种理解就不攻自破，就连重音都有了转变，之前是“身躯”，现在是“关键”。
　　盛萤想了想，指尖扣在腰间的锦囊上，木质契约收到指令，下一秒孟扶荞的棺材就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棺材盖直挺挺落在地上，随后一点血砂抹于陈亚萍额头，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陈亚萍已经被关了挺长一段时间，随时都可能被这副棺材的两位主人喊出来打零工，说实话她还挺习惯的，所以睁开眼后的第一句话是问，“又要我干什么？”
　　“孟扶荞曾经侵入你的记忆，看见你在缝补什么东西……你转身往后面看，是这些东西吗？”盛萤问。
　　陈亚萍依言走出棺材，又往另一口棺材里看过去……这堆材料她的确很熟悉，熟悉到手指蠢蠢欲动。
　　“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陈亚萍顿了顿又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如果我没猜错，谢忱沣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滩东西，”盛萤说着，指了指陈冉，“但谢忱沣跟萍姨你一样，都只是试验品，他的身体虽然是缝合而成，魂魄却是陈家村中一个普通孩子的，我猜就连身体的缝合跟棺材里这堆东西也有区别，谢忱沣是保持活着的状态遭受缝合的吧？”
　　陈亚萍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躯体一旦死去半个小时，亡魂离体，除非轮回重生，否则绝不可能再进到躯体之中，”盛萤想起什么似得又补充道，“就连厉鬼夺舍也只是两个魂魄共用一副身体，且躯体会迅速腐坏，从出现尸僵尸斑，到五官四肢脱落不到半个月，不能算是真正的人。”
　　如果人死之后亡灵还能重回躯体，那遍地都会是诈尸的人，别说判官，就连医院都没存在的必要了。
　　“陈冉这副躯体的出现，是因为判官……准确来说是被封印过的那批古早判官，而谢忱沣出现的时候还没有行之有效的办法令他死而复生。”
　　盛萤这话一出，大人里就只有陈亚萍没太懂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见过地宫里那些判官，不知道它们的魂魄就是靠外力强行封印在体内的，这种方法违背了轮回规律，早已失传，没有任何记载流传下来，除了十巫，就只有这批判官自己清楚。
　　这些判官离开地宫之后的目的地就是陈家村，陈冉信誓旦旦自己可以变成活人，拥有正常的躯体，恐怕就是得益于它们的帮助……虽然陈冉本人可能不太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至于谢忱沣，既然当时还没有办法将亡魂封存在躯体中，他作为试验品，遭受千刀万剐再细密缝合的时候肯定是活着的，而且还是在这间祠堂中遭受的千刀万剐，否则谢忱沣不会听到盛萤要将他送到陈家村祠堂，就表现得那么害怕和抗拒。
　　“陈家村的人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孟扶荞在旁边幸灾乐祸，“你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就好了。”
　　陈亚萍：“……”
　　所谓的最后一步，就是将棺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缝合起来，陈亚萍当年做过一次，眼下再做一次也没什么难度。
　　陈亚萍、谢忱沣还有古老的判官们形成了一条指向陈冉的箭头，若不是前面这些铺垫，今日兴许就不会有陈冉这个“人”出现在祠堂中，就算出现，发挥的作用也很有限，厉鬼再厉害，不会超过血尸，陈家村也并不想制造出血尸的同类，给生灵留下一个纯粹的隐患。
　　它们想赢的是天道规则，在这个目标面前，十巫都显得微不足道。
　　陈亚萍最终还是盘腿坐在了棺材旁边，她确实一回生二回熟，加上陈亚萍本来就是村子里的裁缝，手艺极好，线头缝得又细又密，当初选定她来干这个活儿估计就是看中了她的职业……陈亚萍轻轻哼着歌，不久棺材里的一堆破烂就有了点人形。
　　可陈亚萍的手脚再快，“大变活人”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陈冉的这副躯体又正好是祠堂阵法的核心，盛萤绕着看了一圈，忽然蹲下来戳了戳陈冉那颗跳动的心脏，并回过头来问游荡的魂魄，“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疼！”陈冉瞪大了眼睛，刚刚盛萤戳心脏的时候她是真的没什么感觉，最多可能胸口有些沉沉的，痒痒的，等盛萤将戳的动作变成拧时，陈冉确确实实感觉到了疼，而且疼的厉害，魂魄都差点皱成了一团。
　　“我的心脏是这样肉团似的一个东西，孟扶荞的心脏却是三角的符纸，在体内可以模拟肉团，一旦剥离到体外，就是黄金，这也是她全身上下最不像人的地方，”盛萤不知是在解释给陈冉听，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心脏与魂魄相连，孟扶荞没有魂魄可以这么做，你不行，那陈家村从哪儿为你找一颗最匹配的心脏呢？”
　　心脏与魂魄相连，全身的血又流经心脏，这也是孟扶荞每次吸食盛萤的血，都能触碰到她魂魄的原因，也是判官血可以安抚她这个种群的原因，那温润的液体带着人身上特有的生命力，咬一口就好像咬到了判官的魂魄。
　　心脏太重要了，它就是一个门户，一个魂魄能与身躯相连的门户，它必须要与陈冉相配……血砂忽然缠绕而上，陈冉瞬间有种很神奇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胸口，血砂明明在心脏上游走，它却忍不住一直低头，生怕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胸膛中穿透出来。
　　“找到了。”盛萤轻轻道，她将判官笔一卷，细而薄的血砂忽然往心脏中央刺去，陈冉吃疼几乎下意识想去抓盛萤，手还没碰到判官的肩膀，就被一条漆黑的锁链从中搅断……魂魄本无实体，就算眼下搅烂伤口也会在瞬间愈合，只是这一受阻，陈冉就失去了先机，下意识的反应消失，她也明白过来盛萤并不是要伤害自己，她是要找破阵的办法。
　　陈冉那具还没修补好的身体是镇物，关键就在其中，盛萤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忽然动用血砂跟一颗心脏过不去。
　　“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陈亚萍低着头正在一丝不苟地做针线，周围发生的事她却了如指掌，一点都没错过，“那颗心脏是躯体能否活着的关键，如果你的破坏令心脏死去，那位厉鬼小姑娘就只能是厉鬼一只了，维持到她丧失理智。”
　　陈亚萍作为判官，是盛萤的前辈，她的忠告很有点分量，加上陈家村人这个身份以及缝制躯体的能工巧匠，这分量就更重了一些，盛萤却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归明白，该做的事仍然要做，当血砂再次从陈冉的心脏中撤出来时，当中包裹着一样东西，就在这东西脱离心脏的一瞬间，那颗健康的，规律跳动的心脏猝然间灰败了下去，盛萤却一点都不着急，她反手又塞进去了另一样东西，在达成置换后，枯死的心脏又重新饱满起来，恢复了血色，并缓慢地由弱至强，逐渐跳动起来。


第180章
　　血砂从心脏中取出来的东西是一枚三角形的符咒, 用黄金制成，上面的纹路跟孟扶荞胸腔中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名字不同, 而盛萤塞进去作为替换的东西，则是判官那块木质的令牌。
　　令牌稍大, 至少比这枚细巧精致的三角黄金符要大上至少一倍，接触心脏的一瞬间令牌却像是自己融入了进去, 没有突出来的部分, 大小形状都刚好合适, 让人不得不怀疑判官令牌就是为这颗心脏准备好的第二套方案，甚至有可能是首选，否则怎么会如此适配。
　　“盛萤，你怎么知道……”孟扶荞的话尚未说完, 就看见那颗心上刻着的两个名字, 属于判官的那一侧写着“伏印”。
　　按照常理, 除非有什么机缘, 或者运气好，再或者搭档的血尸比较“善良”, 否则判官在死后是很难留下完整魂魄的，而伏印的魂魄在进入客栈之前不仅完整，还在这世间彷徨了几十年。
　　当时盛萤和孟扶荞就觉得奇怪, 此刻看到这颗黄金的心脏瞬间就明白了——伏印的魂魄之所以能够保持完整, 完全是因为他的血尸已经不复存在，兴许是陈家村的人引来了别的血尸，将同类吞噬, 也有可能是伏印死后他的血尸失控遇上同类……无论当时的情况究竟如何, 导致的结果只有一个。
　　血尸正常情况下就算化成了灰也能复原, 只有同类造成的伤害是真实有效的，被吞噬的部分都不可能再重生，所以种族内战时与人无异，有的血尸还喜欢留下战利品，譬如同类的头发、眼珠子甚至是……心脏。
　　而这枚三角黄金符又被陈家村这些亡灵收好保存，用在了制造“陈冉”这件事上。
　　至于盛萤能用判官木牌替代三角黄金符，道理就更简单了，三角黄金符一旦离开判官的身体，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象征着判官和血尸的契约，盛萤的木牌正好也是这个作用，稍作替代不成问题。
　　而眼前这枚黄金三角符才是真正的镇物。
　　盛萤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孟扶荞，“这也算你的同类吧？你不是饿了吗？”
　　孟扶荞一直很饿，之前吸食盛萤的血只能勉强顶一下，那些糖也是一颗接一颗，口袋里已经空了，孟扶荞也不是很想继续吃，她的味觉在逐渐退化，到现在为止虽然还能捕捉到一丝甜味，但也只是很单纯的甜，没有其它调剂腻味的很，以前孟扶荞也没觉得有多难忍受，自从尝过巧克力香、奶香、梅子香……纯甜味就单调且令人厌烦了起来。
　　孟扶荞的目光动不动就落在盛萤脖子和手指间，狩猎的本能翻涌，她甚至不敢碰盛萤，怕遏制不住自己欲望。
　　“盛萤啊……”孟扶荞将掌心摊开，隔着黄金的心脏轻轻贴在盛萤的右手上，那枚血尸的遗物便慢慢消失在空气中，随后孟扶荞顺势牵上了盛萤的手，她摩挲了又摩挲，最后还是没舍得下口。
　　“算了，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能分得清。”
　　盛萤看着她眨眼睛。
　　随着镇物的消散，按理说阵法应该解开了，但从盛萤取出那枚黄金心脏开始，镇物的位置已经产生了多次变化，阵法却不为所动，这种违背常识的过程会导致更加违背常识的结果。
　　果不奇然，本该破除的阵法却扩散开来，金色的光芒如同浪涛一层层泛起涟漪，现在整个陈家村，甚至更远一点的丘陵群山都笼罩在阵法之中，但也有个好处，盛萤她们终于能从祠堂里出去了。
　　陈亚萍还坐在棺材边，认真地做针线活儿，陈冉的人皮已经完成了一半，器官也拼凑得七七八八，这已经是盛萤第三次将木牌契约交给别人，她自己倒是心宽的很，解释说：“陈冉的心脏是靠我的木牌才能跳动，所以放在她那里安全的很。”
　　孟扶荞却被气的不行，她原以为盛萤曾经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肯定是因为信任，还有自己在她心中的特殊性，却没想到转眼她又能将木牌交给今天才见面的陈冉？！
　　“嘶，疼……孟扶荞，你要是真饿了，咬我一口也行，拧手指疼呢。”盛萤轻声提醒，孟扶荞这才发现自己的五指跟盛萤的搅拧在一起，血尸皮糙肉厚无所谓，对判官来说就跟拶刑（注）差不多了。
　　她赶紧松开，又给盛萤揉了揉。
　　祠堂外面是个晴天，但不是超度陈妮时的大晴天，太阳晒得人头脑发懵，看地上新发的草和村中刚开花的桃树，现在应该是春季，即便是个晴天，天气依然薄凉，可是穿一身的棉衣和羽绒服又有点太热了，站在祠堂门口才一小会儿，盛希月就起了薄汗，她将衣服的拉链拉开，敞着怀，很怀疑地拉了拉小玉，“这里就是衙门吗？好美啊！”
　　陈家村本身坐落在青山绿水间，几十近百年前的房子又都是些砖土房、茅草屋，挡风避寒不行，却与周围环境相处融洽，村子里还养了两三条狗，年纪都大了，走到哪儿就在哪儿趴下睡觉，大概是年轻的时候看家护院付出了很多，陈家村的人也记着老狗的贡献，所以家家户户都留着狗洞，狗洞里放着一个破碗，谁家有吃剩的饭菜，都往里倒。
　　当然，那个年代能剩饭的人家少之又少，老狗估计得绕小半个村子才能混个饱。
　　陈家村的亡灵要么在超度陈妮时被一并送入了轮回，要么就是在制作陈冉的过程中，将自己喂给了厉鬼，衙门中冷冷清清的，孟扶荞曾提及的热闹不知在何处。
　　“盛萤，我怀疑这次衙门牵扯进的对象都对此处有一定的了解，”孟扶荞环顾四周，“刚刚在祠堂里的时候有血腥气的掩盖，加上陈冉这个同类令我疏忽了……现在整个衙门里都是血尸的味道。”
　　不只一个两个血尸，按孟扶荞的感觉，足足有十几只且只多不少，血尸在，判官恐怕也在，也就是说以陈冉为中心，盛萤为判官建立的这个衙门牵累了不少无辜，而这些无辜又偏偏都是局中人。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盛萤抬起手，遮挡了一下头顶的阳光，“判官和血尸之上只有一条规则，可以将我们所有人聚集在此。”
　　陈家村里这十几位当然不是现存判官和血尸的全部，盛萤怀疑其它人没来，只是因为忙，要么在打扫遍地游魂，收拾怨气，要么也处在各自的衙门中，请不来就只能随她们去了。
　　其实想一想，轮回这个大框架虽然冷酷了点，残忍了点，随时可能要人命，还时常来个扎心的大惊喜之外，倒也算通情达理，温水煮青蛙也煮得很到位，大部分判官直到临死那一刻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们要出去看看吗？”陈冉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盛萤她们已经算离开了祠堂，就站在院子外面，陈冉却始终站在院子里，没有迈出门槛，“我的躯体还要等一等，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在村子里逛一逛，想想摧毁旧轮回的办法，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你们汇合。”
　　盛萤：“……”
　　感情陈家村布局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到最后办法还要现想？！
　　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跟陈亚萍也别偷懒。”
　　判官是负责超度原告的，抛下原告自己乱逛倒是第一次，盛萤早就想这么做了，毕竟衙门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什么景色都有，空间和时间全不受限制，只是原告、被告一般情况下都很缠人，判官就算到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也只能埋头工作，根本没有机会领略所谓的自然风光。
　　“血尸们都躲着呢？”盛萤忽然问孟扶荞，“你们不是一靠近就会想要自相残杀吗？”
　　孟扶荞宁心静气好好感受了一下，“大概是你太香了的原因，把我那些好吃的同族都比下去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应殊然见到自己时一点打架的欲望都没有……判官太香了，别人都是过客，爱不爱的先放一边不说，盛萤要是死了，孟扶荞为了这口吃的都能跟着她去死。
　　但孟扶荞不想狩猎，不代表其它血尸也能规规矩矩，陈家村实在不够大，就算血尸们此时此刻还能压制欲望，时间一长或是距离上再有所靠近，都有可能导致天平倾斜，继而陈家村变成斗兽场，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血尸好斗、好吃、好杀，你们判官又没这些乱七八杂的毛病，把她们叫出来商量一下不行吗？”孟扶荞提议。
　　盛萤瞥了她一眼，“你说的简单，陈家村再怎么小也是个村子，在这么大的村子里找几个陌生人并且逐一通知……我会累死。”
　　她说的“累死”并非夸张，纯粹的陈述事实。
　　用符纸当然也不行，陈家村的血尸们都处于应激状态，现在要是有符纸这种东西靠近，轻则把纸毁了，重则当成挑衅，可能马上打起来。
　　“村长家里应该有手持的扩音喇叭，”谢鸢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她这个“陈家村创始人兼老村民”的身份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带你去找找看。”
　　可就在这时，孟扶荞像是忽然间回忆起什么似得拽住了盛萤手腕，“不能去！”
　　作者有话说：
　　拶刑：古代夹手指的惩罚


第181章
　　孟扶荞手上的力气有点大, 却只够拽住盛萤，没有对判官造成任何疼痛和伤害，她还挺知错就改的。
　　“为什么？”盛萤问, “你想起什么了？”
　　孟扶荞沉吟片刻，“也不算, 只是有种强烈的感觉，你不能去。”
　　记忆可以缺失, 藏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伺机而动, 因记忆产生的感觉却很尖锐，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有如芒刺，横亘在孟扶荞的心里。她想了想又道，“你别去, 我去。”
　　“可以啊。”盛萤点点头, “那我在外面等你。”
　　村长家不远, 就在祠堂的西南方向, 靠近一条小溪，走过去只要几分钟, 盛萤还是拖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巫罗走在一起，她的脚步很慢, 陈家村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因为避世所以不用讲究章法，桃树直接从道路中央长了出来，枝叶茂盛, 正是开花的好时候, 感觉空气都是粉粉的。
　　盛萤折了一堆捧在手中, 桃花精致，桃枝还有另外的用途，见巫罗看着自己，盛萤还分给她一束。
　　巫罗：“……”
　　她问：“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陈家村绝大部分都是泥地，别说下雨，就是早晚水汽过重都会显得泥泞，桃花落了一些在地上，盛萤的脚踩上去就会往鞋底沾，她觉得还挺有意思，专门踩有花瓣的地方。
　　巫罗给她列举：“譬如孟扶荞为什么不让你去村长家，她是不是有阴谋，譬如陈冉说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再譬如……你马上就要成为生桩了，不害怕吗？”
　　巫罗和谢鸢看起来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谢鸢喜动，巫罗好静，但骨子里仍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盛萤刚才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是谢鸢在跟自己说话。
　　“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盛萤本来不想好好回答，想起谢鸢，又想起小时候做功课不专心被鸡毛掸子敲背的感觉就忍不住笑起来，愿意好好回答了，“就像陈冉说的，连怎么做我们都不知道，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巫罗：“……”
　　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十巫总是掌控欲很强，凡事脱离预期都会出现不太妙的结局，所以巫罗的心总是悬吊着，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干预，是因为她也技穷，没有干预的办法，而且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多时候力不从心。
　　队伍的最前端已经到了村长家中，盛希月也想凑热闹，一股脑的往前钻，小玉拽都拽不住，巫罗这个年纪力不从心，盛希月这个年纪就是精力旺盛，之前还在担心自己会被活埋丢了小命，这会儿又将此事忘了个干净，什么都有一试的勇气。
　　村长家从外面看像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开着烟囱、窗户和门，小的有点可怜，感觉一个人在里面都转不开身，实际走进去还算宽敞，甚至有隔间，分了厨房、客厅和卧室。
　　村长人不在，魂也不在，所以连门都不用敲，孟扶荞更是一进来就开始“大肆搜刮”，翻了半天，没有翻到谢鸢说的大喇叭。
　　东西没找到，孟扶荞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却愈演愈烈，盛萤明明没有跟进来，甚至离得还很远，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感觉没有得到丝毫缓解，直到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村长卧室……
　　卧室简陋，里面就一张床一张书桌两张板凳，唯一的装饰物挂在南墙上，是幅画，像是怕沾灰，所以用白布蒙着，孟扶荞刚踏进来，画上的白布便随之滑落，像是这幅画故意要将自己展示给她看。
　　画是水墨画，留白多，很是潇洒写意，云和山界限分明，隐隐的还能看到雷霆，但漂亮归漂亮，就是没什么特殊。
　　孟扶荞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画很像是她自己的手笔，就像应殊然擅长做饭，孟扶荞也有所长，她画画一直不错，只是从陈家村出去后，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种不想动笔的感觉，最多也就是在盛希月的童话书上用蜡笔涂个小人。
　　她一直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干就拉倒的脾气，对画画提不起兴趣很正常，她有时候除了杀光所有人，吞了所有魂魄之外，对其它一概不敢兴趣，可是看到眼前的东西，孟扶荞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再画画，是因为留下了一张令自己十分厌恶的作品，只要她一提笔，这种厌恶的感情就会在潜意识中泛起，孟扶荞当然不愿再画。
　　“这幅画有什么古怪吗？”谢鸢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村长的大喇叭就放在书桌上，一进卧室门就能拿到，孟扶荞却看都不看，直奔南墙上的这幅画。陈家村对谢鸢来说只是一个落脚之处，在外面走累了才回来休息一两天最多半个月，从巫罗休眠，到陈家村彻底覆灭的这段时间里，谢鸢更是只回来了一次，呆不到两天又走了，至此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而陈家村的村民将巫罗和巫谢视为“神”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平常也不说邀请串个门之类的，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都聚集到祠堂来说，所以谢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她跟着孟扶荞看了一会儿，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沉郁，像是一潭化不开的雪水。
　　谢鸢问：“是谁画的？”
　　孟扶荞摇摇头，很理直气壮地骗人，“不知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这画中分乾坤，有两个阵法，”谢鸢伸手，照着半山腰的地方画了一道，“地上这个困仙，天上这个锁龙，两个阵法要是一起张开，你们血尸都逃不掉。”
　　“孟扶荞，这张画是你画的吧？”
　　“都说了我不知道，”被戳穿了孟扶荞也一点都不心虚，“我的记忆被陈家村这些人搅和得乱七八糟，还丢掉了许多，关于这张画我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孟扶荞，你可是血尸，我们制造出来的第一只血尸，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陈家村的人就算再多出两三倍，也对你无可奈何。”谢鸢很了解血尸，尤其了解孟扶荞，在血尸尚未点睛之前，十巫暂代判官之职，曾经和孟扶荞合作过一段时间，怎么说呢……只要孟扶荞不愿意，哪怕她处在没有点睛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十巫也没办法强迫她做任何事。
　　“就算是我自愿配合的吧，”孟扶荞的话听起来非常气人，“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况且陈家村不是你跟巫罗的杰作吗？我配合它们，它们也在配合我，既然是同流合污，你跟巫罗也未必能摘得出去。”
　　谢鸢：“……”
　　她想了想：“你等着，我回头就跟萤萤告状！”
　　“告什么状？！”小女孩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脆生生的，带着点特别纯粹的好奇，“告诉我呗，告诉我呗。”
　　盛希月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幸灾乐祸，她挤在谢鸢和孟扶荞中间仰着头问，“是不是孟姐姐闯祸了？闯什么祸了？”
　　小玉只是走得慢了一步，结果稍不留神就要担心盛希月的小命会被血尸捏走。
　　幸好孟扶荞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画轴上，过一会儿，锁链从她袖口中探出，先在水墨画周围张牙舞爪地试探一番，随后直接将它从墙上摘了下来托在手中。
　　这么近的距离画中闪电影影绰绰，有那么一瞬间孟扶荞感觉自己都听到了雷鸣声。
　　“你说的两个阵除了困仙锁龙这些虚无缥缈的作用之外，还能派上其它用场吗？”孟扶荞又问，她很了解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弄出这样的东西，也不会无缘无故厌恶自己的作品，除非上面还有隐藏的秘密。
　　孟扶荞将画纸翻过来又研究了半天，这画是个卷轴，跟祠堂里谢鸢和巫罗的画像用纸差不多，挂在南墙上也是用钉子吊上去的，卷轴质量很好，无论颜色多么浓艳都不透墨，背面光滑雪白，只是凭血尸过于发达的嗅觉，她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很清冽，已经干涸了许久，像是被什么人装在瓶中又沉入井里保存，才会如此干冷。然而这股血腥味非但没有引起孟扶荞的食欲，反而让她有一种熟悉感，世上只有一种血能够达到这种结果，就是从孟扶荞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画是孟扶荞的手笔，不知是卷轴还是墨水中又用了孟扶荞的血……她忽然眉心一蹙，掌心在纸面上拂过，随后一抹丹色慢慢从里面渗了出来，像是一条游动的小蛇。
　　“蛇”爬上孟扶荞的指尖，却没急着向上，反而昂起头部，狠狠戳了下去，顺着伤口，这点赤红重新回归孟扶荞的体内，谢鸢刚看到她眼中泛出不同的颜色，就赶紧拉着盛希月跑路，小姑娘完全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能一边跟着跑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小玉也一头的雾水，她觉得自己完全误入了一片兵荒马乱中，莫名其妙就被拱出了房子。
　　而谢鸢出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冲不远处的盛萤喊，“你的血尸要恢复记忆了！”


第182章
　　孟扶荞的记忆有问题也算众所周知,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盛萤也不觉得，连带着小玉和盛希月都认为记忆而已, 缺失一段就缺失一段呗，没什么大不了, 有生之年能想起来固然好，想不起来也就那样了, 对生活造成的影响不大, 至于失忆导致性格大变更是无稽之谈……孟扶荞只是有一些东西想不起来了, 又不是变成个孩子受环境影响需要人重新教导善恶观。
　　更何况血尸……三观再正正不到哪里去，她们是吃人的。
　　因此谢鸢拖着一家子往外跑，并通知盛萤她家血尸要恢复记忆的时候，就连小玉和盛希月的第一反应都是松口气, 谢鸢不说明白, 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我恢复记忆又怎么了？”孟扶荞的声音随后响起, 距离谢鸢还不到一米距离, 谢鸢将两个小女孩往前一推，将她们推向盛萤后才回头道, “没什么，主要怕你记起画中藏着的阵法有什么用而已。”
　　谢鸢毕竟是十巫之一，就是刚刚带人逃跑的时候, 都保持着几分潇洒, 此时回过头，双方散发出来的压迫力在空气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 盛萤怀疑都要擦出火花了。
　　画当然还在孟扶荞的手上, 她已经将卷轴收好, 上面用扯来的布条系了个蝴蝶结，看布条的颜色、材质和样式，很可能是村长卧室中的床单。
　　“我是想起来了，”孟扶荞一点没有掩饰，“陈家村这些人真是了不起，当年跟我商定的事而今看来大部分都能算是成功，只不过多出一些意外而已。”
　　孟扶荞很少真心赞扬什么，说陈家村的这句话却很实诚，如果村子里的人忽然诈尸，她很有可能赶制一面锦旗送给村民们，表彰它们的尽心尽力。
　　“盛萤，陈冉告诉你的办法确实有用，但它话只说了最正面的一半，或者陈家村的人只告诉了它这一半，实际上陈家村与我，都没有将你列在可以救的行列里，你是消耗品，只有你的死才能满足我们所求。”
　　孟扶荞的目光始终落在手中那册卷轴上，“而我与你的相遇都是计划好的，我要观察你，控制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你的判官，你若是符合条件的生桩，本来就该有成为判官的潜力，与其成为其它血尸的判官，不如成为我的。”
　　“哦。”盛萤听了孟扶荞这番话却没什么反应，她从怀中抽了一束桃枝递给孟扶荞，“好看吧，送给你。”
　　孟扶荞：“……你不生气吗？”
　　“没什么好气的，陈家村为了能够修复轮回系统，保护更多的人，毫不犹豫的牺牲陈妮、陈亚萍和谢忱沣，再牺牲她们自己，牺牲姜羽，应殊然……我有什么特殊，值得它们冒天下人都死光的风险来保护？”
　　盛萤很早之前就看明白了陈家村的行事手段，它们跟十巫很像，永远不会为了少数人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真要评判这种做法，自然不能说是善良正确，可是骂又不知从何骂起。
　　人力所能，它们已经做到了极致，剩下的由命由天早已不由自己，活了上千年的十巫，不老不死的血尸以及代代传承的判官都做不到，无端指责一群牵涉其中的普通人过于不讲道理。
　　孟扶荞笑起来，她手中捏着桃枝，忽然道，“算算时间，再有两三个月章禾区的桃林就要开花了吧？”
　　“嗯。”盛萤点点头，“冬天也要过去，还有几天就要立春然后过年，到时候放长假，去古城玩儿的游客超级多，可以挣很多钱。”
　　孟扶荞：“……”
　　倒是小玉很赞同盛萤这种说法，小姑娘补充道，“一个多星期就抵淡季个把月呢！”
　　“……”孟扶荞继续无语，“大的小的全掉钱眼里了！”
　　小玉正想跟她理论不挣钱她身上穿得衣服从哪儿来，好材料好设计都贵得很，还有一天三顿以及各种零食各种玩具，全家老小，就属孟扶荞会花钱，要是没有个稳定收入，养个血尸早就倾家荡产，只能请她回棺材里呆着了。
　　结果小姑娘刚刚蓄好力，就听盛萤道，“你手上的画可以让我看看吗？”
　　吵架本来就是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过程，只要中途被打断，就没有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了，小玉嗫嚅了一下，又“哼”一声，决定抛弃盛萤两秒，她一把挽住了谢鸢的手臂，整张脸埋进衣服里叽里咕噜一大通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孟扶荞却听明白了，小玉这是在骂自己泄愤。
　　血尸一点都不计较，盛萤的选边站让她暗地里高兴的不行，脸上倒是没怎么表现出来，她将手中的卷轴递给盛萤，“这张画很凶险，原本是我用来算计你的。”
　　判官和血尸的关系很微妙，孟扶荞之前也不清楚盛萤是怎样的人，万一彼此很合不来，对方说什么都要反着做，孟扶荞就需要这张画来保底了……她又不可能真的跟判官动手，血尸对自己很了解，万一忍不住将判官直接吃下去，不仅计划失败，后续还有无穷无尽的隐患。
　　画中的阵法当然是死的，暂时还没有启用，所以盛萤拿在手中也不要紧，倒是谢鸢看起来很紧张，紧张的有点出乎孟扶荞想像了，所以血尸小声问她，“你觉得这画还有什么不对劲？”
　　谢鸢没好气，“它不是出自你的手笔吗？你自己都不清楚，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
　　谢鸢将“外人”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到小玉十分心虚，抱谢鸢的胳膊又抱紧了些。
　　“不说拉倒，”孟扶荞本来就脾气不好十分傲慢，就算谢鸢算是她十分之一个创造者，孟扶荞也懒得“你好我好大家好”，她直接转过身向判官告状，“盛萤，谢鸢觉得画有蹊跷，但她不打算告诉你。”
　　“啊？！”谢鸢被栽了一口大锅，她赶紧冲盛萤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盛萤冷漠，“反正这么多年，您不告诉我的事多了，我一个人照顾自己，也勉强长到这么大没出什么事。”
　　谢鸢：“……”
　　她怀疑盛萤是在和孟扶荞一唱一和，但是没有证据。
　　兴许是将盛萤收养之后，除了帮她治病外，这么多年都没有尽过其它责任，教育、关怀全部失位，还要榨干盛萤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原因，尽管双方都是亲缘淡薄的人，谢鸢对盛萤仍是怀有一丝愧疚。
　　收养关系不比其它，名义上，谢鸢终归是盛萤的母亲，就连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牙牙学语，最初两个音节都是对着谢鸢喊“muamua……”
　　这点“对不起”令谢鸢总是对盛萤服软，就算知道这是判官和血尸的一唱一和，谢鸢也只能叹口气，她问，“你知道什么是龙气吗？”
　　“龙身上的气？”盛萤倒是会读取字面意思，她本身并不是这么想的，龙气更像是风水之中具有象征意味的东西，不过盛萤的理解很模糊，就干脆说了个大家都能够听明白的解释。
　　谢鸢笑着道：“其实也不算错……传说，天生一龙为白，地孕一龙为墨，其它诸龙皆以它们为祖先，最初的时候，是没有轮回的，没有轮回就没有死亡，长生种只多不少，有时候为了争夺一片树林，一汪溪水，就打得天翻地覆。”
　　这段故事判官和血尸都知道，书阁中有一栏专门放神话书，那时候就连人也是长生种，被后世称为“神仙”，因为时间过于古老，所以说法很多，记载也是各种各样，光“龙”这个物种的起源就有凭空臆想说、杂交说、天生地养说和图腾演化说，谢鸢甚至十巫采用的是天生地养说，由于她们年纪太太太大，就像村子里胡说八道的老人，怎么的都有点权威性。
　　“作为判官，你应该很清楚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便有长生种开始死去，可能古籍上的记载是相互残杀至死，实际上却是两条祖龙不知什么缘故，忽然之间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谢鸢很适合当个说书人，她声音轻轻缓缓的，说到重点处还会稍微停一下。
　　“这两条龙是生的开端，也是死的开端，由无至有继而归于无的过程，被命名为‘轮回’，而它们躯体埋葬的地方与生死轮回关系紧密，其中一条位于章禾古城地下，龙身七寸处就是地下宫殿的生门，另一条则在这深山中，龙身七寸是陈家村祠堂。”
　　“虽然是两条龙，身躯埋葬之处也各有不同，比较活跃的龙脉却只有一条，那是因为我们……也就是十巫曾经在章禾古城之上进行过祭祀仪式，已经将龙气都消耗干净了，至今还没有复苏的迹象。”
　　十巫在章禾古城进行的祭祀仪式是为了制作血尸，盛萤在地宫里目睹了全程，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重来，孟扶荞的诞生是运气也是必然，十巫借尽了龙气，天时地利人不和，痛苦、哀嚎和不幸中诞生了血尸，它们欠这个世界的，所以长生却困于长生的牢笼。
　　谢鸢这些年去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很多的人，读过愿意读的所有书，培养出一个爱好，直到兴趣消失就再培养一个……也还是觉得无聊透顶，而血尸连这些都没有。
　　十巫厌恨自己的造物，却于几千年后，与之共情。


第183章
　　谢鸢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她铺垫了许久，然后才转入正题，“孟扶荞画上的阵法就与这两条龙有关。”
　　阵虽然是出自孟扶荞之手, 她却真的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这种深沉强大的阵法当然是布阵者越强它就越强, 而孟扶荞对此没什么太多研究，她能将阵缩到画中纯粹因为她足够厉害, 只要清楚阵法的原理和作用就够了, 这世间所有的阵法都有故事, 什么一个和尚坐山参禅，看到树上的鸟落地而亡，所以创造出什么保护鸟不落地的阵法……稀奇古怪，不信为妙。
　　但谢鸢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再不上心也会多看画轴两眼, 其实稍微认真, 就能看出画上行云闪电和山川河流之间, 确实隐隐藏着两条龙，这两条龙是阵法所在, 没什么问题，孟扶荞总觉得跟自己刚刚见到的却有所不同。
　　从村长卧室的南墙上取下来时，这幅画的天和地之间是有空隙的, 孟扶荞还记得当时自己觉得太空不好看, 便兴起，极细致的补了一行白鹭，这行白鹭每一只都不到米粒大, 却有头有尾身躯分明, 若非廉价水墨和宣纸容易晕染, 她差点连羽毛都要根根画上去。
　　可现在空隙消失，白鹭藏在流云中，似乎是天压下来一点，山又扩张了一点，天地合在一处，两条龙便成了衔尾之势。
　　这些变化都是在盛萤接触画卷后产生的，由此可见孟扶荞无意中选定的这个阵法却跟盛萤有着密切的关系，又或许陈家村的人在孟扶荞离开之后，在画轴上重新动过手脚，当然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孟扶荞又不是缺心眼，她当然会防着陈家村的人，那滴留在画中的血就是“锁”，陈家村的人要在画中动手脚就得破坏锁，而锁一旦破坏，孟扶荞本人就会有所察觉。
　　“那代表判官和血尸的信物是不是也与这两条龙有关？”盛萤没有看到画中的变化，她眼神肯定差血尸一大截，也不如孟扶荞本人了解这副作品，但盛萤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几天前在沉水潭边，将匣子和信物都放入水中后，水面上曾先后露出一黑一白两条龙的尾巴，龙身虽没有见到，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就是信物所化，张娴和她的团队几次意外见到的金龙则是属于十巫也就是监察者的信物。
　　盛萤在陈妮的衙门里，也见过这几条龙，她因为孟扶荞，曾沉入半山腰的池水中，当时半梦半醒间，盛萤看到四条游龙围在自己身边，黑、白、金都有所对应，只是不清楚蛟龙又从何而来，不过判官封地所用的令旗就是蛟龙令旗，因此她猜侧也有渊源。
　　说到底见到的龙虽不少，绕来绕去也就是这么几条，再多便显得这东西很廉价了。
　　谢鸢沉吟片刻，还是巫罗点点头，回答盛萤道，“有关。”
　　“谢鸢说这阵有问题，是因为双龙阵，天地不能合，若成衔尾之势，要破就要祭上生灵，如同药引。”
　　孟扶荞：“……”她沉默一阵，忽然问，“那跟什么祖龙，什么轮回，什么糊里糊涂的死，死后化成龙脉有什么关系？”
　　巫罗摇摇头：“没关系，她只是废话多。”
　　谢鸢愤怒，谢鸢委屈，她跟小玉抱成一团，幸好自家几千岁的小姑娘还知道拍拍肩膀安慰人。
　　不过谢鸢说得这些事虽然跟画中阵法无关，却和盛萤联想到的信物有着很深的关联，信物不是什么随便的东西，也不是遇水便化龙，陈家村周围比较特殊，兴许是龙脉沁染的原因，才呈现出这种形态。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盛萤看的出来巫罗想尽快转移这个话题，但她却生拽着不让结束，“两条龙脉，为什么只修复陈家村这一条，却不管章禾古城？”
　　倒不是因为盛萤的家在章禾所以有所偏心，章禾古城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经营着旅游业，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偶尔还能举办社火表演这样的大型活动，如果龙脉复苏，居住在其上的人肯定会更加富足，但同样的会引来觊觎，这样的富足维持不了多久，整个章禾古城都会陷入混乱中，光是聚集过来的厉鬼，就足以闹个天翻地覆。
　　她问这句话单纯因为两条龙脉只修复一条的行为很奇怪，这种稀罕物能聚气养气，当然是越多越好，而且天生两条祖龙哪有“生”一条“死”一条的道理。
　　“我早就说了，萤萤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她，最好是趁现在都说清楚，瞒到后面反而疑心更重容易出事。”
　　谢鸢抬起头，她的情绪总是维持在一个很轻的点上，所以转换起来非常快，跟盛萤的冷淡又不太一样，谢鸢该高兴就高兴，该愤怒也愤怒，浅尝辄止。
　　盛萤都不知道谢鸢是什么时候跟巫罗编排了这一堆关于自己的“坏话”。
　　“龙脉的复苏也要遵循一定规律，就像历史，有起必有伏，而且两条龙脉是不能并存的，否则就会对地气进行抢夺，继而产生分裂，”谢鸢的语气收敛，听起来不仅严肃，甚至有些往下沉了，“其实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两处都不去碰，若是龙脉在休眠，那就等，等到它自然复苏，强行用外力修补，吃不准时机就很容易产生风险。”
　　两条龙脉同时休眠无所谓，也就是想发财的人发不了大财，不过龙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被任何人据为己有，存了私心在上面动土，很容易闯出大祸，就是陈家村这么多精通玄学的人，在七寸上修了祠堂，甚至这祠堂还不是为自己修的，仍然落得一个全村覆灭的下场。
　　“但是轮回崩塌在即，你们和陈家村甚至轮回本身，都没有时间慢慢等，只能筛选出一个姜羽作为祭品。”
　　盛萤可以理清这里面的因果，但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萤萤，你是生桩，光有生桩还不行，生桩之上是要有建筑的。”谢鸢想告诉盛萤的事还不只这些，有很多秘密她隐瞒了一辈子，不是故意不告诉某一个人，而是习惯性的装在肚子里不愿泄露，也因如此，巫罗才说她话多但无用。
　　“你知道生桩上的建筑长什么样吗？”谢鸢又问。
　　盛萤想了想，“是不是一扇门？”
　　谢鸢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瞎猜的。”盛萤一本正经，“觉得龙有点多，可以环成一道门。”
　　“……”谢鸢哽住，她当然不相信盛萤的胡说八道，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是一道门，不过这道门只是意象化的东西，它更像是轮回的延伸，作用跟现在的判官、血尸和监察者差不多，如果有厉鬼诞生，门就会出现在它面前，厉鬼只要穿过门，就可以留下案卷，进入轮回，造孽太多，积重难返者，则会在门里灰飞烟灭。”
　　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的厉鬼不会只有一只，而门也不会只有一道，它是轮回的延伸，数量不会被框定，甚至可以做到无处不在，最终要的一点在于“门”是死物，它不会有判官和血尸那么多的想法，不会偷懒不会叛逆不会死亡，但它同时又以判官和血尸的信物为行事基准，心怀慈悲，手段雷霆。
　　当然，“门”一旦落成，现存于世间的所有判官和血尸都会“失业”，重获自由……
　　这一切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唯一一点，血尸解除契约得到自由后，它们仍然有控制不住的欲望，如同猛兽失去了枷锁，不将它们解决，就算新的轮回系统诞生也没用，血尸饿起来活人死人的魂魄都喜欢，厉鬼游魂也全不挑，不逼迫它们压制欲望，就根本没有魂魄能够进入轮回。
　　门形成后血尸和判官会得到自由是谢鸢告诉盛萤的，得到自由的血尸或早或晚会展开大屠杀，而曾经的判官首当其冲……这一点是盛萤理解的，双方是合作关系，却也积怨颇深，再说判官对血尸来说就是一块吊在嘴边的肉，这么多年因为契约，思前想后吃不吃，现在契约散了，吃不吃还需要考虑吗？
　　盛萤怀疑，她这个衙门将大部分的判官和血尸聚集在此，就是想解决新轮回建立之后会产生的矛盾，而解决矛盾的办法当然也简单直接，就是将祸乱源头先斩断，衙门这种血尸都无法破坏的斗兽场，用来斩断源头再好不过了。
　　她转过目光看向孟扶荞，而孟扶荞也正在看向她，盛萤低低问，“这个计划你提前知道吗？”
　　盛萤谁也不挨着，所以这话就像是自言自语，但血尸不仅听见了，还很清楚盛萤问的是自己，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虽然我们血尸之间相互厌恶，都恨不得彼此不得好死，但是在外人的操纵下自相残杀？”孟扶荞很轻地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就是孟扶荞的否定，血尸再怎么内斗，也不会愿意成为别人手里的棋子。
　　盛萤便又道，“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你那些同类能够听见吗？”
　　孟扶荞的眼中泛出笑意，她点了点头，“当然能听见……为了不让你们人类得逞，我们短时间内不会打起来。”


第184章
　　血尸脾气犟的很, 要是没有人幕后操纵，给它们一块地，它们能打得天翻地覆不死不休, 但要是将它们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血尸就会冷静下来, 先将看热闹的人撕扯成碎片。
　　孟扶荞又道，“我其实有个办法, 可以让血尸得到自由, 并且得到自由之后, 不会胡乱杀人。”
　　她愿意跟陈家村的人联手，肯定有相互利用的价值，让孟扶荞单方面为他人作嫁衣裳，她肯定不干。因此恢复记忆的瞬间, 孟扶荞就发现自己其实有个很完整的办法, 这个办法包括得到自由, 不受判官和契约的影响, 也不会被忽然拽进棺材里强制休眠，更重要的一点血尸此后能够掌控自己欲望……判官和棺材不过是管束手段, 血尸说到底只是欲望的奴隶。
　　同时这个办法也包括失败之后，所有的血尸自相残杀，直到全部灭亡。
　　孟扶荞行事乖张又极端, 没有征求过任何同类的意见, 她的计划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时神挡杀神。
　　血尸的听力很好，在完全不分心的情况下，整个陈家村的动静都逃不开耳目, 就算分心, 除非到了自顾不暇的程度, 几十米的距离内也是清清楚楚。所以孟扶荞这些话当然也被血尸们听了个清清楚楚，盛萤刚拿起大喇叭，准备全村播报的时候，便有判官陆陆续续从各种地方冒出来，什么屋里、草丛里都算正常，还有上了树在树周围设下障眼法的。
　　小玉一直就觉得前面五六百米的地方有棵桃树过分茂盛，作为符阵大师，一点没想到上面藏着两人。
　　判官们有天道、规则……一切高高在上玄之又玄的东西盖过戳的“善良”，所以彼此之间没什么剑拔弩张的氛围，就算脾气再暴躁，判官和判官之间也能坐下来喝杯茶。
　　陈家村的村民只留了稀稀寥寥几个下来，还不知道去哪里了，房子空了很多间，像这样的小村庄，几乎人人都认识，经常性的串门，别的都缺，木头打造的长凳矮凳不缺，小院子里里外外坐十几个人都轻轻松松。
　　盛萤挑了陈妮家作为据点，陈妮家的院子大，外面还长着两棵桃树，开满了花，只是依然显得瘦弱潦草，还没有小玉高，很显然是刚移植过来没多久。
　　判官们几分钟之内就熟络起来，这个职业特殊，再内向的性格遇到同事，也内向不到哪里去，光自家血尸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从棺材不喜欢红的，非要刷成荧光粉，到吃饭不好好吃，盘腿往凳子上一坐，翻下去还磕到了后脑勺，得亏血尸死不了……
　　判官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年纪稍大一点的，也有二十左右的学生，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熟悉轮回的规则，并学会不少自保的符咒阵法，平安活下来度过新手期的判官，肯定傻不到哪里去，谢鸢将现在的情况一说，判官们便明白自己处在什么样的漩涡中。
　　盛萤和孟扶荞也搬着板凳坐在人群外围，现在的氛围还蛮有意思的，谢鸢就像个老师，说完还补充问一句，“都明白了吗？”周围的判官便仰着头回答“明白了。”
　　孟扶荞没忍住笑，她用手肘顶了顶盛萤，“你们判官适应得真快。”
　　“谢谢你们血尸的培养。”盛萤顺势将头搁在孟扶荞的肩膀上，“适应不快的可全都死了。”
　　别的工作还有划水一说，判官是真不敢划水，动不动就要命，所以在衙门里，她们的精神高度集中，比应付什么考试都要认真。
　　“对不起嘛，”孟扶荞哼哼着，“也不能全怪我们，判官要是没点能耐，第一次进衙门也会被厉鬼干掉的，这么说来，还是我们在保护判官不被厉鬼侵害呢。”
　　“那谢谢你。”这种口头上的夸奖盛萤从不吝惜，她抬起半个下巴看向孟扶荞，“你自由之后最想去什么地方？”
　　“……”孟扶荞犹豫片刻，“不知道，还没定呢。”
　　“先回一趟章禾古城吧，”盛萤道，“小玉的外表只是个孩子，客栈想恢复营业需要经过不少手续，小玉不方便出面，人家也不会认。”
　　孟扶荞没有立刻答应，“我去，人家也不会认吧。”
　　“会的，”盛萤笑起来，“我要是死了，客栈就是你的客栈了。”
　　短暂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孟扶荞沉声，带着隐隐愤怒：“盛萤！”
　　“嗯？什么事？”盛萤还是笑，她双眼亮晶晶的，泪痣都跟着弯成了月牙状，“我肯定是要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来陈家村的，章禾古城的客栈可是我最大的资产，不给它找个合适的主人，怎么能算准备好了？不过你放心，房子我留给小玉和希月了，所以你不用两边跑。”
　　孟扶荞：“……”她抬了一下肩膀，将盛萤顶走，还背过身，不想跟自家判官说话了。
　　她恨盛萤擅自处理好了财产，就好像不打算回去了一样。
　　大家都在好好学习，就坐在后排的两位同志说了半晌的悄悄话，还挨在一起卿卿我我，谢鸢都有点看不下去，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石头扔过去，还没碰都盛萤，就被孟扶荞稍一挥手给碾成了齑粉。
　　血尸长得很像人，单看外表完全分辨不出来，但血尸对万物都有震慑力，就算是判官与它们朝夕相处，偶尔都还会毛骨悚然一下，因此孟扶荞的身份根本瞒不住。
　　盛萤和孟扶荞都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当年十巫创建轮回体系，也没明文规定，判官和血尸就得保持距离，不允许发展“办公室恋情”，谢鸢和巫罗作为监察者到现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去干预别人的感情生活。
　　至于判官和血尸在一起的后果，没亲眼见证或亲身体验的人根本不清楚，书上没有写，便没有传承，就算有传承，心里的天平倾斜倾不倾斜以及如何倾斜，仍是一件避免不了的事。
　　只要彼此能够承担这份后果，规则就不会干涉，毕竟这种情况的最后结局很可能表现为血尸吃了判官，反正爱不爱的，血尸都会吃了判官，早或晚的问题，至于后来血尸是选择封闭记忆不再回想还是发一段时间的疯也都无所谓，姜羽那种毕竟是少数情况，哪能保证血尸吃了判官的时候，身边就恰好有同类在场。
　　血尸数量上没有减少，轮回就能平稳运转，况且血尸真的很难杀，它们是同类相厌但也同类相斥，没什么必要不会跑到彼此的地盘上挑衅，几千年的时间也才损失了个位数，却没想到这个数字在近百年里忽然翻了一翻，甚至还有持续上涨的趋势。
　　血尸越来越少判官就越来越少，厉鬼的数量倒是不怎么变化，就算一定时间内有所回落，也不能适应血尸一个接一个的死亡。
　　“呃……”坐在最前面的判官是个小个子的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身上很离谱的穿着件军大衣，军大衣极其厚重，她个子本来就不高，感觉都快压扁了，在她的板凳旁放着两个手提袋，一个里面放着各种预调酒和低度数的果酒，另一个手提袋里是肯德基全家桶，看起来是打算左右搭配起来吃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已有的轮回系统就要崩溃了，但是新的还没完全建起来，而你们还打算加快轮回崩溃的速度？”她道，“嘶……说实话，我听懂了，但没明白。”
　　她说话略带一点东北口音，但不严重，人看着瘦瘦小小，胆子却大的很，不仅敢陌生人堆里举手发言，还敢看着孟扶荞问，“血尸？你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没事吗？不会想跟同类打架吗？你怎么做到的，教一下我家果果呗。”
　　血尸的名字都是十巫用心取的，出于当时文字表达还没那么具体，有一定的局限性，挑剔的血尸们并不一定满意，就算后面要改，也是往好听了改，什么诗经楚辞，什么骈文曲赋……果果倒像是宠物的名字了，血尸被人这么喊还不得气死。
　　孟扶荞：“……”
　　她还没开口，盛萤便轻轻道，“你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了，最近不管超度什么东西，都会中途出意外，而且难度越来越大，很多都是以前遇都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也应该想到这是因为轮回出了问题。但轮回是个非常庞大的系统，它会倒塌，倒塌过程却非常缓慢，从显出迹象到现在已经上百年，就算是现在，也依然能坚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当然很短，短到想做的事没时间做，想见的人没时间见，放在眼下又很长，被困衙门一个星期，判官都撑不住，当然，在她们撑不住之前，血尸就已经把人吃干净了。
　　谢鸢当然也将陈冉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只是没见到陈冉本人，在此之前也没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单凭想像，很难确定那是个什么东西，判官是善良不是缺心眼，在没有见到陈冉，搞清楚眼前的情况究竟怎么回事前，肯定不会盲目跟着谢鸢她们捣毁现有的轮回系统。
　　再说，时间虽然紧急，也不至于紧急到眼下就要站队就要动手，盛萤和孟扶荞作为当事者比后掺和进来的判官们可悠闲多了，还在地上刨坑种桃花呢。


第185章
　　陈冉的那副身体收拾起来比较麻烦, 谢忱沣当年是活着的，器官排列都很整齐，掏出一样就再装进去一样, 四肢五官也差不多，直到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而陈冉全靠陈亚萍的记忆慢慢来，况且一个裁缝, 手艺再好, 她也不是医生, 缝错了缝漏了，不对称甚至多零件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才勉强算完成了主体。
　　对于陈冉来说，有个主体就够了, 她的身躯和魂魄是用来欺骗轮回的, 就像厉鬼索命时, 用木牌或纸人代替, 先以血点睛贴八字再缝上头发，厉鬼就很容易被蒙蔽, 就算蒙蔽不了多长时间，也足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或是直接逃跑。
　　陈冉现在的情况就跟蒙蔽厉鬼的纸人差不多，旁人肉眼看她, 接触她, 当然能感觉到她不是一个真正的活人，但陈冉有独立的身躯和魂魄对于轮回来说就足够了，放在几百几千年前, 它能正常处理, 再不行还有监察者和判官、血尸可以代为纠正, 现在的轮回系统残破不堪，各处都是漏洞需要修补，而判官她们又与陈冉同流合污，不出事才奇怪了。
　　陈冉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就在陈家村亡灵的口中听说过判官，还是各种各样的判官，当然也听说过陈亚萍和盛萤的名字，她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深刻认识到自己肯定是要埋葬在判官手中的，只希望对方是个很温柔的判官，陈冉知道自己不该诞生，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怕遇到脾气暴躁的，自己消散之前还平白挨一顿骂。
　　但现在，她却坐在板凳上，被各式各样的判官团团围住，给她紧张的够呛。
　　实际上陈冉根本不需要紧张，她被孟扶荞称为同类，就算判官们全上她也是摧枯拉朽锐不可当，可就是忍不住紧张，有种刚买了套新衣服，显摆给全家人看的紧张。
　　“苍白了点，瘦弱了点，五官太对称了点，线头还没长好也太明显了点……其它还是不错的，”盛萤点点头，她还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陈冉的脸，“还有弹性，像个活人了。”
　　盛萤还好，判官们有工龄太长的，都不敢多看陈冉，怕职业病发作，直接将面前的行尸走肉给超度了。
　　“所以……你们的办法确定能成吗？”说话的还是刚刚提问的女子，她叫徐果，因为血尸的名字里也有个“果”字，所以叫自己小果果，血尸是大果果，孟扶荞因为这个称呼，脸皱到现在都没展开。
　　“不确定，”盛萤答道，“我们正在走一步看一步。”
　　徐果：“……”
　　“你等等，我先喝口酒。”
　　既然是判官，疯狂的事肯定没少干，半瓶酒下肚，胆子就跟海绵似的越灌越有，反正都是被困在这里了，轮回的崩塌也无可避免，血尸此刻又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只要有一个人打破平衡，整个陈家村都会陷入无止境的杀戮……其它都好说，血尸不能发疯才是眼下最紧迫的。
　　“干吧。”最终徐果咬了下牙，“反正进到这里我们就没退路了。”
　　判官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想尽办法保全血尸的同时保全自己，要么就同归于尽，大家都死在这个衙门中……既然没有退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一闯了，判官们这点勇气还是有的。
　　陈冉和盛希月是这一局的关键，可没人知道该怎么放大筹码，让她们变成利刃，刺入轮回，成为摧毁规则的关键，不过眼下人多，人多自有人多的好处，让孟扶荞搬个村子里吃席的大圆桌，便能开个出主意的圆桌会议。
　　当然在此之前，判官们先回了藏身处一趟，已经确认衙门里没什么危险，最大的危险就是自家血尸的时候，让它们回到棺材里当然是个很好的选项，无论棺材和棺材上的封印有多么脆弱，好歹也是一层防线，总比大咧咧的“裸/奔”强。
　　而血尸们也没怎么反抗，刚刚孟扶荞所说谢鸢所说，它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得到自由纵使虚无缥缈，上别人的圈套打起来却随时可能发生，内部矛盾归内部矛盾，要是有人利用这种内部矛盾，血尸肯定不会让对方得逞。
　　暂时解决了后顾之忧，判官们围着桌子开始边喝酒边发疯，盛萤封地形成衙门的时候已经入夜，今天又是个周末，除了徐果之外还有其它人也买了吃的，准备窝在家里或宿舍看看电视，渡过一个平静的晚上。
　　现在这些东西就只能堆在面前的圆桌上跟“同事们”分享，加上谢鸢和巫罗也在，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领导组织的团建，只是工作艰难团建难得，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
　　判官的发疯也是有逻辑在的，反正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干脆什么提议都说一遍，譬如陈冉现在虽然是“活人”，但也能尝试超度一下，十几个判官一起写案卷，就不信轮回系统无动于衷，再有布个阵，将盛希月和陈冉放在里面，通过阵法告诉轮回，你有两个人质在我们手上……然后谢鸢纠正，第二个办法把陈冉换成盛萤会更好用。
　　总之乱七八糟，最后还是盛萤问了一个问题，“轮回是存在但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确定它被摧毁了，又怎么卡时间进行新老交替，是先将新的建好再破旧的，还是先破了旧的再建新的……时时刻刻都有人死，有魂魄在飘荡，新旧交替之间哪怕耽搁一秒都有可能天下大乱，孟扶荞，你和陈冉的计划又要耽搁几秒？”
　　盛萤被扯入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解的东西也比桌上其它判官多，她面前摆着一罐杏子酒，已经空了，因为身体不好，盛萤从中药吃到西药，平常一点酒小玉都不让她沾，今天却也没有特别阻止，反正衙门里这些人都是有现在没未来的，盛萤还要更惨一点，她都预定好要被活埋了，就是现在想吃鲍鱼花胶，小玉都会想办法，何况是一小罐子酒。
　　盛萤酒量实在一般，一小罐杏子酒脸便有些红了，她微微撑着下巴，“我的建议是先将新的轮回建好，但我不想死，也不想希月跟着我一起被活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阻止血尸危害人类”以及“建立新的轮回体系”这种大事上，却忘了若要完成这两件事，必须要牺牲盛萤和盛希月，陈亚萍心好，但也不是活佛，她当年放走陈妮的时候虽不清楚陈家村究竟有什么使命，却也知道祭祀是为大事做铺垫，可她还是将陈妮放了……
　　打生桩远不是将人活埋那么简单，埋在地下的人要永世受苦不得超生，如同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每日被鹰挖开胸膛掏出心肝，困在时间和痛苦中，生不如死。
　　盛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自己活埋，别人应该活着，她也一样应该活着，遗产分配更像是一种预防手段，盛萤现在不死，百年之后也是一定会死的，能再活几十年都要谢天谢地，不然就成老妖精了，而孟扶荞和小玉可不一定。
　　“活埋？为什么要把人活埋？”徐果将手上的啤酒瓶往桌子上一拍，“杀人可是犯法的！”
　　孟扶荞凉凉接口，“谢鸢刚刚可能是忘了告诉你们，新的轮回不需要判官和血尸，但需要别的什么东西，而这样东西则是以盛萤，也就是我的判官为基础，在她尸骨上才有你们的未来。”
　　“她说的是真的？”徐果就一双眼睛，一会儿看谢鸢一会儿看盛萤，刚刚喝酒的时候她就已经搞清楚了眼前几个人的身份，谢鸢就是巫谢，她旁边那位不怎么说话的是巫罗……
　　判官的书阁中关于十巫的记载倒是有，但多是只言片语，能提个名字和事迹就不错了，至于外貌性格之类的其它，真是半个字都找不到，盛萤还是谢鸢一手养大的，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还是孟扶荞根据她身上的图腾、气味和一些同为上古生物的直觉，才辨认出来，要是没人告诉徐果眼前两个人的身份，她还以为是村民。
　　当然，认为是村民也没什么不对。
　　“是真的。”巫罗点了点头，“轮回中任何一点变动本来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事实，但是不中听。
　　“必须要是她吗？有替代或者挽救的办法吗？”徐果又问。
　　巫罗摇了摇头。
　　原本热闹的圆桌瞬间安静了下来，牺牲别人说实话很好下决定，甚至不需要将良心掏出来，往上盖一片叶子，自欺欺人就够了，何况这个牺牲还是不得已，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心狠一点才会被赞扬，被歌颂，可能还有人关心做这样的决定会不会给决定者留下阴影，需不需要额外的关怀……是真心还是虚伪，谁去评断。
　　但做决定是杀一人，不做决定又是杀亿万人，如果后者不比前者重要，那前者也不会比后者关键，无论什么选择说到底都是错。
　　张果又喝了一口酒，她低垂着目光轻声道，“可盛萤她自己不愿意啊。”
　　可是盛萤不愿意啊，她不愿意成为生桩永埋地下，那让她牺牲就不是请求，是强迫，是威逼，今日一人可逼迫，明日十人可逼迫，那以后千人万人一半人为什么就不能？原则一旦打破，就只剩漏洞，没有底线可言。


第186章
　　正是左右为难丧气的时候, 孟扶荞却伸手敲了敲圆桌边缘，这圆桌也不知是什么木材打造的，但应该是用作主桌, 所以比寻常十人桌要大上一圈也厚重不少，敲起来是“哐哐”的声响, 好在孟扶荞体质特殊，这要换成其它人, 指关节都要磕肿了。
　　她懒懒地将眼尾一抬, 柔和的弧度被抬出一道缝来, 难得没什么杀气，“盛萤不想被活埋，但她支持新旧换代，你们应该问她是不是有办法自救的同时保全所有人。”
　　徐果：“……”她是今天现在才认识盛萤的, 见面还不到一小时, 彼此对话甚至不超过三句, 她哪里知道盛萤是什么样的人, 能做什么事出什么样的主意？不过血尸嘴里喊着要吃判官，当着别人的面却又维护倒是很正常, 至少徐果自己的血尸之前也这样，但自从它爱上酒精之后，连判官都不嚷嚷着吃了。
　　爱喝酒当然是个坏毛病, 跟吃人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孟扶荞与其说是在针对圆桌上的其它人, 不如说是在针对盛萤，她刚刚才跟盛萤就遗产的事吵过架，吵得不算严重, 还以孟扶荞单方面的生闷气为主要基调, 等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一想, 她就怀疑比起自己，盛萤可能已经气了很久，判官一直忍着没说，不过是为了此刻惩罚自己。
　　关于陈家村，孟扶荞的确瞒了盛萤不少事，她跟谢鸢一样单干形成了习惯，就算是最信任的人也想不起来秘密需要交流，需要挑破。孟扶荞越想越觉得盛萤就是从自己恢复记忆开始生气的，之后什么遗产分配，都是“报复”手段，她早就有了自救的办法，但可以告诉其它判官，不肯告诉自己。
　　孟扶荞用卷起来的余光看向盛萤，自家判官是真的喜怒不形于色，只要盛萤不想让人看出来，那孟扶荞就算盯瞎了眼睛，也休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丁点不高兴的痕迹，那目光被盛萤捕捉到了，她还托着脑袋微微转过一个弧度与孟扶荞对视道，“怎么了？”
　　“没什么……”孟扶荞喃喃，“觉得你有点可怕。”
　　可怕到孟扶荞都有点不敢跟盛萤吵架生闷气了。
　　盛萤“哦”一声，她脸上的红晕尚未消，整个人略有些闷，有些迟钝，她看着桌子上的纹理，这张桌子有些年头了，没上油漆，却打磨得很光滑，随着年岁积累一点毛刺都没有，纹路很漂亮。
　　“我真的有个办法，可以救我和希月的命。”
　　桌子上的视线都被盛萤吸引，连带着谢鸢和巫罗也不例外，大家都在等她继续说下去，盛萤却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像有些困了。
　　孟扶荞：“……”她瞪了徐果一眼，“就你给她喝酒是吧？！”
　　徐果：“……”她内心骂了一串乱码，只是跟小玉差不多，因为打不过，所以屈服于强权。
　　盛萤很轻地笑了一声，她将头埋下，话音被压去了一截，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但首先，要迫使那个虚无缥缈的轮回现出痕迹，只有看见它，才能捉住它。”
　　盛萤想“捉住”轮回，就好像它是什么有形有质的东西，可不管十巫还是判官，都知道轮回规则如同天道，是万物必须生老病死，时间只可向前无法后退，地球自转一周不足二十四小时却接近二十四小时这样的必然，它不是什么东西，没有实体，当然也不可能被捉住。
　　她又笑起来，“试试就知道了。”
　　这话说的没有任何建设性，但不知道为什么，徐果觉得自己跃跃欲试起来，她天生是有些离经叛道的，被看不见摸不着但莫名其妙插入自己生活的规则束手束脚，光契约不能离身这一点就让丢三落四的徐果吃了不少苦头。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怎么利用陈冉和盛希月让现存的轮回系统做出反应这一点，盛萤还是趴在桌子上，她举起右手道，“我还是有办法。”
　　徐果：“……”
　　她小声问孟扶荞，“你的判官总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再问才说另外一半吗？”
　　“跟她姐姐学的。”孟扶荞面不改色地看了一眼谢鸢。
　　谢鸢咳嗽着将脸撇了过去。
　　“陈冉是陈家村的杰作，可她在这件事里发挥的作用并不大，盛希月才是关键，当希月遭到天谴时，陈冉的特殊身份会让轮回失序，帮希月承担一部分的天谴。”盛萤头都不抬，她闭着眼睛半趴着，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说出的话却条理清晰。
　　“希月，你过来。”
　　盛希月很听话的挪到盛萤面前，判官们坐着板凳围绕谢鸢“听课”的时候，小姑娘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一圈，回来时跟泥地里打过滚一样，头上沾着草，脸黑乎乎的，羽绒服早就脱了，就剩一件贴身的秋衣和毛线衣却还热腾腾的，靠她近了都能感觉到温暖。
　　“老板！”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盛希月中气十足，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就像是珠玉落地，听的人心情非常好。
　　盛萤却反手扣住了她的腕骨，“去哪里玩儿了，惹来一身的不速之客。”
　　话音刚落，血砂点在小女孩印堂穴中，盛希月就像是个容器，很快就有两道魂魄从她体内被抽取出来，这两条魂魄当然都不是盛希月自己的，小姑娘仍然活蹦乱跳，只是脸色看起来比刚刚还要红润许多。
　　魂魄是陈家村的残魂，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陈家村的人对玄学这一块儿有相当深刻的理解和研究，因此很清楚亡魂寄居，会导致宿体脸色苍白四肢发冷，一两年赖着不走，宿体还会慢慢衰弱，频繁进出医院，死倒不会死，但会折寿。
　　而盛希月精力过剩，玩儿的不亦乐乎，什么脸色苍白四肢发冷一时半刻都能掩藏下去不被发现，这小姑娘八字还轻，若非重明鸟看顾，鬼上身简直轻而易举，至于重明鸟这次没有动弹的原因，则是这两道亡魂没什么恶意，也不打算“久住”，更像是借用一小会儿，不会对盛希月产生大的影响，重明鸟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亡魂很和善，它们是陈家村为数不多留下来收拾烂摊子的几个人，要是不和善，被判官撞见了第一件事超度再说，那留下来也没什么必要。
　　在伏印告状的衙门里，盛萤曾经和陈家村这些亡灵打过交道，对面四百多张面孔，还都是雾气凝成的，再怎么清晰一眼扫过去也很难记住几个，而盛萤是判官，当时还在它们的牌位前直接送了几位去投胎，陈家村的亡灵要不是跑得飞快，都没有后续这么多事，所以它们倒是全记得盛萤。
　　“我们没什么恶意！”那年轻的姑娘反应快，口舌也利索，只是跟陈亚萍、陈妮一样，口音很严重，只能算勉强听得懂。
　　她躲在盛希月背后迟迟不肯冒头，口中继续道，“我只是不藏在她身上没办法靠近你们而已！”
　　“出来吧，我也没说现在就要超度你。”盛萤示意盛希月趁后面的人不注意往左或右边跨一大步，彼此一个眼神交流盛希月就掌握到了精髓，她忽然连蹦带跳，溜出去一米多远，躲在她背后的年轻姑娘瞬间失去庇护，先是懵了一下，随后哭丧着脸，“要杀要剐随便招呼，但是请等我把话说完。”
　　血砂呈细细一圈线，将她们团团围住，年轻的姑娘动都不敢乱动，她就着半蹲的姿势看向盛萤，“陈冉这个样子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她是干什么用的了，但还有一点我想告诉你，你们活着是不可能触碰轮回的，只有死亡之后才可以，另外，陈冉还有一个作用，她介于半生半死之间，所以周遭有人轮回时，她可以帮忙顶住门。”
　　陈家村的人可能比十巫还要了解轮回，它们本来就是监察者延展出去的一部分，巫罗和巫谢势单力薄，年纪又大了，最后一两百年已经是衰弱不堪，陈家村便代行职责，自此开始真真正正接触轮回，后来它们又划出阵法，借山川地势以自己为祭，死后缺乏怨气，既没有变成厉鬼，竟也没有自主轮回，甚至不像其它死灵浑浑噩噩，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陈家村的人其实走过轮回路，甚至沿着黄泉走到了尽头，而在黄泉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穿过这扇门前尘往事便全都放下，开始一段新的人生。陈家村的人见过那道轮回的大门，甚至触碰过，十巫却未必，所以它们生前都跟陈亚萍一样，觉得增加血尸数量才是拯救轮回的好办法，打生桩则是替补方案，死后变成亡灵没多久，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将谢忱沣和陈亚萍都当成了工具，目标就是盛萤。
　　可普通人，即便是盛萤和十巫，穿过轮回的大门后也会前尘尽忘，她们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会被超度，但也能见轮回的帮手，陈冉是因此才诞生的，为盛希月挡天谴，不过是顺便。


第187章
　　陈家村的计划比盛萤想像中更加完善, 甚至比孟扶荞知道的还要精细许多，面前被血砂困住的姑娘刚刚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得亏她已经死了, 不存在窒息的风险，否则肯定憋晕过去, 不过陈家村村民本来口音就重，话说得越快越听不清, 好在谢鸢和孟扶荞都是很不错的翻译, 对方说得再怎么含糊不清, 也能捋明白。
　　徐果轻轻碰了碰盛萤的胳膊肘，小声问她，“你一直在跟陈家村的人打交道啊？”
　　盛萤点了点头，徐果便又道, “你运气这么差？”
　　“……运气好的人不会出现在这里。”盛萤淡淡道, “我们彼此彼此。”
　　徐果思考片刻, 很认同盛萤的话, 她用手里的酒瓶碰了碰盛萤的空罐子，“敬我们该死的好运气。”
　　她的酒量比盛萤好十倍不只, 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酒精反应，等干杯之后，徐果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她气势如虹, “老娘一边上班一边做判官，身心被折磨了五年多都还活蹦乱跳的，我就不信有什么能难得住我！”
　　要不是军大衣太厚重, 盛萤都怀疑她要撸袖子了, 事实上徐果却将衣服裹得更紧, 她对那年轻姑娘和八十岁老大爷道，“不好意思，你们能不能往后退一点，靠太近了我冷。”
　　这一桌都是判官，有的用了恒温符有的没用，但不管用没用，亡魂的靠近都会导致判官体温下降，陈冉虽能冒充活人，但是有了躯体也不能避免她是个超低温冷空调，有她在身边杵着，判官们已经冷得难受，两位亡灵再物理意义的雪上加霜实在受不了。
　　“我们陈家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的，”年轻的姑娘随着血砂边往后退边道，她目光灼灼看向盛萤，“这么多年，我们自己也反思过牺牲陈妮、陈亚萍甚至我们自己究竟值不值得，当然，答案是值得，如果能成功，什么都是值得的，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成功过。”
　　“牺牲陈妮没有成功，牺牲陈亚萍没有成功，甚至整个陈家村都没了也一样没有成功……轮回本留一线，即便犯错面临天谴，也不是简单的雷霆闪电一顿乱劈，更倾向于将功补过。轮回是由死到生的过程，兴许从一开始求死就错了，我们应该求生的。”
　　年轻的姑娘看向孟扶荞，“所以我们当年与你的约定就此作废了。”
　　“咳，咳咳咳……”她话还没有说完，孟扶荞便咳嗽起来，想打断这番“自我剖析”，并阻止亡灵继续说下去，可是当盛萤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孟扶荞脸上，她便真的被呛了一下，血尸这种水火不侵，刀砍刀卷刃的体质居然咳嗽半天，嗓子都哑了才能缓缓开口道，“作废就作废了，还非要说一遍。”
　　亡灵没懂，它只是觉得毁约这种事不告知一声怪没礼貌的。
　　盛萤已经笑得不行，她用手拉着孟扶荞的衣服，“心虚啊？你还有多少事没有跟我说清楚？你不说我可要问陈家村的人了。”
　　孟扶荞撇嘴，她周身锁链将盛希月搬起来重新放回了亡灵面前，将它们挡着，随后小声道，“我本来是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配合陈家村，等时机成熟后将你引诱到这里活埋，趁着新旧轮回交替瞬间改写命运……陈家村的人本来就打算制造血尸的同时将你控制住，作为备选方案，我愿意帮忙再好不过。”
　　这跟孟扶荞之前承认的以及盛萤自己猜测到的部分重合，接下来血尸目光一落，继续道，“其实我当年并没有将记忆全部取出，而是在潜意识中留了一条脉络，从你我第一次在陈家村见面，那个雨中衣衫褴褛可怜兮兮的血尸就是算计，之后超度伏印放走陈家村的人，进入地宫取走信物，甚至是我被陈家村的人控制要杀你和陈妮，不得已将怨念倒灌，差点百年不能聚合……都是我故意的。”
　　“我要确保计划按部就班，也要确保你愿意牺牲，当我发现你和其他判官的脑回路不一样时，就换了一种思路，让你不为别人，只为我。”
　　孟扶荞说得这些话相当于是在承认所谓感情，不过是引导和算计的结果，只要步骤对，方法对，盛萤就会一步步落入陷阱中，血尸对判官利用远远超过了喜欢。
　　这也是孟扶荞很多次想要带盛萤私奔的原因，更是她在陈家村界碑外不肯再向前的原因，潜意识里那道清晰的脉络在告诉她，一旦进入陈家村，找回记忆，她与盛萤就只是逢场作戏……孟扶荞甚至怀疑自己现在咬盛萤一口，还会不会有忍不住的欲望，会不会觉得糖是酸甜的，有股梅子香。
　　怀疑到最后就是害怕，孟扶荞也没想到自己千岁高龄，从奴隶制开始到现在都是无法无天，竟有朝一日也学会了害怕。
　　“盛萤……”孟扶荞忽然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片汪洋大海中，周围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就连触感也在远去，只剩无止境的空茫，就像地宫正殿中曾困住她的轮回路，那时有盛萤将她从空茫中救出来，现在却是盛萤又让她坠了下去。
　　原来按部就班的设计也会出意外，最能控制自己的种族也有理智见底的时候，孟扶荞说完这些，目光又缓缓抬起来看向盛萤的眼睛，血尸一生绝不低头，就算盛萤得知真相后要跟自己决裂，孟扶荞也不肯逃避半分。
　　“哇，”沉默半晌，盛萤惊叹，“孟扶荞，你把我形容的好自私啊。”
　　孟扶荞：“……”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盛萤，“这么半天你就想说这个？”
　　“嗯……谢谢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盛萤补充，“我原本还以为你要一步步谋夺我的财产呢。”
　　“盛萤！”孟扶荞莫名其妙有小火噌噌往上冒，“我可是在利用你的感情，你都不难过，不生气的吗？！”
　　眼看着要吵起来，徐果一方面是有吵架恐惧症，一方面又害怕血尸和判官打起来判官吃亏，刚要插嘴劝一句，就被谢鸢给拉住了。谢鸢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鉴于十巫的地位和各种传说，徐果对谢鸢本来就是好奇、敬重以及听劝，所以对方一拉，她就不打算多管闲事了，判官和血尸的关系本来就复杂，很多时候外人也干涉不了。
　　“可是利用别人的感情，最重要是置身事外，你是在利用自己的感情吧？而且也是你先喜欢我的，又不是我先喜欢你！”盛萤也无语，她都不明白孟扶荞为什么忽然开始生气，音量都提高了。
　　“你……我……”孟扶荞被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干脆抱上去，一口咬在盛萤肩膀上……脖子是不敢咬的，大血管太多，而且上面没有衣服隔着，容易真的咬破了。
　　周围一圈人啃着炸鸡腿看小学生吵架。
　　盛萤拍了拍孟扶荞，大概是酒精上头的原因，她感觉还是有些轻飘飘的，说话时舌头都有点麻，“我们进衙门已经挺久了，你撑得住其他血尸却未必……你就算要生我的气，也等救了我再生好不好？“
　　孟扶荞闷闷地“嗯”了一声，“好。”
　　她没有转身，刚刚被锁链搬过来的盛希月又被原样搬了回去，困在血砂圈中的两只亡灵都无语透了，年轻一点的姑娘还好，口舌敏捷能表达自己的不满，隔壁八十岁老大爷牙不好，都快掉光了，说话便也跟着不利索，它的出现似乎只是做个陪衬，到现在还没看出什么作用来。
　　不满，可面对血尸又不敢太不满，那姑娘揉了揉脸，勉强揉出一点笑容，“我跟泗水爷爷会帮你们的忙，只要你们下定了决心。”
　　她曾经说过，只有死人走过轮回路才能见到尽头那扇门，也就是说盛萤她们必须选出一个人来做这个祭品。
　　“不必，我有另外一个办法，”盛萤话是对陈家村中的亡灵说的，眼睛却越过它们看向谢鸢，“章禾古城的地宫正殿曾布置有一个阵法，一个让活人坠入轮回的阵法，我曾经陷入其中见到过你们说起的那扇门。”
　　刚开始，盛萤以为那只是个幻象，直到陈家村的人出现之前，她都依然这么认为，然而亡灵说只有死人才能走上轮回路直到尽头时，盛萤才恍然察觉她当时见到的可能不是幻象。
　　既然地宫出自十巫手笔，正殿中放得虽是无尸骨的空棺材，但记录了十巫太多过往，也能视之为衣冠冢，无论是哪个时期，她们都没真正走上过轮回路，遭天谴者躯体与魂魄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剩下的四位除巫罗之外，离世时地宫早就已经修好，兴许可以做小的修补，将正殿一分为二布下合阵却绝对不可能，也就是说地宫落成时，布阵之人并没有亲眼见过轮回。
　　布阵者和困阵者都没见过的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幻境中的，除非那不是幻境。
　　更重要的一点是地宫的建造者之一就在面前，不问白不问。


第188章
　　盛萤的目光看过来时, 谢鸢就知道自己肯定跑不掉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章禾古城正殿中的阵法是出自于我。”
　　这一点早在盛萤的预料之中，十巫都擅长符咒阵法, 但谢鸢肯定是其中翘楚，小玉都是因为呆在她身边时间长了, 才变成个百科全书，既然谢鸢擅长这个, 地宫正殿又如此重要, 当然是由她亲自动手最有可能。
　　“阵法, 窥天道所得，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瞬间的福至心灵，”谢鸢解释，“我于正殿落成之时悟到了此阵, 便顺应天命, 将它用在了地宫中。”
　　盛萤却忽然问：“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地宫中的阵法直接与轮回相通, 这很不寻常, 谢鸢没有进入阵中，不清楚里面的真实情况, 但此阵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盛萤从地宫中出来后专门查找，也没找到任何相关记载, 可见谢鸢有意识的让此阵失传了。
　　就盛萤看来, 除非不可抗力，人为干预的失传通常都是因为阵法符咒强悍且不受控，用一次就天翻地覆, 或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伤人伤几……当时姜羽她们都在正殿中, 盛萤破阵时破阵后旁人完好无损，可见不是前者。
　　谢鸢又叹了口气，“我失去了轮回的权力，也就是说我即便死了，也只能在这世间慢慢消磨，直到魂魄散为烟尘。不过我作为十巫，本来就不指望有个好下场，没有将阵法流传下来，是不希望后人也断送自己的轮回路，我的魂魄还只是消磨殆尽，换成别人兴许会成为度不了的大祸害。”
　　“嗯。”盛萤轻轻应了一声，她其实很不喜欢眼前人这样残破的形态，谢鸢像是一点都没有将她自己放在心上，寿命和魂魄都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只要她认为值得，哪怕亲手将自己千刀万剐，谢鸢都义无反顾，
　　谢鸢像是看出了她的不高兴，走近时眉宇中有些笑意，“真是没白养你这么大。”
　　“一人一生只有一次轮回的机会，所以此阵收取的代价我已经付不起，”谢鸢又道，“我没办法再帮你们了。”
　　“但我可以。”巫罗的面前也放着空罐子，她喝得是甜米酒，原本这样的大冬天弄个杯子或者碗，将玻璃罐中的米酒倒出来用微波炉转上两分钟，美美地捧着窝在沙发里，看两集电视剧、一部电影或者一场比赛是最舒服的，但巫罗早早就埋在了泥土中，她比盛萤还要冷淡许多，盛萤至少还懂享乐，巫罗却全不感兴趣，将她扔在黄沙过境寸草不生的恶劣环境中，她能活，接她去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也一样，只是能活。
　　“兴许我拖着残躯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能用一下。”巫罗还不忘解释，“反正我和谢鸢一样，都是要散为尘烟的，轮回有或没有，区别不大。”
　　徐果不太明白这种说法，在她看来十巫建造了轮回体系，这个世界才从神话时代过度到了人文时代，没有十巫的努力，她兴许都不会存在，所以在读那些古书时，她是心存敬仰的，即便书中也说“有大过”，徐果完全不在意。
　　直至现在她才发现对自己而言不重要的“大过”，却令十巫自己耿耿于怀，那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十巫每一次的决定都变成了封印她们的符咒，这世间于她们而言就是血尸那口棺材，血尸尚有离开棺材的机会，十巫一身歉疚如影随形，死亡都不是解脱，有意识能思考的每一天都是凌迟。
　　她希望巫罗再考虑考虑的话在喉咙里囫囵滚了一下，还没忍心说出口，便听盛萤道，“那，拜托你了。”
　　巫罗笑了笑，她笑起来时有种冰雪消融的温柔，很轻很浅地拂了过去，神色尚未收敛，就被谢鸢捧住了双颊，“走啦，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布阵。”
　　十巫基础再好，学习的能力再强，尝试一个新的东西也需要点时间，这点时间正好留给判官们商量由谁来走这段轮回路，盛萤旁观着徐果她们踊跃报名，好一会儿徐果才反应过来，“不对，让我想想，之前盛萤是不是说过盛希月是关键来着。”
　　刚团团围着圆桌坐下时，就做过自我介绍，盛希月这样的小女孩出现在衙门中已经很少见且很危险，之后又是被附身，牵扯出陈家村的亡灵，亡灵还絮絮叨叨说出一连串的关键，一直到方才十巫谈论起阵法……都将判官们的注意力吸引着，反而忘记盛希月这个被不断提起的小女孩了。
　　“你们可算想起来了。”孟扶荞在旁边简直无语，她知道判官们一个个都是棉花糖做的心，又甜又软，但没想到这棉花糖是实心的没有眼儿，轮不到她们的事居然也能争半天。
　　徐果不承认自己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她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判官进入不属于自己的衙门有点水土不服很正常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孟扶荞怀疑徐果死了嘴都是硬的。
　　“可是……真要让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去冒险啊？”徐果比划着，她个子别说在北方，就是南方也偏矮一点，盛希月又比同龄人发育稍晚，七岁看起来像五六岁，别说判官们不忍心，就连孟扶荞都觉得这是备用口粮，可以养养，不着急吃。
　　“我会陪她一起去，”盛萤牵过盛希月的手，“陈冉不是说了，她的魂魄是我的一部分，既然是一个人，当然可以钻空子。”
　　话是这么说，孟扶荞却持反对态度，轮回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盛萤上一次能从阵法中逃脱是因为她没往前走，即便如此仍然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若非姜羽救命，盛萤早就死了，而这次不仅要往前走，还要走到轮回门口，甚至要将门打开……亡灵穿过这道门会前尘尽忘，转生成另外的东西，还不一定是能直立行走的物种，活着的人触碰这道门会发生何事，谁也不清楚。
　　而盛希月能担当此重任是因为她并不完整，只能算盛萤一片残魂，她的存在违背了常理，是轮回自身产生的漏洞，只要主体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盛希月没有轮回的资格，当年陈冉也是在陈妮作为生桩祭祀失败之后，才能被陈亚萍超度。
　　“你要是去，那我也去，”孟扶荞说的跟回家一样简单，“捣乱嘛，谁不会啊。”
　　盛萤：“……谁说我是捣乱了？”
　　“盛希月作为残魂，可以走这一段轮回路，因为她有你在人世间拖拽着，你跟着一起去，就是完整一个人，还能不能回来……你那么聪明，想不明白吗？”孟扶荞冷笑，“盛希月是年纪小，这一趟也确实冒险，但轮回路只能她一个人走，你没有办法跟着。”
　　盛萤憋闷着不开腔了，她很清楚孟扶荞说得对，盛希月一个人生还的几率很高，毕竟生桩需要完整性，轮回又急在这一遭，重新捏造一个合适的生桩光十月怀胎就已经来不及，而且很明显在生桩这件事上，轮回一向没有后手，陈妮失败之后这么多年也才诞生出一个盛萤。
　　但要是她跟盛希月一起去，轮回完全可以不顾个人意愿，洗去魂魄中的前程往事，让盛萤变成个不会思考的傀儡，说不定到时候盛萤想将自己活埋的意愿拦都拦不住，一心要钻进罐子里。
　　反正轮回系统现在濒临崩溃，只能勉强支撑起亡灵由死到生的过程，无暇顾及其它，就像一个冻僵的人，手脚已经完全失温，供暖全都放在主要器官上，勉强能再维持一段时间，这就导致外围部分不是濒临崩溃而是已经崩溃，既然已经崩溃，轮回为了自救，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盛希月向下拉了拉盛萤的手，“老板，你放心，我胆子可大了。”
　　她现在还小，弄不懂很多事情，但被寄予厚望的直觉还是有的，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那地方估计挺吓人的，老板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去，可她又没办法跟着。
　　盛希月八字轻，重明鸟带在身上也只能保证她不被附身或被亡灵所害，小姑娘从三岁开始略微记事，就依稀觉得自己能见鬼，现在更是被迫性的习以为常，但好在鬼也分怨气重和怨气轻，怨气重的形色重，更容易看见一点，但游魂大多怨气很轻，虽见过，没见过很多。
　　她是有点怕的，五岁之前还经常被吓得发高烧，后来才渐渐好了，一方面是因为逐渐习惯，另一方面是盛萤和小玉给她的安全感很足……盛希月坚信就算真的是自己一个人去鬼屋，老板和小玉姐姐也会塞给她一堆护身符，最多就是看着刺激点，进去出来都平平安安。
　　盛萤揪着小姑娘右脸，“你胆子还不如你小玉姐姐呢，现在说的好听，待会儿就要哭爹喊娘了。”
　　“小玉，你过来，我们商量一个万全之策。”盛萤又招了招手，“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小玉“嗯？”了一声，“什么事这么重要啊，这个时候还要插队？”
　　她身上确实有不少秘密，譬如年纪这么大不见老，再譬如丢失的记忆和谢鸢将她带在身边的动机……但眼下盛希月和轮回是最紧要的事，小玉总觉得自己身上秘密再多也可以等。
　　“我想知道你跟血尸究竟是什么关系？”盛萤轻轻按着小玉胸口，“你不觉得自己和血尸很像吗？”


第189章
　　小玉和血尸真的很像, 长生种，不老不死，听力视觉远超一般人, 只是小玉要略打折扣，感官虽敏锐但没有血尸那么敏锐, 对厉鬼亡魂也没什么震慑力，另外她跟人类也很像, 吃饭有滋有味也很爱吃饭, 不过口味略重, 甜到齁的马卡龙是她最爱，麻辣也喜欢，还总是乐于培养新的爱好，一旦停下来就会感受到空虚。
　　小玉就像血尸和人类的折中版本, 继承的优点多缺点少, 就算盛萤不说, 小玉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自陈冉——眼前这个有躯体的陈冉出现后，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更严重了, 趁着盛萤她们说话的功夫，小玉已经左三圈右三圈绕着陈冉观察了很久。
　　“你是不是看我很顺眼，并且越看越顺眼, 甚至还有些熟悉？”小玉摸着下巴, 一脸严肃的问陈冉。
　　“嗯，是有点。”陈冉很实诚，明明在祠堂里还好, 她只将小玉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对象, 从祠堂里出来之后, 她就越来越亲近小玉，似乎是一种本能。
　　正在小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盛萤忽然将她叫了过去，还怀疑她跟血尸有什么关系。小玉很委屈，她的记忆虽然空缺了很大一块儿，情况比孟扶荞还要严重点，但小玉敢保证，她一点都没有坏心思，比孟扶荞有目的的接近可单纯多了，老板可以不计较血尸的算计，却对自己这么凶！
　　委屈转眼进化成了愤怒，小玉“哼”一声，“我怎么知道，我前面那个老板对我的记忆动手脚，我后面这个老板又怀疑我的身份，反正我就是个工具人嘛，工具人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盛萤：“……对不起，我刚刚态度是有点问题。”
　　擅长承认错误算是盛萤的优点之一，每次她原地道歉的时候，孟扶荞就觉得很好笑，她跟着戳一戳小玉，“原谅你老板吧，她脸上看不出来，其实心里也快烦死了，所有的事千头万绪，都堆叠在了一起。”
　　小玉其实话说到一半就有点后悔了，盛萤被血尸咬了一下，又抽出了大量血砂，即便喝了酒，两颊微红，其它地方还是显得苍白，在煤油灯的映衬下几乎透明。
　　“老板……我也不该对你生气的，”小玉低头，“我记不起以前的事跟你无关，可主人若是想隐瞒身份，抹去关于她的那部分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遗忘自己的来历？”
　　小玉为了将谢鸢和盛萤区分开，便恢复了几十甚至百年前的叫法，称盛萤还是老板，而谢鸢则是主人。
　　“因为我猜你也是血尸，跟孟扶荞不同，你……失败了。”盛萤说着示意小玉将衣袖卷一点上去，小玉穿得也不多，至少不像徐果和盛希月，袖子卷上去要费点劲，但不至于卡在胳膊肘上。
　　“我跟陈亚萍一样吗？”小玉机械式地将衣袖卷了上去，她的右上臂长着两块红色胎记，都比指甲盖要小一点，上面是个很规则的圆形，下面是水滴，很特殊。
　　孟扶荞蹙眉，同样的胎记她也见过，章禾古城的地宫中有个高台，十巫在上面进行过祭祀礼，在她们创造出自己之前，第九次的失败中有个婴儿，胳膊上的胎记和小玉一模一样，只是婴儿的胳膊太小，皮肉尚未完全展开，所以胎记显得很小很不起眼……
　　她随后又想起十巫第一次失败，便用过夭折的婴儿，随着祭祀礼的进行，婴儿长成了亭亭少女，只是它没有理智，因为渴望血肉扑向十巫，被十巫一弹指，化成了灰烬……
　　孟扶荞记得关于第九次的祭祀礼高台上没有完整的版本，她当时以为每一次失败都有个漫长的过程，既然失败了，就没必要详尽记载，第五次之后就处于半省略状态，第九次当然也没什么例外，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第九次的样品已近成功，所以保留了下来，为之后的尝试做准备。
　　却没想到这一保存就是数千年，小玉就是那个几乎成功的范例。
　　她成功的办法兴许和陈冉有类似之处，所以两个人之间才互生亲近……孟扶荞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小玉，像是今天才重新认识她，小玉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头微有点疼，疼得并不尖锐，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针戳进了骨缝中，动一下，便疼得明显，不动，就好像不疼了。
　　小玉这才恍然，她心想：“啊……原来是用符封住了我的记忆啊，这么久了怎么才发现呢？”
　　紧接着她又明白符上有“障”，得有这样一根针插进去，破了“障”，自己才能看到这显而易见的问题。
　　对于小玉来说，破除符咒并非难事，随着“针”的刺入，符咒不破，也有微末记忆渗出，她都已经掏出了纸笔，却迟迟没有动手，盛萤轻轻道，“等谢鸢回来，你再问问她吧。”
　　“嗯，”小玉点点头，她始终没能画出第一笔，空荡荡的符纸又折了两折收回随身包裹中，“老板……你现在戳穿真相，是希望我陪希月走这一趟吧？”
　　小玉又不傻，什么话都讲究一个时机，盛萤挑中的这个时机不仅仅是因为她看破了自己的身份，还因为盛希月即将一个人走那段轮回路，盛萤都没办法陪，其它判官更是只能旁观，孟扶荞这样的血尸没有魂魄，死后也没有轮回，她要走的路跟其它物种不一样，只有自己……
　　有躯体有魂魄，似血尸却又更近人，走着跟盛希月一样的路也不会进入轮回，小玉是最完美的陪伴者。
　　“这个给你，”盛萤递给小玉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上绑着一截红线，“罗盘会一直朝向我，红线是姜羽的遗物，短短一截无限长，你跟希月在里面一旦迷路了，顺着罗盘所指，自然能够回到我的身边。”
　　“老板……”小玉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她觉得被人利用了，但这种利用似乎顺理成章，她也不是很伤心。小玉发呆的原因，是她忽然之间很孤单，她这个种族是制作血尸遗留下来的失败品，还是相去甚远的失败品，没有过剩的欲望，没有打架的本事，对厉鬼也毫无威慑力，更甚者孟扶荞还能认识一个应殊然，自己只能照照镜子找认同。
　　“唉，”小姑娘狠狠叹了口气，“去也可以，我们两个如果毫发无损的出来，要发奖金，希月的零花钱也要涨，她半年前爬树摔下来之后就扣了一半，到现在都没涨回来，又不敢问你要，有事没事就去蹭我的。”
　　“她蹭你就给啊，给多少？她才刚上小学，要那么多零花钱干什么？！”
　　盛萤话还没说完，盛希月就脚底抹油准备跑路，被孟扶荞揪了一下小辫，嘴里喊着“疼疼疼”，随后认错，“老板，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盛希月花钱的地方还真不少，她朋友多，家里管得严，不准在外面吃饭，有时候馋了还是会偷摸摸买一点，频率不高，两三个月一次烧烤或者炸鸡，大家都出钱，除了解馋，还吃个氛围，另外有一些零食、漫画和贴纸之类的小玩具，东西都不贵，可是小孩子贪新奇，难免左边花一点，右边花一点。
　　大概是摆在面前的危机超过了久远的回忆，小玉也不自主缩了一下头，她小声狡辩，“我也没给多少，那你国庆节最后一天还帮希月赶作业呢，性质更严重，都把她宠坏了。”
　　“我才没有学坏！”盛希月不服气，“我都认真记账了，作业也是……也是太多真的写不完。”
　　“等回去了再跟你们算账！”盛萤简直无语，她心思总是淡淡的，所以不太爱管事，小玉又很靠谱，管家管得井井有条，却没想到两个小姑娘同流合污，暗中还有金钱交易。
　　正说着话，巫罗带着破损的指尖回来了，她跟谢鸢一直都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不算近，煤油灯的光亮也有限，不过陈家村虽是个空村，天色一晚家家户户的窗口中却都透出油灯的光亮，所以能看到谢鸢和巫罗的背影，判官们的注意力一小半放在盛萤这里，一大半放在老前辈身上，也不见有什么大动静，巫罗回来的时候竟显得有些狼狈。
　　“你们商量好了吗？由谁去？”巫罗话不太多，上来就是重点。
　　“我！”盛希月举手。
　　小玉随后道：”还有我。”
　　谢鸢因此怔愣片刻，她望向小玉，“你……你是不是……”
　　“嗯，”小玉点点头，“我知道自己是谁了，脑海中的禁制也不再完整，不过关于你的那部分还是想不起来，所以我猜那部分记忆是被直接抽走了。”
　　小玉并不怪谢鸢，她知道谢鸢能抽走关于她自己的一切，就能以同样手段摧毁过去所有的记忆，但谢鸢还是给小玉留了一条后路，只要能破除那遮目的障，小玉就能慢慢回想起自己如何诞生，如何见证了十巫的巅峰和末路……其实论起来，小玉比孟扶荞还要大几个月，只是千年时光太长太长，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在其中不过弹指一瞬，白驹过隙罢了。


第190章
　　谢鸢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了解小玉，小玉跟孟扶荞不同，即便认识到自己属于实验品垫脚石也不会太生气, 但她却必须封印小玉的记忆，一旦让血尸知道小玉的存在和诞生过程, 小姑娘就一定会被盯上。
　　十巫、轮回甚至判官都可以将孟扶荞视为成功的作品，强悍的实力是为了震慑厉鬼亡魂以及其它物种, 无尽的欲望则让它们缺少慈悲心, 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不会因为“舍不得”“不忍心”之类的情感因素酿成大祸, 可是对孟扶荞以及所有血尸而言，没有办法控制欲望的物种何尝不是一种野蛮低劣，谈什么成功不成功。
　　小玉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她离血尸只差一步, 敏锐的五感, 极强的学习能力, 有但不会失控的欲望, 谢鸢说得没错，孟扶荞要是提前知道了这些事, 一定会早早将她抓起来关着每天研究，小玉别想有好日子过。
　　眼下倒是个可以揭露身份的好时机，孟扶荞有另外的方案傍身, 小玉的重要性会往后稍一稍, 全都失败了压力才会落到她身上，不过就眼下的情况而言，孟扶荞的计划要是完全落空, 就说明轮回崩塌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个干净, 世界重回混沌中, 到那时候孟扶荞也没什么闲工夫研究小玉了。
　　巫罗给她两墨迹的时间还不超过一分钟，谢鸢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声，“抱歉，平安回来。”小玉也只是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的。”彼此就算是交流过了，小玉牵起盛希月的手，端着盛萤给的罗盘，随后对巫罗示意道，“我们开始吧。”
　　地宫中的阵法其实并不复杂，否则谢鸢也不会忽然福至心灵就能将完整版本记录下来，只要稍微复杂一点，那瞬间能掌握的不过关窍，之后还要围绕这个关窍研究研究再研究，陈家村那些亡灵设置在祠堂中的阵法就不知道花费了多长时间。
　　既然要布阵，肯定就要腾地方，陈冉给物色了村后一块空地，这块空地放现在来说就是学校的操场，陈家村里的孩子不多，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十一二个，十几岁的和几岁的都摞在一起读书，整个村子一共三个识文断字的有两个在做先生，既然有学生有先生，当然要有私塾，这块空地的前面有一间小瓦房，窗明几亮，就是读书的地方。
　　巫罗也觉得这地方挺好，空旷，沿着边缘还种着双层的桃花树，桃木枝有驱邪避灾的作用，轮回路上各种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就算出不来有桃木枝震一震终归放心一点。
　　“好重的煞气啊，”徐果站在盛萤左侧，她轻声道，“你……担心吗？”
　　“担心，”盛萤点点头，“家中一共三个房间一口棺材，少了谁都不行。”
　　徐果轻轻拍了拍盛萤的肩膀，“没事，她们要回不起我们大家一起陪葬，到时候也很热闹。”
　　孟扶荞站在盛萤的右侧，她听力本来就好，徐果又离得近，话才刚说完孟扶荞就拉着盛萤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她当着徐果的面说她坏话，“我们不要跟消极的人一起玩儿。”
　　徐果：“……”她这是今天第二次在心里用脏话骂孟扶荞了。
　　盛萤忍不住笑起来，她就着现在的姿势伸手抱住了孟扶荞的腰，下巴架在血尸肩膀上，“好累啊，我真想偷懒，可惜还有其它事要做。”
　　放在往常，孟扶荞肯定会鼓励盛萤的摆烂行为，唯独今天不行，今天要是还偷懒，容易之后长眠不醒。
　　“你们不在这里等着啊，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徐果瞥见旁边两个人腻腻歪歪的，她以前就讨厌看人秀恩爱，现在也还讨厌，不过此处是盛萤的衙门，徐果知道自己甚至其它判官和血尸统统算入侵者，相当于是莫名其妙闯进了别人家里，主人家秀恩爱，她只能看天看地看指甲，没有任何评判的资格。
　　“我将罗盘交给了小玉，如果出事，她只要扯动罗盘上的红线，我自然会知道。”盛萤举起自己的手腕子，那根红线在特定的角度才会显出痕迹，“有这根线相牵不管我去哪里都没关系。”
　　“哦。”徐果还想说些什么，正在犹豫的功夫被孟扶荞率先一步识破了，“你不会是想跟我们一起走吧？”
　　“不行吗？”徐果问，“主要是阵法一旦运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在这里干站着我心里不踏实。”
　　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徐果现在最不放心就是自家血尸，她们两也算臭味相投互称知己，徐果虽然性格开朗也不宅，但大学毕业后去了陌生的城市也没交几个朋友，血尸的出现缓解了这种孤单感，更棒的是两个人爱好也差不多，每个周五的晚上下班回家，徐果都买点酒，有时候是布袋装着，有时候直接拎一扎，再打包两个下酒菜，整个周末要是不加班也不用超度厉鬼，那简直完美的不得了。
　　当然，这几年里血尸也曾失控过，差点将徐果的脑袋拧掉了，她为此装落枕还装了一个星期，徐果希望自家血尸能得到自由，可她又怕计划不成功导致谁也无法承担的后果，所以坐立难安。
　　“那就一起走吧，”盛萤忽然提高了音量，“我跟孟扶荞想先去个地方，很快回来，要是不愿意等在这里的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最终人群被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等的，只是衙门里一旦天暗下来便显得鬼气森森，煤油灯不聚光还冷的要死，这部分人进了教室避风，趴在窗台上等，只剩下两三个人决定跟着盛萤四处走走。
　　衙门里的白天和晚上没什么界限，不久之前还阳光灿烂是个春天，现在要是没有照明工具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判官们跟土匪进村似得，每进一户人家就把人家的灯带走，陈家村要是凶险地，鬼魂会在生人接近油灯之前将灯吹灭，拨倒落地，好在眼下的陈家村平和了许多，幸存者极少，还是站在盛萤这边的，不会莫名伤人。
　　提着煤油灯在深山老林里走了有一会儿，感觉上像是半个多小时，实际一看手表，也才过去了一分多钟，灯火通明的陈家村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周围的树影全部压了下来，鬼气森森，偶尔还能听见鸟叫，辨认不出是什么鸟，不过这鸟天生一副破锣嗓子，难听，还一惊一乍的。
　　此处是半山腰，盛萤面前有一汪浅潭，浅潭上的瀑布溅出一层又一层水汽，煤油灯的光线迷迷蒙蒙，徐果不知道盛萤在找什么东西，只能低着头跟着在地上看来看去。
　　过一会儿，徐果冷得有点难受，她走近潭水，将手指探了进去，“这水……怎么感觉怪怪的？”
　　判官感觉到的冷原本该是阴魂散发出来的冷，四季变化，环境变化，甚至地点变化都不难驱散这种冷，相对的，体感温度也不会加剧这种冷，但眼前这汪水潭给人的感受却不同，徐果的手只是接触到了水面，就像是跟什么亡灵来了个贴面礼，透到骨子里的冰寒让她瞬间炸毛，赶紧擦了擦手重新揣回袖子中，“我穿单衣把自己关冰箱里都没这么冷！”
　　盛萤此时正半蹲在地上刨坑，拨开的杂草中露出圆形陶土缘，细看似乎是罐子的一部分，这罐子很有点年头了，徐果老家腌白菜现在用的都是上釉瓦罐，而盛萤挖的罐子就是纯陶土的，表面很粗糙，颜色也单一，坛子并不大，里面落得土比较松散，加上有孟扶荞的帮忙，边缘露出来后稍一用力，跟拔萝卜似得，周围土壤崩落，罐子就被拎了出来。
　　盛萤将罐子掸了掸，抱在怀中，她问徐果，“你觉得这水深吗？”
　　徐果下意识往水里又看了一眼，“不深。”
　　即便是在瀑布下，水汽重，涟漪一层接着一层，仍是能看见潭底光滑的石头和几条游鱼，潭水岂止不深，徐果有种感觉，就算自己一步步蹚下去也只能淹到肩膀或脖子，但盛萤却说，“我跳下去过，深不见底。”
　　那时候的漂浮感盛萤到现在还记得，不仅仅是漂浮感，还有冷和窒息，好巧不巧盛萤在地宫正殿时曾陷入过谢鸢布置的阵法，为了破阵，她没有往前走而是直接跳入了黄泉中，这潭水给盛萤的感觉跟黄泉一模一样，一样到她当时就觉得很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说这水潭和黄泉相通？”徐果震惊。
　　她身为判官，虽然没有受邀去轮回路上参观参观，但对此肯定要有所了解，黄泉几乎是轮回体系中第一样出现的东西，它的存在是为了惩罚那些罪不至被血尸处理，却也不能直接放去轮回的魂魄。
　　被判官超度完的亡灵分为两种，一种属于游魂，死后执着徘徊，也有怨气，但没有进化为厉鬼，或者已经变成了厉鬼不过通情达理，只为自己报仇不牵累无辜，且这个仇非报不可，超度之后便是直接走上轮回路，轮回转世。
　　另一种是纯粹的厉鬼，滥杀无辜，在它周遭别说是人，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就连大一点的石头都要遭殃，这样的厉鬼即便可以超度，也有刑期，黄泉便是服刑之处，恶灵的大本营，它怎可与人间相通？！


第191章
　　徐果越想越觉得后怕, 连震惊都差点忘了。
　　这就像一个正常人隔着层玻璃和一群穷凶极恶毫无人性的连环杀手对视，自己甚至还将手伸过玻璃去，里面要是有什么东西顺势一拉, 几秒钟就会连骨头都不剩，好在判官有自保的能力, 徐果就算掉下去也还能救一下。
　　“你怎么……那不是……什么时候……啊？”徐果也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了，可她现在是真的很难精准表达自己的感受。
　　“应该是百年前轮回出现问题的时候, 黄泉溢出, 形成了这汪潭水, ”盛萤指了指潭水上方的瀑布，“十巫中巫谢负责监管轮回本身，也就是说它一旦出现问题，巫谢会第一个发现并赶到现场, 而黄泉溢出会导致两界失序, 巫谢察觉到问题之后需要立刻采取行动, 这条瀑布与山顶的沉水潭相通, 先以人间水稀释黄泉水，之后驱赶, 封印，填补漏洞，还要再找几个人看管这里才行。”
　　徐果莫名就想到了陈家村, 陈家村距离此处不远,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陈家村村民作为看守甚至有点大材小用。
　　不过轮回中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大，巫谢也只能将亡灵挡在那一头, 对于黄泉水的溢出却是无能为力, 这汪潭水看着浅, 范围也不大，然而只进不出这么长时间也能够容纳，就像它本身远比看起来要宽广许多。
　　盛萤将怀中的罐子沉入潭水中灌满，有血砂的帮忙这么一罐子水压在盛萤手上没多少分量，她将罐子重新放平，“这里才是距离黄泉最近的地方，小玉和希月如果出事只要打开潭底封印就可以了。”
　　徐果以及其它的判官在旁边看着盛萤忙忙碌碌，孟扶荞全程也不搭一把手，她只是拿出了两个木头匣子在研究，跟盛萤各干各的，互不干涉。徐果简直一头雾水，还没等她主动搭话，盛萤便开口问，“可以帮个忙吗？”
　　判官们当然是愿意的，没有参与感也是一种折磨，特别是将自己的命运前途都交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徐果带头问，“怎么帮？”
　　“我先告诉你们，这个罐子是用来封印生桩的，它要是不碎，就会对我产生影响，一旦现有的轮回产生严重问题，不得不立刻替换，它说不定能直接将我拽进去，继而组建新的轮回系统，但我现在想破了禁制，禁制一旦遭到破坏，也就意味着轮回崩塌后没有绝对的应急方案……”
　　盛萤说的很明确，她并不打算牺牲自己拯救别人，所以需要破坏罐子，而判官们则以“天下苍生”这种大格局为己任，双方观念难免产生冲突，盛萤不愿束手就擒，也不准备骗来帮手，但不管周围人帮不帮忙，今天这罐子她是“摔”定了。
　　在陈家村的时候，徐果就站盛萤这一边，这世界靠有牺牲精神的人撑起来，也靠没有牺牲精神的人撑起来，既然盛萤不想被活埋，徐果就坚定的相信她有办法自救。
　　徐果从来都是一头向前的性格，不考虑错信的后果。
　　徐果是这样，其它判官却未必，个人有个人的理念不必强求，最后跟盛萤来这荒郊野外的三位判官又有两位决定跟她同流合污，不愿插手的那位只是往后退了退，他对这种做法存疑，却也不打算阻止。
　　盛萤轻声道，“谢谢。”
　　随后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截红绳，红绳绕罐子口两圈，一头交给徐果，另一头交给孔瑜——另外一位判官，盛萤又道，“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是捏着绳头不要动，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动。”
　　“嗯。”徐果点点头，大家都是判官，徐果看得出来盛萤不仅想要打破罐子，似乎还想从罐子里钓出什么东西来。
　　放在平常，她兴许还会干预一下，再不济也会多问几个问题，可今天不是一般情况，此处衙门非她属地不说，徐果对很多事的来龙去脉也没有搞清楚，譬如陈家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譬如十巫跟盛萤到底什么关系，血尸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既然盛萤慢慢走来的这一路自己都未曾参与，眼下也没什么指手画脚的资格，说不定还会添乱。
　　一点血砂落在水中，很轻的“咚”了一声，红色在水中晕开，转瞬之间水面上就形成了猩红色旋涡，就在这时，孟扶荞忽然靠近，她将手中的木匣子往水中一扔，原本已经漫到罐口的水却没有丝毫溢出。
　　紧接着，徐果只感觉一股巨力从红绳上传来，绳子绑着的似乎不是什么罐子，而是猛兽，就在绳头即将滑落的时候，徐果的血砂从袖口中搅缠而出续上了力，孔瑜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判官的身体多多少少都有点气血不足，平常也不太敢多运动，强度大了失血情况下心脏受不了，相对应的力气也就大不到哪里去，这种情况下肯定需要额外辅助。
　　原本徐果以为阴寒会顺着红绳一路往上，自己手指会遭点罪，事实上红绳还没有徐果手指本身冷，绕在手上有种很温和的感受，这罐子和罐子中的水当然还是一样冷冽，徐果与它保持一米多的距离仍然冻得难受，红线本身也没什么特殊，她因为好奇，碰过盛萤手腕上的那根，至少摸起来就是普通红线，没什么温度。
　　徐果怀疑是盛萤正在钓的东西赋予了红绳这样的灵性，她的心思才刚一走，红线就再度向前滑了一截，徐果瞬间吓出半身冷汗，她赶紧集中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了。
　　孟扶荞拿过来的木匣已经完全沉入罐子中，这罐子看着不大，而木匣分量充足材质厚重，能沉一个下去已经很神奇，然而两个都沉下去之后，从罐子表面竟然看不到任何有关木匣的痕迹，它就跟身后水潭差不多，都是肉眼看着不大，里面的空间远超想像。
　　“来了！”
　　猛地有水从罐子里飞溅出来，血砂不知道为什么呈现应激状态，徐果刚刚靠近瀑布，将手放进潭水里都没问题，此刻血砂却如临大敌，形成屏障疯狂阻止水汽的渗入，所以罐子周围虽然湿了一大片，几位判官却仍然保持着干燥。
　　血砂密集到遮挡住了视线，徐果并不知道随着水声从罐子里飞出来的是什么，只依稀瞥见黑白两道影子，有一点像是——鱼，可这鱼未免太大了一点。
　　徐果猜的没错，的确是鱼，并非两条而是三条，孟扶荞扣动手指上的锁链，后沉入的木匣子便先一步回到她怀中，匣子里躺着条金色的鱼，半死不活，很安分，后沉入的木匣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以孟扶荞的力气第一下竟然没能拉得上来。
　　她面色一沉，血尸的心情原本就很复杂，时间又宝贵无比，匣子只不过卡住了这么一下，孟扶荞就用上了“扯”的动作，血尸不能动气，一点心情上的起伏周围环境都会受到影响，地上的草叶被吹了个东倒西歪，水汽凝成了霜刀，周围粗看是在下雪，细看是在飘极细薄的冰晶，冰晶如鱼鳞，边缘极端锋利。
　　木匣在这样的压力下很快就露出了水面，它的主体和盖子是分成两部分的，孟扶荞只将主体沉了下去，没有盖子，里面的东西自然暴露在外，更何况这两条“鱼”本身比匣子要大上百倍不只，离水的一瞬间，身体大部分还保持着“龙”的状态，完全脱水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后，才恢复成了鱼，起初遮天蔽日，等盛萤将血砂点在额心，它们才摔进匣子中，恢复了常态。
　　“可以了，两位松手吧。”盛萤话音刚落，徐果才发觉自己双臂用力过度有些酥软，红绳从她手中滑落，就在脱手那一刻，罐子发出“砰”一声巨响，碎成了遍地陶土屑。
　　“辛苦了。”盛萤又道，她身上沾着厚厚一层雪，头发都白了，近看都像软和和的雪人，孟扶荞正在将这层白色从她身上掸去，徐果却觉得有些可惜，盛萤特别适合素净的色彩，徐果想到带插画的安徒生童话，盛萤就是有一半化成了泡沫的人鱼公主。
　　她自觉有些不吉利，赶紧“呸”了三声找补回来。
　　孟扶荞因信物迟迟不肯现身，就搅合的周围草木虫鱼不得安宁，现在她又好像不急了，轻轻慢慢地掸着白雪，这些雪一点都没化，还是松软的，从盛萤头发上落下去时洋洋洒洒，孟扶荞略有些出神，她问，“说起来，你还欠我一个雪人吧，两米高的那种。”
　　盛萤：“……”
　　“今年估计很难了，马上要开春，开春之前也没有雪天。”
　　孟扶荞不高兴，她这辈子巨长无比，到现在还没有人敢放她鸽子，只有盛萤敢，还是三番五次，“不守信用，你要补偿我。”孟扶荞愤愤不平，就连说话时都带着气哼哼的音。
　　“我用身上的雪给你搓个小的吧，”盛萤提议，“用符咒封起来不会化。”
　　孟扶荞瞬间就高兴起来，“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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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盛萤似乎对搓雪人很有心得, 几分钟就搞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还用埋在地里的草籽点了眼睛，徐果刚开始不明白这两人在干什么, 直到雪人即将捏好的时候，匣子中的鱼又不安分起来, 像是在挣扎。
　　盛萤这才将注意力分了一点在它们身上。
　　黑白色的鱼精力极好，好的有点上蹿下跳, 金色的鱼却像是要死了, 不戳一下它, 它就几乎不动，盛萤还记得不久之前姜羽那几个朋友都曾在沉水潭附近遇到过“龙”，或疑似是龙的东西。
　　那条龙应该就是金色的信物所化，那会儿它还活蹦乱跳, 甚至有能耐搅弄风云, 试图吓退侵入者, 跟现在这种状态完全不同。
　　“看样子是我们过来之后这短短几天时间, 它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盛萤将判官笔倒转过来，用笔杆捅了捅鱼肚子, “死了吗？”
　　信物跟活鱼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肚子硬邦邦，也不会吐泡泡, 只能用鱼鳍的开合来证明自己还“有气”, 尽管它本来就不是活物。
　　这种东西跟血砂的性质其实很像，分别从判官、血尸和十巫的身上取一点东西附着在咒术上，最后凝聚成形, 所以也像血砂, 一旦灵气消耗殆尽, 它就会退还成原样，不再有任何额外作用。
　　现在十巫已经只剩两位，不可能再重新来一场祭祀，也就是说信物一旦失去效用，轮回就失去了监察者，巫罗想建造的那道门也失去了基础。
　　“几天之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盛萤问。
　　十巫和陈家村的问题老早已经存在，这几天里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变化，就连陈冉的制作过程也复杂无比，陈家村的亡灵必须刚回到村子里就着手进行，单靠最后几天不太可能……
　　孟扶荞想了想，回复盛萤道，“我们。”
　　准确来说这个“我们”里包括的人很多，从盛萤到孟扶荞自己，然后小玉、盛希月和两位大巫，甚至是姜羽和应殊然。
　　姜羽和应殊然是在沉水潭附近被超度的，这三枚信物一开始也存在于沉水潭中，血尸这种生物活着时轰轰烈烈，死时也轰轰烈烈，说不定就对沉水潭中的信物产生了影响。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搞清楚灵气溃散的原因还有比“猜”更靠谱的办法，盛萤让血砂聚集在金鱼的脑门上，过一会儿便看见颗粒极小的红色沙砾丝丝缕缕散溢出来，在黑夜中形成一道细细长长缓慢延伸的红线，盛萤轻声道，“走，跟过去看看。”
　　徐果原本还有点担心在衙门中乱走迷了路，或是离十巫太远，出什么事被人掐头去尾，各个击破，眼下倒是没这么多顾虑了，盛萤这衙门将路程缩得很短，从陈家村到这荒郊野岭不过走了一分多钟，感觉自己现在喊一声，村子里都能听见，只是感官上受到了一点蒙蔽，没有手表这种客观载体的话，的确会给人一种深山老林孤立无援的错觉。
　　孟扶荞走在队伍的第一个，盛萤跟她只相差半步，红线很奇怪，它是一点点“长”出来的，因此一开始并不知道它会指向什么地方或什么人，而它也跟疯了似得到处绕，先回到村子里，接着又将孟扶荞和盛萤带回了原地，也就是瀑布旁边。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徐果先开口问，“怎么回事？”
　　“很简单，”盛萤的指尖在红线上一勾，沙砾便随之散成了光影，“导致它灵气散溢的东西不在人间，在黄泉。”
　　“谁呢？盛希月？小玉还是陈冉？”孟扶荞也轻声道，“怎么会绑在这三个人的身上？”
　　金鱼与其说是十巫的信物，其实本质还是代表着“监察者”这个身份，血尸先不说，它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判官与十巫都有生老病死这一说，那判官能换，十巫为什么不能？巫谢和巫罗这个状态已经不能负荷这项责任，盛萤不知道是她们有意识让了位，亦或轮回自己挑选了继任者。
　　“监察”是一种责任，十巫为此牺牲了一切，亲缘情缘、自己的性命和死亡的权力，此刻黄泉中的三个人都是小姑娘，陈冉才出生几个月，小玉倒是活了很久很久，但她跟十巫毕竟不同，她没有正常的成长体系，小玉在祭坛上就是从个婴儿强行拉扯成了半大的姑娘，心智自此定格，就算之后时光万般磋磨，都不会在小玉身上留下任何沧桑的痕迹。
　　至于盛希月……她是真正意味上的小孩子，乖起来像个天使，淘气的时候又无比欠揍。
　　轮回昏了头，才会在这三个人里挑监察者。
　　随后孟扶荞又想“可不是昏了头，现在这种情况下它还能做清晰的判断才有鬼了。”
　　“有什么办法看看小玉她们吗？”徐果问，她现在出声都小心翼翼，衙门中发生的这一切过于诡异，她其实不太爱看书，只刚开始两年为了活命努力啃了几本，后来有了经验，对衙门的掌控也稳定下来后，徐果可能半年才翻一本古籍，合上书的一瞬间就忘了大半。
　　在这种情况下，徐果还是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个挖土机，将先前贫瘠的知识全都翻了一遍，简直面目全非，徐果是一点都认不出来了。既然认不出来，那以前的常规就不是眼下的常规，徐果总感觉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就能看见黄泉中的景象呢？
　　作为判官，有谁不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充满好奇？
　　“你要看？”盛萤问，她托着下巴，这个动作跟小玉简直一模一样，“的确可以试一试。”
　　放在往常，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眼前有一汪潭水正好和黄泉相通，这件事就成了有可能，盛萤的符咒造诣普通，奈何她道具一大堆，背包里扎扎实实，装满了小玉的心意，当然也有姜羽的遗物和谢鸢的一点贡献，她掏了掏，从中掏出一枚纺锤。
　　徐果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她也没问，反正世界上她没见过的东西多了，眼下不是求知欲泛滥的好时候。
　　纺锤上用极细的雕功刻着一圈符文，从露出来的痕迹来看，这圈符文雕刻年限不长，远不如纺锤存在的年限长，纺锤是石质，表面被磨得光滑无比，还有些缺损，保存得不算完好。
　　谢鸢将它交给盛萤的时候，曾说这东西原本属于嫘祖，上面绕过三百匝的丝线，丝线柔韧无比，能与金石相较，已经全部被谢鸢抽走用来织补轮回中的漏洞，这汪潭水底下说不定就有同款丝线结成的网。
　　丝线虽已用光，纺锤却留了下来，小玉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在上面刻了一张“出入平安，百无禁忌”的符，只要盛萤出门，哪怕只是去上学，都要随身带着。
　　盛萤将红线系在纺锤上，随后将它扔进了潭水中，“等一会儿吧，要是纺锤上有动静就说明可以，没有动静那我们还是乖乖等着，说明两处不相通。”
　　徐果蹲在她旁边，孔瑜又蹲在徐果旁边，孟扶荞就看着几位判官蹲了一圈，颇有些背后踹一脚的冲动。
　　“孟扶荞，”盛萤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给你留的。”
　　孟扶荞：“……”她再不情愿犯傻，也不得不跟着半蹲下来。
　　潭水上有瀑布，所以总是不平静，纺锥连着线却一点都不受小风浪的影响，平稳垂放着，半天都没什么动静，正当徐果感到失望，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自己有些发麻的腿时，红线却猛然往下一栽，红线另一头被盛萤绑在桃木枝上，桃木枝不长，还算柔嫩，向下弯曲了一个弧度，随即水潭面上涟漪漾开，以红线落入水中那一点为圆心，呈现出不属于潭底的画面。
　　“是小玉和希月。”盛萤低声道，“看来她们接近那扇门了。”
　　纺锤虽然原本是谢鸢的东西，但后来归了盛萤，盛萤又将它交给了小玉，小玉为这东西伤透了脑筋，既担心符咒太简单，配不上这件上古的神物，又担心符咒太险恶，盛萤用起来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正因为这样日夜纠结过，纺锤刚从水面上冒出来，她就注意到了。
　　纺锤随着水波荡漾，小玉伸手一捞就拽动了上面的红绳，随后她也看到黄泉水下的魑魅魍魉都变了一副光景，变成了一圈蹲着的判官，和一个不得不蹲着的血尸。
　　“希月，快看！”小玉捏了捏盛希月的手，盛希月闭着眼睛连连拒绝，“我不看！都是鬼！我害怕！”
　　“没有鬼，是老板哎，”小玉瞪着水面，随后冲盛萤挥了挥手，“老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盛萤点了点头，“你跟希月怎么样？”
　　小玉“嗯……”了半晌，最后道，“你自己看吧。”
　　黄泉路当然阳光明媚不到哪里去，盛希月之前的雄心壮志刚一进来就全喂了狗，她能想到周围鬼气森森，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没想黄泉里的鬼跟平常见的那些游魂不太一样，游魂至少人模人样的，黄泉中大多数都是些受刑的恶灵，缺胳膊少腿都属于正常范畴，完整的一个骷髅盛希月都有点习惯了，可是架不住还有更丑的，什么眼珠子掉出来，什么头没了一半，脑子还在壳里动，什么下巴吊挂在胸口……
　　恶鬼们本来就没好心眼，见小女孩害怕，反而越吓越起劲。


第193章
　　小玉听见了另一边的声音, 盛希月自然也听见了，就像在耳边那么近，她却还是不敢睁眼, 并笃定那是妖魔鬼怪们迷惑自己的新手段，盛希月狠狠摇了摇头, 要将这些魔障都从脑子里摇出去，她还摸索着去捂小玉眼睛, “小玉姐姐, 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啊！”
　　盛萤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黄泉路，顾名思义就是黄泉上的一条路，除了沉入水中需要服刑的，另外还有更多亡魂可以直接投胎, 它们跟盛希月一样, 也都走在这条路上, 到处都拥挤不堪。当然, 黄泉宽广，如同大江大河上的桥不只一条, 黄泉上的路也不只一条，巫罗还是想办法进行了甄选，多少选了条相对宽松一点的。
　　这些亡灵已经没有怨念, 魂灵干净透明, 盛希月是看不见的，否则别说走到这里，恐怕小玉生拉硬拽都没办法将她拽到这里来。
　　“希月只要闭上眼睛, 战斗力还是很高的, 她闷头往前冲, 我只要负责把控大方向就行，”小玉解释，“主要她体力不行，冲到这里就累了，现在只能慢慢往前挪。”
　　孟扶荞忍不住嘲笑，“平常看她上房揭瓦的时候还以为体力用不完呢。”
　　盛希月怎么忍得了这样的诋毁，她急着狡辩，眼睛一下子没闭紧，刚下意识准备惨叫，却发现水里确实没有怪模怪样的鬼魂，怪模怪样的人倒是有几个……毕竟水面和镜子不同，有涟漪自然会有些失真。
　　她惊喜地冲到路侧边，要不是小玉眼疾手快将她拽住，盛希月都差点栽进黄泉水里面，“真的是老板哎！老板……”盛希月瞬间有些委屈，“我害怕。”
　　“怕什么？”盛萤问，“有一天我死了，跟你见到的这些东西是一样的，就连你自己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你长得人高马大些，它们说不定还打不过你呢。”
　　盛希月：“……”
　　小玉：“……”
　　盛希月怀疑：“……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盛萤胸有成竹，“你长大看看就知道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好骗，哪怕撒一个弥天大谎，只要你足够理直气壮，她就算原本怀疑，过一会儿也能相信了。盛希月因此在盛萤这儿吃了不少亏，可是小姑娘乐呵呵地不记仇，下次还是会相信老板。
　　她挺了挺胸膛，深吸一口气，拉着小玉的手道，“走，还有几步路了。”
　　盛希月能坚持到现在，除了有小玉的陪伴之外，还因为她牢牢记得一件事，只有自己走到尽头，将谢鸢给的东西放在那扇门之前，老板才能得救。
　　轮回的大门此刻就在面前了，笼罩着一层黑色薄雾，这种黑色的薄雾很透明，跟空气污染后的黑并不一样，盛希月这种普通人也没觉得视线上受到什么阻扰，更神奇的是她也不觉得冷，离门比较远的时候气温很低，盛希月将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穿好也还是不保暖，感觉羽绒服都四处漏风，只有挂着重明鸟吊坠的地方还暖暖的。
　　越往前走，越靠近轮回的大门，温度就越能接受，当盛希月站在门前仰望这座庞然大物时，眼睛都瞪圆了，她原本以为这门虽然大，也就比家里的更夸张一点，但没想到临近前，这门的宏伟将盛希月惊了个目瞪口呆，她看起来比门小的太多了，跟个虫子一样了。
　　“主人给你的东西呢？
　　小玉从背后戳了戳愣住的盛希月，小女孩“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在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三样东西来，一样是香，家里点的那种香，不粗，但也不如线香那么细，用一截白纸包着，另一样是孟扶荞那张山水画，画中有乾坤阵，第三样最简单，就是个烧香的香炉。
　　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烧香，香炉和香都是随便拿的，谢鸢教的是等盛希月到了门前，就将香炉摆好，然后点上三根香，没有火小玉可以帮忙，等香烧到一定程度，烟成了气候，再将画卷展开，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带着画卷去开门，门一旦打开，就说明事有可成，门若紧闭，盛希月还要做点牺牲。
　　小姑娘一项项进行得有板有眼，等到了时机之后她便抓着卷轴走到了门脚下，这会儿盛希月不紧张轮到小玉紧张了，连带着水面另一头的判官们也屏息凝神，幸好小姑娘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庞然大物上，否则此刻的氛围对她来说就是个增压器。
　　盛希月牢牢抓着卷轴一端，随后将手放在了门缝上，她本来不指望能将门推开，盛希月力气不大，推客栈里那扇迎客的大门都有些吃力，大它十倍甚至几十倍……盛希月那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把全部体重都压上去，门页未必能晃动一下。
　　然而现实与想像南辕北辙，盛希月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甚至连“推”这个动作都没有，只是用了点力，门便无声地敞开了一道缝，将盛希月都吓了一跳。
　　门缝还在不断扩大，当扩大到一定程度时就停了下来，这个空间刚好能容纳一个盛希月走过去，小姑娘却没动，而是将手中的卷轴抛进了门。
　　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片刻之后又开始慢慢阖上，香炉上白色的烟忽然之间如同染墨，黑沉沉地向盛希月漫延过来，不像是要抓她，而是直冲小姑娘的脑门而去，轮回擅长在魂魄中动手脚，这一点毋庸置疑，盛萤不能走这一段黄泉路是这个原因，盛希月也是同样的道理，她还有使命在身不能死，那篡改记忆便是首选。
　　好消息是是盛希月还很小，回忆不多，大部分还是短期，比如现在问她前天晚上吃了什么，她五样里能答出一两样就不错了。
　　更好的消息是小玉跟着她，烟雾笼罩上来的一瞬间，就被点燃的符咒驱散了，盛希月一步并作两步，半跳半跑躲到了小玉身后，她闷着声音问，“好了，我们怎么出去？”
　　谢鸢和巫罗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就是没说进去之后怎么出来，但小玉其实明白这是一个阵法，要出去就只能破阵，而她自己精通阵法……小玉在这之前也以为自己能破阵，所以没怎么担心，入阵之后不久她才发现情况复杂，此阵蹊跷，只有判官才能破。
　　被盛希月抛出去穿过门的卷轴已经展开，上面的画虽主体还是孟扶荞所绘，却被谢鸢添了两笔，将原本就有的几只鸟连成片，如同大鹏，而大鹏的身上还坐着一个人……
　　门往内阖时被卷轴顶住，孟扶荞所用阵法极狠，上下合并之后是个死局，困在其中只有生祭才能破阵，而轮回本身渊源博大，连血尸也只是它的一个组成部分，刹那间卷轴就被挤压崩溃，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鸟鸣，随后白影掠过，陈冉竟然从画轴中蹦了出来。
　　她抵住门扉，随后划破自己的手，将血乱七八糟地到处洒，同时沉声道：“抓住了！”
　　陈冉的存在违反了轮回规律，自这套系统创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意外，像小玉，都是轮回尚不完善的时候制作出来的，甚至所有长生种都源自那时候，等轮回体系稳定下来，万物皆有生有死，独有各种植物能稍微沾点长生种最后的荣光。
　　违法规则的东西自然能将规则推翻，陈冉的手还抵在门扉上，血顺着花纹缓缓滴落，已经形成了鸡蛋大小的一滩血泊，对于自己会流血这件事陈冉也觉得很惊奇，她愣愣地看着掌心伤口，疼痛似乎后知后觉地泛滥开来。
　　“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啊。”陈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不知是悲是喜挤出了一个相当难看的表情。
　　她自出生起就是缝合而成的魂魄，脑海里充斥着各种人的记忆，可要问陈冉疼是什么感觉，冷热又是什么感觉，问她桃花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她通通不知道，陈冉只能看见灰白的世界，即便有什么颜色，也得这点颜色鲜艳无比，她能看到的还要渡一层灰色滤镜，没有痛觉，没有冷热之分，陈冉倚仗前人经验，“觉得”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实际上她真正去尝试，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种认知和现实的错位让陈冉很痛苦，像是有把小矬子在她心上磨啊磨，哪怕拥有了身体也不能抵消这种差距，直到她随着那卷画越过了轮回之门，认知和现实终于同步，陈冉也是猛地一下重新明白了“疼”是什么感觉。
　　轮回被一个计划之外的人困住，同样的，陈冉也被轮回困住，就在这一瞬间，轮回混乱不堪，亡灵堆积在黄泉路上不知该退该进，只几秒钟便堵了个水泄不通。
　　能进入黄泉路的亡灵已经洗去了怨念，理论上即便密度太大，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这只是“理论上”，黄泉路向前延伸至轮回，不让亡魂逗留是有原因的，时间一长，肯定不会太平。


第194章
　　小玉手上现在有两根红绳, 她着急要将盛希月带出去，轮回已经呈现崩溃之势，道路两边掀起万顷波涛, 随时都会漫过来，亡灵们兴许还能撑个一时半刻, 盛希月这种肉身凡胎沾上的黄泉水过多，轻则体弱多病, 以后几十年辗转医院不得好过, 重则可能当即就被恶鬼将魂勾走了, 小玉的确是近成功的血尸，但她毫无震慑力。
　　孟扶荞若在，只是站着，无论多恶的魂灵都不敢靠近, 但小玉不行……她在这一刻清楚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轮回认定的失败品, 因为这种情况下自己无能为力了。
　　掀起的浪涛已经打碎了水面上判官的投影, 小玉想求救都不知如何开始, 甚至于她手中捏着的两根红绳都被什么剪断了一道，此时轻飘飘搭在她的手指上, 小玉只觉得心上有根弦也跟着断了，她有些慌，又尽量让自己别那么慌, 她手有些抖, 便将另一只手搭上去扼住接连不断地抖动，“没事，没事, 罗盘还在, 老板会来救我们的。”
　　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盛希月听, 还是说给她自己听得。
　　就在小玉拽动罗盘红绳的一瞬间，周围水浪的呼啸声倏忽一下远去了，血砂从红绳上掸出，如同笔直的墨线，“铮”的一声，随水浪扑过来的恶灵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驱散了。
　　小玉：“……”
　　她惊魂未定，狂眨了几下眼睛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一下不仅屏退了恶灵，连带着部分水浪都被迫退回到它原本该在的区域。
　　随后一道浓紫色的身影落在小玉面前，孟扶荞的声音滚滚而去：“稍安勿躁。”
　　整个黄泉因此陷入短暂的寂静中，随后从天而降十几口棺材，隔几道黄泉路便有一口垂直而立，像是某种界碑，棺材被层层锁链搅缠着，仍然封闭，但已经没有任何恶灵敢继续躁动。
　　孟扶荞这才回头看向小玉，“盛萤一会儿就来，你保护好自己和希月。”
　　小玉这才红了眼眶，她狠狠点了点头，“嗯。”
　　轮回崩毁之际，血尸可以在任何地方畅通无阻，它们的存在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防止极端情况下亡灵发疯，造成重大伤亡，所以这个时候黄泉路也会为孟扶荞开绿灯。
　　盛萤比孟扶荞要稍晚一步，是因为她留在上面还有事要交代。
　　这次的衙门比较特殊，是围绕陈冉建立的，而陈冉一旦进入轮回，还是理论上……理论上她就已经被超度了，加上陈冉本来就挺诚实，关于她自己的一切大部分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案卷也已经形成，细枝末节无伤大雅，衙门自然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被强行拉拽进来的判官们可以自行出去。
　　现在轮回规则已经崩溃，就算形还在也起不了多大的用处，需要血尸维持秩序的同时，判官也不能偷懒，而盛萤给徐果她们一人发了一条红绳，判官回归原位镇守一方之后，这截红绳仍然相连，盛萤如果需要帮助只需要施力拽动三下，如果红线断裂，那不是盛萤这边出了问题就是判官自己出了问题。
　　小玉也没有等得太久，时间本来就紧急，孟扶荞才震得周围亡灵规规矩矩，她就看见轮回那扇大门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因为刚刚的闹腾，这周围有些乌烟瘴气，门离得不远，但小玉穷尽目力也难以看穿，但她知道孟扶荞一定能透过周围魔障，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身影上。
　　无论发生何事，血尸自会护判官平安，孟扶荞自会护盛萤平安。
　　血已经在门和陈冉身下形成了小小一汪，陈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她这副躯体不过是缝合而来的产物，止血只能用符咒外力，没有外力，她身体里的血是兜不住的，一直要到流尽为止。
　　盛萤跟孟扶荞不同，她穿过黄泉的时候还是受到了亡灵的为难，身上沾了不少水，好在有血砂和孟扶荞一缕头发的保护，没受什么伤。
　　那缕头发是孟扶荞现剪的，用红线绕了两圈绑好，上面还扣了个精巧的蝴蝶结，一束头发而已，煞气却极重，入水即沉，盛萤没有将它装进背包中，而是贴身放在口袋里，头发的主人在不远处，就算判官和离体的煞气都镇不住黄泉恶灵，有这点牵引孟扶荞也能立刻出现在盛萤旁边。
　　陈冉有点头昏眼花，她看向盛萤的时候，只感觉判官身边蒸腾的水汽就像一层柔光，好看的有点过分了。
　　盛萤进入轮回后的第一件事先帮陈冉止了血，光地上流的这些已经够用，准确来说轮回这扇门只要一沾上陈冉的血，就如同金属遇到了腐蚀性液体，即便表面上看来没什么损坏，关键处也已经卡壳，没必要一直浪费。
　　陈冉是想用的越多效果越好，而盛萤作为长期需要喂血砂的判官，对此格外珍惜，甚至当得上吝啬，她不仅帮陈冉止了血，还帮她包扎好了伤口，陈冉处在门的中间，她半坐着，看向手掌上那个蝴蝶结，忽然问，“你……你身上还有糖吗？之前给孟扶荞的那种。”
　　“你想吃？”盛萤问着，示意陈冉张开手，她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掏出一大把来，“梅子糖没有了，但是有巧克力、奶糖和水果糖，葡萄味的我很喜欢。”
　　陈冉“嗯”一声，格外珍惜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和掌心的疼一样，是记忆中的味道，但是更甜，因为给了陈冉这段记忆的人只吃过葡萄，没有尝过葡萄味的软糖。
　　“喜欢吗？”盛萤问。
　　“嗯。”陈冉又点了点头，她有点想哭，鼻子酸酸的，“很喜欢。”
　　“你放心，我是判官，你是我要超度的亡灵，以后你会有更多的机会尝到各种各样的味道。”盛萤没什么表情，但说话声很轻，陈冉抽了下鼻子，她不说话，只是继续点头，“嗯！”
　　盛萤继续道，“你也不用怕，你是孟扶荞的同类，只要往这里一站，亡魂们就该感到畏惧，所以……我将小玉和希月拜托给你了。”
　　“孟扶荞，”她甚至没有往身后看，只招了招手，“走了。”
　　一阵风掀过，孟扶荞忽然出现在了陈冉面前，她的手按在门页上，这扇门孟扶荞正常情况下是打不开甚至触碰不到的，但现在却被她稳稳抵住了，并笑着看向盛萤，“请吧。”
　　陈冉眼睁睁看着那扇大门在自己面前大开又缓缓阖上，周围喧嚣的一切猛然之间停顿了下来，整个轮回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陷入了缓慢的静止中，也不是完全不动，只是动得不明显，最靠近地面的水滴用了几分钟，表面的水膜才碰到尘埃，又用了几分钟终于洇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在这样的世界中自己会是孤单一人，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小玉辛辛苦苦连推带拽，又背又抗，将盛希月也推到了门前，还好她们两离门都近，盛希月甚至是从门前小跑着离开，躲到小玉身后去的，所以小玉单靠自己努力，还是努力将一个七岁多不能动的小姑娘给挪到了原位来。
　　小玉理直气壮，“我刚刚听见老板拜托你照顾我们两个了！”
　　陈冉笑，她长得不错，笑起来却实在不好看，带着很强的诡异感。陈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指了指地上的一滩血，“我有点虚弱，暂时站不起来，你要是不介意就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小玉对陈冉很有点不满，她刚踏进陈家村的时候曾经在界碑处站立了很久，前面的走了老远，后面的还没跟上来，她因此被陈冉裹挟，又被她冒充……小玉没有孟扶荞那么傲慢，但她也不是任人鱼肉的性格，所以到现在还有点耿耿于怀。
　　陈冉见她不动，垂眼想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我是不该利用你。”
　　“哼，你知道就好。”小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道歉，便装模作样掸一掸灰尘，坐到了陈冉身边，“你放心，在老板和孟扶荞回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谢谢你。”陈冉的鼻子又有点酸，她又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
　　轮回的大门是一种意象，跟巫罗描绘的蓝图中那扇由盛萤打生桩建造而出的门类似，可以只有一扇，也可以有无数扇，但门前和门后的世界肯定是相通的，盛萤穿过去的一瞬间天地仿佛倒悬，她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微微踉跄了一下，幸好孟扶荞离得近，盛萤借了一下力，没摔倒。
　　“不舒服吗？”孟扶荞问。
　　盛萤倒是没有逞强，她点了点头，除了轻微的晕眩之外，还有耳鸣和视物模糊的情况出现，盛萤原本想缓一缓兴许会好，然而半晌没有任何改善，她苦笑一声，“孟扶荞，我不太能听见声音也不太能看见你了。”
　　孟扶荞心上颤了颤，她两只手半抱住盛萤，“没事，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盛萤是判官，判官只是肉身凡胎的普通人，她穿过轮回当然会受伤会有后遗症，孟扶荞知道，盛萤自己也知道，她当时没有反悔，现在自然也不会反悔。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啦！但是我卡结局卡得很严重，可能最后几章没办法保证日更了，不过最晚下个星期正文完结！


第195章
　　孟扶荞搀着盛萤, 让她就近坐在石凳上，眼前的场景很熟悉，孟扶荞已经见过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地宫隐藏的角落中，第二次是在祠堂院子里、主屋前, 第三次便是现在。
　　一颗茂盛的桃花树，花已经全都开了, 叶子反而衬得没那么繁茂,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还都是崭新的，一阵风过，摇晃茂密的桃树枝，桃花没有那么容易散架, 但偌大一个树冠抖一抖还是能抖下几朵来飘得到处都是。
　　盛萤看到的跟孟扶荞差不多, 她现在的情况有些像高度近视, 能看见东西, 只是很模糊，稍微远一点就全是色块, 听觉也差不多，受损，但没有完全受损, 处于适应适应还能用的状态。
　　感官上的缺失令盛萤少了一丝安全感, 她紧紧握着孟扶荞的手，同时对着虚空中道，“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话音缓缓漫开, 消失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 盛萤也很有耐心, 她只是慢慢等着，等周围的风停了，婆娑树影落在石桌上，在她手边忽然出现了一张纹枰两奁棋子，黑棋先手在盛萤这一侧。
　　孟扶荞有些担心盛萤的状态，判官现在连看都看不太清，遑论纹枰论道。
　　盛萤却轻轻拍了拍孟扶荞手背，示意她放宽心，随后起手点天元，落在石桌上的桃花被气势所慑，纷纷滚落。
　　下棋这件事需要莫大的耐心和不少时间，很久很久以前孟扶荞穷极无聊曾经研究过，立、长、尖、挡、断各种技巧只学到一半，那代判官就见阎王去了，然后是时局不稳朝代更迭，新的判官不会下棋，甚至没读过什么书，孟扶荞也就懒得再学，到现在都是个半吊子。
　　就她了解，盛萤也是个半吊子，还是个不如自己的半吊子，当初教自己下棋的好歹还是个名家国手，盛萤就是小学兴趣班上过几堂课，手机app里初级难度都能输的“倾家荡产”，还得看两广告“回血”。
　　即便如此，起手点天元还是离谱了些，盛萤小学时候那几堂课应该教过常识，要么傲慢轻敌，要么是最新的新手才会先占了天元位置。
　　孟扶荞：“……”她尽量忍了忍，最终没有出声。
　　对面倒是个下棋的高手，白子很快占据了半壁江山，就孟扶荞看来老早之前盛萤就输得彻彻底底，完全就是国手吊打小学生的水平，但两方就是不停手，短时间内只能听见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连孟扶荞都不知道以盛萤现在的视力是如何将黑子精准落在交叉点上的。
　　又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必胜的那一方将棋盘掀了，盛萤笑道，“是你要纹枰论道，怎么还论急了呢？”
　　盛萤的对面至始至终没有人出现，白子也像是被一层虚无托住，就连掀翻棋盘的也是一缕风。轮回本来就没有实体，它能对盛萤说得话做出反应就已经很不错了，而这种“情绪”上的不稳定也是轮回正在溃散的表现……轮回溃散，规则溃散，一切重归混沌，等着新一轮的千万年。
　　这是一个大轮回，就连轮回本身也难以逃脱。
　　只是很多人都在努力阻止这场生物灭绝似得轮回，规则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盛萤胡闹，在最后最关键的新旧交替之际，不肯牺牲一个判官拯救天下人，这既不符合理性逻辑也不符合感性驱使，完全就是枉顾苍生的蠢货才能干出来的事。
　　更不能理解的是，包括谢鸢和巫罗在内的这些人还穷尽心力将盛萤送到了这里，有这样的能力这么多时间不想着解决问题，却在捣乱？！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刚刚棋盘被掀飞的时候，有棋子落在了盛萤的衣服上，她捡起一枚往石桌上一丢，“你想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所以顾不上之后产生的种种后果。”
　　盛萤咳嗽一声，这周围的温度还是不高，有些侵入肺腑，“将我作为生桩基础，为你联通判官、血尸与监察者，这样形成的新秩序很容易便可以超度亡灵，但……我非自愿赴死，又要在你这个系统中消磨千年，刚开始兴许还好，越往后，怨念越深，陈妮八十年左右成煞，陈冉缝合几百魂灵就能被血尸称为同类，那百千年后的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根本没办法处理，那时候的盛萤会比现在的血尸还可怕，那将是一个新的契机，一个世界重归混沌的契机。
　　这些事永远如此周而复始。
　　风中传来一个声音，准确来说是无数声音组成的一个声音，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声调高的、声调低的，甚至还有阴阳怪气的……这个声音道，“这本来就很正常，几千年前同样的事也曾发生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智慧生物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会弥补错误，”盛萤又往桌上放了一颗棋子，转眼之间已经有五枚棋子拢在了石桌中心，“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那拼凑组合而成的声音没有再度响起，盛萤也没有管它，只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你此时的崩溃是受到了外部影响，但你本身应该还有余力，不到完全让位的时候，所以我的条件你一定能够达成。”
　　“而我手上的筹码有五件，我自己，血尸、判官和十巫的信物，还有章禾古城地宫中的那条白蛇。”盛萤眼都不抬，她继续摆弄着手上的棋子，“陈冉告诉我卡在旧制度崩溃之后，新制度形成之前，就能改写一些东西，她就是因此而存在时，我就决定赌上一赌，行，我们所有人都活下去，不行，现在重来与以后重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盛萤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以我的个性，如果强迫成为生桩，百年间积累的怨气就足以让新的规则也推倒重来。”
　　面前的虚空脾气不好，在它刚刚掀翻棋盘时就体会到了，不过乱发脾气总比现在一点回应都没有来得强，就连盛萤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孟扶荞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成竹在胸的感觉甚至还超过了盛萤，毕竟血尸比轮回的规则还要残忍、自私和傲慢，如果自己都能被盛萤说服，主管这世间的规则没有道理转身而去。
　　陈家村残留下来的亡灵说过天道留一线，不是让人求死，是让人求生，当初盛萤超度伏印时曾经吃过天谴，很神奇的是先给了她几天时间将身体养好，甚至所谓天谴，也只是在社火表演开始后，超度聚集而来的亡灵……的确也算是惩罚，只是这惩罚柔顺许多。
　　轮回秩序是十巫为了天下生灵创造出来的东西，残忍而充满威严的手段赋予轮回铁面，自我牺牲赋予轮回无私，而那颗自责、包容且无奈的心赋予轮回善良。
　　最后盛萤轻轻道，“你不就是希望我求生吗？”
　　求死是件很简单的事，盛萤要是什么都不管，陈家村、十巫甚至判官都可以帮她想办法解决死后魂魄受罪的问题，譬如截断意识陷入永眠，直到百年千年后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开始发疯……之类的，但盛萤要是求生，她就得自己一个人面对很多问题，也顺便帮轮回解决了很多问题。
　　于是那风中嘈杂的声音又问，“你想得到什么？”
　　“第一，我需要你以小玉为模板，给予血尸应有的自由，轮回有了新的秩序，降低血尸的能力也无不可；第二，在我成为生桩之后，不限制我的活动空间；第三……尽你最大的努力给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好结局。”
　　盛萤笑起来，“你也希望我这样要求你吧。”
　　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但它不能自己选择偏向哪一方，那是不公平的体现，只有被胁迫才能就坡下驴，胁迫的价码越高，它能给与的偏向就越多，很显然盛萤手上的筹码已经够多了，远不止桌面上这五颗棋子。
　　“我可以给予血尸自由，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欲望对它们心智的摧残，但无法以小玉为模板，十巫可能有办法；我也可以给你活动空间，但只有‘门’所在的地方，你才有活动空间；至于第三点……所有人太多了，我无能为力。”
　　桃花树下本就安静，没有风的时候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好在风一直不停，总有花瓣落在石桌和泥泞的土地上，总还有点动静。
　　这已经是轮回能够给出的所有保证，它与委婉会拉扯的人类不同，没有任何弹性的空间，做出承诺时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就在这时，门后的世界忽然震动了一下，原本繁茂的桃花树跟被斧头伐了一下似得半树桃花瞬间凋零，只眨眼，面前的石桌就被粉红色淹没，而随后粉红色中渗入了血丝，盛萤立刻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血丝是厉鬼的象征之一，如果厉鬼侵入轮回后的世界就说明外面已经陷入绝境，她分发出去的几道红线也摇摇欲坠……
　　盛萤点一点头，“你做你能做的，我也会实现自己的承诺，我们的交易从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盛萤面前就出现了一块木板，木板材质跟判官所用的契约很像，就连花纹都差不多，只是上面没写名字，画了一个门和一个小人，血砂跟毛巾似得一拧，将盛萤的血滴在木牌上，那拼凑而成的声音又道，“若违此……”
　　它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也不用再继续说下去，盛萤一定知道后果是什么。


第196章
　　契约签订之后, 盛萤周遭的一切都在后退，孟扶荞微微蹙眉，她已经提前感受到了一阵阴寒和独属于厉鬼的煞气, 随后水瀑淹了过来，孟扶荞几乎下意识抱住了盛萤, 这些水是黄泉水，血砂也立刻应激, 在盛萤周遭急成了一堆没头苍蝇, 但好在这次没有跟孟扶荞争, 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和解，只要一方起作用，另一方就去干正事。
　　血砂成一条细线穿过黄泉，将水中沉浮的两个人绑在了什么东西上, 孟扶荞先看了一眼盛萤的情况, 随后便顺着血砂形成的细长标记往前游动, 轮回是将她跟盛萤抛出来的, 四面可见都是水，即便是孟扶荞也有些不辨方位, 她甚至怀疑此处是黄泉的正中央，所以才有种茫茫无尽的感觉。
　　幸亏轮回秩序没有那么缺德，它也需要盛萤赶紧就位, 因此孟扶荞只用了十几秒钟就返回到了岸上。黄泉水比她想像中的还要重, 是水，但陷入其中身上覆盖的一层就仿佛泥浆，孟扶荞难以想象在地宫中时盛萤是如何穿过黄泉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判官那血肉之躯, 大一点的浪头都能掀翻, 又是如何撕开这泥浆一样浑厚空间的？
　　不过黄泉水也有一样好，只要离开它那令人窒息的环境，沾在身上的水就会很快干涸，不过这种干涸很难说是因为自然蒸发，还是洇入皮肤中，长年累月蚕食健康。
　　盛萤体弱娇气，怕冷怕热，吃饭还挑三拣四，但她毕竟是个呼吸系统没问题的普通人，在不用力也不慌张的情况下憋气憋个半分钟游刃有余，所以孟扶荞将她捞上岸后盛萤只是因为猛然恢复呼吸，狠狠喘了两下，倒没什么后遗症。
　　“老板？”小玉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然而话音都没来得及落下，定格的时间就重新恢复流动，原本乱成一锅粥的黄泉路重新沸腾起来，就连被挪动过位置的盛希月都脚下一个不稳，头磕在门上，乱上又添了一层乱。
　　“我们回来了。”盛萤一只手扒着孟扶荞肩膀，血尸之前剪了一束头发送给她，那束头发真材实料，不是细细一把专门糊弄人的，这就导致孟扶荞有一部分的发型像被狗啃了，参差不齐，很有点难看。
　　盛萤在纠结头发的同时还对小玉笑了一笑，“放心吧，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玉却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她忍不住多看了盛萤两眼，总觉得看少了自家老板就会人间蒸发。
　　相较于小玉，陈冉倒是心大的可以，一点也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她也忐忑，只是忐忑的方向和小玉不同，陈冉问，“现在怎么办？轮回已经彻底瘫痪，再继续下去这里和人间的亡灵都要堆不下了。”
　　何止堆不下，眼看着寻常魂魄都要往黄泉里掉了，而黄泉的生态环境过于恶劣，不适合它们生存，一时半会儿可能还行，毕竟黄泉水还有约束和隔离的作用，时间一长却肯定不行。
　　陈冉的目光是看向盛萤的，过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却被孟扶荞吸引了，从血尸的身上延伸出数道锁链，锁链一动，周围血尸的棺材都受到影响，随后一道道敕令顺着黑色锁链贴在血尸们的棺材上，原本就不怎么牢靠的封印全部脱落，陈冉只听见一片“吱嘎吱嘎”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沉睡中的血尸们终于倾巢而出。
　　一只血尸就足够让亡灵们心胆俱寒，就连棺材都是有效的震慑武器，这么长时间水里的东西不敢出来，岸上的东西不敢通过，都是因为这些棺材，现在棺材里的东西都被放了出来，连陈冉这种勉强能称之为“同类”的生物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压低了声音问孟扶荞，“不会出事吗？”
　　“不知道，”孟扶荞也没打算粉饰太平，她挑眉，“如果盛萤刚刚进入门后有效，就不会出事，无效……那你们大家就同归于尽吧。”
　　陈冉：“……”
　　感情我们同归于尽，与你无关？
　　但好在陈冉只是白白紧张了一场，被放出来的血尸们没有互相残杀乱上添乱再添乱，否则这些debuff一个一个地叠上去，她都想先跳黄泉了结自己了。
　　“我先破阵送你们出去吧，”盛萤没有回头看孟扶荞，她胸有成竹，“这里的混乱血尸能够处理。”
　　小玉想问“血尸怎么处理？没有轮回的支撑，血尸能力再强也只能将这些亡魂全都吃了，到时候怎么办？是杀了血尸剖腹取魂，还是从此不管，就当这些魂魄消散了？”
　　但最终小玉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盛萤肯定将所有情况都考虑清楚，盛萤觉得可行那就是可行，小玉决定勇往直前且盲目信任。
　　下一秒，小玉就看见血砂从判官笔上持续不断地流淌出来，小姑娘还记得盛萤在陈家村祠堂时曾经说过，空气中这些血砂已经是她能调用的全部，再抽就会有性命危险，但眼下盛萤像是忘了这些话，血砂已经成铺天盖地之势，而盛萤先是晃了晃，紧接着便站不稳半跪了下去。
　　“老板！”小玉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血砂卷席着沉入黄泉水中，最后时刻她只能透过水面上的熹微光芒望向盛萤，然而下一秒，黄泉水倒灌的痛苦便让小玉短时间失去了意识。
　　陈冉和盛希月的状况跟小玉差不多，可是等她两再度醒来时，人已经出现在陈家村中，小玉却不在身边。
　　现实世界暗沉沉的，还没有灯可以用，单靠手电筒在一定范围内撑出的光明完全不够，陈冉刚睁眼的时候，还以为看到了一圈黑色的鬼影，猛然一下有点被吓到了……可见“鬼”本身也怕鬼。
　　最令陈冉没想到的是，孟扶荞竟然也跟着她们出来了，而不是留在黄泉照看盛萤，黄泉那种地方，活人根本不能久呆，判官尤甚，血尸在身边，厉鬼们都敢虎视眈眈，不在，盛萤就是美味佳肴，还是挂在嘴边的美味佳肴。
　　正当陈冉一头雾水的时候，天上忽然轰隆一声，瞬间将她跑偏的心思都给拉了回来，没想到这世界已经一团乱麻，规则还记得她和盛希月干了破事，有惩罚需要领，寒冬腊月在天上打雷，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美感。
　　谢鸢她们也是薄情的可以，陈冉再次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和盛希月都处在一个红色的圆圈中，而这个圆圈是为了保证有雷劈下来不会牵连到别人。
　　陈冉：“……”她努力憋了憋，最终还是没忍住拉着盛希月坐下来，“气死我了。”
　　“我懂。”盛希月小脸皱得死紧，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孟扶荞赶时间，她刚从黄泉中出来，就发现外面这个世界也很不对劲，之前两天还很冷，尤其是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但是现在的温度直线上升，虽不至于穿单层，不过羽绒服是完全用不上了。
　　这种突然的升温本来就很离奇，何况还是晚上太阳落山之后才突然的升温，人兴许还能适应，增减衣服和被子就够了，但动植物陷入了一种迷茫，鸟鸣和一些昆虫振翅的声音持续不断，听起来有些嘈杂。
　　温度上的改变不过是冰山一角，孟扶荞知道在这深山老林之外，肯定还有更多复杂情况正在发生，轮回的崩塌最终会成为一个深渊，需要将现有的这个世界填进去。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年究竟为什么要封印信物？”孟扶荞直接了断，没有任何铺垫和委婉，“我跟盛萤去过门后了，也跟现存的秩序做了个交易，它说它也没有办法完全处理我的事，但十巫可以。”
　　现有的秩序无法处理，不代表后来的秩序无法处理，且关键点在十巫身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只能让孟扶荞想到信物，它们被十巫珍藏，还将用在新的轮回上。
　　信物诞生时，轮回已经差不多建立完成，有血尸有判官还有十巫担任的监察者，制作信物是最后一步，而就轮回的完善性来说，信物的存在没什么必要，更接近一种工作人员的身份象征，可如果只是身份象征，谢鸢当年又为什么牺牲寿命和魂魄也要将它们封印。
　　最重要的一点是，谢鸢封印信物前一段时间，血尸的数目曾有过减少，当然，血尸减少很正常，自相残杀就会导致数目减少，可数量减少到孟扶荞有所察觉，那就不对劲了，她那时候还天天睡在棺材里不辨天日呢。
　　谢鸢看向孟扶荞，一时间想说的很多，最后却只是下定了决心，“我封印信物，是因为我和巫真的一次纰漏，导致有血尸发现信物与现有轮回的结合可以将它自己超度……”
　　“果然如此。”孟扶荞没有完全想到，但也并不觉得意外，她只是继续问谢鸢，“所以，你除了封印信物之外还做了什么？”
　　“当时轮回还要靠血尸撑起很大一部分，你们是不能进入轮回的，否则就天下大乱了。”谢鸢直视着孟扶荞的眼睛，“所以我杀了窥破秘密的血尸。”
　　准确来说，谢鸢是引血尸们自相残杀，最终将这个秘密掩藏了起来，那次的巨变对轮回和谢鸢自己来说都算损失惨重，却不得不这么做……埋葬两三只血尸总比整个系统都崩溃来的好。
　　“我真该杀了你。”孟扶荞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聚拢着目光，落在谢鸢身上，“只堵不疏，赔上别人的性命就是你们创造轮回的初衷吗？”
　　谢鸢不说话，她承认如果有时间，对于这件事她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但那时她还年轻，尚未体会过后来几千年里的沧海桑田，行事偏执冒进，所有一切都可为“大局”牺牲，甚至不给彼此转圜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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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7章
　　黄泉之中, 小玉平躺仰面朝上，她左看右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能出去, 直到盛萤在旁边戳了戳她，小玉才眨着眼睛小声问, “老板，我不会死了吧？”
　　“那倒没有, ”盛萤就坐在小玉身边, 她眼前全部都是雪花, 站是站不起来的，连坐着都有点勉强，甚至想跟小玉一样躺着不动，“你出不去, 是因为你现在是轮回的监察者了。”
　　“啊？”小玉顿了一下又提高了音量, “啊？！”
　　“你需要看着我遵守承诺, 所以你暂时出不去, ”盛萤说着，懒懒地扫了一眼周围的木匣子, “你可以把金色的信物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能在你掌心活蹦乱跳的。”
　　小玉原本不想动，后来挣扎了一下, 还是决定借外物做个证实, 以防自己又被盛萤给忽悠瘸了。
　　匣子里的金鱼原本一动不动，像是遭遇了重创，小玉接触它的瞬间, 半死不活的状态瞬间被打破, 它晃了晃尾鳍, 还在小玉指肚上蹭了蹭，蹭得小玉内心五味杂陈。
　　她跟了谢鸢这么久，自记忆中的禁制松动开始，渐渐想起了很多往事。“监察者”的身份小玉知道，她甚至一路见证着谢鸢或对或错的决定，以及各种决定带来的后果，当时只觉得谢鸢太累了，敦厚谨慎还远远不够，就连运气也要达到完美，才能勉强让这个世界维持在一个能运行的水平中，而自己……
　　小玉想了想，觉得自己粗心大意，贪图享乐，中庸且脾气不行……优点有一些，缺点更明显，做别的还能尽力试一试，取代谢鸢的位置给轮回打补丁不用试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啊……”小玉唉声叹气，她又躺回了原地，“老板，我该怎么办啊，可以辞职吗，还是就赖上我了？”
　　“应该是赖上你了，不然你可以上去问问谢鸢和巫罗能不能辞职。”盛萤说话很轻，有气无力，但小玉还是从当中听得到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原本想反驳，最后忍了忍，有些低落地问，“老板……你有什么需要我看着遵守的承诺？”
　　“成为生桩，为新的轮回系统修订规则。”盛萤回答得很快，有种等着小玉问的感觉，小玉在陷阱里翻了个身，试图双脚着地，然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姑娘悲愤，“你不觉得刚上来就是这种程度的工作要求对我太残忍了吗？！”
　　盛萤委屈，“我之前也并不能确定你就是监察官嘛……没能破阵将你送出去才发现的。”
　　这种现实让小姑娘哑口无言，她扁了一下嘴，“可……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也知道事已至此，连盛萤都默认的牺牲就是绝对必要的牺牲，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可小玉还是觉得很憋屈，这么多牺牲和努力都是为了让盛萤逃脱，可最后的结果却好像什么都没改变，甚至还搭上了更多的东西。
　　但盛萤却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小姑娘靠近一点，她附耳低声道，“有的时候有些空子不单单活着的时候能钻。”
　　小玉乍一下没听明白，想了想还是没听明白，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安慰，她深吸了一口气，问盛萤，“我现在要怎么做？”
　　“很简单，”盛萤表示，“等我死了，将我的尸体和木匣子以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沉进黄泉水里。”
　　小玉被吸进来的冷气呛到，她咳得肺都要碎了，开口又是抑扬顿挫的两声，“啊？啊？！”
　　“死亡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吗？！”小玉嗓音沙哑，因为愤怒，几乎成一种嘶吼状态，“你不跟主人、不跟孟扶荞也不跟希月告别吗？等章禾古城的客栈收拾完毕重新营业的时候，我该怎么跟九叔他们交代你的事？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可以例外的。”
　　盛萤被小玉的气势震慑住，贸然进入轮回对普通人的影响是持续存在的，加上她失血过多，身体被冻得几乎僵硬等等原因，盛萤其实不太能看到小玉的表情，就连小玉整个人也都是模糊的一大团。
　　感官的离散使盛萤的脑子里也都是浆糊，她想着“糟了，惹小玉生气了”，行为上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可是小玉，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可以例外。”
　　盛萤只是重复了一遍小玉的话，意思却完全不同。
　　小玉是说死后的世界人人一样，魂魄和有躯体的生灵到底是不同的，魂魄感官都会退化，颜色气味无一逃脱，就连心性都会在一定程度上被磨平，而盛萤是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没有谁可以逃过生死这一关，十巫不行，陈冉不行，小玉自己可能也不行，至于血尸……它们没有魂魄，至始至终算不上是“活”。
　　小玉拉着盛萤急速变冷的手，她知道自己的挽留已经无用，这种程度的失血除非盛萤此刻身处医院还能救一救，否则就只能等死，什么符咒阵法，什么判官血尸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无能为力，黄泉这种恶劣寒冷的环境还会加速盛萤的死亡，小玉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向上天祈祷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向上天祈祷。
　　盛萤轻轻笑了笑，她能感觉到手心里透进来的温暖，“小玉，谢谢你在这里。”
　　小玉想问“这有什么好感谢的”，但是她今天已经有很多话都没能说出口，其中就包括这一句。小玉原本以为盛萤死时会有很多人会来，姜羽、应殊然、孟扶荞、谢鸢、盛希月等等等等，其中还有负责渡她入轮回的，而不是在这昏昧寒冷的黄泉，泥泞的小路上，令人窒息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恶灵的哀嚎，周围还挤满茫然且无害的魂灵……乱糟糟一大片。
　　她想哭，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无奈和不知所措占据了上风，难过反而是次要的感觉了。
　　“交给我吧。”就在小玉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孟扶荞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小玉抬起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自以为没哭，其实眼泪根本没受神经的控制，差点就要将盛萤和她自己给淹了。
　　小玉擦了擦脸，她低低“嗯”一声，将盛萤交还给了孟扶荞，也是胡乱将眼泪抹完之后，小玉才发现孟扶荞也不像往常那样游刃有余，好像各种情况下都精致熨帖的要去赴宴，此时的孟扶荞身上有血和火焰的味道，裙摆被烧没了一半，她这件紫色长裙是类旗袍的设计，能勾勒线条，却又不至于那么紧绷，裙摆微微有些绽开，原本是相当优雅的设计，所以狼狈时会显得更加狼狈。
　　孟扶荞将盛萤半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盛萤似乎感觉到是孟扶荞来了，轻“嗯”了一声，随后挂在她腰间的锦囊忽然脱落，囊袋是抽绳设计，没有弹性，很顺滑，缺乏下坠力袋口就会敞开，木牌自然摔了出来。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磕，木牌就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孟扶荞也感到怀中人的分量忽然一沉，盛萤很少这样没防备地依偎在任何人怀中，就算之前在酒店，她邀孟扶荞“同床共枕”时，也很难将自己全身心的交给某个人，她需要有一定的主导权，可以顺从可以拒绝的主导权，孟扶荞也喜欢跟她拉扯推拒，而不是这样闷声不响一动不动。
　　孟扶荞抱着盛萤又等了等，直到一阵雷劈在她身边，炸起的硕大火花惊到了周围的亡灵，也让孟扶荞的裙子雪上加霜，烧出了火焰的痕迹。
　　血尸睁眼，朝着身后的大门看了一眼，又是一阵雷，但这次雷没有劈向孟扶荞，而是在地上烧出了两个字——“承诺”，孟扶荞冷笑一声，她将盛萤抱起来，又示意小玉将散落的木匣子和信物都带上，小玉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抱在怀里，她还记得盛萤刚刚交代的几句话，生怕耽误了或者东西带少了，影响到老板最后的结局。
　　黄泉水无比刺骨，连孟扶荞这种真恒温动物置身其中也如同进入了绞肉机，每一寸皮肤上都有剜疼的感觉，而黄泉水和黄泉路相接的地方看起来是有一段过度，实际上却是一米高的断崖，她半个身子很快就沉了下去，盛萤也因此几乎是全靠孟扶荞的双臂托举，只要将手撤开或收一点力，她就完全沉了下去。
　　人死之后，魂魄并不会立刻脱离躯体，仍然会逗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在医学上说，人是有可能被救回来的，盛萤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历过这样一个时期，具体情况她已经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五岁生日后第三个晚上，她在睡梦中忽然听到非常嘈杂的声音，她那时的状况很不好，已经到了非做手术不可的程度，但生命体征还不稳定，不能保证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还在拖。
　　就在那嘈杂的声音中，她看见了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不过五岁的盛萤还太小了，谢鸢也没让她接触轮回中的任何事物，连符咒之类都只佩戴祈福避灾最简单的那种，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代表着什么，直到现在……
　　盛萤发现那是两条鱼，巨大无比的鱼，乍看起来有些像是龙了，她觉得自己伸手就可以摸到这两条鱼，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入手甚至能感觉到湿滑冰冷，盛萤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两条鱼虽说是纯色，但眼睛里却能看到很明显的倒影，是自己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就全部完结啦~


第198章
　　人死之后, 就算魂魄还在体内，也依然感觉迟缓，甚至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譬如盛萤知道身边的两条鱼摸起来湿滑，却没捕捉到黄泉水中的冷。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盛萤还以为自己会在身体中多呆一会儿，然而回头她就看见自己沉了下去。
　　周围有一圈围绕她的微弱光芒, 盛萤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死了, 救都没处救, 所以两条鱼在她周围消散，随后盛萤便看到了缓缓下沉的木匣子。
　　木匣子是敞开的，小玉都慌了神，加上她估计也以为木匣子要是关上了在水里会沉不下去, 所以维持着原样, 却忘了这是黄泉水, 羽毛都未必能浮上来。
　　既然匣子敞开, 里面的信物自然而然也就掉落出来，盛萤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去看掉出来的东西, 而是怔怔看着两个木匣子。
　　当盛萤是人的时候，沉入黄泉水中有如陷入无尽黑暗，能看见的东西不多, 当她死去, 变成一团魂灵时，水中就好像透进了光，周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发现两只木匣子的正面相对, 中间的祈愿符像是有一种吸引力, 导致两者在缓慢靠近, 眼看着就要合上去了。
　　这两张符都是祈愿符，跟兽皮背面的那张一模一样，不过兽皮背面的已经没有了灵气，不知是用过了，还是单纯的一张示例图。
　　盛萤将两只木匣捧入怀中，正常情况下，魂魄刚离体的时候不仅茫然不晓事，还碰不到东西，等到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接触外物，所以盛萤说的没错，要是她没有一个坦然的心态，估计不到百年，就会成为一个大祸害。
　　信物在黄泉水中已经恢复成了盛萤曾经见过的模样，正常情况下她应该被装在罐子里埋在土中，然后门绕她而建，可现在看来什么罐子，什么活埋，都是在有时间的情况下搞出来的繁文缛节，事急从权的时候只要内核就位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唯一出状况的是门有四道边……三枚信物，三边就位，盛萤头上却还是空荡荡的，一条细小的白蛇从她袖子中游了出来，头上长着稚嫩的角，它身形在水中飞快拉长变粗，努力的想将身体塞进这个空档中。
　　白蛇这样的上古遗产能够感受到周遭巨变，加上它首尾相接，环在盛萤手腕子上陪了她一路，隐隐听到自己是筹码之一，能够跟周围这圈信物相提并论。
　　当然，盛萤这么说归这么说，它刚刚一点都没当回事，作为一条刚出狱，嘴馋爱吃的冬眠蛇，它在过于寒冷的环境中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盛萤手腕子上那点基本没有的温度还不足以让它生锈的脑子活跃起来。
　　但眼下不一样了，四条边的门能够达到平衡，三条边只会撕扯盛萤的魂魄，让她处在支离破碎的边缘，兴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白蛇在睁眼看见这道门时就知道它并不完整，需要自己的填补。
　　胆怯和畏惧在冲动面前总是会慢上一步，它还记得盛萤将自己从地宫中带出来的恩情，记得温暖的房子里有早中晚饭吃，偶尔还添宵夜，就连住在酒店的时候也单独点一份牛排、羊排或烤鸡，专门喂给吃香料吃厌了的自己……等反应过来时，它就已经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头尾跟身子都快被扯断了。
　　盛萤：“……”
　　蛇是蛇，蛟是蛟，在没有脱胎换骨之前，两者毕竟是不同的东西，她本来以为白蛇是知道怎么完成这最后一步的，它毕竟生活在全是秘密的地宫中，还跟十巫有旧交，负责看管着所有封印，结果却证明它不知道，甚至比判官还要糊涂点。
　　盛萤问，“你关在地宫里的时候，就没观察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吗？”
　　章禾古城下的地宫是个博物馆，与轮回相关的事一一记载，盛萤也是进去了一趟“受益匪浅”，后来发生的种种都是陈家村和地宫推着一路向前，才终于走到了而今这一步，按理说白蛇从人类文明有正规记载开始后没多久，便呆在地宫里了，什么边边角角都该巡视一番，如果轮回和十巫需要它发挥作用，说不定会将提示放在最明显的地方，抬眼就能看到的那种。
　　这个念头在盛萤脑海里闪现了一下，地宫里还真有一样完全难以忽略的东西……那枚能在黑暗中照明的龙珠！
　　龙珠是个好东西，孟扶荞觉得能值几个钱，就从地宫里给带了出来，之后被小玉用一块黑布加几张符咒封起来放在了盛萤的背包中，只是这东西在地宫照明很好用，在现实世界掏出来就有点过于显眼，也没有手电筒方便，盛萤差点就遗忘了。
　　此时，背包正在随着盛萤的尸体往黄泉深处沉，好在轮回没有过河拆桥，将她的魂魄逼出来后就不管躯体了，否则在这群魔乱舞的地方，肯定会被分而食之。
　　但现在新的秩序还没有完全建立，盛萤被这半死不活的框架困住了，没办法去捞自己的尸体，她望了望四周，“你们要是想积点德，早点离开这里被超度，就帮我把尸体捞上来。”
　　这扇门是轮回的新秩序，对万物存在束缚力，因此盛萤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被黄泉水托举了上来，跟自己脸对脸的感觉很奇妙，盛萤还稍稍愣了一下，随后才将龙珠摸出。
　　符纸已经在黄泉水的蚕食下散开，黑布也只是最普通的黑布，盛萤单手将龙珠举起来喂到白蛇的嘴边，“看见你旁边的蛟龙旗了吗？把龙珠吞下去，然后试试自己能不能变成那样。”
　　白蛇本来就挺乖巧的，何况它还嘴馋，龙珠看起来浑圆一个还会发光，好吃不好吃放在一边，倒是挺想尝尝的，它也没犹豫，一口就吞了下去。
　　孟扶荞和小玉站在岸上，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底下着了火，金色的裂痕丛生，随后所有黄泉路尽头的那扇大门迅速枯槁灰败散为了烟尘，取而代之是一朵朵正常大小的向日葵，特别阳光灿烂，若非周围挤满了亡魂，这都像个什么特别的旅游景区了。
　　紧接着挤满黄泉路的亡灵们在逐渐“消失”，只转眼间周围就恢复了秩序，甚至比正常时候还要空旷些许。
　　孟扶荞对这些变化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还是紧紧盯着水面，血尸那么好的感官在最需要的时候却一点作用都派不上，她看不见盛萤，甚至望不穿那一层层蜘蛛网似的灿金色火焰。
　　血尸的性格向来是直截了当，既然岸上看不见，那就下水，孟扶荞想做就做，她跟小玉说了声，“我下去找你老板。”
　　话音未落，小玉更是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便听见“噗通”一声，刚刚还好好站在自己身边的血尸已经沉了下去。
　　小玉：“……”
　　她并不担心孟扶荞，血尸这种生物甚至不在轮回的掌控中，除非自相残杀，否则天道秩序对她们也只能处罚，小玉瘫着一张脸只是因为她也想下去，但是孟扶荞抢先了一步，而她也不想再给盛萤添麻烦了。
　　兴许是火焰还在燃烧的原因，黄泉水竟然没有意料中冷，孟扶荞顺着金色裂痕漫延的方向游过去便看到新的秩序正在诞生，火焰已经淬炼过，正在缓慢熄灭，露出一扇崭新的门……但孟扶荞还是没有看到盛萤。
　　新的秩序是老秩序的延伸，因为有一个相对很不错的基础，所以远不如几千年前十巫探索得那么艰难，一扇更恢弘的门能将化成飞灰的那扇衬托成潦草铁板，万事万物在它面前都微不足道，孟扶荞只是囫囵扫了一眼，她对面前的东西没有兴趣，只在乎盛萤去了哪儿。
　　“在找我吗？”盛萤在背后拍了怕孟扶荞的肩膀，血尸刚一回身，就被冰冷的魂魄抱了个满怀。
　　盛萤道，“我只是生桩，负责将这些乱七八杂的东西收集起来，‘焊接’在一起，身为秩序的一部分却非秩序本身，毕竟我的心是偏的，‘不堪大用’。”
　　孟扶荞后知后觉，她愣了一愣才渐渐放松下来，却不让盛萤以一个拥抱糊弄过去，“那现在你是什么？死人？我们又是什么关系？血尸和死人？”
　　盛萤：“……”
　　孟扶荞对生死的界定有，也很明确，但没什么十足的敬畏心，所以正常人避讳的“死”这个字她说出来毫无心理负担，盛萤只能捂住她的嘴，阻止孟扶荞继续称呼自己为“死人”。
　　“亡灵，我现在是亡灵，因为是生桩，与轮回秩序已经融合，会困在这一次的轮回中，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死是很难再死一次了。”盛萤纠正，“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称呼我为判官，不愿意也可以简单一点，把我当成是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孟扶荞很喜欢这个新的称谓，她轻轻呢喃了一声，随后忍不住笑起来，低头吻上了盛萤的双唇。血尸与亡灵在水中漂浮着，淹都淹不死，更不会产生窒息感，但亡灵亲吻起来的感觉还是有很大不同，亡灵没有温度，冷冷清清的仿佛一抔雪，盛萤活着时怕风大了将她吹折，等她死去，孟扶荞又怕自己将她捂化。
　　“孟扶荞，”盛萤忽然道，“让我超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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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果自大学毕业之后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距离工作场所三公里左右的地方租了房子，矮建筑，在顶层，一室一厅一卫自带阁楼，阁楼被房东改造成了另一间卧室，床和空调都备好了，只是没有收纳柜比较麻烦。
　　这座城市，这个省份，甚至周遭地区就徐果一位判官，轮回不出错的时候，工作量还行，多，但不至于多到令人崩溃，大部分游魂自己会放过自己，至于厉鬼，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个……而今轮回崩塌，黄泉肯定已经挤不下，就算能挤下，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往里放，于是判官的工作量便陡然加倍加倍加十倍，甚至连超度都难以超度，只能先在城市里找个荒无人烟的郊区，用血砂和符咒画一个硕大无比的圈子，将亡灵先放在里面。
　　徐果只期望于大家的怨气都不太重，另外轮回赶快恢复作用，这种规模的亡灵聚集不超过半个小时必然会诞生厉鬼，而判官此时孤身一人，血尸还不在旁边，根本无法处理极端情况。
　　就在徐果准备好收容地点后不久，她手腕上的红线忽然就断了，紧接着一扇门出现在亡魂们面前，门是开着的，不知道为什么，徐果的眼前却像是蒙着一层白雾，看山看水看泥土都没有问题，唯独看不清这扇门，不过很快，亡魂们就陆续穿过门继而消失，十几本案卷累在徐果面前，直到现在她才缓缓松了神经感到害怕。
　　能写十几份案卷，也就意味着刚刚那些亡魂中有十几位怨念超重，随时有可能变成厉鬼，开启一场控制不了的屠杀。
　　“谢谢你。”徐果还是将那截断了的红线握在掌心舍不得松开，她抽了一下鼻子，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世界的秩序在慢慢恢复，夜色之中万家灯火，少有人知道暗中发生了什么，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将是一个美好的周末。
　　与此同时，黄泉之中所有的血尸面前也立着一道门，烈火淬成，金红色的花纹在四条龙的身上熠熠生辉。
　　孟扶荞还飘在黄泉水中，她面前当然也有一扇门，还是盛萤亲手为她打开的。
　　“你知道怎么超度血尸了？”孟扶荞的手搭在门框上，这扇门当然不是代表轮回的那扇“巨门”，尺寸上要小很多，只有两米多高，宽还不到一米，人通过不成问题。
　　盛萤点了点头，“我接触到新秩序的瞬间就发现了，穿过这扇门，你就会洗去过剩的欲望，也不再受判官束缚，得到想要的自由。”
　　“没有这么好的事，”孟扶荞这上千年来学会的事不少，她很清楚轮回之中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要失去另一些，不至于残忍，但肯定公平，“我或者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盛萤：“……你会变得跟小玉差不多，对厉鬼不再有震慑作用，同时寿命也会削减，血尸原本只能被同类吞噬，失去绝对的统治力和吃掉彼此的欲望后，同类相残几乎不可能，所以你们会自然老死，”盛萤笑起来又道，“不过你们老死的速度比正常人还是慢多了，可能要个两三百年。”
　　对血尸来说，哪怕只是一年的自由都值得铺垫千年，然而孟扶荞曾汲汲营营想要的东西却在此刻让她犹豫起来，“可是盛萤，你已经融入了轮回秩序，你要一个人在这世上呆多久呢？”
　　她手上猝然用力，黑色的锁链搅乱了周遭黄泉水，一瞬间将面前的门搅得稀碎，“两三百年太短了，是我将你引入局中，我要对你负责。”
　　盛萤想笑，她很清楚血尸不过口是心非，自出生就被轮回设计好的人即便没有孟扶荞，入局也只是早晚问题，孟扶荞不必为此负责，但盛萤最终也只是将上挑的表情抹平了，她轻轻在孟扶荞耳边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给你自由。”
　　孟扶荞冲她眨了眨眼睛。
　　黄泉水倒映着岸上的向日葵，水浪已经平息下来，周围安静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盛萤抵着孟扶荞的额头，“我们回家吧。”
　　“好。”
　　“回家买泡芙吃，不知道客栈对面那一家还做不做，我吃三个，你吃一个。”
　　“也好。”
　　“……”
　　“……”
　　当明天的太阳升起，的确会是一个太平、美好、无事发生的周末。
　　——————————————————
　　章禾区距离市中心比较远，以旅游业最为发达，其中章禾古城又是主体，带动着整个区域的经济效应，在这种情况下，碎片清扫，垃圾回收还有建筑的修缮都被加快了速度，也好在那天晚上的地震看着吓人，真正被摧毁的地方却不多，就连盛萤那家风暴中心的客栈也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重新恢复了经营。
　　盛萤本来是想超度谢鸢和巫罗的，但是这两个人已经活够了，千年长生将魂魄消磨得脆弱无比，就算轮回，也无法健康地度过一生，况且她们想要放下愧疚真正的解脱，唯有在世上消失，才算真正的解脱。
　　老人家就是执拗，怎么劝都不听，盛萤拿她们没有办法，只相约每个月初纸鹤通信，若哪天断了，就祝她们得偿所愿。
　　小玉不情不愿领了自己的新身份，她还没有完全适应，所以大部分时间仍然住在客栈中，但渐渐地她会离开这里，就像之前谢鸢那样，满世界无目的地流浪，修复每一处轮回可能出现的问题。
　　客栈因此会缺少一个管家，所以盛萤聘请了陈冉，包吃包住，所以工资只有小玉离家后的一半，陈冉刚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需要小玉手把手来教，刚开始她总也学不好，就连肢体都不太协调，让客人觉得全身不舒服，等到小玉房间开始落灰的时候，陈冉已经干得很不错，客栈上下井井有条，只有盛希月每天离家上学的时候，都会去敲一敲小玉房门，她坚信小玉姐姐今天不回来，明天也会回来，总有一天会回来。
　　而客栈地底原本放置血尸棺材的地方，现在除了棺材还竖着一道门，
　　春天已经到了，盛萤蹲在客栈中央的院子里，盯着一棵今年刚长出来的嫩芽看，孟扶荞手提着花洒，她轻轻问盛萤：“你确定这是银杏树吗？”
　　“不确定，应该吧……”盛萤膝盖上还摊着一本植物学的书，“跟插图长得很像。”
　　“……”孟扶荞皱着脸，她拨弄了两下树叶，“这跟杂草有什么区别。”
　　盛萤拍了拍孟扶荞手背，现在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只血尸，而血尸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没轻没重，银杏树才刚刚发芽，容易被碰死了，到时候盛萤会无颜面对姜羽。
　　孟扶荞顺着盛萤的力道，将头架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判官，你什么时候再超度我一下，我最近又食不下咽了。”
　　“少来，”盛萤耸了一下肩膀，试图将孟扶荞推回去，只是力道太小，几乎没什么成效，“现在是我们两个人承担一份血尸的欲望，三个月内不会出任何问题，三个月后才需要……嗯……‘均衡’一下。”
　　孟扶荞不高兴，她哼哼着，“三个月呢！盛萤我是血尸，不是菩萨，不需要清心寡欲！”
　　“……”
　　陈冉打开了后厨通风的窗户，刚好看见家里的两个老板窝在一起养杂草，于是喊了一声，“开饭啦！”
　　“开饭啦，”盛萤又耸了耸一侧肩膀，“先去看看今天吃什么。”
　　“不看，”孟扶荞忽然笑起来，“吃什么都好，我都喜欢，只是希望九叔今天加盐的手没有抖。”
　　“开饭啦！”陈冉又喊一声，“再不来就要凉了。”
　　她嗓门太大，惊飞了檐下两只燕子，似乎是要下雨，天空阴沉沉的，略有些闷，忽然一声炸雷，响得所有人向天上望去。
　　春雷动，万物长，原来今天是惊蛰。
　　作者有话说：
　　正文全部完结啦~还会有一章日常小番外更新，但更新时间不确定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先摆烂一段时间


第199章 番外
　　番外
　　盛萤将用来装信物的木匣子拆开又重新拼凑，最后基本就只剩祈愿符，中间用透明胶缠了四五道，往银杏树树根处一埋，然后双手合十，告诉姜羽，“这张符你应该见过，也知道怎么用，就当是我给你的供品。”
　　姜羽的轮回是她用判官的身份和永恒的自由换来的，保留了记忆甚至是人的灵魂，作为一棵植物却永远扎根地底的动都不能动，就算过几年长大了盛萤能够折下它的枝丫天南海北插得到处都是，也就局限于根系所在的一亩三分地，就连孟扶荞都会看着银杏幼苗叹气，觉得姜羽实在恋爱脑没救了，轮回成乌龟都比保留记忆当树来的好……也不知哪一缕吹过树梢的风是应殊然来看她了，彼此还认不认得出来。
　　又过了两年，六月初，陈家村那边的音讯便断了，等盛萤和孟扶荞赶到的时候，整个陈家村已经淹没在桃树林中，谢鸢和巫罗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不知做了什么，竟然将这座荒山野村收拾得井井有条，而桃花林的深处是一间茅草屋，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留着残局，因为风雨侵袭，棋盘上落了枯叶和灰尘，很显然对弈者已经多日不在。
　　盛萤和孟扶荞找遍了陈家村，也没能找到谢鸢和巫罗的踪影，甚至连一封信都没留下过，等到在外流浪的小玉也回到这里找寻一趟，才确定那两位都已经离开，至于去了哪里，是江河湖海间流浪，还是魂飞魄散，躯体化为尘埃，那就很难说了。
　　小玉当时在村子外凸起的小山丘上站了很久，她发现这里也有银杏树的踪迹，不知栽了多久，抽条抽的已经有一人高了，比盛萤后院里的那颗还高大半个头。
　　陈家村附近并不适合银杏树生长，几百年里没有半棵，所以小玉确定这棵银杏树也是姜羽的一部分，甚至有可能充当着盛萤的眼线，偶尔给她捎回点消息，至于不适合银杏树生长的环境为什么还会让它高出一头……小玉用脚尖点了点地面，金色的纹路在漫山遍野间一闪而过，那是陈家村村民留下的阵法，盛萤也是后来才知道它还真有个名字，叫“小桃源”，最大的作用不是困人，而是蕴养万物。
　　既然要蕴养，自然要将“物”本身置于阵法中，一旦挪出去就没什么效力，所以此阵才顺带了“牢笼”的属性。一旦发现这是顺带的属性，找到缺口走出去自然轻而易举，这阵本来的意思就是养好了，能走能飞的还是要放出去，控制在小小山丘不给自由那是保护欲发了狂的变态行为，此阵原是陈家村魂灵大梦初醒后悟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小玉在陈家村中住了一段时间，到年底的时候居然能带了一网兜的新鲜桃子重新回到客栈中，学校刚放假，盛希月被关在家里写作业，她年纪越大，功课越重，以前还能偷懒，最后一天熬个夜，现在已经不敢了，回家就先写，写完了才出去鬼混。
　　盛希月看到小玉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小玉离家时她还是个一丁点大的女孩儿，现在……抬头挺胸再踮个脚，比小玉也矮不了多少，但盛希月只是恍惚，小玉更离谱，她根本就没把盛希月认出来，甚至用了“请”字，“请问，你知道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去哪里了吗？”
　　盛希月：“……”
　　她面无表情，“死了。”
　　小玉：“……”倒是也没说错，就是这个态度很奇怪，她打量了盛希月好一会儿才缓缓将脸皱了起来，“希月？”
　　盛希月本来只是有点生气，小玉这套打量、探究、怀疑、询问的连招下来，她直接气得脸都发红，也才几年不见，自己都能一下子将她认出来，结果小玉的脑回路硬生生绕了一个大弯，到现在都还带着几分疑惑。
　　等盛萤和孟扶荞拎着下午茶套餐回来的时候，就听见楼上吵吵嚷嚷，盛希月好像被什么人给欺负哭了，扯着嗓子干嚎……盛希月自上了五年级，就开始自诩大姑娘，大姑娘是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干嚎的，除非真受了委屈。
　　“怎么了？”孟扶荞忍受着魔音穿耳小声问盛萤，“我们终于把孩子养疯了？”
　　“大概是小玉回来了。”盛萤想一想，“不久之前小玉给我来过信，说是这几天会路过章禾区，顺便过来看看。”
　　孟扶荞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复杂，“小玉……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吧？”
　　细算算这三四年的时间里，小玉只回来过两趟，每次都只呆一天半天又走了，留守在客栈里的人还好，像盛希月这种要上学的根本碰不到面，每天都只能对着照片睹物骂人。
　　盛萤没说话，她将手里的东西都堆在桌面上，然后冲后厨喊了声，“九叔，帮我把蛋糕放冰箱，我上楼看看。”
　　自孟扶荞在盛萤的房间常住之后，便将楼上主卧重新装修了一下，空间做了划分，还重新买了双人沙发，旧沙发拖去了小玉的房间，此刻正被鬼哭狼嚎的盛希月占据着，小玉在旁边努力解释，“你原谅我吧，我几百岁了，记忆力是不太好！”
　　小玉以前就从来没有记忆消退的情况，当天登记住宿的客人她都能一一叫对名字，盛希月这几年是长大了，但也不至于面目全非，一时认不出来都有些奇怪，直接眼生到上下打量需要提醒的程度，就有些过于离谱，也难怪盛希月伤心成这样。
　　直到盛萤来敲门，盛希月才哽咽着放缓气势，她没挤出多少眼泪，倒是把嗓子嚎哑了，委屈巴巴地站起来去倒水喝。
　　乍然见到盛萤，小玉也愣了几秒，才小声问，“老板？”
　　“嗯。”盛萤点点头，她示意小玉跟自己下来，又对盛希月道，“你小玉姐姐这半个月都不会走，你先把作业写了，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盛希月很小的时候就心思敏感，尽管现在开朗了许多，但天赋未曾消弭，她还是一下子就发现气氛有些奇怪，于是点点头，只小声问，“你们要说的话……吃晚饭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应该可以。”盛萤想了想，“让小玉姐姐亲口告诉你。”
　　孟扶荞的目光始终落在小玉的脸上，就在刚刚，她捕捉到了一丝迷惑从小玉脸上一闪而过。
　　小玉这次回来给人的感觉很疏离，就像几年不联系的朋友，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礼貌和浅尝辄止的试探能够避免更严重的尴尬，若将小玉替换成别人，孟扶荞兴许能够理解，毕竟久远的离别可以稀释情感，血尸长达千年的寿命里，孟扶荞凭借时间的稀释，抹平了许多妄想和缺口，刻意去按都只有疤痕下很轻微的疼和痒。
　　她当时打定主意不通过那扇门，洗去血尸的身份得到更为纯粹的自由，就是不想给盛萤一个在岁月中遗忘自己的机会，孟扶荞是玫瑰，最艳丽的花和最扎人的刺，她爱盛萤，就要将刺扎进盛萤的心里，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成为曾经疼痛，而今却被遗忘的伤疤，时间只会让彼此的纠缠更深，欲望更烈。
　　小玉虽跟孟扶荞不尽相同，但十巫制作她是血尸成功前的最后一步，她只是各方面相对血尸比较温和，跟常人接近，并不代表小玉就健忘、薄情，缺乏欲望，她才离家三年而已，这期间还偶尔回来，经常通信，就算这些统统不提，小玉是看着盛萤长大，之后又看着盛希月长大，这几十年朝夕相伴的交情，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耗殆尽？
　　不光孟扶荞想不明白，小玉自己也有些费解，盛希月抽条长大了，一下子没认出来，她还能给自己找到借口，盛萤可是一点都没变，她的记忆却像是笼罩在薄雾中，当刻意去想时才有那么丝毫痕迹。
　　而这些痕迹有相当明显的分界，她还牢牢记得谢鸢，比较记得盛萤，有些记得希月，却几乎不怎么记得孟扶荞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还需要盛萤提醒，她才想起来老板曾是判官，身边有位血尸叫孟扶荞。
　　真去留心，就会发现小玉现在的情况和阿尔兹海默症有些像，都是从短期记忆开始擦除，然后是长期记忆，只不过被擦除的记忆只和盛萤以及这家客栈有关，小玉最近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什么风景，以及她和谢鸢相伴渡过的那些日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盛萤让九叔给小玉煮了一杯奶茶，用的咸奶油，茶味没那么浓，小玉很喜欢，像是没喝过几次一样问，“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这个配方是你研究出来的，”盛萤缓缓道，“五年前的冬天。”
　　小玉倏地沉默下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良久之后才低低道，“老板，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盛萤摇摇头，“你只不过在逐渐适应监察者的身份……这么多年，也该要适应了。”
　　监察者原本是束缚判官和血尸以及给轮回打补丁的职位，而今判官和血尸理论上已经卸任，但轮回并没有剥夺判官的一些基础用具，譬如判官笔和令旗，直到现在，判官们偶尔也能处理些游魂，篡改些运势。
　　除了判官之外，还有类似陈家村村民这种擅长风水和阴阳之事的人需要管束，所以系统虽然做了较大的改变，仍然需要监察者游走人间。
　　小玉这个位置上的前任是谢鸢和巫罗，为了公正，是不能有过多私情影响判断力的，何况她还跟盛萤这扇“门”有着密切联系，这也是小玉需要切断某些过往的原因，普通方法难免藕断丝连，直接洗去记忆，让彼此成为陌生人，才能保证小玉的公正……她与谢鸢毕竟不同。
　　深冬里一杯奶茶很快就喝完了，小玉还想再来一杯，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生闷气，只是不清楚这闷气是冲着谁去的，盛萤对此却一点都不惊讶，她只问小玉，“你打算怎么办？”
　　“写日记，拍照片，录视频，有事没事多回来两趟，”小玉泄愤似得咬了口紫薯芝士包，九叔一直放在炉子上烘着，现在还是热腾腾软乎乎的，小玉扬起调子，“哦……超好吃！”
　　用现代科技去对付天道轮回这样的老古董不仅是一种新思路，而且是很好的思路，电子记忆可以消除但会不断生成，而且随时随地都能生成，打一个视频电话简直轻而易举……小玉作为某种程度上的古人，其实不太喜欢电子产品，手机上只有两三个软件还都是跟客栈经营有关，想到这一茬，她又要开始生闷气了。
　　深冬依然是旅游淡季，章禾古城因为几年前的一场地震导致内城的开放延期，八个月前才完全竣工，竣工之后为了讨个喜气，干脆请了民间艺术团，包括粤剧、杂技、传统的魔术戏法……足足表演了两天算是一场开幕式。既然今年已经有了一次大型活动，年底就不打算再请人了，好在章禾古城已经算名声在外，即便淡季也有一定的客流量。
　　下午四点左右，已经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店，陈冉将盛萤她们几个都轰到了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不过小房间这两年经过了修缮和扩大，跟饭店包厢已经差不多，可以坐不少人，待会儿的晚饭也会在这里进行，孟扶荞还很贴心地准备了牌位，一个写着“谢鸢”另一个则是“巫罗”。
　　等天全暗下来之后便有些飘雪，只是很小的雪花，干燥生冷，落在地上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化开，地面因此没有太过泥泞的感觉。厨房里热火朝天，这样一个冬夜，游客们都想在一个相对温暖的地方吃点热乎乎的东西，火锅自然是首选，而火锅之外的汤羹也很受欢迎。
　　小玉对金钱的渴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连谢鸢这偌大家业都有她三分以上的功劳，她完全没办法拒绝用餐高峰时的工作，而陈冉也很高兴有了帮手，这帮手甚至还是带自己入行的“师父”。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天气太冷，加上章禾古城的商家们逐渐闭店，整条街缓慢安静下来，盛萤她们的晚饭却刚刚开始。盛希月是经不住饿的小学生，四点多吃了下午茶，五点多是杨枝甘露配鸡腿，七点多又啃了面包，九点再跟着吃一顿……盛希月正在长个子，吃的多也不见胖，只是相比前几年多了些傍骨的肉，红润健康了不少。
　　盛希月能见鬼源于她八字太轻，八字轻这件事除非投胎重来，否则谁也没有办法，不过从黄泉路出来后，她胆子大了不少，还曾帮两只游魂归家，游魂本来就是想有一处栖身之地，回了家，见到生前爱或不爱自己的人流几滴泪，执念尽消，也就投胎去了……未成厉鬼的游魂的确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盛希月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在这世上努力地找老板，找小玉姐姐，找章禾古城，找这家客栈。
　　晚饭的时候小玉已经将自己的情况全部告诉了盛希月，盛希月一直埋头扒饭不说话，她很快吃完就冲到楼上去了，一整晚都没露面，甚至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吃完了就立刻回房间，要不是盛萤有规矩，不许在卧室吃饭，盛希月估计能一整天不出门。
　　谁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小玉倒是敲过门，没敲开，盛希月在门后说，“房里没人，有事吃饭的时候说。”小玉敲门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她离家的时间虽不太长却也不算短，到底还是生疏了……那口伤春悲秋的气尚未叹出来，便听盛希月又道，“小玉姐姐，我跟你说，春苑路刚开了一家米粉店卖糖炒栗子，又香又甜口感也比较粉糯，像栗子蛋糕，特别好吃。”
　　叹气瞬间变成了吞口水，小玉爱吃糖炒栗子，更爱吃栗子蛋糕，要是糖炒栗子像栗子蛋糕，那她能瞬间上头，“我去买两斤，给你带一斤。”
　　等到第三日傍晚，阴阴晴晴的天气终于绷不住开始下大雪，章禾古城的水脉有过损伤，这几年雨下得不勤，雪更是寥寥，而今年的雪花片却又厚又大，停在掌心能几秒不化，很快屋顶与树枝上都敷了厚厚一层，只两个多小时，整个章禾古城已经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
　　孟扶荞拉着盛萤要堆雪人，先堆个小一点的，等到了明天早上，再堆个两米高的，而盛萤已经从杂物房里将折叠梯都搬了出来，就等着收集客栈角角落落的积雪。
　　孟扶荞比她还期待，整整一晚没有睡觉，幽灵似得坐在窗台上看下雪，凌晨五点就扒在盛萤床头将她给摇醒了，“雪还没有停，我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了。”
　　盛萤现在除了命长之外，跟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区别，也要吃饭睡觉，也会冷会热，还容易着凉生病，被孟扶荞摇醒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的，被窝软绵绵落在身上，暖意从脚裹到脖子，而血尸手里捧着一块非常规整的雪砖，规整到砌进墙里也不会凹凸不平。
　　雪是冷的，盛萤看了一眼，就感觉寒气铺散在房间里，空调暖气甚至被窝都顶不住这股蓬松寒意，她却只是将被子往下巴处堆了堆，然后小声跟孟扶荞说，“等天亮了，小玉怕耽误店里的生意会第一个出门看积雪，到时候你把这块雪砖扔下去。”
　　“那我要做个更大的。”孟扶荞比划的球形直径有一米来长，真给她做成砸下去能直接将小玉给埋了。
　　盛萤赶紧拉住异常兴奋的血尸，她往床里挪了挪，给孟扶荞腾出位置，“再睡两个小时，不着急。”
　　孟扶荞便将手上的雪砖捏散了，在小小的卧室里下了场落不到地沾不湿衣的微雪，而人已经上了床，她总是穿得很单薄，透过衣料，温软的身体贴了过来，盛萤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轻轻哼着，“七点我陪你起床。”
　　“嗯。”孟扶荞在被窝里蹭了蹭，她跟盛萤的姿势有些奇怪，相互拥抱却非寻常的相互拥抱，都想把自己的胳膊放在上面，抽搭了几轮，还是孟扶荞忍不住先笑了起来，乖乖让盛萤抱着，她轻声道，“盛萤……”
　　“嗯？”
　　“你还活着真好。”
　　七点左右的时候，孟扶荞的生物钟又开始闹腾，她睁着眼睛，用鼻尖在盛萤侧脸上画圈，直到盛萤被痒得受不了，笑着嘟囔，“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起床。”
　　这个点天还没有亮，加上风雪，四周灰蒙蒙的，客栈却渐渐热闹起来，小玉第一个推开了门，刚探出个头就觉得心里忐忑有些不详，还没来得及细想这预感是真是假，就被缸口大一团雪砸在了头上，雪在地上散开，几乎埋到她小腿，有一部分甚至钻进了领子里，冻得小玉一个激灵。
　　“老板！”这下小玉不用抬头就知道谁在暗中使坏，果不其然，头顶传来盛萤的笑声，“我只是出主意，孟扶荞动的手。”
　　“你们等我上去算账！”
　　章禾古城经过这一夜，积雪够厚，哪怕上午放了晴，雪也消融得很慢，孟扶荞将院子和屋顶的雪全都收拢起来，堆得有一层楼高，盛萤左边站着陈冉，右边站着盛希月，前面还站着个小玉，四个人里有三个伸长脖子，“瞻仰”雪山顶头站着的孟扶荞，只有盛萤是将下巴架在小玉头顶上仰望血尸，“你是打算建个地标吗？”
　　两米的雪人很显然已经满足不了孟扶荞的欲望，这么多雪堆个四米的估计都绰绰有余，事实上也确实堆了三米八，只比院子里的树矮了一米有余，堆得时候就有不少客人聚过来看，堆完之后直接成了合照景点，还好天气差，之前就有暴风雪预警，所以章禾古城人不多，否则院子都要被踩成泥潭。
　　三米八的巨型雪人直到小玉离开的那天也没有化完，这期间盛萤和孟扶荞给它更换了六副眼珠子和八张嘴，从树叶、枯枝到街上买的各种玩具装饰物，小玉有时候都发愁，生怕老板和血尸太上心，养出个会跑会动的妖精出来。
　　相聚的时日总一晃而过，小玉的行李都装在她的背包中，她已经习惯了流浪的滋味，即便是回到客栈，临走收拾起来，也不过几件换洗衣服。小玉的房间重新关上了门，这么冷的冬天蜘蛛不怎么活动，除了落灰尘之外，倒没什么需要常常打扫的地方了。
　　送她离开的时候，盛希月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相册，以小姑娘的力气只能半抱半拖，里面的照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但收拾得很好，景物是景物，人是人，盛萤是盛萤，小玉是小玉……她们合照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但没有关系，很多很多的单人照放在一起就是合照了。
　　已经上五年级的大姑娘这次并没有哭，她只说，“小玉姐姐，我不是老板也不是你，我的命很短的，你记得要常常回来看我，不然就看不到了。”
　　“好。”小玉点点头，“我会记得回来。”
　　客栈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最后连章禾古城都在汽车的引擎声中变成了层层街道之后一个知道存在但看不见的地方，小玉抱着怀中相册听司机师傅问，“出去玩儿啊？”
　　“嗯。”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天上又悄无声息开始下雪，这个冬天很冷，小玉半晌之后才道，“想家的时候就回来了。”
　　加上这篇番外本文已经全部完结啦~希望大家觉得这是个还不错的故事，另外完结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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