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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色梦境》
　　作者：西里伯爵
　　简介：
　　小疯怡情黑红演员VS钓系冰山清流导演
　　新人演员周思游，貌美、嚣张、说话没品，被称为娱乐圈行走的杠精。
　　曾有在一小时直播间杠出三位数消音词的壮举。
　　却是撞上钟情，杠精被拿捏得没一点儿脾气。
　　*
　　所有人都以为，周思游与钟情相遇在年末的红毯。
　　嚣张陪跑的黑红演员，风光无二的新晋名导。
　　相顾时，眼底情绪淡淡，陌生又疏离。
　　一瞬擦肩而过。
　　周思游却无由来想到许多年前，钟情带着她逃课。
　　温柔的少女站在横斜的树影下，乌发上跃动着夏日的光。
　　钟情笑着对她说：“跳下来吧。我会把你接住。”
　　*
　　狭小虚妄的梦境，无色的真实的我们。
　　*
　　现百预收《荆棘鸟》野蛮生长黑天鹅VS病美人偏执二世祖
　　荀烟初见宋汀雪，是在Z城人影憧憧的街道。
　　荀烟摸走了她的烟盒，而对方的目光未落回她身上。
　　后来荀烟跟着宋汀雪回了A城，
　　成了宋家偌大别墅里一只乖顺的宠物、一块绚烂的宝石。
　　美丽灵动，但可有可无。
　　因为宋小姐不缺宠物，不缺宝石，更不缺人讨好。
　　2.
　　从被宋汀雪带在身边的那一刻起，荀烟就明白自己不该逾矩。
　　她的存在无关紧要，她的喜欢注定无疾而终。
　　七年时间，足以消磨所有热忱。
　　“宋小姐，我想离开。”
　　绿萼簇拥的画架下，宋汀雪提着画笔，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3.
　　只是，荀烟从来不知道，
　　她离开宋家的那夜，宋汀雪靠在画架旁，对着空白的画纸，听了一夜的雨。
　　雨声入梦。
　　梦里，灰白的梅花落在南山，一片片扑簌簌的雪下，草木枯败，荆棘丛生，再无春天。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娱乐圈，正剧，现代，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思游，钟情┃配角：方铭，宇柔┃其它：
　　一句话简介：娱乐圈·久别重逢
　　立意：不需要祈求“被照耀”，也不需要追求“被爱”。


第1章 
　　周思游坐进宾利时，车里像刮进一阵风。
　　前排司机瞟来一眼，拧紧手中保温杯：“思游姐，电影节结束了？”
　　周思游含糊应一声。
　　司机也知道自家艺人今晚没拿奖，心情不佳，便不多嘴问。
　　她只说：“那思游姐，我们现在去……”
　　“哪儿”二字还没落地，车前猛然一声巨响。
　　滋拉——
　　极具技术性的一次擦碰。物理层面上两辆车错过，但车身挤压微小气流，形成的噪音响当当。
　　难以忽视的一道噪声。
　　一辆库里南在车前疾停，拦住她们去路。
　　一个女人推开库里南副驾的门，迤迤然下了车。
　　洁白长裙，笑眼明媚，乌黑的长发打着卷儿。
　　于凝。
　　这人与周思游交情不深，却在资源上结仇。
　　年龄相仿，资源上又总是撞车。撞得多了，粉丝撕架，互相也变得不顺眼。
　　俗称，“对家”。
　　此刻，即便是电影节会场的最外缘，即便金百电影节已经落幕。
　　于凝还要履行自己作为“对家”的职责，来堵她。
　　挑衅她。
　　——没办法，谁让刚刚电影节上，与周思游争奖的时候，是于凝赢到最后了呢？
　　这是于凝婚后复出的第一炮，总要拿人开刀。
　　她选了周思游。
　　车里，周思游望一眼于凝，抬手一拢头发，没多说什么，径直下车。
　　身侧白光闪烁，耳畔快门劈里啪啦，仍然不绝于耳。
　　“周思游，刚刚你走得也太快了……”
　　于凝皱眉，语气温吞，神情分明耀武扬威，“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几句话。”
　　她微笑着抬手，与周思游友善地相握。
　　“因为是陪跑，所以离开得特别灰溜溜么？”只在接近时，红唇溢出一声讥诮的嘲讽，镶钻的长指甲在周思游手背上刻意地一划，“又是陪跑，什么感觉呢？”
　　——是的，这是周思游陪跑的第二年。
　　去年没拿到最佳新人，今年也没摸着最佳配角。
　　这被粉丝吹成“内娱黑马”的新人演员，手里却没有实绩。
　　于是在走出电影节会场的那一刻，她又被挂上了#陪跑#的嘲讽热搜。
　　可这被嘲讽的人好像并不太在意。
　　听了于凝的话，她也只是淡淡说：“你要不说，我都忘了。”
　　刚结束的典礼，现在说忘了，谁信？
　　于凝低低嗤笑：“因为习惯陪跑了？”
　　“啊，倒也不是，”周思游无所谓地摇头，“只是不在意。”
　　于凝一挑眉，评价她：“装。”
　　于凝抱起手臂，傲慢地扬起脸，压低声音，“周思游，我结婚淡圈那几年，你恰巧出道。你跟在我后面，捡我掉下来的资源，和我暗搓搓较劲。现在终于明着对上了——”
　　“哎，问你一句，”于凝笑，“输给我，是什么感觉？”
　　她含笑看向周思游。
　　对方却仿佛听不懂她的挑衅，也笑得无比坦然。
　　“说完了？”周思游弯起眼睛问。
　　下一刻，话锋急转直下。
　　“——所以，于凝，你把我拦下车，就是为了讲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吗？”
　　于凝瞠目，眼底里有一丝怔愣。
　　“你结婚关我什么事？你掉资源关我什么事？你复出关我什么事？你拿奖关我什么事？”
　　周思游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一连串抛出四个问题，语气咄咄，“我是你妈还是你爹，要给你的复出兜底？人都下班了还被你拦下来听一堆莫名其妙的心路历程，你不觉得自己很好笑吗？”
　　周思游吵架有点儿技巧。趁于凝还愣着时，她用一句“都是你逼我的”单方面结束战斗。
　　“是你撞上来讨骂的，哈哈，说得有点过分，别在意哦。”
　　回车前，她对于凝指了指那辆库里南，“对了，把你的车挪一下。”
　　“不然我就撞上来了。”
　　话音落下，周思游重新坐回车。
　　宾利的远近车灯有序交替，闪瞎了会场附近所有记者狗仔——以及于凝的眼。
　　*
　　“金百电影节”的热搜下，粉丝话题楼闹得挺高。
　　＃周思游：内娱嚣张陪跑第一人
　　＃报——周思游又吵架了！！！
　　“哇哦，周思游和于凝握手的一瞬间梦回时代姐妹花……”
　　“这两人线上撞资源，线下直接撞车，6”
　　“来来来，听听狗仔发的音频。”
　　“——你结婚关我*事？你掉资源关我*事？你复出关我*事？你拿奖关我*事？……我是**还是**，要给你的****？人都下班了还被你拦下来听一堆*********，你不觉得自己****？……”
　　“……”
　　“…………”
　　“隔着屏幕都感觉被骂惹、、”
　　“于凝都懵了。心疼我们小白花花。”
　　“周思游除了会打嘴炮还会干嘛？……哦，她还会陪跑。哈哈哈……”
　　*
　　“周思游，你这张嘴啊！！”宾利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路上，车里，副驾驶位的经纪人气到不行，手指着周思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祖宗，咱今天奖都没拿，没底气得很，别搁这儿犯病了成吗？”
　　周思游好像没有一点做错事的自觉，只反问：“方大经纪人，你刚刚明明在现场，怎么躲在人群里不吱声？艺人在外吵架，你也不拦一下？”
　　甩了几秒锅，她又喃喃，“算了，就算你拦我，我也照样吵。是她撞上来的。有架不吵是傻子。”
　　经纪人：“……”
　　经纪人叹了口气，“谁管你哪个先撞上来。周围都是于凝的狗仔，自然往她的利好方向放料。狗仔最擅长断章取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就是于凝想和你握手，结果你叭叭叭一大堆，把人噎死。”
　　周思游不回话了。
　　已经夜深，道路旁各色的灯光在她面上流淌。街景敞亮，雨后天晴，水坑里的秋叶不再深红，只剩漆黑。
　　经纪人方铭忽问：“周思游，我知道你陪跑、心情不好。其实今天这事儿……”
　　“——嗯？不会啊。”
　　谁想，周思游愣愣抬了眼，否认道，“我今天心情很好啊。”
　　方铭：“……？”
　　周思游假咳一声，托着腮，侧身望向窗外。
　　“真的心情很好。特别好。”她喃喃。
　　——周思游敢说，今天是她出道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了。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以前，金百电影节的红毯上，她见到了曾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的故人。
　　思绪落下的电光石火，周思游的耳边好似又响起红毯会场中，那劈里啪啦、沸天震地的快门声。
　　快门声里，水色长裙曳地，年轻的女子妆容淡淡，神色也淡淡。
　　极素净的一张脸，好柔和的一双眼。
　　她的面色宁静，神情淡漠，在这五光十色的红毯会场里实在格格不入。
　　“钟情”
　　——嘈杂的快门声中，记者是这样称呼她的。
　　周思游望去，也几分恍惚。
　　嘉宾席中，周思游还未坐下。而与这会场中的所有人一样，她的视线不可免俗地落在钟情身上。
　　钟情并没有瞧过来。
　　自始至终，她不将目光掷向任何一人。
　　红毯争奇斗艳，水色长裙的女子如一阵无色的微风，掠过斑斓花丛。
　　经过周思游时，她神色中淡漠不减。
　　一瞬，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是一个久别重逢·天降青梅·小狗追冰山老婆的故事～\(￣︶￣*\)
　　感谢读者鲰澤的火箭炮～
　　现百连载文《荆棘鸟》火葬场丨修罗场丨金丝雀反攻
　　初见，宋汀雪如寒山云雾，月下雪枝，淡漠且明净。
　　她将荀烟从布满荆棘的Z城里拯救出来。
　　荀烟顺理成章喜欢她，乞求对方垂爱。
　　只是，无数赤.裸相合的夜里，宋汀雪拥着荀烟，清冷的眉眼放纵欲望，却从不吻她。
　　更不说爱她。
　　渐渐的，荀烟明白，宋小姐没有心，也不会真的爱上谁。
　　但荀烟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当她选择离开，宋汀雪会顶着一身病骨，把满身傲慢矜贵压在白色病服下，迢迢赶来另一个半球，又红着眼睛哀求她：
　　“可不可以，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金丝雀/黑天鹅vs清冷傲慢病美人
　　修罗场上线一只直球小狗


第2章 
　　时间回到几小时以前，金百电影节入场。
　　那位名叫“钟情”的水色长裙的女子，是跟着一位名叫“米蒂亚”的老人一同入场的。
　　对在场的大部分人而言，钟情或许是生面孔。但那位名叫“米蒂亚”的老人却不是。
　　法国殿堂级导演，国际电影终身成就获得者，举世公认的艺术鬼才……每一个头衔摘出来，都惊艳到让人说不出话。
　　那么，她一出场就成为所有视线和闪光灯的焦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如此法则，或许，也适用于“钟情”。
　　顶级学府科班毕业，法国皇家剧院最年轻的首席导演。
　　米蒂亚唯一认可的学生。
　　带着出道作斩获国际电影节艺术新秀奖的新人。
　　如此种种，让现场的所有人以一种端详明日之星的态度，热切地盯着这位水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颁奖屏幕上，典型的黄金时代庭院布置，斑驳的阳光中匆匆掉落一颗珍珠，映三彻光华，照大千世界。
　　在这颗珍珠的跃动里，白日有了实体的形象，像一支泉，一抹缎，流淌在时光下。
　　最下署名：钟情，《巴洛克圆桌》。
　　无人，无相，光影交叠的概念默剧。
　　“太艺术了，”周思游听身边人小声感慨，“艺术到让人看不明白。”
　　会场中，看不明白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可当屏幕里，巴洛克的珍珠落下圆桌，大屏熄灭……
　　台下依旧掌声雷动。
　　这掌声大概不是给这默剧的。是给钟情和米蒂亚的。
　　是给她们功成名就后，漂亮的“艺术”的。
　　随波逐流鼓着掌，周思游却在心里嗤笑：“艺术”，这真是一个很空泛的词语。
　　在这个拿流量与金钱作主菜的娱乐场里，艺术是两个最空洞的字眼，轻飘飘，没有重量。
　　在这里，一腔热血两手空空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到最后不是活活饿死，便是三叹醒悟、四处笼络、五指沾了铜臭。
　　大多数人都对不起自己的初衷。
　　偏偏她钟情，竟真的拿艺术理念，作了出道后第一颗子弹。
　　还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国际电影节，艺术新秀奖”——多好听的一声枪响。
　　在这纸醉金迷的娱乐场，钟情和她的作品，都沉静得像一阵风。
　　*
　　漂亮的场面话掲过，金百颁奖典礼的屏幕暗了又明。
　　一个个镜头切着，电影片段轮播，主持人拖长音节卖关子。
　　周思游托腮坐在会场中，瞧着台上那些或惊喜或失落的脸庞，面色恹恹，眼神飘忽不定。
　　那颗从巴洛克圆桌上弹起又落下的珍珠，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至眼前大屏，忽然切进一张过于熟悉的面孔，周围人纷纷投来视线，周思游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
　　大屏中，红衣似霞的女子从云端坠落，苍白双唇溢出血色，唇齿翕动，诉说她对这世间一视同仁的怨艾。
　　一双眼却笑着。
　　竟有一种决绝而动人心魄的狠戾。
　　屏幕下一行小字。最佳新人奖，提名，周思游，《诸邪》。
　　周思游对自己的演技与相貌向来自信，何况这又是主办方精挑细选的片段。
　　听到会场里许多人低声惊叹，至于鼓掌，周思游并不觉得意外。
　　也有人知晓她今夜到底只是陪跑的剧本，投来几份怜悯目光。
　　比如经纪人方铭。
　　其实聚光灯下的周思游真的足够惊艳。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鼻高目深，唇朱齿皓。眸如寒星，存一种锋利的英气，以及……
　　一丝颇具野性的痞气。
　　娱乐圈这地儿盘风水。没出道那会儿，方铭拿了周思游的八字和照片，偷偷找老家一个神叨叨的老太太算了命。
　　结果全是下下阶。
　　命理不好，品行不好，性格不好——都太张扬。所有人见她的下意识反应皆是戒备，而不是心生向往。
　　这样的人当不好明星。
　　听完卦辞，方铭两眼一黑，着急得要命。
　　老太太又是神叨叨一笑。“不过，就算天煞孤星，也有天煞孤星的道。”
　　——而周思游，确实闯出了自己的道。
　　新晋小花大多温婉开朗，周思游却总一副厌世又锐利的模样。
　　好像一堆脂玉洋娃娃里忽然出现一樽杀神。
　　竟让审美疲态的观众眼前一亮。
　　……可惜了。此刻方铭望着自家艺人，心里只有“可惜”两个字。
　　会场里，各路目光各不相同，周思游始终没有动容。
　　只是由潜意识驱使着，微微侧了脸，不动声色去瞧前几排，钟情的表情。
　　不出意外，钟情坐得笔直，一双手搭在膝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周思游抿抿唇角。
　　见她几分失落，身边于凝得偿所愿似的一笑，许多挑衅。
　　“挺聪明的，知道巴结不上米蒂亚，转而苦巴巴盯着钟情。”于凝压低声音，“不过，放宽心，她一定记不住一个陪跑小卒的名字。”
　　与此同时，映衬似的，主持人报出获奖者。
　　“让我们把掌声送给——于凝——！！”
　　于凝笑意更深了。
　　她向周思游努了嘴，指了钟情的方向。
　　坐席里，钟情与周围观众一同望来，向于凝这位得奖者，恭贺地鼓着掌。
　　*
　　时间回到此一刻。
　　宾利车中。
　　说完那句“我心情很好啊”，周思游没再搭理经纪人，不过扒拉了手机，刷着微博。
　　“……周思游？”
　　见她久不出声，方铭瞥来一眼，神色染上许多惶恐与惊悚，紧盯着，生怕一个闪失，这祖宗又一鸣惊人，和谁下场干架去了。
　　方铭吸了吸鼻子，“思游……于凝针对你，其实也不是不好理解。你太张扬，棒打出头鸟。”说着，她又压低声音，“然后，还有一个原因，钟情在内陆有一个新剧本。这次她在电影节，估计也是想对内娱的演员们心里有个数，物色一下。于凝应该是……把你当作假想敌了。”
　　周思游刷屏的手一顿，抬起眼，终于有了点儿回应。“钟情的新剧本吗？什么题材？”
　　“这我怎么知道！”面对周思游一连串的问题，方铭皱了脸，“她也没邀请咱们。那剧本还没布出，但依旧很多人等着。估计是轮不到你。”
　　剧本还没布出，题材方向尚且模糊，却已有许多人翘首以盼——米蒂亚的名气，谁不想沾呢？
　　“轮不到我？”周思游盯着屏幕没抬头，像是有些焦虑，开了口，“她没邀请我，你这做经纪人的，不能去争取一下吗？”
　　方铭叹气：“能争取早争取了。没回音啊。”
　　“那我自己去争取。”
　　“……你自个儿去，更掉价儿。”方铭顿了顿，却又瞪大眼睛，“等等，周思游，你这次这么有事业心了？”
　　她打开手机，“你是不是早就瞄到商机了？所以，会场里你苦巴巴单相思钟情，还没散场又兴冲冲去关注人家微博——也是为了这个吗？”
　　“哈？”听了方铭这话，周思游不敢置信似的，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苦巴巴、单相思、钟情？”
　　“不是吗？”方铭反问，亮出手机，“动图也被扒了。红毯一张，会场两张。网友说你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了，是一厢情愿攀高枝。”
　　周思游往前瞄了几眼，翻个白眼，“有这闲心扒图，不如回家把牛放了。这届网友真是闲得蛋疼。”
　　方铭不知道第几百次叮嘱她：“祖宗，祖宗，这话车里说说可以，千万别在镜头前说。”
　　周思游眯了眼。
　　可还不等她再开口，手机嗡声一响。
　　周思游循声，低头看屏幕，面色没什么变化，只忽然正正经经喊了声，“方铭。”
　　方铭拖长了音。“哎。”
　　周思游似笑非笑：“如果我说，我和钟情不是‘一厢情愿’，根本就是‘两情相悦’呢？”
　　方铭嫌弃地嗤笑。“自信分我点呗？”
　　面前，周思游反嗤一声，嘚瑟地扬起手机，亮出屏幕。
　　——微博提示，新增粉丝：
　　钟情_Belle
　　“方大经纪人，她回关了。”
　　周思游皮笑肉不笑地再问，“这还是一厢情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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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钟情_Belle[V]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把屏幕上微博账号的信息默念四五遍，周思游弯着眼睛，还是那副小狗翘尾巴的嘚瑟样子。
　　被那神色惊着了，方铭直摇头。“……别傻乐了，人家就是礼貌性回关。”
　　周思游全然不把她这话放在心上，只敷衍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方铭叹口气，没再接话。
　　事实上，刚才瞧见周思游屏幕上那提示时，她也着实吓一跳。
　　钟情其人，在内娱初来乍到，究竟什么脾性什么喜好，方铭也不清楚；只道听途说这人性子冷漠，甚至于有些怪异。
　　此时方铭也下意识认定，对方不过礼节性回关，没必要大惊小怪。以及，周思游这人太容易飘，才让方铭总习惯开口泼冷水。
　　“周思游，”方铭于是说，“一个回关而已……”
　　周思游打断她的话。“再唱反调，我就把你给开了。”
　　虽然是威胁，语气又分明笑着。
　　方铭撇嘴。
　　……今晚的周思游太怪了。方铭想。
　　明明陪了跑，黑通稿满天飞，网友在网上嘲讽得欢极了，她竟然只关心钟情有没有回关她？
　　这算什么？一见钟情成恋爱脑啦？
　　不等她再腹诽，周思游一撩前排驾驶位的椅背，“小瞿，把铭姐放回住处，再载我去疗养院——”
　　周思游有个亲戚常年住在疗养院，周思游总定期去看她，这本没什么问题。
　　可是——
　　方铭瞪大眼，“祖宗，现在是凌晨啊！？”
　　“凌晨怎么了？”周思游不以为意，“之前护工和我通话，说阿姨白日嗜睡，凌晨反而醒着眼。我就去看看她。”
　　她瞥一眼方铭，又说，“哦，对了，刚刚那三张动图都发我一份。”
　　“……什么动图？”
　　“就她们说我苦巴巴单恋钟情的动图啊？截得不错，光影也巧。”周思游坦然地笑，“记得发我。”
　　再转头，盯向司机，“小瞿，开车吧。”
　　司机：“好。”
　　方铭：“……”
　　*
　　疗养院夜深，仅走廊外几盏晦暗的灯。
　　让司机在车里稍等，周思游轻着步子，熟门熟路走向低层最靠里一间房。
　　病房窗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轮椅上，盯着窗外夜色，静静地不说话。
　　房中护工瞧见周思游，讷讷打一声招呼。
　　“还是老样子？”周思游低声问。
　　“……嗯，还是老样子。”
　　“听觉呢？”
　　“也是老样子。”
　　“……”
　　她们说话间，妇人也没有回过头，听不见似的。
　　周思游再问：“有没有别人来过？”
　　“别人？”护工一愣，“没有……”
　　周思游向她点点头。
　　轻手轻脚，周思游几步上前，在轮椅边微微弯了身子，半跪着，低声唤道，“宇柔阿姨。”
　　妇人不理睬，仍向夜色愣着眼。
　　护工小声提醒，“阿姨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周思游闻言，抿了唇，再唤：“……妈。”
　　便是这个音节落下，妇人仿佛终有了些神采。
　　她费力抬头，望向周思游，浑浊的瞳孔隐隐泛光。
　　眼神却仍然陌生。
　　周思游也习惯了她这样的神色，并不气馁。
　　她只说：“钟情回来了。”
　　钟情。
　　这两个字轻轻掠过妇人苍老的面庞，吹深一些皱纹。
　　她眼一愣，眉梢便纹路层层。
　　“钟情……”苍白的唇翕动，妇人含糊不清地念着那两个字。
　　“钟……情……”
　　周思游静静瞧着她，不敢出声打断。
　　念着这两个字，妇人缓缓再侧回身，可在视线触及窗外明灭夜色时，又将声音熄了。
　　妇人又回到先前那般木然模样。
　　“钟情”两个字在她心里沉下，轻轻一掠，喃喃几句……
　　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去心上。
　　沉默许久，周思游叹了口气，站起身，望向护工。“那就劳烦你继续照顾她了。”
　　*
　　次日下午。
　　郊区摄影棚，几辆器械大巴停在城市海岸。
　　将近傍晚，街边人稀疏，拍摄组如愿拦下场地。
　　周思游陪了跑，没出头，资源便还是从前那个半斤八两的样子。
　　如今这个杂志拍摄，合作的摄影师与杂志方，也算是周思游这个咖位能够到的较好资源。
　　面包车里些许逼仄，化妆师调整手中笔刷，周思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补眠。
　　“思游姐，这一套有些繁琐，妆感就会比较……比较厚重一些。”她小声絮叨，化妆刷一落，不自觉往周思游眼下多盖几层粉。
　　为了遮住她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问：“思游姐是没睡好，还是心情不好？”
　　周思游别开脸，拿半个哈欠作答。
　　化妆师自觉噤了声。
　　车厢内，只剩热空调的风声，轻轻拂在脸上，有些干燥。
　　化妆师动作轻柔，周思游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却在某一刻，车厢内“哗啦”一声响。
　　有人从外头进来，手闲不住似的，捏着一个启瓶器，在化妆桌前剐剐蹭蹭。
　　这是周思游这次拍摄的模特搭档，一个年轻女生，眼狭长，体型高瘦。
　　化妆师微微侧过身子，细声细气地向那人说：“嘘……周老师在补觉，你安静一点啦。”
　　模特瞥来一眼，竟全然没搭理。
　　不过拎着那个金属启瓶器，变本加厉地吵闹。
　　“呃……”小化妆师几分尴尬，却也不敢让情况发酵。她侧回身子，重新拿起化妆刷，只想着速战速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是大部分人刻进骨子里的名言，遇了事，下意识退让妥协。毕竟忍一时风平浪静，冲动或许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果。
　　——可惜，周思游心里，或许真的不知道“忍耐”两个字要怎么写。
　　“让你安静一些，听不明白吗。”她冷着声，提高声量。
　　周围忽然静下来，而这份安静在几秒内迅速转变成低气压。
　　化妆刷调着散粉，粉刷撞击塑料壳，漏出的声音也压抑。
　　但模特仍不理睬。
　　挑衅一般，她掐着金属启瓶器，在木质的桌面留下一道刺耳的声音。
　　刻划的不是桌面。
　　是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周思游隐约记得，这模特与杂志方沾亲带故，年纪小又带资进组，才会傲得这样莫名其妙。
　　周思游只在心里笑，拍摄组还真不会安排，圈内有目共睹，她周思游脾气差劲，品行也一般，怎么可能真的忍着谁？
　　便是化妆师扫下定妆，周思游微侧过脸，瞧向模特，语气似笑非笑。“你不制造噪音会死吗？叫你安静听不见吗？”
　　“喂——！周思游！”
　　方铭瞪大眼睛，才想要制止，模特已经开口反问：“你一黑料咖，管得着我吗？”
　　哗啦一声，是周思游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本就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抬眼看来时，眼神冷得要杀人。
　　“你……”
　　“好了——不吵，不吵不吵不吵。”
　　方铭几步上前拉开人，向模特陪着笑脸，道歉几句，又回头，朝周思游假意瞪眼，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是在工作，收收你的脾气！怎么这两天到处和人起冲突！”
　　周思游挪了眼，没好气。
　　见她服化俱全，方铭与周围人示意一圈，提前请了摄影师，开启拍摄。
　　走出车厢，先前的冲突被草草揭过，周围人也不自讨没趣，都敛着声，投入工作。
　　小模特扭捏几下，倒也跟上她们的步子，站去场地。
　　这一套是欧式复古风，沾些十九世纪旧巴黎的贵族裙式，却在设计上尽量日常现代化。
　　蓬松蕾丝边，淡色翩翩裙摆，在傍晚海滨，渡一层朦胧的余晖。
　　桃红色眼线，赤色的唇。
　　化妆师的技术不错，周思游面上妆容足够惊艳，也足够清透。
　　对周思游的形貌啧啧惊叹，摄影师迅速化下长串底稿，指导场地中的演员与模特作出动作。
　　她们的状态说不上好坏，但至少前几个镜头，摄影师的快门键按下得毫无犹豫。
　　却在中途喊了停。
　　二人不明所以抬眼，瞧摄影师皱着眉。
　　她先看向模特，“小邢，你问题不大。倒是周老师……”
　　她对周思游半开玩笑地说，“周老师，您什么时候也成面瘫演员啦？”
　　模特幸灾乐祸一笑，周思游瞥了眼，依旧冷着面色。
　　气氛又沉又闷，摄影师尴尬扯扯嘴角，决定单刀直入了。“海风与心动，少年的心动。周老师，这次的主题是心动——心动！”
　　她转向助理，拿小音响播了一小段纯音乐，“听听音乐，找找感觉。总之，周老师，开心起来，雀跃起来，心动起来呀！”
　　周思游深呼吸，叹了口气，“好。”
　　斜阳的余晖，海风轻飘飘。凯尔特风格的音乐里，短笛声微弱。
　　海滨沙滩色彩斑斓。
　　再次望向摄像头，周思游眸里波光粼粼。
　　摄影师却还是挠了挠头，又摆首。“还是不太对。”
　　她向周思游笑笑，“再来一组，再来一组。”
　　几分钟下来，一组再一组，废片成了望不尽的河流，白花花烧的都是钱。
　　瞧了眼摄像机里的废片，方铭与摄影助理异口同声地问：“究竟哪儿不对呀？”
　　颜值在线，眼里有光，神态到位……不都挺好的吗？
　　摄影师搓了搓手指，“一定还缺点儿什么。”
　　拍摄组的众人闻言纷纷笑开，说这是甲方的惯用“找茬儿”话术。
　　几次折腾下来，反倒是摄影师向周思游连声道歉。
　　周思游笑笑，不厌其烦地重复动作，难得耐心。
　　——因为她清楚，自己确实有问题。
　　心思乱，状态不行。
　　内心静不下来，连硬照拍摄都要靠演技撑着，吊着一张笑脸。
　　昨夜，虚幻的珍珠落地。几小时前，化妆的车厢内，启瓶器剐蹭桌面，“滋啦”作响。
　　这些声音聚集在她脑海里，久久不停。
　　凌晨从疗养院出来，妇人失落又苍老的眼神像是刻在她心里。电影节会场中，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根本持续不了太久，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是噩梦。
　　而此刻摄像机前，胃里是今早空腹灌进的两杯冰拿铁，翻江倒海，苦得要命。
　　大抵也是觉察周思游情绪不对，摄影师犹犹豫豫地盯一眼方铭，拿口型询问：要不然……先暂停？
　　方铭瞥了眼天色，有些为难。
　　夕阳快要消散了。而自然光是拍摄过程中最必不可少的部分。
　　要是此刻暂停，待自然光散去再做后期，拍摄效果必定大打折扣。
　　“我觉得还是……”
　　却是她们几人还未商量出对策时。
　　拍摄组里有人小声惊呼，几句嘈杂，似乎是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带着几分恭敬，她们为那人让出小小一条道。
　　周思游于是循了声，也望过去。
　　视线末端，一人低压着棒球帽，长发披在身后，素面朝天，耳廓里蓝牙耳机闪着微弱的光。
　　但就是那点光，在晦暗模糊的人群中耀眼得像一颗星。
　　……是钟情。
　　周思游愣着眼，目光匆匆掠过人群，又在钟情闪着光的耳机上犹疑一瞬。
　　随着听不见的音符，仿似心也轻轻跳动起来。
　　直至这一刻，周思游才真正听到凯尔特短笛捎来的风声。
　　耳畔，快门声炸开，夹杂着摄影师大喜过望的惊叹。“对——就是这个眼神——”
　　心动的，雀跃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快门声噼里啪啦，一组完美的成片落地。
　　摄像机的画面里，天际恰巧只剩一道游离的光未敛；光亮洒在清澈海面上，粼粼如画中人蹁跹的眸光。
　　有些人，单单站在那里，就让周身景色暗淡。
　　周思游就是这种人。
　　颜值无瑕，情绪到位。摄影师自是赞不绝口，连声惊叹：“我就知道周老师一定是一鸣惊人的！太完美了！收工收工！……”
　　阵阵嘈杂里，周思游向摄影师礼貌笑笑，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身侧某处，某一人。
　　棒球帽，蓝牙耳机，款式简单的白色冬装。
　　沉沉静静，整个人像是要淡进风里去。
　　钟情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清冽，礼貌，不好亲近。
　　更无法再进一步。
　　觉察周思游目光，钟情短暂瞥来一眼，又挪开视线。
　　摄影师正对着成片飘飘然，身后，助理拽一拽她衣角，小声提醒道，“那个……钟情老师来了。”
　　摄影师仿佛大梦初醒。“小钟导……钟老师！”
　　她双眼一亮，放下手中机器，几步小跑去钟情身前，“您到了都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小林去接你呀。”
　　钟情循声，或许顿了顿神，或许没有。总之压根儿不接话茬。
　　大概认定摄影师这话不过一句寒暄，便没有客套的必要。
　　好在摄影师是个话多的，叭叭几下就把话题翻了篇。“钟老师，咱也不多扯别的。既然您那剧组与我们公司是合作关系，如今对接承接一类的任务，或者什么国内外影视流程的差异啦，都让小林与你说。”
　　摄影师向后招呼来一个小年轻，再看向钟情，笑了笑说，“这是小林，平时话有点儿多——比我还多，但做事效率高，手脚利索，我们才安排她当您的临时助理。”
　　小年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嘿嘿一笑：“钟老师好。”
　　钟情点点头，惜字如金，“嗯。”
　　“钟老师，今天请你来，也是想让你瞧一眼这次的成片。”摄影师说，“虽说凯尔特与巴洛克没什么大关系，但其中西式风格总大同小异。让您来瞧瞧，也是想着术业有专攻。要是能提提建议，多多指导，最好不过啦。……”
　　周思游瞧着她们几个人边聊边向外走，视线还没多追几步，眼前晃出一双手，雨刮器似的在她面前摆了摆。
　　“看傻啦？”方铭笑嘻嘻，显是心情极好。
　　“小钟导今天这装扮……是不是让你想到自己的第一个角色了？蓝牙耳机，伴着音乐杀人，史丹菲尔一样的杀人狂。”
　　“……”
　　周思游无语。她哪儿会想到那个。
　　回了化妆车厢，褪去身上繁琐拍摄服饰，珐琅芳丹一个个取下。周思游扯下发上盘好的辫子。
　　她换上常服，卷曲的长发随意拢在背后。
　　还未卸妆，车厢外，方铭忽然又有些兴奋地招呼她，“周思游！”
　　周思游循声望过去，竟见车厢外，摄影组的那群人围作一团，方铭在其中向周思游挥着手，一副“就差你一个了”的样子。
　　居然让周思游产生些逢年过节被拉着走亲戚的窘迫。
　　抬眼，她瞧见钟情站在摄影师身边，瞥来几眼，神色淡淡，没什么情绪。
　　周思游撩一撩额前碎发，下了车，向她们走去。
　　“有事儿？”
　　“这一期刊物年末最后一本，干完就放假，所以摄影师请我们吃顿饭，就当小小庆功一下～”方铭说，“思游，你白天也没吃什么，一起去呗。”
　　凑近几步，方铭又压低声音，“周思游，是你说的要自己去争取角色。我现在已经给你争取了一顿晚饭。好好表现。”
　　周思游没反应过来，“什……”
　　方铭认真地皱起眉，拿视线荡一圈身边几个人，又在钟情身上虚晃一枪。
　　再回头，意有所指地说：“周思游，加油。”
　　“……”
　　*
　　晚间包厢，开在一道寂静的长河外。
　　钟情与她们一同推开门，径直坐去靠窗的角落位置。
　　摄影师愣一愣眼，拉椅的手一顿，却没多纠结，便招呼着身边人入座。“随意坐，随意坐。大家都随意……”
　　谁都心知肚明，即便钟情不坐主座，但这顿晚饭的主角也不会因为一个座位的区别而变成旁人。
　　所以服务生手脚麻利地上菜，基本都是钟情爱吃的菜品。
　　生鱼片，刺身拼盘，北极贝，鹅肝，贝柱甜虾……
　　却看得周思游胃里直抽搐。
　　周思游玻璃胃，连牛排都不点五分熟以下的，更别说吃生的。
　　如今眼前全是一片鲜色的生肉，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困难了。
　　“别紧张，别紧张，撑住。”方铭拉着她，小声说，“给你点了熟食的。”
　　不等周思游回话，方铭又推着她，坐去钟情对面。“小钟导～这是周思游，我带的演员。就是您刚刚看的那些成片的拍摄主角，哈哈。”她试图给二人牵线搭桥，“您瞧着熟悉不？您与她微博互关啦，哦，还有电影节上也见过一面的。”
　　周思游站在桌边，向钟情伸出手。“钟老师好。”
　　钟情抬眼，视线在周思游面上逡巡几秒。
　　却也不答方铭的话，钟情微微站起身，伸出手，与周思游礼节性一握。“你好。”
　　嗓音清冷，语气和神色如出一辙地冷漠。
　　冰凉的手指轻飘飘一掠，钟情又坐回原处。
　　长长餐桌上，气氛足足凝结了半分钟。
　　似是未料到对方如此疏离，周思游看向方铭，眼神里，居然有些茫然。
　　摄影师乐呵呵一笑，“钟老师不怎么爱说话。也对，食不言寝不语，今晚就一庆功宴，放开了吃就成。”
　　几人顺从坐下，气氛这才些许缓和。
　　微信小群里，有人在刷屏。“惨了。暴脾气和性冷淡，没想到是冰山克嘴炮。……”
　　周思游没搭理。
　　等熟食的那段时间里，周围人谈天说地，周思游却罕见地恬静起来。
　　她托着腮，侧脸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像是在发呆。
　　方铭偶尔瞥来一眼，不解地心诽：窗外一片漆黑，有什么好盯的？
　　只有周思游知道，玻璃窗上，是钟情的倒影。
　　钟情说话做事，都有一种有条不紊的感觉。比如现在餐桌上，旁人问些什么问题，她绝不会立刻回答。
　　先咽下口中的东西，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一擦嘴，再抬眼，慢条斯理作答。
　　这一点倒和从前差不多。
　　眼角余光扫到桌边，周思游瞥见钟情的手机与蓝牙耳机盒。
　　她猜测蓝牙耳机里应当放的是苹果女王的歌。当然，前提是，钟情这七年喜好没有太大改变。
　　可毕竟那么久过去了，兴趣爱好翻天覆地也说不定。周思游无由来地想。
　　正是这时，服务生终于端来一碗豆腐年糕，方铭顺势拿了个小碟子，向周思游靠近，又压低声音，“说啊？怎么不说了？平时不是小嘴叭叭挺能说吗？看到钟情蔫儿了？”
　　周思游一抬眼。
　　岂料下秒。
　　大概是在她们的对话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钟情也有所感应似的望过来。
　　竟让周思游不自觉开口，“你不记得……”
　　“嗯？”
　　钟情微微瞪了眼，有些迟疑。
　　撞进那目光，周思游移开视线，无由来地心虚。
　　左右接不上话茬，周思游的大脑宕机两秒，开口竟是：“小钟导，你的衣领上……有猫毛。”
　　方铭：“……”
　　“啊。”钟情放下筷子，手指在餐巾上轻轻一抹，侧了眼，拍一拍衣领。
　　“谢谢提醒。”她向周思游客套地笑笑。
　　眼见着钟情语气渐渐柔和，又瞥见身边经纪人写满“乘胜追击呀！”的鼓励眼神，周思游嘴巴不听使唤，一开口，意图直截了当得吓人。
　　“听说小钟导在内陆有新戏，那你想找、什么样子的女主演？”
　　方铭目瞪口呆。
　　……这也太，太直接、太功利了吧！！
　　包厢里的人好似都被周思游的话呛到了，纷纷咳嗽起来。
　　钟情倒还是先前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她擦一擦嘴，抬起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直视进周思游双眼，“当然是合适的。”
　　——想找什么样子的主演？
　　——合适的。
　　答了和没答一样。
　　周围人暂定这是小钟导四两拨千斤的婉拒话术。有阅历轻的、憋不住情绪的，已经开始偷偷嗤笑。
　　笑周思游攀关系不成反丢了脸。
　　生怕周思游再说什么，方铭赶忙打断对话，干笑两声。“小钟导，哈哈，思游她就是……特别，嗯，特别崇拜你。没有别的意思。”
　　钟情不咸不淡“嗯”了声，垂了眼。
　　没下文了。
　　一顿饭局被她俩几次莫名其妙的对话搅和得气氛颇怪。
　　旁人心照不宣地扯开话题，试图掩盖这份尴尬。
　　只有方铭犹犹豫豫地盯几眼周思游，生怕她再语出惊人。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方铭哪想得到，身边这总以霸王花示众的小演员，此刻咬着下唇，垂着眼，面上覆着的居然是……
　　委屈？
　　方铭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至众人吃饱喝足，周思游面前的豆腐年糕也没少几块。
　　这看得方铭都有些同情了。
　　“机会可遇不可求。或许咱就没有这个缘分。”
　　散席后，方铭推着周思游向外走，开始替她画大饼，“等你几年后成了什么影帝影后，谁的本子都分分钟拿下，好吧？所以别太难过。毕竟我们现在还是小演……”
　　方铭絮絮叨叨的话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路灯下，一片冬夜与月色的影。
　　钟情站在街边，神色依旧淡漠，可眸光，分明是望过来的。
　　就让周思游与方铭都有一种错觉。
　　仿佛……钟情，就是在那里等她们的。
　　方铭随即一拍脑袋。
　　不管什么错觉不错觉了——送上门的大腿，不套近乎是傻子！
　　“小钟导！”她拉着周思游小跑几步，“您……”
　　“——周思游。”
　　钟情打断方铭的话。
　　她抬眼，静静看过来时，纤长的睫毛将晦暗的路灯光分割，拢成一片朦胧月色。
　　竟让周思游有些恍然。
　　这好像是钟情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
　　而眼前，钟情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摊开手中A4的本子，又把它慢慢捋平整。
　　钟情将它递给周思游。
　　“这是我的剧本。”
　　这这这……
　　方铭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情况！？
　　周思游接过剧本，几分愣神，下意识问：“我演什么？”
　　钟情反问：“你想争取什么？”
　　“我……”
　　周思游隐约愣了眼，抿一抿唇，有些迟钝。
　　见她没答案，钟情转身，似乎要离开了。
　　冲动跨越理智。
　　反应过来时，周思游已经伸出手，拉上钟情的右手腕。“钟情！”
　　周思游的面上，先前拍摄时的浓妆还未卸，睫毛很长，桃红色眼线，亮晶晶的狐狸眼拢了光怪陆离的光，实在勾人。
　　可偏偏钟情还真就不为所动。
　　“还有事儿？”钟情问。
　　周思游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勇气，被这四个字浇个大半。
　　她于是熄了声音，怂得要命。
　　“……没什么。”
　　钟情不再说什么，又向方铭点点头。
　　便重新戴上耳机，抬起步子，快步离去。
　　周思游有些摸不清钟情的态度。
　　说她待见自己吧，那餐桌上的低气压是有目共睹的。可说她不待见自己吧……刚才，又分明是守株待兔送剧本。
　　直至钟情离开视线，周思游耷拉着脑袋，没想出个所以然。
　　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她满怀希冀地看向方铭。“方铭，你有小钟导的微信吗？”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有她的微信？”方铭扯扯嘴角，却揶揄一笑。
　　“等你把角色拿下，自己去找人家要去。”
　　作者有话说：
　　周思游（满血复活）我还能再吃十碗豆腐年糕！
　　其实周思游的昵称就是小年糕～之后会说原因
　　你以为的久别重逢：亲亲抱抱，泪眼汪汪
　　事实上的久别重逢：微信都冇的，不好好工作就追不到老婆QAQ


第5章 
　　钟情的剧本，试戏被安排在几天后。
　　人声嘈杂的影视基地里，周思游拿到的号码牌是第16号。
　　她环顾四周，果不其然瞧见许多熟人。
　　年轻的影后、视后，上一届最佳新人，新晋科班小花……
　　当然，也有于凝。
　　视线与周思游相撞的那一刻，于凝扬唇一笑。“就知道你会腆着脸来。”
　　周思游坐去落地窗侧，没理睬。
　　于凝也不自讨没趣。
　　若要说实话，她与周思游也并非什么苦大仇深的关系，只不过撞“车”的次数多了，针对就成了下意识的举动。
　　于凝童星出道，演技能打，粉丝众多；两年前事业巅峰，却嫁入豪门淡了圈。
　　祝福艳羡者有，唏嘘嘲笑者亦有。
　　事业巅峰期英年早婚，是于凝履历中不太漂亮的一笔，很多人等着看好戏。
　　于凝大概是打脸了那些人。
　　如今背靠大树好乘凉，借着所谓“豪门”，她获得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这是她想要的吗？于凝不知道。
　　但她乐于接受那些惊艳又炽热的目光。
　　事在人为，有得必有舍——于凝是这么想的。
　　不过说到底，这些事儿和周思游本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于凝淡圈的那段时间，周思游恰从国外回来。
　　她们虽风格迥异，但年纪相仿；周思游黑红体质，自带热度。于凝下滑的资源，许多都向周思游倾斜。
　　娱乐圈争的就是那几个资源。所以周思游才出道时，她们二人之间的粉丝就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但于凝最气不过的，还是一年前。
　　那时，她的团队曾为了复出试水，买过一个“结婚一周年”的热搜。
　　当夜，周思游的另一条热搜，硬生生压了她一头。
　　#周思游：恋爱狗都不谈
　　热搜下，是周思游力压一众男星，获得“年度最想嫁”榜首后的获奖感言：“嫁？昏了头才结婚。恋爱狗都不谈。”
　　于凝记得，那好像是个野鸡榜单，纯靠粉丝打投或路人票。
　　周思游性子直，说话做事有一股“干天干地浑不怕，要留罪名在人间”的匪气，说好听点直爽，说难听点就是没素质。
　　但意外地挺吸死忠。
　　而那个“恋爱狗都不谈”的热搜，本也没于凝什么事儿——问题就出在，这条导语是“昏了头才结婚”的热搜，压在于凝“结婚一周年”之上，整整二十个小时。
　　才让一切，显得极具喜剧色彩。
　　那晚于凝气得失眠了一整夜。
　　她不是没调查过周思游。可惜这位小演员的履历，实在是被洗得很干净。
　　指不定背后也有人呢，于凝心想。
　　周思游本科在北美，毕业便回国。没查见父亲信息，只听说在周思游出国留学时，国内的母亲车祸身亡。
　　车祸时车上没别人，好像是特意挑了个无人的山道，驱车冲出围栏，撞进碎石海滩，把自己埋葬。
　　这么有病的母亲，难怪生下个神经质的女儿。
　　*
　　周思游坐在落地窗侧，身前摊着钟情的剧本。
　　剧本暂名Achromatous（无色的），是一个发生在现代教堂里的封闭式故事。
　　开篇即是男主人公的死亡。而身为其妻子的女主人公，是案件里最大的嫌疑人。
　　男主曾是一个音乐老师，也曾教导过女主人公学音乐；不幸的是，他意外腿部受伤，轮椅度日。
　　作为牧师请来弹钢琴的外援，男主在几日前来到教堂。岂料日程那天，他端坐在教堂钢琴前，紧闭双眼。
　　人已经死了。
　　试戏的内容，是目击证人眼中的回忆。
　　男主以轮椅度日，每日清晨，女主角例行推着他去草坪散步。一些意外，男主的轮椅倾倒，男主也摔在地上。
　　女主角并没有立刻去扶，不过静静望着挣扎的丈夫。
　　也是因为那点怠慢，所有人都将女主人公当作最大嫌疑人——
　　试戏的考题，就是这份“怠慢”。
　　思索间，第一个试戏的人从房间里出来了。
　　许多人下意识围上去，却见对方面如土色。
　　有人一愣，向她发问：“钟情……骂得很凶吗？”
　　“我宁愿她骂人，”那人叹一口气，“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以前一直坚持的演戏方式……是不是对的了。”
　　“什么意……”
　　却不等身边人再问，她已经两脚轻飘飘，鬼魂一样飘走了。
　　……不是语言攻击，是精神攻击！瓦解型攻击啊！
　　第二个进屋试戏的人已经有些心怵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一例外，都是一张哭丧的脸。
　　候场座里人心惶惶。
　　第十个是周思游的好友，周思游顺势问一嘴里面情况，对方只简单点评一句：“比你还毒舌。”
　　“思游姐骂人是雷阵雨，雨过了天晴了，也没什么感觉了。”
　　“至于钟老师……”
　　“大概是温水煮青蛙式的。语气淡淡说你几句，你越想越难受，越想越难受。”
　　“……”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思游站在其间，假意惬意，可抿了唇，指甲还是嵌进手心。
　　手中的剧本被捏得皱巴巴。
　　十四，十五……
　　深呼吸后，由现场助理带领，周思游进入试戏的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内，最中央摆着试戏需要的轮椅。
　　窗边，钟情端坐在桌后，面前层层叠叠纸张，手里一只黑色圆珠笔。
　　望向周思游时，她的眼底已有了几分倦意。
　　“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进入角色。”
　　话音落下，周思游像是没什么反应。
　　她低垂着眼，几步走到轮椅旁，假设椅上有人似的，便将轮椅把手握在手心。
　　轮椅向前，周思游依旧冷着脸。
　　助理小林最先在心里暗叫“完蛋”。
　　她在心里大喊：这周思游演的哪里是女主角？演的分明是她自己！在这份剧本里，女主人公是个被怀疑杀了人的小白花，而故事主线是洗清自己的嫌疑——可周思游这样子，不是明摆一副“我就是凶手”？
　　果然。
　　戏中，周思游站在轮椅后，忽而脚撇了后轮。
　　轮椅侧翻在地。
　　——周思游是这十几个人里，唯一一个主动推翻轮椅的。
　　小林心想，完了。这周思游对剧本的理解和别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旁人费尽心思造出一个意外事故，周思游手起刀落，自己先掀翻了轮椅。
　　那就是预设她无辜的人，也要掂量起她的嫌疑了。
　　小林觉得，此人可以Pass了。绝对没戏！
　　可瞥瞥身边钟情，没有生气，也没有喊停，仍冷着眼，不说话。
　　小林以为，小钟导一定是在酝酿更大的暴风雨。
　　房间中央，周思游慢条斯理扶正轮椅，视线落在脚边。
　　仿佛那由空气饰演的男主角，此刻还挣扎地跪在地上。
　　周思游站着身，向“他”伸出了手。
　　“老师，自己站起来。就像你从前教会我的那样。”
　　有这句话吗？小林小心翼翼翻着剧本。
　　她隐约觉得这句话挺熟悉，可翻到试戏的这一页，却找不见这台词。
　　轮椅旁，周思游态度轻慢，伸出的手低垂，神色几分傲慢。
　　片刻后，才终于把“人”拉上轮椅。
　　扶起了人，她缓缓拍了手，又重新站去轮椅后。
　　恍然对上室内工作人员的眼，周思游仍在戏中，便像是在戏里撞见熟人，压下眼里失措，笑着打一声招呼。
　　“——可以了，停下。”
　　几步开外，钟情抬起眼，语气依旧冷冰冰。
　　她静静望过来，面上扑克牌似的没情绪，“周思游，你在想什么？”
　　周思游隐约明白了，先前试戏的那些人说钟情说话难听……
　　可能并非是话本身的缘故。
　　只是钟情语气实在太冷，才让人听起来怪心悸的。
　　就像现在，大概除了周思游与钟情，试戏房间内的所有人都在以为，钟情要生气了。
　　周思游却没太慌张。“在想什么？”她小声重复一句，认真答道，“我在想……故事的主线是洗清嫌疑，并非洗清冤屈，不是吗？”
　　“如果这两者的区别没有厘清，也拿不准女主角的性格……对吧？”
　　周思游看着对方，等待她的回应。
　　钟情只说：“说下去。”
　　周思游却打住了。“我说完了，小钟导。怯懦者的怠慢与憎恶者的怠慢，是不一样的。这是我对角色的理解。”
　　钟情看着她，没点头也未应声。
　　只是转着圆珠笔，又小声问身边助理，“后面还有几个？”
　　助理小林报了个数。
　　钟情于是再看向周思游。“好了，16号，谢谢你的认真表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周思游之后，试戏间里来来去去又几个人。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间，窗边，钟情疲惫地掩了眼，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身侧的小林犯了愁。
　　“小钟导，您不会觉得……”她讷讷地开口，“她们，都、都、都不行吧？”
　　“不至于。”钟情轻声说。
　　思索片刻，钟情坐直了身，抬手拎出包中一叠卡片。
　　那是她在演员们候场时，托助理让每一位演员写的角色理解。有人写了长长一串，有人干脆空白着交回。
　　翻看着那些卡片，钟情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给到演员的剧本只有前三分之一，其中包括试戏内容与女主角色背景。
　　女主和男主的关系，是夫妻，也曾是师生。
　　学生时代的女主遭受校园暴力，这之间男主是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的。
　　心灰意冷的学生，出手相助的、年轻帅气的音乐老师——听起来是一个标准的罗曼故事。很多演员也是这样解读的。
　　少部分人觉察不对劲。
　　“有毒的罗曼司。”
　　候场室，助理小林看见有人向朋友翻白眼，“夫妻关系前是师生关系，这根本有违师德好吧？”
　　小林听了一愣，下意识记下了那两人的号码与姓名。十六号周思游，十号季明欣。
　　果然，在一众‘男主角身死，女主角该是最伤心’的卡片里，她二人交来的卡片实在格格不入。
　　季明欣：如果一个角色受到了伤害，第一反应应该是反抗或反击，而不是如何妥协吧？
　　周思游：不必预设一个完美主角。已经承受那么多，又凭什么要求我善良。
　　见钟情把这两张卡片单独挑出来，小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听钟情再说，“季明欣撑不起主角戏份。至于周思游，”她皱了眉，“都说她演技在新晋小花里算顶配，在我看来，也实在是很一般。”
　　小林愣了下，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感觉一句不慎就要出岔子。
　　她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地说：“毕竟，毕竟还是年纪轻啦，阅历什么的……呃，要说演技……当然要看资深演员啦。贺书宁、裴理……”
　　钟情却忽然笑了，丢出两张卡片。“贺书宁，裴理。可她们写的角色理解又是什么东西？”
　　“演员的第一步就是对角色有清楚的认知，我已经给了她们这个角色的成长经历，如果还是感悟不到对方的处境，那就没有合作的必要。”
　　屋内助理并不止小林一个。
　　其余几人零零散散地整理着道具，却也都竖着耳朵。她们有些是拍摄基地的常驻，有些是经纪公司派来帮忙的，其中关系弯弯绕绕，保不准有通风报信的。
　　觉察气氛不对，小林赶忙再打圆场。“哎呀，钟老师，演员分两类，一类是经验派，一类是体验派。有些人最开始对角色理解不到位，导演讲几句戏，就打通任督二脉了，飞、飞速进展嘛……”
　　钟情叹了口气。发出的声音像叹息，也像冷笑。
　　小林有些不敢说话。
　　恰巧正理完手中资料，她忙向钟情打报告：“钟老师，我先走一步？”
　　“好。今天辛苦你了。”
　　客套几句，小林忙不迭退出试戏间。
　　却不想，竟在门口撞到周思游。
　　迎面相撞的那一刻，周思游显然也有些讶异。
　　双眼隐隐愣着，额发被风撞开。
　　“你……”
　　小林下意识退开身子，给对方让出过道，“周老师，你找小钟导吗？”
　　“……不。没有要找她。”
　　周思游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柔和起来。她抬手虚掩了门，看向小林，拿出手机，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垂眼抿了抿唇。
　　“小林，你……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啊？”小林懵了。
　　奈何面前周思游的脸实在太漂亮，神色又太认真，搞得小林有些飘飘然。
　　‘叮’的一声，微信加上了。
　　周思游于是再说：“你能把小钟导的微信推我一下吗？”
　　小林：“……”
　　搞半天，还不是要找小钟导嘛！
　　*
　　试戏后，钟情并没有立刻给出选择。
　　也没有模糊的指向。
　　她只是回到家中，拉上厚重窗帘，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上，翻阅一部又一部电影。
　　所有的试戏演员，在她眼里都有问题。相比之下，只是问题多少、大小、解决难易的区别。
　　演技好的差在理解上，理解到位的差在演绎上。
　　她对这些演员并不熟悉，眼下最笨的办法，就是看她们的作品。
　　看到周思游时，已是那日将近夜晚。
　　昏暗的房间里，进度条正在缓冲。
　　事实上，相比于其她几位演员，周思游能翻看的作品实在是少得可怜。
　　一是出道时间短，二是资源确实血虐。
　　但钟情还是象征性地，点开周思游的出道作品。
　　这是一部在国外拍摄的电影，意译名《反猎》，英文原名则更加直接一些，KillMen。
　　是周思游尚在北美留学时，与学院另一位教授的合作作品，是一部题材大胆的商业片，抓眼，吸睛，炫技。
　　这部电影在国外轰动尚可，本要传回国内，却因为题材原因，卡擦一下，禁了。
　　原因无它。从电影名称来看，它就是一部致敬昆汀KillBill暴力美学的小电影，或说两性艺术与青春校园的杂交产物。女主角全程都呈现一种不疯魔不成话的血腥姿态，自然不符合主流意识形态。
　　所谓，题材很大胆，官方不喜欢。
　　电影的主角曾在学生时代遇到暴力对待，遭受侵犯的视频流传网络。电影的开头便是复仇，当年的霸凌者一个个被抹杀，传播视频的人也一命呜呼。
　　总之是血腥复仇，挡我者死。
　　从伦理上，嗜杀的主角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可总有创作者为了标榜艺术，拒绝受限于伦理。
　　电影的最后，主角穿回那身黑色校服，站在雨夜，任由暴雨冲刷血迹。
　　面上新鲜的血，眼底泪迹浑浊。
　　说不上大仇得报。
　　因为看客都清楚，即便清除渣滓，人生未必能逃离噩梦。
　　正思索着，电脑上的进度条显示下载完毕。
　　纯黑的屏幕上倒映出钟情的脸。
　　其实已经不必看了。周思游在这部电影里的表现，钟情是知道的。
　　面无表情的少女，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像一尊了无生气的机器。只有耳边一对蓝牙耳机，蓝光隐隐跳动，显示零星生机。
　　周思游的手是弹钢琴的手。
　　可当这双手拿起了刀片，居然也有一份优雅。
　　凄厉的惨叫，跃动的音符，仇人倒在雪白钢琴架下。
　　黑白琴键上，是凶手在弹奏《致爱丽丝》。
　　艺术吗？或许是艺术的。
　　主角的魂灵获得上升了吗？钟情不知晓。
　　虽然是复仇，但手上也切切实实沾染了鲜血；倘若谁的一生只能由“复仇”二字贯彻，那么复仇之后，该是迷茫且绝望的。
　　而末尾暴雨，角色眼底的那一抹绝望太深又太真，才让钟情每次看到都有些不适。
　　因为她知道，那抹绝望不仅属于角色，也属于……
　　‘叮当’一声，手机信息不断，一个通话记录正霸占着手机屏幕。
　　虽是思绪中断，钟情还是对着屏幕出着神。
　　她不知道把自己的角色给周思游，是好还是坏。毕竟钟情这剧本里的角色，与周思游的出道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同质。
　　可是……
　　机械地拿起手机，钟情面向电脑，下意识按了暂停键。
　　屏幕上是周思游不带情绪的双眼。
　　钟情恍然想到，外网也曾有一篇关于周思游的小报。
　　“周的眼睛太好看了，像豹子一样，让人被盯上时，不自觉打寒颤。”报刊的副标题是这样说的，“有一种自然的、狠戾的、有生命力的美好。”
　　边想着，她划开接听键。
　　“您好？”
　　“小钟导，角色选的怎么样啦？”手机另一端的声音很陌生，语气却自来熟，“我是李总的助理。”
　　“……李总？”
　　李总是谁？
　　“就是您这次电影，最大投资方的老板，李印。哦，对了，于凝是咱们老板娘。我打过来呢，也是想和您商量一下选角问题……”
　　“…………”
　　*
　　钟情是在当天夜里，才通过了周思游的好友申请。
　　彼时的周思游靠坐在床边，掰着手指，戚戚苦苦一双眼，好像卖火柴的小孩。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周思游一个激灵坐直身。
　　“钟情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啦～”
　　猛一抬手开了床头灯，周思游趴在床上，抖着手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
　　“钟情，你装什么啊？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不行。删掉。
　　“哟，小钟导，真是日理万机啊，下午发的好友申请，半夜才通过？你很牛吗？”
　　……不行，不行。这都什么鬼啊！！
　　纠结半天，编了数十个开场白，愣是不敢点击发送。
　　周思游一头撞进枕头，自暴自弃地丢掉手机。
　　说不定钟情会先说话呢？她想。
　　怀有一丝希望，周思游捉起熄屏的手机，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愣。
　　许久过去，手机死寂无声。
　　周思游认命地叹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钟情，怎么就成了现在这种“敌不动我不动”的局面了。
　　七年前，要说谁错了，或许谁都没做错。但她对不起钟情，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儿。
　　终究是周思游亏欠对方。
　　如今钟情这样冷淡，周思游也不敢逾越。能重逢已是意外之喜，如果只能从朋友做起……那就从朋友做起。
　　总好过七年杳无音信。
　　周思游溺在往事里，晕晕沉沉想得快要睡着，却是手机落出一声响动。
　　她立刻亮着眼翻身。
　　钟情：“这几天有空吗？”
　　……啊？
　　周思游有些不明所以，没立刻回，矜持地等着下文。
　　但钟情不再说话了。
　　左等右等没回应的周思游，终于耐不住性子，想要反问一句，‘什么事儿？’
　　可进了对话框，也只是单扣了一个“？”
　　钟情：“这几天有空吗？”
　　周思游：“？”
　　钟情：“……”
　　钟情好像有些无语。
　　她再问：“你现在的住址，给我一份，好吗？”
　　……住址？
　　望着屏幕，周思游大脑宕机，惊呆了。
　　可抬手，还是那副端着的高冷样。
　　周思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钟情不回她了！！
　　作者有话说：
　　小钟导：有空吗？
　　周思游：心里放烟花，打字单扣一个“？”


第7章 
　　周思游一晚上没睡好。
　　一闭眼又是对话框里两个问号，或者许多年前，学生时代的事情。
　　冷战啦和好啦，谁不过脑子说了一句损的——一般是周思游——又苦兮兮去道歉。
　　少年钟情瞥来一眼，莹白的脸上面色平静。“下不为例。”
　　她说，好，下不为例。
　　夏日的傍晚，教室里人零散，风扇开到最大，书页沙沙作响。
　　好学生钟情，冷漠的学霸。搞理科或艺术类竞赛，经常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发言时，台下的周思游捧着脸，满面雀跃地和身边人炫耀，“看！这是我家钟情！”
　　她们是什么关系？朋友？同学？
　　周思游好像很少用这种字眼去定义她和钟情的联系。
　　她是钟情，所以她喜欢她，喜欢和她待在一块儿。
　　她们一起偷偷养猫，一起去宠物医院，一起清算账单。她们用胶带纸沾下对方校服上的猫毛，再若无其事回到家里。
　　——啊，对。很长一段时间里，钟情住在周思游家里。
　　她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因为周思游救了那只瘸腿的狸花猫，从自家花园的围栏，一点一点爬进屋子。
　　月色清冷，照见一楼花园里，一个陌生的少年人影。
　　虽不认识，但谁让钟情有一张漂亮脸蛋。
　　周思游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
　　是以彼时，周思游望过去的时候，自来熟得离谱，一双眼似笑非笑，说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台词。“我是这里的大小姐，所以就算踩着宵禁晚归，你也不能治我的罪～”
　　大小姐？……治罪？
　　钟情眺她一眼，不搭理，像是对她的幼稚感到无语。
　　……
　　周思游昏昏沉沉地想，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闭上眼，就想捶死昨天连扣两个问号的她自己。
　　任当时内心千回百转、一唱三叹，事实上，客观上，她们昨天的对话是这样子的：
　　钟情：你这几天有空吗？
　　周思游：？
　　钟情：……
　　钟情：你现在的住址，给我一份，好吗？
　　周思游：？
　　钟情没再回了。
　　再回才有鬼了！
　　直至清晨，周思游困着一双眼，吊着一口气，神志不清地拿起手机，试图补救过错。
　　发送完具体住址，下意识输入密码。
　　88XXXXXX
　　……等等，为什么密码也要告诉她？
　　懊恼地一拍脑袋，周思游长按选择撤回。
　　却来不及了。
　　对面是谁？是不论几点睡去，第二天都能准时七点起床的好学生钟情。
　　她自然目睹周思游的傻子举动。
　　七点零五分，钟情回应一声“收到”。
　　周思游傻了眼。
　　但没再多想了。收到钟情回应的周思游，像是心里落地一块大石头；熬了一整夜，现在脑子里的弦一断，人便睡去了。
　　*
　　再醒来昏天黑地，经纪人方铭的夺命连环Call，周思游是一个没接到。
　　瞥了眼手机屏幕，上一个来电显示四十分钟前。
　　洗漱时翻开工作群，里头红点99+，都是不同的同事在放烟花。
　　好像是有谁散财，发了许多大额红包。
　　也不知道在庆祝什么。
　　周思游单手刷屏，才要翻找到她们庆祝的原因，又听见自家房门，“叮咚”一声响。
　　门开了。
　　门外的人似是有些诧异，或者尴尬，才又把门合上。
　　周思游下意识想到是方铭。
　　周思游嗜睡，倘若有什么突发状况，方铭总联系不上她。如此杀到家中的情形也并非初次。
　　但周思游并不喜欢有人不打招呼，直接进她家门。
　　洗手池前，她几分烦躁地抹一把脸，清水冲在面上，又把额发沾得湿透。
　　门外人不再有动静了。但这并不代表她走了。
　　故意晾了那人一会儿，周思游磨磨蹭蹭装没听见，又是刷微博又是选外套，好半天了才去开门。
　　——开门的那一刹，周思游满面的阴霾，都换成了惊讶。
　　以及尴尬。
　　屋外人清冷的眉眼低垂，面色白皙，还是那副素面朝天的淡容。
　　黑色直筒裤，雪白夹克衫和围巾。
　　她本抱着一个IPad，涂涂写写，见周思游开了门，才把一双眼瞥来。“起床了？”
　　周思游懵圈。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站在她门口的人是钟情？！
　　“你来……你来做什么？”
　　周思游下意识又虚掩上门，掩盖一份惊慌。
　　玄关里，她对着落地镜整理衣领和发型，手忙脚乱像是要平地摔倒。
　　钟情站在门外，把IPad收进包里。“是你给我密码的。”她神色淡淡，言简意赅，“我问了你的经纪人，看你最近都空，就来了。”
　　周思游立刻反应过来，方铭那些夺命连环Call，以及工作群里那些不知所云的庆祝。
　　大概是……钟情联系上方铭，向她要了周思游近日行程。
　　于是方铭以为周思游拿下了角色，才一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兴奋样子，跑工作群里当散财童子。
　　玄关镜前，周思游半捂着脸，有些不知所措。
　　她还真不一定能拿到角色……
　　“稍、稍等。”
　　三分钟后，周思游终于整齐仪容，再次打开门。
　　钟情站在门外，探头一眼，好像并不打算进来。
　　她把视线落在周思游面上。“化妆了吗？”
　　周思游一愣，摇头，“没化。”
　　钟情眨眨眼，凑近一些，踮了点儿脚，近距离瞧着周思游的五官，“真没化妆吗……”她喃喃几声，有些不相信似的。
　　她们离得太近。周思游看见咫尺外清澈的眼，睫毛根根分明。
　　仅仅一瞬，钟情又退开身，视线落去周思游的手腕。
　　她问周思游：“修剪指甲了吗？平时做美甲吗？”
　　周思游一下点头，一下又摇头。
　　这些问题好怪，周思游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意图。
　　但还是认真回答道：“修剪指甲，但不做美甲。”
　　钟情于是严肃盯她半分钟。
　　半分钟后，“周思游，”钟情再问，“你今天有空吗？”
　　周思游点了头。
　　钟情这才说明来意。“好。进组之前，希望你能空出一整天，和我去一些地方。”
　　……进组？
　　周思游瞪大眼睛：“钟情，我、我通过试戏了吗！！？”
　　钟情反问，“你很意外吗？”
　　周思游望回去，眼底雀跃。
　　说意外也不至于，但绝对有惊喜。
　　她忽然好想问一问钟情，还记不记得从前日记本里，她向她承诺，如果以后成了导演，第一个女主角一定要给她周思游。
　　那么，《巴洛克圆桌》不拍摄人物，一定是因为钟情想把自己的第一个女主角色留给我吧！——显然，周思游这个人自我意识过剩，超级擅长自作多情。
　　此刻她翘着无形的尾巴，抑制住傻乐，开口问钟情，“小钟导，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钟情：“现在。”
　　“……”周思游愣了眼。
　　真是雷厉风行的小钟导哇。
　　*
　　先前钟情问周思游有没有化妆、做不做美甲，不过为了让她贴合人物。
　　“姜近”，即剧本女主角，出门不会化妆，指甲修理平整，但绝不会去做美甲。
　　而眼下，出门前，钟情对周思游穿衣打扮的指点，又耗费整整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有八分钟在争辩该穿什么鞋子。
　　眼看着周思游脚踩一双马丁靴就要出门，钟情坚持，姜近不会穿这类厚重的鞋子。
　　周思游反问：“那她穿什么？”
　　“板鞋。”
　　在脑内飞速过了一遍剧本与角色设定，周思游梗着脖子说：“不，姜近会穿马丁靴。”
　　“理由？”
　　“……”
　　周思游抿着嘴，磨磨牙，认真回答，“在摆脱男主角后，她是没有心理负担的。她会想换一种穿衣风格，脱离从前受控的自己。板鞋太硬太朴素，就像她从前的日子；教堂出事之后，倘若姜近再回归正常生活，她会喜欢马丁靴踢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的。那种节奏感，在她可操控的范围内，也带她远离从前无趣的生活。”
　　钟情眯了眼，盯她两秒，到底松了口。
　　她拉周思游进了电梯间，望着数字缄默片刻，电梯门开启时，再一语道破：“周思游，说这么多，只是你自己不爱穿板鞋吧。”
　　周思游装听不懂。
　　眼下她黑衣黑裤，运动裤下踩一只厚底马丁靴，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
　　电梯坐到平层，天际挂着要落不落的太阳，黄澄澄一片。
　　周思游对着斜阳叹一口气，却听身边钟情同步叹气。“国内的狗仔……挺敬业的。”
　　周思游愣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钟情的意思。
　　她这小区安保确实不怎么好，路边蹲点的狗仔多得像在打游击战。
　　好歹是当了两年黑红三线明星，周思游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钟情还是半个素人，自然觉得许多不适。
　　她问周思游：“你有对付狗仔的经验吗？”
　　周思游本要答“有”，可一瞬想到什么似的，又换上一副笑嘻嘻模样：“周思游是有啦，可姜近……应该是没有对付狗仔的经验的。”
　　轻快的风里，街边车水马龙，周思游亮着一双狐狸眼，几分戏谑。
　　“小钟导，你就当是姜近被警察跟随吧。”
　　“被警察跟随吗……”钟情闻言，稍稍顿了顿，“如果姜近被警察跟随，第一反应是逃，还是……”
　　周思游摇了头，将她问题打断。
　　“——走吧，走吧，”周思游懒洋洋笑开，拉起钟情的手，“姜近只会大胆大方地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总之，先牵个手叭


第8章 
　　冬日傍晚的风又轻又冷，相牵的手却温暖。
　　周思游拉着钟情，大步流星向前走。
　　周思游觉得自己像是踩在风里，于是心也跟着飘飘然。
　　却是身后钟情冷不丁发问：
　　“你知道要去哪儿吗？”
　　周思游顿住脚步，一皱眉。
　　她本想回话：你才回来几天呀，这一片你能比我熟？
　　可开了口，却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不知道，钟老师，您请说。”
　　钟情拍开她的手，“好好跟着我走。”
　　周思游乖乖点头。“好。”
　　“往那儿走。”钟情轻拽了拽周思游的衣袖，示意一个方向。
　　“好。”
　　周思游顺从跟上。
　　街边，人声憧憧，来往的微风相撞，重叠出三五个影。
　　周思游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子落在钟情发梢，像流淌的光。
　　绿灯倒计时归零，她们站在信号灯下。
　　钟情再次出声。“姜近是一个家庭主妇。”
　　“啊……”像是想到什么，周思游下意识接话，“好糟糕的身份。”
　　“我知道。但你别插嘴。”钟情稍稍白了她一眼，又重复地说，“姜近是一个家庭主妇，结婚之后，每天的日程是自己做些吃的，打扫家里卫生，出门买菜，回家做饭。日复一日。”
　　周思游问：“她没有别的爱好？”
　　钟情说：“有。”
　　但说完这个字，她也不再往下答了，言下之意很明显，‘有，但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红灯变绿，周思游率先向前一步。
　　她和钟情并排走着，“我猜姜近一定最喜欢出门的那段时间。或者买完菜，自己再逛一逛社区街道；只有这个时候，她完全属于她自己。”
　　钟情没回话，不置可否。
　　钟情继续往下说。“姜近和袁青华，也就是女主角和男主角，她们在十几年前是师生关系。姜近遭受校园霸凌，手腕上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这也是她经常在手腕上系无色丝带的原因。”
　　“或许姜近知道，在一些暴力事件里，反抗会遭致更可怖的暴力。但对有些人而言，不反抗是不可能的。”
　　“单杀太难，姜近宁愿同归于尽。这个时候，作为音乐老师的男主角出现了。”
　　一辆飞驰的车经过，钟情拉着周思游走向街道另一边，语气不疾不徐，“但是，就像你在试戏候场时候说的，这些关系都是经不起推敲的。袁青华所谓的拯救，更像是洛丽塔故事的翻版。”
　　“那么……教堂里，人是姜近杀的吗？”
　　钟情没回答，却反问：“周思游，你知道茱莉亚·托法娜吗？”
　　周思游摇了摇头。
　　夜风中，钟情移开眼，忽而又轻声笑开了，“回家再查吧，现在不和你解释这个。”
　　钟情的笑意转瞬即逝，短暂得似一个错觉。
　　却让周思游随之怔愣。
　　周思游恍然想到，从前的钟情只是话少，却并非不爱笑。
　　只是那时出事之后，钟情的脸上……确实很难再见到自发的笑容了。
　　她们各有心思，沉默着，从街道走向山道。
　　天际仅剩最后一道余晖，抬眼，山道尽头，立一座矮矮的小山。
　　是要爬山吗？周思游抬眼一望，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她也懒得问这个。
　　反正跟着钟情走就好。
　　踏上山道那一刻，周思游眨眨眼，再有些不确定地出声，“不过，钟情，关于剧本，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姜近手腕上的疤痕……自残吗？自杀未遂？应该不是吧？”
　　钟情顿住脚步。
　　“周思游，你知道的。在某些问题上，或说某种程度上，我和你的看法是一样的。自杀是怯懦的，虽然有时，自我放弃会显得轻松，但我们更难容忍仇人的嚣张。我与你相似，那么你和姜近……也该是相似的。”
　　钟情没有正面回应，却用另一种方式作出回答。
　　周思游似懂非懂地“哦”了声。
　　四野的风淡了，天际的霞色也淡了。
　　钟情看一眼时间，加快脚步，拉着周思游向山道疾行。
　　行在山道时，钟情想到昨夜三更那通电话。
　　对面的人自称投资方的总裁特助，要和她“看在投资方老板的面上”，商量选角。
　　钟情对那人熟络的语气感到不悦。“我不认识什么李总。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剧本。”
　　说完挂了电话。
　　随后那人回拨，钟情把手机调静音，没应。
　　面前，所有的资料掠过，钟情还是在理解与经验中做了筛选和取舍。
　　……也可能是因为，她做不到把镜头对准别人。
　　钟情以为自己没有把戏拆解了喂给谁吃的习惯。
　　但眼下面对周思游，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讲戏。
　　讲剧本，讲人物，讲背景，讲自己的看法。事无巨细。
　　*
　　半刻钟后，她们到达低矮的山峰。
　　这座山实在太矮，绝不是一个绝佳的日落观测点。
　　却也让她们赶在天边敛下最后一片浓墨重彩的云之前，目睹夕阳的消逝。
　　山间竹亭里，钟情在石凳上铺一张纸，坐下，拿出包里IPad，取一支笔，描摹余晖。
　　周思游于是靠着她，看着她，心思飘忽不定，又好像无所事事。
　　姜近会喜欢看夕阳吗？又或者更爱看日出呢。
　　周思游漫无目的地想着，眼神却逡巡，落去身边钟情的面颊上。
　　今天好像总是产生错觉，周思游想。
　　不然为什么会把跃动的光点当作音符，又把川流不息的车流看成穿堂的风，或者斑斓的影。
　　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当作幻觉。
　　又如同此刻，她感受着夕阳，却好像在夕阳里，捕捉丝丝缕缕洋甘菊的气息。
　　……洋甘菊？
　　风怎么会有洋甘菊的味道？
　　周思游于是盯着身边人，目光灼灼。
　　钟情笔下涂写，低着头，丝毫不为这直勾勾的目光影响。
　　周思游也不好意思凑近，只是小声问她，“你有用香水吗？好像洋甘菊……又添些天竺葵的味道。”
　　钟情仍没抬头，不过淡淡道：“应该只是洗衣液没祛干净。”
　　周思游：“……”
　　脑海里洋甘菊的风停下了，不吹了。
　　周思游闭嘴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半小时后，斜阳彻底熄了光亮。
　　周思游从石凳上站起身，瞄几眼钟情的IPad，只见其中一片澄澄黄黄的斑斓。
　　钟情说这是分镜速写。
　　周思游对这方面一知半解，便没再往下问。
　　下山时，周思游拿着手机向后一照，狗仔还兢兢业业地跟着。
　　迎面是一队高中生，各色的春冬校服，女女男男都有。
　　她们嘻笑着、打闹着，笑声让寂静的冬日染上几分明朗。
　　钟情忽而驻足，面向周思游，“最后一道考题。答对的话，今天就结束了。”
　　这就要结束了？
　　周思游心想，就从家里出发，一个街道跑到了一个街道……感觉，什么都没做啊。
　　见周思游不回话，钟情直截了当地发问：“已知姜近的中学生活并不美好。假设，姜近走在路上，再次遇到那些类似‘小团体’一样的高中生，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那些人——那么，她会闪躲，或是避开吗？”
　　周思游一眯眼，把这个当作友情送分题。
　　“当然不会。”她答得无比坦然，“就是昂首挺胸走过去呗。”
　　话音落下，二人缓步跨越山道与街道的联结，再次走到灯影错乱的街区。
　　夜色更深了。
　　周思游说：“常有那样的作品，描写承受霸凌者的往后人生。她们总爱说，不幸的过往会带来一生难以磨灭的伤痕。”
　　“是这样吗？或许是吧。但我以为，小钟导，你的Achromatous（无色的）更倾向于表达的含义是：不必担惊受怕，她们其实……也可以好好生活。”
　　“就像KillMen里的主角止步于杀戮，大雨倾袭血迹，却没有淡化她眼底的茫然。但在你的Achromatous里，复仇后的姜近，应该有更好的人生的。”
　　钟情听着，似乎愣了下，便停在台阶上。
　　周思游也停下脚步。
　　她比钟情低了半个台阶，对视的时候，略微仰起面颊。
　　钟情于是见到，身前，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扬几分少年得意的笑。
　　钟情忽而伸出手。
　　手指微屈，冰冰凉，轻弹了弹周思游的额头。
　　“好了。周思游，这个角色现在完全属于你了。”
　　“什么意思？……”周思游眨眨眼，又仿佛失笑，“难道我今天的表现不好，你还要把角色收回？”
　　钟情微眯了一只眼，似笑非笑，似一只矜贵的布偶猫。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角色之前是我的。现在全权由你负责了。”
　　“现在，你就是姜近。”
　　*
　　步行走回小区时，晚风恰巧歇了。
　　周思游远远便望见街边一道明暗灯光，路人三五成群，围在小吃街旁。
　　周思游想到高中时期，自己硬拉着钟情去路边摊吃烧烤、小酥肉、韭菜盒子、糖葫芦、冰淇淋——吃路边摊，这对小有洁癖的钟情而言，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兜兜转转到最后，她也只纡尊降贵地吃了一点点点炸年糕。
　　尔后，周思游给她递一个冰淇淋。“第二个半价我才买的。别想多了。”
　　少年钟情乐了，“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周思游嘴硬地回：“看你表情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钟情毫不顾忌地嘲笑回去。
　　——周思游恍然想起，那时的她们，真的约定过很多事情。
　　要一起去听椎名林檎的巡回演唱会、去听林赛·斯特林的音乐会、去看Chicago音乐剧；去加州坐摩天轮或落日飞车，享受澄黄色的风打在面上的感觉。
　　但现在……
　　她们之间，显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不咸不淡的关系，不远不近的距离。
　　或许还能做朋友吧，叫彼此姓名的时候，眼底情绪，熟悉大过陌生。
　　但钟情若即若离的态度也时刻提醒着周思游：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眼下，周思游停在街道口，钟情向她道别。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钟情看着她，“进组的详细日程，我整理好会再发给你。”
　　“……好。”
　　钟情向她简单一摆手。“走了。”
　　眼看着钟情抬步要走，周思游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又一个激灵，追出几步，捉紧对方手腕。“等、等一下！你要怎么回去？”
　　钟情回过身，“坐公交。”
　　“……”
　　周思游松了手，笑着别开脸。“大导演，好朴素的出行方式。”
　　钟情反问：“你有什么高见？”
　　周思游轻轻咳了声，“狗仔还跟着呢。住址暴露的话，之后你家门口也会被狗仔蹲点。”
　　“钟老师，我送你回去吧，”脑中飞速组织措辞，周思游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个，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有没有摆脱狗仔的经验吗。”
　　钟情盯她两秒。
　　好像在审视什么。
　　几秒后，她应声，“好。但你要怎么送？”
　　周思游慢条斯理笑了笑。
　　“飙车。”
　　钟情：“……”
　　*
　　事实上，周思游的车牌号早就被狗仔记得滚瓜烂熟。
　　她本也不打算开车。她想着拎出那辆摩托，好歹能和钟情去江边吹一吹风。
　　……但家里死活找不出第二个头盔。
　　在地下车库坐上车，周思游拿后视镜照一照人，一次拐弯，先甩掉一个小小面包车。
　　黑色小车驶出车库，路边狗仔闻着味道就跟来了。
　　飙车甩狗仔，周思游还算有经验，但眼下这样副驾还坐着一个人的情况，却是第一次。
　　副驾位上，钟情半开着车窗，望向窗外。
　　夜风灌进车厢。
　　车中，音响一下播报路况，一下又放起上个世纪的老歌。
　　《亲密爱人》
　　“今夜还吹着风……”
　　周思游驾车驶入隧道，掐速飞驰在跨江的大桥。
　　顷刻，后视镜中车水马龙，都似星子一般，点点淡去了。
　　车渐渐由闹市向外。城市冗杂的风消散了，音响里，音乐也消散了。
　　车辆停在僻静的小道，钟情下车，周思游划开车窗。
　　钟情站在车外，再次道别。“回去路上小心。别开这么快了。”
　　“好。”
　　周思游应下声。
　　钟情再望着她，若有所思似的。
　　黑暗里路灯晃着光，夜月不清不明，难得的亮色都浸到眼前人的眸底。
　　周思游与她对视，缄默片刻。
　　仿似，谁都在等着对方先说道别的话。
　　——钟情，你选我做你的演员，应该不只是因为，我理解了你的创作初衷吧？更多的原因，是我与你的关系，是吗？——周思游是想这么问的。
　　周思游是想知道答案的。
　　但到底不敢问出口。
　　因为她明白，这个问题无外乎两个指向，是或者不是。
　　钟情说“是”，那么她们坦白，关系更进一步。钟情说“不是”，那么她自作多情，讪讪笑一句，权当无事发生。
　　只是，倘若这个问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把钟情推开……
　　那周思游就不问。
　　重逢难得。周思游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
　　是故，临别的这一刻，她不过微微扬起脸，笑着说一句，“Achromatous——小钟导，合作愉快。”
　　“嗯，”钟情微弯了眉眼，轻轻应声，“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当晚，于凝家中，一通电话扰人清梦。
　　狗仔向于凝认错：“于小姐，我们……跟丢了。”
　　“也跟了几小时了，不差最后一点儿结尾。”于凝慷慨地说，“讲讲，都看出什么来了？”
　　“……”
　　狗仔沉默了一下。
　　“嗯……下午两点，钟情导演到了周思游家楼下。半小时后，她们一起出来，往湖边矮山走。她们在矮山上对着夕阳坐了一会儿。”狗仔事无巨细地汇报，“然后，她们一起回到周思游的小区，周思游开了车，带着钟情在江边飙车……”
　　“飙车？？”于凝大喜，“那提着监控去举报她违章啊？”
　　“周……她没超速。也没别的违规。”
　　于凝‘啧’了一声，又问：“她们两个人有没有什么过界举动？”
　　狗仔反问：“……于小姐，什么样算过界举动？”
　　于凝愣了下。
　　也对，总不可能在大马路上亲嘴。
　　她于是说：“好吧，谅她们也不敢。”
　　“好的，”狗仔像是点了点头，把话题翻篇，再说，“但是，于小姐，钟情导演选了周思游做自己的女主角，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行了！我知道了。这一点不用和我重复！”
　　于凝烦躁地挂下电话。
　　丢下手机，于凝还在气着。
　　事实上，钟情这个人究竟几斤几两，离开米蒂亚究竟能不能自力更生，大家也在观望。去试戏的那么多人，说到底都是赌徒。
　　少这一个女主角，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凝心里默念五遍“我不在意”。
　　但她也就奇怪了，试戏间里那么多大咖，钟情一个没选，反而去选周思游，再选一个比周思游还十八线的季明欣……
　　呵，于凝冷笑，这小钟导就等着被那些人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吧。
　　——“我不认识什么李总。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剧本。”
　　非得装得这么高风亮节吗？
　　艺术是什么啊？梦想是什么啊？
　　“不落北风中”的上一句，不是“枝头抱香死”吗？
　　于凝仰倒在卧室的床上，忽而一个激灵，想到什么似的，又翻开手机。
　　她丈夫搞内娱资业，于凝借着这层关系查过许多人的履历。
　　查过周思游的，也查过钟情。
　　眼下，于凝翻出钟情的文件。
　　中等偏下的家庭条件，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国内重高。
　　十三岁那年父亲车祸身亡……
　　……又是车祸。
　　于凝想到，周思游的母亲也在周思游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用车祸了结自己的生命。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于凝隐约记得，这两个人从前是一个城市的；算来二人年纪，也不过相差一岁。
　　而那两个车祸，中间可是隔了近十年。
　　……算了，应该只是凑巧，于凝想，放眼全国，每天有200人死于车祸呢。
　　眼下，于凝还有一个困惑。
　　钟情的学历和家境。
　　钟情读的本科——皇家剧院，顶级学府，光申请费就十几二十万。更别说学院还在巴黎，物价比国内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可钟情那种家庭……怎么可能供得起国外的本科？学的还是艺术。
　　那所学院可没有看谁贫寒，就发放补偿金的善心。
　　于凝打开电脑。
　　对着搜索引擎粗略估计了一下本科四年的花销，按照最低限度，已经超过七位数。
　　难道是米蒂亚拉了她一把？但谁都知道，米蒂亚这个高枝，是钟情临近毕业时才搭上的。
　　这数以百万的金额，到底是哪儿来的？
　　有问题。
　　钟情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
　　钟情剧组一事，各路虎视眈眈。
　　几张模糊不清的网图，几个瓜主论坛开帖，瞬间激起千层浪。
　　——钟情新剧组，女主角已定周思游。有图为证，半夜压马路。
　　“钟情是谁？”
　　“米蒂亚的学生。和她一起走红毯的那个。”
　　“周思游怎么和别人压马路？没有攻德心！乘物游欣BE了！”
　　“小道消息，新剧组里也有季明欣。”
　　“……”
　　“乘物游欣复活了！”
　　——女主演不选贺书宁，不选裴理，选周思游？钟情你没事儿吧？[溜溜梅.jpg]
　　“呸，选角上就没看头。这电影必糊。”
　　“人家选谁关你鸟事[星巴克拿起又放下.jpg]”
　　“大花粉别装路人，真这么能干你自己导个剧给你家姐姐演去。”
　　“…………”
　　*
　　年初，拍摄许可下达，剧组入组。
　　Achromatous正式确认更名《无色彩虹》。其间周思游在微信和钟情讨论几句，总说把Achromatous改成“无色毒药”更好，钟情发回一串句号，不再搭理。
　　这几十天里，钟情给周思游布置的唯二任务：背台词，练习钢琴。
　　KillMen中所有女主角的钢琴戏份，都是周思游直接上场；如今《无色彩虹》中也有许多钢琴曲的戏份，钟情也希望周思游能不找替身。
　　周思游听令。
　　半个月后，司机小瞿载着周思游与方铭，到达剧组拍摄的地点。
　　是内陆一处靠近青川湖的教堂。
　　这部电影需要的外景不多，对氛围的要求大过对实景。
　　一片青湖像海，山是荒山，教堂矗立其中，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高远样子。
　　而除了这座教堂，剧组又租下一栋排屋民宿，作为剧组人员的住处。
　　钟情到得早，放下行李便进了摄影棚，开始忙前忙后。
　　周思游到的时候，剧组人员已经稀稀疏疏到了许多。她大步走进民宿，正巧撞见好友季明欣对着房间钥匙犯愁。
　　周思游打一声招呼，季明欣闻声望来，面上阴霾一扫而空。
　　“思游姐！！！”季明欣两眼泪汪汪地跑到周思游跟前，“你可算来了！”
　　季明欣是台湾人，选秀出身，长相娇俏，比周思游小两岁，身高略低半个头。
　　她在内陆混了几年，说话时的湾湾腔调被消磨了大半，但语气还是娇滴滴的。性格活泼，以至于些许粘人。
　　此刻，季明欣挽着周思游的手，乐得找不着北，“我能拿到角色，真的是托了思游姐的福！”
　　“我听经纪人姐姐说，我是因为那张角色解读小卡片才入选的！……”
　　周思游干笑两声，“你演什么？”
　　季明欣：“我演……一个警察。一个见习警察。”
　　周思游失笑，“调查姜近的是吧。”她弯着眼推开季明欣，“你是警察，我是嫌犯。保持一下距离。”
　　季明欣嘿嘿一笑，“戏里敌对，戏外还是好朋友嘛。”
　　她捉着周思游手腕，把民宿里一串钥匙递过来，“思游姐打算住哪里？”
　　周思游下意识问：“钟情住哪里？”
　　“小钟导……”季明欣转着眼睛思索几秒，“小钟导好像住三楼。”
　　“那我去看一眼三楼的……”
　　却是周思游话音未落。
　　民宿大厅，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
　　门本就是开着的，但钟情站在门外，还是象征性敲了门。
　　大概是为了礼貌。
　　她的目光逡巡在周思游与季明欣紧紧靠着的肩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下一瞬抬眼，仍一副波澜不惊。“周思游。”
　　周思游眨眨眼，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和季明欣拉开距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钟情目光，下意识就想解释几句。
　　是钟情先她一步出了声。
　　“其实，你们平时就这个相处模式的话，不必为了我而改变。”她面色不变，淡然道，“我来就是提醒你们一下，晚上六点半聚餐，明天八点开机仪式，下午剧本围读。”
　　“都别迟到。”
　　作者有话说：
　　小醋怡情
　　冰山+醋＝？


第11章 
　　“小钟导……”
　　直至钟情走出视线，季明欣机械地眨一眨眼，看向身边工作人员，“平时说话就这样吗？”
　　“还好吧，”工作人员耸耸肩膀，“就是提醒你们晚上别迟到嘛。”
　　季明欣皱一皱脸。
　　要说不对，也没什么不对，可这语气神态，就是让人觉得怪怪的。
　　再一转头，周思游几步上了台阶，直奔三楼，人也没影儿了。
　　*
　　聚餐在六点半，席间不见钟情。
　　周思游跟在方铭身后认了一圈人，心不在焉打几声招呼，随手拽了剧组摄像组的老大，佯装不经意地一问：“钟情呢？”
　　被拽住的人叫丁烨，单眼皮，狭长眼，三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打扮朴素干练。
　　“你问钟情老师？”她瞥一眼周思游，回话说，“明儿剧本围读要用的二维图出了点儿岔子，还在补。”
　　剧本围读，TableRead，这个环节在国内不常见，却是部分编导心里必不可少的拍摄前期组成元素。
　　周思游于是点头，向丁烨“嗯”一声，又问：“她今晚还来聚餐吗？”
　　“难说。”丁烨回她，“钟老师比较敬业，事必躬亲。”
　　又抬手掩唇，小声补充一句，“是个废寝忘食的工作狂。所以别在工作时间打扰她，她会发飙。”
　　“谢了。”周思游向她笑两声。
　　半刻钟后，周思游捧着刚包好的餐盒，站在摄影棚外，“以身试险”。
　　*
　　剧组的摄影棚布置在民宿与荒山之间。
　　电影的内景主要放在教堂里，影棚中，则是另外两个场景：女主角的家，回忆中的学校与音乐教室。
　　周思游沐着晚风，绕摄影棚走出半圈，被身边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提了个醒。“周老师，餐饮不要带进摄影棚，钟情导演会发飙。”
　　周思游：“……”
　　钟情这么容易发飙的吗。
　　权衡片刻，周思游在棚外藏好餐盒，脱掉身上那条热死人的绒毛披帛，轻轻推开门。
　　摄影棚里，工作人员口中“易燃易爆炸”的小钟导，正低着头，调试一台木质音乐盒。
　　木质的音乐盒上，天鹅展翅，白衣的玛利亚作祈祷状。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别人那句“钟老师会发飙”唬到了——走到钟情身后时，周思游轻手轻脚，如同在做贼。
　　工作中的钟情两耳不闻身边事，闷头举着一支拐角螺丝钉。
　　半分钟后。
　　音乐盒拉上发条，叮咚、叮咚地响着。
　　《糖梅仙子》
　　没过多久，发条余力告罄，音乐盒噤声。钟情若有所思地抬起视线，面前的黑色显示屏上，倒映出周思游似笑非笑的眼。
　　隔着黑色镜面，周思游被抓包也不窘迫，只冲她一笑。
　　“小钟导，好全能呀。”
　　钟情移开眼，语气不改淡漠。“有事找我？”
　　“没有，”周思游坦然道，“只是钟老师之前还让我们聚餐别迟到，自己却不出席，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钟情推开面前音乐盒，重启待机的电脑，又理一理桌上木屑，便坐去电脑前，并不回应周思游。
　　钟情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要人去猜。
　　明明……她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钟情沉默，却不至于封闭；而现在……
　　周思游也有些哑然了。
　　她靠坐在钟情身后，肩侧是一排暖黄色的光。
　　这里是‘姜近’的书房。
　　书籍，雕刻刀，玻璃制的小物件。
　　都说钟情导演事必躬亲，那这书房里的所有东西，大概都经过她的手。
　　一分一秒过去，周思游总是那个最先沉不住气的人。
　　思索片刻，周思游再次看向钟情，眼底些许踌躇，语气试探：“钟情，你是不是生气了？”
　　钟情望着电脑屏幕，似是愣了一下。
　　但那份怔愣转瞬即逝。
　　周思游没有捕捉到。
　　眼下钟情敲打键盘，偶尔鼠标声滴滴答答，二人的气氛便还是僵持。
　　就在周思游也有些气馁的时候，钟情终于出了声。
　　“为什么这么说呢……”
　　钟情的声音很轻，叹在空旷的室内，沉静得像一缕风，吹动些许波纹。
　　心上的波纹。
　　让周思游倏尔亮了眼睛。
　　她几步靠近，手撑在书桌前，微微抿起唇，才又开口接话。“钟情，你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钟情坐在原位，默然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未捎带情绪。
　　“一日三餐一定要准时——这是你告诉我的。”周思游语速飞快地说，“你从前也认真，但到了饭点就去吃饭；你说废寝忘食不健康，身体大于一切，我还笑你是老干部。”
　　“我直觉，你不来聚餐，不是因为在赶工。”
　　“是因为，”周思游隐约弱下声响，“是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怎么会？钟情在心里叹。
　　她低垂着眼，向周思游摇头，“别多想。就是几张分镜出了问题，我在改。”
　　纵然心里还有疑问，周思游却依旧顺着她的意思向下说。“那……还有多久才改好？”
　　钟情只说，“快了。”
　　周思游固执道：“给个具体时间吧，小钟导。”
　　钟情瞥一眼屏幕时钟，“再要二十分钟。”
　　“好。”
　　周思游于是乖顺地坐在桌边，微微倾斜身子，半趴在书桌上。
　　她凝视着书桌另一边的人。
　　暖光里，钟情的侧脸柔和，神色认真。
　　在这片温柔暖色里，周思游捉住了许多从前的影。
　　事实上，学生时代的她们并非一个班，甚至不是一个年级。但晚自习的最后两节课，周思游总会偷跑到高年级的班里，威逼利诱赶走钟情的同桌，再将座位占为己有。
　　管晚自习的老师对她眼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九点的铃声响起，周思游跑回自己班级去交作业。再是九点一刻，准时在校门自行车车库与钟情碰面。
　　周思游嚷嚷着要钟情载她回家。
　　“周佳念，”钟情失笑，“放着豪车后座不坐，来糟蹋我这辆小破车干嘛？”
　　周思游装听不见，抱着书包，一屁股坐上自行车后座。
　　她扶住钟情的腰。
　　骑出几百米，钟情忽然又说：“佳念，你有点重哦。”
　　周思游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了，总之插科打诨几句，钟情的自行车忽然有些失控。
　　“啊啊啊啊啊——”
　　夜风里，两个女生失声尖叫。
　　眼睁睁看着自行车前一片荒草地，周思游叫得破了音。“钟情！！！按刹车啊！！！”
　　“刹车吗？哈哈。”
　　相比之下，钟情的声音淡定得离谱。
　　却带给周思游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
　　钟情的下一句是：“刹车早就被我捏爆啦。”
　　几秒后，两个人毫无意外地摔在草坪上，七仰八叉，腰酸腿疼。
　　……
　　钟情是在二十分钟之后停下工作的，分毫不差。
　　关了电脑，她抬起脸，本想询问什么，却又后知后觉地自给答案。“聚餐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周思游半趴在桌上，微微闭着眼，“嗯哼”一声。
　　钟情叹了口气。
　　面前，周思游又问，“钟老师，摄影棚里的微波炉……是真的吗？”
　　钟情稍稍愣眼，点了点头。“插电就能用。你要做什么？”
　　周思游忽而站起身，老神在在一摆手，又拉起钟情，指了指棚外。
　　“走吧～钟老师。”周思游拉长尾音，笑得懒洋洋，“我从餐厅顺了好多好吃的呢。”
　　*
　　片刻后，民宿的后院。
　　周思游捧着两瓶热饮，摊开桌上鱿鱼串与章鱼小丸子，一抬手，感慨大方得仿佛这些都是她做的。
　　后院没有别人，只有冬日的晚风拂过荒山树叶，沙沙地响。
　　钟情坐在桌边。
　　咽下一只小丸子，她抿一抿唇，盯一眼周思游。“周思游，你之前问过我，姜近有没有别的爱好。”她说，“现在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她喜欢雕刻，看书，琢磨木质工艺。”
　　周思游满嘴蛋挞，“嗯嗯”点了头。
　　和她猜测中的喜好也大差不差。
　　耳边，钟情又轻声说了几句，周思游忽而想到什么似的，抬头一拍脑袋。“小钟导，明天下午剧本围读……但有一个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
　　“问。”
　　“人，真的是姜近杀的吗？那她的结局是什么呢？”
　　剧本在审讯后就断了，周思游猜想许多结局，却都觉得不太合适。
　　“怎么会？现在是法治社会。”钟情擦一擦嘴，低下头，“当然要借刀杀……咳，当然要兵不血刃，遵纪守法啊。”
　　周思游隐隐一愣。
　　随即扬起脸，笑得好大声。“哈哈哈哈哈，钟情你……”
　　钟情抬眼，冷不丁出声：“我什么？”
　　夜色里，周思游抹一抹眼角笑出的泪水，一副无奈忍笑的样子。
　　她弯着眉说，“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作者有话说：
　　周四上榜，明天请个假，统一整理下剧本设定（有点卡文）
　　这章发红包（鞠躬）


第12章 
　　次日开机仪式。
　　寻烟，烧香，听典。内娱是最迷信的地方。
　　钟情大抵不信这些，抬手几分入乡随俗的味道，淡漠过完流程，长烟都没燃上，人已经走了。
　　周思游比她还要敷衍。
　　取下墨镜，烟也不拿，双手合十一笑，眼还睁着。
　　相比于以上搪塞“神灵”的导演与主演，剧组之中，最虔诚的朝拜者是本次的投资方大老板。
　　那是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黑衣，手上串起佛珠。几近一步三拜，瞥一眼红板关公，望一刻开机仪式后方，荒凉也辉煌的教堂。
　　嘴里念念有词，大抵一句“佛祖”，又一句“耶稣”。
　　可尽中西结合。
　　周思游站在他身后，重新戴回墨镜，微卷的长发散在晨风里。
　　其实这男的周思游认识，李印，万赫传媒老总，兼职于凝老公。
　　周思游对他印象很差，眼下见他这副虔诚样子，便暂定是此人亏心事做太多，才这么神神叨叨。
　　半小时后，仪式撤板，摄影组嚷嚷要合照。教堂前，导演与主演站在最中央。
　　周思游身侧，一位是钟情，另一位则是男主演郑涑，在电影中饰演袁青华，即姜近的已逝丈夫。
　　两人友善打一声招呼，没再搭话。看着周身这群站在教堂下的人，周思游也学她们样子，垂眼，静心，像在晨祷。
　　经纪人方铭忽而撞一撞她的肩，“把墨镜摘了。”又开玩笑说，“小心神的降罚。”
　　周思游没回身，只说：“没事儿。”
　　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可面上那份似笑非笑的意味却实在明显。
　　“——圣母玛利亚会原谅我的。”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
　　便是此刻，周思游戏谑的话音落下。
　　早晨的日影升降，日光忽而倾斜。教堂的花窗斑斓剔透，似是绽出无尽光彩，把背后荒山衬得黯淡。
　　风色垂敛余光，荒山成了陪衬的灰烬。
　　灰烬里，是死也是新生。
　　人群中，有谁小小惊呼一声。
　　“瞧——后山，”那人说，“出彩虹了。”
　　*
　　剧本围读后，夜景，拍摄正式开始。
　　电影双线并行，掺杂琐碎回忆。周思游也在这些回忆剧情里不断穿梭。
　　今夜的拍摄戏份在影棚礼堂，姜近尽情敲击黑白琴键，轰鸣的掌声里，袁青华站在台下，面容模糊。
　　姜近的眼神拂过人群，掠过丈夫模糊不清的脸。
　　最终直视镜头。
　　这里的情绪，是演绎的重点。
　　这场礼堂中的钢琴演出，姜近骄傲得意的笑脸，最终成了音乐盒上，一张泛黄的相片。
　　二人的家中，暖光灯下光影明灭，木质音乐盒旋转不停，又成了烤箱里旋转不停的面点。
　　——这也是电影最开端，对女主角的婚姻，最初的一个呈现。
　　笑意被定格，泛了黄，灵动的音乐被困进烤箱。
　　合上剧本，周思游舒出一口气，坐在钢琴旁。
　　摄像师与导演相互示意，定轨的摄像机开始运作。
　　周思游弹的是《土耳其进行曲》。
　　这是一首极其欢快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充斥着生命力。
　　琴键上，手指翻飞，越弹越快，快得像要冲破黑白屏障。
　　直至最后一秒，姜近都保持着饱满的情绪，情绪深入眼底，成了小小亮光，又在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台下掌声轰鸣。
　　姜近起身，鞠躬，满面笑意地望向人群。
　　只在与袁青华对视时。
　　姜近隐约一眯眼，又轻轻掠开。
　　音乐很美好。她不想被谁败兴。
　　*
　　“一条过了。开了一个很好的头。”
　　直至对着屏幕皱眉半分钟的钟情说出这句话，如临大敌的摄像组才松出一口气。
　　“今晚就拍这一条，各位熟悉一下场子。”钟情说，“收工。辛苦大家。”
　　工作人员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手机。时间早得很。
　　“放这么早？”有人喃喃。
　　“早放还不好？”旁人拉她去整理器械，笑着说，“人家海归，可不兴996。”
　　众人几句聊开，周思游眼睛盯着台下小钟导，本要上前搭话，可才翻身下了台，另一个人笑嘻嘻凑近。
　　是饰演男主角袁青华的郑涑。
　　年龄三十五上下，勤于保养，名气尚可，演技能打。
　　他冲周思游友好笑一笑，意在搭话。“以为我的角色只是受害者，没想到还是个坏人。”
　　“受害者？”周思游哈哈一声，“看完主角关系背景就该懂了。对自己学生下手的能有什么好鸟？”
　　她语气嘲讽，说话腔调可谓一点儿不友善，绝对地不礼貌。
　　没有一点儿面对搭档同事的自觉。
　　正常人早该生气了，更别说对面还是个爱以阳刚自尊掩盖玻璃心的男同胞。
　　郑涑愣一愣神，开口反问：“为什么不能？”
　　“我……哈？”
　　周思游瞪圆眼睛，像是压下一句脏话，立刻转身，煞有介事地去问工作人员，“这个男角色是谁选进来的？钟情吗？”
　　郑涑忙不迭挽声：“哎呀，哎呀哎呀，小周老师，我开玩笑的！”
　　周思游皮笑肉不笑。“这玩笑蛮刑的。”
　　她对眼前这男的确实有点儿怨气。
　　本来眼神好好盯着小钟导没放松，也不至于跟丢，被这男的一瞎搅和，什么都散了。
　　望着礼堂里那么多乌泱泱的人头，周思游都不知道该去看谁了。
　　她懊恼地一皱眉，破罐子破摔不再找。
　　眼下周思游还穿着姜近那套演出礼服，简简单单的一件米白色上衣，深黑西装裤，青棕高帮鞋，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见她也往民宿走，郑涑赶忙跟上。到底是剧组搭档，对方资历比周思游深，演技比她好；想到之后那几场对手戏，周思游也有些没底。
　　一路上来来去去，居然真能聊几句。
　　郑涑问她：“小周老师，有一个问题非常想问你。试戏的时候，你那句临场的台词，是怎么想的？”
　　试戏的演员都有录像，既然要作搭档，郑涑当然是把入选演员的录像翻来覆去地看。
　　周思游只说：“师生关系那会儿，袁青华和姜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看似褒扬实则贬低，有些人可能真被PUA进去了，但另一部分人自然听着不爽。我宁愿姜近是后者。”
　　“双腿残疾之后，袁青华成了低势的那个，姜近说几句看似鼓励实则冷嘲的话，也很正常咯。”
　　周思游语速飞快地说完。
　　不等对方再开口，她停在民宿门前，手扶着门把，“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对角色的理解，好像和你有些偏差。”郑涑说。
　　你什么理解？我什么理解？
　　正常人应该这么问。
　　但周思游从不按常理出牌，没有虚心求教，也没有大谈指导，只说：“大哥，都开拍了，你和我说这个？”
　　郑涑讪讪笑了笑。
　　进门之前，周思游终于又多说了一句话。“总之，你只要把自己的爱看得很高贵，再像大部分男人一样，对姜近摆出一副‘我这么对你是因为我爱你，你别不识好歹’的样子，就差不多了。”
　　说完，周思游进了门，又“啪”地一下带上门。
　　留这位搭档主演在门外凌乱。
　　*
　　民宿里，周思游沿着旋转楼梯向上，二楼客厅，几位配角演员围在一圈打桥牌。
　　圆桌上摊一堆酒水，其中几人眼尖地看见周思游，招呼着她入座。
　　季明欣给周思游拉开椅子。“请坐，周大小姐。”
　　周思游笑纳，入了座，眼神却还瞥着楼梯口。
　　“思游姐，”牌桌上有人问她，“打牌吗？这局快结束了，下轮加你一个。”
　　周思游心不在焉摇了头。
　　季明欣“嗨呀”一声，“周大小姐牌技烂得很，真和你们这群老油条打了，往后几个月都得吃素。”
　　其她几人“哈哈”笑着，手里捉牌。
　　“那行。继续继续。”
　　耳畔是刷刷的洗牌声，几人相视一眼，只心想，季明欣和周思游，一个不长心眼的，一个脾气差劲的，居然能玩到一起，也是奇怪。
　　圈内人都知道，季明欣家境很好，是个在娱乐圈体验生活的富二代，不论接代言还是综艺，主打一个休闲。
　　比如这次电影里，她只饰演见习警察，在拍摄后期教堂一案的嫌疑人接受审讯后，戏份才变得多起来。
　　前几个月压根儿没她的戏份，但她也早早到了场，甚至还推了原定的综艺，美其名曰早些进组，沾一沾小钟导仙气。
　　沾仙气？——到头来，也只是窝在民宿里打牌打麻将。
　　一局又一局，季明欣越出越起劲，周思游斜靠在椅背上，已经开始打哈欠。
　　哈欠连天。
　　相比于周思游这种典型的“看不懂、打不来、别找我”类型，季明欣牌技确实好。
　　不仅屡战屡胜，瞧见周思游闲着无聊，她还能抽出心思来给她扯家常。
　　“思游姐，你们拍夜景的那几小时，我摸了一遍民宿的楼层。你这三楼选得真是好，你知道吗？低层不仅潮湿，有蠕虫，还有……”
　　“还有什么？”
　　周思游追问一句，却发现牌桌上，除季明欣外的几个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季明欣却笑得开怀。
　　大笑几声，她收起手中纸牌，看向周思游，嬉皮笑脸说：“还有三只死老鼠！！”
　　“死……”
　　死老鼠？
　　周思游脸有些黑了。
　　光听那三个字，已经觉得有些反胃了。
　　瞥见她脸色，又转眼看了几位牌友一言难尽的模样，季明欣愣了下，“我是不是……不该笑？”
　　周思游看着她，眼底写着三个大字：你说呢？
　　眼见周思游没好气翻白眼，季明欣还傻傻愣着，身边一个女生抬起手，开始打圆场。
　　“说起来，这儿有老鼠，”她手速飞快地洗牌，“那我们是不是该养一只猫？”
　　季明欣松一口气，赶忙顺着台阶向下爬，“对对对，养猫养猫。”她说，“你们谁养猫呀？”
　　几人纷纷摇头。
　　“太难了，照顾自己都够呛，哪儿还有闲钱闲心养小猫。”
　　“就是嘛，养起来超费劲的。……”
　　一人说着，一拍牌又一拍脑袋，恍然想到什么，看向周思游和季明欣，“你们还记得吗？思游姐和小季的初次见面，就是那个大山里的综艺——”
　　周思游闻言轻飘飘一点头，却也没多应声。
　　这人口中的综艺她记得，是个公益综艺，拉一批人去山里住一段时间，做些帮助果民的任务，随便帮人把水果卖了。
　　那时的周思游才出道，在内娱没有作品，唯一能看的就一张脸；季明欣倒是刚出大热选秀，风头正盛。
　　只能说秀粉确实擅长正炒反炒和炒CP，周思游才在大巴里和季明欣坐着聊了几句话，当晚“乘物游欣”的超话已经建起来了。
　　据季明欣自己说，其实多是职粉下场。公司嫌季明欣在选秀团内的大势CP太吸血，又考虑到她之后的演员路，才瞄准商机，给她在团外来了个拉娘配。
　　此为后话。
　　但二人真正建立友谊，还是综艺里的另一件事。
　　果庄外一条马路，时常大卡轰鸣。
　　一只小山猫被路过的车碾了后肢，被发现时还在挣扎。最近的小镇没有兽医院，诊所也早早下了班。
　　季明欣发现了它，向节目组要了医药箱，稍作处理。
　　正打算去庄园挑果子喂小猫，节目组提议让她再叫一个人。
　　——或许季明欣抱着小猫敲开周思游房门的那一刻，确实是有炒CP的意图在。
　　但半分钟后周思游开了门，却把情况推向意料之外。
　　视线触及小猫的瞬间，周思游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意识到季明欣的身后还跟着摄像头，她面色铁青地抬起眼，略带歉意地摇头，可开了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砰”的一声，是周思游抖着手关上门。
　　“……她怎么了？”房门口，季明欣懵了一瞬。
　　工作人员只问她，“这一段掐掉吧？”
　　季明欣点点头。
　　不一会儿她安顿好小猫，还是有些不放心，才又敲响周思游的房门。“思游姐……您没事儿吧？”
　　“你还有什么事情？”
　　隔着门缝，平时满面阴鸷不好惹的年轻女子，眼下面色苍白如纸。
　　语气依旧呛人。
　　季明欣直觉，周思游应该不是单纯的怕猫，或者毛绒恐惧症。
　　更像是透过这只受伤的小猫，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看到了什么呢？
　　可那晚周思游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季明欣再多作询问。表达歉意后，季明欣给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留下一堆道歉的赔礼。
　　之后的几天，节目组找了正经兽医，陪小猫到康复。
　　小猫康复后，季明欣与周思游才终于熟络；逗着活蹦乱跳的小山猫，周思游分明也玩得不亦乐乎。
　　季明欣还是好奇，便鼓起勇气问她那晚面露难色的原因。
　　周思游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猫。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她淡淡说，“后来出意外了，小猫没了。死的时候……和你当时抱回来的山猫，状态有些相似。”
　　说完周思游耸了耸肩，面上轻描淡写，大抵已经释然。
　　“哦，原来是这样。”季明欣识趣，没再追问。
　　——周思游当然不会和她说，所谓的释然，永远只是伪装。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当时的景象。
　　冰冷的冬夜，零星的雨，花园石板路上，奄奄一息的生命。
　　这只和钟情一起偷偷养着的小猫，是被她的精神病母亲摔死的。
　　就当着她和钟情的面。


第13章 
　　很难复述当年的情绪。
　　像是无力，又有些难以描述的惊悚。
　　而面前，她的母亲谈厌，歪歪斜斜踩着一双小高跟，拖沓在石板路上。
　　谈厌看上去开心极了，嘴里哼着旋律，又指挥身边家政，“钟阿姨，打扫一下这里吧。”
　　钟宇柔显然是被吓住了，才愣着眼，没答。
　　谈厌不再催。
　　谈厌走出花园的那一刻，周思游猝然卸力，几乎跌坐在地上。
　　是钟情死死拉住她。
　　可那时的钟情也不过一个少年。
　　望着面前生与死的区别，她的眼底一片迷茫，双手颤抖，不知所措。
　　石板路上，雨落下来，没有血迹。
　　但她们都知道，这个小小的生命已经消逝了。
　　雨忽而下得大了。
　　周思游恍然觉察，谈厌正隔着漆黑的落地玻璃窗，在室内观察着她。
　　谈厌在笑，在观察一副杰作。以一种得意又傲慢的神色。
　　作为一个深居简出的豪门主妇、一只自甘堕入金玉笼中的金丝雀，谈厌很少有掌握别人的权力。
　　但她的女儿，是她身边难得可任她摆布的所属物。
　　控制别人的情绪——这种感觉让人上瘾。
　　*
　　民宿里，几人的牌局接近尾声。
　　耳畔是刷刷清牌的声响，周思游抱着手臂，困着眼，在昏暗里瞌睡浅眠。
　　几个牌友小声说：“思游姐，回房睡啦。”
　　周思游没应。
　　她们于是拿肩撞一撞季明欣，“小季，你推一推思游姐。”
　　“我才不敢！她脾气超大的。”季明欣摸着牌，眼神四处漂移，“我手机呢？谁看到我手机了？或者你们哪个联系一下思游姐的助理哇……”
　　几个女生压着声音掰扯几句。季明欣的手机没找着，倒是在沙发衣帽架上寻到了周思游的绒毛披帛。
　　她们把披帛轻轻搭在周思游背上，又听身后旋转楼梯，响出细碎的脚步声。
　　“嗨——小钟导！”
　　有人眼疾手快地打了招呼。
　　是钟情和几位副导一起从敞亮的一楼走上来。
　　视线触及昏暗的牌桌时，她像是不适应黑暗，眼神便几分迟钝。
　　牌桌旁，几位女生笑嘻嘻地异口同声：“钟老师辛苦啦——首日告捷！”
　　钟情与身边人几句告别，抬步向牌桌走去，嘴上客套话，眸光一垂，却盯向周思游昏沉的眼。“睡着了？”
　　“对、对，”季明欣忙不迭点头，告状似的说，“小钟导你管管她！”
　　钟情的手搭在周思游肩上，下意识轻捏了捏，“她……”
　　——手腕却被握住了。
　　灯色晦暗的牌桌前，周思游陡然仰起脸，抬眼望过来。
　　黑白分明的眼里没有睡意。
　　只是隐隐寒光。
　　那是丛林猎手盯见猎物时的眼色。
　　隔着绒毛的温暖的披帛，周思游的指尖冷得像冰。
　　此刻冰冷的指尖沿着钟情手腕点点向上，带犹豫也带决绝，像是要把人往下拽，拽到失重，拽到坠落，与她齐平。
　　从瞌睡到抬眼，指尖缠上纤白手腕，都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客厅里有人见状讶异，却没人来得及出声。
　　连钟情都有些措手不及。
　　——却是周思游猝然清醒过来。
　　她在做什么？
　　撞进面前钟情错愕的眼，周思游也猛地愣住了。
　　仿佛从噩梦里惊醒，眼神还木着，心绪被黑暗蒙住了，与真实的世界隔一层纱。
　　白纱轻薄，却足以让人窒息。
　　周思游触电一般，立即松开钟情的手。“……睡昏头了。以为在做梦。抱歉。”
　　话音落下，周思游面无表情地起身，捡起椅背上的披帛，费尽全力端一副惬意淡然的姿态，向众人礼貌一笑。
　　再大步流星上前，去到旋转楼梯，走向三楼。
　　直至她身影全然消失，二楼牌桌旁，才有人提起嗓子，看向钟情。“钟老师您别生气……她就是……起，起床气……”
　　*
　　周思游回到房间，门锁落下的同一刻，黑色的绒毛披帛也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只木着脸，似乎仍然沉浸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走进浴室，水龙头里的冷水砸上脸面，镜子里，清水沿着面颊流下，成了梦里的泪痕。
　　像是有些失控，又或者依照了梦里的瘾，让她凝视着咫尺间熟悉的面孔，彻底昏了头。
　　——可一回神。
　　钟情身后零星的工作人员，染了酒气的墨绿牌桌，那些打着桥牌的女生们……
　　所有人眼底明摆着的惊诧。
　　都向周思游展示着时过境迁，她和钟情之间，阻隔着的陌生的七年。
　　让周思游恍然清醒了脑子，尴尬地推开人。
　　她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周思游懊恼地想，她和钟情之间，隔着的可不止七年，或者一条小猫的生命。
　　她们之间错过了很多事情，每一件都是细碎的债，亏欠、不解、藏着心思。
　　所谓的分离，其实也早有预兆。不过是债台高筑，于是本就不甚坚固的关系分崩离析。
　　房间玄关，周思游脱下硌脚的皮鞋，甩开扎紧的发。像是急切地从身上剥离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简单洗漱完毕，一头扎进卧室的床，裹紧雪白的柔软的被子，模拟防御的状态。
　　外衣脱在玄关，口袋里的手机也没多看，也错过了置顶里最新接收的两条信息。
　　“早些休息。”
　　“明天正式拍摄，打起精神来。”
　　*
　　一入梦，昏昏沉沉地又进入少年时期华丽的别墅。
　　那栋别墅是牢笼也是坟墓，先锁住她的母亲谈厌，又困住她。
　　她是牢笼中自救不暇的浮木。
　　回神去，还站在月光皎洁的花园庭院，青石板路光洁如新，沿边杂草被修理得好平整。
　　青石板上影影绰绰，一个昏暗的影子时有时无。
　　周思游知道那是什么。
　　她强忍着不去看，可不论怎样努力，那个瘦弱乌黑的小猫的影子，都会凭空出现在她脑海里。
　　以及，她的眼前。
　　就好像……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摔死的小猫一起，消失了。
　　又或许被摔死的并不只是她的小猫。
　　而是她自己。
　　那夜小猫没了性命，周思游坐在床上干涩着眼也哭不出声。
　　闭眼是颠来倒去噩梦，梦里，谈厌进了她的卧室，拿一个雪白枕头，闷住她的口鼻。
　　“周佳念，”谈厌说，“就算我烂在这里，你也无法逃离……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他的血……厌恶我的你……又算什么呢……”
　　从噩梦里惊醒，她大口呼吸，像是几近溺亡的溺水者。浑身湿透，单薄的睡衣下，是淋漓的冷汗。
　　周思游不敢向房外走，走廊尽头是谈厌的房间。
　　她只望向窗外。
　　“……”
　　别墅一楼的保姆房，两张单人床之间，是一个堆满了东西的床头柜。床头柜上，小小的台灯把房间照得敞亮。
　　“妈，我明白你的意思，”钟情坐在床边，烦躁地摇头，“但是，佳念要怎么办？……”
　　一道沉闷的落地声打断她的话。是周思游从二楼阳台爬进一楼保姆房的小窗。
　　周思游几乎是半爬着捉紧钟情的衣袖。
　　钟情下意识向她迎去，“咦，怎么哭了呀。”问完，她好像也自知答案，于是压抑地叹了口气，“唉……”
　　逼仄的房间，钟情低垂着眼，伸出手，把身前人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小年糕，别哭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从不回家的父亲。被驯化成毛色漂亮的金丝雀、不知人生除了男人还有如何意义、婚后以为得到了理想中的人生却又被冷暴力折磨至疯魔的母亲。
　　冰冷的别墅，光是维持一副金碧辉煌的假象，就要烧掉许多钞票。
　　“或许……夫人可以换一间稍小的房子，”钟宇柔曾向谈厌提议，“这样周先生每个月寄来的抚养费，就不至于全烧进别墅的电费与保养费里，您与周小姐的生活也可以更……”
　　“滚——”
　　谈厌抄起桌上瓶瓶罐罐，砸在钟宇柔脸上，尖锐的碎玻璃划进皮肤。“我家里的事，还不用你指手画脚！”
　　谈厌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被引爆，难以捉摸。上一刻笑若春风，下一刻极尽暴怒，把身前所有东西都砸去地上。
　　周思游讨厌她，骂她。
　　躲着她。
　　——那时的钟情和钟宇柔，是周思游难得可以依靠的人。
　　于是在谈厌摔死小猫的后几天，周思游跟着她们，趁着夜色，偷偷搬回钟宇柔从前的家。
　　相比于别墅，钟宇柔的家实在逼仄。
　　但比起抱怨或牢骚，那时的周思游更能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更近自由的喜悦。
　　小小的家里，没有谈厌，没有谈厌的那些高矮胖瘦的相好们。
　　只有她、钟情、钟宇柔。
　　头几天，周思游并不能感觉到居住条件上的差距。
　　她和钟情挤在一条被子里，共用一副耳机，听钟情爱听的外文歌，又亮着眼睛看窗外星斗。
　　她觉得好新奇。
　　可是破旧公寓里，渗水的发霉的墙皮、时常停电的客厅、无法感应的走廊灯、打开时散发焦味的吹风机、扰人清梦的装修噪音……
　　时间一久，又实在难以忽视。
　　——而在这段最难忍的时间里，谈厌盛装打扮地去往学校，找到了周思游。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中，几位老师反而局促地站成一排。
　　谈厌坐在位置上，向姗姗来迟的周思游抿起一个笑。
　　“佳念，你来啦。”
　　谈厌微弯着眉眼，眼波潋滟，连周思游都有些晃神。
　　不可否认，谈厌真的非常漂亮。
　　精致的五官与骨相，皮肤白皙如瓷，眉眼里，恰到好处的一丝媚。茉莉的香水喷在手腕，举手投足，蛊惑人心。
　　美貌是谈厌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她唯一用心经营的事业。
　　这其实很蠢。但不妨说，她从小到大的教育就是这样指导她的：做一个漂亮的第二性。
　　或许少年时期的谈厌也有自己的理想。可惜潮水般猝不及防的驯化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念，”她对周思游笑盈盈地说，“你最近的成绩进步了呀，老师也都在夸你。”
　　老师推着周思游向前，看着她坐去谈厌身边，又向谈厌点一点头，齐刷刷退出办公室。
　　“周佳念。”谈厌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都住在哪里。妈妈也很好奇，钟宇柔阿姨那屋子，你真的住得惯么？如果她家真的舒服，她又怎么会住到我们家来呢？……”
　　“小念，回来住吧，好吗？妈妈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不乱发脾气。也不会带男人回来了。如果别墅太大，你觉得无聊，也可以让小情回来陪你一块儿住。她成绩很好吧？如果窝在那种狭小的公寓，没有一个良好的休息环境，学习状态一定会变差吧？你也一样。妈妈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学习，都能进步。”
　　“小猫的事情，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小念，原谅妈妈吧，好吗？”
　　谈厌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这样温柔地与周思游说过这么多话。
　　她的语气、神态、眸光，都温文和蔼得让人心悸。
　　——而在这份温柔的眼神下，几乎没见过母爱的人，很容易就上了套。
　　年少的周思游，或说周佳念——再次回到牢笼。
　　*
　　清晨醒来时，周思游还是许多晃神，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不知道眼前是梦是真。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中。
　　昨夜暖气未开，以至于整个房间冷得有些渗人。
　　翻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微信通知密密麻麻，几个工作群里又闹了翻天。
　　周思游皱起眉，一概没管，只伸手在头柜里翻找，取出充电器，给电量告急的手机续命。
　　再扎了头发，趿着拖鞋走到浴室。
　　灯光惨白，玻璃的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镜里镜外对视的刹那，那张脸扯一扯嘴角，眉眼不自然地弯起，拼凑出一个无精打采的笑。
　　……不对。
　　像是想到什么，周思游垂下唇角与微弯的眼睛。
　　再次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轻磨牙齿，重新将情绪酝酿在眼底。
　　几秒后。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眸色盈盈，唇一抿，面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笑。
　　对，就是这样——这样笑下去，她想。
　　她是周思游。
　　不是周佳念。
　　*
　　周思游到达外景场地时，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半小时。
　　但教堂外，钟情早就坐在摄像组中等候。
　　听见脚步声，她的眼神向外轻轻一扫，几分欲言又止。“你昨天……”
　　恰是此刻。
　　教堂雪白的圆顶外，掠过一只白色飞鸟。
　　流线型的飞鸟好似一只锋利的箭矢，优美地划过蓝色天空，又飞入荒山，消失不见。
　　钟情有一瞬的愣神。
　　但很快调整过来。
　　再回头，她看向周思游，开口时没多问，只公事公办地说：“周思游，群里更新的拍摄顺序，你没回复。昨天有点开看吗？”
　　周思游面色一滞，手下意识摸向口袋。
　　钟情了然。
　　她于是叹了口气，“更新的文件和之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根据天气重新有了些变动。我重新和你说一遍吧。”
　　“我们先拍学校与家庭的部分。排列紧凑的话，月底之前可以把这两个阶段收工。不出意外，下个月月初会有一场暴雪，趁着雪天，需要拍摄一些外景和教堂礼拜日的场景。之后则是案件审讯部分，摄影棚内景偏多，不用太顾忌天气。”
　　看着周思游在身边坐下，钟情撩了撩耳边的发，抬眼时神态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拍摄的顺序与电影中的时间线不一致，这也更加要求演员表演时的层次性、叠加性——尤其是你这位女主角。我说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吗？
　　这六个字让周思游恍然回到从前。
　　相比于“你听明白了吗”，钟情更爱问“我说明白了吗”；尤其人言嘈杂的教室里，钟情对着那些被周思游用铅笔画得一团糟的电磁图，细致又耐心地给她讲题目时。
　　周思游忽而鼻尖有些酸涩。
　　但好歹是出道许久的演员，周思游最擅长伪装和掩饰。是以此刻，她也不过“嗯”一声，“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了。”
　　“好，”钟情于是又站起身，向周围工作人员发话，“等十点一刻人全部到齐，就可以开拍了。但调整状态也需要时间，你们再去催一下。”
　　“……”
　　钟情正和旁人讲着话，周思游便坐在原处，打开手机，直奔工作群。
　　像一个趁老师不注意慌里慌张补作业的坏学生。
　　今天的第一个拍摄任务是一个长镜头，将所有参与教堂典礼的涉案人员——也是这部电影的主要角色们——都纳入其中。
　　但主要的高光，还是集中在女主角姜近身上。
　　剧本里有一句话，是类似背景音的一句台词：Heismyredeemer,andIloveHimsomuchasIloveaGod.（他是我的救赎者，我这么爱着他，就像爱着一个神。）
　　这段台词的含义有三层，其一，教堂中，信徒对神祇的信仰，其二，姜近对男主角的崇拜——按照世俗的进程，遭受霸凌的脆弱的学生与伸出援手的“拯救者”老师，前者一定会认定自己真正“爱”上了后者，这是一场隐秘的“爱情”。
　　其三，也是这段表演里公认的最难的一点，就是姜近的里世界。
　　纵然前期她被展现得如何软弱自欺，真相揭开后，即便同一个眼神，意味也是大相径庭。
　　姜近自始至终都很清醒。
　　——爱情？
　　不过一场趁虚而入的侵犯。
　　她不会欺骗自己的心，不会混淆自己的情绪，更不会把恨意当成爱意。
　　“我是骗子，但我不会骗自己。我会活下去，但绝不是为了别人。我会杀了你，但复仇不会成为我全部的人生。”
　　教堂的琉璃花窗下，圣母玛利亚紧闭双眼。
　　教堂外，周思游对着剧本，感慨一句，“……好难。”
　　也就是说，同一个眼神，要让知道真相与不明真相的观众同时感到合理。
　　周思游反复翻看剧本，揉一揉眼，再次感慨：“好难。”
　　“——怎么了？”
　　似是被这一句话招回了魂，周思游转过身，“钟情？”
　　又意识到周围还有许多人，她的声音弱去几分，再毕恭毕敬加两个字，“……钟情导演。”
　　钟情应了声，问她：“哪里困难？”
　　“眼神。”周思游举起剧本，大方求教，“这段眼神不明白。”
　　钟情凑近身子，手轻轻搭在周思游的右肩，“这里吗……”喃喃间，她的眼神扫过剧本，没什么波动，可一抬手，却毫无征兆地捂住了周思游的双眼。
　　“……钟情？”
　　意料之内，周思游慌乱起来。
　　好在有演技打底，于是这份慌乱里除了错愕，仿似也不掺杂其它情绪。
　　周围人来来往往，只有她二人知晓，这冰凉柔软的手掌下，那扇蝶翼似的长睫正如何无措地挣扎着。
　　耳畔，是钟情在轻声问：“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周思游如实回答，“一片黑暗。”
　　“…………”
　　钟情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先前你站的地方面向教堂——如今闭上双眼，再撞进教堂的方向里，你看到了什么？”
　　周思游：“……”
　　她在心里哽咽一声：丟脸丟大发了！！
　　看见了什么？闭上眼睛，看向教堂——能看见什么？她混乱着神思，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见周思游久久不答，钟情叹下一口气。
　　她提醒说：“火海中的教堂。”
　　火海……教堂……
　　片刻后，钟情意识到自己的手掌下，那双扑闪的眼熄了动静，眼睫沉静，像是愣愣注视着前方。
　　钟情在心中沉息片刻，缓缓放下手。
　　周思游仍保持那份沉静的姿态。
　　可眼底，分明暗潮涌动。
　　又或者不该称为暗潮。她眼底闪烁着的，是跳动的火苗。
　　就像真的在身前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燃烧的教堂。
　　作者有话说：
　　火海教堂就是反宗教啥也不信的意思，不是教堂真烧起来了。
　　PS回忆杀夹杂在主线里会不会有点乱啊？回忆里的事情都是正序的，初遇，救小猫，单车摔了，小猫没了……


第15章 
　　随着一声Action，沉默的教堂内，唱诗班的女孩们敛下俏皮的微笑，相互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唱《圣母颂》。
　　摄像机行走在轨道。
　　色彩斑斓的镜头里，虚幻的大光圈模糊了背景，只给特定几个人——电影的主要角色、涉案的主要人物——打出特写。
　　每个角色手上一道颜色不一的丝带；七个人，腕上的丝带正好是彩虹的七种颜色。
　　头发花白的教母，满面慈祥的神父。
　　一对年轻的配角夫妻。妻子身边，是另一个蓄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子。
　　镜头扫过双目低垂的男主角，最后定格在女主角姜近身上。
　　姜近脊梁挺拔地坐在座中，双眼圆睁。
　　神像下睁着双眼大概是亵渎的。可那双清透的眼中所展示的向往，足以让任何垂爱世人的神偏心，再容忍这微不足道的小小错误。
　　静默的圣母玛丽亚神像，教堂幻彩的花窗、明丽的穹顶壁画，以及唱诗班优美又清越的歌声。
　　静谧又美好。
　　可当这些景色落去姜近眼底，却成了熊熊燃起的火焰，明灭，尖锐。
　　诉说着虔诚和傲慢，死烬与新生——
　　冬日的教堂，电影《无色彩虹》正式开拍。
　　*
　　第一阶段的拍摄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这一阶段，女主角的戏份与另外几个配角的戏份交叉拍摄，被分为A组和B组，由总导与副导各自领着演员与拍摄组的工作人员，在不同的影棚中进行拍摄。
　　作为总导，钟情自然把A组周思游和郑涑盯得最紧，至于另一组，她浏览全篇，却不至于现场盯梢。
　　两组并行的后果就是拍摄水平参差不齐。
　　最初几天，钟情没少对着镜头皱眉。
　　她鲜少发火，可皱着眉时，全影棚像是结了冰，没人敢吭声。
　　——作为全剧组唯一没被小钟导喊过NG的演员，周思游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坐在影棚里，翘着二郎腿，洁白的校服外随意披一件黑色皮草大衣。
　　便与戏里的姜近，实在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前几天的拍摄主要是姜近的学生时代。
　　一身校服，洗到发白的板鞋，眼角与细碎的额发里隐秘的伤痕。学生时代的姜近一身沉沉死气，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低垂着眼，谨小慎微。
　　可惜所谓的校园霸凌，大抵更像一场围猎。
　　傲慢的霸凌者自诩猎手，将无处控诉的穷学生当作猎物。之间既是天敌，那么猎手便不会因为猎物的低眉顺眼、逆来顺受，而心生怜悯，多几分宽容。
　　下位者的眼泪是勋章与兴奋剂，而下位者的哀嚎——是猎手心里，最美妙的声音。
　　*
　　“思游姐演得真好啊。”
　　A组又是一条过。摄像机后，围观的季明欣小声感慨，“戏里戏外，小白花和霸王花切换自如，哈哈哈。”
　　周思游白她一眼，“姜近怎么会是小白花？”
　　季明欣“嘎？”了声。“那是什么？”
　　季明欣话音落下，周思游眼尖地瞥见摄像组里钟情得闲，随即抿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钟情导演——”周思游语气咋咋呼呼，像是在告状，“又有一个不理解角色本性的，这人后期还要审我呢。小钟导，你怎么选的角色？”
　　季明欣一把拉住周思游，吓得要死，“你做乜嘢！”
　　抬眼对上钟情视线，季明欣想掐死周思游的心都有了。
　　只听钟情开口，“我的失职。”
　　这话分明是顺着周思游那句玩笑话讲的，语气平平，面上隐约笑意。
　　也不等周思游或季明欣再耍宝，钟情向她们扬起下巴，视线盯紧周思游，“晚上还有最重要的一场校园戏，加油。”
　　说完人便走了。
　　留季明欣在原地瞪着眼，又看向周思游：“思游姐，小钟导对你好好哦。”她顿了顿，再轻声说，“好叭，老师对好学生总是宽容一点儿的。”
　　周思游不置可否。
　　季明欣又问：“所以，思游姐，姜近的人物内核究竟是什么？”
　　“姜近嘛……”周思游仰起脸，笑着答，“‘世界以痛问吻我，我就扇其巴掌’，就是你在卡片里说的那样，‘反抗’啊。”
　　*
　　钟情口中重要的校园夜戏，是一场架在天台的戏份。
　　开拍的前一刻钟，天空忽而飘了点儿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影响拍摄，却更加深了凄苦的氛围。
　　钟情没有因此喊停。
　　天台上，戏里，霸凌加害者五六个人，有女有男，姜近站在其中，乌黑的脑后是被随意剪坏的头发。
　　姜近的发尾，有被明火灼烧的痕迹。
　　一个绿毛女孩笑盈盈靠近，手里一只生锈的剪子。
　　刀刃最终停在姜近前额的位置。
　　绿毛对姜近说：“小近，如果害怕，一定要求饶哦。我一定会放你一马的。”
　　边说着，她的眼里凝起些许委屈，就好像她才是楚楚可怜地承受霸凌的受害者。
　　刀刃近在眼前。
　　放她一马？怎么可能？
　　如果真会网开一面，前几个遭受霸凌的学生就不会致伤致残、被迫休学了。
　　——或许反抗会遭致更严重的暴力，可对有些人而言，不反抗是不可能的。
　　比如姜近。
　　于是细雨紊乱的天台上，被围猎的女生机械地抬起眼睛。
　　只见她极快地伸出手，向着张扬的剪刀狠捉，另一只手则径直上扬，爪子似的箍紧绿毛的前额。
　　绿毛受到袭击，下意识收紧手中的剪刀，在姜近的掌心和手腕留下鲜血淋漓的痕迹。可姜近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抬脚踢在对方膝盖骨，紧捉额发的手更加用力。
　　“啪嗒”一下，剪刀脱手，落在细雨飞溅的地上。
　　仿佛才被这声清脆的响动唤醒，周围几人猛然醒了眼，都向姜近冲来。
　　但姜近已经抢到那把生锈的剪刀。
　　那么此刻天台上，姜近才是那个“魔鬼”。
　　冷血的，漠视生命的魔鬼。
　　雨还在下着。
　　直至在霸凌者的面上也瞧见那些无措、惊慌的情绪，姜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不过普通人。会害怕，会无助，会挣扎着哀求。
　　这些人趴在地上道歉，说一切霸凌行为都是被胁迫的，如果不照做，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是这样吗？姜近有些不解地想，可是这些人点燃打火机燃烧我的头发的时候，明明也很嚣张呀。
　　——霸凌者是不会真心道歉的。所以，一定要死透了才行。
　　便是这一刻，特写的镜头里，一颗雨珠砸上姜近的面颊。
　　雨珠任由重力拉扯，逃离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顺着苍白面颊，轻轻淌下。
　　摄像机后，连钟情都不自觉地感慨，真像……一滴眼泪啊。
　　瞬息，雨滴落到尽头，重新消散在空气中。
　　镜头于是在此时切掉了，回到细密的雨滴下。背景里是剪刀撞在风里的声音，实在渗人。
　　暗处灯光敞亮，有车驶来，发出警笛的声音。
　　姜近跪坐在天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却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低声叹出一口气。“姜近。”
　　姜近循声抬起头。
　　“我关注你很久了，”那人说，“你很勇敢，也很坚强。”
　　虚幻的光影下，袁青华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
　　姜近……大概真的会被骗到吧。
　　*
　　戏份收尾时，天台细碎的小雨也停了。
　　遮雨的棚下摄像组和导演对着镜头阔声交流，天台上，周思游站在灰扑扑的檐下，撑着脸颊还没出戏，单薄的校服外裹着皮草，却还是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喷嚏会传染似的，周思游“阿嚏”两声，身边几个饰演霸凌者的小演员们也纷纷掩鼻，喷嚏声一声接着一声。
　　工作人员愣几秒，给她们抱来毛毯。
　　饰演绿毛的小演员‘嘿嘿’笑着，“谢谢姐姐们。”
　　闻声，周思游抬眼望去。
　　见了这目光，小绿毛也向她笑出一口大白牙，问了个好。“思游姐好。”
　　周思游淡淡回：“你好。”
　　这些和周思游演校园对手戏的演员，几个是专业演员，其余则是首都影视学院的科班生。或许她们经验不足，还撑不起重要角色，但演一些性格鲜明、单面的小配角却是绰绰有余。
　　今夜天台的场景结束了，这些学生的戏份也算是杀青。
　　“思游姐，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参与群演了，”小绿毛亮着眼睛，向周思游搭话，语气染上几分兴奋，“但这么高配置的剧组还是第一次来！钟情导演，几个戏骨，还有您，哈哈哈……”
　　却是小绿毛才靠近几步，周思游下意识躲开。
　　小绿毛愣住，气氛尴尬起来。
　　“……抱歉，”周思游反应极快地说，“还没出戏。看你靠近，以为你要打我。”
　　她语气严肃，可谁都知道这是个玩笑话。不痛不痒道歉翻篇的玩笑话。
　　小绿毛便也顺着台阶下。“看来我演技尚可呀，”她说，“能把专业演员都带入戏呢。”
　　周思游笑了笑。
　　“思游姐，”小绿毛又问，“演完这场戏，你什么感觉呀？”
　　周思游认真回答：“压抑。”
　　“咦？不应该解恨吗？”小绿毛裹着毛毯，“这可是反杀耶。”
　　周思游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被杀了？钟情留白了。”
　　“哎呀，”小绿毛笑嘻嘻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预设的答案嘛。我是觉得，作为霸凌者、加害者，施暴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被千刀万剐的觉悟嘞。”
　　周思游又笑了。这次倒是真心的。
　　小绿毛继续说：“有些人就是能从别人的哭号里获得快感，这些人就是心理变态。”她看向周思游，“所以我觉得，思游姐，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他们罪有应得——何况，这只是演戏。”
　　周思游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这小演员见她下了戏就摆一副闷闷不乐，专程来开导她了。
　　她于是忍俊不禁，“你说得对。”
　　“思游姐，戏里姜近不爱笑，戏外你要多笑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小绿毛半捂着嘴，偷偷说，“每次投票新生代神颜，我都投你呢。”
　　“好。”
　　被这话题一打岔，周思游也就没再顺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其实她说的“压抑”，并非是由于心理负担。悉知剧本就会知晓，这一幕中所谓的“救赎”，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就像命运的玩笑。
　　……命运的玩笑，却也是很多人真实的人生。
　　万幸，姜近并不是一个屈服“命运”的人。
　　她一生的命题不过两个字，“反抗”。反抗不是万事俱备才能做些什么；想要反抗的时候，手机能当砖头，钥匙也能插进敌人喉口。
　　*
　　在外头闲聊几句，周思游十点钟回了民宿。望着二楼客厅灯火通明的模样，她显然有些愣眼。
　　身边小绿毛毕恭毕敬地发出邀请：“今天第一阶段配角龙套杀青，其中好多是一个学校的。所以我们办了个小杀青宴。思游姐，赏个脸，一起玩一玩呗。”
　　看着客厅里叽叽喳喳都是学生，周思游本也没什么兴趣。
　　谁让她在其中看到了钟情。
　　“连小钟导都请动了——”周思游于是说，“那我要是拒绝，是不是太耍大牌了？”
　　小绿毛笑了笑，“钟老师也是半推半就来的。季明欣老师倒是很热情，一招呼，把自己的牌友都带来了，哈哈哈。”
　　周思游再扫一眼客厅，钟情在，季明欣在，摄像组和后勤也零星来了几位，爱好窝在牌桌上打麻将的几位也都在。
　　她们闹哄哄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人群中，钟情淡淡瞥来一眼，点了个头，无声致意。
　　周思游却觉得奇怪。
　　钟情怎么会来？想当初钟情高中毕业，以她为主角的送别小宴，也是周思游连哄带骗才把人拐来。
　　送别小宴后，钟情明明白白和周思游说自己讨厌人多，讨厌团建，讨厌这种聚会，不管是轮着玩游戏还是KTV。
　　不过也来不及多想，周思游被小绿毛拉着挤进沙发。
　　大学生爱玩，没少在Pub里团建，啪嗒关了灯，拿着电子话筒鬼哭狼嚎几声，立刻热了场子。
　　但到底是学生，酒水方面也没准备度数太高的，几箱RIO，几罐奶啤，三十五度的果酒已经是度数最高的存在了。
　　有人拿出一只鲨鱼玩具，“把手放进鲨鱼嘴里，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会被咬到。”
　　众人都应好。
　　也就过了几十秒，甚至还没轮到周思游——第一个落网的倒霉蛋已经有了姓名。
　　周围都是起哄的声音，周思游抬面喝一口果酒，视线顺势望去。
　　不愧是幸运E的钟情，周思游心想，周围二十几个人，小鲨鱼偏偏咬了钟情的手。
　　被“咬”到的人要参与一次真心话。
　　于是有人问：“钟老师，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或者说我们这一圈人里……有谁贴合你的理想型吗？”
　　“——喂喂！”她的朋友大声抗议，“这个问题有些失礼哦！”
　　发问者却低声耳语，“你不觉得钟老师很像性冷淡吗？”
　　这声音不大，却正好传进周思游耳里。
　　性冷淡。
　　听着这三个字，握着易拉罐的周思游没忍住，突兀地笑出了声。
　　易拉罐狭窄空荡的瓶身放大了这声笑。
　　于是原本聚集在钟情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去周思游面上。
　　周思游尴尬得要命。
　　人群里，钟情也看向她，没一点儿表情，只松开手上的鲨鱼玩具：“没有。我没有理想型。”
　　说完，她将鲨鱼传给下一个人。
　　被传到的人多嘴问一句：“小钟导，人还能没有理想型？别是周老师一笑，把你整生气了吧？”
　　钟情似是失笑，摇了摇头，又重复一遍，“没有。没有生气，我也真的没有理想型。”
　　钟情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唬人，但如今同个剧组里待多了，大家也能明白她的真实性格。
　　那人于是应下声，乐呵呵把手伸进鲨鱼嘴巴，没中，便继续击鼓传花。
　　众人从冰冻的气氛里被解救，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鲨鱼传了两轮又嚷嚷着别的游戏。
　　其间周思游几次栽在游戏里，旁人也只问她一些没什么分量的问题。
　　半小时过去，地上瓶瓶罐罐都喝得空了。再一个小时过去，已经有人忍不住困意，先回了房间。
　　也依旧有人精神抖擞，嚷嚷着最后玩一票大的。
　　她们扯一页身后的日历，把数字撕成小片，塞在仅剩的几人手中。
　　一人端着手机，屏幕上随机着序号。
　　“8号和27号——”
　　周思游随意瞥一眼自己的纸条，10号。
　　序号对不上，那么之后的惩罚也和她没关系了。
　　“这里还有一盒Pocky，”那人说，“不如就让8号和27号玩一次PockyGame吧！”
　　PockyGame，两人咬着同一根Pocky的两端，谁先松口或把Pocky咬断，谁就输了。
　　捧着手机的女生又兴奋地问：“谁是8号，谁是27号？”
　　周思游无所谓地看过去，满脸恹然。
　　却是钟情慢条斯理地举手。“我是27号。”
　　周思游顿时坐直身子，眼底压抑着错愕。
　　“哇！小钟导是27号！”女生嚷嚷，“那谁是8号？”
　　便是她们话音落下，周思游敏锐感觉到，身侧的季明欣僵硬得像块铁板。
　　昏暗的客厅里，季明欣慌着手脚，自以为隐蔽地偷走周思游的纸片，拿自己的8号纸片偷梁换柱。
　　直到8号纸片已经被塞进周思游的手心，对方都和意识不到似的，一点儿没动静。
　　……思游姐没注意到吧？这样算不算卖队友？季明欣慌着眼想，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她才不敢和钟情玩什么PockyGame！！
　　“谁是8号呀？”女生又问了一遍，开始不耐烦，“别藏着掖着呀，玩不起就自己去罚酒……”
　　仿佛对季明欣暗度陈仓的行为一无所知，周思游低垂了眼，佯作不经意地一瞥纸条。
　　再懒洋洋举起手。
　　“啊——是我。”众目睽睽下，周思游脸不红心不乱地说，“我是8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PockyGame
　　也许唇齿轻抿一下，双唇象征性碰一碰，游戏就没有输家。
　　*
　　当钟情从座位里起身，不疾不徐走来时，周思游仍是觉得好不真实。
　　心思有些虚浮。
　　但至少她面上是惬意的。
　　钟情的淡然一如既往，周思游不想露怯。
　　盯着钟情靠近，周思游掀一掀眼帘，“小钟导，希望你是真的没生气。”
　　钟情停顿，“……什么？”
　　周思游：“刚才我真不是故意笑的。”
　　钟情摇头，“没有关系。”
　　无论故意与否，她都无所谓。
　　这份不经意，倒让周思游的强调显得突兀。
　　周思游于是不再提，两指夹着一支完整的Pocky，像夹着烟。“玩吧。”
　　钟情未应声，只撩开耳边的发，率先咬住Pocky的一头。
　　周思游稍愣了眼，慢半拍，没跟上。
　　于是周围有人起哄，“思游姐，一开始就犹豫是要认输吗？”
　　下一刻。
　　钟情只觉得面前一明一暗，周思游极快地靠近，咬紧Pocky另一端，抬眼轻轻一瞥，颇几分不甘示弱的态度。
　　一根Pocky也不过二十厘米不到，是中指到手颈线的长度。
　　却足以让两份小心翼翼的呼吸交错又交缠。
　　——兴许气息失控时，人类的理智至少丢失三成。又或者此时此刻急促的心跳早就撞晕了脑袋，再没什么分配的概念，神经都向感性倒戈，投降得彻底。
　　才把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
　　咫尺的面前，钟情的鼻骨挺拔又流畅，眉眼像沉了星星的海，眼底水润色泽，长睫是一片朦胧的影。
　　朦胧的月影。
　　轻咬Pocky时，漂亮的薄唇翕动，贝齿轻咬，隐约用上舌尖。
　　Pocky越来越短，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思游却在某一刻停住了。
　　她居然觉得……太近了。
　　近到足以交换气味。
　　冷漠的清冽的，熟悉又陌生的。
　　钟情的气息。
　　都说乐极生悲，如今与钟情贴得这样近，却反而让周思游觉得隔得好远。
　　这是什么道理？周思游说不清楚，可眨了眼，明明白白晃着神，竟让她不自觉抬手，扶住对方的肩膀。
　　好像这样，能让周思游对距离的感知落到实处。
　　可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钟情肩背的时候。
　　钟情猝然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错愕至极，成了难堪。
　　其中明晃晃的排斥情绪像一片锋利的刀刃，利落刺向周思游的瞳孔。
　　让她下意识闪躲。
　　——这支短得快要看不见的Pocky，是周思游先一步松了口。
　　“我输了。”
　　听着周围人瞎起哄，周思游垂着眼，淡淡说。
　　*
　　愿赌服输，周思游罚了三杯酒。
　　几位圈内好友知晓她的酒量，嬉皮笑脸商量几句，怕她不尽兴似的，特地挑了度数最高的三瓶。
　　但这些果酒三瓶加在一起也不如一口威士忌。周思游一瓶接着一瓶，总觉得酒水淡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钟情看着她，想拦酒，却到底没出声。
　　宽敞的客厅走廊里，有学生提议随便点一首歌作结。
　　点到田馥甄的《你就不要想起我》。
　　前奏一响，跳过平淡的开端，几个大学生开始鬼哭狼嚎，“你就不要——想我到——疯掉——”
　　周思游看着她们，心里有些涩，可也没处说，索性用酒气构建一副生人勿进的凶相。
　　那些人唱着唱着，其中却有个女生“嗷呜”一嗓子哭了。
　　女生们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安慰，大概聊到什么悲苦的校园暗恋，哭泣的女生双手掩面，“她说她和我有点困难，她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啊啊啊呜呜呜——”
　　周思游移开眼，没兴趣。
　　几步之外的沙发，钟情手肘撑在膝上，半托着腮，神色依旧淡然。但周思游直觉，钟情听得很起劲。
　　钟情原来对这种弯弯绕绕的爱情故事感兴趣吗？周思游垂下眼，目光漫无目的地触及屋内晦暗处。
　　烦躁。
　　如此情绪趋势下，周思游兀自站起身，“有些累了，头晕。”
　　甩下这六个字，她冷着一双眼，“走了。”
　　*
　　回到三楼房间，周思游把门一合，整个人便靠上墙壁。
　　她仰着头，说不清心里的烦躁与不爽。可是，有什么好烦躁的？周思游在心里骂，明明是我自己先做了突兀的举动。
　　……突兀。
　　可是，真的突兀吗？
　　周思游又忽然想，要是按她们以前的关系，轻轻拍一拍肩，真的……突兀吗？
　　又不是搂腰或者搂脖子！
　　周思游咬着牙，踩着鞋跟脱了鞋，又把鞋向外一踢，趿上拖鞋向屋里走。
　　没意思——没意思极了，她躺倒在床上，把手伸进口袋。
　　却左右找不见手机。
　　落在客厅了？周思游有些不确定。但她也没可能再回二楼去找：拜托，她们团建的人还聚在下面！
　　所幸那手机设了三道锁，周思游倒不怕被谁偷看，大不了等人都散去再下去找。
　　从箱底翻出备用机，周思游登小号打开社交平台，随手翻了翻信息，大都没什么意思。
　　更无法抵消她心里的郁闷。
　　正是心里的郁闷到达最值时——门外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大概是团建终于结束，她们结伴回房，低声闲聊几句，便在各自的门外道别。
　　却有一道脚步声，停在了周思游的门外。
　　门外的人显然也是极其纠结，竟愣是站着，不敲门，也不出声。
　　僵持着。
　　这作风周思游可太熟悉了。
　　钟情。
　　周思游于是一挑眉，直起背，就端端坐在卧室里，脱了外套翘着腿，不去开门，也不出声问。
　　僵持就僵持，谁怕谁？
　　漫长的十秒后，门外人终于屈指敲门。咚、咚、咚。
　　“周思游，你在吗？”
　　周思游在心里为自己的敏锐直觉鼓掌。
　　开口，却明知故问：“有事？”
　　“你的手机落在楼下，”门外人淡然说，“我帮你拿上来了。”
　　钟情的语气永远波澜不惊，是青石抛掷都无法泛起涟漪的深湖。
　　便和周思游这种强作镇定的风格绝不相同。
　　周思游总要败下阵来，面上却挂不住。
　　她于是几步走去，手按上门把，冷漠回：“多谢。”
　　房门却只开一条缝，暗色的玄关露一双眼，满面生人勿近的疲惫样子。
　　手机从门缝里递进来。周思游接过，再道一声谢，便又要将门掩上。
　　钟情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周思游说，“谢谢钟导关心。”
　　“我是说，你的心情。”
　　“……”
　　周思游磨了磨后槽牙，抬起眼，似乎铁了心不松口。
　　至少今夜。
　　她于是还是重复那句话，“我很好，谢谢关心。”
　　说完移开眼，抬手要将门合上。
　　——哪想门外，钟情吃痛似的“嘶”了一声。
　　像是手指被门夹到了。
　　几乎条件反射，周思游重新拉开房门。心里那句“你没事吧？”尚未出声，先被眼前人湿了一半的长发猛地晃眼。
　　走廊里，钟情捂着被夹到的手指，面上隐隐皱眉。右肩些许深色的水印子，长发披在身后，暖白的灯光便缠住湿漉的发尾，成了金色的纱。
　　周思游愣着眼，“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钟情摇头，“刚才酒水撒了，她们道过歉了。”
　　周思游视线移到她手指，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内疚得要命，“对不起，你的手……”
　　“没关系，”钟情又是大大方方地摇头，“没碰到，就是吓了一跳。”
　　周思游欲言又止，钟情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真的没关系。”
　　或许有笑意吧，在她望进周思游眼底的时候——“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再见。”钟情顿了顿，笑说，“周思游，第一阶段没有NG，第二阶段继续保持。”
　　一句话，把她们拉回导演和演员的关系。
　　或许是因为，她们都知道，从前的事情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或好或坏，都无法回到平衡状态。
　　那么周思游也不做那个赌徒。
　　“好，”她于是垂了眼，顺从地回应，“小钟导也晚安。”
　　作者有话说：
　　小年糕，好哄
　　所以真的夹到手了吗（单纯.jpg）


第17章 
　　周思游第二阶段的戏份，是和郑涑的对手戏，前半部分仍在“学校”的场景里进行。
　　这些戏份最后会以回忆的形式呈现进电影里的。
　　于是在拍摄的时候，对主客观跨度都很大的角色心态的呈现，是演员最需要也最难把握的部分。
　　“你的表演是要有层次的，”这是钟情导演给周演员讲戏时的原话，“姜近的表现是有表世界和里世界的差别的。”
　　“要明确的是，这是姜近的回忆，也是姜近在审讯室里的‘自我独白’，她想隐藏什么，不想提及什么，不想面对什么——因为胆怯或是厌恶，这些都是你需要把握住的表演层次。”
　　“让观众相信你的表演，也相信姜近的表演。”
　　周思游点头如捣蒜，身边一个小助理却糊涂着眼，喃喃一句，“听不懂。”
　　又狗腿地吹捧周思游：“但周老师上个阶段就没NG过，这次也绝对不会NG哒——”
　　几个小时后，那个助理打了自己一个小巴掌，决定改名“乌鸦嘴”。
　　周思游第二阶段的NG，出现在拍摄的第一天，第一场戏。
　　第一场戏，是姜近休学几个月后回到校园。这时的姜近不再遭受霸凌，却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透明人”。
　　摄像机勾勒的镜头里，姜近因为课业的事情被罚站。被疾言厉色地骂出教室时，她面上的神色却是放松的，因为在一个长期被无视的真空的环境里，这样的针对性罚站，会让她有一种怪异的归属感。
　　走廊边，有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
　　“为什么杀人犯不用坐牢？”
　　“嘘，小声点……”
　　“好可怕，她会不会把我们也杀了？……”
　　戏里，姜近闻言愣了一下。
　　这是剧本里不曾标注的情绪；虽转瞬即逝，却在被镜头捕捉，又被无限放大。
　　屏幕后，助理小声提醒：“钟导，这里是不是情绪断层了？”
　　钟情没出声。
　　也没喊停。
　　那么一切就是照常进行。
　　夏天，蝉鸣渐起，朦胧的光圈外，男主角袁青华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三十岁的男人，十七岁的学生；对于前者而言，后者的心思和情绪，很大程度上是透明的。
　　很好猜中，很好把握，很好拿捏。
　　忧郁坚韧的少女，要用虚幻的艺术、音乐、文艺和罗曼司去捉捕。而这些恰好也是袁青华擅长的东西。
　　擅长艺术，擅长音乐，擅长欺骗和谎言。
　　拍摄中，摄像组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感慨，郑涑真是把“袁青华”那些滑腻矫揉的姿态都演出来了。
　　袁青华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那么他的所作所为都会显示出一种目的性，所有感情投入也都像是一份计较成本的投资。
　　只可惜。
　　这么好的一份演技，却被周思游干了个稀巴烂。
　　——棚中谁都没有想到，当袁青华贴近姜近时——即便这份刻意的肢体接触还没达成——“姜近”已经抬起腿，以和色狼格斗的架势，狠狠踹了对方裆下一脚。
　　半秒后，“袁青华”白着脸，瞪着眼，捂着裤子，跪倒在地上。
　　摄影棚中哗然，所有男性工作人员心里一凉，显是感同身受。
　　镜头后的几个导演好像愣住了，没人喊停。
　　一道惊慌失措的喊叫打破沉默，“——喂！！！”郑涑的助理慌着眼上前，扶起跪地不起的郑涑，瞪大眼睛看向周思游，“你、你有毛病吗！？”
　　半靠在影棚搭建的窗台边，周思游似乎也有些愣住了。
　　她微微张开口。
　　可还没出声，或道歉或解释，已有人划开器械，疾步跑来，伸手拉住周思游的腕。
　　周思游侧身，迎面一双关切的眼。
　　下一秒，众目睽睽下——
　　那人轻轻揽住周思游肩膀，将她拉进怀中。
　　被拉入怀间的那一刻，周思游仍是懵的。
　　她只感到光·裸的颈侧是钟情稀碎的发，温热呼吸笼在皮肤，钟情似闭着眼，开口落出一声轻到难以捕捉的叹息。
　　钟情用只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问：“你是不是想到……‘他’了？”
　　……他？
　　周思游缓缓回神，眸光在这句话中暗了暗。
　　‘他’——
　　周思游自然知道这个代指之下，是谁的名字。
　　但她没想到钟情会主动提那些事。
　　停顿两秒，周思游一改前态，又弯了眼，再摆出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
　　“其实没有。”她摇头，半推开钟情，再笑说，“哈，就是郑涑演得太吓人了。”
　　周思游的后半句话未控制声音，周围人便听个七七八八。
　　郑涑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钟情却也不去管旁人，抬起眼，认真盯周思游几秒，仿佛在无声询问：真的吗？
　　周思游有些不自在地推一推她：“回去啦……”
　　“小钟导，您可真偏心。”郑涑的助理忽而插话，语气玩笑，但显然是真心责怪的。“同样是主演，您居然只关心思游姐——”
　　有人也笑：“而且，是郑老师被踢了诶，钟情导演为什么反而去安慰思游姐？……”
　　钟情仿佛这才意识到此时境况，迟钝地眨了眼，“我……”
　　“——好了，不要围攻小钟导啦。”
　　是周思游横插一脚，站去几人中间，又向郑涑赔一个歉意的笑，恭敬鞠躬道歉，“郑老师，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专业了。”
　　郑涑愣两秒，直起背，尴尬地说，“是我……没接住小周老师的戏。”
　　周围人适时打了个哈哈，摄像和副导上前打圆场。“郑老师，是您演得太好了！小周不专业，不专业不专业，哈哈……”
　　郑涑无奈道：“没事……真没事……”
　　毕竟郑涑自己都这么说了，片刻后，这事儿便也草草翻篇。
　　*
　　再一声ACTION，两人很快进到情绪里。
　　此后一切正常。
　　之后的戏份时间跨度更大，由学校到家庭，新娘的捧花抛向天空，给这场构造的罗曼故事画上句号。
　　袁青华对姜近的态度一直很晦涩，“他驯服了一只漂亮的雀儿、得到了一个年轻的爱人”，他劝说他留在家中，用恩情、陪伴作为缚刀，束缚姜近，裁剪她与社会的联结。
　　而这些戏份，要把这些概括性的文字化作动作、语言、神态。
　　直至那日傍晚，一切都很顺利，足以掩盖先前的NG。
　　——可在最后一场戏之前，钟情却喊停了。
　　“今天辛苦大家了，谢谢大家，”钟情站起身，向所有人致意，“我和导演组商量了一下，把这里最后一场内景戏挪到几天后。”
　　众人点点头，客套几句，顺势收工。
　　周思游恹恹跟着助理向外走，毫无意外地在棚外被拦下。
　　钟情看着她，轻轻说：“表演的痕迹有些重，没有之前那么入戏了。”
　　周思游对这句话的解读是：没喊NG是给你面子，有点专业自觉就主动认错。
　　周思游是个好学生，至少在钟老师面前是这样的。
　　她于是果断认错：“明天保证不再犯。”
　　“不止明天。”钟老师意有所指地瞥去一眼，严肃认真地说，“周思游，今天之后我会对你要求更高，好好加油——如果不想成为片场NG之王的话。”
　　作者有话说：
　　NG之王：我伤得断肠，我哭得夸张～
　　好了，很明显，这里这个‘他’是一个新角色，是个坏角色，是个重要角色，请问他是：
　　1.周思游的父亲
　　2.和谈厌（周思游母亲）有关系的人
　　3.和钟宇柔（钟情母亲）有关系的人
　　4.和钟情父亲有关系的人
　　5.都不是，自由发挥
　　前三个猜对的同学奖励一张VIP车票（？）


第18章 
　　周思游在晚饭后回了房间。
　　大概是钟情那句“NG之王”真的起了作用，周思游眯着眼，才在卧室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便一拍脑袋，又拿起剧本，坐去书桌前。
　　第二阶段里，姜近和袁青华都具备两层品质。刻意呈现出来的品质与真实的品质。
　　但到底是姜近更难表演一些。
　　姜近的变化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里的她比较稚嫩，全然由着袁青华的心思和动作。姜近心里那些已经被校园暴力颠覆了的纯白象牙塔，又被袁青华以音乐和艺术重新构造。
　　当她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时候，她由第一个阶段跨向第二个阶段：逃离。
　　逃离袁青华，逃离这场欺诈的婚姻。
　　那么，又是什么让她把这份明哲保身的逃离意图，变成了……
　　杀心？
　　这于是涉及到那天的最后一场戏。
　　那是一场影棚内景戏。姜近和袁青华的家中，她们两个人，再加一个配角小女孩。
　　腿疾之后，袁青华不再去琴行上班，而是将课程转移到自己家中。
　　他开始教导一些孩童或少年，从基本功教起，从《鳟鱼》到《狩猎》，再到《波罗乃兹舞曲》。
　　就像教导从前的姜近。
　　清澈的暖光下，姜近在厨房间捣鼓榨汁机，客厅里，袁青华带着女孩坐在钢琴边。
　　姜近背对着二人。
　　是女孩借着课间休息的机会，噔噔噔跑到姜近身后，轻轻拽了一拽她的袖子，小声地问：“姜……姜阿姨也会弹钢琴吗？”
　　“姜近”一愣，放下榨汁机，弯腰与女孩平视，“你有什么……”
　　却被喊停。
　　“有问题。整个状态都不对。”钟情在镜头后抬起眼，拿起对讲机，“周思游，你对姜近的解读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一知半解的样子。”
　　钟情的声音波澜不惊，眼底神色也发冷。
　　随总导话音落下，周遭无数道目光挪移过来，探射灯一般聚焦在周思游身上。
　　周思游有些尴尬。
　　她不是没被这么对待过，比眼下更严峻的片场事故她也遇上过。
　　有问题就解决，听不懂就求教。这是周思游的对策。
　　可昨天才向钟情保证了不再出错，今早第一幕就NG。
　　此刻对上钟情目光，周思游显是慌了神。
　　这样的眼神，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回到了十七岁孤立无援的雨夜，连钟情都把她推开。
　　“钟……导演……”周思游问，“我、哪里出错了呢？”
　　钟情凝视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气。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卡片，从座位上站起身，向周思游走去。
　　“还记得你写过什么吗？”钟情把卡片递出去，“不必预设一个善良的主角。所以，也不必预设一个礼貌的主角。”
　　周思游望着卡片，神色几分怔愣。
　　身边有助理讪讪开了玩笑，“啊呀，两位老师，完了呀……一下不必善良，一下不必礼貌，这电影在国内还能正常上映吗……”
　　本也就一句牢骚，却是钟情认真地回答：“这是一部电影，不是一部道德宣传片。”
　　钟情的手轻轻搭在周思游肩侧，“我和她的姜近，是一个人，而不是道德模范。”
　　“不要用无谓的道德枷锁，消解人性本性里更重要的东西。”
　　*
　　半刻钟后，周思游向钟情点点头。
　　她重新站回厨房间，垂眸，又盯着面前标签崭新的榨汁机沉默良久。
　　钟情喊了ACTION。
　　门外客厅，钢琴声缓慢又生涩，彰显着女孩不甚熟练的演奏技巧。
　　果蔬已经备好，清水没过标准线，姜近的手搭在开关上，却久久没有按下。
　　便是此刻，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轻轻拽起姜近的袖子。
　　“姜……姜阿姨也会弹钢琴吗？”
　　什么？
　　姜近闻声一愣，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却没转身，目光也一动不动。
　　“有什么事？”
　　姜近的态度并不好。女孩有些退缩，却还是问：“可不可以请姜阿姨……教我弹琴呀……”
　　姜近一皱眉，“为什……”
　　话未落下，客厅的袁青华已在招呼着女孩回去。“小嘉，不要偷懒哦。”
　　“好吧，袁老师。”女孩说着，再瞥一眼姜近，才走向客厅。
　　姜近抬手带上厨房的玻璃移门。
　　她打开榨汁机的开关，视线漫无目的地瞥向灶台，脑海里还是女孩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
　　透过厨房的玻璃移门，灶台光滑的反光面上，倒映出客厅里一同坐在钢琴椅上的女孩与袁青华。
　　袁青华撑着椅面，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琴键，说话间，却不断地凑近。
　　女孩在躲，袁青华仿佛感知不到，又故作大方，失笑地问：“小嘉，你离我太远了，还看得清我的示范吗？……”
　　亲昵又粘腻。让姜近瞬间想到从前袁青华教她钢琴的那段时候。
　　姜近想，原来从旁观的视角来看，袁青华那时的举措是那么明显，那么刻意。
　　又那么滑稽。
　　女孩为什么会有换老师的念头？姜近应当清楚的。女孩不知道袁青华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却也想不出解决方法，才试探性地来询问她：姜阿姨会弹钢琴么？可不可以请姜阿姨给我上课呢？……
　　耳边，榨汁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好刺耳。
　　姜近透过反光面注视着客厅一举一动，眼里的光采却飘走了。
　　——霸凌者，是不会道歉也不会认错的。
　　这句由十六岁的姜近说出的话，在此刻，又重新回到她的脑中。
　　榨汁机停下的那一刻，对讲机外有人喊过，摄像组的工作人员也相视着点点头。
　　拍摄顺利通过了。
　　郑涑与饰演女孩的小演员从钢琴边站起身。
　　周围开始变得吵嚷。
　　周思游却仍站在榨汁机面前，一动不动。就好像玻璃移门之内，还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小世界。
　　独属于她和姜近。
　　钟情不自觉地想到一个词：心流。
　　所谓心流，就是将所有精神力完全投入进某一项活动中时表现出来的状态。
　　如同此刻，摄像机外的周思游，情绪里缓缓呈现出五个字。
　　‘我想杀了他。’
　　这是姜近的台词。却是周思游在说话。
　　*
　　第二阶段的拍摄顺利收工。
　　这几天山里教堂的温度骤降，早晚温差大，周思游皮草大衣不离身。
　　下午道具组临时调试，周思游得闲半天假。
　　她匆匆回到房间，换下外衣，抬手“啪嗒”一下，室内陷入黑暗。
　　周思游躺倒在床上，轻轻闭了眼。
　　而脑海中，属于“姜近”的那些情绪仍然徘徊不离。
　　——在某一种程度上，她与姜近是相似的。可惜周思游远不如对方决绝。
　　周思游不是剧本里的人，没有善良的编剧导演给她兜底。
　　没有人告诉她，哪条路是对的，又哪条路走下去万劫不复。
　　她甚至无法适时明白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
　　大抵，大多数情绪都是有滞后性的。
　　周思游在床上闭着眼，却无由来想到自己中学时期吃的第一口辣。
　　入口的瞬间好像没有什么异常，反而干笑着与旁人嘚瑟说“一点儿不辣嘛”。而话音落下，她后知后觉地一咳，顿时觉得喉咙疼得像淌了血。
　　回过神来时，周思游已经蹲到冰箱冷藏柜前，翻箱倒柜找冰水喝。
　　又如同此刻。已经过去好些时间，她却又忽然开始对那次NG时，郑涑滑腻的眼神，感到无比反胃。
　　那种眼神，那种接触，那种被无限侵犯隐私的感受。周思游是明白的。
　　他们最清楚这些举措不会引起任何法律意义的惩罚，女孩的退让或羞愤，是他们最爱看到的景色。
　　就算真有什么兴师问罪的场面，也不过轻飘飘一句——“你真是太敏感了，我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啊。”
　　这样的话，周思游怎么会没有听过呢？
　　霎时间，她好像重新回到年少时那栋别墅。
　　家里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话多，年轻，会来事。周思游记得，那是谈厌最长久的一个相好；也是印象里，谈厌的最后一个相好。
　　那人很会哄谈厌开心。
　　最初，周思游也只当他是与谈厌这颗定时炸弹相匹配的保护壳。男子的人品习惯如何，周思游不在乎，她只在乎这人能不能哄得住谈厌，或是被吓跑。
　　时间证明，他和谈厌确实般配。谈厌不再对周思游发难。
　　可渐渐地，周思游觉得这个家里，不对劲了起来。
　　被移动过的毛巾，倒立的相框。
　　光滑的镜面上脏污的指纹，新买的发膏却有被开启过的痕迹。
　　空荡的走廊里，突兀又急促的脚步声。
　　又或者入夜时分，门缝里一双晦暗的窥视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恭喜上章猜对的同学！昨天猜2的同学这章按爪，我给你们发红包（亲亲）
　　重点表扬【不眠隐士Z】同学，猜得最快最准！真棒！！隐士同学有什么要求尽管在评论区提！（大方！）


第19章 
　　翌日的拍摄在下午才开启。
　　拍摄时日影昏暗，天际的光像分层的鸡尾酒，湖蓝融化在莓紫的底色里，映着黄灿灿的金边。
　　在这部作品里，主人公姜近拥有许多小习惯，比如无意识时她的指尖会轻轻敲打无形的琴键，仿作弹钢琴的样子。抑或是不自觉摆弄着口袋里的小刻刀，半截手指长度的钝刀，这是她闲暇时雕刻木艺品时的工具。
　　再比如，她喜欢透过反光面凝视旁人。
　　这里便不是简单的行为拍摄，而要聚焦眼神。眼神、表情、行为，最前者永远是最难的那个。
　　所幸这几日周思游状态心态俱佳，一切拍摄都进行得顺利。
　　那日傍晚，周思游收工，终于在住宿外见到自家失踪已久的经纪人。
　　“哟，方大经纪人，”周思游没少阴阳怪气，“终于舍得来剧组全天陪护了？”
　　方铭翻她一个白眼，“资本家，还不允许人请事假么？”
　　“事假？”周思游一愣，抬眼问，“怎么，你要带新人了？”
　　“有你一个就够呛了！”方铭没好气回，“我才不要再从头带一个新人，带二胎似的，想想就糟心。”
　　民宿门口，季明欣笑着插话，“那是什么事呀？”
　　“唉，”方铭摆摆手，“季大小姐应当是不懂我这种村里来的打工人的。才过完年，又是走亲戚又是扫墓，村里婆婆姥姥，年纪大了，都要陪的。”
　　周思游“哦”了下，“难怪每次你一到新年就消失好久。”
　　方铭盯了眼周思游，说：“你这人连过年都不回家看看的，哪里懂我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苦哦？又是催婚又是问工资，买没买房是不是学区房……算了，算了，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懂。”
　　季明欣却忽问：“思游姐过年也不回家吗？家里人不会说么？”事实上，她已经好奇很久了，“思游姐老家哪儿啊？就这儿本地？”
　　周思游瞥去一眼，没吭声。
　　她对家事一如既往避讳不爱提，此刻也不过打一个哈哈，摆摆手便抽身，几步走了。
　　眼看着季明欣神色几分尴尬，方铭拍拍她，无奈耸耸肩，“思游不爱说这个。”
　　季明欣讷讷“嗯”了声。
　　——要说周思游家事或履历这类问题，方铭当然比别人更清楚。
　　周思游本人出国前在国内的信息，那是什么也查不到——位高权重意义上的查不到。不知道家里是从商还是从政，资料一点儿没泄露，档案也销得无影无踪。
　　导致方铭一度怀疑周思游是异时空穿越过来的人。
　　唯一能查到的是不知姓名的已故的母亲。
　　而朋友方面，周思游似乎也没什么旧友。自她回国，玩得好的几位都是入圈之后才认识的。
　　可谁都知道娱乐圈水深，交友不必交心，周思游也差不多。
　　所以这人逢年过节也不去找谁团聚，只是窝在家里，翻看晦涩难懂的大长篇。
　　然后秒睡，睡到昏天黑地。
　　这种无母无父也没朋友的状态，让方铭纳闷儿了很久。
　　但转念又想：其实这样也好，少点儿无意义的连结，垃圾绯闻也少。她这做经纪人的，也不至于太费心思。
　　哪成想，做周思游的经纪人，要耗费心思的另有其事。
　　三天两头黑热搜，＃周思游剧组冲突＃周思游黑脸＃周思游机场打人＃周思游耍大牌＃周思游出言不逊，怒怼主持人＃周思游骂狗仔是狗＃周思游直播间消音词破百……
　　每每看到此类热搜，方铭两眼一黑，气到自掀天灵盖。
　　——周思游这性格，绝对是以前犯事儿了才会被家里人洗档案吧！！！
　　*
　　当第二阶段的戏份收尾，月末的最后一天也悄然离去。
　　往后就不再只是情绪特写，而是实打实的多人多角度大场景了。
　　教堂的琉璃花窗下，几位“嫌疑人”笑嘻嘻见了面。
　　除了女男主人公，还有一个教母一个神父；另一队重要角色则是二女一男的组合——周思游暂时用她们手上丝带的颜色给她们取了名字——三人的关系是通过小红女为中心展开的，小红女是音乐世家的继承人，小绿男是她入赘的丈夫，小蓝女是她多年的好友，兼音乐搭档。小红和小蓝，一个大提琴一个小提琴。
　　几位演员打了招呼，入座听“祷告”。
　　却是教堂中戏份收尾的时候，花窗下，工作人员里有谁小小惊呼。
　　“啊呀，”那人惊喜地说，“下雪了。”
　　*
　　下雪的日子与预报的分毫不差，却愁坏了道具组。
　　本就因为一些小事故推迟了几天，她们紧赶慢赶才收拾完残局，如今这纷飞的大雪又不知哪天会停，导演又提出加快进度，抓紧拍摄。
　　道具组的人好像拉磨的驴，加班加点，比陀螺飞得还快。
　　万幸，道具组组长和钟情苦着脸交涉许久后，得了半天的延迟。
　　这相当于给道具组以外的人都放了半天假。
　　便是夜雪纷飞时，剧组里的人眼巴巴看着钟情导演划开一片拍摄用景，撒欢儿散开，扑到在松软的白雪中。
　　周思游双手插在皮草的兜里，抬脚踩一踩身边堆积的雪。
　　嘎吱，嘎吱，矮木上的积雪摇摇欲坠。
　　好解压，周思游心想。
　　背后人声熙熙攘攘，一个小小弧线划过夜色，啪嗒一下，击中周思游的背。
　　雪球不大，周思游挨了一下也没什么痛感。
　　她慢半拍回头，望见罪魁祸首，是饰演教堂中小红女的演员，本名李跃然。
　　见周思游回身，李跃然蓦地一愣，随即扯了嘴角，吐吐舌头，“抱歉嘛，周老师。”
　　不出意外，李跃然的身边就是另二位在电影中与她关系密切的两人，小绿男和小蓝女。
　　这三人的故事算是电影副线，弯弯绕绕，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与故事内核。
　　此刻出了戏，她们聚在一起，反倒成了朋友。
　　她们邀请周思游上前，往她手里塞一个雪球，“来吧，思游姐，”李跃然笑嘻嘻说，“剧组打雪仗，女主角不参加怎么行？”
　　周思游本也无聊，闻言配合一笑便跟上。
　　却是衣摆拂过人群里某一个熟悉身影，周思游下意识抬手，拉了那人手腕，“钟情！”
　　周思游这一叫，周围几人都停下了脚步或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盯过来。
　　钟情侧身，抬起脸，眼里有一丝被打断工作的不爽。
　　但这不爽很快便调整过来。
　　“怎么了？”她淡然问,语气平静。
　　周思游却瞬间大脑宕机。
　　该怎么说？我想邀请你打雪仗？……会不会太幼稚了？刚刚李跃然怎么说的来着？
　　恰是此刻僵持，有人行动代替言语，猝然丢来一个巨大雪球。
　　雪球扑了空，散在夜色里，白花花的雪籽像极了炸开的烟花。
　　几人措手不及，责怪地干咳几声又笑开。周思游趁乱拉起钟情的手，弯起一双眼，“钟情，快陪我打雪仗！”
　　——幼稚就幼稚吧！她心想，要是因为纠结而错过邀请，那才是真的笨蛋。
　　钟情被她拉着，垂了眼，轻声说一句“好”。
　　教堂外的雪越下越大，皑皑的山雪是数不尽的连绵的白云，散在视线远处，风一吹荡，又落回身侧。
　　打雪仗的阵仗愈发壮大，原本隔岸观火的人也参与战局。
　　《无色彩虹》不是一个基调轻松的电影。宗教，杀生，染血的艺术和音乐，负罪的灵魂压抑地苟活。
　　——但此时此刻，鹅毛大雪中，所有人脱离剧本角色，都做回她们自己；在飞驰又炸开的雪球下，快乐地快活地放纵一会儿。
　　耳畔有人嬉笑有人打闹，有人干脆躺在雪地里，对着夜色的天空大喊大叫。周思游听到朋友开怀大笑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却在某刻，猝然止住。
　　周思游听见人群里有人惊叫，愤怒又讶异的惊叫。“——谁啊？！这么缺德！！”
　　周思游循声望过去，顿时心底升起凉意。
　　——她们围着的人，是钟情。
　　“怎……怎么了？”周思游慌着手拨开人群，“钟情，你……”
　　“哼，”听她发问，护着钟情的人恶狠狠瞪起眼，“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雪球里放石子！还砸到小钟导了……”
　　那人边说着，摊开手心。手心里，松软的白雪下一块漆黑石子，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
　　周思游盯两秒石块，望向钟情，“砸在哪里了？”
　　钟情看着她，好像还有点儿懵，“没事儿……也不是很疼……”
　　话是这样说，可又分明捂着额角。
　　周思游皱眉地望一圈旁人。周遭夜色深，没有灯亮，又层层叠叠围着人，钟情的伤处看不清，拿雪裹石头的罪魁祸首也难抓。
　　周思游心里像抑着一股气。
　　不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俯身，扶住钟情的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你……”
　　显是认为阵仗过大，才有些尴尬，钟情眼睛瞪得好圆。
　　却也忘了反抗。竟任由周思游抱着她向外走。
　　周围一水儿的抽气声里，周思游连解释都懒得给，径直走出人群。
　　直到回到室内，周思游才仿佛卸了力。
　　她把钟情抱去长椅，眼底晦暗，语气染上自责：“对不起，是我邀请你……”
　　周思游的声音越走越低，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钟情却明白她的意思。
　　钟情于是轻拍了拍周思游的肩膀，“别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呀。而且我真没事儿。”说着，她借着室内灯光，撩开自己的额发，“或许有些破皮……但也没出血。”
　　周思游抬起眼，见咫尺间，洁白的额角上一个泛红的印子。
　　“可是……”
　　周思游话音未落，另有人咋咋呼呼推开房门。
　　是两位由工作人员找来的临时医护。
　　她们慌张走进屋内，“是……是哪位老师受了伤？”
　　周思游退开半步，“钟导。”
　　医护抱着医药箱上前，钟情却仿若失笑。“没这么夸张……早就不痛了。”
　　医护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伤的都是头部，”她认真地说，“要往严重了说，也会有脑震荡并发的。”
　　另一位瞪着眼睛发问：“知道是谁丢的石子吗？真是太缺德了！”
　　钟情说：“我不知道。”
　　医护才想到原本室内还有一人，便也要回头望去。
　　可不知何时，周思游已径自抬步离去。室内早没了她的身影。
　　*
　　自周思游抱着钟情走出雪地，打雪仗的人也散开，都丢了继续的心情。
　　大多数人责怪丢石头的人缺德又扫兴，却也有人皱了脸，小声说，“分明是周思游败兴。钟导演自己都说没事儿了，她反倒揪着不放……”
　　说话的人叫梁也，是李跃然“红蓝绿”三人组里“小绿”的扮演者。和电影里的角色贴近，他也一张白面小生的样子，年纪极轻。
　　年纪极轻的结果就是说话不过脑子，说话不过脑子的后果就是……
　　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在说我什么？”周思游陡然出现在她们身边，弯着一双眼，居然在笑。
　　“思、思游姐！！”李跃然一愣，立刻按着梁也的头给她道歉，“别听他瞎说！这人就是嘴臭……”
　　出乎意料，周思游望着几人，好像并没有生气。
　　她只把视线掷去梁也手上，莫名其妙地夸赞了一句，“手套挺好看的。”
　　“什、什么？……呃，是吗？”梁也有些不明所以，便攥着手套，不自然地回道，“谢谢哈。谢谢思游姐。”
　　李跃然着急地打断：“思游姐，钟情老师还好吗？”
　　周思游闻声，瞥去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答，只再问：“你们要回民宿了？”
　　“对。”李跃然点点头，又说，“可惜找不到丢石头的，否则我高低要给他来一拳。”
　　周思游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谁的有心之举，此刻她们三人早就背离人群，行向山边民宿，一抬眼，长长台阶后是望不尽的荒凉山道。
　　“梁也，”周思游忽而出声，手里举起一个东西，问他，“眼熟吗？”
　　其余两人循声而望。
　　周思游的指尖，是一条小小的花毛线。毛色与梁也的手套如出一辙。
　　周思游说：“这是我在那块石头上……捡起来的。”
　　……石头？
　　李跃然最先明白周思游的意思。
　　却不等谁开口应声——或恍然大悟或连声否认——周思游已经抬起腿。
　　她一脚踹在梁也背上！
　　周思游的发难来得突如其来，梁也显然还是懵的。
　　他只觉背上被狠狠一踢，回神便是碎骨的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跌倒，顺着层叠又高耸的石阶，一路滚到最底。
　　膝盖、脊背、腰骨、头颅，哪里都撞去了，哪里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却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十几秒后，梁也痛不欲生，半趴在倾斜的石阶上，颤巍巍抬起头。他的视线里，台阶上周思游与李跃然的面容早就有些模糊了。
　　“——痛吗？”
　　周思游居高临下地开口，像在问他，却又自问自答。
　　“这是你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梁也趴在台阶上，过分的疼痛消解了他的思考能力，让他听不清也听不明白周思游的话。
　　李跃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从台阶下来，半跪在梁也身边，慌着眼和手，将人扶起，“小梁，你、你还好吗……”
　　“周思游，你在做什……”
　　“——有人吗？”
　　却是周围倏然响起人声。
　　好似几人被动静吸引，边询问着边走来。“有人在这里吗？……”
　　梁也闻声，仿佛大喜过望，红着眼瞪一瞬周思游，挣扎着要求救。
　　周思游却先他一步，“有、有人的！这里有人受伤了！可以麻烦你们找一下医护吗？……”她的语气许多焦急，便全然没有先前踢人时的冷静。
　　就好像，她也不过一个旁观者。
　　路过的人急匆匆跑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周思游望向那人，演员的修养让此刻的她看起来实在无措，“梁也摔了……从台阶上……”
　　“台阶？”那人下意识喃喃，“是台阶松动吗？还是积雪结冰，太滑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的吧……”周思游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又想到什么似的，给那人指了一个方向，“拜托、拜托你快去找医护，好吗？谢谢了。”
　　那人听这语气猛一愣怔，心想，天呢，思游姐还能这么礼貌？看来真的是被吓到了。
　　她于是回头向几人点点头，抬步沿着周思游指明的方向奔去。
　　路人走了，周思游再次回过头。
　　神色里的慌乱在这一刹荡然无存。
　　周思游沿着台阶向下走去，厚底的短靴在粗糙的石阶上砸出不疾不徐的响。
　　咚、咚、咚，像教父拄拐敲在地上的声音。
　　路过又被驱走的人固然不明所以，可李跃然和梁也不会不懂她的用意。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她们也早有预感，周思游不会承认，人是自己踢的。
　　李跃然自认是一个挺有正义感的人，她对周思游的行为断是不认同的——可是，难道梁也就是对的？梁也不该受到惩罚？
　　分明他才是先作恶的那个人。
　　李跃然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
　　因为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周思游，梁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惩罚。更没可能认错。
　　思索间，周思游已经走到二人跟前。
　　她的双眼在黑暗中依然很明亮。
　　周思游微微俯身，手搭在李跃然肩上，压低声音，语气竟带了些笑意。“‘可惜没找到丢石子的人，否则高低给他来一拳’——李跃然，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话音落下，周思游又望向梁也。
　　“还好没伤到脸，否则就不好上镜了。”她若有所思地喃喃，“钟情会不高兴的。”
　　说完，她直起脊背，抬步回身。
　　工作人员带着临时医护出现在台阶口的时候，周思游恰巧与她们擦肩而过。
　　梁也顿时发现，这山间台阶……是没有监控的。
　　唯一能寄希望的是身边的李跃然。
　　他于是捉紧李跃然的手，“然姐，你会帮我的吧？”
　　“……梁也。”李跃然看着他，却只问，“真的是你丢的石头？”
　　梁也愣住了。
　　身边渐渐有人围过来。
　　看着李跃然起身又离开，梁也疼得龇牙，心下一片凄凉。
　　他知道，李跃然不会帮他了。
　　*
　　梁也没伤到脸，身上大多是乌青与擦伤，挺疼，但确实伤得不重。
　　近景拍得顺利，可摄像机一拉远，站姿和走动时候的样子多少还是有点儿怪异。好在他的拍摄任务早在之前就完成了大半，如今告假几天，问题也不算太大。
　　没人追问他为什么不小心掉下台阶。
　　她们更关心这场大雪什么时候过去，她们又要赶在什么时间之前完成第三阶段的拍摄。
　　第三阶段的拍摄多在雪中，能借用自然景观是最好的。
　　餐厅里，季明欣叼着瓢羹问，“思游姐，你说……能说出‘圣母玛利亚会原谅我’的人，到底信不信教呀？”
　　“不信。”周思游理所当然地答，“在她眼里，圣母玛利亚甚至是她的附庸。”
　　“……”季明欣短暂地噎了一下，说，“真酷。”
　　她们刚结束一幕在雪中的拍摄。这是电影里姜近和小警察的第一场对手戏。
　　夜色下，姜近倒在松软的白雪中，像是跌倒在月色的海面，波光粼粼的雪色映照远处教堂。教堂花窗暗淡，隐约有琴声。
　　又是《圣母颂》。
　　但这安逸的琴声里，不知何时夹杂进警笛的声音。姜近却未感到慌张，仍然躺卧在厚厚的雪上，闭上眼，气息平稳，像是睡着了。
　　“……冻死了？”
　　这是见习警察对姜近说出的第一句话。
　　说完便挨了一下身边老警察的爆栗子。“少说话，多干事！”
　　雪中的姜近好似被惊醒，再一睁眼，面上全是被噩梦搅扰的惊怕。
　　她慌张地看向两位警察，任由对方拉起自己。
　　“姜近，是吗？”警察公事公办地问她。
　　“对，我……”她站在雪地上，轻声说，“我是姜近……”
　　警察又问：“为什么躺在这里？”
　　姜近隐约一愣，却没有言语。她只是愣愣地望向教堂。
　　月色下孤寂的、还留有警戒线拉扯痕迹的老教堂。
　　姜近的双眼实在太哀伤了。四周警车红蓝交错，月光也清澈，可姜近的眼底，只是一片吹不开的死寂。
　　——便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可怜的女人。
　　*
　　后几天的拍摄依旧顺利。
　　钟情本担心周思游会把握不好姜近表世界和里世界的情绪转换，可当她真正做到镜头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周思游和姜近的灵魂，在某一程度上达到了共振。
　　这些天最重要的一幕，是教堂里，神父收到勒索信后“误杀”袁青华的一场戏。
　　这场戏中的姜近并不在教堂内。她只是坐在教堂外，手中一个小小木雕，面前是她早已黑屏的电脑。
　　漆黑的屏幕上或许倒映了神父杀人的景色，但姜近自始至终没有抬眼去看。
　　她只是盯着手中的木雕，面上洋溢着即将完成作品的喜悦。
　　几近天真的喜悦。
　　不明真相的人大概要想，她的爱人在一墙之内惨遭杀害，她却全然觉察不到，真是感慨。
　　明白真相的人却已毛骨悚然。
　　姜近怎么会不知道教堂中发生的事情？如此盯梢——盯着袁青华的生命消逝在最后一刻，既确保了计划正常施行，又抒发了多年恨意。
　　是的。姜近的手上没有沾染一滴血，可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
　　*
　　钟情对着镜头颔首时，夕阳余晖正笼罩荒山。
　　雪籽已不再落。积雪仍落在教堂外，由松软变得坚硬，成了厚实的冰块。
　　教堂里，道具组呼啦啦地移动设备，饰演神父的演员与工作人员笑着打声招呼，人便披着外套走了。
　　周思游站在其中，看男主演郑涑依旧直端端地坐在钢琴前，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仿佛仍未出戏，还在维持戏中“袁青华”死时的样子。
　　周思游下意识扫一眼周围，却没瞧见郑涑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助理。
　　她几步上前，轻轻推了推钢琴前的郑涑，“郑老师？”
　　岂料。
　　周思游的指尖才触及郑涑肩膀，他左右摇晃一瞬，并不醒神，竟直挺挺从钢琴椅上栽倒下去！！
　　郑涑倒地的动静不小，连带着周围一片哗啦啦的响动。
　　周思游眼睁睁看着男人脸面朝地，跪倒在钢琴下，一声未吭。
　　就好像真的失去生命了一样。
　　“——郑涑老师？！”
　　片场里一片哗然，连周思游也颤抖着手，半跪去地上，“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女声从人群中响起，“不、不要紧张！郑老师是眩晕症……”
　　是郑涑的那位生活助理。
　　她从人群里挤进来，扶起地上的郑涑，小心翼翼瞥一眼愣怔的周思游，开始向她连声道歉，“抱歉，吓到你们了，郑、郑老师有眩晕症，以前只是和中暑并发，没想到冬天也会发作……对不起，对不起，我该一直盯着的……”
　　“对不起，各位，很久没发作，我完全疏忽了，”小助理站起身，慌张极了，不停地向众人鞠着躬，“我应该提前和大家沟通好的。我的错，我的错……”
　　周围人了然地点头，几步散开，只连连说“有惊无险”、“没事儿就好”。
　　只有周思游仍杵在原地，面色苍白。
　　“周老师，你、你脸色好差，真的吓坏了吗……”小助理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小助理话音未落，周思游听不见一样，木着一双眼，抬手推开人群。
　　逃也似的离开教堂。
　　*
　　听说教堂里陡生变故，方铭姗姗来迟。
　　左右找不见自家艺人，手机反倒叮咚一声响。
　　一条航班信息。
　　今晚八点，乘机人周思游，出票成功。
　　今晚八点，今晚八点，方铭心里默念几句，现在已经是六点半了。五点三刻定下的机票，也就是说，周思游现在应该……
　　已经在机场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方铭如遭闷头一棒，随即两眼一黑。
　　搞什什什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订了张回去的机票？？
　　方铭紧急拨通周思游的电话，却只得到忙音。
　　她完全不知道周思游在想什么，不停掐着人中，以免自己也一头栽倒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吗？”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在她身后。
　　方铭听声识人，此刻更是心慌意乱，以及心虚。
　　“钟导……”方铭转过身，面上的尴尬快要挂不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
　　钟情淡淡瞥她一眼，“艺人失踪，还不算大事儿？”
　　方铭大惊：“您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很明显了。”钟情说，“你找不到她，所以着急。”
　　钟情的声音很好听，可惜过于平静，机器人似的没情绪。
　　方铭只再问：“明天有她的排戏吗？”
　　“有，”钟情垂了眼，淡淡说，“明天过渡到第四阶段，她和季明欣的对手戏明显增多。”
　　说着，她沉默片刻，随即给出方案，“保险起见，先调整拍摄顺序吧。联系上人了记得告诉我。”
　　方铭忙不迭道：“好好好，谢谢您，谢谢。”
　　——天晓得方铭有多感谢小钟导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波澜不惊，情绪稳定，遇到困难，比起发难、质问或追责，先给出解决方案。
　　方铭在心里默默捧踩：要是周思游有钟情一半的好脾性，她这经纪人也不至于这么难做！
　　*
　　飞机停靠在机场。
　　机票订得匆忙，公务舱早没了位置。周思游挤进经济舱，入座便向空乘要了眼罩和毯子。
　　视觉被眼罩阻隔，听觉变得无比敏捷。
　　“好像明星哦，”狭小的舱内，有人自以为小声地说，“哎哎哎，等等，这不是周思游吗！？”
　　“一个下巴都能认出来，牛。”
　　“真好看啊。”
　　“看下后援会行程，青川湖拍摄……对上了！八九不离十！”
　　“怎么没看见她的经纪人？助理也不在啊。”“好像连行李都没有。”
　　“她是不是糊了，怎么坐经济舱啊。”
　　“…………”
　　像是断定周思游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做什么，她们越聊越起劲，甚至怂恿着朋友去搭话，“问问她呗，那谁的瓜真的假的？那谁和那谁关系不合是炒作还是避嫌？还有还有……”
　　……烦得很。周思游眼罩下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便是她扯下眼罩，瞧了眼邻座的小孩。
　　那是一个还在用步步高点读机的小女孩，虽然也时不时瞥周思游一眼，但大抵是不认识她的。
　　见周思游睁开眼，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姐姐，你真的是……”
　　周思游没搭理，反而抬手，在女孩的步步高上操作几番。
　　女孩便见那双修长的手在点读机里翻出几个词组，又将音量调到最大。
　　下一秒，步步高点读机的机械女声朗读出一个词组。
　　‘SHUTUP’
　　‘S-H-U-TU-P，释义：闭嘴，住口，关门。’
　　‘例句：Tellthosestupidpalookastoshutupandbequiet.（叫那些傻瓜都闭上嘴，安静一些）’
　　机舱内，所有人齐刷刷侧目，噤声。
　　周思游重新戴上眼罩。
　　世界清静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小周要去哪里！（之前也去过的）
　　不出意外，这篇文下周入v，希望能卡到firstkiss吧


第21章 
　　飞机落地。
　　凌晨的机场依旧灯火通明，公交地铁早就不在运营时间，等队的出租车长长见不到尽头。
　　周思游心急，索性机场租车，挑了辆顺眼的，一路飞驰在高架。
　　待她到达疗养院，正是夜深人静时。
　　廊外惺忪的雪还未化开，缀在枝头，映照月色。
　　周思游如愿在病房窗边见到独坐的钟宇柔。
　　岁月花白了她的头发，在她的眼角留下深深浅浅的皱纹，曾经灵动的眼睛变得好呆滞。
　　却依旧温柔。
　　这些年钟宇柔逐渐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钟阿姨的世界里有什么呢？周思游不知道。但愿是美梦，她想。
　　周思游站在窗边，犹疑一瞬，才静静弓了身子，屈膝半跪，把头枕在钟宇柔的膝盖上。
　　钟宇柔依旧没有动静，一双眼平静地注视窗外漆黑夜色。
　　“……阿姨。”
　　周思游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在片场，又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片场里，有个得了眩晕症的男演员，犯病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儿生机，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她慢慢地说，“他直挺挺倒在我跟前，一动不动。”
　　“他的助理很快就来解围，可我看着他的样子……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当年那个人死在面前的样子。仿佛我站在片场，再一次闻到那些血腥的味道，看着鲜血漫延在瓷砖，一点一点，渗进鞋底，渗进衣袖。”
　　周思游说着，尽力克制颤抖，眼眶却些许泛红。
　　“钟阿姨，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原来、原来我还是好害怕。”
　　钟宇柔没有说话。
　　窗外寂静如默剧，细小的雪籽被风吹落，散在空中，簌簌作响。
　　“阿姨，钟情来看你了吗？”周思游又问。
　　毫无意外，无人作答。
　　周思游于是抬起眼，微不可察地叹了气。“她现在可风光了，名师高徒，清流导演，国际新星——人人都想巴结呢。”说这话时，她语气里带些与有荣焉，又仿似赌气，“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她一个角色。”
　　周思游声音又小下去，“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得体，冷静，做事有条不紊。钟阿姨……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念她。”
　　“可她好像并不想提从前的事情。”
　　说到这里，周思游又委屈起来。“没想到她也是那样的人，有钱了、出名了、不理旧朋友了……”
　　——便是此刻，周思游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笑。
　　极其微弱，好似错觉。
　　周思游愣愣地抬起眼，眼底还有泪光闪烁。
　　钟宇柔宽厚的手掌，轻轻抚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即便钟宇柔此刻神色依旧漠然，周思游却仍是满面清泪。“宇柔阿姨……”
　　她一直觉得，“宇柔”两个字有一种奇妙的力量。
　　宇宙一样宽广辽阔，却依旧温柔。
　　就像钟宇柔给她的感觉。
　　半分钟后，周思游拭尽眼泪，重新站起身。
　　她透过病房的玻璃窗，亦向着夜色恹恹一望。
　　漆黑的玻璃窗，倒映出房间里，床头柜上，一束明净又绚烂的花。
　　*
　　或许从前的事情，周思游从未忘怀。
　　她年少时，别墅里发生的一切事情——有关谈厌、有关谈厌的相好们——都是她无法逃离的噩梦。
　　喜怒无常的母亲摔死她的小猫，在她逃离后，又柔下目光，乞求她回来。
　　不久之后，母亲带回来最后一个相好，让周思游叫他叔叔。
　　周思游当然不会理睬。
　　那时的周思游不过十六岁，还要上课，要备考，能做的事情有限，唯一的反抗，只是独处时，安安静静锁上门，把那两个人隔绝在自己的空间以外。
　　可惜谈厌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驱使着她四处配来钥匙，“不准锁门，”她冷着脸打开周思游的房门，“这个家里，不准锁门。”
　　谈厌说这话时，那个男人便站在她身后，油腻的脸上堆笑。
　　被移动的毛巾？怪异的脚步声？门缝里偷窥的眼睛？
　　男人做得远比这些更恶心。
　　他偷走少女晾晒的衣物，翻她卧室的垃圾桶。
　　甚至那日——一个燥热的夏天——雾气弥漫的浴室。
　　周思游抱膝坐在灌满水的浴缸里，却听见几米外，门锁被谁开启。
　　钟阿姨和钟情不会这样乱开锁的，谈厌今天不在家——那会是谁？
　　周思游刹时心下忐忑，慌了眼，下意识半攀在浴缸边，又攥紧金属的淋浴喷头。
　　下一瞬，一张男人的脸正对着她的面，出现在花白雾气中。
　　“周佳念，佳念……”
　　他叫着她的名字。
　　“滚……”周思游立刻反应过来，紧紧握着淋浴头，砸向男人头颅，“滚！！！”
　　男人的额角开始流血，却不怒反笑。“佳念，别怕，别怕哦……我不会做什么……我只是想看一看你……”
　　周思游不记得自己砸了对方多少次，却永远记得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也记得，片刻后，钟宇柔闻声冲进浴室，一把捉住男人肩背。
　　钟宇柔比男人矮了足足两个脑袋，却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无尽的力量，用手里的袖套紧紧缠住男人的脖颈，将人掀翻在地。
　　男人反抗，攥起拳头，怒骂踢打。钟宇柔便捉着他的脑袋，砸向浴室光洁的瓷砖。
　　嘭、嘭！嘭！嘭！
　　周思游眼睁睁看着鲜血漫延，淋在钟宇柔的鞋上、衣上、身上、面上。
　　不过几瞬息，男人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周思游只觉得面前都是雪白的雾，交织了淋漓的血。
　　好刺眼。
　　她从浴缸里挣扎着站起，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脱离温水浸入空气的那一刻，周思游不住地感到寒冷。
　　分明是盛夏，空气却好像结了冰。才让她曲背蜷缩，混乱地战栗。
　　是钟情惨白了面色，闯进浴室，抱紧湿漉漉的她，颤抖地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小年糕，别看……”
　　于是周思游的眼前只剩下漆黑。
　　——她却在这漆黑里，望进一片血红的景。似有泪水，又好像鲜血，滚烫，带着血腥味。
　　而身前，钟情分明也在发抖，但开口仍是安慰，“不要怕，不要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钟情……”
　　周思游本想叫她的，可开了口，才发现已经捉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思绪和嗓音都成了荒芜干哑的沙漠，轻飘飘地死，沉甸甸地生。
　　钟宇柔颓然瘫坐在地上。
　　钟情看向她，“妈妈，我们……该怎么办？”
　　钟宇柔也双眼茫然。
　　该怎么办？杀人偿命，又能怎么办？
　　只听，一道开门声打断浴室里的死寂与僵持。
　　“——我报警了。”
　　谈厌站在门外，望向屋内血泊，眼底却没有一丝慌乱。冷静至极，竟成了冷血。
　　“现在，说吧，”谈厌将手机熄屏，望向另外三人，“你们需要我提供，什么样的证词。”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周思游重新回到青川湖，是那日中午时分。
　　返回片场的路上，她刷着手机，瞧见其中有关自己的热搜。
　　＃周思游，经济舱，SHUTUP
　　文娱榜历史第6位。
　　导语：网友航班偶遇周思游，却被嫌弃吵闹，当即被甩了一句SHUTUP
　　[点击查看微博视频]
　　前排控评组1：不懂不知道不重要，只看到我女好伟大的一张脸[甩手手.jpg][甩手手.jpg]
　　前排控评组2：来都来了，期待一下演员周思游的已播大作《诸邪》，正在拍摄的电影《无色彩虹》，将要拍摄的电影《八千里云月》[查看图片]
　　“……”
　　“——哟，超大牌大明星，舍得回来了？”片场外，方铭抱着手臂，守株待兔，“挺厉害啊，大晚上玩失踪，顺便捡了个热搜上上，被骂了几个小时——你知道公司公关花了多少心思给你洗广场吗？”
　　周思游不搭理，只无所谓说：“黑红也是红。”
　　方铭翻了个白眼，才要再开口，一辆库利南刷拉停在跟前。
　　一晃像是回到几月前电影节红毯，于凝也这样拿车别她，下车放狠话。
　　‘周思游——陪跑还这么大张旗鼓？’
　　周思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时的她被明嘲暗讽“嚣张陪跑”，事实上，也不过是关注到了钟情的消息，才想着要好好见一面。
　　此时此刻片场外，保镖毕恭毕敬地划开一条道，阵仗颇大。一个肥硕的男子走下库利南。
　　资方老总，李印。
　　周思游心不在焉退开几步，看到李印又想到于凝。她想，虽然李印长得丑，但某种程度上，这夫妻俩还怪般配的。
　　不然也凑不成一对儿。
　　李印大摇大摆走几步，瞥见周思游，莫名其妙“哟”了声。
　　周思游一挑眉，与人和和气气问一声好。
　　李印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来瞧瞧。瞅瞅这租的教堂、拍的电影，进度如何。”
　　得，领导视察。
　　周思游不是个爱向领导谄媚的主儿——又或者说她根本就目中无领导——何况此时的她还是个翘了半天工的坏员工。
　　才没走几步，她偏偏脱离人群，直奔导演组影棚。
　　没办法，坏学生，逃课逃惯了。
　　她风似的闯进摄影棚。
　　影棚里，挺直腰背端坐在大监前的人实在惹眼，周思游一望便找到了人。
　　对视的刹那，钟情也对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语气稀松平常。
　　周思游略有一愣，随即眨眨眼，“嗯”了声。
　　钟情竟没再说什么，仿佛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迟到。
　　只是注视着周思游走近，给她稍微挪了位置。“坐到我身边。”
　　周思游乖乖应好。
　　钟情朝她点了点面前大屏，指着屏幕上三个人头，“电影副线，这几天也在收尾。李跃然，梁也，许琼月。”
　　边说着，她看向周思游，“希望你在阅读自己戏份的时候，有关注过她们的情节。”
　　早就料到小钟导雷厉风行的习惯，周思游此刻便也向她点点头，“我有的。”
　　思索之间，她很快进入状态。
　　“李跃然、梁也、许琼月，对应的角色颜色是红、绿、蓝，其中红绿是夫妻，两个女子是多年好友与音乐搭档。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完美假象。”
　　“事实上，两个女人才是真正的伴侣，可惜音乐世家的长辈们过于保守封建，接受不了唯一继承人的同性恋情。梁也的角色，是长辈们硬塞进这段关系里的入赘男性。”
　　“她们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小绿男只是两个女子恋爱关系中的挡箭牌、多余人。所幸小绿也只是个见钱眼开、胸无大志的男人，世家给的钱足够多，他就可以装聋作哑。”
　　周思游解释得还算清晰。
　　她继续说：“电影开篇，是小蓝收到一个存满照片的U盘，和一封勒索信，开口就是二十万美金。”
　　“作为半个公众人物，对于这种狗仔勒索，她和小红早就见怪不怪。只是那些U盘里的照片过于露骨，她们立刻怀疑到小绿男的头上……”
　　钟情忽而出声打断：“周思游。”
　　“嗯？”周思游一愣，“怎么了？”
　　她以为自己答得很好，可钟情却显是不满意。
　　钟情反问说：“周思游，你觉不觉得你现在很像那种‘三分钟带你看完一部电影’的营销号？”
　　钟情这话像在开玩笑，可语气里没有一点轻快。
　　她又问：“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
　　“我……”
　　“你的所有话，都只注重因果逻辑。你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不记得，只是用颜色代称。”钟情盯着她，隐隐皱了眉，“要说剧情，这里的编导组成员，大概哪一个都比你更清楚。那你作为演员，最该具备优势的地方，又在哪里？”
　　周思游忽而愣住了。
　　作为演员，相比于悉知剧情逻辑的编导们，她的优势在哪里？
　　周思游整个人发懵。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情是真的生气了。
　　——其实昨天她无故翘班，钟情就是有些生气的吧？
　　见她发愣，钟情再问：“周思游，那你作为演员，你自认为的优势在哪里？”
　　“我……”
　　周思游还是哑然。
　　半分钟后，钟情耐心告罄。“周思游，”她眯起眼，“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进入拍摄。”
　　“我不知道你昨天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去，但作为导演，我只关心你的演戏任务和演戏状态。”
　　钟情说，“可惜的是，这一次翘班，显然让你的整体情绪被打断了。”
　　——她在用很冰冷的语气告诉周思游，她犯的错让她恼火。钟情很怀疑她的职业素养。
　　周思游垂着眼，神色染上无措。
　　“对不起，我……”
　　一道怪异的鼓掌声打断她们的僵局。
　　影棚外，资方李印踱着步子走进来，啪啪啪鼓着手掌，“女主演玩失踪，回来直接入不了戏。男主演片场犯病，吓倒一片工作人员。”
　　大腹便便的男人一边鼓掌，又慢条斯理地说，“钟情导演被雪地石头砸了脑袋，男配角摔了十几层台阶……真是多灾多难的剧组，一定是开机仪式拜得不够虔诚，哈哈哈。”
　　“李总。”棚内有几人纷纷起身问好。
　　钟情亦站起身，顺势问好，再开口，语气却不怎么友善。“李总是来问责的？”
　　“怎么会，怎么会，”李印笑嘻嘻回，“我来瞧一眼进度，不催，不催。”
　　钟情叹了口气，“进度倒是没大问题，和上报的时序没有太大出入。”
　　李印的视线落在周思游身上，意有所指地问：“可这儿不是出岔子了？”
　　“哦，李总倒不用担心这个。”钟情抬手，轻轻搭了周思游的肩，阻隔李印视线，“她一直做得不错。之前的优秀表现，还不至于被这一次差错掩盖。”
　　——一直做得不错，那你还那么凶巴巴！周思游在心里含泪腹诽。
　　影棚里，李印又说：“那小钟导这几天是否得闲？”
　　“李总有话不妨直说。”
　　“哈哈，”李印摸了摸鼻子，“近日鄙人的葡萄酒庄开宴，有几个慈善晚会。如果投资的电影的各位也能去过一过场子，是再好不过了。”
　　*
　　李印的葡萄酒庄架在青川湖外，一片碧蓝色的山湾下。
　　剧组的保姆车到庄园的时候，天际恰巧只剩一抹余晖，好似倒入云层的金粉，层层叠叠，漂浮在空中。
　　路途中，周思游被方铭捆在身边。钟情特意避开她似的，没与她乘同一辆车。
　　周思游本来心里正难受，身边几位嘴快的朋友叽叽喳喳一闹，心思也翻篇了。
　　她望向葡萄酒庄，重新审视李印的这次邀请，心里唾了句司马昭之心。
　　周思游对李印印象不好，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人在两性问题上作风极差，干惯了仗势欺人的事儿，今天和这儿的模特不清不楚，明天和那儿的小演员不明不白，偏还挺有资产，别人难避开，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几年前综艺团建，周思游就见识过这人多恶心。
　　当时合影，他借着酒劲儿，愣是捉着季明欣的腰不放手，口口声声说自己醉了，却偏往人小姑娘身上靠。
　　周思游本就站在季明欣身旁，看几眼已嫌晦气。见李印跌跌撞撞地走，她借了两杯香槟，径直倒在李印的咸猪手上。
　　“酒气太熏，晃神了，”周思游揽过季明欣的肩，向李印毫无歉意地一笑，“这塔香槟品质不错，也借来给李总醒醒酒。”
　　——众目睽睽，闪光灯下，只许他李印撒酒疯，不许周思游小作怡情？
　　小作怡情的后果就是黑热搜挂了半周，什么片场机场黑脸，采访时不当发言，演戏态度不端正，很快让她坐实黑料咖的名号。显然李印在其中加了不少柴火。
　　好在之后季明欣Po出团建合影的事情，没对李印指名道姓，却在末尾添了句“太感谢思游姐”。
　　公司拿这段材料作势，好说歹说，终于把周思游身上那张“低素质”的标签洗成“真性情”，也不知道有没有骗到网友。
　　但周思游确实有吸到粉。不多，纯属意外之喜。
　　而如今李印又邀请她们参与酒庄慈善晚宴——意味不要太明显。
　　酒庄喝酒，挑几个酒量差、脸皮薄、不擅长拒绝的，几句“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哈哈打去，睽睽众目目光如炬，年轻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又要怎么办？
　　周思游当机立断将酒庄地址发回公司，联系狗仔多多益善。“多盯着李印，老贼色心不改。真出事了能阻止就阻止，照片记得敲一把。”
　　身边旁听的方铭：“……”
　　周思游，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
　　周思游却想不到，一入宴会，李印最盯着的人，居然是钟情。
　　她不担心钟情不会拒绝，怕就怕李印来阴的。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随处可见西装革履的人。辉煌的琉璃大灯，葡萄酒灌满展示的玻璃酒槽；墙边艺术的审丑的画作，抽象不知所思，就差把“洗钱”两个字绣在明面上。
　　周思游是俗人，无所谓艺术不艺术。但她猜钟情一定不喜欢这里。
　　几米开外，钟情穿着白色的软地西装，面上挂笑，手里的高脚杯不过端着做做样子。
　　李印官场老手，自然知晓如何能让一个不谙商务往来的清高艺术家，陷入此处纸醉金迷的醉乱气氛里。
　　他向来对症下药。
　　钟情性子硬，拒绝劝酒时不留余地。可惜脸皮太薄，又不善言辞，说难听点就是“受委屈了牙齿和血往肚里吞”的类型。
　　杯中的葡萄汁早就混了高浓度的果酒，钟情被酒气沾得呛泪，半捂着嘴，到底一句话没说。
　　李印以为自己要得逞，盯着钟情纤白的手和呛红的眼，看得双眼发绿光。
　　——但这绿光很快就被浇灭。
　　被一瓶溢着白沫的香槟。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周思游握着酒瓶，站在李印身后，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又嚣张。
　　“李总，您总是这么需要醒酒。”
　　*
　　好好的慈善晚会，大老板被酒水浇成落汤鸡。
　　方铭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周思游的后衣领，“周思游，你要死啊——”
　　周思游立刻滑跪：“小钟导喝不了酒啦……”
　　“你管她喝不喝得了酒，你自己都快玩球了！”
　　周思游自知真惹了事，抿着唇没敢反驳。
　　方铭三下五除二把人塞进保姆车。“在车里待着！老娘给你收拾烂摊子去。”
　　“哎！您慢走。”
　　方铭本就气得冒烟，看周思游还贫嘴，不由分说便把人往车里一踢。
　　周思游向车里倒去，惨叫声还没落地，方铭已划拉了车门。
　　“哐当”，狭小的车厢紧闭。
　　周思游跌坐在保姆车的过道里，缩着长腿，终于后知后觉，懊恼地一撩额前碎发。
　　真惹事了。
　　这次李印又要怎么整她？
　　苦恼之间，却好像错觉，周思游嗅见车里浓郁的酒气。她不自觉抬起衣袖，用劲儿闻了闻。
　　——与此同时，车厢内有人轻笑。
　　一抬头。
　　周思游对上一双雾气朦胧又泛红的眼。
　　竟是钟情端端坐在后座，手肘撑在膝上，托了腮，“小年糕，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周思游没料到车里还有人，愣是吓了几秒，眨着眼，大脑宕机。
　　便没注意到钟情语气里的怪异。
　　也没注意到那个称呼。
　　她只问：“你……不生我的气了？”
　　钟情一皱眉，用鼻音“嗯？”了声，反问周思游：“我生什么气？”
　　周思游抬手，啪嗒打开车内照明。
　　面前的钟情褪了白色外套，穿着最寻常的毛衣，米白色的袖子过长，被攥在手心。
　　与乌黑的长发一白一黑，明澈得有些晃眼。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周思游瞧见，酒精涌上钟情的脸颊，成了一道绯红的霞。
　　于是她凝望着她，喉间似也尝到酒味。
　　“钟情，你是不是真的很醉了？”
　　钟情答非所问，只说：“你是故意把酒泼到李印身上的。梁也是你揍的，对不对？”
　　周思游没说话。
　　钟情却笑，“小年糕，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呀。”
　　她惺忪着醉眼，盯紧周思游，一口咬定地说，“肯定是你……你还记得，高中有人欺负我吗？你直接把她们闷头揍进垃圾桶了……哼……”
　　周思游半跪在脚垫上，一字听不进去，只愣了眼心想：乖乖，李印究竟骗钟情喝了多少酒？
　　而面前，钟情竟是欺身而下，隔着衣料，向下撩了周思游的脊背，又抬手，捉一捉她后颈。
　　像是细小电流沿着颈部向下流淌，周思游浑身一阵酥麻。
　　钟情于是和她一起跌坐在脚垫，膝盖抵进她双腿·间，轻轻抱着她。“小年糕，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周思游看着咫尺间，用醉意裹挟魅色的人，也觉得恍惚。
　　她们确实好久不见了。
　　此刻，钟情的手搭在周思游的耳边，轻轻拨弄着她的鬓发与耳垂。“小年糕，你想我吗？”
　　周思游愣着眼，却说，“想。”
　　她怎么会不想？
　　身前，清冷的嗓音沾染酒精，成了一片蛊惑的暧昧的热流，吹拂在周思游耳畔。
　　“那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
　　钟情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亲一亲我呢？”
　　作者有话说：
　　伯爵法则：入v章断在亲吻时
　　下章v章，7号周三00:00


第23章 
　　——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亲一亲我呢？
　　钟情的嗓音些许沙哑，撩在耳廓，似晚间的醺风，沉醉一颗酥麻麻的心。
　　周思游愣着眼,也被吹得醺醉。
　　她成了钟情面颊上的半片绯云,轻飘飘地浮着,浮着,亦要醉倒了。
　　她咬了牙，没吭声，眼睫却打颤。
　　钟情不再说话,沉下眸色，自顾着撩起周思游的长发,在她的颈侧落一个吻。
　　一个极轻的吻。
　　双唇微微蹭,却好似还嫌不够，便用上牙齿与舌尖。
　　牙齿锋利,舌尖软腻,压住周思游的气息、皮肉、脉搏与血管。
　　无法……
　　无法思考。
　　耳畔只剩下黏腻的水声。脑子里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钟情，你，你真的醉了……”周思游慌着眼，急切地捧起身前人的面颊，想将她推开。
　　可对上那双朦胧清丽的眼,周思游却怎么都做不到。
　　做不到把钟情推开。
　　身前,钟情还拿着那双捎带笑意的醉眼睨她，漂亮的脸上,雪白的颊面红晕,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暧昧神态。
　　钟情低声呢喃,“我们小年糕，变成大明星啦。”
　　听见这话，周思游呆了呆，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想哭。
　　“……钟情。”
　　钟情伏在她身前，漫不经心：“嗯？”
　　周思游看着她，“钟情，你别生我的气了。”
　　“我翘班就是想回去见钟阿姨。我……太害怕了……一想到从前的事情……”
　　钟情静静听着，却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思游实话实说。“我不敢。”
　　钟情似乎一愣，盯她几秒，又呢喃着自答道，“你确实不该来找我。”
　　“什么？”
　　“因为，小年糕，”钟情的眼底忽然染上哀涩，“谈厌没有说错，我确实、就是一个……”
　　谈厌？为什么忽然提起谈厌？
　　钟情在说……什么？
　　钟情的嗓音变得好低，眸光也黯淡，仿佛要沉浸进往事里，再走不出来了。
　　她说：“我就是一个……”
　　刺耳的铃声打断钟情越走越低的嗓音。
　　‘不想睡——我要陪你一整夜——’
　　被铃声打断，两个人的面上都露出脱离梦境似的愣神。
　　‘梦做一半比较美’
　　‘爱我的人还没睡——’
　　等铃声又唱了几句，周思游才恍然意识到，这正响着的，好像是方铭的工作手机。
　　她于是手忙脚乱地探到前座扶手箱，捉出手机，划开电话，入耳便是方铭河东狮吼：“周思游！你事儿真闹大了！我要紧急回一趟公司，你待在车里别乱走，等下我让小瞿送你回片场……好好待着……”
　　周思游讷讷“哦”了声。
　　方铭又骂了几句。
　　等周思游挂断电话，身前，晕醉的人已经趴在她胸前，静悄悄睡着了。
　　望向钟情的睡颜，周思游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一车厢的酒气都在告诫她，方才越界又荒唐的片刻，不是钟情本意。
　　宽敞的保姆车里，周思游把钟情抱起，放在扶手椅上。她抱着薄被给人披上，自己却又跌坐回地上，闭着眼睛抬手，在车窗开了一处缝隙。
　　冬夜的风鱼贯而入，打散车里所剩无几的暧昧。
　　周思游淋着风，没有清醒，反而比先前还要失神许多。隆冬的星子稀疏，月影成了天际一团被烟熏坏的破败窟窿。
　　周思游屈膝坐在车内，一闭眼，耳畔又是十六岁，季夏的蝉鸣。
　　“她妈妈……杀了人……听说……对……”
　　蝉鸣退去了，流言取而代之。它是一阵吹进校园的风，拍打在钟情覆着发白校服的背上。
　　往往才要侧身回头，背后嘴碎的人眼神闪躲避开。
　　或者犹豫地拿视线打转，不约而同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用几声咳嗽粉饰太平。
　　——她们被一人拦下。
　　“如果什么都不清楚，就不要在背后乱说话！！”周佳念恶狠狠盯着她们，“根本就不是……”
　　“……别说了，”是钟情返回，将她向后拽去，皱眉打断，“佳念，别说了。”
　　周佳念愣在原处。
　　先前说闲话的人见状，赶忙推搡着跑开。
　　闷热的风一过，人影四散，操场上便只剩下周佳念与钟情二人。
　　“佳念，答应我。什么都不要说。”钟情站在树荫下，面色平静，“这不是什么好事，你好不容易被摘出去了，为什么又要走进来呢？”
　　周佳念不敢置信：“可是、为什么要把我摘出去！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
　　“但人是我妈妈杀的。”
　　“……”
　　“可是，”周佳念说，“是我先动的手。”
　　钟情摇头，“那点伤什么也算不上。连互殴都判不了。”
　　周佳念急切地说：“可如果最后站在被告方的人是我，那就是防卫过当，但如果成了钟阿姨，就成了过失杀人……那样的话……”
　　钟情打断她，“周佳念，你很懂法律吗？比专业的律师还要懂吗？”
　　“我……”
　　钟情再问：“你要是真的担了杀人的罪名，你以后要怎么办？”
　　周佳念捉住她的手，眼里已经开始闪烁泪花，“那钟阿姨要怎么办？！”
　　钟情看着她，“佳念，难得谈厌要保你。”
　　“……那就让钟阿姨替我承担吗？”
　　钟情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并不答。
　　周佳念追着她目光，更走近一步，“钟情，你也认同谈厌的做法吗？你也觉得牺牲钟阿姨没关系吗？那、那可是你妈妈啊……”
　　“根本不是牺牲，”钟情抬眼，面色淡然，“人本来就是她杀的，这是板上钉钉的实情。她犯罪了，这也是事实。所有证据都记录在案，不可能因为你的说法、你的想法，那些属于我妈妈的指纹、皮肉组织、血迹，就成了你的——你明白吗？”
　　“可她本来可以不杀人……”
　　“但她就是杀了。”钟情说，“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想把你摘出来。在这件事情上，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们都不希望你再次受到伤害。”
　　周佳念看向钟情，只觉得阳光好刺眼。一开口，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钟情，”她颤抖着嗓音，“你理智得让我害怕，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地说出这些话啊……她是你的妈妈啊……钟情，你应该很恨我吧？你应该恨我的啊……”
　　钟情望着她，面色晦暗不明。
　　下一瞬，她抬手，将面前掩面落泪的女生抱进怀中。
　　“我不恨你，周佳念，我不恨你。”钟情的下巴抵在她肩膀，叹了口气，“其实会有这一天，我一点也不意外。相反，好像达摩克里斯的剑斩下来，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周佳念挣开她，盯紧对方，“钟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情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片纸巾，折起，擦干净周佳念挂在面上的泪水。
　　“佳念，我有和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情吗？”
　　周佳念摇了摇头。
　　钟情忽而牵起她的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或许你听了就明白了。”
　　季夏的校园里，穿着白色校服的两个女生，并排坐在树荫下的长椅。
　　蝉鸣起伏，地上是树叶的影子。易拉扣掀起，擦干净杯口，钟情递给周佳念一罐菠萝啤。
　　周佳念接过。
　　钟情漫不经心说：“你应该知道，我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死了，因为车祸。”
　　“嗯。”
　　“当时是我妈妈在开车，他坐在副驾。她们因为什么事情争吵——我不记得了，总之，男人开始动手。”
　　“我忘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易怒了，一句不顺，拳头先提起来。在家里也是这样，在外面也是这样，从来都莫名其妙。或许当时……对他而言，也不过一次寻常的泄愤。”
　　“副驾本就是最危险的位置。妈妈在公路上行驶，男人用拳头砸她的肩膀，胳膊和脸。”
　　“所以车子迎面撞上公路挡板时，连我都不觉得意外。”
　　“后来，副驾的男人死了，车窗玻璃扎进妈妈的后脑，造成了听觉和视觉上的损害。我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葬礼安排在几个月后。”
　　“所有人都同情我和妈妈——一个亲眼看着父亲死在面前，一个亲手害死了丈夫，都应该伤心才对吧。”
　　“也许这就是死者为大，所以生前的恶行，大家都记不住了呢。”
　　“可能‘父亲’和‘丈夫’这两个词，在某些人的心里就是那样沉重伟大，伟大到……可以让他们对他的恶行忽略不计，仍然对他感到尊敬。”
　　说到这里，钟情叹了口气。
　　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也不喜欢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给谁看。如今絮絮叨叨讲了这么多，她好像也有些迷茫了。
　　周佳念伸手，覆住钟情垂在椅上的手背，抬起眼，顺着对方的意思向下说去。“但是，摆脱一个家暴的父亲或丈夫，这分明是一件好事。”
　　“……嗯。”
　　钟情垂着眼，不知所思。
　　周佳念再问：“可是，这和我们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钟情捏了捏她的手，轻笑：“小年糕，听我说完呀。”
　　“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准备、要考虑、要抵御的事情都很多。”钟情说，“尤其……我的妈妈和那个男的，也曾是母父一辈都觉得合衬的一对。一提到离婚，姥姥们都来劝和，态度比我妈妈还坚决坚定。在小地方，家暴的取证又真的很难。”
　　“男人打完人又道歉，反反复复。”
　　“男人发怒时，妈妈抱着我，护着我，不停地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婚姻是她的事情，丈夫是她选择的。什么事情都不了解，草率又匆忙地结婚了，生育了，所以‘对不起’。没能让我有一个好爸爸，所以‘对不起’。没能让我有一个健康的家庭，所以‘对不起’。没有让我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所以‘对不起’。”
　　“离婚的想法不够坚定，拖拖拉拉几年也没做成，所以‘对不起’。”
　　“让我也与她一样沉没、沉默在苦海，所以‘对不起’。”
　　“所以……”
　　钟情放缓语速，倏尔抬起脸时，面上的悲戚未散。“当一个月前，别墅里，妈妈冲进浴室，看到那个男人欺负你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想到了，死去的家暴的丈夫。”
　　“想到了那场车祸——”
　　钟情伸出手，环住周佳念的肩膀，轻轻抱着她，“所以，顺其自然吧。保护你，也是我妈妈想做的事情。”
　　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周佳念望着钟情、感受着钟情的温度，鼻尖些许酸涩。“钟情……”
　　钟情忽而松开她，“小年糕，别哭丧着脸啦，”她戳了戳面前少女柔软的脸颊，“你爸爸那么有钱，肯定会找很厉害的律师的。”
　　“他会帮我吗……”
　　“放宽心，”钟情安慰她，“我有预感，事情会顺利解决。”
　　周佳念盯住钟情，皱了皱漂亮的鼻子，“你的预感准吗？”
　　“当然准了！”钟情微微挑眉，“而且，心诚则灵。”
　　她说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像在求神拜佛。
　　周佳念问：“你在拜谁？东方的神，还是西方的神？”
　　钟情说：“我在拜我自己。”
　　周佳念：“……”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神祇。”钟情睁开眼，双手捧起周佳念的手，又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现在，希望小年糕的心神，祝福小年糕永远幸运，永远顺遂，永远快乐。”
　　周佳念看着她，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小声说：“钟情同理。”
　　钟情再问：“心情有好一点儿吗？”
　　周佳念低下眼。“有吧……”
　　钟情“哎”了一下，“其实我有想过，不开心的时候，我要买一张短途高铁票，去看海。”
　　钟情说着，忽而抬眼，望向城市天际影影绰绰的远山。
　　周佳念好奇地问：“哪里的海？”
　　钟情指向山影。“山的那边，就是海。”
　　微风轻轻拂过，树枝颤乱，钟情的发梢光影流动，跳跃着夏日的光。
　　她问周佳念：“一起去吗？”
　　“……现在？”
　　“嗯。”
　　周佳念有些失落，“可是午休要结束了。”
　　根本来不及呀。
　　岂料，钟情笑着反问，“那又怎样？”
　　“……什么？”
　　“我说——”钟情弯了眼，拖长尾音，“午休要结束了——那又怎样？”
　　便是此刻，校园里的铃声打响，
　　听着铃声，看着周围不断有学生从校外赶回来，周佳念瞪大眼睛，“什么那又怎样呀？我们现在出发，不就是逃课吗？”
　　钟情拉着她的手，站起身，“逃课又怎样？”
　　周佳念被她拉起来，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她怀里。
　　再站直身子，焦急地回：“逃课要挨骂，要记过——”
　　——三好学生钟情，学生代表钟情，老师心里的模范学生钟情——此刻牵住周佳念的手，踩着铃声，逆着人群向外走去，“挨骂又怎样，记过又怎样？”
　　“我……”
　　钟情继续笑，“小年糕，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和我去看海？”
　　周佳念被她牵着，左右被好几人撞着，一抬眼，却是钟情明澈的笑眼。
　　“我想的，”周佳念说，“我想和你去看海。”
　　与她话音一起落下的，是校门口值班室保安的喊声，“那两个学生哪个班的——上课铃都响了，怎么还在往外跑——”
　　钟情微微一愣，拉住周佳念，又带着她折返脱离人群。
　　也逃离了保安的视线。
　　钟情带着她跑向学校礼堂侧边。“从这里出去，”钟情指了指低矮的围墙，“出去就是公交车站。”
　　周佳念愣了眼，“钟情，你……”
　　不等她说完，钟情已经双手撑在围墙上，三下五除二翻越这一人高的围栏。
　　“……喂！”
　　钟情站在另一侧拍了拍手里的灰，“小年糕，快一点啦。”
　　周佳念心一横，学着她的样子爬上围墙。
　　却没有向下跳。
　　她只见，几米之隔的校园外，钟情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被阳光照射的肌肤雪白透亮。
　　同一时刻，钟情也向她望来。
　　抬头看向围墙上犹豫不决的周思游，钟情张开手臂，弯着眼睛，语气含笑地向她承诺。“跳下来吧，我一定会把你接住。”
　　从高处坠落的时候，周佳念感到一瞬间的失重。
　　很快便撞进钟情的怀抱。
　　相拥时，她们额头相抵，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闻到夏天的气息。
　　*
　　高铁载着两个逃课的学生穿过远山，来到明艳的金蓝色的海岸。
　　远处天边虚幻的云影，油画的质感，让人以为置身于电影。
　　她们躺卧在白色沙滩，无所谓细密的沙子缠进头发，或者将校服浸得又咸又湿。
　　远处海洋映照余晖。
　　两个人静默地看着天与海，钟情忽而出声：“其实，我以前听到过一个说法。如果在太阳下山前捡到无色的贝壳，在天际敛下最后一道光时把贝壳抛向海里，并且说出自己的愿望——愿望就能实现。”
　　周佳念忽而笑了。“钟情，你现编的吗？”
　　钟情大方承认：“是的。”
　　却又说，“但是你看，我真的捡到了那样的透明贝壳。”
　　她抬起手，手心里一只小小的透明的贝壳。
　　“离日落还有很久，我们可以许很多愿望。”钟情说。
　　周佳念点点头。“首先，我们要许愿，最近那件事情一切顺利。钟阿姨不会受到太多惩罚。”
　　“嗯。”
　　周佳念再说：“然后，我和钟情之后的学业和生活，也要顺顺利利。我们要去到喜欢的大学，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嗯，”钟情应了声，又眨眨眼问，“小年糕，你的梦想是什么？”
　　周佳念认真回答：“以前有很多。我想当钢琴家，我想当建筑师，我想当大老板……不过，我现在想当演员——我要当大明星。”
　　钟情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周佳念：“你呢？”
　　钟情说：“其实……我有想过要当导演诶。”
　　“那好呀，”周佳念笑眯眯回，“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御用女主角。”
　　恰此刻，眼角余光瞥见天际一抹晦暗的蓝。
　　“钟情，要日落了！”
　　钟情会意，站直了身子，向着海面丢出贝壳。
　　在被天海余晖照彻的一瞬间，透明的贝壳变成了金色。
　　小小的贝壳，把整个世界衬得金灿灿。
　　一切都很美好，仿若一个金色的梦境。
　　而丢出贝壳的那一刻——没有什么大明星，没有什么大导演——钟情只喊出了一句话：
　　“小年糕要天天开心——”
　　‘扑通’一声，贝壳落入海中。
　　周佳念急匆匆拉住钟情的手，“怎么不说你自己？”
　　钟情“哎呀”一下，“忘记了。”
　　却又笑着说，“不过在我心里，小年糕的心情确实是最重要的事情。”
　　太阳滑落地平线，海面倏尔漆黑。
　　可面前钟情的眸光还是那样清澈与温柔。
　　周思游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在她心里，“钟情”这两个字，可以代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的名词与事物。
　　她的钟情。
　　可是，为什么——周思游想——这样的钟情，这样好、这样温柔的钟情，在出国前的最后一面……
　　却是把我推开了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两个伏笔
　　开头的铃声是梁静茹的《不想睡》
　　晚上七点还有一章！


第24章 
　　司机小瞿急匆匆赶到保姆车边,一亮手机，已经接近凌晨。
　　她叹一口气，拉开车厢的门。
　　迎面一抹醉醺醺的酒气。车里，一人蜷曲着睡在扶手椅中,周思游半趴在那人身侧,垂着脸,也一副半梦半醒模样。
　　小瞿有些不确定地唤道：“思……思游姐？”
　　周思游一抬眼,又匆匆移开视线。“嗯。”她语气里几分拖沓，听着像感冒了，又像刚哭过。
　　小瞿寒暄几句,上了车，多心瞥一眼后视镜。
　　周思游眼下隐约泪光,在漆黑一片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扎眼。
　　——不是感冒,是真的刚哭过！
　　小瞿大惊。趁着蓝牙导航的间隙，她赶忙拿起手机。
　　瞿竞：思游姐都哭了！铭姐你就放过她吧！
　　经纪人方铭回得很快。
　　方铭：……
　　方铭：她能因为这个事情哭,那真是撞鬼了。
　　瞿竞：铭姐,我知道思游姐拿香槟泼李印是梅开二度的事儿，但这事儿也不能说全是思游姐的错，对吧？你我都是女人，应该要感同身受，知道这种情况下……
　　方铭打断这女孩磨磨唧唧的说话方式。
　　方铭：别管这个了。都处理好了。
　　瞿竞：……这么快？！
　　手机屏幕上，方铭的昵称屡次被“对方正在输入”替换。
　　方铭像是想说什么,可到最后,也只甩来一句：
　　——小瞿，开你的车去。别管这么多了。
　　*
　　翌日清早,《无色彩虹》剧组照常开工。
　　前一晚葡萄酒庄的事情,不论是周思游当众把李印浇成落汤鸡,又或是李印大发雷霆，前一秒还吼着要让周思游吃不了兜着走，但最后却由于不明原因成了噤声的哑炮……所有的事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
　　酒庄狗仔遍地，本以为这事儿至少能在网上发酵几轮。
　　哪想一点儿风声都没漏。
　　谁的手笔？周思游不知道，反正她那小公司还不至于有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多半是牵了李印或于凝的别的什么料子，左右制衡，才把事情压下去。
　　化妆间里，周思游看着自家经纪人，眼里全是敬佩。
　　“少这么看着我，”方铭翻白眼，“恶心人。”
　　小瞿拍马屁：“铭姐你真的太神了！……”
　　方铭捶她：“好好盯着思游搞妆造，至少今天，片场里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她揉着太阳穴，又说，“这几天思游那个凯尔特海滨杂志的宣发正在做，我还得去对接那个事儿……”
　　方铭看向周思游，“你这微博是不是进组之后就没营业过？到时候挑几张杂志图Po一下，别整得和大咖一样不营业，粉丝迟早全跑光。”
　　周思游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等方铭走了，周思游看向镜中的自己。
　　今天的戏份全在室内，是女主人公姜近被警察带回审讯室的情节。服饰偏向朴素，素色的高领冬装。
　　姜近的年龄设置本就和周思游本人相差无几，都在二十五上下；除去先前学生时代要将妆感化出几分稚嫩，如今的‘姜近’已经不再需要妆感修饰了。
　　是以这些天，周思游的化妆师并没有多作修整，只眼尾化得更细长些，额前碎发更杂乱些。
　　瞧见周思游眼下乌青，化妆师本想去拿遮瑕，却被周思游喊停。
　　周思游指着自己的眼睛：“这个黑眼圈就很符合姜近，也不浓。我觉得不用遮。”
　　化妆师一愣，又捉起手机向几位副导确认一下，才放下手中遮瑕膏。
　　“那……思游姐，我们妆造就算完成了哦？”
　　周思游向她应好，走去影棚。棚中，道具灯光都已齐全，季明欣与另一位男演员坐在审讯室里，开戏前，与周思游笑嘻嘻一问好。
　　摄像与场记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摄像机开始运作。
　　这是一场无需走动的戏，所有行动和位置都有提前确认，本应该过得很轻松。
　　可才拍摄半分钟，周思游已经觉察不对劲。
　　面前的男演员几次三番走神不说，就连季明欣也频频出错，错在语气或表情。虽然细小，可整段的情绪却全然紊乱。
　　周思游背对着镜头，看不到拍摄组，但也切切实实感觉到她们快要结冰的视线。
　　这段拍摄多半是个废稿。
　　导演却没有喊卡。
　　一段磕磕巴巴到没眼看的戏份终于结束。最后一句台词落地，周思游兢兢业业沉浸在戏里。
　　却仍没听见编导组的动静。
　　面前的季明欣显然知道自己搞砸了。她好像想说什么，却死活憋着，整个人僵直坐在椅上，不敢言不敢动。
　　男演员深吸一口气，不自然地摸着自己的衣领，盯了周思游几秒，欲言又止，但到底没开口。
　　周思游终于觉察不对劲，小声问：“你们怎……”
　　话音未落，大监后的钟情拿起对讲机，“三位演员，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应该都清楚。”她语气平静，却暗含些许讽刺的笑，“这段拍得很烂。”
　　放下对讲机，她淡淡补充一句，“烂到令人发指。”
　　坐在导演位置上的钟情，又成了剧组不苟言笑的钟导，没有半点儿昨夜失态的样子，一双眼冷着，面上读不出情绪。
　　但此刻显然是愠怒。
　　钟情盯着大监站起身，“今天这组戏，谁都不必拍了。”
　　气氛降到零点。
　　“哎，”副导一拍脑袋，立即满面堆笑地打圆场，“钟导的意思是，先休息一会儿，调整调整状态……”
　　副导走到审讯室内，三人面前，皱起眉，恨铁不成钢地指责：“说说，你们怎么回事？除了周思游正常发挥，另外两个人脑子里进水泥啦？……”
　　“正常发挥？周思游？”钟情忽而把她话打断，看向周思游，“你觉得自己演得好么？”
　　坐在椅上的周思游微微一愣。
　　她并不解钟情的这份发难。
　　却是周思游回头的瞬间，副导对着她瞪大眼睛。
　　副导拽向身侧一个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却不掩惊诧，“负责周思游的化妆师，人在哪里？！这么明显的……”
　　化妆师？
　　周思游不自觉摸上自己的面颊。
　　她咋舌：难道、难道、是因为黑眼圈，对面两个人才频频犯错吗？她的黑眼圈这么丑、威力这么大吗？！
　　身后，钟情见她不答，抬眼一瞥，微微瞪几秒，头也不回走了。
　　随钟情走开，棚内无形的低气压松懈不少。
　　季明欣如临大赦，“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好像终于获得新鲜氧气的潜水者，一双眼睛瞪得好圆。
　　“思游姐——不要因为穿高领就松懈啊——走特写的时候看得一清二楚啊！”
　　周思游愣着眼。还想再问，工作人员已经领着早上那位化妆师赶来了。
　　瞥一眼周思游，小化妆师哆嗦一声，像是要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思游姐脖子上……”
　　背后是审讯室的硕大镜面。
　　——不明所以的周思游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整个脑袋轰地一下，懵了。
　　衣领颜色暗淡，边缘处，一个清晰的吻痕印在洁白脖颈。
　　吻痕红艳，如同充血，竟成了周思游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亮得彻彻底底，亮得明明白白。
　　作者有话说：
　　该怎么告诉喝断片的小钟导，这玩意儿就是你咬的


第25章 
　　脖子上有吻痕,这对某些演员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但周思游显然不在这类范畴里。
　　至少亲近的工作人员眼中，她是一个私生活挺明白的人。
　　是以今日状况，片场里的闲话风儿似的传了几轮,难免议论几句。
　　从妆造事故说到私生活,从人品作风又回到葡萄酒庄。
　　但她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钟情片场黑脸的事儿。
　　“小钟导最敬业,拍摄一半在主演脖子上看见这玩意儿，估计气晕过去了。”
　　“她就是个小古董，看到这种……咳咳,不气到炸才怪了！……”
　　“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伤风败俗’四个字……哈哈哈……”
　　——比钟情脸还要黑的，是方铭。
　　艺人谈恋爱,本没什么稀奇。
　　但总要向经纪人报备,才不至于翻车太严重。
　　化妆室里，周思游重新补完妆,方铭抱着手臂站在门边,脸色像打翻了的酱油瓶。
　　化妆师左右一瞧，感知到这份低气压，忙不迭退出化妆室。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室内无旁人，方铭几步走到跟前，单刀直入：“谈恋爱为什么不和我说？”
　　周思游揉了揉眼睛。“我没谈。”
　　方铭‘哦’了下，“约·炮是吧？”
　　“……”
　　“哎,”方铭再次摆出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道，“周思游,你说你,你从酒庄回去,到第二天开工，中间一共几个小时？怎么不就好好睡个觉，好好休息一下，非得去、非得去搞这种乱七八糟的……”
　　“我……”
　　方铭没给她解释的机会，“等下好好演，千万别再出差错了。”
　　一道慌乱的叩门声打断她的话。
　　“思……思游姐……”助理在门外小声说，“小钟导说，你今天的戏份后推了……先让刘老师和季老师把查案的戏份走完……”
　　季老师就是季明欣，刘老师就是和她作搭档的男演员。
　　方铭提声问：“那我们思游推后的戏份，哪天可以再开始？”
　　助理：“不知道……很临时的决定，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安排……”
　　——无限后推的意思。
　　方铭于是无语地看向周思游，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钟导真生气了，气极了。”方铭说，“思游，你自求多福。找个机会向她好好道个歉。”
　　她拍拍周思游的肩，“保重。”
　　*
　　从化妆室回到影棚，一路上不乏撞上“我懂我懂”的揶揄表情。
　　周思游冷着脸，谁也没应。旁人自知没趣，干笑几声，转身投入工作。
　　走进影棚，周思游壮了胆子，不理会工作人员的猜疑目光，坐去监控镜头后。
　　摄像后的位置上，钟情不出意外地冷淡，对周思游的到来不闻不问。
　　影棚里气氛古怪起来。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都怕导演和主演要现场上演职场大战。
　　钟情掀了掀眼皮，只让她们好好演。
　　几位演员应声。交接之间，她们稍稍走神，又立即回到状态。
　　钟情提前的戏份是两位主要警官追查副线角色的剧情。
　　副线两位音乐家伴侣，在遭到勒索后，第一反应怀疑梁也。可还没追究多少，却撞见教堂教母对神父的私怨，她们意外得知，神父非法集资，种植有毒植草，戕害教众，也曾害过教母的孩子。神父借神佛洗钱，恰有二十万美金的周转亏损。
　　难道寄出邮件的人是神父？
　　不明真相的情侣，教母对神父的怨恨，形成一个杀意的闭环。
　　但这个闭环里，本没有袁青华和姜近的位置。
　　神父的体内有过量铅物质，这是教母经年累月“努力”的结果。
　　神父非法种植的植株是颠茄。
　　看起来是要毒杀神父，可为什么最后关头，神父又误杀袁青华？
　　梁也从不承认邮件是他发送的，可U盘里相片的存档和邮件源件却确确实实出自他的电脑。二十万美金只是巧合吗？如果真是姜近借刀杀人，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几个问题不解决清楚，这个案件永远不会和姜近有关系。
　　她只是教堂疑案里的边缘人物罢了。
　　任镜头后呈现出来的多么疑云重重，知道真相的周思游盯着影棚里，警局办公室里的刑侦白板，不免感到有些疲惫。
　　比起镜头里的真凶会不会落网，周思游更关心今天的拍摄任务什么时候结束，她什么时候能和小钟导说上一句话。
　　可惜，工作中的钟导眼盯镜头，两耳不闻身边事。在钟导心里，镜头里演员的微表情和小动作，自然比手机屏幕里上蹿下跳的聊天信息更有吸引力。
　　拍摄几幕，钟情干脆将静音的手机倒扣在地上，不再过问。
　　在聊天框里措辞再措辞的周思游，眼里最后一道希望的光，也被小钟导无情掐灭了。
　　*
　　等周思游熬到戏份结束，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影棚内收道具的收道具，挪场地的挪场地，演员被助理领出去，工作人员零零碎碎，各打招呼，也走出影棚。
　　自始至终，只有钟情仍坐在椅上，岿然不动。
　　她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披在同一侧肩上，提着笔，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周思游站起，拖着身后沙发椅，拖拖沓沓走去钟情身后。
　　沙发绒面，摩擦地板时动静不小。但钟情无动于衷。
　　甚至笔下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周思游抬手，想要拍一拍对方肩膀，“钟情……”
　　钟情不动声色地一避。
　　周思游微愣。
　　手被躲开，尴尬地悬在空气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钟导，抱歉。”周思游于是抿了抿唇，直接认错，“我不知道脖子上有……嗯……总之，我是真的没有注意到。”
　　钟情并不抬头，不说话，浑身散发低气压。
　　周思游再说：“下次一定好好用遮瑕。一定好好检查妆造，不耽误拍摄进度。”
　　“——哈？”
　　钟情猛地回身，瞪圆眼，似是不敢置信极了，才哑着声音发问，“这是你以为的，这件事情的重点？”
　　撞进对方诧异的视线，周思游生生咽下那句“不然呢？”
　　不然呢？是怪你咬太狠，留印子了吗？
　　可面前钟情幽怨的眼神不似作假。
　　——电光石火之间，周思游忽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她捂住下半张脸，抬眼问钟情，“你……你是不是醉了以后会断片？”
　　钟情反问：“关你什么事？”
　　周思游立刻确认先前的猜想：钟情喝酒断片，什么也不记得了。
　　周思游于是试探地问：“钟老师，你就不好奇是谁咬的？”
　　像是听了什么极恶心人的话，钟情面色极差，一字一顿道，“我，不，关，心。”
　　骗人！周思游心想，她明明就很在意；几小时前工作人员八卦，这小钟导也在竖着耳朵偷听。
　　面前虽有误会蒙着，但此时此刻，周思游心里却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说不上是好是坏，看着一向冷静矜持的人，被一个彻头彻尾的误会气得脾气外露，周思游觉得好新奇。
　　“其实，钟导。”她于是清了清嗓子，佯作严肃道，“现在棚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有问题请直接问，有话还是直说。”
　　钟情像是被她的语气惊住了，才不敢置信地转回头，瞪圆眼睛，“……你怎么敢……这么有底气的？”
　　周思游在面上摆出迷茫与无措。
　　好像钟情才是那个最不讲理的人。
　　钟情盯她几秒，终于按捺不住，才又冷笑着开口。
　　“周佳念，你真是有能耐啊。”她咬牙切齿，“昨天从酒庄回来，我吐到凌晨，吐到发低烧，你——你去和别人开房了？”
　　周思游微微瞪了眼，“你吐了？发烧了？”她伸手去捉钟情衣袖，“那你现在还好吗？”
　　“别把话题重心转移到我身上。”钟情挣开她，移下视线，没好气说，“我们现在在说、在说你脖子上的事情。”
　　“——如果我说，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你有关系呢？”
　　周思游重新握住她手腕，再重复一遍，“钟情，如果我说，这件事情真的，本来就只和你有关系呢？”
　　钟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恢复平静。
　　“什么意思。”
　　周思游无所谓地撩开衣领。
　　吻痕已经被遮瑕盖住。周思游凭借记忆揉着那里，又佯装疼痛地‘嘶’了一声，眯起眼：“小钟导，您下嘴真是没轻没重啊。”
　　“……”
　　钟情大脑宕机，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周思游直截了当地说：“你咬的。我指，这个红痕。你昨天醉了，抱着我不撒手，把我咬了。”
　　钟情僵在原处。
　　……她咬的？
　　“怎么可能？”钟情皱眉，喃喃地问，“我们昨天见过面吗？”
　　“所以呀，我刚刚问你，你是不是醉了以后会断片。”
　　“证……证据呢？”钟情不自然地撇开脸，“周思游，说话要讲证据。”
　　“哈哈哈，不然钟情导演要告我诽谤吗？”周思游笑了笑，“啊呀，真不好意思了，钟情，这玩意儿你不认也得认——就是你咬的。”
　　她又说，“证据么，我的司机可以作证，酒庄监控、民宿监控也可以作证。我昨天，只和你单独相处过。”
　　钟情愣着眼，唇齿翕动，“……真的？”
　　周思游向她举起手，言辞凿凿，“千真万确。”
　　“我……你……”钟情面上镇定，声音小到听不见，“那我们还发生什么了……吗……没、没有吧……”
　　“应该是没有。”周思游弯起眼睛，又凑上来，没脸没皮地追问，“不过小钟导还希望发生什么？”
　　钟情木着脸，不回话，黑发里的耳根却红了。
　　像是要烧起来。
　　周思游再优哉游哉添了把火，“幸好昨天咬的是我。不然小钟导会不会就地自戕啊。”
　　“……”
　　钟情更不出声了。大概在艰难地消化着事实。
　　周思游忽而又道：“小钟导，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叫了我一声‘周佳念’吧？我可不可以大胆猜测，你对我的生气，不仅是出于一个导演对演员不敬业表现的生气，也是因为……”
　　“小钟导以为，我变成了酒后随便和人开房的坏女人，所以感到生气？”
　　她话音落下，钟情猛然错开身，背对周思游，不再看她。
　　偌大的影棚里，静可闻针。
　　声控灯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
　　钟情面前平板息屏，电脑上的屏保慢吞吞地走着程序。
　　两个人敌不动我不动，僵直得像两尊雕像。
　　“……对不起。”
　　片刻后，是钟情再次开口。她瞧向周思游，认认真真向她道了歉。
　　“我……我不该不明原因就发脾气，不该在手机上无视你的消息，不该不听你解释，也不该强行……在你身上，咬、咬……咬……”
　　她垂着眼，断断续续重复那个“咬”字，耳朵红得滴血，瞧上去羞愤欲死。
　　周思游适时打断她。
　　“好啦，小钟导，知道你是气在头上。”她慷慨大方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最后一个……”
　　周思游靠在沙发椅上，歪歪斜斜着身子，懒洋洋地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我不介意小钟导多咬几次的。”
　　作者有话说：
　　钟情：真有能耐啊，昨天去开房了？
　　小游：没有开房啊，就是在车里（无辜）
　　钟情（掐人中）你去死吧！！


第26章 
　　周思游话音落下,钟情腾一下，站起身，小幅度踢了她一脚。
　　“好好演戏，别现眼。”
　　面色依旧冷淡,语气却捎了笑。
　　周思游故作委屈：“我没戏演了,小钟导把我戏份踩光了。”
　　“那就……好好工作。”钟情改口,又小声解释,“上个月教母的演员就向导演组申请戏份推前，希望赶在春天到来前结束。青川湖这片山冬天荒芜，初春却山花烂漫,她说她的鼻炎撑不到那个时候。”
　　周思游‘哦’了下。“你把我推后，成全她。”
　　“本来只想排班紧凑,没想把你推后。”钟情说,“但是因为昨天的事情，现在季明欣看到你就想笑。她的共情力很强,演戏靠代入体验,但演技并不是很好；如果总是游神……就更无法到达及格线了。”
　　钟情明明在认真道歉又认真解释，周思游却皱着脸，故意问她：“真的不是因为和我的私人恩怨，所以公报私仇吗？”
　　哪想钟情坦然说：“有一点这个成分。本来你作为第一主角，在我这里有优先级，但早上那个误会之后,优先级没有了。”
　　“……”
　　周思游问她：“那现在误会解除了,我的优先级还在吗？”
　　钟情错开视线。
　　大概是晚餐时间过半，影棚外渐渐有人声聚集。
　　钟情听见响动,抬手关了电脑,转身瞥一眼周思游,回她：“看你表现。”
　　*
　　或许真是临近冬末，冰雪消融，次日的教堂日光绚烂，一副雪后逢春的模样。
　　周思游站在片场，身后是一人“阿嚏、阿嚏”的声音。
　　是教母的演员。周思游与她对视一眼，便见对方面上挂起一个无奈的笑。
　　明天是教母最后一场戏。但此刻她瞧着周思游，却扯一扯嘴角，捏着鼻子，满脸都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悲怆。
　　周思游也向她笑一笑。
　　周思游和教母对场并不多，唯一的高光对手戏是冬日的教堂，她们作为两个全然陌生的人，并排坐在花窗外的长椅。
　　姜近的手里是一册书籍，教母手中则是一个小小的头绳。
　　是她已故去的女儿的头绳。
　　教母领养的小女孩成为了神父不法聚财牟利的牺牲品——这是教母对神父怨怼的缘由。神父在世俗规定上罪不至死，教母却不想这么放过他。
　　自小沐浴在圣经下的人，也在那一刻无视主的教导，想要犯戒。
　　这是人性的憎怨欲。
　　姜近问教母头绳的故事，教母闪烁其词。毕竟只是陌生人。
　　眼见气氛沉默，教母礼尚往来，把视线掷去姜近膝上的书，询问：“那……你读的是什么书？”
　　姜近回答：“一本很痛苦的书。”
　　痛苦……的书？教母不解。
　　好奇心驱使下，教母拿起长椅上剥下的书封，细细读出书籍腰封上的简介。
　　这大概是一本回忆录，一个女孩写下自己的故事。童年遭遇侵犯，家长不作为，世俗劝她嫁给强·奸犯。她在这样痛苦的世界里反复解离，用药物持续生命，写下这本书后，最终精神崩溃，至于死亡。
　　“书中语句，字字泣血，是难得一见的真情实感的好书。”
　　教母有些犹疑地读出腰封上的文学评论。
　　姜近说：“一个人的沉沦与死亡，成了一本被反复阅读又反复夸赞的书，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教母摇了头，不太明白。
　　姜近没有解释，只再说：“更痛苦的是，这些文字最终只是复刻了那些痛苦，却并不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教母的心也在犹豫。
　　“……该怎么做？”她重复地喃喃，“主总是让我们忘怀，或让我们把仇恨交给上帝。”
　　姜近的视线离开书本，望向教堂。“那就舍弃主，拥抱自我。”
　　“我相信，圣母玛利亚会原谅我们的。”
　　——这一段迷离的情节，周思游却莫名地很喜欢。
　　有关那句“复刻痛苦，却不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记得导演手记上有写，一部作品，应当传达价值观念。
　　让有相同经历的人感同身受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告诉她们该怎么做：这么做的好处、弊端是什么，不这么做又会如何。
　　诚然，并非所有人都有理想的状态和理想的条件，但作品总要给出一个积极向上的结果。反抗不一定都能成功；人物可以失败，但作品一定不能歌颂失败。
　　可惜自救的议题，忍耐、宽容、自我和解，总是占了大多数纸张。
　　一个价值观能大行其道，背后一定有原因。也许时运不济，也许力不从心。
　　又或许。
　　“主”并不希望谁的反抗。比起个体的超脱，“主”更爱和谐的假象。
　　*
　　一直到晌午，周思游看着影棚与教堂里人员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见到钟情。
　　只瞧见教堂内，几位摄像与道具组的成员布置场景，用推车运输泡沫箱。
　　“在做什么？”周思游拉住她们摄像的组长，“在运什么呀？”
　　“道具组做的冰晶、雪籽，”组长丁烨笑嘻嘻答，“从教堂的圆顶洒下，由玻璃花窗反射光亮，贴合一下小钟导高端的光影审美。”
　　“我猜她想呈现的，应该是罗马万神殿落雨时候的斑斓景色。”边说着，她瞥了眼教堂外天光，感慨，“今天光线好极了，一定顺利成像。”
　　周思游自然而然地追问：“钟情人呢？她要求那么高，居然不亲自来看看吗？”
　　“哎呀，”丁烨笑说，“小钟导信赖我嘛。周老师，你也别担心，我从法国就跟着钟情老师啦，对她的要求还是比较明白的。导演之所以是导演，而不是摄像师呢，就是因为她更注重统筹的能力，去指挥各个小组作业，而不是亲自拍摄……”
　　周思游似懂非懂“哦”了声。
　　丁烨想了想，又说：“不过，说真话，周老师，我偶尔觉得……有一个地方确实很奇怪。就像你说的，钟情老师明明对分镜的要求极高，片场上的事情也总亲历亲为，但这次进组之后，她好像，确实很少掌镜。”她抬眼看向周思游，“周老师，你看过钟情老师之前那个《巴洛克圆桌》吗？”
　　周思游点头：“看过。”
　　“那是一个概念短片，”丁烨说，“我曾好奇问她，为什么选择拍摄一部晦涩的无人像电影？她回答了我很多，但我最不理解的一句话是，她说，‘我无法拍摄人像’。”
　　“《无色彩虹》大概算一个群像电影，进组后也多是人像方面的拍摄。钟情老师总是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器指挥。相比于巴洛克——钟情老师连摄像定轨、运轨都亲历亲为的巴洛克，在彩虹里，她对摄像的关注，好像真的印证了那句‘无法拍摄人像’。”
　　周思游皱起眉：“什么叫无法拍摄人像？”
　　身边已经有摄像组员在催促丁烨开工。
　　丁烨于是向周思游吐了吐舌头，嬉笑道：“不懂啦。反正她是导演，能有详细分镜、能指导咱们摄像的就好了，是不是亲自上手无所谓啦……”
　　丁烨挥挥手离开，周思游坐在教堂长椅。
　　无法拍摄人像？
　　周思游瞥向人群里，被设定轨道的摄像机。
　　怎么会呢……
　　周思游分明记得，十七岁的钟情，真的很喜欢拍照啊。
　　——不论是人像，远景，动或静，钟情举着小相机，躺在草地或操场，好像每调整一个相机上的数值，都让她发现新大陆。
　　周思游很少看见那样的钟情。
　　记忆里，钟情的眼底总有一种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冷静与冷漠。相比于还在人生分水岭不断犹疑的同学们，钟情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又或者通过优秀的成绩可以获得什么——学历或更好的平台。
　　钟情没有太多试错的成本，这让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捎带一些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思游觉得，钟情太过于谨慎与认真，像失去了一部分天真的权利。
　　她崇拜她的沉稳，却也偶尔希望，她可以更轻松自在一些。
　　——而举着相机的钟情，活泼明丽，眼里总闪烁着新奇的光亮。
　　周思游好喜欢钟情眼里这份光。
　　所以那一年圣诞节，她拿着“父亲”的名片，忐忑地走去市中心最高的商业写字楼。
　　透明的观光电梯缓速上行，周佳念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诧异地看着远处群山阔海。
　　车水马龙的高架，行人如织的天桥，像一条条血管与脉搏，流动着跳动着，炫耀着这座城市的勃勃生机。
　　原来这也是她生活的城市吗？俯视着或明或暗的灯火，周佳念微微愣了眼。
　　又无由来想到，如果她与谈厌不只是受困于那个看似辉煌的半山别墅，能多向上瞧一眼，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呢？
　　电梯到达楼层，金属的门张开，门外，温和却机械的女声向她询问来意。
　　“我找……”周佳念尴尬地拿出名片，念出‘父亲’的名字，“我找周京业。”
　　接待员隐约讶异，大概觉得她给出的称呼过于直接。
　　“嗯……小姑娘，”她上下打量着周佳念稚嫩的脸和白净的校服，“你和董事长是什么关系呀？或者说，你找他做什么？”
　　周佳念把名片捏得很皱。“我是他女儿。”
　　接待员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明白了，”她对周佳念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您和我来。”
　　周佳念木偶似的跟着。
　　她不记得自己绕过层层叠叠多少关卡，一路上被楼内陈设惊艳多少次，又被多少人行注目礼。
　　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坐在桌后的男人恰巧背离了夕阳的光。
　　周佳念发现，她好像永远记不住父亲的脸。
　　即便几个月庭审，她们应当见过面，可就像精神受创一般，她的大脑拒绝记忆任何有关“父亲”的信息。
　　身后，接待员走开，轻轻带上门，桌后的男人饶有兴致地望过来，却沉默。
　　周佳念有些没底气：“你说……没钱可以来找你。”
　　周京业也没和她多废话。“说个数。”
　　“五万。”显是怕遭到拒绝，周佳念的声音又小下去，“我想买一个相机，镜头……镜头比较贵……”
　　“买相机做什么。”
　　“送给我的朋友，”周佳念深吸一口气，“作为圣诞节礼物。”
　　周京业转着一支金色的万宝龙，没再说话，像在思索周佳念这话的可信度。
　　周佳念真后悔自己是一个人来的。谈厌和周京业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是易燃物，一个是机器板，放一起短路着火，她周佳念是最遭殃的那位。
　　缄默许久，周京业忽而撂下钢笔，问她：“朋友？是那个保姆的小孩？”
　　周佳念有些讶异。
　　周京业怎么知道的？
　　她点点头。“嗯，是她。”
　　“她们家还真是，会做生意，”周京业喃喃，这几句只他自己听得见。“知道以情以理，知道商人本性。”
　　他从抽屉里极快地抽出一张卡，夹在指间，注视着周佳念走近。“拿着这张卡，明天早上钱会到账。”
　　周佳念还未应声，也未接过银行卡。
　　是周京业忽而松手，任凭银行卡掉落在地上。
　　‘啪嗒’
　　周佳念愣在原处。
　　“——不要变成和你妈妈一样的人。”周京业坐在椅上，冷眼看着周佳念压下眼里的隐忍，低垂着眼，弯了腰，咬牙捡起地上的银行卡。
　　周京业冷声说：“不要变成和谈厌一样，不管事、不赚钱、不独立……要钱要得理所当然的人。”
　　周佳念半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难捡的卡。
　　她听见自己说，“……好。”
　　不知多久以后，她捏着银行卡，魂不守舍地坐上地铁，走回家。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周京业的话。
　　她忽然觉得，周京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是一个普通又常见的傲慢男人，高高在上地评价自己的金丝雀妻子。
　　又突然想，钟情说得真没错，男人总是这样，把强势独立的女人打成“悍妇”，得到一个娇妻，却又嫌弃她不够独立。
　　回到家前，周佳念藏好银行卡，收拾干净满面清泪，才打开家门。
　　“小年糕！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钟情听见动静，趿着拖鞋跑出来，满脸担忧地拉住她的手，“七点再没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周佳念顺势抱了抱她，没心没肺一笑。
　　“钟情，要圣诞节了。”
　　钟情‘嗯’了声。“你有什么打算？”
　　周佳念弯着亮晶晶的漂亮的眼，眼里没有一点先前的哀怨或委屈。
　　她抱着钟情，抬起眼：“我打算，送你一个特别棒特别棒的圣诞礼物。”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段相机的回忆杀没写完（囧）明天那章继续


第27章 
　　周佳念最后选定一台单反,配两副定焦和风景广角镜头，五万块钱正好花光。
　　这是她考察了许久许久，旁敲侧击又四处问询，才选定的相机。
　　钟情瞧一眼礼物包装盒,先拿手指抵住周佳念的腕。“这很贵吧？”
　　“嗯,”周佳念直言,“可我就是想送你一个特别贵特别厉害的,这叫‘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把礼物盒塞在钟情怀里，小狗翘尾巴似的说，“让你以后做喜欢的事情的时候都要想到我。”
　　“佳念,谢谢你……”钟情抱着礼物盒，也抱着周佳念,还是犹豫,“但这个钱……”
　　“哦，向周京业要的。”
　　“周京业？”钟情一愣眼,着急追问,“他没作难你吧？”
　　周佳念摇头。“就是和我说了一些我妈妈的坏话。”
　　钟情慢慢思索着，有些松口，又感慨：“五万……好贵呀。”
　　可周佳念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这相机。
　　她于是说，“贵也值得。你喜欢就值得。”
　　钟情认真望着她：“我以后工作，从第一份工资开始攒,攒够了还你。”
　　“可以,”周佳念笑嘻嘻，“哎呀,快拆吧快拆吧,然后拿新相机给我拍一张,快快快——”
　　那台单反的第一张照片，是穿着校服的周佳念，站在被简单布置过的圣诞客厅里。
　　槲寄生下的少年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两只手张牙舞爪地向前伸。分明是圣诞节，她戴着小小贝雷帽，倒更像万圣节里TrickorTreat的讨要糖果的小猫女。
　　——所以周思游怎么也想不明白，钟情为什么会‘无法拍摄人像’。
　　毕竟十七岁的钟情，大大小小的相机里，定格了太多少年周佳念的样子。
　　严肃的，搞怪的，笑的，闹的。
　　穿着校服的，穿着睡衣的。学校里，教室里，别墅里，花园里。
　　虽然周思游也记得，圣诞节再往后的几个月，谈厌知道周佳念去向周京业要了钱——尤其知道周佳念把这钱花在哪里——她确确实实生气了。
　　她站在周佳念与钟情的面前，阴沉了脸端详这台相机。
　　两个女生大气不敢出。她们真怕谈厌把这台相机砸了。
　　可显然，那段时间的谈厌脾气有所好转。仔细瞧完相机，也只是抿起一个古怪的笑，瞥钟情一眼。“别紧张，”谈厌把相机轻轻放回桌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这话语气很怪。
　　但谈厌说话向来如此，尖锐刻薄，不顾及旁人情绪。
　　是以那时，周佳念并没有多纠结。
　　——直至思及此处，周思游愕然惊觉，谈厌平淡的嘲讽后，钟情再也没拿起那台单反相机。
　　所以钟情‘无法拍摄人像’，说到底，还是和谈厌有关系么？
　　教堂长椅上，周思游隐约失神。
　　她想到葡萄酒庄后，钟情在车上，熏醉的一句，“谈厌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一个……”
　　一个什么？
　　周思游缓缓靠上椅背，眼神和心思游离在教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谈厌，到底对钟情说了什么？
　　便是此一刻思索，周思游听见教堂圆顶，噼里啪啦的响动。
　　好似一瞬的天崩地裂，花窗旁玛利亚的浮雕沉默的双眼，也在这一霎时被照彻。
　　若有灵动。
　　于是满天皆是水晶一样的雪籽，洋洋洒洒，抢在天光倾泻前，从空中落下。
　　耳边是不绝的人语，风里却是空前的宁静。透明的雪籽成了吟唱的跳动的乐符，定格在空中。
　　巴洛克的珍珠，花窗前轻盈的斑斓的水晶雪籽。
　　望着这些无以言说也无法复刻的景色，周思游的心弦紊乱，叮咚，叮咚，是凯尔特海边的风笛，控诉谁不甚理智的思绪。
　　最终，周思游不过在这些绚烂的光影里，见到姗姗来迟的钟情。
　　摄像组停下拍摄。
　　“小钟导——您可算来啦！”丁烨笑嘻嘻迎上去，“来看看、来看看，成片有没有达到您的要求。”
　　钟情于是向她们走过去。
　　路过周思游时，她稍稍一点头，礼貌一笑。
　　两人错身。
　　——‘为什么无法拍摄人像？’
　　这个问题在周思游喉口打了转，问不出来。
　　少年时，不论什么犹疑，随口就能问。如今呼啦啦地，她们被隔得好远。
　　她听见钟情与丁烨讨论镜头，讨论采光，讨论视角，讨论很多很多她插不上话的专业的术语。
　　周思游索性走出教堂。
　　被天光照亮的刹那，她恍然发现，《无色彩虹》的拍摄已近末尾。
　　早有人陆陆续续离开，各奔东西。
　　方铭兴冲冲给周思游抱了新的本子，一个仙侠，片场在横店，与青川湖十万八千里。
　　钟情又是什么安排？
　　或许拍摄结束，导演应该还要在后期制作上忙碌一段时间。不过那已经与演员们无关了。
　　也与周思游无关。
　　周思游看向黄昏的教堂，靠坐在教堂外草地，沉默好久。
　　然后干脆躺了下去。
　　几天后‘姜近’确实有这么一幕戏，是电影谢幕时的场景。她平躺在草地上，远处是日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蓬勃的太阳从山背爬上来，被日光灼伤眼睛也不移开视线。
　　周思游想，平躺不是偷懒，是提前体验姜近的那种超脱。
　　她于是盯着远处白云如雾，青山荒芜，群木枝上冰雪销融，心里想着姜近的独白，也时不时掠过自己从前说过的许多话。
　　她不知道教堂里的拍摄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回过神时，周围已经闹闹哄哄。泡沫板摩擦在草地上，道具组的运输推车拖拖拉拉。
　　好吵，她想。
　　才要闭眼，却忽然觉得阴影侵袭。向上的视线被遮挡。
　　钟情站在草地上，垂着脑袋，盯紧周思游，语气似笑非笑：“怎么翘班偷懒？”
　　不是偷懒——周思游本想反驳。
　　开口却是：
　　“小钟导要惩罚我吗？”
　　钟情没应，只伸出手，要拉她起身。“起来。”
　　周思游抬手捉住她的腕。
　　——却不借力站起，反而使坏，将钟情也往下带。
　　钟情猝不及防摔在她身上。
　　“喂……”
　　周思游没说话，扶住身前人的腰肢，视线在她眉目间逡巡。
　　四目相对，周遭很闹又很静。静到听见呼吸交缠，纤长的眼睫忽闪，带起心动的风声。
　　静到听见远山，初春花开的动静，花苞生长，绿芽成新。
　　也静到，让她们听见耳畔扑通、扑通。
　　扑通。
　　是两颗心脏紧紧挨在一起的声音。


第28章 
　　两个人相差的距离,是再半厘米就鼻尖对鼻尖。
　　钟情微微愣了眼。
　　面前，周思游压下漂亮的眼尾，眼底一闪狡黠的光。
　　下一瞬，钟情只见这双眼无限接近自己。
　　大脑空白一片,她仓促地一躲。却没避开,反而额头撞了额头。
　　“跑什么？”周思游压着嗓音问,“我又不吃人。”
　　钟情没好气：“为什么把我拽下来？”
　　周思游轻轻捉着钟情肩膀,示意她抬头看向天空：“你看那山头。”
　　钟情听话地望过去。“怎么了？”
　　周思游：“山后面有夕阳。”
　　钟情：“嗯。”
　　周思游：“夕阳好像冒油的咸鸭蛋蛋黄。”
　　“…………”
　　钟情翻了个白眼，撑着手掌便要起身。
　　周思游弯着眼笑出声。
　　钟情直起脊背时，周思游终于收敛笑意,摆出正色。
　　她抬手，拿食指勾一勾钟情衣领,再问：“丁烨说,你不再拍人像了。为什么？”
　　钟情似是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吓了一跳，却还是小声回答：“就是……不爱拍了呗。举起相机对准人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心悸。更无法确认构图与韵轨。”
　　却听对方冷不丁发问：
　　“——是不是和谈厌有关系？”
　　“谈厌？”钟情些许讶异,视线在周思游面上划过一个不自然的折返，“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忽然提到她？”
　　此地无银三百两。周思游心想。
　　但她也明白，钟情并不愿意回答。
　　“钟情……”
　　黄昏的风声嘈杂，把周思游的声音吹散在空中。
　　她说：“谈厌离世了。”
　　钟情移开眼。“因为什么？”
　　“自杀。”
　　“什……什么？”
　　周思游淡淡重复：“自杀。她活腻了，所以超速开车，撞进一处空旷的海湾,自杀了。”
　　“她让我偷偷给她选块地,谁也别告诉，包括周京业。”她在钟情身边坐起身,又轻讽,“不过就算把墓园的地址告诉周京业,周京业也不会来吧。”
　　“谈厌……生前那么渴望热闹的人，死后开始要求平静。”
　　周思游叹了口气，“她死前反复问我，她的一生到底在干什么啊？在追求什么啊？在爱什么啊？”
　　“……死前？”钟情稍稍瞪圆眼睛。
　　“嗯，超速驾驶在山道的时候，她在和我通话。”
　　周思游曲起膝盖，轻闭上眼。“她故意的。死前都要让我感受一下那种刺耳的噪音。”
　　钟情有些无措，便只说：“抱歉，节哀。你也别太……”
　　岂料周思游忽而笑了。“什么抱歉？什么节哀？”她看向钟情，小声问，“你知不知道我有一条黑料，就是在母亲坟前点了一排烟？”
　　“……啊？”
　　见钟情满面诧异，周思游重新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不知道烧什么，就给她点几支烟咯。”她说着，止住笑，“谈厌呢，生前不是什么好人；心里的牢，身上的牢……过得也不算舒服。死后反而解脱。”
　　她对钟情说：“谈厌说话真的很难听。要是她和你说了什么，你当耳边风算了。她说得又不对。”
　　钟情坐在她身边，游离着目光，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沉默片刻，钟情重新站起身，只说：“我去工作了。”
　　*
　　等周思游慢吞吞走回场地，才真切意识到，《无色彩虹》的拍摄真的在收尾了。
　　大监视器里反复着教堂疑案警察一脉的最初版本，监视器里，几位警察对着刑侦白板犯愁。
　　“神父、教母、两位音乐家之间的仇怨、毒害，已经调查清楚，这一点在座的各位都没有疑问。可是我们至今无法理解，最后关头，神父为什么要杀袁青华。”
　　“神父自己也说不明白。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以为袁青华是来害他的。”
　　“他以为？他以为就要杀人啊？这也太站不住脚了。”
　　季明欣饰演的见习警察小明低声喃喃：“唔，我觉得，每次提到袁青华，神父都有点儿神叨叨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呢……”
　　“但检测报告里，他的精神状态又是正常的。或者说不提到袁青华，神父的整体状态，都是正常的。”老警察叹了口气，“真的要变成悬而不决的疑案了吗……”
　　周思游站在监视器外，随手接过这一组演员的台词本。
　　剧情里，警察们对这份案子的收尾感到无措，找不到突破口。而由季明欣饰演的见习小警察，小明，在一日经过菜市场时，猛然闻到一抹隐约熟悉的味道。
　　——她曾在死者袁青华的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左右奔波，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见习警察，终于在菜市场里找到一个拨弄着绿植的老太太。
　　当晚，小明抱着一盆金鱼草，兴冲冲跑回警局。
　　“我在学院的时候，就读过一本专著，里面说过颠茄、重铅、金鱼草的粉末，这三者以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会引发很严重的幻觉！！”她对老警察说，“所以神父见到袁青华的时候，应该是产生幻觉，才误杀了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袁青华的身上闻到过金鱼草的味道！应该是粉末作焚，染在衣物上。”小明语速飞快，显然兴奋极了，“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当然是一直照顾着他衣食起居的姜近！”
　　老警察却不太认同。“姜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对化学也没什么研究，还懂这些？”
　　小明不服气说：“尼西卡特的电影里，小学学历的男主角还能瞒天过海掩盖一桩杀人案呢。姜近家庭主妇怎么了？人家也是读过书的。”
　　老警察瞪她一眼：“你看看你，象牙塔学院派的样子又藏不住了。我们在办案，你给我说什么电影？”
　　小明“哎呀”一声，吐吐舌头。
　　老警察又说：“说到底，都是你的猜想。咱们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啊……”
　　小明急了，“我、我真的在袁青华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你的鼻子又做不来证据。”老警察瞥她一眼，又说，“法医部的报告里没有这种东西。”
　　小明气馁地问：“真的没有突破口了吗……这个案子无法自恰的地方明明很多呀……”
　　“无法自恰的地方多了去了。突破口是一个没有。”老警察想了想，“比如邮件，比如神父的颠茄……一切都巧合得离奇。”
　　“那不这正说明教堂里有一个幕后黑手？”
　　老警察：“最初的方向不就是这样？怀疑在教母头上。她最熟悉教堂，手上还有一把万能的钥匙，但事实证明，并不是她……”
　　“万能·钥匙？”小明喃喃，“万能·钥匙有没有可能被复刻呢？我们第一次去姜近家里的时候，书房满墙满柜，都是姜近闲来无事时，自己雕刻的木制作品。那么复刻一个万能·钥匙，对姜近来说应该也不难……”
　　老警察打断小明的话。“你对她已经主观臆断了，再说下去，真的非常不客观。”
　　但小明的思绪却由此发散，越想越可怕。
　　姜近每日都会前往菜市场。熟知每一处植株的效用，药物过量或成毒物。
　　在袁青华的衣服中熏上什么气味，或淡或浓，对姜近来说也都不是难题。
　　熟能生巧。满墙的木雕作品显示着姜近木工雕刻的技艺。复刻教堂的万能·钥匙，她手里攥着其余几人的把柄，使用旁人的电脑，通过一封邮件，请其入瓮，进入围猎场。
　　当一份杀人的手段在脑海里彩排一千遍一万遍，或许，也能拥有一场天衣无缝的演出。
　　小明思索着，渐渐心慌气短。
　　难道袁青华的腿疾，也是姜近的作品？
　　……
　　于是翌日，见习警察小明便装出行，跟着从菜市场出来的姜近，一同站去一家琴行外。
　　琴行里，一个女孩在弹钢琴。
　　隔着落地玻璃，姜近看向女孩，沉默片刻。
　　开口，却喊出了小明的名字。
　　“警官小姐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小明稍稍瞪了眼，虚心求教：“你怎么发现我的？”
　　姜近说：“我从玻璃反光面上，看见你的身影。很明显。”
　　“……”小明尴尬地捂住脸，“好吧。”
　　她也望向琴行里的女孩，“你们认识？”
　　姜近迟钝地‘嗯’了一下，“她叫嘉嘉，以前是袁青华的学生。袁青华出事以前，这个女孩都在我们家里上钢琴课。”
　　小明摸了摸鼻子。“袁先生的事情，节哀顺变。”
　　姜近隐隐点了头，没有回话，眼底的色彩却实在悲伤。
　　小明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失落的女子与教堂疑案里心思缜密的杀人黑手联系在一起。
　　她有些茫然了。
　　是姜近问她：“你来找我，是案子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小明反而心虚起来——不论是为案件毫无进展，还是为自己曾怀疑过姜近。
　　“嗯……”她清了清嗓子，“有一点点小突破吧。你知道颠茄吗？”
　　姜近走在街道的步子一顿，困惑问：“那是什么？”
　　小明盯她两秒，“那你知道金鱼草吗？”
　　“金鱼草……好童话的名字啊，”姜近淡淡笑了笑，“我好像在书里看过，说金鱼草在雨后，会扩散出彩虹的颜色，很漂亮。”
　　“……”
　　金鱼草，一面雪夜的杀戮，一面却是彩虹般的新生。
　　——直至读到此处，剧本外的周思游，才真正意识到角色名姓的意味。
　　姜近，姜近。
　　长夜将尽。
　　是啊，她想，钟情写下的这些脉络，想要执导的这部电影，命题从来都不是“苦难”。
　　而是，“新生”。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讲完电影《无色彩虹》的剧情啦！希望没有太多大Bug
　　有读者问能不能有感情大进展……钟导演与周演员分别之前，要干一点儿大的！（比划）（比划）


第29章 
　　三日后,周思游完成角色‘姜近’草地凝视日出的戏份，《无色彩虹》剧组拍摄告捷。
　　电影最后留白，姜近的境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见习警察小明的选择。
　　但周思游默认姜近开启全新的生活。
　　周思游听后期组说，这部电影的呈现效果里,在真实的世界中,教堂的浮雕与壁画,圣母玛利亚是睁开双眼的。
　　而在姜近虚构的世界中,也就是证词的世界中，圣母玛利亚是闭上眼睛的。
　　——圣母玛利亚会原谅我的。
　　这句俏皮又狡黠的台词，在周思游脑海里久久不散。
　　她想起,即便姜近的内心如何狠厉，但明面上,表现进电影里,姜近永远一副委屈又失落的模样。
　　姜近是个骗子，但她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周思游真的喜欢这个角色。
　　耳畔,道具组收拾起灯光设备,摄像核对最后一段影像。片场的工作人员们呼啦啦散开，都在说着“同贺同贺”。
　　春花沉甸甸地生长，烂熟的绿叶掉在枝上，像石子砸中枝头，啪嗒一声，惊散久徊的白色飞鸟。
　　周思游脱下属于‘姜近’的外套,却觉得没有实感。
　　她只是想,青川湖世界里的‘姜近’，看完日出后,会做什么呢？
　　找新的工作？去新的城市？
　　囿于家庭的这十年,她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摇摇碎去的空房子等待着主人去收拾打扫。
　　——但不要紧，周思游想，姜近是一个精神很独立的人，她很强大也很聪明。不必为她担忧。
　　话虽如此，可周思游想到这里，居然怅然若失。
　　她抬手拧了拧鼻梁，心想：又不是第一次杀青的新人了，有什么好伤春悲秋的？
　　身边有人跑过，几位配角演员见了走神的周思游，还大剌剌笑道：“思游姐，不去领道具组的杀青礼物吗？”
　　周思游稍愣：“什么？”
　　“姜近的那些木雕，都是道具组制作的～”
　　她们笑嘻嘻说，“有些是3D打印，但大部分还是亲手做的。组长说可以拿回家，当成杀青礼物。”
　　几人说完，又催促着离开。周思游没有跟上。
　　她转头见影棚外，钟情被所有人簇拥着，道贺或道谢。
　　恍然间，她好像看到学生时代的钟情，穿着校服，站在楼梯拐角。风里是抛开的书页，纷飞成千纸鹤的样子。
　　一瞬对视，对方的眼里笑意礼貌。
　　来不及回应，身后一行人稀稀拉拉地经过，周思游被谁撞了一下。
　　那人连声说抱歉，周思游轻轻摇头。再抬眼，钟情的影子又被人群淹没。
　　就和十七岁时一样。
　　周思游叹一口气。
　　一转头，胳膊被人轻挽了挽。
　　“思～游～姐～”是季明欣拖长尾音，又抬手往周思游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下个月，本大小姐的二十三岁生日宴会，超级漂亮的大游艇晚宴～～你千万要来哦！”
　　周思游望了眼口袋里的请柬，却发现不止一张。“还有一张给方铭么？”
　　“不是，”季明欣眨眨眼，满脸被抓包的窘迫，“思游姐，我想求你帮个忙……”
　　“说。”
　　季明欣小小声：“另一张请柬上，写的是小钟导的名字。虽然之前她已经答应会来，但我面对她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紧张……拜托思游姐把请柬递给她啦。”
　　周思游瞥她两眼，开了口，佯作答应得很勉强。“行吧。”
　　在季明欣如释重负的目光下，周思游不疾不徐走开。
　　面上冷静，眼底分明在笑。
　　*
　　《无色彩虹》的杀青宴，被安排在晚间。
　　资方李印出席，应付几句没了踪影，人人都说资方与钟情导演的长期合作怕是要吹了。
　　周思游听得担心，方铭当她杞人忧天。“她有米蒂亚，还怕找不到别的资方？周思游，还是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周思游没搭腔，目不转睛盯着编导那张圆桌。
　　圆桌的中心自然是钟情。她大概不擅长应付这些场面话，脸上的假笑保持同一个弧度好久好久。
　　周思游心不在焉等着，等这小钟导端着高脚杯来她们这桌。
　　片刻后，钟情终于回应视线，从人群里挣脱出来，什么也没拿，快步向周思游走来。
　　周思游从座位上站起。
　　却有人快她一步，抢先上前：“钟情导演！”
　　是同桌的另一位女演员。
　　钟情一顿，望向那人，“怎么了？”
　　小演员满脸都是雀跃，又几分羞赧。她小声说着什么，手指搓着钟情衣袖，将她拉到人少的角落。
　　同座有人怯怯私语：“淳月和小钟导说什么悄悄话呢？”
　　“淳月好像写了一封信，”有人揶揄，拖长尾音，“一封情书。”
　　同座女生瞪大眼睛：“——她来真的？”
　　与她一起瞪大眼睛的还有周思游。“啊？？”
　　她没控制音量，所有人都投来视线。
　　“思游姐，别紧张，”立刻有人解释，“我们开玩笑的。”
　　周思游生硬回话：“呵呵，我不紧张。我紧张什么。”
　　“没紧张就好，没紧张就好，”那人笑开，“哈哈哈……”
　　周思游捏着餐布，尽力不将情绪外露。
　　耳朵竖在头顶。
　　同座的人望着许淳月与钟情，暗戳戳开一句玩笑，“淳月真勇敢啊。好像中学时候，课间把人叫出教室表白的桥段哦。”却问，“不过，现在国内没那么开放吧？”
　　“钟导是海归，应该不介意。”
　　别人哈哈笑开。“许淳月不介意，钟情导演不介意，那就没事儿了。”
　　“……”
　　周思游介意——她介意死了。
　　圆桌边空落落的角落，钟情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看不见表情。但小演员满面春风，亮着眼睛，显然越说越开心。
　　钟情给出的是正向回应吧？
　　搞什么啊……
　　周思游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错位的感觉。
　　好像几小时没出门，外头忽然变了天，全世界都理所当然，只有她傻着眼。
　　——许淳月是谁啊？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们在片场对过戏吗？说过话吗？
　　周思游捏着高脚杯，杯底磨在桌面上。
　　她黑脸时的低气压实在太过明显，桌边人的私语，也渐渐熄了声音。
　　直至她们看见，许淳月趁钟情不注意，向圆桌方向比了个小小的“耶”。
　　周思游手里的高脚杯杯底，终于磕破一个角。
　　“啪嗒”一声，挺清脆，却无人在意。
　　因为许淳月正带着钟情向圆桌走来。
　　许淳月步伐轻快，面上依旧几分羞涩。钟情倒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读不出任何情绪。
　　钟情将手中的信匆匆放进口袋，向大家礼貌一笑。“诸位杀青快乐。”
　　“快乐快乐，小钟导也快乐——期待下次合作——”
　　旁人恭维，为她拉开椅子。
　　是周思游身边的位置，主座。
　　钟情朝周思游一笑，“怎么不吃？”又眼尖地注意到磕坏的杯角，“啊，你这杯子……”
　　周思游别开脸。“没事，刚不小心摔桌上了。”
　　钟情笑她：“笨手笨脚。”
　　周思游没回话。
　　她满脑子都是许淳月刚才的表情，还有许淳月给钟情的那封信。
　　写的什么？说的什么？
　　明明在意得不行，又死活不问。
　　只酸溜溜地想，少女情怀总是诗，啊，钟情也被怀春少女心心念念了。
　　周思游与钟情错开视线，后背却被轻轻戳了一戳。
　　“思游，”宴席嘈杂的人声里，钟情小声说，“刚刚道具组分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你没来啊。”
　　周思游侧过身，见钟情手里一只小盒子，微一愣，却没出声。
　　钟情将盒子递给她。“这个音乐盒，送给你。”她说，“道具组定的型，但音线是我牵的，里面的小彩虹是我刻画的。曲子是《即兴幻想曲》。”
　　周思游稍稍愣怔。是钟情看她没参与道具组分发杀青礼物，特地将这个带给她吗？
　　心里微动，脾性却驱使着她不理智地开口。“这么好的礼物，为什么不送给许淳月？”
　　“……嗯？”
　　钟情似是不懂她的意思。
　　周思游强装冷淡，把盒子放在桌上，也没说收不收，又丢出游艇请柬，向钟情努了嘴，“季明欣给你的请柬，下个月，记得去台湾。”
　　钟情慢吞吞“嗯”了声，眼底忽然染上不解。
　　盯去几秒，强装着“我不在意”的周思游，终于仰着头，抿嘴问：“所以，许淳月和你说了什么？”
　　“她……”
　　周思游的视线黏在钟情口袋上。“写了什么？那封信。”
　　钟情慢吞吞拿出信，又慢慢展开。
　　周思游瞥去一眼，却被电了一下。
　　这封信是用法语写的。
　　周思游甚至都看不懂。
　　钟情把信纸面对她，随意读出几句。
　　“ChèreMadameMitya…Fierdevousécrire…”
　　钟情的发音很好听，但这并不能消解周思游对法语的陌生。
　　她仍然听不懂。
　　读了几句，钟情又感慨说，“啊，她还写了波德莱尔的诗句。”
　　“Quandparfoissurceglobe，ensalangueuroisive，ellelaissefilerunelarmefurtive.”
　　周思游掐着手心，脸上摆一副求知好问的笑，一字一顿地问：“钟导，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有时，当她懒洋洋无事可为，就给世界落下一滴悄悄的眼泪’。”钟情不疾不徐说，“这是波德莱尔的《月亮的哀愁》。一首情诗。”
　　“我知道这是情诗，不用和我强调。”周思游没忍住脾气，语气呛人得很，“我也知道这是一封情书，许淳月给你的情……”
　　钟情忽而将信纸举近，几乎要撞在周思游面前。
　　“周思游，”钟情微皱了眉，“看看收信人——Mitya，米蒂亚，这是我老师的名字。”
　　“你说是情书也没错，许淳月从小看着米蒂亚老师的电影长大，每一部都看了十遍以上，崇拜到极致，敬意和爱意就很难界定。”
　　“硬要说的话，这是许淳月，给我老师的‘情书’。”
　　将周思游惊异的情绪尽收心底，钟情折起信纸，重新收起，又慢悠悠凑近。
　　她的视线直视进周思游眼底。
　　“你好像不开心，周思游……”钟情的手扶在周思游椅背，头轻轻歪起。
　　她明知故问。
　　“因为误以为这是给我的情书，所以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咫尺之间的目光,故作不解又挑衅。
　　气息交缠。
　　连带着周围的嘈杂都变得轻慢。
　　当那双清丽的眼撞在面前，周思游后知后觉想到，钟情是故意的。
　　她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知道她耿耿于怀的原因。
　　或许是自信自己在周思游心里的位置。
　　熙熙攘攘的宴会,旁人走动带起的风忽而慢了下来。整个世界好似慢半拍,与心跳同频。
　　眼神直勾一刹,周思游眼色不动声色地落下,抬手覆上对方手背，轻轻往身边捉。
　　温热的手心钳制冰凉的腕，手的主人猝不及防向她跌来。
　　“周……”
　　钟情扶着她肩膀,在她身前抬起头。“周思游，”她用气音狠狠地说,“你做什么？”
　　周思游抵着钟情后腰没松开,反问：“只许你激我，不许我反抗？”她尾音含笑,声音又压得低,热气拂在钟情光裸的脖颈，带起稍稍战栗。
　　“小钟导未免官威太大。”
　　钟情没应声，却在周思游眼里看见失措的自己。
　　漆黑的眼底燃一簇野火，夜风微动，无尽蔓延心原。
　　滋拉——
　　“——搞什么呢！”一双手按着她们肩膀把人分开，“公共场合,注意形象。”
　　方铭拍拍周思游肩膀,眯眼以示嫌弃，“凑这么近,还以为你要亲人家嘴呢。”
　　周思游扬起脸,皮笑肉不笑地一望,没搭腔。
　　钟情与她们拉开距离，心虚地瞥着周边，确定无人在意，才佯作镇定地直起脊背，正襟危坐。
　　方铭对周思游说，“我还有点事儿，先撤了。航班就在今晚，注意时间。让小瞿负责接送。”
　　周思游应了个好。
　　等方铭离开，她立刻又看向钟情：“你的航班在什么时候？”
　　杀青宴后各奔东西，天南地北，但钟情与周思游好歹是要回到同一个城市的。
　　周思游觉得，如果不能同路回去的话，也太可惜了。
　　钟情拿出手机：“不是同个航班，但时间差不太多。我们可以一起去机场。”
　　周思游瞥一眼她的航班信息，当机立断：“我在公务舱里有锁座，你升舱，坐我旁边。”
　　“……穷着呢。”钟情没好气，“周大小姐，不是谁都像你那么有钱的。”
　　“我出钱。”周思游苦兮兮地说，“好不容易同路，要是机舱里还得遥遥相望，那也太难受了。”
　　钟情似是失笑，思索几秒，同意说：“到时候我把钱转你。”
　　周思游笑得眉眼弯弯。“谢谢钟导赏脸啦。”
　　*
　　钟情说自己穷，并非调侃。
　　瞧见身边对机舱椅束手无策的钟导，周思游干脆和她换了座位。“我的已经调好了，你直接躺就成。”她看着钟情略显局促地坐在椅上，忽笑，“片场里万能的小钟导，居然对一张椅子束手无策。”
　　钟情皱了脸。“我一直坐经济舱啊。”
　　“不是吧……”周思游把椅子放到最平，夸张地瞪圆眼睛，“国际新星小钟导，出行这么低调的吗？”
　　钟情移开眼，含糊“嗯”了下。
　　飞机起飞，空乘端着圆盘来询问。钟情拿一杯白水，周思游却要了一个高脚杯。
　　紫红色清澈的酒水在杯底激起浪花，沉默地沉入杯中。随瓶口挪开，葡萄酒香气四溢，弥漫在狭小空间里。
　　机舱的圆窗像天窗也像世界的镜子。从几万米的高空俯视，灯火是城市的血管，灯红酒绿地蔓延。
　　所有色调斑斓回到身边，冗合在明净的杯里。
　　周思游端着酒杯，戏谑看向钟情，“半个月前，和机舱一样昏暗的车厢，钟导也是因为一杯葡萄酒，抱着我不撒手。”
　　钟情放下办公的平板，无奈说：“你怎么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周思游垂下眼，“我只是觉得，酒后的钟情导演，会变得坦率许多。”
　　钟情微愣地抬起视线。
　　“……坦率？”
　　周思游将酒杯放在桌板，靠近：“嗯，坦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声音渐渐小去，“想念就是想念。”
　　无视两张座椅间的阻隔，周思游半撑在钟情身边，目光灼灼，直直盯紧她失措的眼与微红的双颊。
　　“钟情，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总是冷静地清醒地把我推开，可是那天在车里，你和我说好久不见。”
　　她说着，声音渐低，宛若叹息。
　　“你说……你也很想我。”
　　距离无限接近，暧昧无限放大。
　　周思游说：“你说，让我亲一亲你。”
　　钟情僵得像块铁板，不答。周思游于是俯身，下巴抵在她颈窝。“钟情……”
　　钟情分不清拂在自己颈侧的是热气还是对方翕动的唇。
　　她只觉得好痒。心底有蝴蝶扇动翅膀，整个人成了飓风里漂浮的一朵云，一片叶，要悬起又落空，要燃烧又失寞。
　　“钟情，”周思游盯紧她烧红的耳垂，用气音说，“我想亲一亲你。”
　　钟情不受控制地抬手，推开她：“周思游——”
　　意料之内的排斥。
　　周思游没有更失落，只是退开身子。“抱歉。是我太过分。”
　　身前空出大片空间，钟情不自觉捂住前胸。
　　好像溺水的人终于停靠海岸，她胸膛隐约起伏，局促地呼吸新鲜空气。
　　十几秒后，钟情调整状态，着急地捉起周思游手腕，“我不是想推开你，”迎上对方不解的目光，钟情倏尔又有些尴尬，“我只是想说，机舱里应该，有，有监控。”
　　周思游：“……”
　　周思游：“………………”
　　一刹，周思游别开脸，反手捂着口鼻，低低笑出了声。
　　“钟情，你真是……”
　　“我认真的！”钟情气愤地瞪她一眼，“周思游，你现在是明星呀，能不能有点儿自觉？”
　　周思游忍着笑意贴近她：“什么自觉？我需要什么自觉？”
　　钟情说：“明星自觉，偶像自觉。”
　　“我没有这种东西，”周思游直言，“我做明星，拿的就是只顾自己开心，不管别人死活的人设。”
　　钟情白了她一眼，懒得搭腔，眉眼却含笑。
　　钟情情绪内敛，笑得不多，但笑起来足够惊艳。笑意似春风，吹皱波澜不惊的湖水，于是世界颠倒，淡色的天光染上碧绿的颜色。
　　周思游看着她，自己也要醉进春风里了。
　　觉察视线，钟情认真望回来：“你不要再提……那次的事情了。喝醉不是我的本意，趁醉说胡话，也不是我的本意。”
　　周思游垂下眼帘。或许是知晓对方撇清关系的意图，她面上添几分失落。
　　是钟情柔软了视线与嗓音，“小年糕，七年不见，不想是不可能的。可是咬你、亲你、耍流氓，这也是我真的没料到的事情。对不起……”
　　周思游淡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佳念……”钟情再问，“我把你咬得很痛吗？”
　　周思游心不在焉地点了头。
　　钟情皱起脸，咬咬牙，仿似下定决心，“要是真的很介意那个事情的话……”她大义凛然地伸出手，“你可以咬回来啊。”
　　“……”
　　周思游面上的淡漠有一瞬间的裂缝。
　　随即，她收起眼底愣怔，漫不经心一笑。“小钟导，我会当真哦？”
　　“随……随你。”
　　钟情淡淡说。
　　周思游仿若笑纳，轻挽起钟情手腕，缱绻的眼尾压下，掩盖一份自嘲的笑。
　　眼神暧昧，逡巡在钟情唇间颈间耳垂，与衣领处若隐若现的锁骨。
　　……怎么看也不是只想咬手腕。
　　但她也知道，不能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了。一定会把钟情吓到。
　　周思游于是微低了脸面，在钟情手背印一个吻。
　　极轻，只是唇瓣轻蹭手背。
　　钟情甚至没反应过来。
　　“你……”
　　周思游兀自打断她，问：“下了飞机，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吗？”
　　钟情一愣，望向身侧显示屏幕。
　　原是飞机已经回到城市界内，十几分钟后便要落地。
　　钟情于是颔首，神游似的说一句“好”。
　　*
　　下了飞机，零点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金红的车灯斑斓入色，衬得整座城市昼夜颠倒般闹腾。
　　司机小瞿认真驾车。
　　周思游靠在后座小憩，钟情与她隔了半米远。
　　树影如枝，月光是笼在城市上空的薄雾。车流行进，各色的灯光落在钟情瞳孔。
　　司机慢悠悠拐弯，周思游靠着车窗的脑袋挨了重重一下。钟情听见动静，向她挪去一些。“你还好吧……”
　　周思游晃了晃脑袋，直接拿钟情肩膀当枕头。
　　周思游闭着眼睛笑：“借我靠会儿。”
　　“嗯。”钟情稍稍弯了眼，抬手摆正周思游的脑袋。冰凉的指尖轻拂过对方颌面，抵住耳骨。
　　周思游有一副绝好的骨相，才让钟情扶着她的脸颊，隐隐走神，仿似要掷来目光，再欣赏皮囊。
　　便是电光石火，周思游睁了眼，张开唇齿，轻咬了咬钟情漫无目的游走的指尖。
　　“嘶……”钟情吃痛，责怪地捏一捏周思游脸颊，用气音骂，“你是小狗啊？”
　　周思游又困着闭上眼，‘嗯哼’一声：“汪。”
　　一时间分不清谁更幼稚。
　　宾利车停在灯火稀疏的公寓楼旁，小瞿下车给她们拉开车门。
　　钟情向她道谢，又向周思游道别。“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几个月都……”
　　周思游却摇了摇头。
　　盯一瞬灰扑扑的楼道，她困着眼也要送钟情上楼。
　　公寓楼的电梯不利索，好在钟情楼层不高。
　　大抵邻居正在装修，长长的楼道地上堆满木板纸箱，漆粉的味道刺鼻，粉灰溅在墙上，没人清理。
　　夜深的楼道，声控灯时明时灭。
　　见钟情已经站在门前，周思游抱着臂，“走了。”
　　钟情却忽问：“你是不是很困了？”她轻轻皱眉，“你现在回家，是不是要清晨了？”
　　周思游压下眼帘，不答，欠欠地反问她：“怎么，小钟导要请我留宿吗？”
　　钟情不置可否。
　　“周佳念，”她只是向周思游张开双臂，“几个月了，我们都还没有好好抱一抱。”
　　周思游慢半拍回神。
　　钟情已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拥她入怀中。
　　四周静下，声控灯罢工。
　　钟情的眼睛在黑暗里依旧明亮。
　　她直视着周思游，清醒地，认认真真地对她说——
　　“周佳念，我很想你。”
　　话音落下，她的面颊贴紧周思游细长的脖颈。独属于钟情的温和又清甜的气息，便钻进周思游的皮肤。
　　气息像风一样错位。
　　周思游眼睫微颤。
　　那半缕清丽轻盈的风徘徊在她脑海。该是温柔的，此刻却不由分说，吹入血管，虚无也真实地扎根，生长，生长——
　　直到，开出一朵看不见的初春的花。
　　花瓣要将周思游淹没了，才让她也醉去。醉昏了眼，侧了面颊，她张开口，唇与齿与舌尖，都贴上钟情光洁的颈侧。
　　——如同半个月前，钟情对她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周三公休，我要睡一整天（瘫）


第31章 
　　钟情被咬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啊，很痒……”她抬手，推搡开身前人，笑里几分无奈,“周思游,你果然还是介意。介意我咬了你。”
　　周思游别开脸：“只是睚眦必报。”
　　声音有些闷,也许意犹未尽。周思游伸手搭在钟情肩上,低声说：“好不容易清醒着坦率的小钟导，现在不捉住，等下就跑了。”
　　钟情没有直接回应,只轻笑了声，“嗯……你这是不困了？”她瞧了眼周思游神色,“不困了就回家去吧？”
　　周思游赖在她身上不动。
　　两人僵持几秒。
　　终于,钟情叹了口气，艰难地转过身,打开房门。
　　“家里好久不住人了,没通过风，一股味道，”她对周思游说，“别介意。”
　　*
　　楼下宾利车里，司机小瞿的手机屏幕亮起。
　　周思游：今天我留这里了。你自己回家吧。
　　瞿竞：需要报备铭姐吗？
　　周思游没立刻回，大概没看手机。
　　直至又过去一刻钟,小瞿驾车回到主干道。
　　周思游回她：随便。
　　*
　　钟情的家是一室一厅单人公寓。客厅、卧室、走廊、阳台,不出意外布满工作的痕迹。
　　洗漱完毕的周思游散了头发，光着一双腿,穿着钟情的衣服躺上钟情的床,毫无心理负担地鸠占鹊巢。
　　周思游身上,黑色的长睡衣约到膝盖。
　　钟情的日常衣服里没几件名牌，大多是国外带回来的集市货，超大码，不合身，料子也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思游撩着这件衣服，觉得它版型好得夸张，布料软得像云朵。
　　卧室床面向阳台，薄纱的窗帘透出月光。
　　周思游想到从前别墅，蝉鸣若有若无的夏夜，她与钟情两个人抱着凉席在阳台打地铺，看星星看云，没等到月亮出场，就困了眼呼呼睡去。
　　指针指向一点过半。
　　周思游撑着脸趴在床边，已经把屋内所有小钟导的生活记录都看了个遍。
　　分镜的解读与安排、工作搭桥、星标的邮件编码贴在墙面。
　　不出意外，最近的几个月钟导依旧要早出晚归，去盯《无色彩虹》的制作后续。
　　此外，通过墙上的备忘录里，周思游隐约感觉到，钟情在存钱。
　　存一大笔钱——又像是在还什么债。
　　难道是钟宇柔的那些护理费用？可那些钱，周思游早就陆陆续续付过，并不需要钟情另行支付啊？
　　如果是想把钱还回来……周思游有些尴尬地想，她们之间，也没必要分这么清楚吧……
　　毕竟钟宇柔的病，也和她的案子有关系。
　　转念间，周思游忽而记起先前，疗养院的护工曾说，钟情回国后只去过疗养院一次。
　　那次来得不是时候，钟宇柔好不容易睡下。护工本以为钟情好歹是进屋瞧一眼，岂料对方只是心不在焉点了头，便匆匆离去了。
　　护工话里话外认为钟情对自己母亲的病状太不上心，周思游却觉得另有隐情。
　　七年前钟宇柔的事情，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部分。
　　墙上挂钟，分针又转了半圈，周思游快要困倒在床头。浴室的水声早就停了，里面的人却仍没出来。
　　周思游都怕钟情晕倒在浴室里。
　　她于是趿着拖鞋，靠近浴室门边。
　　同一时间，钟情恰巧捉了门把手要出来。
　　开门的一刹，浴室的雾气散出。与白雾一同撞入周思游视线的，还有钟情一双微红的眼睛。
　　她湿着头发，手机显示通话，其中有人时断时续地说话，周思游听不分明。
　　而见了周思游，那双微红的眼一愣，仿似恍然意识到家里还有一个人。
　　“你还好……”
　　周思游问询的话还没说完，钟情退回浴室，抬手，‘啪嗒’一下，又将门关上。
　　没多看周思游一眼。
　　“吗……”
　　周思游愣在门外，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浴室里是细碎的谈话声，或许还有微弱的哭腔，声音实在太低，压抑得像一个错觉。
　　周思游的第一反应，钟情在和她那个异国的米蒂亚老师通话。
　　现在是国内凌晨，法国却是晚间。
　　那就是她无法插手的对话了。
　　果然片刻后钟情收起手机，再走出浴室，面对周思游问询的目光，只摇一摇头，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很晚了。睡吧。”
　　眼底愁绪已经被淡漠压下。
　　周思游靠在床侧，低垂了眼，视线越过钟情，漫无目的地打转。
　　周思游想问电话的事，想问存钱的事，想问钟宇柔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被这份若即若离的态度打败。
　　又是这样，她想，明明一切都在收拢，却再次落回原点。
　　从杀青宴到几小时前，她们好像回到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当然也归功于周思游的不断试探与得寸进尺。
　　钟情没有排斥，她于是顺水推舟。
　　可到底有很多错过的节点。
　　凌晨的电话、存钱的理由、钟宇柔的病。
　　还有七年前最后一面，她把她推开的原因。
　　周思游明白，那时的犹疑没有解决，她们的关系就永远无法修复。
　　那么时间久了，再漂亮的伪装都会暴露；一切风吹草动，都能把这段关系打回原形。
　　来来回回，只会在原地转圈。
　　周思游看着钟情坐到床边，抱来枕头，摊开两床被子。
　　面色又淡又压抑。
　　周思游脱口而出：“我们就不能……”
　　钟情抬起眼。“什么？”
　　——我们就不能坦诚一点吗？你能不能别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面？
　　周思游太想这么开口了。
　　关于钟情的一切，她都想问。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性子。
　　她也怕咄咄逼人。
　　“没什么。”周思游于是慢慢枕上枕头，“你感觉很累。”
　　钟情含糊“嗯”了声。
　　她掀起被角，平躺在周思游身边，关了灯仍有些失神。
　　黑暗里，钟情摁开手机锁屏。屏幕刺眼的光打在她脸上。
　　拖延时间似的，一个一个关闭后台运行的软件，慢吞吞。
　　最后一个界面是通话记录，联系人显示“钟宇柔”。
　　通话时间十分钟以前。
　　钟情无声地叹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关掉手机，侧躺向周思游的方向。“抱歉，我是不是扫兴了……”
　　声音太轻，被黑暗消解。周思游并没有听见。
　　可周思游也没有睡着。
　　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溯七年前与钟情的最后一面，像在做梦，却又离奇清醒。
　　周思游记得，那时她与钟情的关系分明是很好的。
　　而当时最让她难以承受的，是‘父亲’周京业的助理找到她，给了她一份录音。
　　录音的主角是周京业和谈厌。
　　“——如果不是这件事，你是不是永远不会主动来找我？”
　　录音里，谈厌气急败坏，“我朝三暮四你无所谓，女儿出事了你无所谓，但这事儿闹大了要关系到你公司利益了，你才想到要参与进来、才想到自己还有个家，是吧？”
　　周京业没回话。
　　谈厌好像摔了什么，又或者猛地一拍桌子。
　　“周京业，你到底有没有良知——你女儿差点被人强丨奸了！——”
　　周京业的语气只是冷漠。“也是你自己带回来的不三不四的男人。谈厌，你好像意识不到自己也有责任？”
　　“周京业！……”
　　“…………”
　　录音还有后文，周思游却没再听下去了。
　　她“啪”地合上电脑，咬着牙，直到嘴里溢出血腥味。
　　她悲哀地想，原来谈厌从来没有真心关心过她。周京业也是。
　　她是什么呢？是这两个人之间赌气的筹码吗？
　　或许吧。
　　谈厌靠她向丈夫泄愤、抗议，周京业靠她证明自己的权威，证明自己是对的。
　　周佳念想到浴室里，男人死时，谈厌站在门外，极致冷静地与她们串供。
　　周佳念以为那是谈厌良心发现。
　　——可是，原来，原来。
　　原来谈厌从不关心那些男人的生死，也不关心她周佳念的遭遇。她只关心自己又爱又恨的丈夫，能不能因此多看她一眼。
　　原来我才是最可笑的人，周佳念想。被谈厌拥抱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她在爱她：
　　作为一个母亲，作为这世上与她血缘最近的人，在爱她。
　　——时至今日，周思游还能记起那种无力又恶心的感觉。
　　而七年前，听完录音后的周佳念，像一抹游魂，飘荡回学校。
　　天际下起小雨。
　　她在宿舍楼前拦下钟情。
　　周围人来来往往，疾跑着避雨，身影模糊，球鞋溅起水花。
　　“钟情，我好难受……”周佳念淋着雨，忍住眼泪，哑声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钟情似乎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周佳念从没在钟情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是不耐还是厌恶？她分不清楚。雨声太大，泪水又汹涌，才让她什么都看不明白。
　　“……你怎么了？”她捉住钟情衣袖，“钟情，你怎么了……”
　　钟情甩开她的手，别过脸。“周佳念，请你离开。”
　　“钟情，发生什么了吗？”
　　钟情答非所问：“很晚了，回家吧。”
　　语气很平静，淡漠又疲惫。
　　——便与片刻之前，钟情走出浴室，心不在焉那一句“很晚了，睡吧”，如出一辙。
　　周思游于是想，原来，从来都没有变过。
　　自始至终，她身边的人总在不断地远离她。没有缘由，没有归期。
　　原来——周思游想，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人。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第32章 
　　淋雨的后果就是发烧。十七岁的周佳念回到家里,陆陆续续烧了三天有余。
　　这三天她沉浮在梦里，像过了一遭鬼门关。退烧后清醒，床边坐的是谈厌。
　　她没给谈厌好脸色。谈厌好像也不多在意。
　　只是那日，周佳念丢光了退烧药的空盒,抬手拉开久闭的窗帘。
　　天际一道白浪似的飞机线。
　　她想到,钟情的航班似乎也在今天。
　　那一刻,周佳念意识到——或说是一种预感——也许她和钟情,真的很难再见面了。
　　*
　　周思游醒在一片晨光中，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轻薄的纱帘不遮光，整个卧室都浸在熹微的风里。周思游愣着眼,茫然片刻，才想到这是钟情的房间。
　　难怪觉得迷茫,她想。她的卧室向来窗帘厚重,层层叠叠阻挡日光，睡到下午也不会被光亮打扰。
　　但这种睡到昏天黑地的风格,显然不适合小钟导。
　　工作狂小钟导。
　　周思游打开手机,显示时间早晨七点半。
　　钟情给她发了信息，告诉她街边几个早餐店的位置。人已经不在家中了。
　　*
　　那日后，周思游的生活回到定轨。
　　刚从《无色彩虹》剧组里出来的她成了香饽饽，大概觉得搭上钟情就是攀上米蒂亚。考虑到期的品牌方腆着脸来问续约条件，合约资方都将她放在第一考虑顺位。
　　杂志营业，剧组采访售后,高奢快闪一日游,飞行的综艺也要配合扫楼。新剧本的定妆照。
　　新剧本是仙侠，孤女证道。
　　一路上杀过很多人,或亲或友或陌路。是以,为了符合主流价值观,编剧将这个角色文学性处决——她最终被自己的恶念吞噬，灰飞烟灭。周思游喜欢这种会被道德标兵追着打的角色，只可惜，好难得遇到道德败坏的主角人设，却被剧方强塞了男主。每次看到双人戏份都觉得没劲。
　　所幸男主背景板，只顾着自己深情，演一个人的苦情戏。
　　定妆照里，周思游金红玉氅衣，手端着金钗十二旒，似捧一尊骷髅骨。
　　直视镜头，眼底是要将天下收入囊中的傲慢。
　　她的成片向来干脆，一组造型利落，拍摄时没有任何停顿。
　　提前收工，周思游向工作人员要了十几张自己穿着古装的照片，精挑细选，Po上微博，配一个无关紧要的Emoji微风。
　　久违的九宫格稍稍在粉圈里炸了一朵烟花。
　　“上一次小游发九宫格，好像是（掰手指，一二三四）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说明她很爱封云月的人设啊～”
　　“好好看啊，封姐姐～～”
　　“《无色彩虹》剧组里基本不营业，《八千里云月》从定妆照就开始发九宫格……这区别对待……”
　　“乘物游欣度蜜月，没心思营业，勿cut”
　　“Cpf能不能别舞到正主面前？”
　　“姜近这种小白花不合小游心意呗，《无色彩虹》不是个给自己老公申冤的电影吗？”
　　“老公？老公？她在电影里有老公？”
　　“死老公的哭悲电影。”
　　“吉瑟斯，周思游居然会接这种剧本吗？”
　　“钱难挣，屎难吃，主流市场难迎合＃周思游唯恨小白花人设＃”
　　乐子人粉丝正对这一知半解的剧本骂得欢，没粉籍的路人不乐意了。
　　“搞搞清楚，能搭上钟情是她八辈子的福气，粉丝还挑上了？”
　　“对呀，拜托拜托，那可是米蒂亚的学生诶！”
　　“当互联网没有记忆是吗？几个月前周思游舔无色彩虹的饼都舔到钟导私生活里去了，没人记得吗？”
　　“这次合作之后，钟情也未必能再看上周思游，哪家清流爱沾黑料咖[呵呵][白眼]”
　　“不是说她们在剧组里经常相互黑脸吗？不知道钟情什么性格，如果也是直爽型的，那她俩得撕了八百回合了吧？”
　　“…………”
　　——而网友口中该撕得不可开交的钟情与周思游，正齐刷刷对着一件衣服犯着愁。
　　看着手机屏幕里，钟情发来的版型端正的西服，周思游无语得直冒泡。
　　周思游：小钟导，季明欣的游艇趴你就穿这个？
　　钟情：我很忙，好吗，特别忙，没心思挑这个了。
　　即便隔着屏幕，周思游也能感觉到钟情那种没好气的语气。
　　她喜欢这样的钟情，很生动。
　　周思游于是主动请缨，包揽对方挑选礼裙的任务。
　　——而当请柬日期到来的那天，周思游到达码头，在人群里一眼瞧见钟情，觉得自己还挺有品味的。
　　钟情站在贵宾之间，琉璃尾宝蓝色长裙，明丽得惹眼。
　　周思游凝望着她，一晃回到去年年末的红毯，一袭水色长裙，艳羡四座。
　　似有所感应，钟情也看过来。
　　隔着人群，她们遥遥一望，都抿起一个微笑，当是打了招呼。
　　季明欣的生日宴会排场大得很，在一座叫Odysseus（奥德修斯）的豪华三层游艇。
　　单从名字，季母对季明欣的期望便不言而喻：要做走出塞壬迷雾的勇敢又聪明的“奥德修斯”。
　　见到周思游时，季明欣向她一笑，做出泰坦尼克号里杰克的招牌手势。
　　隔着一层高的距离，她向周思游大喊：“IamtheKingoftheWorld——”
　　喊完便沿着旋转楼梯噔噔跑下来。
　　季明欣穿得好像一个中世纪贵族少年，英伦衬衫，深色马甲，一顶格子画家帽。
　　季明欣也上上下下瞧着周思游。瞥一眼周思游的黑丝绒长裙，视线在她微卷的发上打转，“思游姐，你今天也太矜贵……”
　　却是钟情不疾不徐走来，递给她一个立方礼物盒。
　　“礼物。”钟情惜字如金。
　　礼盒纯黑，抬头的德文翻译过来是“元宇宙概念恒星水晶”。绒绸底，烫金边，彰显其不菲的价格。
　　最上的贺卡是钟情手写：“Thereismoredaytodawn.Thesunisbutamorningstar.（破晓的日子多着呢。所谓太阳，也只不过一颗晨星。）”
　　季明欣立刻不管周思游，捧着礼盒，又拉起钟情的手，幸福得像要晕倒。“其实不用准备礼物啦……钟情导演，您能来就很好了……”
　　钟情笑了笑：“季明欣，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两个人毕恭毕敬泣涕涟涟，只有周思游在尴尬。
　　季明欣让她们不必带礼物，周思游是真的当了真。倘若大家都是听不懂老师潜台词的差生，倒也还好，可如若她们之间出了一个蛔虫似的优等生——那就有大问题了。
　　周思游于是幽幽怨怨盯去一眼。钟情压根儿不理。
　　不多时，宾客贵客已经全部到场，大多上层名流。香槟塔前，季明欣的母亲拉着季明欣，高声说一堆真真灼灼的祝福话。
　　周思游边鼓掌，却见季明欣从身边服务员手里抽出两柄花剑。
　　花剑轻而细，剑身柔软。
　　“明欣在这几个月有学习击剑，小有所成，”季明欣的母亲在一旁笑着解释，“她说她有个朋友，今日会出席，也曾是击剑的好手。”
　　“……学习击剑？这是要做什么？……”宾客间窸窸窣窣，猜测季明欣这位跳脱的大小姐的心思。
　　——而周思游也想不到，季明欣手里两柄花剑之一，居然会被塞到自己手中。
　　“思游姐，我知道你在北美学过几年击剑，看你拿过奖杯。”
　　季明欣说着，又向周思游抛来一件简易的防护服。“你学过几年，但毕竟好久没操练。我只学了一个多月，到底还新鲜着。我们试一试，也不算很不公平。”
　　好突然。周思游心想，这大小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好歹先前通个气呢。
　　几米开外，季明欣持剑在身前，神色挑衅一落，“来吧。”
　　她在等周思游准备就绪。
　　寿星的命令不好拒绝，这大概是每一个生日宴的不成文规定。
　　周思游于是叹了口气，套上防护外套，挂起裙摆，扎紧长发。
　　她向季明欣掂了掂花剑。“好吧……”
　　季明欣很快进入状态。
　　她一点儿没犹豫，率先发起进攻。
　　——舞池成了击剑场，何况其中一位还是这场生日宴的主角。
　　这场比试当然成为众人目光焦点。
　　提提嗒嗒的击剑声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花剑是最基本的剑种，进攻模式相对单一明了，却要受诸多规则束缚，如击中优先权和攻防转换规则。
　　偌大的宴厅里，两柄普通剑银白如缎，剑身相撞的声音清脆。
　　清脆的同时，是瞬息难辨的攻击。
　　季明欣优先进攻，直刺敌手前身，剑身在对方黑色防护服前一掠。
　　毫厘之差，周思游微侧身避开。
　　一瞬攻防转换，周思游捉剑追上。
　　她在几年前练的是佩剑，重速度与力量，轻规则。出剑利落，但在得分上并不占优势。
　　却实在优雅。
　　钟情站在人群里，不可避免也目不转睛盯着。
　　她没碰过击剑，但站在宴厅观众一席间，也本能地开始欣赏。
　　不愧是剑道芭蕾，钟情想，还是宫廷剑法花剑。即便最基本的剑式，也极具观赏性。
　　前臂稍弯，皓腕翻转，剑锋迅猛，避开时却轻盈。两个人你来我往，只专注于柔软花剑上的厮杀。
　　‘提’，剑身摩擦。
　　‘嗒’，两剑错开撞进风中。
　　周围人窸窣言语，大多喟叹称赞。有人拿出手机，抓拍几个瞬间。
　　“钟、钟导！”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轻敲了敲钟情的肩背，递来一个小相机。
　　“构图光影什么的，也太难啦——想着您是导演，应该对这些也比较熟悉吧？”她拿着很小的一桩单反，有些自来熟，小声恳求地说，“能不能帮忙拍一拍她们的击剑呢？”
　　她手上的单反相机肉眼可见地昂贵，和钟情的第一个单反品质相当。
　　周围人声嘈杂起来，女孩把单反相机塞入钟情怀里，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镜头已经调试好，往上一对，便呈现季明欣与周思游纷飞的发丝。
　　一瞬，周思游似向镜头望来一眼。
　　惊艳的狐狸眼把整个宴厅都衬得暗淡。
　　该抓准时间拍摄的。可钟情按在键上的手指，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心跳紊乱，惊慌到几乎窒息。
　　——‘要是周佳念知道那些事情，又会怎么想呀？’
　　女人的声音穿透七年的时空，回到钟情脑海中。
　　——‘滚出去吧。你离开了，对谁都好。’
　　钟情知道那声音是谁。
　　是谈厌。
　　那些怨恨的嘲笑的话，那些否定了钟情的努力、钟情的喜欢，又否定钟情整个人的那些话。
　　在此刻，都如水草一般湿滑黏腻，拽住钟情不断向下跌落，坠去。
　　宴厅灯火刺眼，钟情只觉得一阵晕眩。裹挟咸湿气味的空气，在此一刻真真切切成了海水，浸湿她的五官，相机快要落手。
　　可她自己都要窒息了，更顾不得什么相机。
　　钟情捂住脸，听身侧有人惊呼。
　　眼角余光见到不远处，黑丝绒裙摆在剔透的宴厅划出弧线，束起的长发散开，翩然如一朵乌黑的浪花。
　　电光石火，浪花绽开在钟情眼前。
　　是周思游扶住她，漆黑的眸中全是担忧。“你……没事吧？”
　　钟情愣着眼，还未答，周思游身后‘叮’的一声响。
　　季明欣花剑的剑尖，抵在周思游背后。
　　花剑向前指着，季明欣得意地笑开：“周思游，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周思游：我输了，but who cares？抱到了老婆耶(￣▽￣)
　　PS真实的击剑比赛是需要完全防护的哦，文章里的很不规范
　　本文批注
　　①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
　　②There is more day to dawn. The sun is but a morning star. 瓦尔登湖


第33章 
　　咫尺之间,乌黑的长发散在风里，亲昵地缠绕在钟情身侧。
　　“钟情，你是晕船，还是……”
　　众目睽睽下,周思游揽住钟情腰肢,花剑脱手,激起宴厅稀碎的讶异声音。
　　本能先于思考。又或者周思游的眼里本就没有旁人。
　　便不在意别人目光,只关心钟情的异样。
　　钟情藏起相机，扶稳周思游的肩，才缓缓站直身,“我……没事，”她舒出一口气,抬眼,抿下一个歉意的笑，“思游,谢谢你。”
　　周思游还要说什么,是身后的季明欣“呜呼”一声惊叹，嗓音里的快乐溢于言表。
　　“我打赢思游姐了——”
　　她把花剑一丢，整个人蹦蹦跳跳，张牙舞爪得像是当场要来一个后空翻。
　　季明欣的长辈们纷纷笑她：“你是寿星，人家让着你呢。”
　　季明欣才不管，又笑嘻嘻拽紧周思游手腕。“我打赢思游姐了！打赢思游姐了诶！”
　　周思游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从钟情身边被拽开。
　　季明欣弯眼笑着宣布生日宴冷餐会开始；同一时间,奥德修斯游艇正式进入航行。
　　*
　　宴厅中的冷餐会，餐品繁多。精致糕点到生鱼片海鲜,样样摆盘精巧。
　　游轮运行平稳。海风轻拂,捎来淡淡花香。周思游注意到这艘游轮的点缀花,学名斯特罗斯，俗名塞壬，是北欧极昼地带难得的季节花。
　　蓝白相间的花色美得像一片雾，淡蓝色的花瓣裹挟如梦的清香。
　　清香飘散在整座游轮上。
　　宴厅圆窗外，冬夜的星空明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细雨。
　　季明欣作为寿星被拉去敬酒，傻笑着一个个问候，周思游的视线便随她走动，掠过宴厅里层层叠叠的人群。
　　却意外见到一个熟人。
　　周京业的助理。
　　就是这个人，在六七年前，把那条谈厌和周京业的录音甩在她面前。
　　周思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相隔太远，她没多看，又几年没见了，记不清具体五官面貌。
　　转念一想，季家与周京业那商行领域或有重叠，如果互为合作对象，有些私交也没什么新奇。周京业不来，助理代为出席，好像挺合理。
　　周思游收回目光。
　　可那边的助理已经有所觉察。助理盯回去，身边一个男子也出了声。“那个女人，眼熟。”
　　“周思游，小演员。作为季明欣的朋友出席宴会。”旁人解释，“她不是刚刚还在和季小姐比赛击剑吗？”
　　“周思游？”男子顿了顿，“没听过这名字。”
　　身边人立刻恭维地笑：“哈哈，您没听过，说明她不火。”
　　左右聊几句，视线回到宴厅长桌外，钟情身上。
　　“连先生，这就是之前和你说的导演，钟情。李印和她的后续合作大概率吹了，人脉资源给到我们这边。倘若您能替老总争取到，是最好不过了……”
　　连先生闻言望去，眼色在钟情面上一荡，又意有所指地落回周京业助理身侧。他喃喃一句，“钟情，周思游，这两个人……总觉得都在哪里见过。”
　　*
　　周思游刚吃下最后一只芝士焗虾，季明欣正好敬了一圈酒回来。
　　季明欣一边累得像要瘫坐在地上，一边拽紧周思游裙摆，吐魂似的开口，让她掩护自己去下沉舱。
　　周思游稍稍挑眉。“下沉舱有什么？”
　　季明欣抬头嘿嘿笑：“小姐妹的茶话会。”
　　周思游一思索，拉起她，押送犯人似的向前一拍。“带路。”
　　季明欣：“……”
　　兴许周思游足够凶神恶煞，季明欣又满脸敢怒不敢言。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一看就是要事在身，畅通无阻走过宴会厅，偶尔有人打声招呼，没人阻拦。
　　只在经过旋转楼梯前，周思游又折返，伸手拽出其中被频频劝酒的长裙女子，“走了。”
　　钟情半步踉跄，扶稳周思游肩膀，抬头一脸懵，“怎么了……”
　　周思游：“急事。”
　　钟情朝周围人歉意一笑，提步跟上。
　　季明欣捂住半张脸，心里抽抽地想：怎么有一种逃课经过办公室，带着助教一起逃的感觉……
　　*
　　下沉舱门隐在甲板后方。
　　船舱里，众人围坐，暗色的屏幕上正在放《彗星来的那一夜》。
　　“谢谢思游姐掩护我过来，”季明欣咋咋呼呼入座，又向她们说，“姥姥还没起，我们可以再玩一会儿。”
　　周思游点头，坐在她身边。钟情的位置旁是一位白裙女孩。
　　钟情认出这是先前给自己塞相机的女孩。
　　入座的瞬间，二人都是一愣。
　　“你刚刚差点砸了我的相机……”白裙女孩嘟囔几句，显然有些芥蒂。
　　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硬要将相机塞到对方手里。
　　算了，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女孩心道，对方好歹是小有名气的导演，还执导了季明欣最新那部电影。
　　她于是扁扁嘴，决定不扫兴，便也没再说什么，给钟情挪了位置。
　　“抱歉，”钟情向她一笑，“谢谢你。”
　　被那笑容一晃神，白裙女孩微微红了脸，庆幸自己刚才没计较。
　　周思游与她们隔了两三人，见钟情入座，忽然朝后指了指。
　　她们的后方，是船舱的圆窗。
　　下沉舱躲在水面以下，圆窗透出蔚蓝色的光影，好像溶解了些许月色，才显得静谧而虚幻。
　　周思游用口型对钟情说：这个颜色，和你的裙子好像。
　　钟情稍愣，才回头，周思游便倾斜了身子，手撑在圆窗下。
　　于是斑斓的水的影子，明晃晃笼在周思游面上。
　　恍惚又明丽。
　　周思游徐徐靠近，用气音对钟情说：“奥德修斯号上，混进来一只海妖。”
　　钟情不甘示弱，掐住对方手腕。“你挑的裙子，”她的声音也浸上海水的气息，“如果我有罪，你是同谋。”
　　周思游似乎笑了一下，松开手。
　　两个人板板正正坐直。
　　“茶话会”的旁人正在交谈，斑斓圆窗下的悄悄话没人听见。
　　女孩们围住一个叫海伦的少年，听她细数自己的启航经历。
　　海伦是这次短途航行的领航员，亚非混血，皮肤偏黑，眼睛很大也很明亮。年纪轻，却做过好几年的领航员，每一段领航经历都堪称奇遇。
　　近距离与冰山错身而过、在南岛撞过珊瑚礁石，也见过迎着日光纷飞的鱼丛。
　　她聊到尽兴，别的女孩也跃跃欲试，说起自己的趣事。
　　马术、射击、跳伞、蹦极。
　　仅仅一根弓弦就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提琴，昂贵的珠宝，高奢时装周，包揽一整座夜航游轮的塞纳河旅行。
　　她们的生活夸张又漂亮。
　　有人的成年礼物是一架滑翔机，但旁人听来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眨眨眼恭维几句。
　　因为她们眼里，滑翔机并不是什么太难见的礼物。
　　季明欣聊起自己作演员的初衷，不过是想体验多种人生，哪天没有剧本了，不演了，或学海伦一样成天浸在海风里，似乎也不错。
　　二十出头的年纪，什么都想尝试。
　　富家小姐们的谈论，周思游偶尔也参与，亮着一双眼睛，显然极感兴趣。
　　夹在其间的钟情却些许局促。
　　她不自在地抬手，托腮移开视线，掩下眼底的落寞。
　　或许从物质角度上，周思游的家庭环境与这些名媛们类同。她们有经济基础支持她们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中途而废也没有关系，不会被指责，也不会内心愧疚。
　　她们的喜好和爱好是可以付诸实践的，不必只停步在空想，又或者在每一次尝试以前必须严谨规划，以求效用最大。
　　只有钟情格格不入。
　　她没有试错的成本，所有事情都要做到最好。
　　做到最好才能被看到。
　　做到最好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浪费别人的好心，没有浪费别人的施舍。
　　她们从本质上就不一样。
　　*
　　茶话会到末尾，所有人脑袋里或多或少都塞了些八卦。
　　钟情太过疏离冷漠，距离感十足，她们没敢多问；却有人把戏谑的目光投向周思游。
　　“思游姐，娱乐圈里就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八卦？”
　　她们的年纪未必都比周思游小。可周思游的霸道气质又实在深入人心。
　　这一声“姐”叫得很顺口。
　　“怎么样算骇人听闻？”周思游反问，“娱乐圈也都是俗人，别的地方该有的烂货，圈里是一个不少。”
　　用词大胆，语不惊人死不休。众人听得瞪圆了眼。
　　发问的女孩稍稍愣住，又托起腮，笑嘻嘻感慨：“思游姐，我有些理解你那些黑料的存在了。有时候你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季明欣这才把周思游向后拉开。“不问了不问了，明星还是要保持一点点神秘。”
　　茶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真心话。借着酒劲，她们把平时想问不敢问的一股脑儿丢出来。
　　她们大多熟识，问的问题足够没底线。等抽到周思游，只剩一个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感情上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
　　周思游拿着纸条，想了很久，坦白：“好像……真没有。”
　　“真敷衍，”季明欣抬手一听啤酒，“喝吧。”
　　话音落下，酒未举起，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季小姐，季姥姥醒了。”
　　季明欣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站起，“我、我得走了。”
　　女孩们对她挥挥手，都在叹气。
　　临走前，季明欣拉住钟情，可怜巴巴说：“钟情姐，一起去呗。你那份请柬就是我姥姥写的。”
　　季明欣平时叫她钟导，求人的时候就叫“姐”，实属能屈能伸。
　　钟情不多在意，淡淡颔首，与她一同走开。
　　周思游本不想动，但一看身边熟悉的人都走了，也觉得再待着没什么意思。
　　提步跟上的瞬间，舱门外，先前敲门的男子忽而将她拦下。“周思游？”
　　男子二十六七。
　　周思游定睛，心想这人谁。
　　像是料定了周思游会摆出陌生神色，男子有些为难地开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佳念的人？”
　　他眼色四飘，像在思索，“你们长得很像，年龄也相仿。不过气质差了很多。”
　　周思游心里拉了警铃，面上却是没事人。
　　“不认识。还有别的事吗？”
　　男子一身行头不菲，想来也是哪家众星捧月的少爷。此刻碰一鼻子灰，他有些挂不住脸，阴阳怪气地扯了嘴角，从胸前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他把名片塞周思游手里。
　　“你会想认识我的。”
　　周思游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接。
　　于是白色的名片在海风里转了个圈，落在地上，被周思游的短靴踩上半个印子。
　　连那句“有事找我助理”都懒得说，她踢开名片，阔步走开了。
　　*
　　宴会厅里，季明欣的长辈重新开始祝颂。
　　周思游这才记起季明欣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九旬的姥姥。
　　几位长辈之间，钟情站在其中，与谁都能说上一句。白色的手套优雅端庄，颦笑气质矜贵天成，即便不明具体身份，别人对她也多恭敬。
　　显然是把她当作季明欣长辈那一类的身份了。
　　周思游忽然想到，钟情从少年时期就是大部分长辈最待见的那类人。成绩好，见识广，有礼貌，谈吐彬彬，不疾不徐。
　　宴厅的光影明了又暗，酒杯里的香槟成了一滩漆黑的死水。
　　舞池里响起乐曲，有人在跳狐步舞。周思游没在其中看到钟情的影子，却后知后觉想起那个塞名片的男子。
　　是周京业的人吗？在搞什么，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偏偏要晃到面前恶心人。
　　如果今天趁着宴会把他做掉，人多眼杂，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能性有多少？毁尸灭迹的概率又怎样？又有多少几率逍遥法外？……
　　胡乱思索着，昏暗灯火里，有人倏尔捉住她的手腕。
　　宴厅里的光忽明忽暗，周思游被那人拽得一愣，没看清面庞。
　　触感却很熟悉。
　　“周思游……”比触感更熟悉的，是那人的声音。
　　钟情单手捂住右半张脸，苦恼的声音从指缝溢出。
　　“周思游，我喝酒了。”
　　“啊？……”
　　周思游稍稍一愣。
　　她一手被拽住，另一手端着高脚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见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钟情抬起眼，泛红的眼尾暴露在细碎的灯火中。“周思游，你说我喝酒会断片，不是吗？”她命令得理所当然，“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待一起，我去哪里，你去哪里。”
　　喝酒会断片，不知道会做什么，不知道发生什么，所以让她盯紧她，看着她。
　　这一整艘游轮里，她只信赖她。
　　周思游放下酒杯，扶住她肩膀，似笑非笑地问：“小钟导，知道会断片还喝？”
　　“已经拒绝了很多了，”钟情说，“但是，刚才敬酒的是很年迈的前辈。总觉得她都喝了，我再不动，是不是不好。”
　　“……行吧。”
　　舞池的音乐还在继续。喝了酒的钟情变得更加慢吞吞，絮絮叨叨几句，走路都不稳。
　　“周思游，”她又小声说，“宴厅里好闷。”
　　周思游会意。“我带你出去。”
　　她们晃荡几圈，避开跳舞的人群，瞄着宴厅与甲板联结处的大门。
　　只是，和乐曲声撞在一起的时候，会让她们都有一种错觉。
　　——她好像真的成了她的舞伴，也在舞池共舞。
　　直至片刻，宴厅厚重的门被推出一条缝，海风鱼贯而入，吹开周思游面上的额发，也打散那些不切实际的旖旎的幻想。
　　她先把钟情推出去，沿着门缝一闪身，再轻轻带上门。
　　细雨飘摇的甲板上，海风击碎夜色，把雨丝都映得根根分明。
　　钟情获救似的扑在甲板上，半蹲着，拢紧裙角，淋雨也无所谓，只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沉月的阴影笼罩着她水色的长裙，让她的身影变得朦胧，至于失真。
　　便仿佛她也成了一片缥缈的月色。
　　奥德修斯号上还漂浮着斯特罗斯花朵的清香，比酒气香醇。
　　周思游望着月色花丛里的人，无来由地想，倘若航海的游船上，有一个“奥德修斯”——只需有一个——义无反顾撞进塞壬的歌声，撞上礁石，那是不是就成了天空的女儿，也能获得永恒的灵魂？
　　甲板上，钟情皱着眉站起身。“你还要回宴厅吗？”她问周思游，“你需要去找季明欣吗？”
　　周思游摇头。“我陪着你，直到航行结束。”
　　钟情似乎难以理解。“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
　　周思游比她更不解。
　　思忖两秒，她把这个反问归结为醉酒的钟导的胡搅蛮缠。
　　周思游于是开了口，故意说：“如果钟导出事了，作为同行人，我也会很难办。”
　　钟情又问：“为什么叫我钟导？”
　　“……”周思游有点儿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因为你是钟情导演，简称钟导。”
　　顿了顿，“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叫您小钟导，或者钟老师。”
　　钟情盯着她，些许沉默，好像在抉择什么。再抬眼，她认真地说：“你还是叫我钟情吧。”
　　“……”周思游点头，十分配合，“好的，钟情。”
　　钟情“嗯”了声，突然走近几步，又皱起眉。“感情上最重要的决定，你为什么说你没有？”
　　问题足够没头没脑。周思游看着她，假笑几声：“钟导……钟情，可以给我一些更明确的指向吗？”
　　钟情说：“下沉船舱里，她们问你的问题。感情上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你说没有。”
　　周思游这才想起来。
　　没有就是没有，没做过的事情，又怎么会有原因——可周思游也想不到，钟情会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平常说话做事都如答题般严谨的人，忽然变得非常不讲道理。
　　酒精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周思游想。
　　面前，酒气盈面的钟情盯着她，强忍着情绪，语气拖沓得要成了哭腔。
　　“那你知道，我在感情上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吗？是回来找……”
　　最重要的那个字还没说出口，奥德修斯游轮撞进一片漆黑的海雾。
　　霎时细雨连珠，成了一片瓢泼。
　　船舱前的夜色浓稠，像一个月影黑洞。
　　看向那片海雾，周思游神思微动，也忘了追问钟情的下文。
　　钟情同样被这番景色震撼。
　　她看着大雨和黑雾，开口的话让周思游哭笑不得。
　　“要撞上冰山了吗？”
　　周思游说：“这里是北纬二十度，还不至于会有冰山。”
　　钟情喃喃：“总要允许一些超自然现象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电影创作者的异想天开。
　　周思游不理解，于是沉默。
　　“……”
　　钟情避开雨点，抓紧周思游腰侧的衣摆。“不是冰山，就是黑洞，这艘船要像彗星那一夜一样，掉到二十四个不同的相干世界了。”
　　周思游现实地说：“钟情导演，停止你的胡思乱想。这只是一场暴雨，雨过了天晴，世界就……”
　　钟情打断她：“世界就末日了。”
　　周思游：“……”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钟情一本正经的样子，周思游忽然很想顺着她的意思讲下去。
　　周思游于是“嗯”了声，点点头。“是的，世界末日了。”
　　得到她的认可答案，钟情半捂住脸，严肃得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海上风暴求生指南。
　　耳边雨声不停，天和海联结成一片。
　　思索半分钟，钟情深吸一口气，拽住周思游衣裙的前襟，认真地开口。“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了……”
　　周思游些许迟疑，被她猝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想后退却抵上宴厅的舱门。
　　后背重重挨了一下，面前钟情那双微红的眼睛无限放大。鼻腔里丝丝酒气，些许海风腥色，混合甲板塞壬的花香。
　　“如果下一刻，世界末日了。”
　　钟情又缓声重复一遍。
　　她的嗓音与花香一同窜入周思游的心腔里。
　　下一瞬，钟情紧攥周思游前襟的手松开，缓缓上移，轻拂过她的颈窝。
　　她捧起她的面颊。
　　那一刻酒气变得清甜，满腔都是塞壬的花香。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钟情闭上眼，双手用力，哆嗦着吻上周思游双唇。
　　电光石火，周思游终于想起塞壬的花语——
　　如果下一刻是末日，我要醉倒在你怀里。
　　作者有话说：
　　①今日BGM《让她降落》何璐
　　②没有“塞壬”这种花，花语也是我编的（傻笑(￣▽￣)嘿嘿）
　　③钟情视角回忆杀番外is on the way～～


第34章 
　　少年钟情·番外
　　*
　　拿回单反相机的一瞬间,钟情意识到，谈厌拿走了相机的内存卡。
　　钟情眼底，一瞬的失神与心慌。
　　瞧她沉默好久，周佳念拽一拽她手肘,“怎么了？”她问,“谈厌把相机弄坏了？”
　　“没……没有,”钟情的语气里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相机没事啦。”
　　“那你呢？你也没事吗？”周佳念抱住她，面颊靠在她肩上，抬眼,神色认真，“钟情,你别在意谈厌的话……别放在心上,她就是乱说。”
　　“我没事，别担心我。”
　　周佳念却道歉了。“对不起……”
　　“小年糕,不要这样啦。”
　　钟情揉着她发顶,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半小时后，钟情瞒着周佳念，偷溜出别墅。
　　她知道，街边的咖啡店，谈厌在等她。
　　拿着那张内存卡。
　　*
　　如预想的一样，咖啡店窗边位置,谈厌端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指尖敲着键盘，滴滴答答。
　　见钟情入座,谈厌也没抬头,只莫名其妙地夸奖了一句：“钟情,你的成绩真的很好啊。”她盯着笔记本屏幕，有些压抑地笑了笑，“是不是没有你拿不到的奖杯啊？”
　　钟情不自然地垂下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可惜啊，”谈厌忽然又说，“这么漂亮的履历，能够上很多国内外的名校了——”
　　她将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大部分学校都有奖学金，能Hold一半以上的学费，以你的水平，奖学金应该不难拿。可是，钟情，你最想去的那所学校……”谈厌佯作苦恼地皱起眉毛，“好像不做这种慈善哦？”
　　钟情心里沉了沉。
　　她忽然想到，谈厌或许调查她很久了，只是在等着一个契机，好把这些都摆到明面上来。
　　目的是什么？
　　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吗？还是只是单纯地嘲讽呢？
　　钟情不明白。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谈厌说的都是对的。谈厌调查得很仔细也很准确。
　　钟情最想去的那所学校，从学费门槛上就卡下了她。
　　所以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那所学校的升学材料。
　　准备得再妥善，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吗？
　　以她的家庭条件谈出国，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可是……
　　为什么谈厌的电脑上，是一封恭喜她入学的Offer呢？
　　落款处是她梦寐以求的圆章，日期还很新鲜——
　　“很惊讶吧，”谈厌夸张地笑开，问她，“你连申请材料都没有写，怎么Offer已经到手了？”
　　钟情没说话。
　　可面上的惊诧溢于言表，暴露了她的心情。
　　谈厌很满意她的表情。收回电脑前，她抿起一个惬意的笑。“因为，钟情，你有一个很聪明也很勇敢的母亲。她为了女儿，很豁得出去。”
　　“同时呢，钟阿姨也是一个铤而走险的商人，知道我和周京业不能有一个有案底、或者说和杀人案有任何牵涉的女儿，大义凛然包揽过错，净赚几百万。”
　　“几百万——你的学费。”
　　谈厌的笑意并不抵达眼底，所以开口时，语气俱是讽刺。“太聪明了啊。”
　　钟情却愣住了。
　　“什么……意思？”
　　谈厌抿一口咖啡，“嗯？我觉得我说得很明白了呀。你的履历、你的申请材料实在很优秀，万事俱备只缺钱。至于这几百万，钟宇柔给你讨来了。向周京业。”
　　“所有的汇款已经通过Visa交递了，你最向往的学校，也认可了你的学生证明。以及，你的签证、机票、护照……也马上会寄到你的手上。”谈厌笑嘻嘻问她，“怎么样，周京业效率还是不错的吧？”
　　钟情坐在她面前，临晒仲春的阳光，却觉得灵魂被抽离了。
　　她当然听明白了谈厌的意思。只是难以接受。
　　这件事情的所有部分——她的学校、她的母亲、她的履历、那件案子——都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钟宇柔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件事情的呢？她是怎么去找周京业的？以什么身份？
　　为什么谈厌都知道了，她却一无所知呢？周佳念呢？她知道吗？……
　　显是读出钟情面上的纠结，谈厌忽而笑着摆了摆手。
　　“哎呀，不必这么高风亮节。这钱对我们而言也不是很难办。”她顿了顿，“只是……佳念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听到这句话的钟情，内心先松了一口气。
　　还好周佳念是不知道的……她想，至少，还能由我来向她告知这件事情。
　　“我、我会和她好好说明的。很抱歉……我很抱歉……”钟情强作镇定地抬起眼，声音却称得上惊慌失措，“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我妈妈……”
　　“——不用感到抱歉，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利益关系。”
　　谈厌故作大度地打断她。“你要是真能用这个钱出去学到些什么，也挺不错的。”
　　钟情低着头，指甲嵌进手心。
　　已经算不上击溃自尊心了。她在谈厌面前，本来就是透明又幼稚的。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谈厌，来告诉她这些事情呢……
　　寂静的咖啡店里，只有谈厌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好像在屏幕上调出了什么，面上几分满意，才又抬起脸，笑意盈盈地瞧向钟情。
　　“那么现在，来说一说你们之间的事情。”
　　钟情犹疑，却抬不起头，只是喃喃：“……我们？”
　　“嗯，你和佳念。”谈厌应声，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缩略图，每一张钟情都很熟悉。
　　她知道，这是从单反的内存卡里导出来的。
　　谈厌的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来回打转。“几千张照片，佳念的照片占到九成以上。钟情，我是不是该说你用情至深呢？”
　　钟情尴尬地抿唇，辩解说：“谈阿姨，这是佳念送我的相机，她又很漂亮，我经常为她照相……应、应该无可厚非吧……”
　　“当然无可厚非。”
　　谈厌忽然收起笑容。
　　她的语气变得空前严肃。
　　“钟情，你不必和我装糊涂。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沉下面色与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周佳念？”
　　谈厌问得太直白了。
　　钟情低着头，坐在咖啡厅柔软的沙发上，却坐如针毡。
　　谈厌于是又重复一遍疑问。
　　她的目光说不上审视，只是冷漠。
　　但这份冷漠让钟情更难以接受。
　　仿似把她整颗心都血淋淋地剖开来，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光亮处，随意观赏或嘲笑。
　　咖啡厅方格子的平地忽而如海水般起伏着，空间紊乱，气流骤散，成了一片咸湿的海。
　　海水中生长滑腻的蔓草，将她无尽地向下拽去。
　　但在坠入虚无的前一刻，她还是向谈厌极其缓慢地点了头。
　　钟情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抱歉……”
　　谈厌舔了舔槽牙，极怪异地笑了声。“放宽心，”她说，“我不是那种一看到同性恋就大喊恶心的人。”
　　钟情不知道谈厌的下文，却也明白，谈厌的本意绝不只是这一个问题。
　　谈厌调笑地发问：“钟情，你喜欢她什么？总不是因为我们家有钱吧？”
　　钟情慌张地摇头。“绝对不是！！”
　　“那是……觉得她漂亮？性格好？”
　　钟情的双手放在膝上，“我喜欢她，仅仅因为她是周佳念……”
　　“啊呀，”谈厌一皱眉，好像有些为难，“不要说这些虚幻的摸不着的话嘛。”
　　她笑眯眯凑近，“钟情，你就和阿姨说一说吧。你觉得佳念长相漂亮，性格也好，是不是？”
　　钟情知道谈厌在引诱她说出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
　　谈厌冷冷将她话打断。
　　“——钟情，原来你也很俗嘛。”谈厌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撞。她说：“你和那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同。”
　　……男人？
　　钟情错愕地抬头：“什么？”
　　谈厌不答，只当着钟情的面又打开一个文件夹。“这张，是偷拍吧。”
　　封面的照片是女孩的睡颜，穿着白色睡裙，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钟情局促地站起身，整张脸因慌乱而变得惨白。
　　或许下意识是想移开屏幕。却被谈厌避开。
　　钟情绝望地看着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姨……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可爱……对不起……”
　　谈厌慢悠悠说：“啊呀，这不是很巧嘛。我那相好偷窥佳念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哦——”
　　谈厌一字一顿：
　　“很难想象，品学兼优的钟情同学，私下里也有偷窥的癖好呀。”
　　话音收下，钟情错觉地以为，咖啡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抵御那些目光。不知道怎么去否认谈厌的话。
　　或许她根本没有办法否认。
　　那一刻，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恶心透顶。
　　僵持小半分钟，谈厌终于合上电脑。
　　她淡淡地叹了口气，似在感慨。“钟情，喜欢谁这件事情呢……没必要这么局促。啊呀，不过佳念应该很难接受你。她从小跟着我长大，看着我身边换了不同的人与人。在她心里，什么事情都往‘性’上挂钩，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谈厌压低声音，语气饶有兴致。
　　钟情眼底的死寂与绝望是她很爱看到的东西。
　　“那么……如果我和她说，‘你一直当成朋友的钟情同学，其实，她陪在你身边的时候，心里都想着那些事情，都在偷偷喜欢你哦’——她会怎么想呢？”
　　“我……”
　　不给钟情回答的机会，谈厌从包里取出内存卡，推到钟情面前。
　　“所以。”她收起话语里的暗讽，极端冷漠地说，“这个还给你。”
　　“拿着那几百万，滚出去留学吧。”
　　“你离开了，对谁都好。”
　　说到这里，谈厌似乎没忍住笑，轻嗤了一下。
　　“这位狡诈、冷血又无趣的，小小偷窥癖。”
　　--------------------


第35章 
　　手里的内存卡像一张催命符。
　　钟情站在路边,来来回回想把它丢掉。
　　却做不到。
　　里面记录了太多太多……她喜欢的人、喜欢的事了。
　　天气晴朗，路过的跑车视镜里反射一道刺眼白光。
　　钟情好像也被那光亮灼伤，于是眼眶溢出泪水。
　　没出息，好窝囊。
　　好恶心。
　　就连心底的声音也开始叫嚣着骂自己。
　　——叮咚。
　　衣袋里的手机提示一条航班信息。
　　出票成功。乘机人钟情,航班时间五天后。
　　目的地,法国巴黎。
　　*
　　没有地方去了——站在岔路口的钟情,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这六个字。
　　别墅里洗了的衣服还没晾,单反还在阳台旁茶水室里。
　　半盒绿豆糕还没吃完。
　　可是，回不去了。
　　头顶信号灯来来回回，身边路人与钟情撞肩,乜来一眼，困惑她为什么不走上斑马线。
　　钟情绞着衣袖,不动。终于思想抗争后,她坐上了环城的公交车。
　　终点站是司法矫正机构。
　　她要去找钟宇柔。
　　案件庭审后，周京业的助理给她们带来一坏一好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因为昼夜颠倒、心理高压的审讯,钟宇柔的病更重了。
　　好消息是，因为这个病，钟宇柔在一定程度上避过了更严厉的惩罚。
　　可是——
　　“钟宇柔，你怎么可以拿这件事情、在这件事情上动心思啊……”
　　隔着一面玻璃镜，钟情绝望地看向钟宇柔，话音落下的同时眼泪也夺眶而出。
　　“我还向周佳念说了你那么多好话……我说我们都,都只是想保护她……”
　　钟情呜咽,声音痛苦，语气却算得上质问。
　　“但你怎么可以、在这种事情上动心思,周佳念要怎么想,我又要怎么办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
　　可一镜之隔,钟宇柔看着她，却只是呆滞地沉默着。
　　钟情红着眼，拳头砸向镜面：“钟宇柔——钟宇柔你别装听不见！！给我一个解释……”
　　是工作人员拉下她，“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你母亲的病需要静养……”
　　工作人员拉着钟情，向室内另一个工作人员使眼色，对方会意，立刻扶起钟宇柔，向房间另一侧走去。
　　钟宇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工作人员指责钟情：“你不知道你母亲的病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呀？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要是你母亲的病又加重了怎么办呢？我们的工作还要怎么进行呢？……”
　　钟情昏着眼睛，整个大脑都混乱。
　　她只看见工作人员双唇张合翕动，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片刻后，耳边窸窸窣窣的指责声消退了，只剩下刺眼的天光躁动。
　　“对不起。”
　　她记得自己是这么和工作人员们说的。
　　道完歉，钟情头也不回走出了矫正机构。算得上落荒而逃。
　　也许她也明白的，钟宇柔什么都不和她说，不和她商量，是为了让一切顺利进行。
　　让她顺利出国出境，求学问学。
　　钟宇柔的出发点，从来都是为了钟情。
　　也就是为了她。
　　也就是说，钟情自始至终都刻意忽视了一个事实——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是她钟情。
　　她忽想，倘若谈厌看到我这个样子，大概要问一句：怎么得了便宜还卖可怜呢？
　　可是……
　　她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心态，拿着这些钱出国读书啊？
　　走下公交车，站点是学校。阴沉的天际飘起小雨，贴在钟情冰冷的肤发上。
　　雨丝笼罩成一片网，整个世界都变得混乱又离奇。
　　路边的积水圈出坑坑洼洼的凹陷，她踩在雨里没有实感。
　　——所以当那双期盼又哀伤的眼睛出现在面前时，钟情毫无意外地辜负了对方。
　　“你能不能抱抱我？”
　　宿舍楼前，周佳念近乎哀求地望过来。
　　可是撞进那视线里，钟情连呼吸都在颤抖。
　　背在身后的手也战栗不停，什么都握不紧，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都解释不了。
　　“……你怎么了？”周佳念勾住她的衣袖，“钟情，你怎么了……”
　　周佳念抬起眼，望着她。
　　那双眼睛真好看啊，黑白分明，剔透盈光。双唇也依旧漂亮，鲜红的樱桃的颜色。
　　雨丝沿着脸颊与脖颈，流进衣襟里。
　　钟情的视线落在她湿滑的锁骨上，只有沉默。
　　——你能不能抱抱我？
　　可是钟情发现，自己甚至，都不敢触碰她。
　　谈厌说得是对的，谈厌说得是对的，钟情想，谈厌所有的话都在我身上印证了；我就是一个变态，一个俗人，一个永远只敢偷偷摸摸看着谁的恶心的人。
　　所以，周佳念，远离我，好吗？
　　身前，周佳念还在追问：“钟情，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钟情别开脸，用最后的力气开了口，却到底答非所问：“很晚了，回家吧。”
　　说完，她推开周佳念，重新向学校宿舍楼走去。
　　而几乎是走到楼梯间阴影的那一瞬间，钟情浑身脱力，跪倒在地上。
　　室外下雨，避雨的学生早就冲回寝室。钟情躲在阴影里，双手撑着地，眼泪汹涌地落出来。
　　耳朵听不见声音了，眼前也只剩下昏暗。所有气力都顺着眼泪流光了，消失了，什么都不见了。
　　血腥的味道堆积在喉口，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咳出了伤疤。
　　她的世界有飓风过境，把她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极其轻易地击碎了。
　　击碎之后，又被踩上一脚。
　　有一个讥诮的声音与她说：啊，虚伪丑陋的东西，就应该丢进垃圾桶，不应该放在光下。
　　钟情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竟也顺从地接受了那样的嘲讽。
　　眼泪还是止不住。崩溃的情绪捎走了她的灵魂，整个人轻飘飘的。
　　朦胧的泪影里，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因为太过用力而撑出细密的血色的红点。
　　好狼狈啊。
　　手拉住楼梯的栏杆，几次站起来都做不到。
　　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你怎么了？这位同学，呃、你没事吧？”
　　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宿管阿姨出现在楼梯拐角。
　　“同学，你哪个年级的？哪个寝室的？”
　　钟情被她拉起来，只是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宿管阿姨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校园卡，默念出卡面上的名字。
　　“钟情”
　　很好听也很好记的名字。宿管阿姨在学校的各个地方听过、见过这两个字。
　　学校的荣誉红榜，报告厅的优秀学生名单里。
　　以及，学生间的闲言碎语。
　　这所重点高中校纪校规严格，明目张胆的校园霸凌不至于，暗戳戳的冷暴力却难以避免。
　　宿管听过钟情……很多不好的言论。
　　清高看不起人。冷漠没礼貌。
　　很差的家境。
　　杀过人的残疾的母亲，寄住在别人的家里。
　　又或者为了钱去讨好低年级的另一个女孩……
　　——可面前女生哭得实在哀恸，宿管也只是心软地觉得，此时此刻的钟情，仅仅是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
　　宿舍楼办公室里，宿管阿姨给女生递来酒精棉球。“手掌很疼吗？擦一擦吧。”
　　哭声渐渐止住了，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宿管与她闲聊：最近在准备高考吗，压力太大了吗，平常心呀……
　　——是啊，钟情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准备高考了。
　　她有些失神。
　　渐渐地，办公室柔和的灯光，使她的心绪趋于平静。
　　耳边风扇呼啦啦，宿管阿姨絮絮叨叨。
　　可是。
　　一切平静的假面，还是破碎于那一道手机铃声。
　　屏幕上显示陌生的号码，钟情愣半晌接听。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的那一刻，她再次陷入慌乱与绝望。
　　“钟情，你现在空的吧？”
　　听筒里，是谈厌命令的语气。
　　“周佳念发烧了，我不会照顾人。”谈厌淡然地说，“你现在来别墅一趟。”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过渡回现在时的，但这两天在搞诉讼，有点忙忙，拖沓了进度，很抱歉读者宝宝，呜呜
　　本章红包！
　　结尾高烧，提示：32章开头有提过，同一个时间线，不同视角


第36章 
　　半小时后,钟情向宿管借了雨伞，重新回到别墅。
　　回到这个几小时前，还以为这辈子都再无交集的地方。
　　相撞的铁门作响，别墅门前,人影交错,钟情与两位护士擦肩而过。
　　她瞥了眼对方手上的医护箱,心想,谈厌还不算没有常识——至少知道要给佳念打退烧针。
　　好卑贱，钟情陡然又想，分明她才是这个别墅里最格格不入的人,第一反应却还是周佳念。
　　周佳念的高烧，周佳念的病。周佳念的身体,周佳念的心情……
　　——思绪断在与谈厌相望的第一眼。
　　谈厌站在门廊外,抱着手臂，笑吟吟看着她。
　　“来了？”
　　钟情抬头。
　　她恍然发觉,谈厌此刻的笑容,和几年前，她摔死小猫时露出的笑容，如出一辙。
　　其实谈厌一直没有变过。
　　*
　　走进二楼卧室的那一刻，钟情无法控制地感到生气。
　　昏睡的周佳念被谈厌裹进被子，可浑身湿得透明的外衫却没有换掉。长发是被海水浸透的海藻，把被褥和靠枕也沾得像淋了雨。
　　仿佛下雨的不是室外。这卧室里的整张床,才是真的湿淋淋地经历了雨季。
　　“谈阿姨……”钟情压抑着一股气,“佳念是因为淋雨才这样发烧，可是、可是现在退烧针都打了,却不知道要换衣服吗？”
　　谈厌跟在她后面,闻言慢悠悠“啊？”了一声。
　　“是这样吗？”她仿似苦恼地皱了眉,“难怪刚才护士问我，需不需要后续陪护。但我也只付了打针的钱，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找专业护士陪护呢？谈厌难道会付不起钱？
　　钟情才不相信。
　　只是不愿意在这里花钱罢了。
　　果然，谈厌盯一眼钟情，又笑：“所以我想到了你。你是保姆的小孩儿，应该也会照顾人的吧？而且你也挺喜欢佳念的，让你来照顾，我省心哦。”
　　——意思是，“用你便宜又省心”。
　　把人侮辱到了骨子里。
　　但钟情已经没力气再生气了。
　　她心里也急，熟门熟路地走向卧室浴室，洗手取毛巾。
　　经过谈厌时，她耐心说：“阿姨，你去拿一身干净的衣服，睡衣就好，先帮佳念换一下。”
　　谈厌却好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微微眯了眼，推脱道：“你帮她换一下嘛。我不会照顾人啊。”
　　“……”
　　浴室里的钟情匆匆瞥她一眼，面色不霁。
　　几个小时前谈厌还把她当作变态，现在让她去给周佳念换衣服又是什么打算？
　　谈厌心里，真的有把她当作人吗？
　　意料之中，谈厌沉默半晌，又低声笑了起来。“哦，钟情，你心虚吗？不敢碰她？”
　　钟情只是咬着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谈厌无所谓地望回来，眼底挑衅。
　　二人对峙半分钟。是床上昏睡的人伸手向床头柜，咬牙闭着眼，打翻了什么，才将谈厌和钟情的对峙打断。
　　她打翻了一个空水杯，玻璃碎在地上，声音清脆。
　　没拿到水杯的周佳念稍稍一愣，双眼却晕晕乎乎眯着，又伸着手向地上摸索。
　　眼看着她要掉下床，手也要扎上碎玻璃，谈厌离得近，到底还是伸出双臂，将人抱住了。
　　周佳念浑身湿漉漉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谈厌抱着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也许周佳念的模样终于勾起谈厌心里微乎其微的善意。
　　谈厌默了些许，到底垂下眼，对钟情说：“麻烦你……帮忙拿一下睡衣和毛巾吧，我来换。”
　　*
　　当钟情再次走回卧室，谈厌重新铺好了干净的床单。
　　周佳念身上睡衣也干燥。谈厌抱着她，替她擦拭湿漉的头发。
　　见钟情来了，谈厌极其拘谨地向她笑了笑。
　　对钟情而言，这个笑容是绝对陌生的。不同于平时的促狭或嘲弄，这一刻的谈厌和她更像是两个擦肩相撞、尴尬道歉的陌生人。
　　谈厌抿起一个不那么熟练却真心的笑，匆匆道歉。
　　钟情没有接受她的道歉。
　　她没有任何展颜。
　　钟情沉默地坐去床边，手里是一瓶刚拆盖的矿泉水。
　　谈厌却忽然问她：“钟情，你多高？”
　　钟情没说话。
　　谈厌于是自顾自再问：“钟情，你知道佳念为什么叫小年糕吗？”
　　钟情再次不应声。只在心里悄悄想了想，应该是因为……佳念真的爱吃年糕吧。
　　周佳念喜欢吃钟宇柔做的小年糕。这也是钟宇柔这种生理稍有残疾的人，能留在她们家的原因。
　　谈厌娓娓地说：“因为小的时候，小念个子小小的，总没有同龄的小孩儿高，她耿耿于怀，过节过生日，所有的愿望都是：长高、长高。”
　　“所以呀，小念、高，”谈厌半捂着周佳念的额头，极其亲昵柔和地挽住她的发，“连着读起来，就是小年糕。”
　　说到这里的谈厌抬起眼，好像笑了一下。
　　钟情拿眼角余光看她，也觉得恍惚。
　　谈厌又说：“可是小念的吃饭习惯很差，挑剔得很，尤其不爱吃主食，不爱吃米饭。”
　　“不爱吃饭，又怎么长得高呢……”
　　谈厌轻轻叹出一口气。
　　“周京业是个什么都不管的。但看小念不爱吃饭，我也着急。不爱吃米饭，那别的面食呢？面条呢？年糕呢？”
　　“后来遇到了你的母亲，才算把问题解决了。”
　　她看向钟情。
　　“当时钟阿姨还和那个家暴的男人在一起，但已经有了离婚的想法。所以那个时候，钟宇柔迫切地想找一份能脱离家庭的工作。”
　　谈厌对钟情笑着说：“当然，如果这份工作也能把你带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
　　谈厌把擦拭周佳念长发的毛巾收起来，絮絮叨叨地与钟情扯那些闲话。
　　那些有关她们两个家庭、两对母父的闲话。钟情默默听着，偶尔记进去几个字眼，但还是迷茫。
　　事实上，钟情几乎从未把“谈厌”与“母亲”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世俗社会意义上的“母亲”该是什么样的？
　　温柔？亲切？强大？
　　钟情其实也感到困惑。
　　但难以否认，眼前的谈厌让钟情陌生。正向意义上的陌生。
　　直至那天最后，窗外雨不再下，夜幕也深了，谈厌理了理自己皱乱的衣领，抬手捏着脖颈，望向钟情时，眼底又变得冷漠。
　　像是提防着钟情，走出卧室前，谈厌看向她，“我走了，你守着她。”谈厌的语气仍然难听，心思更刻薄，“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钟情面无波澜，淡漠着一双眼。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这种刻薄了。
　　*
　　高烧的人没有意识，直到半夜还是浑身滚烫。
　　钟情跪在软垫上，半趴在床边，床上人一点动静都让她慌神。
　　一点不耐的皱眉，一点压抑的咳嗽，抑或一点点疼痛的嘤咛。钟情打湿毛巾又拧得半干，轻轻擦拭对方沁出泪水和细汗的脸颊。
　　周佳念压在薄毯下的手挣扎着伸出，半捂住脸，探向湿毛巾。
　　“怎么了……”钟情顿住动作，小声问她，“是要喝水吗？”
　　周佳念不说话，手却沿着毛巾，捉住钟情的手腕。
　　好似睡梦中的无意识举动，她拉着钟情的手，倏尔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拽。
　　“周……”
　　钟情没防备，被她一拉，身子倾倒，整个人半撑在床上。
　　“佳念？你需要什么吗……”
　　周佳念闭着眼，没应声，只死死捉紧钟情的手，拿面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电光石火，钟情意识到周佳念大概只是想找一个冰凉的东西，能让高烧中、睡梦中的她稍稍凉快一些。
　　就像从前夏天，她们腻在没有空调的空教室，周佳念树懒似的粘着她，全身贴着她，把她当成移动的冰柜。
　　钟情一边做题一边推开她，嫌她热。
　　周佳念总是越挫越勇。被推开，她重新抱上来，笑嘻嘻说，夏天别嫌弃我嘛——冬天的时候，礼尚往来，你也可以把我当暖手宝哇！
　　钟情其实挺喜欢被她抱着。也喜欢那种肌肤贴着肌肤的触感。
　　周佳念对这些不太感冒，夏天爱抱着钟情纯粹因为对方身上实在凉快。
　　周佳念喜欢隔着袖子勾一勾手指，或者相互扯着同一条围巾，把两个人捆雪球似的绑定在一起，走路都像在玩两人三足。
　　傻到不行。
　　钟情其实不喜欢那种感觉，可谁让对方是周佳念。
　　钟情熟悉她的一切小习惯，也乐于接受那些小习惯。
　　于是此刻，床侧，钟情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半趴在床沿，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在周佳念的发顶。
　　高烧中的周佳念确实是贪凉，才紧拽着钟情不放。
　　握紧一只手，便想着还要更多。
　　她抬手，慢慢勾住钟情肩膀，拉着人不断向下、向下。
　　直至面颊贴向对方颈窝才作罢。
　　钟情被她拉着，愣着眼，没敢动。
　　——她怕动静太大周佳念要醒来，却也私心，这样暧昧的姿势可以多停留一会儿。
　　即便，这不是周佳念的本意。
　　这样想法下的钟情，眼眶里无端落出一滴眼泪。
　　湿润的触感沿着面颊向下，滚落在身前，洇进校服里。闭上眼，泪水反而更加汹涌。
　　钟情恍然发觉，有些年少的青春期的悸动，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开。
　　她只是、她只是又好不明白，她的喜欢就真的这么卑贱吗？就一定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就一定要被人嘲笑、被人踩在脚下吗？
　　钟情无声地落着泪，脑子里盘桓着这些犹疑，这些问题。
　　却在耳畔听到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呜咽。
　　周佳念？！
　　钟情下意识挣开她，随手一抹眼角，盯紧身边同样满面清泪的女孩。
　　她愣愣地扶起周佳念，“你……你是醒了吗……”
　　周佳念双眼仍闭着，并没有醒来。好似也只是被噩梦困扰，所以泪水落了满面。
　　钟情转向床头柜，匆忙地抱起纸巾，轻轻擦着周佳念的眼泪。
　　周佳念卸力地靠过来，手搭在钟情肩上，低下面庞，小狗似的在她怀里呜咽。
　　显然是正梦着什么，周佳念开了口，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钟情稍稍愣神。
　　“佳念，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周佳念只是在她怀里摇头，哽咽地说，“呜……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打他？不该喊的？这样钟阿姨就不会杀人，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周、周佳念！”
　　钟情瞪大双眼，失措地捧住周佳念的面颊，反问她：“周佳念——你怎么会这么想？！”
　　周佳念没有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于是不停地道歉。
　　紧闭的双眼里的泪水沾湿她们的衣袖和衣襟，却越流越多。
　　听着那呜咽的压抑的哭腔，钟情的心也跟着疼痛。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周佳念，微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
　　可为什么——钟情想——她的眼里也止不住泪水了呢？
　　怀里，周佳念又压抑地哭道：“是不是我什么都不做，钟情……就不会推开我了呢……”
　　“不是的、不是的，”钟情咬着下唇，艰难地开口，“对不起……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做错，佳念，你从来都没有做错……”
　　周佳念从来没有做错。
　　被那样的男人觊觎偷窥，并不是她的错。谈厌这个母亲不是她选的。钟情的喜欢，说到底，也不过钟情一厢情愿。
　　周佳念从来没有做错。
　　于是钟情心里，也只剩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佳念，对不起……”
　　病中的周佳念当然什么也听不见。
　　钟情看着她，泪眼模糊，却也明白地想到：我果然是一个卑劣的人。这样的道歉也只敢趁对方听不见的时候说。
　　要是对方睁开眼，她的第一个反应——
　　应该，还是逃走吧。
　　可是，可是。
　　说她虚情假意也好，出尔反尔也好，满嘴欺瞒、满嘴谎言也好。
　　她喜欢周佳念的这颗心，是她浑身、里外，最最真挚真实的东西。
　　——感情上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
　　——是回来找你。
　　压抑的哭声敲开钟情内心的声音。
　　她恍惚地想，我有什么办法？喜欢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情。
　　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喜欢你啊……
　　所以深雨满天的甲板上，末日的黑洞之下，钟情无法抑制地捧住身前人的面颊。
　　“对不起……”
　　她发现，她真的很欠周佳念一句对不起。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涛声联结墨色的雨点，整座游轮随着海浪摇晃。
　　塞壬花香充盈在身侧，奥德修斯号上，说谎的背叛的人，又逾矩地揽过她少年时一厢情愿喜欢过的人，让自己撞在她怀中。
　　钟情想，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了。如果下一刻，这个世界就不在了……
　　她真的很想，亲一亲对方。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如果下一刻是末日,我要醉倒在你怀里。”
　　塞壬的花语与塞壬的故事一样，都是末日前最后的浪漫。
　　进入黑洞，世界颠倒。伊卡洛斯不再沉入海底而是拥抱太阳，天空的女儿不用化作泡沫也能获得永恒的灵魂,至于奥德修斯,奥德修斯——
　　年轻的水手,义无反顾撞进塞壬的迷障,月色的海中。
　　义无反顾、孤注一掷。绝命的从容。
　　如同阴雨的甲板上，与满厅辉煌灯火一墙之隔的她们，仓促地相拥相吻。
　　耳畔雨声淅淅沥沥,把钟情拉回七年前的雨天。
　　她恍然地想，当世界颠倒,时间后退、后退、后退……
　　——如果七年前的雨天,她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钟情又有些茫然,她的勇敢到底是什么呢？她没有底气说出自己的心意。倘若要将事情开诚布公，她不过是一个小偷、一个不告而别的骗子，一个自怨自艾的无聊的人。
　　周佳念……不会接受那样的她吧。
　　于是此时此刻，钟情只是希望，周佳念能原谅她一厢情愿的喜欢。
　　能原谅她的逾矩。
　　她伸出手，隔着细密雨雾,轻轻吻在身前人的唇角。片刻,才敢哆嗦着撬开她的双唇，递进舌尖。
　　一个生涩的吻,毫无技术可言,磕磕绊绊,大概随时会心虚到掉链子。
　　唇角有些疼痛，钟情根本就是在咬她——周思游无奈地想。
　　周思游看向咫尺之间的人。
　　钟情双眼紧闭，长睫战栗，伸出的双手都有些发抖。
　　明明很紧张。
　　即便如此，她仍然轻颤着唇齿，一点一点咬，一点一点舐，似抱着临近末世的心态，用尽最后一点勇气与力气，献一个吻。
　　周思游想到故事里说，塞壬的歌声是比礁石更锋利的武器。
　　可面前水色长裙的女人，仅仅用一个吻，就瓦解了她所有的防御。
　　让她不自觉迎合她，拥住她，回应那个笨拙的吻。
　　——可是，得到回应的钟情好像愣了一下。
　　她迷离地睁开眼，有些无措与赧然，想要退开，才挪了唇齿。但双手仍环住周思游的肩膀，慢半拍地没动。
　　周思游并不松开她。
　　身后的舱门粗糙，硌着背部，她拥着钟情，抵住她的后颈，单手撩开她耳边的发。
　　周思游的舌尖绕着对方的，横冲直撞，渐渐找到主导的位置。
　　花香的气息冲淡吻里的淡淡酒味。
　　被吻时，钟情在抖。
　　想逃开却做不到。
　　理智与她说这是抽身的时刻，可是感性被酒精裹挟，居然让她没办法清醒。
　　她沉溺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吻里，迎合又躲避，清醒又沉醉，来来回回，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克制不了。
　　那就沉溺吧，她想，即便不是下一刻末日，零点的钟声一响，清醒后也会忘记一切。
　　她感受着周思游的触感、周思游的温度、周思游的气息，顺从地搭住对方的肩膀，任由她抵住自己的颈与腰背，指腹揉搓在肌肤上。
　　有些痒又有些难耐，钟情却不想因此松开她。
　　难得趁着醉意勇敢一次。
　　——而另一侧，直至那些带着笑意的嘤咛从钟情的唇间溢出，周思游才忽然记起，钟情其实很怕痒。
　　周思游有些犹豫地垂下手。
　　是钟情拽住她，不断地靠近，踮脚撞进她怀里。
　　可就是她用力亲吻的那一瞬间，暴雨如注，船身陡然颠簸。钟情猝不及防地咬在周思游唇角。
　　周思游稍稍愣了眼。唇角被猛然擦碰，有些疼，留下些许血腥味道。
　　身后的厅门有人推搡，嘟囔几句，疑惑怎么打不开门。
　　被那嘈杂的声响一惊，拥吻的两个人倏尔清醒，做贼似的一望，眼底慌张。
　　*
　　宴厅大门敞开的一刹，空荡的甲板无人，只剩一片雨丝飘摇。
　　厅里的几位宾客望着雨夜喃喃，问归航的时间。
　　人声混了雨声，嘈杂又细碎，躲在下沉舱的两人并听不真切。
　　昏暗里，她们摇摇晃晃地抱着对方，一路碰撞地滚入下沉舱底。
　　逼仄狭小的空间，船身颠簸，人便跌倒。
　　钟情的腰撞到扶手，她吃痛，压抑着惊叫一声。
　　那嗓音敲上周思游耳膜，钝钝地痒。
　　周思游说不清为什么刚才，一听到旁人动静，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抱着钟情向别处避开。
　　——这对二十五年来逐渐嚣张，对什么事都理直气壮、大胆承认的周思游而言，是一种极端不正常的体验。
　　是心虚吗？不想被旁人看到？又或者根本就排斥第三人的靠近，潜意识里想要延续自己与钟情难得的暧昧相处？
　　周思游有些愕然，不太想得明白。
　　而身侧，因为撞击而吃痛的钟情，对着黑暗瞪圆眼睛，有了一瞬的清醒。
　　她注视着周思游，抬起眼时，眸里是清醒后的茫然。
　　“周……”
　　钟情小声呢喃，“你是周……”
　　好像忽然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
　　周思游有一些失语。
　　她于是闷闷叹了口气，说：“周思游、周佳念，随你喜欢着叫。”
　　钟情不吭声，严肃盯来一眼，仿佛在审视。
　　周思游坐直身子，歪着脑袋，甚至还更近了半米，直勾勾盯回去。
　　双眼在黑暗中星子似的亮。
　　不过半分钟，钟情败下阵来，匆匆移开视线，喃喃说：“我的近视……好像更严重了。”
　　周思游不解。“为什么这么说呢？”
　　钟情低垂着头，忽然哀伤起来，说：“我、我们离得这样近，可是……我居然，还是看不清你的脸……”
　　“……”
　　周思游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回答。
　　她问钟情：“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钟情心想，好像知道，又好像……
　　她脱口而出：“不知道。”
　　周思游咬牙，再问：“你知道你刚刚亲吻的人是谁吗？”
　　钟情又摇头。“不知道。”
　　周思游：“……”
　　周思游莫名有些生气。
　　她皱眉，掰正钟情肩膀，脸色前所未有地冷峻。
　　“那么——钟情，你听好了，”她微微扬起头，“周思游、周佳念、小年糕——我不管你喜欢怎么叫我。”
　　“但是，你刚刚亲吻的人，是我。”
　　黑暗里的钟情并没有动静。周思游几分着急，追问：“你听到了吗？”
　　谁想得到钟情仍然一动不动，耍赖似的，装作听不见。
　　下沉的舱室浸在海水里，水面已经不似几小时前般明净。暴雨掩盖月色，海水沉墨，不再盈光。
　　钟情坐在圆形的舷窗下，眼神飘忽不定，身子却没动，铁了心一般，摆出一副灵魂出窍模样。
　　周思游意识到，钟情是在逃避她。
　　或者说在逃避现实。
　　她于是有点儿生气地想：钟情醉的时候都这样，醒了一定更赖账。
　　下沉舱外，甲板上渐渐有人聚集。脚步声稀碎，踩着雨声，凌乱至极。
　　周思游哪儿顾得了那些，和钟情把所有事儿说清楚，才是她此刻的头等大事。
　　周思游扶住钟情肩膀，不由分说捉了她手腕，直视进她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钟情，你知道我是谁的吧？你刚刚抱着谁、吻着谁，其实你都是知道的，对吧？”
　　钟情看向她，神色里几分懵。
　　装的。
　　周思游再往下说：“我就问你一句，钟情，”她放缓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情，你不必和我装糊涂。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就问你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周佳念？
　　眼前的人与谈厌毕竟是血缘的母女。说话的停顿、严肃的语气，都让钟情觉得相似。
　　而谈厌的声音太折磨，重新回到钟情脑海时，竟让她抑制不住地掉眼泪。
　　——啪嗒。
　　周思游见到，身前本就没多少神采的人，此刻双眼盈泪，稍稍一闭眼，泪珠便成了断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莹白的面庞。
　　钟情别开眼，不住摇头，哽咽地答她：“我不要……我不要告诉你……”
　　周思游：“……”
　　周思游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语气太差，把人吓哭了。
　　酒后的钟情有一种患得患失的脆弱感，或说不安全感。什么也不确信，什么也不相信。
　　周思游觉得好心疼，伸出手，把人拥入怀中。
　　“好吧……”她低声说，“钟情，我不问了，我不问你了……别哭了，好吗？”
　　钟情靠上她肩膀，没说话，却还是摇头。
　　周思游顺着她脊背，稍稍抚慰。
　　却听钟情啜泣几声，忽道：“周佳念，你……你出道了……”
　　周思游：“……”
　　周思游心想，我出道都快两年了。
　　可开口还是附和：“嗯，我出道了。”
　　“佳念……”钟情说，“我在法国……看到了你的出道作品……”
　　“你还是那么好看……可为什么……”
　　她泪着眼问周思游：“可是为什么，你不多笑一笑呢？”
　　“……”
　　周思游心里回她，啊，因为那是一部复仇商业片啊。
　　一部将冷酷进行到底的商业片。
　　身前，钟情拉着她手腕，低垂了眼帘，泣不成声，近乎哀求：“多、多笑笑……多笑笑呀……”
　　“只有看到你开心，我才会觉得……那个时候的我……”
　　钟情发颤地伸手，似乎想触及周思游的眉眼。可毫厘差距时，她又退缩了。
　　是周思游追回她的手，紧握住，倾身追问：“什么意思？”
　　钟情重复地喃喃：“才会觉得，那个时候的我……没有那么坏……”
　　那个时候？
　　电光石火间，周思游陡然想到从前，那个分别的雨天。
　　狭小的下沉舱内，她难以控制地翻身上前，攀住钟情的肩膀，双手扣住她后脑。
　　“你说得明白一些，我听不……”
　　话音未落，下沉舱的舱门漏出‘咔嚓’一声响。
　　响动窸窣。舱门开启的瞬间，汹涌的人声溢入舱内。
　　人在遇见突发状况时，总是来不及反应。
　　此刻周思游与钟情卧倒地上，以一种极亲昵的姿态，相互搂着。
　　——在门外数十个人错愕的视线之下。
　　作者有话说：
　　干脆公开吧！（bushi）
　　周思游：钟情，你听好了！巴拉巴拉（大胆输出五百字）
　　钟情：装死
　　话说“周思游”不是艺名嗷，就是改了名，“周思游”和“周佳念”是现用名和曾用名的关系，不是艺名和本名的关系。
　　年纪：周24，钟25


第38章 
　　“思游姐——”
　　季明欣的声音从人群里冲出来。
　　“哎呀！哎呀！哎呀！”她一边惊叫,一边挤进下沉舱。
　　“你们怎么摔成这样了！是因为游轮太颠簸了吗？你们还好吗？”
　　季明欣半掩上舱门，让门外人看不见里面状况，又让自己咋咋呼呼的声音能传出去。
　　“痛不痛？疼死了吧！毕竟摔成这样了！！”
　　季明欣不断强调“摔”这个字眼，试图救场。
　　事实上,她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只知道眼下情况实在火上眉梢。昏暗的舱室、些许酒气、两人互搂着扑倒在地上……
　　一个泪眼朦胧被压着,另一个强势,又被啃到险些破相……
　　怎么看怎么劲爆啊！
　　但即便吃瓜心切，季明欣也晓得，此刻帮周思游圆场才是最该做的。
　　毕竟周思游是她的好友；再者,这也是她的生日会，要是真传出什么事情,她也倒霉。
　　季明欣于是当机立断,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舱门紧紧闭合。
　　“思游姐！”她噔噔噔跑下台阶,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天呐！天呐！你的口红，好淫·乱啊！”
　　周思游没回过神来，愣着问：“什么……”
　　岂料身边，罪魁祸首抬起眼，认真向她解释：“周思游,你的口红,被亲花了。”
　　“……”
　　周思游看向她，无语极了。
　　所以问题来了——这是被谁亲花的？
　　答案不言而喻。
　　眼前还双眼湿润润的钟导呗。
　　季明欣站在她们旁边,张着嘴,五雷轰顶。
　　是周思游从情绪中抽离,率先站起身，扶起钟情，又向季明欣解释。“钟导酒品不好，喝醉断片，乱啃人。别介意，也别往外说。”
　　季明欣权衡一下吃瓜的心与求生欲，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给两人指了下沉舱舱尾的一个小门：“从那里出去吧——如果不想被所有人围观的话。”
　　*
　　季明欣虽关了舱门，又咋咋呼呼把原因方向引向别处，可下沉舱里，两人暧昧不清的姿势已经被许多人收在眼底。
　　奥德修斯号的归途里，自然少不了流言蜚语。
　　有人说钟情导演被欺负了；是周思游乘人之危，饿狼一样把人扑倒了。
　　也有说是钟情发酒疯，把周思游咬到破相。
　　当事人不见踪影，旁观者吵来吵去没有结果。最终也只是把原因模糊成：估计有私仇。
　　而此番风言风语，旁人吵几句当笑话听，却实在愁煞了经纪人。
　　远在内陆的方铭，凌晨一个午夜凶铃，打进周思游的手机。
　　打了十个。
　　一个没接。
　　锲而不舍打了半小时后，语音助手也看不下去了，直接给方铭转了留言系统。
　　方铭怒摔手机。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思游不接电话不稀奇，可连着十个不接，那就是妖妖妖妖。
　　方铭慌了。
　　果然，半小时后，她收到季明欣的电话。
　　电话里，这位寿星大小姐颤颤巍巍着嗓子，说，抱歉，经纪人姐姐，是我没看住思游姐。
　　方铭从通话中得知一个好消息。
　　周思游和钟情的暧昧姿势被游艇上的人迅速遗忘了。
　　坏消息。
　　遗忘的原因，是因为更大的风波。
　　——奥德修斯号上，众目睽睽之下，周思游又作妖，把一个富家公子哥的手给打骨折了。
　　*
　　时间退回一小时前。
　　在客舱把醉酒的人哄睡去的周思游，和心里苦恼要怎么和众人打哈哈把事情揭过的季明欣。
　　二人才在楼梯前分道扬镳，前者便被一年轻男子拦下。
　　拐角的暗处，周思游没好气抬眼，见是先前递名片的那个男子。
　　他笑得自信，开口没头没尾：“周佳念，你和钟情果然、果然就是我想的那样。”
　　周思游不耐烦问：“哪样？”
　　“同——性——恋。”男子慢悠悠拖长腔调，又笑，“其实，当时也是这样吧？七八年前。你看她、她看你，眼神总是不对劲。”
　　从他的话里，周思游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可对面前这人又实在让她反感，即便好奇，也懒得问。
　　男人总沉不住气。
　　他磨了磨牙。“七年前，是我和谈阿姨说的。”他说，“是我让她多关注你们两个小女孩的感情状态的。”
　　什么意思？周思游有些不解，心想，照眼前这人的说法，怎么像是他撺掇谈厌……“棒打鸳鸯”的？
　　可是谈厌从来没在周思游面前问过什么恋爱不恋爱的事情啊？
　　电光石火，周思游明白起来，谈厌当初，应该只找了钟情一个人。
　　——那么，钟情那些不知所云的话、钟情推开她的原因，一定都和谈厌有关系。
　　也和眼前这男子有关系。
　　周思游这才正视起眼前这男子。
　　见她神色认真起来，男子眯起眼，笑了笑：“唔，周佳念，谈阿姨……还好吧？”
　　谈厌？
　　谈厌发疯自杀，这事儿在她们的圈子里不是秘密。
　　对外，周京业压得严实，甚至用了手段，与她和周思游都撇开关系，
　　但眼前这男子既然摆出个熟人样子，故意这么问，纯属讽刺。
　　周思游扯了扯嘴角，不怒反笑。“谈厌吗？她挺好的。如果你能下去陪她的话，就更好了。”
　　男子显然被冒犯到。
　　“你和谈阿姨很像，”他故意这么说，“说话都很毒。”
　　“一口一个谈阿姨，叫得好亲切啊……”周思游终于记起这人名字，心里恍然大悟的同时，嘴上也不饶人。
　　“我想起你了，”周思游说，“你叫连迂，是不是？”
　　男人一副“我就说嘛，你怎么会不记得我”的样子，一挑眉，似要叙旧。
　　不等他开口，周思游又说：“我记起来了。七年前，谈厌看上你了，但年龄不合适，所以要让我代她去和你相亲。”
　　“……”连迂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啊？不是吗？”
　　周思游费解地盯去，犹豫喃喃，“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思游纯属胡说八道。
　　当时的事实是，谈厌拿她周佳念做筹码，去名流联谊。
　　十七岁的那年，钟情出国，钟宇柔留在司法矫正机构。别墅里又只剩下她和谈厌。
　　谈厌安宁了一段日子，到底本性难改。
　　一三五附庸风雅听唱曲儿，二四六在小蒙特卡洛，溺进赌坊。
　　沙沙的扑克牌打乱，骰子叮当，听个响。
　　说谈厌忽然染了赌瘾，大抵也不尽然。周佳念印象里，她并没有痴迷成什么样。
　　谈厌永远没有真正的爱好，永远随着闲言碎语，沉浮在奢靡的花香、喧哗但不真实的吆喝声里。
　　虚度她所剩无几的自由。
　　赌桌上切牌，耙着圆牌儿，总少不了交谈。
　　谈厌是只空有浮名的金丝雀，没有本事，没有资产，能被富家阔姥们带着玩，已经是对方仁至义尽。每当谈厌带着讨好的笑容去握那些佩戴着翡翠青花手镯的手，她使出浑身解数，得不到谁一点儿青睐或好脸色。
　　于是绝命的赌徒，决定出卖自己正年轻的女儿。
　　——周佳念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像个物品、像个筹码一样，被满脸堆着局促笑意的谈厌，交付给了连家的富太太。
　　“你应该庆幸，你的女儿有一副好皮相。我儿子一直很喜欢她。”
　　完全没把周佳念当人看。谈厌却觉得是殊荣。
　　可是，谈厌向上的谄媚，毫无疑问会得到周佳念的抗拒。
　　别墅里，在谈厌笑着往自己的衣帽间中添置几件高定礼服时，周佳念皱眉质问原因。
　　谈厌说：“陪妈妈参加一个舞会，就在后天。”
　　“……去哪里？”
　　“去波尔加塔，”谈厌不敢与她对视，只装模作样摊开一条高定长裙，说，“北美新泽西州。”
　　周佳念忽而笑了。“我只知道波尔加塔有个叫里斯本的赌场。”
　　“不，我们去的是美高梅舞厅。”
　　周佳念：“……”
　　不还是赌场吗？
　　说漏了嘴，谈厌稍愣，破罐子破摔。“不想去也得去，周佳念，你是我生的。你没有和我叫板的权利。”
　　说话时，谈厌气息急促起来，周佳念把这个当作她发疯的前兆。
　　周佳念瞄着房门，软下声音：“可是……我还要上课呢……我快高三了啊……”
　　“上课？就你那鬼成绩，上什么课？”谈厌不敢置信似的嗤笑，反问，“你的路子就是出国花钱镀金，读个克莱登，然后回国早早……”
　　“什么？”周佳念一愣怔，打断她，“我在国外也有想去的学校啊……”
　　谈厌半嗤半讽地眯起眼，“想去的学校？这很好啊。可你有钱吗？”她舔了舔上颚，说，“周佳念，你后天和我去赌场。作为交换，之后你出国留学的钱我包了。”
　　“你包了？”周佳念没忍住笑出声，“你的钱，不也是向周京业讨吗？”
　　那三个字彻底把谈厌惹怒了。
　　隐约觉察不对，周佳念提步向门边走去。
　　电光石火，是谈厌毫无顾忌地伸出腿，绊了女儿一跤，又重重一踢。
　　周佳念狠狠摔在门后，鼻口青创。
　　她疼得头晕，眼前白雾，鼻腔满是血腥味。
　　头顶，谈厌轻飘飘走过她，从外锁上房门。
　　门锁咔嚓落响，房门阻隔谈厌的声音。
　　“——周佳念，没了我的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这句话，谈厌收起钥匙，面无表情地离去。
　　却在走向楼梯时，听见周佳念房间里传来一声巨物落地的响动。
　　是谁径直跳下去的声音。
　　从三层楼的高度。
　　不是攀爬或挂着布条小心翼翼降落——而是真的径直坠落，重重摔在花园的草坪上。
　　这声音让才走上楼梯的谈厌瞪大双眼。
　　她想也不想，疾跑回房间。
　　“周……”
　　冷汗模糊视线，谈厌慌着手，钥匙几次插不进锁孔。
　　“周……周佳念？！”
　　打开房门的刹那，谈厌看见卧室的玻璃窗大敞，夜风空落落地向里吹，轻薄的窗帘飘忽不定，像索命的鬼魂。
　　谈厌摔下钥匙，几乎要站不稳。
　　“佳，佳念……”
　　她牙齿战栗，哆嗦着双腿，走向窗户。
　　谈厌扶上窗台的那一刻，卧室的房门轻轻弹开，门后，是沉着眼的周佳念。
　　半分钟前，周佳念把半张书桌抛出窗外。
　　而现在，趁谈厌扶着窗台惊魂不定，周佳念从房门后走出来，捡起地上的钥匙。
　　她迅速走出房门，提起钥匙，把谈厌锁在了房间里。就像片刻前谈厌对她做的那样。
　　“谈厌。你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
　　房门落锁，门外，周佳念的声音波澜不惊。
　　“你这辈子真是活得贱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谈厌女士正式杀青！


第39章 
　　周佳念逃出别墅时,已经将近凌晨。
　　她没钱打车，口袋里的钢镚儿只够她坐公交或地铁。
　　地铁末班车早错过，夜路公交绕路。
　　夜半时，她公交车坐得想吐,捂着肚子蹲在车站,和路边野猫野犬大眼瞪小眼。
　　直至凌晨,光亮稀薄。
　　初秋的天气,周佳念一身校服，打着寒颤坐在市中心写字楼下。
　　一个年轻女人经过她，又瞪着眼折返,停在她面前，慢慢蹲下。
　　“你、你是……”
　　这声音周佳念不熟悉。
　　她茫然地抬起眼。
　　半蹲在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年前在写字楼顶层,这女子接待了初来乍到的周佳念,领着她去董事办公室。
　　周佳念没认出年轻女子，年轻女子倒是一眼认出了她。“你不是董事长的女儿嘛？”她对周佳念淡淡笑了笑。
　　——笑容在见到周佳念正脸的时候,骤然敛去了。
　　女子手忙脚乱地靠近,讷讷问她：“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周佳念稍愣。
　　她差点忘了，自己脸上还有谈厌搞出来的淤青和伤口。
　　狼狈极了。
　　大多数人把“富裕”和“幸福”等同，认定有钱的人不一定幸福，但贫穷的人一般不幸。可她们大抵也想象不出周佳念经历的痛苦。
　　比如眼前的年轻女子。
　　见周佳念不说话，女子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如果出言安慰,会不会反而让对方更反感。
　　她在包里翻找许久,只找到两个夹心饼干。
　　她问周佳念：“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饼干？”
　　周佳念点头道了谢，接过,干咽下两片饼干。
　　轻轻咳嗽两声,周佳念扬起脸问：“你们什么时候上班？”
　　年轻女子：“唔,你是要找董事长吧？他应该已经在办公室了。我带你去找他吧。”
　　*
　　周京业比想象中好找。
　　同样的办公室，同样的落地窗下，神色冷漠不苟言笑的男人问她来意。
　　周佳念说，我要钱，我要出国留学——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而周京业的钱比想象中难要。
　　他咄咄地反问，你的计划是什么，成绩如何，保底的学校是哪一所，材料准备得怎么样，预估的费用多少，其中中介费考虑了吗，在国外的支出又是怎么打算……
　　好像只有周佳念给出一个万全的计划，周京业才会拔下自己一根毛，写一张支票。
　　周佳念一边回答，自己都要绕进去。
　　她报了个数。
　　周京业摇头：你能把这些钱都学回来吗？
　　周佳念双手背在身后，局促地拽着衣角，咬紧下唇，不知道怎么答。她的视线落在周京业手边的钢笔上。一百多万一支的钢笔。
　　周京业对她说：“我记得我说过，我希望你不要变成那种，要钱要得理所当然的人。”
　　周佳念：“……”
　　“周京业，”她深吸一口气，“我会还钱的。”
　　周京业看着她，不应声，眼神在审视。
　　周佳念再说：“双倍还你，行吗？”
　　周京业毫无征兆地笑了笑。“四五年，只赚回几百万吗？对我而言是一场很赔本的生意。”
　　周佳念咬牙：“三倍？五倍？可不可以？”
　　周京业不答，二人僵持许久。
　　眼神来回，一个提心吊胆又不敢露怯地恳求，一个精明地算计。根本不像是父女。
　　周佳念缄默许久，又问：“……十倍？”
　　周京业眼底轻轻嗤笑。好像嘲笑她也成了亡命的赌徒。
　　周佳念一咬牙，实在忍不住脾气了。“周京业，你在家庭上从来没有出过力，现在出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说着，她几步上前，手撑在桌边，“谈厌至少在我身边，可是周京业你呢？！我今年只见过你三次——三次！”
　　“今年……”对上周京业毫无情绪的双眼，周佳念声音弱了下去，“爸爸……今年已经是，我们见面最频繁的一年了啊……”
　　周京业的视线并没有半点变化。
　　不过那天最后，周佳念还是如愿拿到了钱。
　　条件是十年内还上十倍的钱。没有立字据大概是周京业最后的温情。
　　观光电梯从写字楼的顶端落下，周佳念看向观光玻璃外晨起的城市，淡然地想，什么锅什么盖，周京业和谈厌真是配极了。
　　*
　　暴雨过后，奥德修斯号新生，灯火辉煌。
　　周思游与连迂各站在折廊的两侧。
　　毫无疑问，眼前这男子的话语，勾起了周思游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周思游难以相信，谈厌就是为了谄媚这样的人，转而去伤害她、去伤害钟情。
　　“周佳念，下了游艇去金山玩会儿呗～”连迂傲慢笑着，“别摆架子，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大明星，小演员而已啊。”
　　周思游冷脸：“如果你再喊那个名字，我会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说完，她提步转身要离开。
　　“你——”连迂伸手拽她，“你不要不识好歹——”
　　好巧不巧，游艇上的人偏偏是这个时候聚集起来的。
　　而周思游，也是在这个时候，反握住连迂拽着自己的手，向外一推，又一拧。
　　男人的尖叫穿透人群。
　　周思游以为自己在杀猪。
　　*
　　“所以，周思游，你对他做了什么？”
　　“拽脱臼了，然后又给他关节复位了。放心，小伤。”
　　“…………”
　　电话另一端，听着自家艺人坦然的语气，经纪人方铭的脸部一阵抽搐。
　　她不停掐着人中，几乎气厥过去。
　　身后有小助理问她：“铭姐，现在怎么办？”
　　手机里传出周思游的声音：“把连迂做掉。死人才不会讨伐我。”
　　方铭：“……”
　　她在心里骂一声“孽障”，毫无留恋地挂了电话。
　　再回头，看向小助理：“思游和季明欣击剑的视频有人传到网上来了，直接连线公司公关，让她们捎一个连带热搜，不管是个人的也好、炒CP的也好，总之洗一洗思游的广场和形象。”
　　*
　　＃季明欣游艇生日会
　　＃乘物游欣，击剑
　　＃游艇，周思游，钟情
　　“走过路过嗑一嗑我家产品吧，乘物游欣就是坠好嗑的——”
　　“甜妹大小姐和冷艳霸王花，双强击剑，毫克。不过为什么视频不完整啊？有没有人告诉我谁赢了？”
　　“是季明欣赢了～传视频的小姐姐说，视频最后拍到了很多无关路人，所以删减了。”
　　“田娜！明显周思游占上风啊？怎么会输的？”
　　“这是季明欣的生日宴会，懂点儿礼貌的人都知道不能喧宾夺主吧……”
　　“懂礼貌？懂礼貌就不是周思游了——她这种好胜心爆棚的人，居然也会放水认输，乘物游欣kdl！！”
　　“…………”
　　“诶，最后一个词条为什么点不进去？404NOTFOUND了？”
　　“周思游和钟情为什么会有关联词条？”
　　“不知道……”
　　这几条疑惑周思游和钟情的404词条的评论，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CPF言论淹没。
　　可内部人还是不可避免地知晓了奥德修斯号上，下沉舱里的事情。
　　次日，钟情合作的传媒公司，咖啡厅里几人闲谈。
　　四五杯咖啡下肚，她们一致得出结论：“钟情导演受苦了。”
　　“什么游艇生日会啦，不就是名流大小姐公子哥们的聚会嘛？小钟导算是清流，去那里只有被折腾的份儿。”
　　“简直羊入虎口。偏偏她还撞上周思游这只大老虎。”有人掩唇笑了笑，“听说下船前，周思游还打残了一个搭讪的公子哥。她和钟导下沉舱里的事情，多半是周……咳，霸王硬上弓。”
　　“天呢，那她是在骚扰我们小钟导吗？”
　　“谁说不是呢。”
　　“……”
　　几人越说越离谱，一半讳莫如深，一半又信誓旦旦。
　　只有其中一个助理，木木端着玛奇朵，视线游离，看向别处。
　　是之前无色彩虹剧组里，一直跟着钟情工作的助理小林。
　　旁人注意到她的异常，问她：“小林，你在看什么？”
　　小林不确定地回头。“你们看坐在窗边的那人，像不像周思游？”
　　周围人闻言，都瞠目望过去。
　　咖啡厅窗边，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黑色风衣，墨镜，紧身长裤和短靴，翘着二郎腿。
　　只一个背影看不出什么，但气质确实不像普通人。
　　“啊——”她们越看越笃定，都压抑地惊叫起来，“周思游怎么会来我们公司！？”
　　这几人个个见了周思游像见了鬼，飞快地收拾着咖啡桌上空杯，脚底抹油似的要逃。
　　奈何那个疑似周思游的女人，正好是坐在咖啡厅的出口位置。
　　几位助理做贼心虚，蹑手蹑脚经过她。
　　墨镜女人二郎腿一收，踢来一只皮凳，拦住去路。
　　她们急刹车，险些撞车绊倒。
　　一声轻笑后，女人优哉游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神色戏谑的眼。“你们刚刚，都在说我的坏话啊？”
　　——确是周思游无疑。
　　传媒公司的助理工作人员们，手忙脚乱地推脱：“思、思游姐……不是的，我们……我们没有……”
　　周思游好似并不在意，瞥一眼她们，“说都说了，我也听见了，装傻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她把墨镜收进口袋，站起身。
　　唇角一道显眼的红痕，是奥德修斯号传闻里，被钟情咬破的伤口。
　　“那么，现在帮个忙，带我上去找钟导呗？”
　　作者有话说：
　　公司围堵——
　　欢迎围观评论区整活～～（敲锣打鼓）


第40章 
　　传媒公司,直梯上行。
　　梯厢内，除周思游以外的所有人，沉默着大气不敢出，共享一副如丧母父的悲怆表情。
　　有人手机铃声才响了半个音节,便被主人狠心摁掉。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
　　周思游站在她们中间,抱着手臂,见状,慢吞吞“嗯？”了声。
　　“怎么不接电话？”她扯出一个稍稍恶劣的笑，“我在身边，你连电话都不敢接了吗？”
　　“没有没有——”被问到的女孩脑子一抽,答了个，“我天生不爱接电话。”
　　“是吗。”周思游盯她两秒,皮笑肉不笑。
　　女孩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她对周思游讪讪一笑,又侧回身，去和梯厢上的楼层数字显示干瞪眼。
　　她从未觉得乘电梯这几十秒钟能如此漫长。
　　好在再难熬的酷刑也有尽头,或死或解脱。
　　直梯到达楼层的那一刻,几人一股脑儿挤出去，像恐怖片里被困梯厢又死里逃生的幸存者。
　　只有小林慢吞吞跟在最后，还算有东道主的礼貌，给周思游指了路。
　　“思游姐，钟导的办公室在……”
　　话音未落，路也没指完,长廊尽头办公室门一开一合,匆匆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拿文件夹挡了侧脸，步子局促又不协调,闷着头瞎走,只留给小林与周思游一个有些慌张的背影。
　　分明就是钟情。
　　——显然是先前那几人通了风报了信,让钟情去逃难。
　　小林只见周思游面色一沉。虽还笑着，气息却冷下来。
　　周思游淡淡开口：“她为什么躲我？”
　　小林下意识咽一口唾沫，“不知道……”又改口，“哦、不不不，思游姐，钟导不一定是在躲您，她、她可能有急事呢。”
　　“急事？”周思游喃喃，问小林，“她走去的方向，有什么？会议室？茶水间？卫生间？”
　　小林如实回答：“走廊尽头——好吧，什么也没有。”
　　周思游：“……”
　　她微不可查叹口气，重新戴上墨镜。
　　“小林，帮我和钟导提一嘴，记得看我的微信留言。我走了。”
　　*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面壁思过的钟情被助理小林请出来。
　　“……总之，思游姐已经离开了。”小林汇报完情况，退出办公室前，又好奇地发问，“不过，钟情老师，您为什么躲她呀？思游姐好像有点生气了。”
　　钟情面无表情坐回工位，没答。
　　可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又半天输不对电脑解锁密码。不是这里摁错就是那里记错，手忙脚乱像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
　　事实上，钟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面对周思游。
　　也许是对未知的恐惧。
　　对奥德修斯号上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未知。
　　那些事情被酒精消解，只在钟情的脑海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
　　但那片影子里的每一个细节，暧昧的亲热、莫名其妙的话语……
　　都让钟情羞愤到想自尽。
　　她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些传闻。公司的同事们看着她，有同情有戏谑。
　　但钟情清楚，周思游是不会主动吻她的。尤其是醉酒后的她。周思游不会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情。
　　——那只能是她钟情酒后昏了头，把几个月前葡萄酒庄后对人家做过的事情，故技重施，又做一遍。
　　说不定还更甚。
　　毕竟听说，周思游几乎被咬破相了，严重到暂缓了新剧的拍摄。
　　她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会不会真的很过分？
　　……周思游会怎么想她？
　　每每想到这些，钟情整个人沉默在低气压里，恨不得自我了结。
　　终于，坐在电脑前的钟情导演，输对了锁屏密码。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进度报告，她抖着手，指尖在鼠标上犹犹豫豫。
　　却听见身后，旋转椅的转轮，摩擦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呲啦——
　　一人脚尖点地，从办公室的阴影处，拖着旋转椅靠近钟情。
　　气息骤近的那一刻，钟情只听身后，是周思游皮笑肉不笑的声音。
　　“——小钟导，终于舍得回办公室了啊？”
　　她话音落下，钟情搭在键盘上的手，啪嗒一下按了个回车键。
　　屏幕上有什么东西发错了。钟情手忙脚乱地更改。
　　“你、你……”钟情‘你’了半天也不敢回头，只问，“周思游，你怎么在这里……”
　　周思游说，“在等你啊。”
　　钟情大脑宕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愣了半天只“哦”了声。她的目光游离在屏幕上，手捉着鼠标，却什么也没点开。
　　不知所措，不敢回头。
　　好幼稚、好幼稚——钟情顿觉，自己好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或者当众被发现浏览了不健康网页的坏学生。
　　屏幕上的光标来来回回，她把文件Title拖得乱七八糟，不知道该干什么。
　　到底在做什么啊……
　　屏幕的光照得她眼睛生疼。
　　身后的周思游又靠近一些，气息拂在钟情颈侧。
　　却不说话。
　　钟情的指甲嵌进手心，连耳尖都在发颤。
　　不知所云的动作，不敢回头与周思游面对面直视。一切都是钟情心虚的证明。
　　——雷厉风行的钟导，居然在此刻，成了一只心虚的闷头乱藏的兔子。
　　周思游看着钟情的耳尖，刻意又贴近，垂下眼，哼出一个愉悦的鼻音。
　　“钟情……”
　　声音舐在钟情耳廓。
　　钟情羞耻得发抖，竭尽全力稳住气息，不动也不回头。
　　周思游慢吞吞问她：“为什么不看我。”
　　是怕看到她唇角的伤口吗？
　　钟情咬牙，微微躲开身。“我……我在工作。”
　　周思游搭上她的座椅扶手，步步紧逼地问：“不是快下班了吗？钟导还在做什么？”
　　“还有、还有很多没做完的。”
　　“比如？”
　　“……”
　　钟情慌着眼，开了口，声音微弱，好像在说梦话。“比如……明早会议的时间还不确定，电影后期制作的进度忘了催，邮件也没发……”
　　周思游故作不解地问：“核对时间、催进度、发邮件……这些事情，让助理去做不就行了吗？”
　　“不……”钟情觉得自己简直在犯浑，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一般自己做这些事……”
　　“——钟情。”
　　周思游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不敢看我，不敢面对我。”她说，“刚刚我来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躲，是逃开。”
　　“就像现在，你明明可以效率很高地完成工作，却犹犹豫豫，磨磨蹭蹭，什么都做不好。”
　　周思游说着，把旋转椅拖到与钟情并肩的位置，手肘撑上办公桌，也托着腮、歪了脑袋，探头去追钟情目光。
　　她问钟情：“为什么？”
　　“没有……”钟情下意识否认。她不自然地移开眼，几乎生不如死。
　　——几厘米的距离，周思游陡然伸出手。
　　她轻轻掐着钟情下巴，迫使她转回头。
　　“钟情，看着我。”
　　是命令的语气，眼色却饶有兴致。
　　钟情像是被吓到了，木然转回来，瞪圆眼睛，唇齿翕合但不说话。
　　然而，当她把视线落在周思游唇角，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羞愤。
　　以及尴尬。
　　“对不起……”片刻后，钟情开口，果不其然是道歉。
　　“对不起，思游……”她隐约蹙眉，言辞恳切，“我就知道我喝酒会出事情。昨晚游艇上……”
　　周思游却打断她。“钟情，你不该因为那些事情觉得抱歉。”她笃定道，“游艇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钟情一愣，“可我听她们说……”
　　周思游再次打断她的话。“与其听她们胡说，不如来问当事人。”
　　钟情有些懵。“可是你的伤口？”
　　周思游说：“我和你在甲板上吹风，船身颠簸，我们一起摔进下沉舱——然后，我的唇角磕到了。”
　　钟情喃喃：“居然是这样？”
　　周思游拉着椅子退开几步，抱起手臂，“钟情，你该感到抱歉的事情是刚刚——”
　　身子退开，脸颊却又凑上来。
　　“钟情，你刚刚为什么躲我。给我一个理由。”
　　“我……”钟情眼神飘忽不定。
　　她哪里说得出口？
　　要脸皮薄的人承认某些东西，简直能要她的命。
　　两人僵持不下。
　　钟情又开始装鸵鸟。
　　见她实在不想回答，周思游低垂眼，也不再强迫。
　　周思游瞥一眼时钟，“快五点了。”说着站起身，似要往外走，“那行，不打扰钟导正常下班了。我走了，你工作吧。”
　　电光石火，钟情忽然意识到，周思游这次大费周章杀到公司，好像也只是为了向她厘清误会。
　　或者说，只是为了告诉她，奥德修斯号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别人的风言风语都只是胡话。钟情，你不必介怀。
　　——平衡没有被打破。没有谁一蹴而就地逾矩。
　　那她们就也还能像之前一样，平和地相处，继续做亲密的朋友。
　　是的，朋友，钟情心想。
　　有些事情还没解决，钟情只敢和她做朋友。
　　办公室墙壁上，时钟滴滴答答地响。
　　眼看着周思游要走出办公室，钟情刷地一下站起身。
　　于是在周思游退出导演办公室的瞬间，门缝里，伸出一只犹疑的手。
　　“能不能稍等一下？我很快下班。”房门稍稍敞开，钟情拽住周思游手肘，认真地邀请她。
　　“我知道公司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家常菜，有你喜欢吃的小年糕。佳念，我请你吃晚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去的时候正是饭点,商场里人头攒动。
　　周思游身形高挑颀长，气质独特，一副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却让她更加引人注目。
　　一路上,不乏有人悄悄讨论。
　　奈何周思游实在步伐飞快。往往别人才对着那形貌,在心里抓住些熟悉的感觉,周思游已经大步流星走开。
　　她跟着钟情走着，两个都是面无表情、横冲直撞的主儿。
　　和周思游类同，钟情冷脸的时候也像一尊杀神——冰雕的杀神。
　　两个人神挡杀神地“杀”到店门口。周思游往店门一站,手肘搭在迎宾台前，指尖轻轻点在台面。
　　“有座吗？”
　　一副打家劫舍的凶神样子。
　　若非店里老板认得钟情,估计都要偷偷报警,确保人身安全。
　　“今天带朋友了啊！”老板见到钟情，眼一亮,回她们,“有座的有座的。但毕竟饭点，位少，不太好的位置么，桌子挺大，好位置么桌又小，你们怎么选？”
　　考虑到周思游,钟情对老板说：“偏一点没关系,桌小也没关系。主要旁边人少点儿。”
　　老板一声“得嘞”，亲自领着二人入座。
　　她选的位置靠边,有屏风遮着,算是隔断。
　　二人入座,周思游摘了墨镜。
　　递菜单前，老板不由得多看几眼周思游，提着胆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明星？”
　　周思游垂眼看菜单，拿鼻音“嗯”了声，不搭腔。
　　老板又喃喃：“电视上看过似的……”
　　钟情假咳一声，打断她的追忆，飞速在菜单上圈几个菜名，小声叮嘱：“年糕要糯，盐和汤料放少些。”
　　“行！”老板说，“您上几次也是这么说的，我都记住啦。”
　　钟情匆匆点头，又说几句。老板拿着菜单走开。
　　面对面坐着，周思游喝一口大麦茶，问钟情：“你常来？常吃这里的小年糕？”
　　“不算频繁，这个月三五次吧，”钟情说，“在这里吃的第一口，我就回想起当时……钟宇柔做的味道。一直想请你来吃，但没找到机会。”
　　周思游“哦”了下。
　　既然提到了钟宇柔，周思游也不绕弯，直截了当再问：“钟情，回国以后你很少去疗养院，是吗？”
　　钟情稍愣，移开眼，点头默认。
　　六七年前的事情并非什么愉快的回忆。钟宇柔以那样的方式讨来学费，钟情拿着钱，却始终无法与这件事情和解。
　　也很难与钟宇柔和解。
　　钟宇柔实在很替这个女儿考虑，几百万里除了学费也包括生活费。
　　但也许，她并不懂这个女儿。
　　那些生活费，钟情能不碰则不碰。
　　对她而言，学费是交出去的东西，拿不回来；生活费却是可以节省的。
　　几百万里，钟情有三分之一的钱扣在卡里，死活不去用。
　　巴黎寸土寸金，钟情过得并不舒坦。多花钱会心悸，心里溢出罪恶感，生理上也不适。
　　然而，越是急钱越会被坑。
　　天知道在巴黎的头一年，钟情因为省钱或打工的事情，碰壁崩溃多少次。
　　她在本就繁重的课业外忙成陀螺，累到极点，但心里踏实。
　　——只有还上钱了，她才能更有底气一些。
　　不过是面对周思游，还是面对自己的心意，面对过去的经历。
　　只有还上钱了，她才能做回她自己。
　　跟着米蒂亚做学生兼助理的那段日子，收入可观。钟情快要攒到那些钱了。
　　她本想回国后，先还钱，正式向周思游坦白一切。
　　先帅气地还钱了，开诚布公才有底气。
　　可如今她们面对面，钟情却忽想，不然……先说出真相吧？
　　虽然还差一些钱。
　　可她不想被周思游误会。也想尽量减轻一些她二人之间的隔阂，拉近些许距离。
　　两个人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钟情鼓起勇气，对周思游说：“我不去看钟宇柔，也有原因。那个原因和你有关。”
　　“佳念，你知道我去法国读书的学费是怎么来的吗？”
　　钟情深吸一口气，语气不疾不徐，说出自己在心里排练多次的坦白。“是那个案子里，钟宇柔包揽了所有过错，以此，向周京业讨来的。”
　　“我和你说过，我们都是为了保护你，才那样做的。可事实上，一切还是沾染了利益关系。我出国以前，钟宇柔已经难以和人正常沟通了，什么都不去听，又或者只顾着自己说话——她的动机我无法得知。”
　　“到底是先帮了你，才有了那些讨钱的念头，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钱？我不知道。”
　　其间有服务生上菜，也有人经过，钟情几次停下说话，等人走开，又继续坦明那些事情。
　　但潜意识使然，她还是略过了谈厌的嘲讽和相机的事情。
　　最终，钟情抬眸，言辞恳切，直视进周思游双眼。
　　“佳念，不管怎么说……我都感到很对不起你。”
　　周思游听着，喝着茶，时不时应一声，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钟情，你总是和我说对不起。”她淡淡道。
　　——我本来就很对不起你。钟情本要这么说。
　　是周思游陡然抬眼，开口抢了先机。“那你知道，我的学费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周思游言简意赅：“那天谈厌又在家里发疯，我逃出别墅，跑到周京业的公司。我让他给我一些钱，我要出去读书，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周京业的钱难要得很。我和他争吵几句，就差下跪了。后来，他让我十年之内还他十倍的钱。”
　　“……什么？”钟情愕然，“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周思游耸耸肩膀，“谈厌的疯是明面上的，周京业的恶才是最根本的。”
　　钟情皱眉，“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又那么、那么有钱，居然好意思让女儿十倍还钱？甚至还是学费的事情……”
　　“所以啊，”周思游忽然笑了笑，“别太有负罪感。向周京业敲几百万，解气呢。”
　　又淡淡说，“可惜了，要是钟阿姨身上不出那些事就好了。”
　　钟情分明还要说些什么，可随着一道铃响，餐盘敲击桌面，最后一道菜也上齐了。
　　服务生与她们说：“请慢用。”
　　周思游烫了筷子，一扫先前愁绪，双眼放光地给自己兜一勺年糕。
　　“好吃诶～”
　　同一时刻，屏风之隔的大桌呼啦啦来了六七位客人。
　　她们招呼了服务生，闹腾地点单。有人拿了菜单直奔酒水，别人笑她“越菜越爱喝”。
　　“上一次这人就喝了半口白酒，开始撒酒疯，把我们一圈人啃了个遍！”
　　“哈哈哈哈哈……”
　　“干嘛啦！”被点名批评的人有些不服气，“喝了酒世界就变模糊了，看着你们所有人像我初恋。”
　　“啊对对对，”别人继续笑话，“啃一啃初恋的嘴巴，无可厚非嘛～”
　　她们的笑声隔着屏风传过来，周思游饶有兴致听着，却注意到钟情越来越低的头和发红的耳尖。
　　整张脸都要埋到餐碗里。
　　显然是想到她自己了。
　　周思游起了些坏心思，便开始逗她。“钟导……”周思游的语气慢吞吞，“喝醉酒，到底是什么感觉嘛？”
　　钟情不答，反问：“你没喝醉过？”
　　“没有，”周思游摇头，提着筷子，吹嘘自己，“千杯不倒小酒神是也。”
　　钟情隐隐翻个白眼，没信。
　　事实上——千杯不倒不至于——但周思游确实没喝醉过。
　　她知道自己的胃有多玻璃，几口生鱼片都扛不住，更别说太多酒水下肚。
　　只是客观上喝酒不上脸，酒量还算不错，主观上又节制，才让她真的从未有过喝醉的体验。
　　她们身侧，屏风隔住的大桌，又开始敲着空杯，轮流检举揭发好友们喝醉酒后的丢人样子。
　　和街边电线杆跳了整夜的探戈，从街边五元店抢了二手凉席、赖在天桥底下说要打地铺体验流浪生活，和清醒着绝不敢叫板的老师打了一架，又或者饿狼一样把室友扑倒在地上强吻……
　　周思游耳朵刮到某个字眼，又转头和钟情戏谑笑着。“看来醉酒以后会想要吻人，也是人之常情哦？”
　　钟情瞪回一眼。一面咬牙切齿想反驳，一面又没底气生气。
　　尤其在看到周思游唇角红痕。
　　周思游倒优哉游哉。“放心，真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可那笑容明明白白告诉钟情，钟情一定也做过丢人的事情。
　　其实钟情也知道，游艇上的真相绝不是周思游说得这样轻飘飘。但既然，周思游愿意遮掩，钟情也不会没眼色地去揭开。
　　周思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钟情也不多问，将错就错。
　　她的演技当然没有对方好；但在她们二人的事情上，钟情总会尽力维持平衡。
　　旁边的大桌笑得张牙舞爪，这边二人桌的气氛也轻松许多。
　　周思游随手夹菜，眼角余光观察钟情吃饭。
　　钟情吃饭实在太斯文，细嚼慢咽得像在拍摄美食真人秀。
　　周思游问她：“《无色彩虹》都做完，你什么打算？留在这里，还是……”
　　“我要去法国。”钟情说，“我的老师在法国，我还要继续读书呢。”
　　捕捉到周思游眼底一瞬的落寞，钟情又说，“没关系呀，不在同一个地方，也可以互相联系的，又不是……”
　　——又不是那七年。
　　谁都不敢联系谁的那七年。
　　两人心照不宣笑开。
　　便是此刻，她们瞥见身后有人经过，神色不太自然地拿着手机。
　　装得再好，结果卡擦一下，没关闪光灯也没关音效。
　　周思游快要忍不住笑。
　　显然店里的人渐渐都认出了她，虽不敢打扰，但忍不住暗戳戳地拍。
　　钟情有些尴尬，脊背直成铁板，低声问要不要先走。
　　周思游摇了摇头，只说：“让她们拍。”
　　话音落下，周思游一挑眉，忽而稍稍起身，抬手扳正钟情的脸。
　　“别回头，”周思游压低声音，“这个角度，她们拍不到你。”
　　温热的手轻拂过冰冷耳畔，钟情愣着眼。
　　明明周思游也没做什么，可钟情偏偏觉得自己成了砧板上一条鱼，任对方摆布。
　　周思游敌不动我不动。片刻后，假装路过实则围观的人渐渐歇了。
　　不知是谁佯作不小心，经过她们桌边时惊叫一声，掉落一张证件大小的相片。
　　相片恰落在周思游脚边。
　　她本也不会去捡。但视线才落在相片上，又不可避免地瞪了眼睛。
　　周思游捡起相片。
　　这是一张白底的三寸照。相片里，少年穿着干净又规整的校服，坐姿端正，唇红齿白，轻轻笑着。
　　相片背面，明明晃晃三个字。
　　“周佳念”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再抬眼,掉落相片的人早没了踪影。
　　周思游攥着那张相片，视线在“周佳念”三个字上来来回回地拖动。
　　见她异样，钟情小声问：“怎么了？”
　　周思游把相片收进风衣口袋，有些心不在焉。“有人掉了张寻人启事。”
　　“……啊？”
　　周思游轻笑了下,站起身,对她说,“走吧。我开了车,送你回去。”
　　*
　　灯火通明的街道，晚高峰的车潮还未退。
　　和钟情在小区侧门告别，周思游驱车驶向空旷的长街。
　　把车靠边停了,驾驶位的车门一开一合，周思游半靠在车前,对着路灯举起口袋里那张相片。
　　路灯旁萤火飞舞,月色暗淡。
　　光下，相片上的人还很稚嫩,眉眼干净,笑容清澈。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周思游有些不确定。
　　看校服是高中。也许是高三为了毕业证照下的相片。
　　正和十七岁的自己干瞪着眼，周思游听到几米开外，也有谁从车上下来。
　　那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檐帽、墨镜、黑口罩一应俱全。
　　她见了周思游，第一句就是疑惑：“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紧张？”
　　口罩下是于凝的声音，“悠哉游哉的……还知道要送小钟导回家。”
　　周思游没答,反嗤一声：“于凝,有必要捂这么严实吗？这附近不都是你的狗仔？”
　　于凝没好气：“谨慎点儿总好的。”
　　话虽这么说着，但还是摘下了口罩和墨镜。
　　和周思游对上视线,于凝翻了个白眼。
　　今天的于凝难得没化妆,瞧上去有一些纯白的清秀。
　　周思游回想起上一次见她,是半年前的红毯。两人扯头花，从入场扯到离场，场外也掰扯不停。
　　事实上，周思游和于凝说是对家，但大多在线上用数据对轰，线下嘲讽几句，过过嘴瘾，关系还真不至于有多差。
　　空旷的长街，于凝抱着手臂站在灯下，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周思游，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周思游稍微皱眉，“我们仇很深吗？”
　　于凝扯扯嘴角，“利益关系，哪管你仇深不深。如果有人想搞你，拿着罪证开骂便是了——都不一定真假——又不需要理由。”
　　周思游盯回去两秒，拿起相片，直截了当地问：“哪里拿到的？”
　　于凝瞪大眼睛：“你承认了？承认你以前就叫这个名字？”
　　周思游把相片拿在身前，“管这名字是不是我的——这照片上的人，不就是我吗？”她问，“于凝，这相片谁给你的？”
　　于凝：“是连迂传给我老公的。被我截下来了。”
　　于凝是川渝人，声音软，吐字多少有点NL不分的毛病。
　　周思游没反应过来。“鲶鱼？”
　　于凝瞪着眼，气笑了：“L-i-a-n，第二声，Y-u，第一声。就你昨天，在季明欣那什么游艇宴上，把人手给拆了，不记得了？”
　　“哦……”周思游于是慢吞吞说，“是连迂想和李印联手……”
　　于凝接话：“整你。”
　　“连迂被你拆了手，这仇不用说了吧，至于李印嘛，”于凝顿了顿，说，“酒庄上，你给他来了场红酒浴，是不是？我记得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做。”
　　她看向周思游，眼底有些不解，又有些嗤笑。“至于吗，他骚扰的又不是你。”
　　周思游回敬一个似笑似讽的眼神。“于凝，原来你知道他在外做的那些垃圾事。”
　　于凝显然是听懂了。
　　她舔了舔上颚，不自然地移开眼，顾左右而言它：“要躲要避，都让她们自己努力，你横插一脚，难道不是引火烧身？人家回敬红酒浴，那叫自救，你这种行为，瞧着是见义勇为，要是你救的人反咬你一口……你甚至都不占理。”
　　周思游看着她，眼底踌躇一闪而过。不再接话。
　　周思游对于凝的态度一直很模糊。
　　于凝童星出道，资源却欠佳。但好在，她长相甜美，演技不错，心性也坚定。
　　资源不好就从龙套做起，冬天穿夏装受冻，夏天穿冬衣捂出病来，她都不在意。只要能拿到角色，她很少计较什么。
　　于凝在公众面前，从来是一副阳光的、正能量的样子。她的整个履历几乎被“励志”二字覆盖，也一直是民选的小花顶流。
　　这样的人到最后，却还是掉进了男权和资本的圈套。在好不容易事业起色的二十岁出头，自甘成为李印的太太。
　　——尤其她刚刚那番话。
　　横插一脚、引火烧身，看似见义勇为，实则……
　　周思游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知道，周思游刚回国的时候，也确确实实被劝酒骚扰。
　　而那个时候替她解围的人……
　　分明，就是于凝啊。
　　*
　　长街空旷。于凝见周思游久久不说话，也失了耐性。
　　她重新戴上墨镜，口罩扒拉在手边。“周思游，总之呢，就是这么个事儿。”于凝说，“如果谁真要整你，我能拦一次，拦不了一百次。但你很幸运，有一个吊打所有同辈人的好家境。”
　　“我不管你为什么改名，是犯了什么错，还是有什么苦衷。你去和你的家里人商量一下，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于凝毕竟是局外人，看到家境，却看不到谈厌或周京业的人品。
　　周思游听着她的话，也只在心里想：周京业可不会帮我。
　　但于凝到底是帮了她的。
　　是故此刻，周思游望回去，诚恳地笑了笑。“谢谢你，于凝。”
　　谁想于凝得寸进尺地问：“怎么谢？”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周思游当然猜到于凝另有所求。
　　周思游于是无奈地伸出手：“说吧，你需要我怎么谢。”
　　“明白人，”于凝装模作样鼓了掌，“我的旅行综艺跑路了一个没信用的小演员，如果可以，需要你去顶上。企划设置到时候发你邮箱。”
　　于凝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项目信息，“我也在其中，你和我合作，也不算太掉价吧？钱会照常给你。不多，但都是市场价。”
　　周思游瞥一眼她手机。综艺时长几个月，S级的企划，双S级的预算，按理来说是个好饼。
　　可惜综艺期大概率要撞上《无色彩虹》的点映，时间上存在冲突。
　　周思游于是果断回：“我不接。天南地北两头跑，很累。”
　　“你说《无色彩虹》嘛？”于凝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来，那么一切综艺的档期，都可以绕着那部电影的宣发调整。”
　　“……我什么时候排面这么大了？”
　　“不是你排面大，”于凝说，“是小钟导排面大。”
　　于凝翻出企划名单，长甲点在一行字上。“拟邀歌手、演员、模特、舞者、导演、主持数人。”她说，“其中导演，就在钟情导演身上下功夫。要是她能来，光是阵容就很有看头。”
　　她看向周思游，眯眼笑了笑，“说蹭热度也好，说抱大腿也好。如果能抢到钟导综艺首秀，那我才是赚大发了。”
　　周思游古怪地说：“你对她还真是……念念不忘。”
　　“你不也是？”于凝反问，“周思游，你不过是运气不错，半年前苦巴巴盯着人家，人家还真的请你去演戏了。现在你们也真成朋友了吧？”
　　周思游笑了笑，没回。
　　于凝敲敲她肩膀。“如果你能说动钟情，前债一笔勾销啦。”
　　*
　　于凝的综艺企划，周思游给方铭、钟情、助理小林各传了一份，除了方铭有点儿动静，别的两个半天不给回音。
　　周思游把发送成功的截图转给于凝，拍拍屁股不再管事。
　　唇角的伤口愈合，《八千里云月》的拍摄按部就班。
　　春过夏至，蝉鸣渐渐聒噪，连带着昼长夜短。《八千里云月》的剧组，杀青于一个稀松平常的夏夜。
　　一切总是那样巧合。杀青宴后，于凝的旅行综艺也确定了阵容。
　　钟情的名字被列在第一个。
　　收到消息的时候，周思游身上戏服没褪，还是厚重的绫罗珠饰。
　　她刷着手机，正要给钟情发一声道贺，手机壳里恰好掉落一张相片。
　　是几个月前，那张三寸的证件照。
　　好清澈的眉眼。少年明艳，不施任何粉黛。
　　瞥一眼相片，周思游无由来回过头。
　　杀青宴席，自己的定妆照被印在硕大的板上，摆放在最中央。
　　那张容貌昳丽、妆容精致的脸旁，写着故事的名字。
　　《八千里云月》
　　周思游把相片又夹进手机壳中。
　　八千里，是封云月从孤女到真神走过的距离。
　　而七年，是周佳念成为周思游，所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剧组光速收官——收官收官，公费恋爱恋爱！
　　其实钟情这种纯导演一般不参加综艺……BUT作者就是想看她们公费谈恋爱啦（：P）
　　这几天给好多评论加精了，加精区真的很好玩欢迎大家来玩（挥手帕～）


第43章 
　　《八千里云月》的拍摄结束于夏月,宣发任务结束在夏末。旅行综艺开启于初秋。
　　其中空档一周不到。
　　周思游窝在家里，说好头天就会开始整理行李，愣是在卧室躺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窗外暴雨,清晨雨声落小,又有鸟鸣后来居上,叽叽喳喳扰人清梦。
　　周思游昏着眼,伸手在床头柜翻出手机。
　　她看见Ig有人更新，隐约熟悉的头像。周思游顺手点进去看，几张蓝天白云金色沙滩,坐标在墨尔本，发送人是莱拉——周思游本科时认识的研究生学长,也是周思游出道作KillMen的导演。
　　周思游和她交情不错。
　　而作为周思游为数不多的熟识的导演,莱拉和钟情实在风格迥异。
　　如果说钟情是一阵无色又清丽的风，莱拉就是一片晦暗怪诞的乌云,不论为人处世还是作品,都透露着浓浓的上个世纪芝加哥枪林弹雨的气味。
　　腥臭的猪肉、屠夫渗血的围裙、走火的劣质左轮、不那么受人重视的新生或死亡。
　　某种程度上，莱拉和周思游一拍即合。
　　那么她们的KillMen，也是一个一拍即合的头脑发热产物。
　　回忆戛然停止在Ig上最后一张照片。
　　海边的合照里，一张难得的东方面孔。
　　——钟情！？
　　*
　　周思游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潜能。
　　翻到照片后，她和莱拉跨洲跨半球地问询几句,竟也骨碌碌翻身下床,整理衣物、收拾行李一气呵成。久病的拖延症在一瞬间被彻底治愈。
　　上午七点，周思游出现在机场。
　　十小时的航班后,周思游跟着各色的人潮走出机场。临照墨尔本冬雪覆盖的晚霞,她困着眼,脖子上的U型枕还没拆。
　　南北半球冬夏不通，周思游在衬衫外套上羽绒服，照着莱拉给出的导航，乘车到莫宁顿半岛。
　　到的时候灯火阑珊。半岛边缘，烈酒小径无人问津。
　　周思游在红色山谷的酒庄前台坐定。
　　问了莱拉才知道，今夜凌晨，酒庄里将举行一场婚礼，婚礼主人是业内两位资深的艺术家。她们邀请了几位熟悉的同行或小辈，其中就有莱拉。
　　钟情本和她们八竿子打不着，但米蒂亚临时有事，她于是代为出席。
　　所以那张Ig的合照里，顺带到钟情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在效仿《包法利夫人》里爱玛和夏尔那份土到极致又满含寓意的婚礼，这两位艺术家的婚礼，居然举行在深夜的庄园，点着火把，在周边装饰着充斥旧巴黎浪漫气息的珍珠与绸缎。
　　周思游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与服务生交涉，抬眼却透过面前玻璃橱窗，见到身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影子。
　　影子小心翼翼，脚步声也轻微。
　　周思游来不及回头，那人已经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
　　冰凉的手心渡来钟情的温度，让周思游不自觉打了个颤。
　　咸湿的海风吹进酒庄，带着些许细雪和晚间的星。
　　周思游侧身，撞进钟情困惑的眼。
　　“我……”
　　该怎么说？看到这里有熟悉的人——尤其你也在——想着闲着没什么事儿，于是兴冲冲来了？
　　……那也太幼稚。
　　可事实上，周思游的行为也确实是这么幼稚。
　　正在“坦然承认”和“另想理由”之间犹豫不决，周思游只觉得有人冲进她二人之间，像一阵飓风，把周思游脚下的高脚凳都撞歪。
　　突如其来。
　　是莱拉带着几位白人女孩，眉飞色舞地搭上周思游的肩。“这是Zhou——也许现在该叫她周思游？”莱拉对女孩们一笑，大着嗓门用英文说，“总之，她是我第一个作品的女主角。”
　　边说着，莱拉一手撑在周思游肩上，又搭在耳边，摇头晃脑如沉浸音乐，另一手却似举起尖刀，利落斩在身前风里。
　　那是KillMen主角的经典动作。
　　“Zhou是我见过长相最周正也最有攻击性的东方女孩子。”
　　几个月前，莱拉签上了北美最大的影业传媒，如今也是极备风头的鬼才导演。她这么夸赞周思游，别的女孩们也七嘴八舌问起来。
　　这让周思游和钟情顿时忘了先前的问题，也顺着她们的话题一点一点说下去。
　　莱拉亚麻色的头发乱七八糟，穿着卡其色背带裤，圆框眼镜还是破破烂烂的，好像整日和坏灯泡打交道的修理工。谁能想到，她在几小时后会去当婚礼的伴娘？
　　闲聊几句，莱拉的视线落在钟情身上。
　　她问周思游：“你们熟识？”
　　周思游点头。“当然。”
　　她在心里十分过分地想：找你只是幌子，找钟情才是正经事。
　　“好吧，莱拉·卡吉特，这是我的名字，”莱拉于是看向钟情，用她蹩脚的中文与之寒暄，“钟情导演，我想我们还没有好好握过手。”
　　钟情静静抬起眼，微笑回礼。
　　莱拉孜孜不倦再问：“你们很熟吗？真的很熟吗？有多熟呢？”
　　钟情还在心里措辞用语，周思游先她一步说：“她是我上上部戏的导演——熟悉程度嘛，比我和你更熟悉一点点啦。”
　　主演和导演。
　　她还是用了最稳妥的关系作介绍。
　　钟情闻言，眼底有落寞。但冰封的脸色并没有丝毫变化。
　　莱拉瞥她们一眼，笑着回周思游一句澳洲俚语，大意是说她总招蜂引蝶，伤女孩子的心。
　　周思游毫无顾忌地笑了笑。钟情淡着面色，不知是默认还是懒得搭腔。
　　也许私下里，钟情已经回到从前温柔亲切的样子，但周围人一多，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默。
　　尤其是在不太熟悉的环境。
　　周思游看出她局促，伸手去牵她。“她们的婚礼要开始了，”周思游压下声音，“我们一起去。”
　　钟情淡淡“嗯”了声，回握住她的手。
　　明明是深冬，手心却湿热得过分。好似雪山下磅礴的焰火，相触的刹那，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也许某一刻，又会有浇灭满山坚冰的冲动和决意。
　　谁都说不定。
　　*
　　婚礼如期进行，陌生的人群散开在庄园里。圆庄四周是长方形的自助餐桌，各个位置坐满了人。
　　钟情毕竟是代米蒂亚出席，自然坐在最前面；周思游是不速之客，有位置坐都谢天谢地。
　　两人隔得很远。
　　篝火，捧花，婚纱，香槟塔。砂糖和蛋白霜做成的巨大蛋糕，繁重的白纱和板正的燕尾服。
　　周思游却看见，庄园背后，明澈的星子比婚礼的篝火更耀眼。
　　婚礼进行中，莱拉作伴娘，正给新娘提完裙摆。
　　花粉扑鼻，莱拉暗骂一声Shit，拿纸巾捂住鼻子，暗戳戳躲进人群里。
　　退进人群边缘处，莱拉三下五除二换了衣服，又回到卡其工装裤，从兜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乜一眼周思游，隔着夜色对她吐出一口烟圈。
　　“Zhou，”莱拉叼着烟，吊儿郎当问，“今天为什么会来？总不是因为我。”
　　烟雾呛人，周思游没好气回：“确实不是因为你。”
　　莱拉“哦”了下，视线在人群里一荡，精准无误地落在钟情面上。
　　她于是笑嘻嘻说：“Noworries.Shealsoadoresyou.”
　　——放心，她也喜欢你。
　　*
　　婚礼过半，夜色里的星子随烟火明亮小小一阵，又归于暗淡。
　　钟情坐得腰酸背痛腿也疼，面上礼貌的笑快要挂不住。
　　突如其来一只手，把她轻轻向后拽。
　　“钟情导演，”周思游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微翘，“这么严于律己，还坐着呢？”
　　也许认定周围人听不懂中文，她也没掩藏笑意，“周围人能溜的都溜走了。”
　　钟情侧身，“可我毕竟是代米蒂亚老师坐在这里……”
　　“要是米蒂亚真在这里，人早没影儿了。”周思游说，“她不是出了名的爱迟到早退吗？”
　　钟情：“她是前辈，我又不是。”
　　“没事儿，”周思游说，“既然挂了她的名，你也是小前辈。”
　　又补充一句：“米蒂亚不会介意的。”
　　钟情：“……”
　　你谁？
　　钟情稍稍正了坐姿，却没有要离开的意向，只说：“也许婚礼就是这么繁琐，既然来了，总要走全套。”顿了顿，又泄气似的压低声音，“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东西了……”
　　周思游“嗯哼”一声，没答，顺势踢出个空椅子，坐在她身后。
　　她问钟情：“我看无色彩虹的最终宣发又延迟了？是审查那里没动静，还是你主观推迟的？”
　　“……不是主观，”钟情摇头，“是审查出了问题。”
　　“现实世界中的教堂，圣母玛利亚双眼睁着；姜近的谎言世界里，圣母玛利亚闭上眼睛。这里本来是一条暗线，姜近的杀心也是掩藏在表皮下的暗流。但是司里的熟人说，主角不能有主观意义的杀心，最后一定要受到法律制裁。电影最后的留白……太投机取巧了。”
　　周思游追问：“那怎么办？”
　　钟情无奈：“可能修整之后，它看起来真的像一部伸冤的无聊烂片了。”
　　“不会，”周思游隐约皱眉，“姜近有动机，到最后幕后黑手的位置又空着，有点脑子的都能想到真相吧。”
　　钟情语焉不详。“就怕某些人太有脑子。最后遭殃的是我们自己。”
　　周思游意会，反问：“你这个剧本，米蒂亚知道吗？”
　　“当然。不过我和她都忘了，各个地方的审查制度不一样。电影要承载的价值观需要社会大众的认可。”
　　“你让她给你撑腰。”
　　“这次行不通。”
　　周思游于是笑着叹口气：“钟情，你当时为什么会想到回国？KillSomeone的题材明明在海外更吃香。你看，我自己那部KillMen，至今没在内陆公开放映过，三级片似的在小网站瞎传。”
　　钟情淡淡看她一眼，不说话。
　　周思游盯着她，没头没尾地开口。“逃走吧。”
　　“……什么？”
　　“我们的无色彩虹，是一个把婚姻视作昏因、火坑、坟墓的电影。如今我们坐在这些新娘白纱捧花下，不觉得难受么？”
　　钟情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是这世界上，总存在太多相悖的命题。
　　不遵守社会法则的人会被社会驱逐，即便所谓的自由，也需要一定的秩序浇灌。
　　她们知晓道理，行动起来又总是困难。
　　思来想去，钟情还是对她摇了头。“算了，我从本科开始就没逃过课。一间教室就那么几个人，一张东方面孔不出席，实在太明显。”
　　这场婚礼同理。数十个人里只有她们两张东方面孔，贸然离开，肯定会被记住。
　　周思游却只是压下眼尾，唇角微翘。“那又怎样？”
　　“什么那又怎样……”钟情瞪了眼睛，“现在是人家的婚礼，我们又是第一排。直接离开，很不礼貌啊。”
　　周思游忍着笑，重复问她：“那又怎样？可你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就可以离开吗？
　　这样无所谓的举措，总会和任性、稚嫩、冲动挂钩。
　　钟情却无由来地想，我……还有任性的资本吗。
　　周思游凝视着她，眼底笑意丝毫不退。
　　“所以我说，钟情……”
　　“和我一起，”周思游垂下眼凑近，双唇贴紧对方耳廓，分明是在蛊惑，“逃走吧。”
　　逃走吧——就像十六七岁的夏天那样。
　　*
　　手牵着手逃出人群，这样的体验对周思游和钟情而言，从来都不陌生。
　　譬如少年时的夏天，她们翻山越岭，趁着黄昏前，在沙滩上捡到无色的贝壳。
　　白色的浪花成了空中的泡沫，无色的贝壳在掷出的那刻变成金色。
　　又如奥德修斯号上，甲板飘起细雨。
　　她们在冲出舱门的一霎，看到真实的海雾，以为要世界末日。
　　她抱着她，她亲了她。
　　再比如此刻。
　　凌晨三四点钟的莫宁顿半岛，海风里星空照景，一捧一捧郁金花香。
　　逃出庄园的瞬间，周思游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对着夜色张开双臂。
　　然后低垂手，抱紧身前的人。
　　“其实从不喜欢的地方逃出来，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复杂困难。”她对钟情笑嘻嘻说，“旷野一样辽阔的世界，总有我们的地方。”
　　钟情被她抱着，几步踉跄，好不容易才站稳在沙滩上。
　　她没办法否认周思游的话，却也担心鲁莽的代价。
　　也许这就是她们的不同。
　　周思游的心总悬崖边冲刺，要么死亡要么飞翔。
　　好像在追求一种不死不休的畅快。
　　——但这种情绪对钟情而言，无疑是危险的。
　　她的人生按部就班。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开始习惯这种约束。
　　钟情踩在沙滩上。
　　不远处月光下，无数的贝壳闪烁着，仿佛星星掉在白沙。
　　钟情想到从前，自己也有一股幼稚的决心，要在那些贝壳里找到最特别的一个。
　　找到它，许下一个愿望。把它抛在空中，愿望就实现。
　　可是，哪有这么灵验的贝壳呢。
　　于是她很少再像少年时期那样，用所剩无几的幼稚，支撑那份天真的纯粹。
　　但偶尔，还是心存一些妄想。
　　眼前，周思游松开手，屈身坐在沙滩上，吹着海风。
　　钟情在她身边抱了膝盖坐下。
　　周思游仰头看向漫天的星，钟情看向周思游。
　　总有人是别人眼中的景色。
　　“虽然，”钟情开口，毫无征兆又莫名其妙地喃喃，“还差一些钱……”
　　周思游抬眼，稍愣：“钱？什么钱？”
　　钟情不说话，只是抬起手。
　　于是那个没得到回应的问题，被一个拥抱堵住。
　　“嘘，小年糕……”
　　钟情栖在她肩上，手环住她的腰。“让我抱一抱你。”
　　虽然，佳念——钟情在心里说，我还欠你很多句对不起，还欠你很多很多钱。
　　可是现在。
　　先抱一抱你，总不算违规吧？
　　浸着郁金花香的海风轻拂，星星的雾从云层里倾泻而出。
　　周思游愣着，由她抱着。
　　不远处，七年前被钟情抛向海湾的金色贝壳，如今又虚浮地回到周思游眼前。
　　夜色还漆黑着，周思游却看到一阵玫瑰色的风。
　　那风吹在她心头。
　　于是繁星灿烂，照得整片海域都浪漫。
　　作者有话说：
　　你带我逃课，我带你翘班！（这章的复刻感好浓……故事要结尾了似的……完结撒花～（被打）
　　钟情的原则：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还完钱才能走感情线
　　BUT,BUT,还是想先抱抱你～


第44章 
　　轻轻抱着,钟情忽然叫了声：“周思游。”
　　“嗯？”
　　钟情低了头，试探的神情掩进阴影，只从犹豫的语气里听见。
　　钟情说：“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向你认错。”
　　周思游整颗心飘着,“嗯”了声,弯下眼,洗耳恭听。
　　她忽然很理解那些恋爱脑。特殊情境下,脑袋一热，银行卡密码都能给你报出来。
　　钟情问：“你看了综艺企划吗？于凝的那个，Tourer（观光客）。”
　　周思游：“看了。”
　　虽然也没记住几个字。
　　钟情知道她性格,猜猜这‘看了’二字含金量一般，于是耐心解释说：“综艺里六个嘉宾,分三组进行活动,每组之间会有分数上的PK。嘉宾两两合作，是队友也是室友。”
　　周思游：“嗯。”
　　这综艺做到她们已经是第三季了,周思游以前瞄过几眼,对它的设置大体了解。
　　不外乎组队拿分、分数竞技；分数折算成金额，决定了她们是穷游还是正常旅行。
　　“队友是预先设定好的。”钟情说，“也许觉得我不一定放得开，于凝给我安排了一个金牌主持作队友，很会聊天、照顾人，也很会来事。”
　　“不过……”
　　她看向周思游,稍稍歪了脑袋,“我还是提议和你一组。我第一次上综艺，对内娱的规则也不熟悉；我们最熟识,搭成一组也比较合拍,你觉得呢？”
　　周思游心里藏不住笑,理所当然嗯一声。“我觉得你觉得对。”又问，“但这为什么要‘认错’？”
　　“因为，其实……”钟情坦然，“和我一组很吃亏。”
　　“别的嘉宾都有粉丝基础，我没有。Tourer第一轮分数，要看粉丝投票的。”
　　周思游听着，稍有费解地抬起头。“这有什么关系啊？”
　　听起来完全不是事儿啊！
　　钟情对她的费解感到费解。
　　“所以这几天，关于综艺的粉丝投票，你一点都没有关注过吗？”
　　周思游：“我休假的时候不看国内微博。”
　　“……”钟情皱了皱脸，“你经纪人也不提醒你吗？”
　　“哦，方铭啊。游艇那次，我把连迂的手折了，她就懒得理我，把我放养了。”
　　钟情深吸一口气，“周思游，那你知道我们现在第几名吗……”
　　周思游无所吊谓。“不知道。”
　　钟情：“第三名。”
　　“听起来还好啊。”
　　“一共就三组人。”
　　“…………”
　　周思游脸抽了抽，“这不可能。”她一摆头，根本不信，“就算我们的票数只靠我一个人撑着，也不至于沦落到最后一名。”
　　综艺里其她几位嘉宾，周思游都看过简历。
　　除了那个歌手和主持粉丝基础不错，别的两位是比她还新的新人。
　　——话是这么说。
　　但钟情总不至于骗人。
　　周思游从羽绒服里拿出手机。
　　果不其然，翻开微博，综艺官博有关她们的投票宣传，第一条是某粉丝用SVIP大会员的超大字体写出的抗议：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楼中楼里同理，反对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就硬拉，强扭的瓜狗都不吃。杠精和性冷淡，能寡还是寡着吧！”
　　“不投！别给周思游投！当作她几个月不好好营业的惩罚！”
　　“这CP是节目组硬塞的吧？小游你喜不喜欢这个导演的？老婆你说句话，老婆你说句话呀——！！”
　　“……你说句话呀。”钟情对着屏幕，喃喃重复完最后一句，又抬眼问，“周思游，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黑粉比真爱粉多啊？”
　　周思游眯眼笑两声“呵呵”。
　　她差点忘了，自己习惯另辟蹊径后，她的粉丝也都成了不走寻常路的好手。
　　一粉抵十黑。该骂该夸该撒泼，都毫不心软。
　　钟情嘟囔一句：“还以为是什么新的营销套路……”
　　“没事没事，”周思游反过来安慰她，“我习惯了。至于分数什么的，综艺里不是还可以靠活动积分吗？只是开局分少，之后慢慢追就行了。”
　　钟情思忖几秒，只说：“Hard开局，你真不介意就好。”
　　*
　　直至几小时后，周思游才真正理解钟情这句“Hard开局”。
　　彼时，莫宁顿半岛的婚礼已经全部结束，钟情比她繁忙，天蒙蒙亮就坐上飞机返航。
　　钟情人离开了，在酒店里留了间空房。
　　周思游赖在那里睡了几小时，终于还是被好奇心驱使，重新打开微博，观摩投票结果。
　　其实她们的票也不低，三万三，折算进综艺分数是33分。
　　另外两组41分和67分。是拉票后的结果。
　　周思游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们分低是因为我们没用心拉票，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开始努力。
　　多么马后炮的自我安慰。
　　但无论怎么说，倒数第一已是定局。
　　保险起见，周思游还是点开综艺Tourer的前两季，看看以往开局投票倒一的双人队伍，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Tourer第一季是雨林求生的主题。投票倒一的双人队，过夜的时候分不到帐篷。
　　她们于是去树上将就了一夜，听着丛林爬行动物窸窸窣窣的声响，睁眼到天明。
　　周思游想：不过如此。
　　Tourer第二季人性化一些，是去北海道的渔村。投票倒一的队伍获得一个惩罚任务：卖唱五个小时。
　　她们乞讨到的钱折回人民币，再换算成分数，必须要大于五十。
　　周思游想：这很轻松。
　　翻完两季综艺的前半集，已经到了要去机场的时间。
　　辗转片刻车程，她坐上飞机，照例向空乘要了毛毯和眼罩。
　　谁想，一闭上眼，Tourer第一季雨林里，那种在树枝上过夜的煎熬感，莫名其妙来到周思游的脑海。
　　树下湿热的篝火，耳边不断窸窸窣窣。像是黑蛇吐信，爬虫蔓延。
　　周思游从机舱椅上腾地一下坐直。
　　头顶冷气呼呼作响，周思游摘下眼罩，重见光明，撞上的是邻座异国大姐诧异的视线。
　　“……Areyoualright？（你还好吗？）”
　　那个眼神，让周思游瞬间想到Tourer第二季里，那两个被迫在人来人往街道上卖唱的嘉宾，所承受的过路人的眼神。
　　那些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周思游承认，在那一刻，她忽然有点心慌。
　　她一点儿也不想被惩罚！
　　和邻座大姐说了句I’mfine，重新闭眼却睡不着。周思游向乘务人员借了机上WiFi，打开微信，找到于凝。
　　综艺里，于凝不算在这六个嘉宾之内，是MasterTourer，相当于领队的角色。
　　周思游找到于凝，单刀直入地问：综艺开局投票不佳，惩罚是什么？
　　约过了一刻钟，于凝回：你都没去拉票，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个呢。
　　周思游锲而不舍问：所以第三季的惩罚是什么？
　　于凝：保密哦，不能告诉你。只能说和第二季差不多吧，没有第一季那么变态折磨人。
　　周思游心想，第二季也挺折磨人的。心理上的那种。
　　周思游：削减下这次的惩罚呗，我本来就是救急顶上的，走个过场嘛。
　　于凝：哦，不想被罚？那你求我啊？
　　周思游爽快道：求你。
　　大概没想到周思游这么能屈能伸，于凝也愣了好一会儿。
　　愣完，于凝回：抱歉，爱莫能助。
　　周思游：……
　　周思游攥着手机，气得牙痒。
　　灵机一动，她索性搬出钟情：于凝，别忘了，钟导和我一组。既然是你眼巴巴求着人家来的，惩罚机制就得悠着点。
　　发完，周思游美滋滋心想：有靠山就是不一样哦。
　　对面于凝卡壳半天，发了一张比格犬举着两瓣蒜儿、瞪眼憋嘴的表情包。
　　[蒜你狠.jpg]
　　周思游突然觉得，惩罚机制的削减工作，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诚然，对于Tourer这个真人秀综艺，周思游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其一是对电影的宣传，这不用多说。其二，她也想让钟情借机放轻松。
　　毕竟熬过前几期的惩罚机制，后期Tourer旅游的时候，那种经费充足、游玩异国景点的感觉，是真的令人身心愉悦。
　　*
　　Tourer第三季的主题是海滩圆舞曲，入组被放在了周末。
　　飞机载着周思游到海滨城市，前几天在东亚半岛折腾，往后直飞美西，南加州。
　　一整天的企划确认，周思游和各式各样的工作人员打照面，脸都要笑烂。
　　傍晚，周思游和钟情汇合，又与其她四位嘉宾会面。嘉宾中有熟人，比如同样参演《无色彩虹》的许淳月，以及曾经和周思游合拍过杂志的模特，邢斯文。
　　周思游记得她，也记得那次的拍摄主题，凯尔特、风笛和心动。是钟情刚回国那几天拍摄的。
　　嘉宾分组里，许淳月和一位金牌主持姐姐一队，邢斯文和一位刚复出不久的老牌歌手一队。
　　金牌主持当然也擅长拉票，老牌歌手的粉丝对她的复出都有些情怀；相比于错过拉票的周思游、明明身临其中却隔岸观火的钟情，主持和歌手所在的两个队伍票数更高，并不奇怪。
　　回到住处已经日暮。
　　工作人员让她们以小组为单位各找房间，收拾床铺，次日开始正式拍摄。
　　话虽如此，但房间里，各个摄像头已经开启。
　　一言一行都被网友围观。
　　“Tourer课代表：投票第一名君度、邢斯文、67分，住顶层一人一间，各有淋浴房和衣帽间。
　　“投票第二名江见素、许淳月、41分，住双人间，带淋浴房。
　　“最后一名周思游、钟情、33分，住地下室，除了一个房间啥也没有。
　　“对了，MasterTourer于凝住单人间，带淋浴房。钦此。”
　　“第一名的房间好大好宽敞，感觉这打投得好值得呜呜呜～天知道节目组只拨了两天时间投票，最后几小时我整个人都要帕金森了。”
　　“是君姐值得！就要给她最好的排面！”
　　“我等她复出等好久了，小学的时候听她的歌，现在我都是大学牲了。”
　　……
　　“小江和许淳月好可爱呀，一开始谁都想要靠近阳台的那张床，对视一眼又都把床位让给对方了，又撞回去了，哈哈哈哈。”
　　“火前留名月见草CP！”
　　“啊？这就嗑起来了？”
　　“有糖在眼前，不嗑白不嗑。”
　　……
　　看完前两组的房间，终于有人嚷嚷着要看最后一名的房间。
　　以极其幸灾乐祸的语气。
　　“来了，来了，来看倒数第一的房间——”
　　“我先声明，我确实是周思游的粉丝。但是比起看到她开心嘚瑟的样子，我更爱看她在破烂地下室黑脸的样子。我是不是有毛病？”
　　“楼上，你不是有毛病，你只是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游丝。游丝第一宗旨：绝不溺爱。”
　　……
　　被钟情牵进房间时，周思游承认，于凝应该有在惩罚机制上放水。
　　只是破旧的房间，摇摇欲坠的狭窄的侧窗，一览无余的四壁，全是灰尘，没有床。
　　戴起节目组准备的口罩和手套，两人人手一瓶消毒喷雾。
　　钟情喃喃：“还算整洁，至少没有蜘蛛网。”
　　隔着口罩，周思游“嗯”了声。
　　钟情使唤她：“你去接水拿拖把。我先把侧窗钉回去。”
　　周思游说“好”。
　　钟情：“拖完地，去看看这栋房子里有没有储藏间，找个能充当床单被子的东西。我们总不能真躺在地上吧。”
　　周思游又说“好”。
　　——她们的第一个惩罚任务，是把地下室打扫得适于人居住。
　　毕竟要在这里住三个晚上。
　　由于屋外工作人员人头攒动，进屋又有摄像头，四周视线一多，钟情显然放不开。
　　她于是变回工作时不苟言笑的模样。
　　两种状态下的钟情，周思游都乐于接受；可观众眼里，又是另外一个景象。
　　“我就说她们嗑不起来……这冰冷的上下级同事关系……钟情是导演当惯了，特爱指挥人。”
　　“周思游！！生气啊！反抗啊！躁起来啊！你是京城小霸王啊！！你的脾气呢？你的骨气呢？？”
　　“我暴言，不出三天得闹掰。上一个对周思游颐指气使的人，已经互掐到双双下车了。”
　　“周思游，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钟情手上？还是你们签了合同，电影未上映期间必须对钟导温文尔雅？”
　　评论区暴躁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有一条评论夹在其中，艰难苟存。“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是真的关系很好，才会这样说话呢？”
　　这条评论立刻被回怼。“哪只眼睛看见她们关系好了？要是放我和我领导独处一室，我天花板都给你掀开！”
　　随即有人跟帖：“＃接周思游掀地下室天花板”
　　“＃接周思游掀策划天灵盖”
　　……
　　任网友如何闹翻天，周思游眼里只有那把海绵拖把。
　　地下室破旧，但并没有那么脏。她来回拖了两遍，觉得大功告成。
　　但钟情显然有点洁癖。
　　她半跪在地上喷洒消毒水，让周思游接水再拖一遍。
　　周思游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哭丧一声，还是照做。
　　她从没这么任劳任怨过。
　　同一时间，钟情钉好了破旧的侧窗，还在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两件厚衣服，勉强蒙上窗杆，充当窗帘。
　　出去洗最后一次拖把时，周思游在阳台旮旯角落里，找到一张床垫。
　　还有两叠干净的小毯子。
　　周思游想，这一定是于凝良心尚存，给她们的空投。
　　可当周思游拖着床垫回到地下室，却见钟情眼里隐约一丝怪异。
　　钟情摘了口罩，掐掉麦，凑近小声说：“你不知道？”
　　周思游一愣：“知道什么？”
　　钟情掐掉了自己的麦，却忘了周思游的。
　　所幸周思游的麦夹在另一边的胸前口袋，隔得挺远，只收录进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
　　“于凝说，打扫房间是第一个惩罚，第二个惩罚要看运气。这栋房子里有三个床垫，有一个是整蛊床垫。”
　　钟情压下声音，和她说悄悄话，“捡了其中一个，别的都会被工作人员收起来。那么是福是祸，只能我们自己担着了。”
　　周思游关注点完全歪了。“于凝和你说了很多吗？”
　　钟情眨眨眼，有些困惑，直接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于凝发给她的信息。
　　“钟导晚上好！思游向我问了惩罚机制，我想着呢，就也来和你说一下这个事情。这一季Tourer的第一个惩罚是地下室……第二个惩罚是三张床垫……总之，小钟导，不要太有压力，玩得开心呀！”
　　不仅说得详尽，甚至带了几张图，可谓丰富多彩，尽善尽美。
　　其中钟情都没怎么回。于凝甩几个表情包自娱自乐，自己也和自己聊了下去。
　　这语气，这对人下菜碟的样子——周思游看了几眼，毫无意外笑出声。
　　“于凝……”想到房里还有摄像头，周思游顿了顿，“算了。”
　　这声“算了”又气又笑，也没控制声音，在负责收录声音的机器里被无限制地放大。
　　再完整且准确地传进观众耳朵。
　　“在说什么在说什么？什么算了？有什么话是我们SVIP听不得的？”
　　“谁会唇语啊！是不是吵起来了！要开始干架了吗？”
　　当然，她们期待的干架环节也没有出现。
　　说完那句“算了”，周思游揉了揉眼睛，“不管了，我去铺床垫。”
　　钟情：“那我先去洗澡。”
　　周思游又应一声“好”。
　　……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遇上钟情，杠精会变成哑炮？”
　　“嘤嘤嘤，岁月磨平了宝的棱角，乖张的小游在领导面前也变得敢怒不敢言了。”
　　“能改变一个人性格的，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冰冷的阶级关系。”
　　“那还是阶级关系吧！祝她们电影大卖，好聚好散！(－＂－)钟情导演，还我怼天怼地的杠精小游啊啊啊啊！o(≧口≦)o”
　　“说不定是爱情呢？她俩不是拍摄结束也经常约饭吗？”
　　“气场不太和，但看脸很好嗑。”
　　“楼上和楼上上，CP可以冷门不能邪门，这两个人肉眼可见不熟不般配，乱拉娘配是天庭重罪。”
　　“……”
　　话题楼里，唯粉和别家CP粉混合双打，偶尔高贵路人下场踩踩。
　　这对CP好像出师未捷身先卒了。
　　直至周思游和钟情都洗漱换了睡衣，周思游坐在床尾刷手机，床头的钟情沉默地抱起工作Ipad，清理当日邮件。
　　直至此刻，粉丝的话题楼里，才有人小小声提了一嘴。
　　“话说，有人注意到，刚才周思游从阳台上拿回来的床垫吗？”
　　“什么什么？”
　　“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张……整蛊专用的弹簧床垫。”
　　那人科普说，“它会在半夜的时候，左右折叠，把两个人压到同一侧。”
　　——便是此刻，床垫上不知情的两个人各打一声哈欠。
　　她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要睡了？”
　　话音落下，钟情抬手，“啪”的一声。
　　熄灯了。
　　作者有话说：
　　节目和网友留言是有几周的时间差的，写的时候合一块儿去了
　　综艺粉丝发言好难写啊，感觉要精分了，啊啊啊


第45章 
　　网友关于整蛊床垫的科普,让楼里小小沸腾了一下。
　　谁都想看两个毫无CP感的人被迫亲密接触的窘状。
　　有人纯看脸，觉得一切都好嗑。有人代入了自己和自己上司，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的乐子人不怕尬，在楼里买定离手,猜测是谁扑倒谁。
　　*
　　综艺的地下室。
　　钟情是浅眠,侧卧背对另一方,周思游深睡,但认床。
　　身边人大概已经迷迷糊糊睡去，周思游仍睁着眼，吊着精神。
　　床垫太硬,硌得腰酸腿疼。空气太潮，一缕缕霉菌的味道。
　　虽然困,但实在睡不着。
　　黑暗侵袭了感官,听觉忽而捕捉到一丝异状。
　　像是从床垫里发出的声响，发条震动,声音从零星的轻响,倏尔变成电流和机械对撞时的翁声。
　　周思游立刻想到钟情说的“整蛊床垫”。
　　但也就是这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周思游听见耳边一声迟疑又压抑的惊呼。
　　然后便是额头撞下巴的疼痛。
　　身前，钟情从浅眠里惊醒，被床垫裹挟着压在周思游身上。
　　“周……”她手撑在一边，想起身却做不到。
　　电流驱动下，床垫还在挤压,时缓时急,来不及反应。
　　钟情的额头磕了周思游的下巴，下巴又和对方的锁骨摩擦。
　　撞在一起的时候,除了痛还是痛。
　　周思游一边痛一边想,难怪地下室里摄像头不关。
　　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她们呢。
　　*
　　被迫紧贴半分钟,周思游艰难地从床垫里伸出手，沿着床垫边缘摸索。
　　钟情在她胸前抬起头，满眼慌张，额头上也蒸出薄汗，“你在找什么？”
　　周思游艰难地向她解释：“我刚刚听见了，电池应该是在你那边的……机械装置也在那边……钟情，你先出去……”
　　钟情伏在她身上，同样艰难地“嗯”了声。
　　从床垫和周思游身前挤出去的电光石火，钟情有一种获救的错觉。她半跪在地上，稍稍喘气，肩膀和腰腿还是些许疼痛。
　　回过神，脑海里还是刚才的触感。
　　胸前柔软，腰肢劲瘦，手腕与足踝的骨感却在用力时显现出来，都硌得吓人。
　　那是周思游的身体。就在几秒钟前，钟情与她严丝合缝地紧贴过。
　　像是触电，钟情从心底开始紊乱。
　　黑暗里亲密接触，五感或多或少变得模糊。
　　当身体只剩下触觉，慌张、心悸、喉口发痒，所有反应都明显得不行。
　　——而钟情惊异地发现，自己对那样的反应，竟然异常熟悉。
　　仿佛曾经醉后，都一一体验过似的。
　　也许醉后还有佯作遗忘和耍赖不承认的余地，如今这份情绪和反应在她清醒的时候被无限放大，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同一时间，周思游吃痛地“嘶”了声，把什么东西丢在地上。
　　地下室开起灯，周思游抵着失效的床垫坐起来。
　　她揉一揉眼睛，对着刚拆下的电池板又是一脚。“拆完了，消停了，”她抬了眼，摊开手，对钟情坦言，“但是手划到了。”
　　左手上，手心到手腕一条刺眼的红，像血也像勒痕。
　　钟情视线稍落，几步翻出行李箱，找出随带的急救包，半蹲回周思游身边。
　　“酒精、碘伏……创可贴……”她有些慌乱，捉着周思游的手，语气也飘着，“是用纱布更好吗？会比较透气一点……”
　　周思游愣怔地看着她。
　　这么一点小伤，怎么慌张成这样？
　　而自地下室亮起灯，门外摄像组的几人一窝蜂要冲进来。
　　她们端着长丨枪大炮蹲守在门外，等了两小时，就是为了这一个有冲突的“剧情点”。
　　那些摄像头对着床垫、地上整蛊道具的残骸，一通狂轰滥炸地追拍，最后回到周思游受伤的手上。
　　“看着好疼啊……”摄像头后，有人小声感慨。
　　也不知道这五个字里哪个戳中钟情怒点，那人话音刚落，钟情冷冷抬起眼，反问：“这不就是你们想要拍到的结果吗？”
　　钟情的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实在生冷。
　　摄像小妹忽然就噤声了。
　　气氛僵硬半秒，周思游伸出扎了纱布的手，把钟情向后轻轻抱去。
　　“没事，没事，”周思游抱着她，眼底笑得无奈，语气也慢慢吞吞，“真的很小一点伤，哎呀……”
　　……
　　“@周思游唯粉@乘物游欣CP粉，睡了吗？喜报，你们家被拆了——！！”
　　“人睡得好好的，一睁眼房子没了……”
　　“不理解，区区整蛊床垫，和上司压在一起能有什么看头？地下室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就这么点伤……我去我家天台拔狗尾巴草划的痕迹都比这个深。”
　　“这纱布包得有点技术含量嗷。”
　　“……”
　　“……刚刚钟情说了啥？”
　　“……刚刚周思游做了啥？？”
　　“解答楼上：刚刚周思游受伤了，钟情要Diss摄像师，周思游把人抱回去了。”
　　“这么点伤慌成这样，不是爱情是什么？”
　　“这么点事也要搂搂抱抱，不是爱情是什么？”
　　“路人盖章：双向奔赴。”
　　“高贵路人滚啊！”
　　……
　　“这导演看脸是清冷温柔挂的，怎么也是一朵霸王花啊啊啊，反而要小游给她顺毛，这河里吗——”
　　“￥&*%@%这不可能是周思游！！”
　　“要么被夺舍了，要么被下蛊了，游丝选一个吧。”
　　……
　　“打脸来得好快。所以不是冰冷的上下级关系，是因为太过默契，话才这么少的吗？”
　　“冷知识，无色彩虹好歹是拍摄了几个月，被关在鸟不拉屎的青川湖，剧组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咱也不知道，是吧。”
　　“耶耶耶，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突飞猛进恩恩恩恩过了。”
　　“楼上造谣式嗑法？”
　　“这也能嗑？你们是不是没吃过好的？”
　　“剧本而已……娱乐圈没有真感情望周知。”
　　“楼上先把自己‘乘物游欣’粉丝大咖Title卸了再说话。”
　　*
　　周思游胡作非为惯了，从来不管自己某句话会在粉圈里激起千层浪，或引发一次小小地震。
　　对她而言，昨晚拆了整蛊床垫、在镜头面前和生气的小钟导抱成一团，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次日也不过是非常平凡的一天。
　　次日早餐，综艺嘉宾正式会面。
　　餐桌上，住在顶楼套房的君度和邢斯文是肉眼可见的状态好。
　　普通双人间的二位也还算休息得不错。
　　周思游和钟情这种睡地下室的，一到餐厅，不约而同都端了杯咖啡，又借只铁勺子，搭在眼皮上，消肿。
　　邢斯文和她们搭讪：“小钟导，周老师！”
　　她扎着脏辫，鬼马精灵的甜酷风格，脸上笑嘻嘻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听说昨晚很激烈啊？”
　　“是啊，激烈，”周思游敷着眼睛，懒洋洋回，“床垫都废了。”
　　钟情面无表情经过她们，身边有许淳月嘘寒问暖。钟导长，钟导短，替钟导生气，为钟导伤心。
　　“于凝老师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整蛊环节放在睡觉之后呢？”许淳月气鼓鼓说，“听说思游姐受伤了，钟导，您没事儿吧？……”
　　钟情抿一口咖啡，客套答几句。
　　周思游听得头疼。
　　*
　　早餐过后，大巴载她们向海滩俱乐部。
　　一路上，于凝向嘉宾解释这几天的赚分方式。钟情听讲座似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转笔，若有所思。
　　比如今天晚上有BBQ的项目，提前几个小时处理食材，每一份食材处理好了——比如切好了一盘茄子、洗好了一对鸡翅——都有二到五个积分不等。
　　而每个队伍最多能在这里拿到五十分，再多不计分。
　　除此之外，俱乐部里还有别的体验项目，射击、飞镖、捞金鱼，又各有各的积分方式。
　　大巴上，钟情把白纸摊开，向周思游勾一勾手指。等对方凑近，钟情勾画着纸上数字，小声商量：“食材的五十分我去拿。另外几个娱乐项目，你先去看一看，能拿分的就先拿着。……”
　　周思游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差点忘了，钟情的成绩向来一路绿灯，是习惯在尖子生中暗中较劲的学霸；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当倒数第一名？
　　看着白纸上简单明了的数字圆圈，两个人挨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想：Hard开局，手上没几个分，倒数第一名。问的时候谁都说不介意，可分明……
　　都超——级在意啊。
　　*
　　几小时后，大巴停靠在海滩。甫一下车，工作人员与俱乐部的人交接，提出先前准备好的食材。
　　钟情抱臂站在一侧，沉默地看着她们把食材铺开。
　　她眼里，那些不是食材，都是分数。
　　片刻后，钟情戴上手套，拿起一把细长的白刃。下刀快狠准，不像是处理食材，更像法医在剖尸。
　　与此同时，周思游也脱离大部队，率先来到拥有隐藏积分方式的俱乐部中。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她在俱乐部的节目表背后找到射击游戏的积分方式：十分钟之内，射中几环记几分，可以叠加。
　　周思游问：“上不封顶？”
　　工作人员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条目，“是的。”
　　毕竟适应需要时间，瞄准需要时间，换弹匣也需要时间。如果其中出了差错，十分钟也不够射出几发子弹。
　　周思游应了声。
　　一不做二不休，她戴上防护眼镜，左眼稍稍眯起。
　　瞄准射击，开局不佳，子弹嵌在白环上，没射中虚拟人像。
　　……没分。
　　周思游犹疑几秒，又是一枪。
　　工作人员稍愣，手忙脚乱地开始倒计时。
　　状态渐佳，子弹回到人像上，六发子弹，最后一颗稳定在八环。
　　大抵嫌换匣太慢，一把手丨枪空了弹匣，周思游直接抢了别的赛道的枪。
　　子弹冲出枪膛，撕碎空气，巨响不绝于耳。
　　十分钟下来，她换了六把枪。
　　分数七八环偏多，偶尔十环。
　　工作人员瞪着眼，目瞪口呆，麻木地记录分数。
　　十分钟后枪声停歇，七把左轮丨枪，四十颗子弹。工作人员对着计分板咋舌：如果真是几环就拿几分，这边光靠射击，已经追了两百多分了！
　　结合原先的33分，目前247分。
　　……相比于别组两位数的分数，这里说一句遥遥领先，绝对绝对不为过。
　　周思游瞄一眼分数，还了手丨枪，摘下防护眼镜。
　　工作人员照例采访拿分心得。
　　周思游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伟大的话，只说：“希望钟导满意。”
　　工作人员哈哈笑开，射击俱乐部外于凝姗姗来迟。
　　于凝瞥着积分手册，“周思游，你来劲儿了是吧？”
　　周思游不痛不痒回了句：“还可以。”
　　“周思游，”于凝掐掉摄像，小声说，“积分手册上明确说明，同一个项目的加分不超过50。”
　　从两百分掉成五十……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周思游当然不乐意。
　　毕竟射击之前，她有向工作人员确认过是否“上不封顶”。
　　于凝再说：“而且你没有自行换弹匣，反是拿了其它赛道的手丨枪，这也是投机取巧。”
　　周思游无所畏惧，伸出食指，不疾不徐摇了摇，轻吐一个字：“钟。”
　　于凝：“……”
　　有靠山了不起撒。
　　周思游脾气大，拿到手的分让她还回去确实是不太乐意。而于凝作为管理人员，也要维持分数秩序。
　　正僵持，有人大摇大摆走过来，笑吟吟向工作人员再要一副防护眼镜。
　　“既然这个这么值分，不介意我也试一试吧？”
　　君度向她们一点头，于凝也忙不迭迎上去：“当然可以！”
　　君度是复出的歌星，曾在十多年前红火过，周思游听过她的歌，但和她本人并不熟识。
　　对周思游而言，眼前的君度是她的竞争对手，是一个开局就拥有67分、幸福地入住顶层套房的幸福的人。
　　——来自一个住地下室的人的怨念。
　　君度单手上膛，隔着护目镜瞥一眼周思游，忽道：“你总是让我……想到我的女儿。”
　　完全意料之外的开场白。
　　周思游还没接话，君度仔细瞄准，抬手就是一个十环。
　　周思游：“……”
　　危机感来了。
　　周思游也顾不得思考什么女儿不女儿了，目不转睛盯着君度。
　　君度准头奇佳。但相比于要速度不要质量的周思游，君度花在瞄准和预备上的时间偏多。
　　尤其换弹匣的时候她还喜欢闲聊，说什么我的女儿在读美高、所以看到你的美本学历，觉得有些熟悉。
　　周思游“嗯嗯啊啊”几句，心不在焉。
　　十分钟过后，君度靠射击追了139分。
　　加上原有的67分，目前是206分。
　　已经有了周思游和君度的射击夺分，于凝也没再提五十分的封顶。她只是找到剩下的一组人，问她们是不是也参与一下这个项目。
　　江见素和许淳月捞了半天金鱼，也没捞出个花头精，瞧一眼射击专用的手丨枪，“嗷呜”一声：“算了，摆烂了！反正三组里总有一组要穷游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
　　于凝无奈笑了笑。
　　几人齐聚在海滩上时，正是傍晚，天有些阴，海岸却清澈。
　　一直到所有食材端上长桌，天际敛下最后一道余晖。
　　大地澄澈，海滩燃起篝火。
　　六个嘉宾坐在桌后，MasterTourer于凝清了清嗓子，拿出计分板。
　　“三组都在准备食材上拿满了五十分，目前的最高分是钟导和周思游的小组，297分。其中33分初始分数，50分是钟导准备食材拿的分数，214分是周思游射击游戏赚来的分数。”
　　一个人就赚了两百分，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很厉害的行为。
　　另四位嘉宾笑着鼓掌。“思游姐真的很厉害～”
　　周思游照单全收，又得意地看着钟情，翘了唇角，像在等待夸奖。
　　钟情望回来，却没有说话。
　　可是桌下，摄像头照不进的角落，钟情悄悄伸出手，握住周思游的左腕，指尖绕开伤口，顺着纱布揉捻。
　　是初秋，空气里残留热气。桌边的篝火劈里啪啦燃烧，明艳地跳动，把路过的风都染上火光。
　　周思游也无端地感到燥热，好像几米外的篝火真烧上她了似的。
　　桌下，隔了纱布，指甲微微剐蹭手心。
　　一字一顿地轻挠，是钟情在夸她：确实很厉害。
　　手心像有蝴蝶悬停，轻薄的翼扑簌簌地颤动。蝶翼边缘蹭过手心，花粉干燥，心却湿热。
　　餐桌上还有人在絮絮叨叨，周思游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天际的星星升上来，明朗漂亮。
　　周思游与它们对视一眼，做贼地移开目光，佯作听晚风。
　　作者有话说：
　　昨天：粉丝发言好难写啊！这综艺我最多再写五话！
　　今天：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搞点小暧昧，这样的剧情我还能再战三百回！！


第46章 
　　海滩篝火,吃完烧烤后照例是谈心环节。
　　君度讲起自己女儿，讲起自己不甚平坦的星途。
　　她的隐退是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打官司是一项繁琐又漫长的苦差事，好在最后她获得了她想要的，以及她应当得到的。
　　女儿的抚养权,和资产。
　　“爱情是虚幻的藤蔓,婚姻就是真实的枷锁。很多时候,越是鼓吹美好,越是掩盖真实。”君度仰头靠在椅背上，手里一只空酒杯，直言说,“在座的大多是女孩子，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最后综艺成片的时候你们看着剪辑吧。有些事情,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才更想年轻的女孩子都更慎重一些。”
　　这种话周思游明白,听来也没什么波澜。但让她稀奇的是,于凝居然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从前她还会因为周思游“昏了头才结婚、恋爱狗都不谈”的热搜词条而生气失眠，如今听到这些话，竟也不反驳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不会反驳君度。
　　人家资历在那里摆着呢。
　　既然把这位复出的歌星请进综艺，多半也是要蹭一蹭她复出的热度；同时,君度也借着综艺讲些心路历程。权当相互成就。
　　这综艺请来的重量级嘉宾,一个是君度，另一个大概是钟情。
　　都是淡在大众视线以外,又理应很有故事感的存在。
　　所以当话头被抛给许淳月,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笑嘻嘻扯一句“Whywomenkill？Cuzmensuck”，就把话题丢进《无色彩虹》，大肆宣传起来。
　　压力很自然就给到了钟情和周思游这里。
　　作为导演和主演，她们自然也已经排练过许多次宣传的官话。可当周思游想到最后走审查的时候，电影的整体动机都要遮掩，忽然又觉得茫然。
　　觉得没什么意思。
　　见她沉默，钟情在桌下扣住她的手，自然而然转移话题。
　　综艺的目的地在美西，第一站是洛杉矶，其中有一座贯彻巴洛克风格的CityHall。
　　大家笑着说要让钟导当讲解员，钟情顺势聊起电影，聊起法国，聊起米蒂亚。
　　也聊起自己在法国朝五晚九打零工的经历。
　　“在异国别井实在很容易崩溃，尤其身边的人都非亲非故。交流起来词不达意，很多事情只能藏在心里。”
　　“人像浮萍，没有根也没有立足之地。有时候面对一扇漆黑的窗户、一片零落的叶子，眼泪就争先恐后涌出来了。”
　　她淡淡讲着，像是在讲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的经历。
　　周思游听得揪心，身边许淳月“嗷”的一下哭出声，抽泣着说自己感同身受了。
　　几人七手八脚七嘴八舌上前安慰，钟情也起身递了纸巾。
　　周思游反过去拉钟情：“你没事……”
　　钟情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避开她。
　　周思游明显愣住。
　　沉默几秒，她用眼神质问：怎么了？
　　钟情半捂唇，口型示意：摄像机。
　　周思游拿眼角余光去瞧，果然身后两台缓缓移近的摄像机。
　　周思游举起的手犹豫又放下，心想，真无语。
　　*
　　同期粉丝话题楼。
　　话题楼1：双A绝杀，君度周思游射击剪辑。
　　话题楼2：周思游赚了两百分以后，视线立刻回到钟情身上，那眼神果然是在求夸奖吧！这是什么纯爱小狗！这是什么哨向CP！！
　　“可是钟情甚至没有笑一下……怜爱小狗了……”
　　“小游可是在拿分感言里说的都是‘希望钟导满意’啊！”
　　……
　　“后面许淳月哭的时候，周思游去拉钟情的手，钟情为啥子不理人？是因为有摄像头，还是不想牵？”
　　“不如问问为什么明明是许淳月在哭，周思游却去拉钟情的手……”
　　……
　　“——所以一旦有摄像头，钟导就不和我牵手了，是吗？”
　　地下室里仅一盏台灯，两个行李箱，一张报废但能用的床垫。
　　昏暗的光下，周思游穿着超大号睡衣，衣摆直到膝盖，光着两条腿，双手小学生似的背在身后。
　　她追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钟情，重复了再问：“钟导，在有摄像头的情况下，你就不和我牵手了吗？”
　　钟情摆正睡裙的衣带，闻言一顿，第一反应是让周思游“小声一点”。
　　“没关系的，”周思游无所谓说，“麦已经关了，地下室的摄像头也被我拆了线了。”
　　钟情：“……”
　　“所以，如果，之后身边有摄像头……”周思游肘撑在膝上，又托着腮，孜孜不倦把问题抛了第三遍，“钟导会觉得别扭，就没办法牵我的手了？”
　　钟情坐在周思游身边，隐约觉得对方的刨根问底有些奇怪。
　　但她无奈片刻，还是点了头承认。
　　周思游于是幽幽说了句：“啊，原来钟导喜欢地下情。”
　　“……”
　　钟导一愣，失笑着赏了她一个爆栗子。
　　周思游躲开，顺势躺倒，再抬起手，把钟情也向下拉去。
　　钟情犹豫地推搡几下，还是躺平。
　　于是两个人平躺在床垫上，都盯着地下室漆黑的天花板。
　　台灯的光线微弱，侧窗的窗帘隐约起伏，带进的风把天花板映照的光都吹成海浪。
　　“也许我还是有些放不开，”钟情开口，轻声说，“我做导演，大多是我去指导别人如何拍人。即便被采访被拍摄，也总是工作的状态，不用在意行为和脸色，认真工作就好了。可是综艺里……想到这些生活化的一言一行要被人指点甚至大肆评判，还是会感到拘谨。”
　　钟情翻身侧躺，正对着周思游的方向，却没有抬眼，只是神色恹恹。“总之，放不开。”
　　周思游盯她几秒，抬手，轻轻拉扯了她的头发。“钟导，那你知道……”周思游笑着问，“在你面前的我，又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吗？”
　　钟情不解：“什么样子？”
　　周思游答：“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黑料咖。”
　　语气还挺骄傲。
　　“大众对公众人物总是有一定期待的。规定女星该是什么样的，规定男星该是什么样的。”周思游继续说，“要安静，要沉稳，要审时度势，要避嫌，要字斟句酌，要说话动听，要阳光漂亮。”
　　“可我不想做被规定好的瓷娃娃。”
　　“我想看到真实的自己。我不骗别人，更不想骗自己。”周思游说着，捉起钟情的手，轻轻拽了拽，“可以无所谓别人，但总要对自己诚实，对吧，钟导？”
　　钟情任她拽着，却说：“要怎么无所谓别人呢？人在这个世上……总是寻求共鸣，太诚实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周思游思索几秒，换了个问法。“如果你的作品被曲解，你会怎么想？”
　　“这样的问题，大概每一个创作者都被问过，”钟情有些恍然，“米蒂亚老师的第一课就和我们说，‘作品被丢到尘海，一定会听见别人大放厥词，又或者在吹毛求疵，但你要记住，创作者该讨好的第一个观众，是她自己。’”
　　“行为也是一样的。”周思游说。
　　话音落下，她挽住钟情，指尖猝然一顿，沿着对方手心纹路摩挲。
　　“钟情……”五指伸进指缝，周思游重复地说，“行为也是一样的。”
　　“如果实在拘谨，你就当身边只有我。只有我在看着你。”
　　周思游低垂了眼，在钟情耳边轻轻说：“能接纳你所有样子的我，在做你唯一的看客与观众。”
　　十指相扣时，钟情明明也顺从。
　　可开了口，她却苦笑着移开视线。“哪有人……会真的接纳别人所有的样子？”
　　“我会。”
　　周思游望向她，“钟情，我会。”
　　微光昏暗里，狐狸眼依旧明澈，眼角眉梢都在勾人。
　　很坚定的承诺。
　　然而钟情的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意料中的惊喜。也许是因为她太了解周思游，也太了解她自己。
　　了解周思游的坦荡，了解自己心里的退缩。
　　了解她们之间的不合衬。
　　可是相握的手还贪恋那点儿温度，不愿意松开。
　　钟情知道，自己在生理上从不抗拒周思游的靠近。只是心里的怯懦在作祟，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
　　“……钟情？”
　　眼下，周思游看着她，还在等待回应。
　　“我明白你的意思，”钟情苦笑，也向她承诺，“我会努力。”
　　周思游爬起身，半趴在床垫上。
　　她斤斤计较地揪钟情的字眼。“‘会努力’的意思，不就是近期做不到吗？”
　　“因为知行合一真的很难啊，”钟情叹口气，认真说，“知道道理，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到。”
　　“嗯嗯，我明白的。”周思游挨在她身边，表情小狗似的委屈。
　　但语气笑嘻嘻的。
　　“毕竟钟导喜欢地下情。”
　　“……”
　　在钟导的第二颗爆栗子到来以前，周思游敏捷躲开，利落滚回床垫的另一侧。
　　*
　　当一个人试图勇敢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为她开路——从前的钟情是不会相信这种崇尚奇迹且捎带了许多童话色彩的寓言的。
　　天真是儿童的专利。钟情只需要理性和务实。
　　可是昨夜，当周思游那声笃定又坦荡的“我会”落在钟情心里时，她的内心真正坚定了起来。
　　以往有关周佳念、谈厌，还有那个单反相机的回忆，总是凄苦又晦暗。
　　那是她从心底里抵触的过去。
　　然而昨夜的梦境难得明澈。好像一阵风穿堂，天光云影散开，让她发觉，过去种种，明明都不过如此。
　　她想到，谈厌甚至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那么，她为什么要惧怕一个已经消失不见的虚影？
　　——而所谓的转折和契机，都比钟情想得要来得早和巧。
　　次日晨起，综艺里，六位嘉宾接到出国前的最后一份任务。
　　以小组为单位，其中一人当摄影师，另一个人当模特，三小时时间，拍摄一份海滩写真。
　　拍摄后以成片为准，三组互丨投，第一名赚到五十分，其余不得分。
　　写真最后会作综艺宣传作用。而这五十分将是她们出国以前，最后一次赚分机会。
　　许淳月那组已经彻底摆烂，她们的分差不是这五十分能追回来的。
　　但君度和周思游这两组并非如此。
　　她们都对这五十分虎视眈眈——如果君度的小组拿到这五十分，她们就是306分。
　　比周思游她们的297分高出一些。
　　九分之差，却是旅游金卡花落谁家的区别。
　　拿到任务卡的那一刻，周思游虽然好胜心疯长，但也顾忌钟情的心理。
　　“钟情，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不再拍人像。”她凑近，小声说，“也许是自然而然消解了热情，也许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解开心结，或者置之不理，我都支持你。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急不了，催不得。”
　　“所以今天，”周思游仰起脸，认真说，“换我来拍你。”
　　钟情闻言，反问她：“周思游，你是真的很想要那五十分吧？”
　　周思游“嗯”了声。
　　钟情再问：“你拍照技术怎么样？”
　　周思游直言：“很差。”
　　可一想到昨天，君度边闲聊边靠射击追回一百多分的样子，周思游又说：“但是不争馒头争口气。”
　　钟情隐约笑了下。
　　“那么，现在，周思游——”
　　她望向周思游，眼底笑意玲珑，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神采明艳。
　　“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地下室换衣服。我们出发去海滩。”
　　钟情抬手，拨开周思游额前碎发，指尖点在她鬓边，轻撩过。
　　“依旧是你做我的模特。就像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Why women kill？Cuzmen suck.美剧致命女人


第47章 
　　周思游不知道钟情的心结究竟困在哪一步,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自我开解的。
　　但她在钟情面上看到一种举重若轻的自在。
　　于是，径直望进对方眼底时，周思游想到这样一句话：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为她开道。
　　*
　　她们最后选定一件白色的细吊带,搭配镂空凉鞋和淡黄沙滩帽。
　　周思游本以为这样的造型会和自己很不搭。
　　她平日里多穿深色,纯黑居多,偶尔暗红或墨绿；像这样把纯白吊带裙往身上套的经历,着实是少得可怜。
　　但意外地很好看。
　　她长相周正，唇红齿白。侧编的蛇骨辫消解了眉眼的锋利，一双狐狸眼少了许多攻击性,却留下一丝勾人的媚。
　　或许……这更像是周佳念。
　　思及此，周思游钝顿地想,明明钟情也很怀念她们的十七岁。
　　穿戴完毕,周思游对着等身镜照了照模样。吊带宽松，睡衣似的随意,被万能的小钟导左右一扎,也出乎意料地合衬。
　　临走前，钟情的视线落在周思游颈侧，喃喃：“还缺点儿什么……”思忖几秒，她从行李箱侧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礼盒，递过来，“你来拆,好吗？”
　　周思游稍愣,下意识接过，照做。
　　礼盒里是一个琉璃制品的项链,纤长剔透的细绳,挂缀一枚无色的贝壳。
　　琉璃无色,通透明亮。
　　钟情站在周思游身后，抬手拿过项链，替她戴上，再轻声说：“前年在翡冷翠买的……本来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你。”
　　眼下冲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
　　锁骨处冰凉的触感让周思游稍愣。“谢谢你，钟情。我很喜欢。”她隔着镜子，望向钟情，喃喃，“也许，现在就是‘合适的机会’。”
　　听了这话，钟情明显滞了神色。
　　——事实上，钟情也在反思。
　　她太追求效用，太追求最大回报。
　　她总是在寻找一个契机，瞄准一个合适的机会。可她忘了，感情不同于工作，并不一定与那些衡量、计算的规则相合衬。
　　不断的等待和克制，只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她们已经错过七年了。
　　而现在，周思游对她说，“也许，现在就是‘合适的机会’”。
　　思索的电光火石间，钟情垂眸，视线落在身前人洁白似明玉的颈上。
　　她猝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周佳念，或者说周思游了。
　　“小年糕，其实我……”
　　“我”字还没落地，有人小心翼翼敲开房门。
　　门外，几位摄像师扛着器械，清了清嗓子：“二位老师准备好了吗？就差你们了。”
　　“等一下——”周思游向她们答话，又回头，轻声问钟情，“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钟情不自然地移开眼，“没什么，走吧，先工作。”说着，又抬手拢了拢周思游的碎发，取来一件马甲外套，披在她肩上，“海边风大。”
　　*
　　几小时后，傍晚时分，六位嘉宾坐在海滨阳台。
　　海滨写真的成片被倒扣在桌上，依次展示、投票。
　　也许光看这三组人捉着自己成片时候的表情，也能预知结果。
　　比如君度和邢斯文的小组。
　　她们拍出来的照片，难看到了自己都不好意思拉票的程度。
　　投票时，许淳月瞄了两眼君度给邢斯文拍的‘写真’，小声辣评：“学校里，家长给自家孩子拍照片都是这个风格的。”
　　君度反问：“什么风格？”
　　同组的邢斯文直白回答：“老土。”
　　“好吧……”君度于是喃喃，“难怪我女儿都很抗拒我给她拍照片。我自我感觉还挺好呢。”
　　邢斯文：“我妈也常常这么说。”
　　发觉气氛不对，她又回过头来打圆场：“君老师，其实这照片也没那么……不好看，当游客照绝对过关，就是……当写真差点意思。”邢斯文语气诚恳，“术业有专攻，术业有专攻。换我拍你也不一定拍得好。拍照还是要找专业人士。”
　　君度“呵呵”两声，不说话，只在邢斯文提到“专业人士”时瞥一眼钟情。
　　她们组的成片还没展示，但周思游的扮相已经惊艳很多人。
　　此刻她穿着那身白色吊带，裹一件黑色马甲，蛇骨辫已经散开，成了大波浪的卷发。
　　过分漂亮了。
　　她的身边，钟情坐姿端正。周思游没骨头似的紧挨着钟情，眯了眼，听海风。
　　君度印象里，周思游和钟情刚入组时，分明还一副公事公办、不太熟悉的样子。今天下午，拍个照而已，关系就进展这么多了？
　　不多时，许淳月组拉完票，成片展示轮到钟情。
　　拨开相片时，钟情还有些犹豫，“时间仓促，山和云把自然光都遮住了。没有抢到好的光线，拍得不是特别好。”
　　——而在她翻开手上几张相片时，长桌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暗骂一声“靠北”。
　　简直是路易十四的妈给路易十四开门——凡尔赛到家了！！
　　钟情拍出来的相片，背景天海同色，景调如梦，人像更是亮丽，全是电影的质感。
　　还是文艺片电影。
　　画中人白裙清丽，笑靥灵动。
　　看得于凝眼睛都直了。“钟导说话也太太太太谦虚了，”她先直白地夸赞，又问，“我可以挑一张带回家不？”
　　钟情没接茬，反倒是周思游坐直身子，冷不丁提醒道：“凝姐，我们是对家。”她开玩笑，“把对家的相片抱回家，成何体统。”
　　于凝失笑着皱了脸。“总之，我手上MasterTourer的这票，给你们组了。”
　　“我们组也投你们。”许淳月频频点头，“太降维打击了。”
　　这两票拿得爽快。她们再抬眼看向君度。
　　“小钟导，直说吧，”君度的视线仍在相片上徘徊，“你干导演这行之前，是不是摄影师来着？”
　　钟情摇了摇头。
　　周思游抢话：“并没有转行，小钟导平时也不怎么亲自拍摄。这次成片美丽，纯属她天赋异禀，”又自夸，“哦，还有我天生丽质。”
　　君度托着腮，微笑评价一句：“确实天生丽质。一身白裙，都是初恋的味道。被拍摄的人漂亮，眼里有光，拍摄的人明显也很喜欢对方。”
　　钟情不疾不徐“嗯”了声。
　　也不知道在应君度的哪一句。
　　君度拍拍手：“行吧，我也不含糊，票就投给小钟导了。”她的视线盯紧相片上，女人胸前那枚贝壳项链，又莫名其妙感慨一句，“初恋万岁。”
　　……
　　同期话题楼。
　　“钟导不愧是导演啊，拍得也太哇塞了！”
　　“看到钟情拎出照片以后，别人露出的表情了吗，脸都青了：‘你管这叫拍得不好！？’”
　　……
　　“#于凝：请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周思游：凝姐，我们是对家，哈哈哈，#游丝凝丝请休战”
　　“＃钟情天赋异禀，周思游天生丽质，般配！”
　　……
　　“君度：拍照的人一定很喜欢小游吧，钟导：嗯。哈哈哈她在嗯个什么劲儿啊，是反射弧太长没回过神来吗？”
　　“为什么是没回过神来呢？说不定是她下意识的心里话。”
　　“其实君度说得没错，这种好看的照片确实只有心怀爱意的人拍得出来，所以小钟导和小游儿什么时候在一起，你们真的Howpay～～/(ㄒoㄒ)/”
　　……
　　“周思游的唯粉呢？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在偷偷嗑CP？”
　　“洗广场中，洗完广场退网一周勿cut”
　　……
　　“君老师那句初恋万岁什么鬼，鹅鹅鹅”
　　“慈爱的君老师已看透一切！”
　　……
　　“好了，君老师也投钟导了。三票到手，周思游小组那一票投给谁也不重要了。”
　　“五十分get，综艺的旅游金卡get，let’s恭喜周思游和小钟导吧！”
　　“没看过前两季的来问问，这个金卡是什么意思呀？能做什么？”
　　“回楼上，金卡小组干事做任务都有优先权，吃得住得也是最好的。比如这季不是先去洛杉矶吗，别人可能要做任务，拿金卡两个人可以去玛丽皇后号吃吃晚饭，去好莱坞露天剧场看场音乐剧什么的，之后去那啥里弗赛德，她们就能住MissionInnHotel这种比较好点儿的酒店，后面去盐湖城啊黄石公园，还能去大棱镜单独泡个温泉。总之就是真·惬意度假。”
　　“这综艺预算几位数啊，这么豪气。”
　　“是谁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嘤嘤嘤！”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祝情游独钟在温泉里大do特do吧～O(∩_∩)O”
　　作者有话说：
　　综艺出国之后减少粉丝发言！因为处于感情发展的重要阶段，多来一点摄像头拍不到的小小暧昧（大暧昧？）
　　偶尔会借粉丝之口解释一些东西（如整蛊床垫、金卡）
　　划重点：明天周三（开心の躺）
　　猜猜谁先告白～O(∩_∩)O


第48章 
　　从东亚海滨到美西洛杉矶,航班历时约三十个小时。
　　谢天谢地准点登机。公务舱内，周思游对着登记牌入座，邻座是邢斯文。
　　钟情坐在三排之外，和一个陌生的老妇人相邻。
　　此刻,老妇人已经靠在椅背闭目养神,钟情摊着笔记本,正轻轻敲击键盘。
　　看一眼周思游,邢斯文明知故问：“思游姐，你很希望我和钟导换位置吧？”
　　周思游没吭声，但猛然一亮的双眼暴露了心思。
　　邢斯文明了,吐出舌头做鬼脸，“略略略,我偏不换。”
　　说完迅速戴了眼罩裹了小毯,把脸往另一边侧去，不搭理人了。
　　周思游：“……”
　　周思游懒得再说。
　　她脱了外套,调整座椅入座。坐下时,周思游眼一瞥，却看到邢斯文裸·露在外的下巴与脖颈处，都是细密的红血丝。
　　明显得有些吓人。
　　出于人道主义，周思游问她：“你的脖子怎么了？”
　　邢斯文愣了半秒，敷衍回：“哦，过敏。”
　　语气很懒,显是不想提。
　　周思游无所谓,便不再多嘴问。
　　飞机行驶平稳，跨越时区,三十个小时的航班够睡好几觉。
　　她们抵达洛杉矶时,正是当地下午两点。
　　天空澄澈,清空万里。洛杉矶刚下完一场疾雨，地面上水洼无垠，都镜子似的澄澈，映照正反两个世界。
　　托运处，几位嘉宾等待行李，摄像组勤勤恳恳工作，有采访有捧哏。
　　周思游望向机场外，只喃喃：“要日落了。”
　　眼见摄像组长比了个OK，周思游几步找上于凝：“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自由活动吗？”
　　“啊，去酒店之后有一个小组会，告知一下这几天的行程，也不急，晚上也能说。”于凝提起行李箱，又问，“怎么了？你要去做什么？”
　　周思游望着天际，若有所思说：“我想和钟情去一个地方……趁着太阳还没落山。”
　　于凝耸耸肩：“钟导也乐意的话，你们去呗。”
　　*
　　被周思游拉住手时，钟情没问她要去哪里。
　　周思游弯一弯眼，笑嘻嘻说：“钟导先别问。但我打包票，一定好看。”
　　她们把行李麻烦给节目组，空手轻装上阵，沿人群跑出航站楼，顺利在楼前等到车辆。
　　“PacificPark.（太平洋公园）”
　　报完目的地，周思游系上安全带。
　　钟情望向半开的车窗外，发丝随着秋风浮动。
　　一路上，司机话少，车开进城区，也只闲聊了句天气。她说今年洛杉矶的雨季来得早，这几天并不适合旅游。
　　周思游应几声。
　　隔着后视镜，司机瞥她们一眼，又用地道的美音说，“不过雨后天晴，天空清澈，太阳又出来了，日落该很好看。”
　　“嗯，”周思游笑着回，“我们就是去坐落日飞车的。”
　　洛杉矶的落日飞车——太平洋公园里著名的WestCoaster（西海岸）。
　　听说很浪漫。
　　本科时，周思游在北美四处乱晃，经常经过这里。听着飞车乘客此起彼伏的惊叫，她望向天边日落，心也微微飘起。
　　十美刀一张票，可她从来没有买来坐过。
　　“我总觉得一个人坐太无趣，要和别人一起，才最浪漫，”下出租车时，周思游看向钟情，话说得腼腆，笑却开怀，“谢谢钟导为我圆梦了。”
　　钟情于是也笑了下，极淡。
　　她轻柔地捉着周思游手腕，拇指拨开，摁在对方手心。
　　“周佳念，”她说，“你说的这个‘别人’，和我是什么关系？包含的关系，还是完全等同的关系？”
　　话虽这么问，可语气和神气都很笃定。
　　毕竟——周思游朋友可多了去了，坐个过山车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找不着伴？
　　钟情在明知故问。
　　在诱对方说出明确的心迹表白。
　　周思游不甘示弱，反扣住钟情作乱的手。“钟导明明也知……”
　　一道哨声打断话语。原来上一轮坐落日飞车的乘客已经离开。
　　排队的人群哄闹起来，推搡着她们向前走去。
　　于是周思游没下文的六个字，空落落漂浮在风里。
　　可即便，话没说完，她们心里也知道答案。
　　紧握的双手，眼底压不住的雀跃心思——都是答案。
　　坐上飞车时，晚风摇摇晃晃。周思游恍然，仿佛心也在荡秋千，一下高一下低。耳边，温柔的风声吹起斑斓的礼花，把人吹到云上去。
　　哨声再次响起，过山车预备起飞。
　　车身缓冲，机械的振动像擂鼓，乘客已经开始尖叫。
　　某一刻，飞车冲刺，风声急速倒退。
　　尖叫声里，有惊吓也有嬉闹。
　　——车身在同一时间经过第一个轨道顶点。
　　悬停突如其来，失重感紧随其后。
　　周思游习惯性闭了眼睛，耳边响起钟情似笑非笑的犹疑。“小年糕，你是不是有点恐高？”
　　“大概吧……”
　　过山车向下冲刺，急促的风声撞散周思游的回答。
　　也不知道钟情能不能听清。
　　耳边又是呼啸的风。
　　“周佳念。”
　　相比之下，钟情的声音实在利落清晰。
　　“周佳念，大胆睁开眼睛，”她缓声说，“看日落。”
　　咬牙片刻，思想斗争结束。周思游的左眼睁开一条小缝。
　　——仅仅这一点儿视野，浓丽的色彩已充斥而来。
　　飞车再次到达高处，心里的震撼随之冲上顶峰。
　　入眼一片橘红色的海，晚霞浓墨重彩。赤色与水色交织，熔火般的鎏金宕开在浅粉的地平线。
　　天空与海都是油画般浓艳的色彩，喧嚣如这人间；只最远处，隐隐一点静谧的蓝。
　　停留几秒，飞车又向下疾冲。
　　她们从空中坠落，俯视太平洋公园与海滨公路上，色彩斑斓的树丛、车影和人潮。
　　一面是被夕阳笼罩的海域，另一面烟火热闹。
　　落日飞车的最后一次飞驰，夕阳敛光，晚霞渐渐暗淡。
　　看着景色，周思游心底无由来想到一句拉丁文小诗。
　　“太阳照在人间时，凡人是幸福的。但在光消失的瞬间，大地是苍凉的。”
　　眼前，夕阳的光渐渐消逝了。
　　身边，十指相扣的手，明明温暖又亲热。
　　*
　　回到酒店的周思游和钟情，走路大步流星，快得像同一阵风。
　　“诶、诶！两位老师——”
　　门边的工作人员撞上她们，又咋咋呼呼地提醒，“下午的小会你们没参加，于凝老师让我等下来找你们……核对一下行程……”
　　两人心不在焉应声，与之匆匆错身。
　　她们踩上旋转楼梯，直奔属于金卡小组的豪华顶层。
　　顶层套间大得有些吓人。毕竟住了三天逼仄的地下室，此时的她们望向套间陈设，都愣了几秒。
　　但也没心思多观赏。
　　连着关上两层门，她们抵在门边，稍稍喘气。
　　回过神时，周思游才惊觉，从太平洋公园到酒店，她与钟情紧扣的手就没松开过。
　　淌汗也不松开。嵌牢了一般。
　　她抬眼：“钟……”
　　“周……”
　　谁想钟情也开了口。声音撞车。
　　二人一愣，又异口同声：“你先说。”
　　“……”
　　“我喜……”
　　“你恨……”
　　声音又撞在一起，一个轻一个急。钟情没听清楚对方的话，却想到早死早超生。
　　“等等，让我先说、让我先问，”她语速极快，怕被打断似的，“周佳念——你有恨过我吗？”
　　“……”
　　周思游又沉默了。
　　“啊？”她犯懵，脑袋转不过来弯，“恨你……什么？”
　　她刚刚想说的可是‘我喜欢你’啊！
　　钟情有些急促：“恨我不告而别，恨我自说自话出国。恨我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和你说。”
　　说着，眸光闪烁，声音忽然又沉弱。
　　“恨我……这七年没有音讯，回国后，还和你装作不熟悉。”
　　“我没有——”周思游拉过她的手，着急说，“我没有恨过你！”
　　钟情却喃喃反问：“不恨，是因为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周思游立即反驳，“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但我也从来没想过恨你。我清楚我们之间有误会，也知道离开不是你的本意。”
　　她问，“钟情，你知道我刚刚想说什么吗？”
　　钟情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但我想先和你说一些事。”
　　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像是要捂面，又紧咬了牙，“周佳念，我担心，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提，这辈子都不会说。”
　　“好……你说。”
　　钟情的视线落在周思游的颈前。
　　贝壳项链还戴着，细长的银绳挂在脖颈，从衣服领口里露出。
　　钟情闭上眼。“周佳念，我在国外的时候，尝试着联系过你三次。”
　　“第一次在我本科二年级。那个时候，我从别人口里得知，你也要出国，要去北美。”
　　“我怕你留在那里，再也不回国了。我怕我们再也没有交集。我当时好想联系你。也许没有胆子坦白所有事情，但也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可在电话播出去的下一秒，我又把它掐断了。”
　　“因为我想到，如果来电会显示法国，你一定会猜到是我。”
　　她看向周思游，“对不起……我还是太软弱了。”
　　“第二次是同年，冬天的圣诞节。”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编导的工作，虽然只是协助别人导演指挥。”
　　“那年冬天，我跟着剧组去了一个近乎世界边缘的小城镇。”
　　边境小国，一切都很复古。老旧的电话亭，吱呀作响的门扉。
　　钟情拨开公用电话，再一次鼓起勇气，播出周佳念的号码。
　　她猜想周佳念出国会换号码，也许这个电话根本无法接通。钟情一面担心彻底失联，一面又担心她会接起电话。
　　如果对方接起电话，她该说什么呢？
　　如果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已经不是周佳念了，她又要怎么办？
　　忙音五十九秒。
　　最后一秒，电话被人接起。
　　“喂……”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还存着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你是哪位啊？”
　　漫长老旧的电话线跨越时间与空间，让音质变得很差。
　　但钟情确信，这就是周佳念。
　　——直至那一刻，钟情恍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她站在电话亭，手脚冻得生疼，才要开口，泪水却倏尔涌上来。
　　盈在眼眶，不断打转，越累越多。
　　钟情死死咬紧唇。
　　不敢说话，怕拖出哭腔。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大脑一片空白。
　　她成了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没有言语，没有思想，身子骨冷到极致。
　　“什么啊，怎么没人说话，”隔着电话，周佳念喃喃抱怨，“打错了吗……”
　　嘟——
　　电话被挂断。
　　边境小国小镇，电话亭外，雪景寂寥，树叶凋零，漆黑的车窗下无人。
　　远处有一颗巨大的圣诞树，七彩的铃铛发着光，被缠绕在树枝上。过节的情侣们来来往往，有人欢声笑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等十二点的钟声。
　　却都和钟情无关了。
　　她傻傻站着，听筒里只剩忙音。她却仍没有将它挂回去。
　　眼泪汹涌，争先恐后落下来，沾湿她整张脸。
　　真没用，钟情想，原来只是听到周佳念的声音，就会难受成这样。
　　……真怯懦啊。
　　居然连一句“圣诞快乐”都不敢说。
　　几年前的事情，由此刻的钟情再说出来，平静得像圣诞夜一朵雪花。
　　雪花落下，消融了，不见踪影。
　　就像此刻钟情的声音。“第二次，虽然电话接通了，但我呆愣着，不知道说什么。后来你把电话挂了，我也没勇气再打一次。”
　　周思游听着，也有些茫然。
　　其实她真的不记得这个事情。
　　或许在美国，学生Studio，某天夜里，周佳念非常偶然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号码。
　　对面没人说话。
　　梦游一样的经历。
　　于是后来清醒，也忘了这茬儿了。
　　眼前，钟情再缓缓抬手，指尖搭在周思游颈侧，再说：“第三次尝试联系你……是在意大利，买这个项链的时候。”
　　无色的琉璃贝壳，是Borago春夏的限定。钟情买回来时，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能将它送出去。
　　“离开翡冷翠的那一天，我又拨了你的号码，”钟情面色淡淡，“但是已经，打不通了。”
　　确实是过去太久了。周思游回国后更新了身份信息，原先的号码也顺带注销。
　　“周思游，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我有多抱歉、多可怜，要你去原谅我。”
　　钟情抬眼，“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比你想象中的……要更想念你。”
　　钟情的声音哀伤又无奈，似随风落下的枯叶，或者注定要融化的雪。
　　咫尺之间，那双清冷漂亮的眼里也全是暗淡。
　　“钟情……”
　　周思游抬手，反握住钟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惯性把人拉近。周思游握住钟情的腰，低头喃喃：“如果那年的圣诞夜，你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字……”
　　“我一定会认出你。”
　　“然后连夜预订机票，去你当时在的国家，或者去法国，到你的学校找你。”
　　周思游稍稍贴近，压低声音，“钟情，我从来不怪你，更不恨你。我只会担心你不想见我。”
　　“钟情。”
　　“我也很想你。”
　　最后一字落在耳畔，两个人靠得太近又慌张，竟相互一绊，齐齐栽倒在墙边的沙发。
　　钟情后背撞在沙发上。
　　心悸、无措、仓皇，都被失重感所替代。
　　她被压着，脖间是周思游的呼吸，勾得她浑身发烫。
　　“周思游你……”
　　和质问声一同响起的，是零零碎碎的敲门声。
　　“钟导，周老师……你们怎么不回消息……”
　　“哎呀！再不拍就来不及了！她们的助理呢？能不能直接进去啊？……”
　　门外七嘴八舌，站了不止一人，大声问询或小声抱怨。
　　这些声音把两个人从过度的暧昧里拉出来，拎回现实，拎回工作。
　　钟情显然一愣。
　　过分惊慌之下，她失神，一把推开身上的人。
　　周思游措手不及，滚下毛茸茸的沙发，额角磕在地毯上，留一个红印。
　　见她惨状，钟情愕然：“对不起……”
　　周思游闭上眼，摇摇头，坐起身。
　　屋外几位助理正推开了门。
　　“两位老师，哎呀哎呀，真的不得不拍摄了。我们已经迟了。”
　　钟情和周思游异口同声说“好”。
　　助理于是忙不迭大开房门，让综艺工作人员搬进她们的器械。
　　从外人的视角里，屋中并没什么兵荒马乱的迹象。
　　周思游倚靠在茶几边缘，发型稍乱，额角有点红，脸上还是那副厌世的表情。
　　钟情坐在沙发上，无言地整理着袖口和衣领。
　　耳尖绯红，面上冷淡一如既往。
　　助理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是气氛也许是情绪。可工作实在容不得她们再拖沓。
　　她们简单整理一下妆造，便按着程序开始拍摄。
　　工作人员先发送一份近日行程，“那个，两位老师，这是我们在洛杉矶的安排。前一周集体拍摄，中间会有休息日。后面分散拍摄，离开洛杉矶前会有一次在好莱坞环球影城的集体拍摄，最后预留两天休整。一切根据天气调整。”
　　企划中，节目组大致在洛杉矶停留二十天。
　　周思游说“好”，钟情点头。工作人员再拥着她们走采访流程。
　　顶层套房一人一个大单间，单间里有浴室和衣帽间，也各有阳台。
　　拍摄时，两人顺便各选了房间。再有行李开箱，旅游金卡获奖感言，洛杉矶旅游期待。
　　一套流程下来约用了两个小时，捣鼓着走完，什么情绪都散了。
　　将近凌晨，她们送走工作人员。
　　临别在套房过道，双双抵在门边，对视一眼，都是疲惫。
　　眼皮打架，连“晚安”都没力气说。
　　作者有话说：
　　坐落日飞车时请听BGM_ShutUpandDrive_Rihanna
　　圣诞夜电话亭请听BGM_BellsOfChristmas_OrlaFallon


第49章 
　　按照综艺《观光客》的行程安排,嘉宾的洛杉矶游玩首日，启程在盖蒂（TheGetty）与圣莫妮卡（SantaMonica）。
　　被白色的小火车接送上山，盖蒂中心东馆和南馆，分别有中世纪时期意大利和法国的艺术展览。
　　那是钟情的主场。
　　人群里,周思游托腮看着她,恍惚像回到学生时代。
　　学生时代,学生会钟情的发言,通常是各类师生大会的压轴项目。有时候对上校外来客、遇到在专业知识上比她高出百八十个等级的专家，钟情依然有条不紊。
　　聚光灯下的钟情大方又自信；而自信的前提是精确无误的准备。周思游知道钟情在学习上有多舍得下功夫。
　　从四个展馆出来，到中央仿古罗马的花园,走走停停。中饭在欧式餐厅，照台本进行游戏接力,消食后直奔圣莫妮卡海滩。
　　圣莫妮卡的海滩与商业区后,黄昏敛光，最后一丝光亮照射在66号公路的镜头。
　　一整天,身前身后长枪短炮,她们行走在台本规定的范围内，没有一点出格的可能。
　　回到酒店套间，分别录制体验感受。周思游被排在倒数几个；录完走上顶层，钟情房间的灯已经熄灭。
　　周思游抬手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时间，以及昨日的步行数。
　　两万一千。
　　不看还没感觉,看了顿觉腰酸腿痛,心都在抽抽。
　　*
　　次日也同样行程紧密。大概是怕天气作怪，Tourer的节目组有一种只求今日不问明天的疯劲。
　　比弗利的山庄、公园、购物中心,来到棕榈大道,道路尽头已经是落日与海洋。
　　一面赏景,一面核对晚上格里菲斯天文台的行程。
　　GriffithObservatory，和好莱坞遥遥相对，是洛杉矶的标志性建筑物。
　　她们到达格里菲斯的时候，山顶的停车场还有空闲，但人已经很多。山路漆黑，周围陌生的旅客簇拥着疾跑，把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直至登上天文台，圆顶之下也是人头看人头。
　　晚上七点的天空漆黑一片，星星掩在云层以外。
　　有人喊着，盼着云层散开。周思游却在天际边缘，捕捉到一条细小的闪电。
　　闪电极快，雷声还没跟上。
　　但天文台上，也有许多人意识到今夜的观星计划大概要泡汤。
　　今年洛杉矶的雨季来得比平时都要早。乌云突兀，暴雨急促，有时天气预报都探查不到。
　　豆大的雨点突如其来，个头不小，威力却很大；力度之重，像从天上砸来一个个拳头。
　　仅仅片刻，暴雨袭击了山顶，天文台处几千个旅客不约而同发出哀嚎。
　　雨点劈里啪啦。
　　人声纷乱。
　　暴雨打散秩序，观星台的人群又向室内拥挤。
　　混乱之中，周思游随波逐流，在雨帘似的圆顶大门下躲回室内。
　　站定时，整个背部都被雨水浇得湿透，羊绒外衣吸了水，又沉又重，长发湿了一半。周思游把刘海撩到脑后，摸出手机。
　　山顶信号堪忧，发出的信息过了半分钟还在原地打转。
　　瞥了眼手机电量，周思游决定不再折腾它。
　　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措或烦躁。没有熟悉的面孔，连华人都看不到。
　　她和节目组走散了。又或者，整个节目组都被冲散了。
　　天文台的厅内光影昏暗。
　　周思游在心里叹口气，当机立断瞄准疏散通道。
　　——可潮湿的黑暗里，忽然有一只手从后伸过来，紧紧捉住她手腕。
　　那只手冰冰凉，拇指按在她手心，另四指向上，揉搓她因慌张而绷紧的指根。
　　掌心的温度，周思游再熟悉不过。
　　是钟情。
　　黑暗里，钟情把她拉近，递一张纸巾，再抬手，掸了掸她湿透的外衣，“怎么搞的，湿成这样？”
　　钟情的声音捎带笑意，在这一片惊慌失措的、混合着多国语言的尖叫声的厅内，显得异常宁静。
　　周思游接过纸，莫名其妙“哦”了声。
　　摊开纸巾，擦干手和脸，和对方撞上目光，又慌张移开。
　　几日之前被打断的告白还在心口，经过这两天的消磨，再次独处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正是此刻，山顶的暴雨有减小的趋势。周围有人想趁此机会跑回停车场，驱车回家。
　　人群簇拥着前进，闹闹哄哄，毫无秩序可言。
　　“周思游，节目组的车就在下面。刚刚没联系上你，现在我带你下去。”钟情说，“节目组说，这几天阵雨，本来能多安排博物馆或展览的任务，但又正好撞上它们每月的休整期。所以她们临时决定先休……”
　　“——钟情。”
　　周思游蓦地出声打断。
　　“我觉得，我们独处的时候，”周思游说，“可以少聊一点儿工作。”
　　这话没头没尾，钟情听了有些犯懵。“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钟情，我们刚到洛杉矶那天、从落日飞车回来的那天——”
　　周思游猛然驻足，拉着钟情离开人群，靠边站在角落。
　　“那天，你和我说了很多。但我想和你说的，却都没有说完。”
　　眼前过道光线昏暗，模糊了钟情的神色。
　　可开口，她语气明显也在慌张。“啊……你那天，是想说什么？”
　　周思游是想告白的。
　　她确信钟情喜欢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心意。告白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话到口中，居然还是绕了个弯。“我那天想说……钟情，我觉得你喜欢我。”
　　“……”
　　“……”
　　话出口的瞬间，钟情愣住了，周思游也愣了几秒。
　　简直蠢透了。但又没有半路喊停的道理。
　　周思游干脆破罐子破摔，咬紧牙，一鼓作气：“钟情，我觉得你喜欢我。奥德修斯号上，你知道自己喝酒要断片，所以趁着最后一点清醒找到我。然后……你醉酒以后吵着要抱我要亲我，我不亲你、你就掉眼泪。”
　　钟情：“…………”
　　钟情面上色彩纷呈，一半羞耻，一半又写着“怎么可能”。
　　周思游的话里八成真，二成纯属杜撰，添油加醋。
　　能诈一点是一点。
　　她已经变成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了。
　　周思游继续说：“我们亲吻过两次。一次是在葡萄酒庄后，一次是在奥德修斯号上。葡萄酒庄之后，脖子上的吻痕是你咬的，你自己一点也不记得。奥德修斯之后，我的唇角也完全是被你咬破的，根本不是什么摔倒磕到。”
　　“亲吻的时候，我都会问，钟情，你知道我是谁吗？”
　　“因为我好奇，被酒精冲昏头脑的你，究竟是想亲我，还是单纯想和人接吻——是谁无所谓？”
　　“你明明都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
　　“还有前天，你和我说你在国外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打了电话，也只是想听一听声音……”
　　黑暗里，周思游微微扬起脸颊，“钟情。只是朋友的话，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钟情别开脸，“不是的，我……”
　　觉察她要逃避，周思游更靠近一步，语气急躁，有些咄咄逼人。
　　“钟情，你送我的贝壳项链，是意大利珠宝品牌Borago前年的春夏限定，”她抬手，从领口拿出项链，“它叫Primoamore，中文译名‘初恋万岁’。”
　　“所以，我问你，钟情，”周思游一字一顿，“你，有没有喜欢我？”
　　二人所处的黑暗里，背后声潮时缓时急。有人冲撞，有人哗啦散开。
　　人群混乱，周思游下意识伸手要去拉钟情。钟情却好像想躲，向旁边侧身，步子后退。
　　电光石火，周思游追上，反向扣住她的手。
　　“钟情！你能不能别逃避了？”
　　钟情回身，迟疑地盯来两秒。
　　“我没有要逃避，”她说，“我只是看到，通道的门后……有工作组的成员。可能我们耽搁太久了，她们反而上来找我们了。”
　　周思游闻言却笑：“那又怎样？”
　　钟情稍愣：“什么？”
　　“她们在门后——那又怎样？”周思游几步靠近，抬手撑在门侧，把人圈在身前，“现在，我只想听你回答那个问题。钟情，你是不是喜……”
　　“——是的。”
　　出乎意料，钟情打断她，抢声回答。“是的，周思游，我喜欢你。”
　　直接又爽快。
　　这次轮到周思游愣住。
　　面前，钟情小心翼翼抬眼：“那你呢？你……”
　　声音走低，情绪也变得好不确定。
　　“你喜欢我吗？”
　　周思游望回来，只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呢？”
　　下一瞬，笑意和气息无限逼近，周思游侧靠在钟情身边，眼睫扫过她额角。
　　“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钟情。”
　　周思游声音放得低，鼻息扫在钟情颊侧。
　　钟情愣了眼，只觉一阵酥麻的电流淌过神经与躯干，整个人经不住要战栗。
　　咫尺间。
　　她喜欢的人也在凝望着她。
　　离得很近，可谁都没有主动去吻。
　　黑暗的厅里吵吵闹闹，晦暗角落无人知晓。
　　钟情眼睫微颤，用气息在身前人的唇上说话。“周思游，观星台暴雨，门后就是摄像头。”
　　周思游说：“我知道。”
　　“我们要是接吻了，也许节目组会疯掉。”
　　“我知道。”
　　钟情闻言稍愣，随即低低一笑。
　　她回握住周思游的手，身体贴上来。
　　她说，“好。”
　　其实她们都知道，此时此刻，什么星星，什么暴雨、乌云，什么摄像头。
　　都不再重要。
　　世界的远处有人哭，世界的近处有人笑。有人在天台期盼星星，在路边淋着雨，在摄像机后苦恼工作，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等待同伴。
　　但都已经和她们，再无关紧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冰冷柔软的双唇,吻技生涩。
　　唇上的触感并不陌生——但清醒着接吻，于她们而言，都是最初次的体验。
　　没有酒精，理智也沉浮在欲海。
　　周遭黑暗,喧哗吵闹。
　　咫尺的世界里,周思游吻得横冲直撞,钟情后背抵在墙边,退无可退。
　　也许过了几分钟，又像是吻去一个世纪。
　　直至钟情唇边溢出一丝咳嗽。
　　周思游一愣，失措停下,指腹却意犹未尽地在钟情唇角轻点。
　　钟情眼里凝了些水雾。
　　“该……”她侧开眼，视线乱瞟,“该走了。耽搁太久了。”
　　打开门的一刹那,视线里撞进熟悉的节目组成员。对上那些人关切的目光时，周思游居然有点儿心虚。
　　身后钟情一秒回到钟导状态,唇边的水渍擦尽,眼底的雾气也消散。
　　“抱歉，久等了。”钟导对工作人员说，“人实在太多。”
　　工作人员立刻说没事没事。
　　面包车载她们回酒店，例行采访问好。其余四个嘉宾早就等在房间里，等待的时间够她们约一份火锅。
　　晚上九点，周思游攀在钟情导演的房间门口,小声问：“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谁想钟情说：“还没有。”
　　周思游：“……”
　　她摆出一副五雷轰顶的样子,“原来钟导……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没有不负责任，”钟情叹口气,“明天早上有个会,和米蒂亚老师,还有她工作室一些人的视频会议。开完会我来找你。现在，晚安。”
　　说完，她抬手，干脆利落地要关门。
　　周思游哭笑不得地抵住门，“等等——你这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钟情：“下午两点。”
　　事实上，中午十二点，周思游已经暗搓搓摸进钟导房间。
　　此刻洛杉矶正午，视频对面法国约是晚间时间。
　　钟情坐在床边，书桌上，电脑屏幕里九宫格，桌边条例厚厚一本。
　　周思游出现在身后时，钟情早有预料。
　　周思游从后方轻轻抱了钟情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钟情小声说：“你也入镜了。”
　　周思游稍愣，瞥一眼屏幕，随即戳穿她：“Skype上显示摄像头已关闭。”
　　“声音没关。”
　　此刻，映证似的，电脑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声，用法语催促钟情汇报交接。
　　钟导应了声，悠哉游哉拖出文件。
　　电子光标在屏幕上一荡，终于在“开启摄像头”的按键上停留。
　　周思游噌地一下躲进钟情身后。
　　手还圈在钟情腰上。
　　身前，钟情似笑非笑问她：“这时候知道要躲了？”
　　说完也没等周思游回话，她自顾着便按着交接文件开始跨洋交流。
　　七年的法国生活给了钟情一份有条不紊的优雅，以及一口纯正的法音语调。
　　周思游听不太懂，但也觉得好听。她在钟情身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平，再次抬手，搂住钟情侧腰。
　　她穿着T恤，手臂温热，贴在钟情腰际，温度沿着不甚平整的上衣下摆传递。钟情微不可察颤了颤。
　　钟情叉掉电脑麦克风，回头瞪她一眼：“别捣乱。”
　　周思游好冤：“抱一下而已！”
　　钟情不搭理，没好气回头，继续连线工作。
　　周思游再抱上去。
　　钟情再次关掉麦克风，回击一个爆栗子。
　　周思游越挫越勇。
　　钟情于是抬手一个手刃，敲在周思游肩上。
　　——第三次，电脑对面的女声终于没忍住问：“Belle？Commentvousêtestoujourshorsligne？（钟情，你怎么又掉线了？）”
　　钟情脸不红心不乱说：“Lesignalinternetn’estpastrèsbon.（网络信号不好）”
　　说完，她狠下心把周思游往桌下摁。
　　钟情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再闹我就把你甩了。
　　周思游抢过手机，在下面打字：哇……我真的是地下情人啊。
　　钟情不理她了。
　　被流放到桌底的周思游刷着手机，终于开始看群里的信息。
　　这几天洛杉矶暴雨，节目组临时调整日程，暂歇三两天，之后再是博物馆与艺术画展。天气晴朗之后，一切照常。
　　下午两点，钟导准时完成工作。
　　瞥一眼半趴在床上小憩的周思游，她关了电脑，在行李柜里翻翻找找。
　　回身的瞬间，周思游从床上骨碌碌坐起来。“在找什么？”
　　对上那双眼，钟情忽然有些没底气。
　　“我……”她犹豫着开口，“周思游，昨天我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是因为……”
　　钟情把手里的东西都亮出来，严肃认真得像在交作业。
　　又或者犯人临死前，终于抖露出最后的罪证。
　　她对周思游说：“你先看看这些，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吧。”
　　周思游于是望过去。
　　钟情手上一个平板，一份存折。平板瞧着有点年份，并不是钟情平时工作用的那个。
　　周思游问：“这平板怎么了？”
　　“你打开看看。”
　　周思游照做。
　　平板锁屏是一张画报。画报里，女生的半张脸，占了整个空间。
　　女生神色恹恹，面上彩妆色调大胆，五颜六色像是孔雀开屏。
　　可每一个色调都意外地合衬。
　　也许是化妆师色感绝佳，也许是摄影指导实在专业。但谁都知道，这么一份夸张的妆容，从艳俗到高级，从塑料质感到赛博科技风范——如此种种“升级”，这张脸功不可没。
　　这张脸的主人，是二十二岁的周思游。
　　周思游记起来，这画报当属于一份科技仿生的杂志。
　　杂志摄影方是出了名的爱怼脸拍摄，构图光影都刁钻，不PS无遮瑕，追求原生质感，被称为内娱照妖镜。
　　但就是这样刁钻的条件——周思游扛住了。
　　那时她刚回国，这杂志算是她的内娱第一炮。一张完美的脸，换一封娱乐圈的邀请函。
　　周思游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犹豫，忽笑：“原来钟导是我的头号粉丝啊。这种海报都存着。”
　　钟情笑了下，很淡。
　　忽然变得惶恐，又好像很累。
　　她怕周思游再往下翻，就不会用这么轻松的语气和她开玩笑了。
　　因为这个平板里，千余张密密麻麻的相片，都是七八年前，由谈厌还给她的那张内存卡上，一张张导出来的。
　　当时看了照片，谈厌是怎么说她的？
　　原来你和那个男人没什么不同。恶心，俗人，变态。爱好偷窥。
　　这些照片她没办法丢弃，却也想藏着，这辈子都不别人发现。
　　可当昨天，意外的告白与亲吻同时降临，钟情下定决心，不论结果如何，她一定要把这些都给对方看一遍。
　　交往的第一要务是坦诚。
　　钟情也怕周思游看完以后嫌恶。
　　眼前，周思游沿略缩图滑动相册，偶尔点进几张照片，粗略看两眼又退出。
　　碎发遮住她眉眼，看不清表情。
　　钟情望着她，心里压抑。
　　此刻的钟情真的成了绞刑架下的犯人。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审判还是赦免。
　　几千张照片，周思游越滑越慢，好像有些累了，又或者烦躁，并不想继续往下看。
　　时间被感官拉长，一分一秒流逝，把人磨得胆战心惊。
　　钟情在悬崖边走路，底下万丈深渊。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把地点选在自己的房间？如果这是周思游的房间，她至少还能逃走。
　　终于，周思游的视线停留在某几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女孩的睡颜，半张脸藏在洁白的被子里。纯澈又恬静。
　　这也是曾经，谈厌单独挑出来，列进同个文件夹的照片。“钟情，这些是你偷拍的吧？”谈厌那时是这么问她的。
　　同样的情绪跨越时空，此刻的钟情鼓起勇气，看向周思游。“你会觉得，恶心吗。”
　　周思游闻言，好像愣了愣。
　　“什么意思？”
　　“这些照片，会让你觉得有人在暗处偷看你，再让你觉得……”钟情小声说，“低俗、恶心吗。”
　　“……什么？”
　　周思游又错愕又费解。
　　钟情望着她追问：“会吗？不会吗？”
　　“不会。”周思游不假思索，“钟情，你未免太低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钟情语气仍不确定：“可是……”
　　周思游敏锐觉察不对。
　　“是不是谈厌？！”她拉住钟情，局促地问，“是不是谈厌说了什么？”
　　钟情没有说话。但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低俗，恶心？
　　暗处窥视，见不得人的东西……
　　确实是谈厌会说出来的话。
　　电光石火间，周思游明白了当时的境况。
　　但她也没有再次追问钟情。更多时候，不必要的回忆只会带来二次伤害。
　　她只是想，从前的钟情清冷疏离，脊背永远挺直——可被谈厌踩着骨头贬进泥里时，她该多么绝望啊？
　　面前，平板因为无人操作而熄屏。周思游把它倒扣在床面，又故作轻松地问，“钟情，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吗？”她笑嘻嘻揽住钟情肩膀，“看完就能正式交往了吗？”
　　钟情有些不太自在。
　　但又看周思游好像真的没介意，她心里打鼓，怀疑是自己小题大做。
　　钟情喃喃：“……原来你真的不介意？”
　　周思游给出肯定答案。“完全不。”
　　钟情思索良久，也不知是想开没有。抬眼顿了顿，又在平板下掏出存折，“还有这个……”
　　“钟导这是在上交财产吗？！”周思游捂嘴，佯作惊讶，“会不会进展太快了一点……”
　　“什么呀，”钟情隐约笑了笑，把存折摊开，“这是我工作以来存的钱。”
　　她声音忽然小下去，“你还记得我和你说，我出国读书的钱，是向周京业拿的吗。虽然，我现在还没攒完那些钱，但是……”
　　周思游打断她：“钟情，你是打算把那些钱还给我吗？”
　　钟情“嗯”了声，轻声说：“这些钱我本来就不该拿。不管是看目的，还是看原因。不还给你，我这辈子都不踏实。”
　　周思游心里，钟情所有刻意疏离的举动，蓦然都有了原因。
　　她于是问：“钟情，你是不是觉得，要把那些钱全部还给我了，你才有底气……和我在一起？”
　　“……嗯。”
　　周思游有些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情低着头，面上没表情，手指却把存折的边角页划得稀烂。
　　周思游深吸一口气。“钟情，你是不是觉得，即使当初钟阿姨的初衷是保护我，但最后还是向周京业拿了那些钱，那这份救人的初衷，就不再纯粹了？”
　　“……嗯。”
　　“钟情，我不这么觉得——我不这么觉得。”周思游微微捧起她的脸，直视进她眼底，“做了好事，就非得装得那么清高吗？你那个时候在国内的境遇，本就是出了国才更好。你现在所有的成就，也是靠你自己拿到的。”
　　周思游一字一顿：
　　“钟情，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我。”
　　“可是……”
　　“钟情！”
　　钟情移开视线，固执地把存折塞给周思游，“周思游，我请求你，收下它。”声音却又弱下去，“拜托你，佳念……”
　　周思游意识到，她收下存折，这对钟情而言，或许真的意义重大。
　　几乎成了一个心结。
　　“好吧……”周思游于是妥协，拿着存折，也不知道放去哪里。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存不住钱。钟情，你还记得我说我那学费，也是向周京业讨的吗？他让我十倍还回去——一开始我还下意识攒攒，攒到后面放弃了。我受不了这种明明有钱却抠着不花的感觉。我真的存不住钱。”
　　“所以，钟导，我很佩服你这个攒钱的劲头。”
　　话说回来，周思游却又将存折塞回钟情手上。“这钱放我手上迟早要没。钟情，你当我是收下了，但是放回你那边，行吗？”
　　钟情推脱：“哪有这种操作啊……”
　　“当然有！”周思游信誓旦旦，“你先放着，就当是我们的小金库。”
　　钟情揉了揉眼：“好吧。”
　　她再说，“其实，钱还没攒全。所以昨天那个吻，算我赊的。”
　　“……”
　　周思游无语了。
　　“连一个吻都要写上赊账簿……”
　　周思游凑近，靠上钟情的右肩，指尖摆弄她的衣带。
　　“钟导，如果我们今天做·爱，你又要赊多少钱？”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周思游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气氛微不可察地一紧。
　　窗外暴雨如注，空调慢吞吞地抽湿，床头柜上，熏香夜灯散出氤氲雾色。
　　原本清白的雾气与雨声,倏尔变得暧昧不明。
　　触及周思游视线,钟情触电似的一避,别过脸。“你……要和我做·爱吗？”
　　周思游坐在床上费解。
　　“……不然呢？交往了不做·爱吗？”她追问,“还是说钟导只要柏拉图式恋爱？”
　　钟情神色淡然地摇头，再抬眼，眼底几分不确定。“你真的喜欢我吗。”
　　声音很轻,比房间内暗流的水汽还要失落许多。
　　这样的钟情让周思游觉得很陌生。对外自信大方以至于傲慢的钟情，回到感情上,居然变得自卑。
　　不自信,又失落，反反复复问,确保自己真的被喜欢着。
　　周思游有些心疼。行动快思维一步,出声之前，已抬手捧住钟情的脸。
　　双唇撬开双唇，舌尖便送了进去。
　　一个略显笨拙青涩的吻，在回应钟情的问题。
　　是的，钟情。我喜欢你。
　　周思游不怎么会吻人，或疾或缓,全凭本能。
　　这‘本能’包括生理,也包括心理上的喜欢。
　　喜欢钟情。
　　从很久之前就在喜欢。
　　舌尖划过上颚，勾起一阵小小哆嗦。钟情开口抬手迎合,扶住周思游肩膀,也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
　　指尖撩过对方长发,轻轻拨动是嘉奖，偶尔顿下，稍微扯着，就是嫌她太急。
　　一个湿润的吻后，她终于变得自在。
　　望向咫尺间迷离撩人的眼，钟情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抵在她前额。
　　“小年糕的吻技好差，”虽是嗔怪，但语气温柔，像在驯服一只小兽，“总是在咬我的舌头。”
　　周思游倚着她，懒洋洋说：“那要多练。”
　　对视一眼，钟情抿笑，又换回平日里的矜持神情。“我去洗澡。”
　　尔后翻身下床，一激灵撞倒墙边两个侧放的纸箱。
　　周思游在心里轻笑，小钟导啊小钟导，明明紧张得要死，还故作镇定。
　　浴室里传来水声，周思游听得有些难受。
　　好像那不是清澈的水声，而是情急之后滑腻的潮。
　　她打开手机分散情绪，满屏的红点，她挑几个重要的，慢吞吞回复，又检查节目组工作，确保等下不会被谁打断。
　　终于，钟情裹着浴袍站到门边，半干的头发挽在胸前，清冷的脸上挂几滴暧昧的水珠。
　　周思游瞄一眼又错开视线，耳尖不知怎么就红了。
　　钟情几步走来，推她一把，把人往浴室里赶。“你也去洗……”
　　周思游摆手，脸还红着没敢看她，语气已经习惯性笑嘻嘻，开口，向她邀功：“来钟导房间以前，我就洗过了。”
　　她故意措辞成这样，好像她们真是什么非常不正经不健康的关系。
　　钟情拢着湿发，闻言似笑非笑。“有备而来啊。”
　　钟情站着，周思游半靠在床侧，二人之间一道明显的高度差距。
　　周思游仰头看着钟情，看着水珠在她发梢凝结又落下。
　　水珠敲在周思游心里，滴答滴答，搅得她心乱。
　　心一乱，行为就滞慢。
　　周思游愣着眼，便乖顺地由钟情扯住衣领，一把推进浴室。
　　“洗过也要洗。”钟导无情说。
　　顶层套间的浴室都有浴缸，背后是一片由百叶帘遮蔽的落地玻璃窗。
　　此刻不过三四点钟，本是夕阳争光的时刻。
　　可洛杉矶暴雨倾盆，乌云也密布，便把整座城市笼得乌黑。
　　好像极夜。
　　浴缸里清水进出，水温恒定。
　　周思游洗完，抬手捞一件浴袍，才裹上身，洗漱台前有人洗手，见她完备，径直走来。
　　可周思游等到的，不是钟情的拥抱或亲吻。
　　而是被轻轻扯着浴袍带着向后，又被推进浴缸。
　　水花四溅。
　　所幸有浴袍垫着，浴缸里温水缓冲，周思游并没有跌得很惨。
　　她在水里无措地抬头，面前，钟情关了浴室的灯，光脚踩进浴缸。
　　钟情没有说话，只是扶正周思游的身子，脚趾有意无意蹭在她腿心。
　　再俯身，拉扯住周思游脖颈上的项链。
　　室内昏暗如夜，琉璃的贝壳项链却映照水光，波光粼粼，被钟情握在手中，似一枚潋滟的宝石。
　　她轻笑：“小年糕，洗澡还戴着这个？”
　　周思游不答，只反问：“钟导为什么要关灯？”
　　钟情深深望她一眼，抬手轻揪住身侧，百叶帘的拉绳。
　　拉绳扯下，百叶帘睁开眼睛。
　　霎时，落地窗外瓢泼的大雨映照乌云闪电，都显现进室内。
　　她们的房间在顶层。而这座酒店又是洛杉矶极高的几个建筑之一。
　　离乌云很近，好像就住在云层之上。
　　“啊……”
　　周思游也被面前景色震撼。
　　无尽的漆黑，细碎的闪电与翁声雷鸣，远处层层叠叠高楼大厦，都成了永夜壁画里，一抹暗淡的海市蜃楼。
　　收回视线，周思游重新看向钟情。
　　“钟导好会玩……”她把人拉近，用温热的气息在钟情耳边喃喃，“高楼顶层，室内漆黑，背后是落地的窗。浴袍，浴缸，关灯……原来，我真的是钟导的地下情人。”
　　钟情只似笑非笑说：“错了。”
　　“漏了一个。”
　　周思游不解，便见钟情抬手从窗边小柜里取出两瓶香槟。
　　周思游愕然：“钟情……你确定要喝酒？”
　　“谁说是我要喝？”
　　钟情轻笑，拿着高脚杯倒一瓶香槟。
　　酒气弥漫在雾色里，闻着已有几分醉意。
　　周思游再问：“你是想让我喝？”
　　“嗯哼。”钟情懒洋洋抬起手，香槟杯口撞在周思游光裸的锁骨，像在和她碰杯。
　　酒杯些许倾斜，酒水滑腻地溢出。
　　片刻，杯口印上周思游的唇，向里倾倒。
　　周思游的双手被钟情压住，扶不起酒杯。她于是仰着头，任由钟情倒酒，口鼻被香槟微微呛着，但没有推辞。那双狐狸眼睛凝视着钟情，眼底带笑，又晦暗不明。
　　不多时，钟情倒下半杯香槟酒。
　　她仍居高临下站着，稍稍垂了眼，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抹在周思游唇侧，指腹揉搓酒水，稍稍用力。
　　再慢条斯理地问：“好喝吗？”
　　“好喝不好喝……”周思游眯眼，仰头看着她，好整以暇轻笑，“钟导自己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钟情闻言一挑眉，湿漉的指腹向上，搭在周思游眉角。
　　眉角有些泛红，大概是过度饮酒带来的红晕。
　　钟情低头，嗅探在她颈侧，评价：“嗯……很香甜的酒气。”
　　周思游仿佛笑了一声。
　　下一瞬，周思游猛然抬手，握住钟情腰肢，将人带倒在浴缸内。
　　哗啦——
　　温热的水花再次溅开。同一时间，玻璃窗外明亮的闪电猝现，照得屋内一片白。
　　她们借着光，在咫尺间看到对方的面容。
　　红唇湿润，眼底都凝结水雾。低迷的笑意下，是难以掩藏的欲。
　　钟情被拉下水，浴袍散开，整杯香槟也倾泻而下。
　　她没有丝毫错愕，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只抬起右腿。“那么……好好表现吧。”
　　小腿肚摩挲周思游肩上的浴袍，湿漉漉架着。话音滑落的时候，清冷的声音几分糜烂，也许多自在。
　　“我的，小情人。”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眼前，香槟仍在沿着周思游锁骨向下流淌，浸在湿透的白色浴袍上，灿灿如这夹杂了细碎闪电的，漫长夜色。
　　*
　　直至凌晨，洛杉矶还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磅礴的雨点敲击在双层玻璃窗外，噪音压抑，盖过谁情急的低吟。
　　钟情的声音。
　　急促，甜腻，让周思游想到一个奇怪的比喻——像沾了糖霜的糯米年糕。又软又甜，让人心悸。
　　而当喉口溢出这样的轻吟时，钟情自己都很惊讶。
　　钟导拒绝认领这样的嗓音。
　　尔后她紧紧咬着牙关与下唇，再也不愿意出声。
　　看那一脸倔强固执，周思游觉得好笑。
　　浴缸的水温很快下降，窗外明亮的夜景也让人腻味。书房的书桌太硌，有浴袍垫着还是觉得疼痛。
　　卧室床铺正对着一副油画，画里是麦田的海，一片秋高气爽的金色。
　　太过自然，太过明媚，两人与画对视一眼，居然想逃。
　　她们需要暧昧的昏暗，而不是这样敞亮的秋色。
　　要逃到世界角落。
　　逃到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套房里湿湿答答，一路上全是水渍。
　　好像屋外暴雨，屋内也遭了殃。
　　凌晨夜色时，她们休憩。抱在一起，汗涔涔的，像是溺在海水中。
　　钟情向来讨厌这种汗涔涔的感觉，汗水黏腻在身上，让她不爽。
　　但此刻是唯一的例外。和周思游在一起的时感受到的汗涔涔，让她心甘情愿沉溺。
　　事实上，钟情也曾想过，性与爱的欢愉，究竟来自哪里。
　　生理上的愉悦，还有把一切——情绪与魂魄——全然展示在喜欢的人面前时，那种全然不受控的滋味。
　　沉默。
　　悸动。
　　战栗。
　　干涸。
　　所有细小的变化，都被人捕捉，咀嚼，返还在行动。
　　“你喜欢哪里？”周思游抱着她，还在孜孜不倦，诱她开口出声。
　　“钟导要说出来，我才知道你喜欢哪里。”
　　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钟情压抑的战栗已经给了她答案。
　　想到这里，钟情有些生气，红着眼，恶狠狠叫：“周思游！”
　　换来对方一声不痛不痒的搪塞。
　　万幸，周思游还算一个好情人。她不会以此为要挟，更不会以拿捏别人的情绪，作为惩罚。
　　偷尝禁果的夏娃们总是不擅长控制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实践里，周思游把钟情整个人都探得很彻底。
　　哪里需要停下，哪里需要安抚。如果不停，潮汐能把白色的沙滩洇成何种凌乱的模样。
　　洛杉矶的暴雨来得快去得快，城市进入灿金的深秋。
　　秋高气爽，雨水积攒在地面，水洼成了宁静的城市的镜子。节目组的行程重新搬上来，所有人整装待发。
　　这也是她们最后一天住在这个酒店。再往后是LACMA与Thebroad（艺术博物馆），拉古纳和亨廷顿海滩，单人行程玛丽皇后号，好莱坞露天剧场。这是针对金卡小组的奖励。
　　环球影城是洛杉矶的最后一站，往后渡过里弗赛德县，她们去到拉斯维加斯。
　　核对往后行程的那个晚上，君度来到她们的套房。
　　一屋子乱得很，背包挂在地上，大衣摊开在沙发。玄关的棉拖满地乱飞。
　　君度驻足，不停向外探看，确认这是钟情的房间，而不是周思游的。
　　太乱了。满地白色的棉布，不知道是浴袍还是浴巾。实在很难把眼前的房间和小钟导一丝不苟的形象搭边。
　　回头卧室，敞亮的阅读灯下，钟情捧一本书，湿着头发靠在床边。
　　两米宽的大床上还有一个漆黑脑袋，背对卧室的门。
　　大概在沉睡。
　　“这是……”君度微微瞠目，压下声音，“周思游？她怎么在这里？”
　　钟情抬眼，淡淡说：“她房间的空调坏了。”
　　君度讷讷“哦”了声，唠唠叨叨几句。钟情回得平静，声音压得低。也许是怕吵醒身边睡熟的人。
　　君度交接完公事，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小钟导，你这书……”她顿了顿，“拿倒了。”
　　钟情：“……”
　　作者有话说：
　　钟导：不如看一本恬静的书


第52章 
　　不知道这条规律是否普适——严丝合缝紧贴过的人,在最寻常氛围里，即便只是牵手相拥，空气中也会弥漫一种甜腻的气息。
　　过近接触时没有局促，也不存在什么安全距离。
　　毕竟已经赤·裸地拥抱过。
　　站在一起,太过远离,反而不适应。
　　之前还在镜头下有所收敛。暴雨之后,两个人都成了对方的影子,走到哪里都要跟随。
　　大概料定于凝看在钟情的面子上，会指示后期做出合理剪辑。
　　“反正再黏腻，也会被识时务的后期组剪辑成社会主义姐妹情。”
　　周思游笑嘻嘻说,“因为眼下的拍摄，也要跨越许多时间与空间,才能抵达国内观众的视野。”
　　那么此刻,珍惜最近一秒的相处，就是她们最重要的事情。
　　*
　　从LACMA、Thebroad两个博物馆群里出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期间在UrbanLight下合影,交错的站位后，两只手背在人群之后十指相扣。
　　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她们总要小小放纵一下。
　　这几天，钟情多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习惯。
　　她开始扯周思游脖颈上的链子。
　　也许是夜晚时分扯得太顺手——总之，即便白日，她也爱拽着那条银质的链子,向前拉扯。
　　链子受力,衣领里露出小小的贝壳。
　　那枚经常在夜里被揉搓抚弄的贝壳。
　　亲吻时，钟情拨弄这枚贝壳,把人拉得更近一点,好让唇齿间的情绪交换得更刻骨。
　　颊侧,耳尖，锁骨，都是她们情绪摇曳流淌的地界。
　　她们清楚对方衣领的高度，在锁骨之上或宽松的方领下。她们会问对方明天穿什么，以此来确认哪里能咬，哪里必须克制。
　　热恋的情侣总是兴致盎然。
　　*
　　在洛杉矶的倒数第二天，她们在亨廷顿海滩疯玩。
　　年轻的少年在冲浪，也有人在遛狗。
　　钟情的动物缘意外地很好。习惯性袭击人类的海鸥，停在她身边的时候就变得乖巧；金毛亮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把飞盘叼到她手心，恳求她和自己玩耍。
　　瞥了眼满是小狗口水的飞盘，周思游十分嫌弃地‘噫’了一声。“小钟导，等下牵我手，要先洗手。”
　　钟导一个眼神，金毛会意，大着舌头舔周思游一口。
　　周思游立刻炸毛。
　　金沙的海滩，赤色的海和水色的天，都从地平线开始颠倒。远处海洋静谧，近处人群吵闹。
　　周思游脱了凉鞋，在浅水的海边，踢对方一脚。
　　钟情尽数还击，也变得很幼稚。
　　无色的贝壳在海边映照光亮。
　　其实心动并不是什么复杂又需要运算的东西。
　　不需要被摄像头追着拍摄、研究光影，不需要拿着剧本，一遍一遍研究起承转合，更不需要被放置到什么高层次的场合里去，供谁点评。
　　心动是最偶然的悸动。
　　是一项不甚理智的游戏。
　　人在心动时，总要割舍一些理智给路过的风，这样世界才看不见别人。
　　*
　　在海滩游玩和玛丽皇后号行程的间隙里，周思游带钟情逃了一次采访。
　　她们去加州理工大学天文台，补偿一周以前，在格里菲斯没看到的星空。
　　校园在晚上十点时变得空旷，人群稀稀疏疏，没人理会这对偷溜进天文台的恋人。
　　天文台对向远山，晴朗的夜里群星闪耀。
　　她们静静挨了一会儿，对着指示操作望远镜。
　　钟情小心翼翼观测，周思游的视线徘徊在她的眉眼。
　　周思游看见，月光轻吻过钟情的额角，最终落在她发梢。
　　意识到自己收不回目光，周思游心想，完蛋——
　　我真是栽得好彻底。
　　*
　　洛杉矶倒数第三天在玛丽皇后号，她们没在游轮上过夜。露天剧院里的音乐剧是她们不感兴趣的题材，看到一半，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猫着腰逃走。
　　留下跟拍的摄像师在风中凌乱。
　　倒数第二天在环球影城，钟导突发奇想，抓着周思游头发在她脑后扎两个极低的双马尾。
　　嘉宾纷纷泪目：思游姐你受苦了！
　　周思游自己开心，顶着双马尾和小钟导手牵手，好像两个去采蘑菇的小姑娘。
　　最后一天，她们坐上前往里弗赛德的越野车。
　　TheMissionInnHotel里，金卡小组的奖励是两张水疗券。
　　钟情果断拒绝。
　　她怕痒。
　　得知她要把Spa券让出去，周思游苦巴巴拽着她衣角：“不行，钟情，你不能这样——我不想和别人做——我只想和小钟导做！！”
　　钟情瞥一眼摄像机，冰封的脸上有一丝裂痕。
　　“……周思游，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于凝掐掉摄像，也翻个白眼。“没脸看。”
　　瞧见摄像头已经被掐掉，周思游变本加厉。“钟情——”
　　拉扯足足三分钟，钟情妥协：“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好了吧！”
　　周思游泪眼汪汪：“可是你不做啊……”
　　四周都是熟人，钟情觉得好丢脸，但还是说：“我……我看着你做。”
　　周思游：“也行。”
　　邢斯文毫不留情地嘲笑：“妈妈带小孩儿是这样的。”
　　“行了，别废话，”君度拉走她，“人家金卡小组能住TheMissionInn，有Spa玩儿，我们还得回酒店干苦力做任务。”
　　推走邢斯文，君度向钟情和周思游笑笑：“您二位，自便。”
　　*
　　TheMissionInn是一处极富地中海建筑风格的酒店。
　　巨大的金属摆钟，尖顶教堂，玻璃花窗下，红白玫瑰相衬。
　　看到钟导在双人房里还举着那台办公笔记本，周思游切实地感到了无语。
　　听见背后脚步声，钟情先开了口：“周思游，两件事情。”她视线还落在电脑屏幕上，“上次和你说，电影的审查有被卡的风险，现在倒是没问题了。十一月中旬，也就是一个月后，你和我回国参加发布会。”
　　身后周思游没说话。
　　钟情：“还有，你还记得我上次开的那个会吗？酒店里，跨国的视频会议。当时在给一个情景项目收尾，我也有分到钱。加上这个，我存折上的钱差不多能还清了。”
　　周思游听着，还是一声不吭。
　　钟情没好气：“……别装，我知道是你。”
　　回答她的是周思游忽然袭击的手。
　　隔着衣料，那手掐上钟情腰侧的软肉。耳后，是周思游低笑问她：“钟导不是怕痒吗？”
　　钟情被她挠着，不为所动，平静地关下电脑。
　　“对你还好。”钟情边说，也没回身去看人，只恹恹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做那么多次，也该熟悉了。”
　　周思游“嗯”一声，手却不安分，伸进钟情衣里，径自绕到前面去。
　　她向上揉捻，又问钟情：“钟导，钱都还清了，不庆祝一下吗？”
　　钟情任她胡闹。“用什么庆祝？”
　　周思游坦然：“做一下。”
　　“……那我们不是天天都在庆祝？”
　　周思游更靠近些，长腿压上床侧，不再说话，只小心地把钟情的长发撩起，扎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
　　尔后，周思游抬手拨开了什么东西。
　　钟情的视角看不见，却闻到身后猝然散开的天竺葵香气。
　　很浓郁，像掉进天竺葵的花丛。
　　周思游打开一瓶按摩精油。
　　瓶口倒翻在钟情背上，精油溢出，隔着衣料都觉得粘稠冰凉。
　　一瞬间，冰凉的触感爬遍肌肤。
　　钟情冷得打颤，头皮发麻，几乎要从靠垫上跳起来，“喂——”
　　她上衣的纽扣在后背，早被周思游剥得七零八落。此时侧身坐起，手还得扶住衣领。
　　室内光昏暗，钟情皱起眉，看衣服上一片深色的水痕。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挥之不去。
　　“周思游……”
　　周思游抢声，强行先发制人：“钟导激动什么？钟导以为是做什么？”她装模作样愣着眼，居然在这个时候开始装纯良，“做Spa啊。”
　　钟情：“……”
　　周思游说完，按住钟情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开始‘办公’。
　　她说：“钟导，你的衣服好脏了。”
　　钟情再次无语：“……”
　　看着面前小钟导一脸怨气，周思游低垂了眼，为上司宽衣解带，任劳任怨。
　　天竺葵的气息沾在手心，手心在钟情身上打着圈。
　　周思游哪里知道该怎么涂抹？纯属胡来。
　　反正也不是真要涂精油的，她想。
　　该重时不重，蜻蜓点水。该轻时又用指腹重压。
　　弄到最后，钟情更不舒服。
　　她咬牙切齿：“周思游你……”
　　周思游喜欢这样逗她，喜欢听她压抑着气愤叫自己的名字。
　　周思游坐上床缘，湿漉的手扶着钟情的肩，强忍着笑意，贼兮兮重复她的话。“周思游我……嗯嗯，周思游我怎么了？”
　　钟情发现了。周思游在某些事情上很有不要脸的天赋。
　　想打败她，只能比她更不要脸。
　　钟情面向她，抬手圈住周思游肩头。“没什么。只是，我的小演员……我的地下情人，”被剥得干净，钟情也不在意，只在周思游怀前仰头看着她，眼底神色惬意，几分挑衅，“你也，很会玩啊。”
　　语气慵懒又吞慢，尾调若有若无地翘起，在勾人。
　　周思游被她紧贴，反而红了耳根。
　　天竺葵的气息也渗进她肌肤，冰凉彻骨。
　　凉得像一片水色的月。
　　周思游被月色迷眼，于是也抱住对方，缓缓倾身，喉口溢出一声低哑的笑。
　　“大导演，我们彼此彼此。”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十月末,Tourer渡过里弗赛德县，去往拉斯维加斯。
　　纸醉金迷的夜里，城池喝彩瓢泼，赌场彻夜狂欢。
　　意料之内,周思游在节目组给出行程时,拒绝了那份夜宿赌场的游乐活动。
　　拉斯维加斯,波尔加塔。舞厅和赌城。
　　谈厌谄媚的交易。
　　周思游实在很难忘记那些事情。
　　即便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没有依靠的周佳念，身边有可信赖的友人与恋人；即便是因为工作拍摄，才要前往那些地方。
　　但她仍然感觉不适。
　　日子本也临近万圣节,“夜宿赌场”的活动里，也有TreatorTrick的主题。看到周思游主动请假,于凝面上有些可惜。
　　而看到钟情跟着周思游请假——于凝面上,那点儿“可惜”的情绪凝结成泪水，啪嗒啪嗒向下掉。
　　“钟导……”她苦苦哀求。
　　钟情只是摇头。
　　君度腹诽：天大地大,恋爱最大。钟导已经完全变成恋爱脑了！
　　*
　　赌城外,请假的嘉宾没有拍摄任务，像是被放养，自行返回酒店。
　　周思游询问钟情和自己一起请假的缘由。钟情直视进她眼睛，只说：“我直觉，你需要我。”
　　周思游笑了笑。她不想再和钟情讨论谈厌的事情，毕竟那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噩梦。
　　但聪明如钟情,自然能猜到其中七八。
　　她抬手圈住周思游肩膀,低声呢喃：“小年糕，告诉我。”
　　周思游和她说：
　　一个好赌的母亲,没有钱财,于是贩卖自己的女儿。
　　女儿逃走了。女儿自由了。女儿新生了。
　　母亲被永远困在原地了。
　　没了。
　　最后一个音节成了一声低婉的叹息,散在深秋的空气里。
　　拉斯维加斯的夜色金灿灿，两个人靠在许愿池外，身后是清澈的喷泉与忒弥斯女神雕像。
　　钟情抱紧周思游。
　　她们沉默许久。沉默到，喷泉后流浪的小提琴手换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她们还没有言语。
　　对已经过去了的、已经死掉了的事情，究竟要怎么安慰呢？
　　只能一遍一遍和对方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勇敢了。
　　这话对她们都适用。
　　一个稚嫩的女孩出现在身边，打破她们无奈的寂静。
　　女孩报童装扮，用英语问她们，“两位女士，想听什么歌呢？今天是万圣节，只需要一个南瓜糖，就可以换一支曲子。”
　　女孩和小提琴手是同伴，一个唱歌，一个拉琴。
　　钟情没有糖果，只有钞票。
　　拿出钞票的时候，女孩的双眼明显更亮。
　　“你想听什么？”钟情问周思游。
　　周思游耸肩，又摇了摇头。
　　刚刚抱怨完谈厌，周思游的脑子里只有“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的旋律。
　　钟情于是问女孩：“你的同伴，会拉林德斯·斯特林的曲子吗？”
　　“女士说说看曲名？”女孩说，“也许会的。”
　　“ForgottenCityfromRiME，LesMisérableMedley.”
　　女孩点头，拿着钞票撒欢儿地跑走。
　　ForgottenCityfromRiME是一首纯粹的古典乐，没有歌词配套，只有悠扬不绝的琴音。相比之下，LesMisérableMedley的旋律却让人耳熟能详。
　　那是《悲惨世界》音乐剧里，珂赛特的主题插曲。
　　夜色朦胧流金，许愿池前游人如织。
　　小提琴的旋律响起，女孩也跟着轻轻唱。
　　‘Thereisacastleonacloud，Iliketogothereinmysleep...’
　　‘Aren’tanyfloorsformetosweep.Notinmycastleonacloud...’
　　等到这段旋律的时候，钟情忽然抬眼，面颊蹭在周思游颈窝。
　　‘Thereisaladyallinwhite，’她随不远处的女孩一起哼唱，嗓音压得很低，在唱给周思游听，‘Who’snicetoseeandsofttotouch.’
　　‘Shesays...’
　　‘Cosette，Iloveyouverymuch...’
　　嗓音轻柔，比晚风更温柔，比星子更明澈。
　　吹拂在周思游耳侧，扑簌簌地飘，酥麻麻地痒。
　　最后一句，钟情用了正常音调，语速吞慢。
　　‘Iloveyouverymuch.’
　　钟情低声说完的时候，许愿池边的小提琴手也收起琴弦。
　　世界在那一刻忽而变得寂静。
　　寂静得只剩钟情。
　　“小年糕，打起精神来。”她说，“我在你身边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短，纯爱一下。（明天不休息，更第54章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小说在收尾了？）
　　请听BGM：
　　Forgotten City from RiME_Lindsey Stirling（林德斯小提琴曲）
　　Les Misérable Medley_Lindsey Stirling
　　Castle On a Cloud_云中城堡_Isabelle Allen（悲惨世界）


第54章 
　　在拉斯维加斯停留几天,节目组的越野车驶上66号公路。
　　经历三百五十公里，在亚利桑那路段逗留过夜。次日游览博物馆。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节目组租来房车，计划一周穿越大峡谷和羚羊谷。
　　彩穴岩壁,千年风沙。
　　居住时,房车设施还算完备,床板稍硬,早餐机的噪音稍大。
　　但最让周思游感到不适的，是房车的三人床配置。
　　节目组的安排下，她们和君度同住。
　　这就导致了她们处处受限,对视久了会心虚移开，睡觉时候身子僵硬得像铁板。手稍微碰到一起,都觉得不好意思。
　　仿佛早恋的学生,牵个小手还要四处观察有没有老师路过。
　　尤其君度还总是那副“没事儿、没事儿、当我不存在”的表情，搞得她们头皮发麻。
　　结束一天的拍摄,周思游掐掉麦和摄像头,贴到钟导身边。
　　好不容易抱一下，钟情笑着点她鼻尖，一本正经说，“急色破财。”
　　热恋的情侣度过最素的半个月。
　　*
　　房车上的旅行，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悄然结束。
　　在峡谷地的最后一天，节目组嘉宾被邀请去跳伞基地。
　　许淳月胆子小,连连摆手拒绝。君度对这些不感冒。到头来,跟着教练和跟拍员一起坐上直升机的，居然只有钟情和周思游两个人。
　　直升机载她们到高空。
　　舱门开启的瞬间,风声不绝。
　　周思游本身就是极限运动爱好者,对蹦极跳伞都感兴趣,也练得多；但钟情不是。
　　钟情很少有这种经历。
　　极限运动烧钱、烧胆，和追求稳妥与效率的小钟导显然不太合气质。
　　望一眼直升机下飘渺的云层、深不见底的高空，身后虽有教练护着，钟情显然还是有些犹豫。
　　跟拍的摄影师率先环抱机翼，跟随的教练问她们是否准备完毕。
　　周思游没回话，却抬手，牵住钟情。“钟导，现在喊停还来得及，”她说，“但那样的话，就要错过很多风景了。”
　　钟情向下看，稀薄的白雾遮盖地面，没有什么风景。
　　看她迟疑，周思游给她指远处：“那边还是峡谷的范围，天空之岛、梅萨拱门、迷宫之境、LaSal，”她戴起防护镜，“今天天气好。穿越云层的那一刻，会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钟情知道周思游把重心放到景色上，是为了给她分散注意力。
　　沉默几秒，钟情叹气，也扶稳护目镜。“……来都来了。”
　　周思游笑得发抖。
　　跳跃的前一刻，她牵起她的手：“走吧。”
　　回答她的是风声，和掌心的温度。
　　双人跳伞的时候，挑战者被允许十指相扣。
　　失重下坠，风刃如刀。防护镜上覆盖白雾。
　　要不是背后教练紧贴，手心又有熟悉的温度，钟情真要以为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了。
　　大脑一片空白，视线也些许模糊。
　　钟情双目紧闭。
　　——直至云层飘掠，耳畔风声骤止。
　　钟情感到，相握的手心，有指尖在轻点。
　　是周思游在她手心稍稍用力，打圈。
　　钟、情。
　　她说。
　　睁、开、眼、看。
　　抬眼的刹那，钟情畏光似的先眯了眼。
　　面前风比云静，天色蔚蓝，一道光亮闪烁在咫尺间。
　　却让她微微错愕。
　　那是一片搭在云层之间、天地之间的彩虹——晴空的彩虹。
　　七彩的颜色模糊了界限，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像是一片斑斓璀璨的光，铺盖在她们身前。
　　彩虹下，大地辽阔，山川灵动。
　　这几天经过的公路、建筑、公园、岩壁、森林、湖泊，一一呈现在眼前。
　　一切那么远又那么近。
　　但给心灵带来的悸动，同样真实。
　　*
　　十一月中旬，综艺节目的拍摄为国内《无色彩虹》的电影发布会让道。钟情、周思游、许淳月按照计划归国。
　　周思游在接机处见到方铭。
　　周思游想到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方铭，也是国际航班的接机处。
　　还都是从美国回去。
　　即便当时在北美，KillMen小火出圈，莱拉靠这部商业小电影正式摘得导演名号，但周思游并没有因此列位专业演员。
　　没公司，没资源，没有橄榄枝。
　　……甚至还没毕业。
　　三无穷学生，也不知道毕业要做什么。
　　方铭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由北美学校的教授牵线，弯弯绕绕，周思游搭上方铭所在的经纪公司，搭上方铭。
　　经纪公司不大，但还算有名气。这对周思游而言正正好。
　　毕竟太大的公司顾不上她，资源没她的份儿。太小的公司又鸡肋。
　　两年前，她们在机场见面。
　　职业装、鸡窝头、圆眼镜、眼下两片青。对视的第一眼，周思游就预判了这个人的职业：貌似白领的蓝领。
　　而方铭看着她，也隐隐出神。
　　出神许久，她只憋出一句：“你一定会火的。”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没忍住笑意。两个菜鸟搭了伙。
　　对周思游来说，无奈的长辈、勤勉的同事、互损的朋友，这些都是方铭。
　　每次周思游闯祸，方铭处理完一切，总生气：周思游，要不是我，谁能忍得了你这种横冲直撞的螃蟹性格？
　　周思游笑着，说谢谢方大经纪人。
　　此时此刻接机，方铭帮她拎走行李。
　　周思游顺口：“谢谢方大经纪人。”
　　方铭立马回头，警惕问：“你又惹事了？”
　　周思游耸肩：“没有呀。”
　　方铭还想再说什么。未开口，视线触到钟情，她面上又堆满笑意。“钟导，一块儿走？”
　　钟情淡淡点了头。
　　发布会前，她们和主创衔接事宜。《无色彩虹》的审查完全通过，不过由于时间问题，报奖一类，都得等到明年。
　　但钟情也不着急。对她而言，这个电影能否获奖，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电影的服饰合作方寄来的衣服里，主演和导演配套，都是旗袍。一件主色亮红，黑裘披帛，另一件月白水色，青竹纹路。
　　站在一起还挺搭。
　　发布会上，除去对电影内核的解读，评论员主要看重电影视觉风格。
　　钟情研读艺术与电影两个专业，编导专业，艺术辅修。她在构图和光影色调上的天赋让米蒂亚都赞不绝口。
　　电影构图以俯视为主，远山辽阔，教堂恢弘。色调偏暖，饱和度高，视感虚幻。
　　有人觉得电影质感过于虚浮，又有点学院派的“端着”，和内核人性题材不衬。
　　钟情面色虽冷，但回答时还算温和认真。
　　记者得寸进尺，好像势要在这个问题上挖出一个坑来。
　　快门声轰然，记者的提问超出预定范围。周思游不耐烦，直接黑了脸。
　　“你所有问题的前提，就是预设人性是真实或虚浮的。那你如何界定人性与人性之间的区别、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差异？”
　　一段否定之否定的反问把记者打蒙，主持人趁机提议进入下个环节。
　　合影。
　　摄影师想让资方站在正中，再让主演和导演一左一右。
　　周思游对这种男站中间女靠边的站位天然不爽。借着先前黑脸的后劲儿，她也对李印摆谱，抬手圈了钟情的腰，二话不说站到C位。
　　比她抢C位更惹人注目的，是她搭在钟情腰上的手。
　　周思游此举过于亲密，而钟情面对大众时，浑身上下只有“不近人情”四个字。人人都等着钟导抗拒发难。
　　出乎意料，钟情只是垂下胳膊，轻捏了捏周思游握在自己腰上的手，神色有无奈有失笑，没有一点儿排斥。
　　红黑旗袍张扬，月白旗袍温雅。站在一起，好像赤梅盛开雪枝，更托一缕清冷月色。
　　摄影师各个都对色调敏感，都是眼睛一亮，快速按下快门。
　　圆满完结。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觉得不切实际。
　　是雨后终于见到的彩虹，或者暴雨前虚构的霞影——
　　前后两者的区别，有时很难分辨。
　　*
　　十一月末，她们重新回归综艺拍摄，去到美国盐湖城。
　　这将是她们最后一个月的拍摄。
　　抵达当天正赶上感恩节。嘉宾们分散地住在一个街区里，按照当地人的指示，采购，处理食材，上明火。感恩节当日，她们做完了一只烤全鸡。
　　柠檬、洋葱、土豆、培根。火鸡外酥里嫩，酱香四溢。
　　拍摄碰上节日，她们吃喝玩乐，在盐湖城的木屋彻夜狂欢。
　　直至凌晨三四点，在所有人各自回屋后，工作人员又敲响了她们的房门。
　　“嗯，打扰了，请问……”工作人员有些为难，“你们有见到邢老师吗？”
　　周思游懵了一下：“邢老师？”
　　钟情出声提醒：“邢斯文。”
　　周思游回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邢斯文怎么了？”
　　工作人员赶忙摆手，“没看见就算了，算了，不打扰二位老师休息。”
　　工作人员眼里，面前这俩人一个冰山，一个炮仗，前者冷漠冻人，后者一点即燃，都不好说话。
　　而周思游和钟情也确实不是什么热心老好人。
　　见工作人员都说“算了”，她们也无所谓再问。
　　门一关，世界与她们无关。
　　门口脚步声稀碎，有人大呼小叫，像是在找人。
　　联系刚才工作人员的话，周思游喃喃：“……邢斯文失踪了？”
　　钟情皱眉，回忆：“好像下午做烤鸡的时候……人还在啊……”
　　周思游耸了耸肩。
　　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正跳出来于凝的一条消息。
　　——周佳念，你对邢斯文的男朋友了解多少？
　　周思游稍愣。
　　她对于凝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感到不理解。
　　为什么突然称呼她“周佳念”？
　　而且直接问“对那人了解多少”，就像断定她和他认识一样。
　　问题周思游和邢斯文真算不上多熟悉，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谈恋爱，又怎么可能认识对方的男朋友？
　　见她发愣，钟情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周思游干脆把手机信息亮给她看。
　　几句解释了于凝知道“周佳念”这个名字的前因，周思游沉着脸，不解：“于凝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情凝目摇了头，开始看工作群里的信息。
　　爬了许久的消息，她们才终于知道眼下情况。
　　邢斯文失踪了，没有告知助理，也没有理由。还带走了自己的行李。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比起指责她私自下车是违约行为，她们更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毕竟她们对这座城市都很陌生。
　　而这份担心——在听到许淳月用不甚确定的语气，说邢斯文也许有心理疾病的时候——达到顶峰。
　　许淳月与她一起住过房车。她说邢斯文“在拉斯维加斯之后，就有些不太对劲”。
　　在于凝追问她这“不对劲”的具体表现时，许淳月又在群里噤声了。
　　也许是觉得这种事情不适合在群里说。
　　尔后，群里开始吵闹，七嘴八舌，谁都听不清谁。
　　直到君度提到，邢斯文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城里，见到了她的男朋友。
　　“她们好像吵架了，”君度说，“应该是她男朋友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
　　钟情到这里便不往下看了。
　　她抬眼，望向周思游。“于凝刻意叫你周佳念，也许是暗示……”
　　“邢斯文的男朋友，是‘周佳念’应当认识的某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凌晨的盐湖木屋里,节目组乱成一锅粥。
　　丢了一个人，至今不知去向。
　　当几个人聚集在一起时，许淳月终于无奈地说出自己怀疑邢斯文心理状态不对的原因。
　　“也许要从最开始说起……”
　　“起初，我们以为是房车有脏东西。窸窸窣窣,反反复复,醒来一地食物残渣。不是人吃完食物以后掉的残渣,是那种大片的,凌乱的，啃食一半的……”
　　许淳月说，“我和小江都觉得是车里进了老鼠一类的东西。可白日里去翻找,什么也没找到。只在晚上出来。唉，”她说着,叹口气,“明明睡前都检查过，门窗是关好了的。”
　　“直到有一次,我在夜半惊醒,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鬼’站在房车里……”
　　她们租住的房车并不宽敞，大多人进了车就要猫腰。
　　所以当“鬼”撑着车板站起来时，许淳月几乎要吓晕。
　　她装睡又装死，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完全不敢动。
　　“隔着被子，我听到包装袋被拆开的声音。我才想到,原来不是什么老鼠。”
　　“但那是谁？我并不清楚。我和小江、邢斯文都睡得不算近,也不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探她们。当然，我那时候仔细想了想,也不排除‘鬼’是房车外的人。或者我在做梦。”
　　许淳月顿了顿,“总之,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是邢斯文。我也只见过这‘鬼’一次。”
　　“至于之后为什么会怀疑上邢斯文呢……是因为她的进食状态。”
　　“白日里，邢斯文吃得实在太少太少了。”
　　许淳月是国标舞者，对饮食分量极为敏感。而在她的观察下，邢斯文的进食状态几乎可以媲美厌食症患者。
　　“再然后……就是撞见邢斯文在催吐。”
　　手指伸进喉咙，不断挤压扣弄，达到催吐的目的。
　　人在催吐的时候，脸和脖子会因为喉口过度用力而溢出红血丝。催吐过后的一段时间里，面部会充血红肿。
　　“在邢斯文吐完以后，我试着和她沟通。她说从月初开始，她在进食上变得没有节制。不停吃、抑制不住地吃，然后觉得恶心，开始催吐。”
　　“我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说还行，有一点儿，回国以后约个心理咨询师，还让我保密这件事情。我答应了。”许淳月说，“那个时候，我是觉得无所谓。如果真是心障，确实帮她保密比较好。”
　　“过了几天，我才恍然发现，邢斯文在白日里几乎不进食，为什么她会说自己‘吃得无节制、以至于要催吐的地步’？”
　　“所以——她就是当时那个‘鬼’啊！会在半夜抑制不住地吃的……”
　　许淳月说得胆战心惊，君度没好气打断：“梦游和暴食症，说得这么玄乎。还‘鬼’。”
　　“等等，”许淳月回神，“君老师也和她住过一段时间，就没发现这个？”
　　“隐约知道吧。”君度说，“印象里，邢斯文好像是有梦游的问题。不过我没多想。”
　　她耸耸肩，“毕竟这年头，谁还没点儿心理疾病呢。”
　　话说到这里，众人少许沉默。
　　因为她们发现，事情完全没有要被解决的迹象。
　　眼下只知道邢斯文有生理和心理疾病。
　　一个病人失踪了——明显，更让人担心了。
　　周思游看向于凝，还没搭话，手机却响了起来。原是方铭看到节目组的事情，干脆一通电话打过来，提供自己知晓的线索。
　　方铭有点儿人脉，接通电话便单刀直入。
　　“邢斯文嘛，家里挺有钱的，和思游差不多啦，进圈都是玩票性质。”信号不佳，方铭的话断断续续，“不过邢斯文那男朋友也有钱，出门开超跑的。只是这男的年纪大了却只会玩乐，和家里闹得有些不愉快。”
　　“你猜，这男的最近怎么回事？他在拉斯维加斯赌钱，欠了一大笔债又不敢和家里说，总想着自己能赢回来。赌钱就算了——他还嫖丨娼！就在美西！”
　　“噢，对了，思游，你说巧不巧，”方铭说，“那人就是当时奥德修斯上骚扰你、又被你掰脱臼的纨绔……”
　　周思游应答几句，挂了电话。
　　难怪于凝之前这么说话呢。敢情那玩意儿是连迂。
　　周思游揉着眼和钟情小声交接，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手机来电。
　　电话接听。手机对面，美音纯正，第一句就自来熟得很。
　　“——人都到美国了，怎么不来找我？”
　　是莱拉。
　　这个节骨眼，怎么还有人来唠家常？
　　周思游没好气回：“Lyra，Iamhereforworking.Notforplaying.（莱拉，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玩的。）”
　　“Nonono，周是来Dating的，不是来Working的，”莱拉中英文夹杂着回，“我知道你的AdorableSweetie也在身边。”
　　周思游：“……”
　　周思游闻言，警惕地瞥一眼钟情。怕对方听到莱拉的骚话。
　　再回头，更没好气问莱拉：“你究竟有什么事儿？”
　　“唔……”莱拉慢吞吞回，好像在照着什么东西念，“邢，斯，文……”
　　“她在你那儿？！”
　　周思游没控制音量，把周围人都吸引过来。
　　“没，呃，也不算不在。”莱拉顿了顿，“就想问你认不认识，她现在在警局呢。这要是你朋友，我就把她救出来了呗。哎呀，这个邢斯文一点儿也不斯文，在酒吧喝了酒，没钱，反而把酒保揍了……”
　　周思游正通话，周围几人都聚过来。
　　周思游干脆打开免提，再问莱拉：“你们现在在哪儿？”
　　莱拉：“怀俄明州。”
　　节目组全体晕倒。
　　怎么跑这么远去了！！？
　　*
　　再次见到邢斯文，是当日下午。她趴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几乎神志不清。
　　看她整个人要死不活，于凝实在没好意思说她，反而端茶倒水，给人醒酒。
　　果不其然，等她清醒，又哭哭啼啼一桩始乱终弃的苦情戏。
　　如同方铭说的那样，连迂本事没有，恶臭习惯沾了一身。
　　邢斯文半醉，边哭边说：“我也不是什么灰姑娘，有钱又漂亮，为什么谈个恋爱也这么糟心呢？”
　　于凝叹口气：“那也是你自己选的。”
　　也不知怎么的，邢斯文听了这句话，矛头便指向于凝：“你以为李印好到哪里去？他俩就是一路的！于凝姐，李印什么尿性，你最清楚了！”
　　邢斯文开始大叫，“我这事儿解决不了，就一起栽吧！”
　　钟情冷不丁发问：“你什么事儿解决不了？你想怎么解决？是想看浪子回头，还是怎样？”
　　“我……”邢斯文愣了下，心里没答案，又开始耍酒疯，“我不管！我不管！大不了大伙儿一块栽！”
　　周思游翻白眼，嗤笑一声：“邢斯文，你要能把这股劲儿用在连迂身上，多好？”
　　听到那两个字，邢斯文木然愣几秒。
　　随即她望向周思游：“我该怎么报复？”
　　钟情说：“取决于你想怎么报复。”
　　邢斯文想了想，最终一锤定音：“看浪子回头，不如削浪子龟丨头。我有持枪证，我要去买把枪，老娘要把他毙了——”
　　“喂喂喂，”许淳月忙不迭抱紧她，“冷静啊斯文姐姐！”
　　邢斯文正在醉头上，说的都是胡话。但也没人能担保，她真的不会那么做。
　　要是邢斯文真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她们整个综艺节目都会跟着完蛋！
　　于凝连连摆手：“杀人犯法，杀人犯法。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几个人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回来。
　　“但我必须要做点什么，”邢斯文又说，“就算拍几张现场照片发给他老妈老爹也行——”
　　“行行行，好好好，”许淳月拉着她，“总比杀人好。”
　　邢斯文二话不说，抬步要向屋外走。
　　“等等，”于凝又喊停，“邢斯文，你要去哪儿？”
　　邢斯文：“去做事儿啊！”
　　于凝大惊：“不行不行！你这状态真的不行！你需要有个人看着你！”
　　君度却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律师。”
　　“……”于凝冷汗，“君老师就别拱火了，呵呵。”她看向邢斯文，“要不先等你彻底醒了，我们再决定吧？你现在一个人真是太危险了……”
　　“我现在就很清醒，”邢斯文说，“于凝姐，你要是真担心出事，就和我一块儿去呗？”
　　于凝当然摆手：“别拉我下水哈。”
　　“找助理陪着也行，不过……”邢斯文坦言，“哈哈，要真有什么事情，助理也不敢管我吧。”
　　她扫一眼人群，视线和周思游撞上。“思游姐，你最离经叛道，不然和我试一部主动追杀版的末路狂花？”
　　谁都觉得周思游不会同意。
　　毕竟外人眼里，这就是一摊浑水。
　　岂料周思游盯邢斯文两秒，笑说：“可以。”
　　“喂！”钟情压抑地瞪她，抬手捉她手腕，轻声问，“周思游，你想干什么？”
　　周思游理所当然回：“帮她。”
　　“为什么帮她？”
　　“不知道，”周思游说，“可能因为，我也想毙了那个人。”
　　两人对视片刻，稍稍沉默。
　　想到周思游曾说过的谈厌赌博的那些事，钟情最终还是让步。
　　钟情看向邢斯文：“你要保证，周思游掺和进你们事情之后，不能被捎带负面影响。也就是说，你不能和任何人说周思游有帮过你。”
　　“当然！”邢斯文爽快说，“我这点儿自觉还是有的。要是那狗东西敢因此对思游姐发难，我真的会毙了他。”
　　她手上转起车钥匙。“出发吧，去怀俄明州。”
　　*
　　怀俄明州又叫牛仔州。
　　两个人在89号公路上驱车狂奔。
　　犹他和怀俄明之间的一个城镇里，邢斯文如愿拍到各色不雅照片。
　　照片被打包，即刻收进邮件，发到连家公司的总部邮箱。邢斯文还觉得不够，又把东西“手滑”发给两个名媛纨绔里著名的大喇叭。
　　邢斯文坐在副驾，迎向黎明的风。
　　她问周思游：“为什么帮我？我记得我们的第一面……并不太愉快。”
　　周思游轻点油门，淡然说：“没想帮你，只是想飙车。好久没在平直的公路上飙过车了。”
　　世界快得像要飞起来。危险但自由。
　　邢斯文“哼”地笑了声，不再问。
　　一切都进行得顺利，可周思游知道，真正的事故还在酝酿中。
　　就像于凝之前递来“周佳念”的照片，在一定程度上推迟了矛盾的爆发。但其中的隐患并未消除。
　　而邢斯文的事情看似顺利解决，到底没有斩草除根。
　　达摩克里斯的剑高悬，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但谁在意呢？
　　长剑并不会因为弱者畏畏缩缩而消失。敌人并不会因为对手放弃抵抗而变得仁慈。
　　什么都不敢做，才什么都做不好。
　　不管怎么说，平直的公路上，草木平静，牛羊牧歌，背后雪山飞速倒退。
　　公路尽头，绚烂的晨光照常升起。
　　而周思游在村庄巨大的古树旁，看到正在等待她们的同伴。
　　刹车在路旁，车身停在日出时天际迸出的明亮的光里。
　　主驾位的车门一开一合，周思游揉了揉自己几小时没离开方向盘的手。
　　跟前，已有一个身影撞进她怀里。
　　身前紧贴，周思游感受着对方因喘气而起伏的胸膛。心砰砰直跳。
　　钟情抱着她，没说话。
　　仅仅是拥抱而已。
　　远处湖泊与村庄，玫红花束，彩色的沙漠。一切都沐浴在新生的骄阳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平民阵营，有狼人出没，请猜！


第56章 
　　清晨里,车边，周思游和钟情抱作一团。
　　邢斯文从副驾位下车，看她俩一眼，忽然甩了甩手,向众人发问：“为什么我没有人抱？”
　　君度叹口气,站出来,有点为难地开口：“……好吧,好吧，我抱下你。”
　　两个人象征性抱了下，君度说：“辛苦了。”
　　邢斯文“嘿嘿”一笑。
　　许淳月指一指周思游和钟情：“久别的恋人。”又指一指君度,“接放学回来的女儿。”
　　惨遭邢斯文白眼。
　　但不论如何，一日事一日毕。休整完再出发,还是一个好天气。
　　*
　　这是综艺拍摄的最后一个月。
　　也算是蹭《无色彩虹》发布会的热度,综艺半拍半播，十二月中旬就会上线。预告片里,相比于君度邢斯文岁月静好、许淳月江见素互帮互助的小组氛围,周思游和钟情的组合，从最开始的地下室苦力，到整蛊床垫，再是PK逆袭……两个人人狠话不多，相看两生厌，都是满满的抓马放飞味道。
　　“可我和钟导根本就不是那样！”
　　“你懂什么？这叫反差。”于凝一脸看后辈人的表情,“先营造你们关系不好的错觉,把人引进来了，然后一个大耳刮子拍过去,告诉她们,看起来关系不好是因为关系太好了！”
　　周思游说：“你这是诈骗。”
　　于凝无所谓：“营销的本质是诈骗。”
　　周思游翻白眼。
　　果不其然,预告播出，游丝先撕出一片天。
　　她们都等着周思游反杀钟情。
　　“周思游！！生气啊！反抗啊！躁起来啊！你是京城小霸王啊！！你的脾气呢？你的骨气呢？？”
　　当事人周某拿小号刷微博，心虚得要死：反杀没有，只有被杀。
　　这算不算……另类塌房？
　　*
　　除开国内舆论平台混乱，综艺拍摄的最后一个月里，到底相安无事。
　　她们从盐湖城再出发，到国家黄石公园度了半个月的假，最终来到大棱镜公园。世界彩虹之眼，旁边是温泉山庄。
　　大套间外配套温泉，名副其实的度假。
　　氤氲水汽，红酒和果盘搭在泉边。
　　钟情想复刻洛杉矶的那一夜，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怜的小钟导，被灌了酒以后浑身都不听使唤。
　　果盘被打翻，轻的浮在水面，重的落进水底。
　　温泉里，水声渐渐。
　　醉后的钟情变了个人，极其无措地推开周思游：“周佳念，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周思游坦然，“明明是钟导邀请我来的。”
　　钟情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我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关系。”
　　钟情捂住嘴：“什么时候的事情？！”
　　周思游：“……”
　　“两个月前的事情。”说到这里，周思游掰开钟情捂嘴的手，轻笑说，“清醒着的钟导可不会这么犹豫。钟导清醒的时候……总是很明确也很坦诚地和我说，她喜欢我。”
　　——什么‘她’？分明就是眼前人。
　　可周思游故意转换人称，居然把一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话，平白无故讲出一种诡异的背德感。
　　醉后的钟导没有骨头，软绵绵搭在周思游肩上。
　　“真的吗……你别骗我。”
　　“嗯，”周思游回，“千真万确。”
　　钟情醉着眼，抱上来，妥协了。
　　于是洋甘菊的味道、山茶花的味道，都在温泉里猝地燃烧起来。
　　理智消失了。
　　足尖对足尖，唇齿对唇齿。
　　额头碰在一起的时候，周思游手揉在钟情耳边，引得酥痒。
　　没关系吧？反正她也喜欢她。
　　连绵的水声里，钟情模糊地想，好奇怪，明明没有那方面的印象，为什么又这么熟悉对方的身体？
　　“钟情，过几天要回国了。”翕忽的碰撞声中，周思游认真问她，“回国以后你还去住市郊吗？要不要搬到我那里去……”
　　周思游问得莫名，又好像在规划她们的以后。
　　“你说你年后要回法国，我大概去不了。我那公司估计也没给我计划向海外发展。……”
　　“钟情……”
　　可钟情根本回不了话。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飘在水里，浮在蒸汽中，被击垮，什么都抓不住。
　　觉察她失措，周思游叹了口气，拿唇贴紧她耳畔，低声说：“抱住我。”
　　钟情照做。
　　双眼泪濛濛，吞吞吐吐，在呼吸，夹着谁的灵魂。
　　“周思游……”她抱着她，声音时断时续，“我现在，在法国……也不是很厉害。你别和我一起出去，会比不上你在国内的待遇……”
　　意料之中的回答。
　　钟情再说：“虽然……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我也希望你能发展得更好。”
　　周思游“嗯”了声，不再问了。
　　下手却更重。
　　钟情醉着，由她胡来。周思游竟然真的得寸进尺，捉住那皓白的踝，又提起。
　　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刹，钟情打了个寒战。
　　“周思游，你混蛋……”趁着最后一点清醒，她稍稍扼住周思游颈前，“难道是我不想和你在一块儿吗？……”
　　周思游失笑，拍着她的脊背。“我没有那么想。”
　　钟情甩开她，再命令说：“记得带我去清洗。”
　　“……好。”
　　——次日，醒了酒的钟导听周思游复述昨夜状况，毫无意外黑了脸。
　　她瞥一眼周思游，语气冰冷：“你喜欢那种软绵绵的样子？”
　　“一般吧，”周思游懒懒说，“可谁让那人是小钟导呢？”
　　钟情搭上来，手指揉在周思游颈前，像在找感觉。“不过她有一点没说错。”她轻笑，“小年糕确实是个混蛋。”
　　……又是‘她’。
　　比对钟情醉后和清醒的样子，周思游忽然有一种在和两个不同人格对话的错觉。
　　这个想法让她心底淌过一簇电流。
　　*
　　回国的最后一晚，恰好是圣诞夜。
　　节目组采购火锅，唱K，又闹哄哄地发红包，当作过节。
　　许淳月提议玩国王游戏。
　　她说先前在《无色彩虹》剧组，大学生杀青后几人也玩过这些。“可惜那时思游姐和小钟导实在太太太太不熟了！一个PockyGame玩出了扫雷的感觉。”
　　众人笑开。几轮游戏下来，国王游戏的卡牌被抽走一半。最后一次轮到许淳月做国王，她瞥一眼卡座上幸存的几位，显然很有兴致。
　　“今天是圣诞节，据我所知，圣诞节有一个习俗。”许淳月捧着脸，笑说，“槲寄生代表休战。而站在槲寄生下的人要接吻。”
　　屋内，槲寄生下卡座仅仅剩下两人。
　　腰板挺直正襟危坐的钟情，吊儿郎当翘二郎腿的周思游。
　　周围有人哄笑：“什么习俗？许淳月，你就是想搞思游姐和钟导，当我们看不出来吗？”
　　“我是小钟导粉头子嘛……”许淳月说，“但这个习俗也是真的呀。”
　　君度适时打圆场：“不想玩就拒绝。我们也不会劝酒。”
　　周思游只看向钟情。
　　周围在欢笑，在起哄。有人期待，有人劝说。
　　——一晃回到一年以前，没吻到的Pocky。
　　那时的她们心尚且有隔阂，心思不通，从前的事也蒙在眼前。
　　可今时不比往日。
　　眼前，槲寄生下，钟情侧过身来，只低声问：“小年糕，你敢吗？在这么多人面前……”
　　戏谑的反问把周思游本就满溢的心动都点燃。
　　“有什么不敢的？”
　　笑问后，迎着众目睽睽，周思游捧住钟情的脸，猝然吻下去。
　　周围发出惊叫，有人在放礼花炮。
　　而那缱绻又绵长的吻，持续在圣诞夜的最后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也许是于凝的“诈骗”型营销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天时地利人和。
　　言而总之，综艺播出，又有《无色彩虹》首映加持，月度热搜词中,竟真的出现“情游独钟”四个字。
　　即便事实上,《无色彩虹》的电影本身并不是一个适合CP粉发挥的平台。
　　它太严肃,又太艺术。
　　在生死人性的话题下嗑纯爱乌托邦,总觉得有些亵渎。
　　到底，CP粉也只能从电影内核的角度来淘一淘两个人的灵魂共振。
　　“年迈的男警察想要破案，最后却由见习小明（季明欣饰）窥得一半真相。就像《末路狂花》最后追不上赛尔玛和路易斯的老男警长,都侧面指出女性自救与男性拯救之间的不相容。”
　　“明显，钟导想表达：女性自救剧不需要‘好’男形象。自救是一场独立的解放。值得一提的是,女主除了复仇也应该有自己的全新人生。”
　　严肃艺术。
　　不过电影幕后物料就自由多了。拿着放大镜搜寻蛛丝马迹,在青川湖的片场花絮应嗑尽嗑。
　　在CP粉眼里，青川湖时期是“相敬如宾”,到了综艺,迅速升温成“浓情蜜意”。
　　这一切都离不开一篇帖子——
　　《情游独钟八一八之至今我们仍不知道奥德修斯号上发生了什么》
　　首先叠甲：不保真，不保真，帖主随时销号，当个乐子。
　　奥德修斯游艇请柬镇楼[点击查看原图]
　　这篇帖子可能会冒犯到乘物游欣CP粉，在此先一并滑跪道歉。
　　主题帖详情：
　　奥德修斯号嘛，众所周知,就是季大小姐二十三岁的生日宴。击剑的视频想必大家都看过,也保存在每一个乘物游欣CP粉的手机里。
　　但这里我要说一个扎心的事情。
　　周4u击剑输掉，并不是因为礼貌、心甘情愿输给季。是因为当时游艇颠簸,很多人在给这场击剑比赛录像,很挤,挤到了钟。
　　在钟要跌倒的前一刻，周直接抛掉花剑，上去抱她。
　　公主抱啊——几乎是公主抱啊！
　　周裙摆散开的那一刻堪称绝美。那场景，那气氛，唯有一句“比赛算什么，老婆最重要”能概括。
　　奥德修斯上还有一个周钟奇闻，我们圈里一般称之为“下沉舱的秘密”。
　　奥德修斯在那夜凌晨，遇到了暴风雨。
　　当时宴会厅里，季姥姥还在和我们说，这艘船叫奥德修斯号——“奥德修斯”本身就有冲出迷障、重见光明的寓意。季姥姥于是说，等雨过天晴，我们船上的所有人都将是奥德修斯。
　　结果环视四周，发现周和钟不见了。
　　一刻钟后，我们在下沉舱里找到这两个人。
　　——淫丨乱啊淫丨乱，你们无法想象当时场景有多淫丨乱！！！！
　　衣衫不整，面色潮红，唇角诡异的水渍……啧啧啧……嘶溜……（不是
　　虽然只看了几秒钟，下沉舱门就被关上了（哦，对了，还是季大小姐亲自关门打掩护：P）但谁都知道两个人发酒疯做了很劲爆的事情啊！后面辟谣，只说是抱在一起摔去了，吼吼吼，谁信哦？……
　　[帖子已不可见]
　　我是青川湖片场工作人员，趁乱说几句，且看且珍惜！！
　　网传的周钟关系不好，Funpee！！她们关系好得很，会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夕阳……
　　[帖子已不可见]
　　即便帖子速度被屏，也有眼疾手快的CP粉截图保存，际代相传。
　　更别说《观光客Tourer》的综艺里，大把大把的糖撒在明面上，够她们嗑几辈子。
　　“CP八一八之初恋万岁：Primoamore”
　　“钟导在海边送给小周的贝壳项链：意大利珠宝品牌Borago的春夏限定，Primoamore，中文译名‘初恋万岁’。”
　　……
　　“注意看这里背景，周思游是从钟导房间里出来的，这是刚起床的状态吗？是过夜了吗？”
　　里弗赛德Spa，周思游：不行，钟情，我不想和别人做——我只想和钟导做——！！
　　“什么做做做，宝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来看环球影城双马尾的小周！旁边钟导气定神闲。周思游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
　　“过山车不敢坐，跳伞倒是很行嘛2333”
　　“跳个伞而已，为什么还要十指相扣？钟导看景，小周看钟导是吧？”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有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别人的梦。”*
　　“喜报：她超爱！”
　　……
　　“周思游的微博头像是钟情给她拍的海滩写真，钟情的微博头像是她们在盐湖熔岩小镇居住民俗的槲寄生，别太爱了就是说……”
　　“我们至今不知道她们在圣诞夜的槲寄生下做了什么，视频都要被我盘包浆了嘤嘤嘤。”
　　节目的花絮视频里，温泉木屋中，槲寄生下卡座，周思游和钟情被点名要求Kiss。二人对视一眼，似乎都笑了下。
　　最最激动人心的关键时刻，摄像镜头却一斜。
　　于是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尖叫的背景音。
　　不知道她们答应了没有，不知道她们亲吻了没有。
　　也许她们真实地爱慕对方，也许一切热恋的气氛都不过是粉丝在幻想。
　　但在这份爱情乌托邦里，她们把一撇一捺都写到极致。
　　*
　　“周思游？……最近怎么忽然火起来了……”
　　漆黑的窗边，男人划着手机，“啧，上次邢斯文来美西，周思游也在啊？”
　　他面上有伤，鼻青脸肿，磕磕巴巴，丑得离谱。
　　“啊，对。于凝的旅行综艺，她们几个一起拍摄。”另一个肥硕的男人答他。
　　连迂再问：“美西怀俄明州有去吗？她们一起的？”
　　李印削雪茄，没抬头。“去了吧，不知道。”
　　“周思游……”连迂极其古怪地嗤了声。
　　李印顿时警惕起来。
　　“连迂，我知道你最近丢脸丢到西伯利亚了，抬不起头得很，但我警告你，别动周思游。她在我投的那部电影里，也在于凝的综艺里。她现在大火，我也乘风；要是她栽了，我真得赔死。”
　　李印指着他鼻子警告说：“你要是让我赔钱，我弄死你。”
　　“……先前是因为有周京业，我才不敢动那女人。”连迂说，“两个人关系再怎么差，也是法律和生理上的父女。我要真做什么，周京业先搞死我。”
　　李印：“知道就好。”
　　他叼起雪茄，再警告几句，人便走了。
　　连迂还坐在窗边。
　　他刷着手机，眼神暗淡，不言语，死了一样。
　　沉默许久，他居然开始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死肥猪，老弔子，真以为我怕你们啊？”他神经质地低语，“你要赔钱关我鸟事……”
　　手机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
　　论坛里，相关的帖子还在不断刷新。
　　……
　　“谁还记得去年这个热搜？#周思游，单相思的眼神#，是去年钟情刚回国的红毯，当时周思游就这个眼神了。”
　　“楼主好一记洛阳铲2333”
　　“一年了，不管在哪里，眼神就没离开过钟导！周思游，你真的，我哭死！！”
　　“喜报：她超爱！！”
　　“上次红毯小周陪跑，这次能不能冲个最佳演员啊！！国际新晋名导的电影诶，姜近这个角色真的很赞啊！！”
　　“一定行！肯定行！！！”
　　……
　　“友友们，看我扒出了什么？两个人出去吃饭又被拍到，当时因为是同性，又以为是纯素人，就没人往下扒，现在一看——这是小钟导啊！？”
　　“天呢，是综艺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当时剧组才刚结束，看时间是奥德修斯后几天的事情！”
　　“哇塞哇塞，这个唇角，果然劲爆！”
　　“侧面印证奥德修斯帖主是真瓜主吗……”
　　“啊啊啊啊老婆们来看这个，周思游点赞CP名字的投票！！”
　　截图里，四个选项：情游独钟、思钟如一、钟所周知、言不游钟，周思游义无反顾投票第一个。
　　“别太爱了饱饱、、”
　　“＃周思游请离粉丝生活远一些”
　　——而这些流动性极快的帖子之中，有一篇显得极其不和谐。
　　“工业糖精？血糖？带你走进大热CP情游独钟——法制咖和替罪羊女儿的爱情。”
　　帖子里，仅仅三张模糊的截图，不再有别的言语。
　　首当其冲的是一张证件照。证件照下数字模糊，但“周佳念”三个字清晰可辨。
　　相片里的女孩唇红齿白，稚气未脱。
　　第二张是京城某知名企业集团，董事长姓周。
　　年度流水近万亿。
　　第三张，则是一封法院文书。
　　一桩刑事案件。
　　案件时间，八年前。
　　这些状似实打实的“证据”，由寥寥数语连接在一起，总是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震撼轰动。
　　热评第一：
　　省流：周思游原名周佳念，未成年时杀过人。资本爹给她找了替罪羊。
　　替罪羊是钟情的亲生母亲，钟某柔。
　　作者有话说：
　　批注：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断章》
　　粉丝黑话：周4u周思游，funpee放屁


第58章 
　　瓜主放料：周思游杀过人,资本运作拿平民顶包，钟情的母亲是那只替罪羊。
　　替罪之后，周思游家里给了钟某柔（钟情母亲）一笔赔偿金，七位数,钟情拿着这些钱出国读本科、散心。
　　……
　　“就说呢,怎么演杀人犯这么得心应手。原来是真的杀过人啊？”
　　“＃情游独钟血糖,断头饭”
　　……
　　“臣来迟了,图片已殉，有没有课代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个事儿？”
　　“八年前，有个男的偷看洗澡,周直接上手给人爆头了。周家里有钱，不想让她沾事儿,搞了个替罪羊,是钟的生母。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
　　“要我说,猥琐男都似了,爆得好。”
　　“法制咖给心智不成熟的网友都带来了什么影响，楼上就能看出来了。无视法律，吃枣药丸。抵制法制咖！”
　　“抵制法制咖！”
　　……
　　“可是这张文书这么模糊……上面也并没有姓周的人啊……只能看到有个‘钟某柔’……”
　　……
　　“所以钟情接近周思游是为了为母报仇吗2333”
　　“不愧是……杀过人的。真是心里强大。感觉啥也不怕啊她。”
　　“资本爹马上会出面啦。不是扒出来了吗，她那个爹金融利滚利，光注册资本就是普通人八辈子赚不来的钱呢～”
　　“难怪在娱乐圈作威作福都没人敢管呢hh”
　　……
　　“钟情也挺搞笑的，拿着自己母亲的卖命钱出国留学,这书读得安心吗？”
　　“哎呀哎呀,楼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拿的是你爹死了的卖命钱。”
　　“这是什么仇人见面相爱相杀的血糖啊……路过捡一捡,捡一捡,捡一捡……”
　　“楼上你有病吧！”
　　*
　　所谓的瓜主在凌晨放料,瓜田里的猹呼朋引伴吃瓜。当公司舆情监管部门意识到事态严重，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了。
　　彼时舆论漫天，各类没下限的猜疑层出不穷。
　　周思游睡觉习惯下给手机开免打扰，一顿轰炸中，反倒是钟情先接到消息。
　　清晨五点，钟情在与合作的传媒公司助理打电话。
　　商量对策，一方面是舆情，一方面是法律武器。
　　提到诉讼时，助理显然有些为难。“钟老师，毕竟您不是当事人，最好是周思游老师和钟……也就是您母亲，去提起诉讼……”
　　“……好。”
　　“那个啊……钟老师……”助理又犹犹豫豫问，“这事儿……是真……呃，是假的吧？”
　　回答助理的只有忙音。
　　与此同时，周思游家中卧室，睡得迷迷糊糊的当事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伸手在床边摸索，一没摸着手机，二没摸着枕边人。“钟情？”她在房间里问，“你把我的手机拿走了吗……”
　　钟情坐在客厅，没应声。
　　她正配合方铭登上周思游的微博号，转发了话题下流量最大的一条营销号内容：“已留存证据链，已提交法务部。罪名造谣、诽谤。”
　　接着是“钟情_Belle”点赞周思游的转发，再评论营销号内容：“很荒诞。”
　　敲下最后一个字，跟前有人趿着拖鞋走近。“钟情……”
　　周思游困着眼，头发乱糟糟，睡衣也皱皱巴巴的。
　　钟情抬头，没和她多含糊。
　　“周思游，出事儿了。”
　　*
　　周思游的住宅楼前，道路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而当楼前出现钟情的身影时，人群里爆发出惊响的快门声。
　　“钟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导住在这里吗？”
　　“钟导是来商量对策的吗？”
　　“钟情导演，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它是真实的吗？您对您的母亲有什么想说的？……”
　　一水儿的问询里，钟情接过最近一人的麦克风。
　　“我报警了。”她站在原处，没什么情绪，声音面色都平静。
　　语出惊人。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你们这已经属于堵塞道路、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的行为，”她说，“在警察到来之前，都散了吧。”
　　“…………”
　　*
　　下午一点，娱乐公司的办公室。
　　仍然那身黑色风衣，周思游戴着墨镜，翘着腿。
　　网上的帖子，删了的没删的，她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屋漏偏逢连夜雨，同参演《无色彩虹》的男演员梁也，偏在此时发起一份意有所指的直播，话里话外指出周思游品德败坏，在片场带头搞霸凌。
　　他摆出一副受害者模样，可怜说：“这部反霸凌的电影……却有一个霸凌主义的人作一番主演呢。”
　　自古百姓多仇富，文化余孽再仇女。两个buff叠在一起，五指山一样难移。
　　舆论发酵漫天，周思游懒得管，只问法务部取证的进度。
　　“公证进度……只是时间问题。毕竟是走程序的，最快最快也要三天。”
　　法务部工作人员说，“不过思游姐，我们要确保这次的罪名真的是造谣诽谤……”
　　言下之意，她在向周思游确认，网上满天飞的“法制咖替罪羊”言论确是不实。
　　周思游冷着脸，没答。
　　见她不回话，工作人员按着太阳穴，皱眉说，“不然趁这时间空档里，多说一说从前的事呢？路人在看好戏，粉丝也很心慌。”
　　她话音落下，周思游还未答，经济人方铭终于风尘仆仆地赶来。
　　周思游下意识从沙发站起身。
　　方铭瞥一眼她，揉了揉脖子，重重叹了口气。
　　“唉……你呀……”
　　周思游以为方铭会失望绝顶地看着她：周思游，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事情。
　　可当方铭再开口，也只是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抱怨也没有用。”
　　她坐去周思游身边，“说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
　　十分钟后，方铭沉默地听周思游讲完旧事始终。
　　“当时那些档案……”她意有所指地问。
　　“被周京业收走了。也许销没了吧。”
　　方铭‘哦’了下，思索地顿了顿，才又问：“嗯……那还能找到你当年的那个律师吗？”她说，“现在要打官司的话，能找到当时那个律师最好。”
　　“……”
　　周思游戴着墨镜，看不清具体神色。
　　片刻后，她咬牙应声。“可以。”
　　方铭说“好”。
　　先前那位公关法务还没走，又犹豫着提议，“方铭姐，这时间空档里发点什么吧，总不能任人造谣呀？开个直播也……”
　　“什么意思？”周思游猛然打断，“开一个直播发布会，声泪俱下地告诉她们，我的家庭有多悲惨、给钱不给爱、我的童年好可怜，那些都是在我的伤疤上造谣生事，请大家明辨是非，来同情我吧？”
　　法务愣了下，“呃……”
　　“不用那么麻烦。”周思游冷声说，“把那些人送进局子，就是最好的交代。”
　　自证是一场无止境的陷阱。何况这件事本也没有自证的价值。
　　这事儿实在陈年老账，牵扯到太多人，钟情、钟宇柔、谈厌、周京业。更让周思游无法容忍的，是狗仔甚至在扒钟宇柔的疗养院地址。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以周思游的身份打官司。
　　即便曾经黑料缠身，狗仔捕风捉影的猜测把她肆意贬低，周思游都不曾这样愤怒。
　　也许这份愤怒，也属于“周佳念”。
　　曾经对伤害、对离别都感到无力的周佳念。
　　*
　　方铭雷厉风行，当即驾车，带周思游去周京业的公司。
　　高架拥堵，花花绿绿的灯夹杂初春的阳光，都很刺眼。
　　几年过去，周京业的公司开疆扩土，在市郊拥有产业园区。
　　偌大的园区，占地近千亩。
　　方铭在车前拿出名片，说明来意，保安便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让周思游感到惊奇。
　　“方铭，你是提前联系过她们吗？……”
　　话问出口的那一刻，周思游忽然顿住。
　　脑海中闪回几分钟前，方铭和保安交涉的场景。
　　——方铭的车牌，被收录在通行员工名单中。
　　难怪，难怪。
　　周思游想，难怪看到这份爆料的时候，方铭一点儿也不惊讶。
　　因为她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又或者说，她早就知道“周佳念”这个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轿车后座，周思游抬手扶了扶墨镜，最终没把它摘下。
　　开口时，声音里些许不易觉察的颤抖。
　　“还是说……”
　　“方铭，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是……”
　　周京业的人？
　　方铭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并没有说话。
　　轿车平缓运行，熟门熟路地驶入园区中心，写字楼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的扫描仪上，“中层员工·方铭”几个红色字眼，显得格外讽刺。
　　作者有话说：
　　居然都猜君度！！
　　那一章的平民阵营除了节目组嘉宾，还有莱拉和经纪人姐姐哦～
　　PS君度：我只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才变得淡定的……
　　其实55章有伏笔的，假如方铭是白的，她应该对周思游家庭情况不太了解（在周思游和周京业刻意隐瞒的情况下）但一提到邢斯文和连迂，方铭下意识说“和周思游家一样有钱，进圈是玩票性质”，说明方铭不仅知道周思游家境，还知道她和连迂以前是一个圈子的。


第59章 
　　地下车库电梯间,方铭从包底掏出员工卡，刷上电梯顶层。
　　周思游跟在她身后。
　　眼前方铭背影沉默，仍然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思游觉得好陌生。
　　如同相识两三年,今天才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电梯上行,她甚至还自欺欺人地想：挺好的,至少方铭……没有骗她到最后一刻。
　　富丽堂皇的廊外,方铭敲开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
　　看到周京业那张脸后，周思游仍然恍惚不已。
　　方铭越过她，向周京业简明叙述来意。
　　“那她呢？”见周思游站着没动,周京业转着笔，缓慢开口,“她什么想法？”
　　方铭：“思游她……”
　　周思游忽而阴阳怪气笑了笑,“我能有什么想法？董事长安排就是啰。”
　　“……”
　　觉出她敌意，周京业觉得怪好笑的。“周思游？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他问，“你以为……我在为了谁？”
　　“为了你自己。”周思游只说，“周京业，你是在监视我。”
　　话音未落，几纸文件散落在桌边。
　　周京业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只漆黑砚台便毫无征兆地砸过来。
　　方铭下意识一挡,护住身后的人。
　　咣当——
　　砚台砸在地上激起巨响。
　　顷刻四分五裂。
　　“周佳念,你搞清楚！！！”
　　“我监视你？”周京业冷笑一声，一字一顿,“我从来没有阻碍你做任何事情,只是在后面帮你收拾烂摊子。”
　　“就像今天这件事情。要是没有我,你以为你能翻身吗？”
　　周京业气极反笑。
　　“——周佳念，你记住。”他说，“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一千遍一万遍了。”
　　写字楼外，艳阳高照的午后，有云层侵袭。
　　天空倏尔黑下一个边角。
　　方铭犹豫地出声：“董、董事长……”
　　是周思游摘下墨镜，对上周京业的视线。“你真的是为了我吗？不是为了你的公司吗？不是为了不让我给你丢脸吗？”
　　“谈厌死了，你也只把消息往下压。不管是别墅还是墓园，你从来没去看过她。”她语速飞快地说，“你帮我、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只是因为我是你法律上的女儿。”
　　“我要是出事了，你的公司也跟着折损。”
　　“至于这个女儿——是周佳念，或者周思游，或者别的周某某——都无所谓的，不是吗？”
　　周思游几乎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出这些话。
　　再转身，她重新戴上墨镜。
　　“算了。”她扫一眼方铭，平静地说，“找律师这种小事情……”
　　“就不劳董事长您费心了。”
　　面前，太阳过于刺眼，方铭圆形镜片反光，遮蔽了她真正的面色。
　　周思游垂手一捞，拿走了方铭的车钥匙。
　　“高新集团中层员工方小姐，您去找您同事蹭个车，自行回市区吧。”周思游扯扯嘴角，笑了笑，“你这车借我一用。”
　　*
　　一路大步流星，回到地下车库时周思游快速找到之前那轿车。
　　她坐上驾驶位，在驱车平板上拖出导航。
　　可是，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没必要回公司，至于家里……
　　不知道是不是还被狗仔围着。
　　她静静伏在方向盘上。
　　或许该要痛快哭一场以发泄情绪，但双眼干涩，流不出泪水。
　　身体轻飘飘的，好像灵魂被抽离了几克。眼前昏暗，地下室光影惨白，都成了虚浮的幻觉。
　　自以为站在深渊旁睥睨，原来从最开始就分明站在渊地。
　　周思游想，原来她还是和从前一样。
　　什么也不是。
　　恍惚间，她又拨通钟情的号码。
　　等待忙音的时候，周思游驾车驶出车库，沿着主路通行。
　　周围霎时敞亮，阳光明媚。
　　周思游戴着墨镜仍觉得刺眼。
　　而在电话拨通的那一刹，周思游听到了钟情的声音，还是无可抑制地感到哀伤。
　　“钟情……”
　　眼泪无法抑制地流出来，“原来……方铭是周京业的人……一直都是……”
　　“嗯？”钟情愕然，“……什么？”
　　周思游靠边停车，深呼吸，闭上眼睛。
　　她问钟情：“你在哪里？”
　　“我……我在我之前住的那个地方，”钟情说，“……我把妈妈接回我家了。”
　　“为什……”还没问完，周思游立刻猜到原因，“狗仔真的跟到疗养院了！？”
　　电话对面沉默了许久，叹气“嗯”了声。
　　周思游再问：“你现在在哪里？还在你家里？”
　　“嗯。妈妈在午睡。”
　　周思游克制情绪，一脚油门，疾驰出产业园区。“我来找你。”
　　钟情说：“好，我等你。”
　　驶出这片园区，周思游左转掉头，沿着高架一路向西。
　　电话里，钟情犹豫地问：“你刚刚说的……方铭，是怎么回事？”
　　周思游深吸一口气。“从最开始，方铭就是周京业安排到我身边的人。说帮助也好，监视也好，总之，她和周京业根本就是一路人。”
　　话音落下，红灯变绿。周思游正开车，对着导航打灯变道三两次。
　　钟情也陷入沉默。
　　表盘飞快地翻转，窗外景色变换。
　　电话里，缄默的钟情向她承诺：
　　“小年糕，你还有我。”
　　“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
　　初春傍晚，周思游驱车从城市的一端驶向另一端。
　　光影错乱，人影彷徨。
　　仿似心有灵犀，周思游靠边停好车，一抬眼，钟情所在的楼栋，楼层感应灯次第亮起，渐渐向下。
　　树荫里，车门一开一合，周思游站在车边摘下墨镜。
　　细碎凌乱的脚步声后，是钟情揽过她肩膀，义无反顾拥抱。
　　半晌，瞥见周思游面上泪痕，钟情慌张问：“你、你没事儿吧？你还好吗？”
　　“……有事儿，特别有事儿。”
　　周思游靠上她的肩膀，恹恹地答，“我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也对。今天坏事接连不断，能扛着不倒下，也算一种心理强大。
　　钟情于是低垂了眼，叹一口气。
　　她稍稍踮脚，便拿右颊去蹭周思游颊面。“小年糕……”
　　周思游心里柔软，忽问：“钟情，我可以吻你吗？”
　　钟情不假思索：“当然。”
　　周思游低低笑了一声。“开玩笑的。这可是室外。”她靠着钟情，轻声说，“而且……我刚刚在十一点钟方向，看到了两个疑似狗仔的人。”
　　“钟情，我们现在上楼，会不会有点儿危险？或者我们上车，隔段时间再从小区侧门……”
　　“——周思游。”钟情没有搭理她的问题。
　　她径直看进周思游双眼。
　　“就算是室外，也可以亲吻。”
　　“就算有别人，”钟情认真说，“也可以亲吻。只要你愿意。”
　　“……”
　　周思游愣在原处。
　　望进咫尺间恋人的眼睛，她只觉得，脑子里一根弦，断得好彻底。
　　——黑料这么多，也不怕再添了。
　　作者有话说：
　　想到第十章 ，于凝在文里说：周钟总不能在大马路上Kiss，评论区有读者：说不定以后这两人兴致来了真会在大马路上Kiss
　　刀预言家哈哈哈
　　后面还有一章噢


第60章 
　　当日午间,公司加班加点赶出律师函。傍晚开始走诉讼程序。
　　其间周思游不愿意发微博稳粉丝的心，还得让钟情代劳上战场。
　　钟情_Belle[V]：
　　“从来都没有替罪羊这种说法。我和佳念在十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人品。法律文书上白纸黑字事实明确，却有人拿这件事情造谣生事。荒诞又恶毒。”
　　粉丝吃了定心丸,路人还在追责十八问。
　　一问学费,二问文书,三问疗养院……
　　“早说了自证是圈套。”钟情家中,周思游靠在她身边，懒懒说，“等发了这些东西,她们又会问你学费怎么来的，问你钟宇柔怎么了,问你当时那男的做了什么,你们又做了什么。问你旁观杀人是什么感受。”
　　周思游说着，困着眼,干脆枕在钟情腿上。
　　“可事实上,这些和她们什么关系呢？”她说，“变态的窥私欲罢了。”
　　钟情‘啊’了声，“那怎么办……我要回复吗？”
　　“不用，”周思游拿起手机，“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怼回去了。”
　　“……喂！”
　　半秒后，钟情微博下问钟情学费怎么来的评论,被周思游红光闪闪的大号回了四个字：“关你吊事。”
　　钟情：“……”
　　*
　　网友话题楼：
　　“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之前看周思游，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弯,现在一说周佳念又说钟情,我就想起来了。主要周思游和周佳念气质差别太大了,哈哈哈。我是京城XX重高的，读书时她俩挺有名的，大小姐和舔狗姐姐嘛。不过杀人这个事情，确实没听说过替罪羊这种说法。
　　……
　　“钟情？……没有看上去那么清高清流啦，一直很舔有钱人的。这不，舔了十几年了，几百万的留学费也舔出来了？”
　　“这样子说，她一家都很怪啊。非亲非故帮忙杀人，谁信啊？”
　　“不然怎么说她们舔呢？2333”
　　……
　　“楼主楼主，周佳念什么气质？”
　　“emmmm傻白甜大小姐？”
　　一栋楼吵得正欢，一条红V评论杀到楼前。
　　“你也是X高的？名字报一下，我让律师把您一块儿告了。”
　　三分钟后。
　　[楼主已申请销号]
　　[帖子不可见]
　　“……好怂。”周思游咋舌，“不过就算销号也能告的。人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任。”
　　钟情拉住她：“算了，算啦……”
　　同一时间，于凝的号码出现在屏幕正中。
　　电话接起，于凝声音急躁，“唉，怎么个搞搞？周思游，你们现在是在玩哪一出？公司法务进行到哪一步了？”
　　“别急啊，诉讼得要几天呢。”
　　“今晚综艺最后一期啊！！！”于凝急得不行，“别的时候我懒得管你，但现在我们一条绳上的蚱蜢，你要是扛不住了，我也玩球！”
　　周思游疑惑：“综艺播放被卡了？”
　　于凝：“还没呢。可以照常播出。但放行也算是个表态吧，把我们都整得命运共同体了。周思游，如果你之后真扛不住了，我可能也要跟着遭殃。”
　　“如果只是凌晨被造谣的那件事，”周思游承诺，“我不会扛不住。假的就是假的，造谣就是造谣。但是……”
　　想到下午与周京业不欢而散的场景，周思游坦然说：“但是，如果是别的事情，我没办法向你保证。你知道的，我是黑料咖，过的从来就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于凝沉默了。
　　十几秒后，于凝说：“行吧。不管怎么说，最后的晚餐也是晚餐，吃饱还是吃死，无所谓了。”
　　转头她在微博上转发声援。晚上八点，《观光客Tourer》最后一期照常播出，热度几乎空前绝后。
　　这也给了粉丝一记定心丸。
　　有一个说法，出事之后工作还能照常，就说明问题不大。事到如今，综艺继续放送，也暂时没有掉代言，整体都向好。
　　……
　　“现在帖也被销了，律师函也发了，诉讼也提了，大伙还等啥呢？反正告的罪名是‘造谣诽谤’，到时候诉讼赢没赢，不就知道真相了吗？”
　　“挺好的，要是真造谣，那几个营销号就等着进局子吧。毕竟是拿人命官司造谣啊——甭管那些人背后啥子公司，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
　　“说实话，之前综艺里恩恩爱爱的时候我还嗑不到，现在腥风血雨战地玫瑰一整，哎呦妈呀，瞬间get到了，疯子大小姐X清贫高岭花，天降青梅顶峰相见，谁和我嗑？”
　　“十三岁！十三岁！从十三岁开始啊——青梅诶，这可是真青梅诶！！”
　　“…………”
　　事态向好，舆论也稍稍翻盘。
　　——一切猝然止在当夜凌晨。
　　就好像一天以前，那份真假混杂的爆料帖出现得突然，这天夜里，接连着三个品牌方取关周思游微博主号。
　　好似闻见风声，都急着避险。
　　凌晨两点，其中一个品牌方宣布解约。
　　周思游靠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扫在她面上。
　　“……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会是官司出了问题。就算要有幺蛾子，也不是现在。
　　难道是下午当街Kiss的照片被Po出来了？
　　可直觉告诉她们，即将发生的，是比这些还要严重许多的事情。
　　周思游翻开通讯录，指尖在点到“方铭”二字的前一刻，又堪堪停住。
　　对哦——她后知后觉——方铭早就不能算是她的经纪人了。
　　曾经周思游出了什么事儿，总第一时间拨通方铭的号码。
　　不过一天过去，什么都变了。
　　正感伤，手机又显示一个来电。
　　还正正好是“方铭”。
　　边想着自己怎么没眼疾手快把人拉黑，周思游晾了半分钟铃声，才又接起电话。
　　她懒懒说：“中层员工，什么事儿？”
　　电话对面的方铭不和她斗嘴，只淡淡说：“周思游，因为你的任性，所有人的心血要白费了。”
　　周思游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方铭却刻意不解答。
　　她只平静道：“董事长说，这就是你不服管教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周京业口中“不服管教的后果”,是电影《无色彩虹》的撤映。
　　原本播得火热的电影，毫无征兆地被撤档，紧急召回。没有公布新档期。紧接着品牌方解约，赔偿金滚成雪球。
　　一夜之间,原本胜利在望的法律战役,成了一滩无人在意的死水。
　　由资本捧起,被资本抛弃,好像没什么不对。
　　“……理由呢？电影撤映的理由呢？”
　　“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多线结局投机取巧，有教唆杀人的嫌疑……”审查部门的工作人员细数七宗罪,“还有……”
　　“可几个月前报审时，明明都按照要求修改过——”
　　工作人员苦笑说,“哎呀、哎呀,小钟导，您就别问啦,再问下去当时给您审批的人也要遭罪了。我只是个传话的,您就别为难我啦……”
　　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寂静的书房里，忙音尤其刺耳。
　　周思游坐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抱歉”。
　　“不是你的错，”钟情匆匆穿上外套，“不要自责,不要想太多。电影的事情,我去处理。”
　　玄关的门一扇，带起一阵风。随即房门开合。
　　钟情出门了。
　　她这些天都这样,早出晚归,泡在公司,或者与各方人情往来，通融打点。
　　周转交涉的事情周思游帮不上忙。更别说她此刻和经纪公司关系尴尬，还背着许多违约金。
　　原本住的几个地方都被方铭换了密码，眼下蜗居在钟情家中，照顾自己，照顾钟宇柔。
　　周京业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周思游，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即便再恨你的家庭，等你脱离了它，你也什么都不是。
　　“你恨我，你恨谈厌。但离开了我们的你，到底又算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周思游当然想反驳。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昏暗逼仄的书房，过载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干涩的眼，桌边被压榨得干枯的能量棒包装条。分明只过去几天，整个人却像是渴了小半个月，从头到脚只剩恹气，没半点精气神。
　　周思游有些困乏，但闭上眼睛又更加清醒。
　　灵魂被一口气吊着。
　　电脑熄屏，脑袋也跟着发昏。思绪游离，她回想着这些天的事情，方铭、周京业、于凝、邢斯文、连迂……
　　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或者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手机铃声把周思游拉回现实。
　　看一眼屏幕，是本市不认识的号码。
　　周思游下意识接起。“喂……”
　　“周思游啊，”对面的声音油腻得令人作呕，“能听出我是谁吗？”
　　……李印。
　　周思游当即挂了电话。
　　心里那股恶心劲儿却久久不散。
　　手机接二连三震动，有人在发消息。
　　周思游划开手机，一皱眉，果然又是李印。
　　他先发了一个酒店地址，本市知名高档餐厅，江洋海滨。李印批注：晚上七点，江副长五十生日家宴。
　　什么副长？周思游麻木地想，是管审查的那个人吗？
　　李印再发了一张照片。
　　是几天前，周思游和钟情在车前亲吻的照片。
　　有些模糊，但依稀看得出五官。
　　周思游又慢吞吞地回想：难怪当时狗仔拍了不发呢，原来是被李印拦截了。
　　李印再发一条又臭又长的语音条。“在电影这件事上，我们同累。周京业不保你了，随你自生自灭，但我还不想死。”
　　“叫你去吃饭也不会让你怎么样，别总端着，清高给谁看？”
　　周思游冷嗤：吃饭还是陪笑，当她看不懂吗？
　　李印：“希望你明白，周思游，这部电影是因为你的黑料，才处处受限的。”
　　十几秒后，又一个电话打过来，和之前相同的号码。
　　周思游磨牙半晌，接起电话。
　　“周思游，你这情况就不适合你摆架子，明白吗？”李印说，“周京业可以让你死得很惨，我也可以。”
　　周思游‘噢’了声，冷笑：“那您要怎么做呢？”她瞥一眼照片，“还是李总觉得……这张照片能威胁到我？”
　　“威胁不到吗？”电话对面，李印故作费解，“可是……”
　　他一字一顿：“能威胁到钟导啊。”
　　“什么……”
　　李印不由分说地打断。“江洋海滨，晚上七点。周思游，你不来也得来。”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
　　听着忙音，周思游愣半秒，自嘲笑笑：周思游，你这是真落魄了……
　　现在，什么狗都敢对你叫了啊。
　　*
　　晚上七点，江洋海滨，偌大宴厅金碧辉煌。
　　钟情穿着繁琐的淡色长裙，坐在主桌，面上淡然压不下局促。
　　宴会主人公五十上下，两鬓斑白，有点秃头，满面都是皱纹。
　　他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一问：“另一个还没到？”
　　“哈哈哈……周思游这人、这人吧，比较随性……”李印气得吹胡子瞪眼，脸上还要陪笑，“会来的，会来的。副长您别急，等她来了咱们好好治治她。哈哈……”
　　“嗯。那可要好好治。”
　　有人一唱一和。“久闻这小演员架子颇大，无法无天得很。今天可是副长的好日子，真不能让她坏了规矩。……”
　　“好好好，是是是……”
　　席间说几句不过脑浑话，李印下意识去瞥钟情面色。
　　没反应，不生气。
　　很无趣。
　　李印不解：不是说她们关系很好？怎么周思游挨说，这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啧，这么说来，另一个也是的，钟情都站在虎口了，周思游也不来同舟共济、分担一些痛苦吗？
　　这么想着，李印推着桌盘，再倒一杯红酒。
　　钟情以生病为由，不喝酒，态度坚决。碍着面子，李印没好再劝。
　　但不劝酒不代表不会再动心思。
　　李印转着桌盘，推来一盘朝天椒，意有所指说：“这人啊，清汤寡水看多了，还是得吃吃辣椒。”
　　“小钟导，您平时爱吃生鱼芥末，应该很会吃辣吧？酒不喝，这辣可不能再推脱了。”
　　江副放下筷子，也跟着说：“嗯，再推脱就没意思了。钟导，虽说餐桌上不谈生意，但也是能出看诚意的。”
　　钟情咬牙笑笑，夹些许进盘子。辣椒入口，舌齿发麻，喉咙瞬间烧了一片。
　　“咳咳……”
　　“好！！”
　　有人煽风点火地叫好。江副又把盘子向前一推：“辣椒好，多吃健康。钟导继续吧。”
　　众人纷纷附和，笑作一片。
　　他们就是想看她出糗示弱。
　　钟情生理难堪，心里更犯恶心。
　　一盘红椒见了底，钟情放下筷子，拿餐巾压一压辣得发麻的唇。
　　“优雅，真优雅，”李印满脸横肉，笑得放肆，又看向宴会主人公，“您看这诚意，到位了不？”
　　江副没说话，只抬手敲了敲自己喝空的酒杯。
　　李印立刻会意。“哦哦，怪我，怪我！怎么这都想不到呢？”他对钟情颐指气使，“小钟导，你喝酒不行，倒酒总会吧？可千万别忘了给副长倒酒祝寿。”
　　倒酒……吗？
　　钟情稍愣了眼，有些恍惚。吃辣、倒酒，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一步一步都让她往圈套里走。
　　她觉得自己被瘴气包围了。酒桌的氛围实在吃人，让她麻木，不自觉照做。
　　晶莹剔透的红酒瓶被端起，钟情忍着屈辱走近。
　　江副看着酒杯和酒瓶，也看着她。
　　“不愧是留洋回来的啊，这倒酒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专业。”男人笑，“只是……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闷的吗？”
　　他抬手，搭上钟情腰侧，“要是钟导能多放得开一些，就更好了。”
　　话音未落。
　　“——我比较放得开。”
　　陌生女人嬉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副长，让我来给您倒酒？”
　　众人闻声，错愕回头。
　　周思游一身肃黑，站在席间。
　　这是生日宴会，周围人的穿着要么喜庆要么洁白，就她像一只黑乌鸦。
　　还是一只报丧的乌鸦。
　　只见这只“报丧乌鸦”笑得明艳，一把拉开钟情的手，又从对方手中抢过红酒瓶，二话不说倒在江副头顶。
　　刷拉——
　　一袭绚烂的红酒浴。
　　红酒把江副锃亮的秃头洗得好干净。
　　江副被红酒迷了眼，愣半秒，昏着双眼抄起一个盘子向后砸。“你找死——”
　　周思游不惧不慌躲开，盘子砸在地上，声音刺耳。
　　四周惊吓地叫起来。
　　周思游却没事人一样，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抬起桌上一盘红辣的餐品，径直走向李印，扣在他面中。“李总这么爱吃辣，就自己去吃。强迫别人做什么？”
　　说完几步逼近，她扶住李印肩膀，抬腿一踢，把人踹倒在香槟色餐桌旁，同时另一只手紧捉他面颌，把餐碟倒扣在他嘴上，狠狠一个巴掌。
　　“不是要吃辣椒吗？”周思游笑着说，声音轻快，“李总，请吧。”
　　“周……”
　　李印喘不过气，倒在地上支支吾吾，同座的人都被周思游身上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吓了好几秒。远处有保安飞奔而来，周思游拉紧钟情的手，想到什么似的，才要离开，又回了头。
　　她看向满身红酒的江副，笑嘻嘻地亮了眼睛。
　　“都忘了呢，今天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江副长，忌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在席间看到周思游的那一刻,钟情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最擅长忍耐。
　　可这些天的委屈积攒在身上，真的压得她喘不过气。说话永远被打断、没人关心她要表达什么、行事看人脸色、动手动脚胡来。
　　没人关心可怜的艺术。
　　推杯换盏，酒气熏天，铜臭锒铛作响。
　　“这里是官场,不是艺术的殿堂,”总有人摆出过来人的姿态,‘点拨’她说,“钟导还是早些认清得好。”
　　那种感觉让钟情窒息。
　　——而当红酒瓶被周思游夺走，赤色的酒水在宴会厅刺目灯光下倾泻时——钟情眼前，好像被撕开了一片光。
　　撕开一片光,递出空气，让她不自觉地仰头呼吸。
　　此刻,周思游拉着她,带她逃离这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一路有人惊叫，有人阻拦。
　　她们只顾着逃离。
　　她们是既定程序里的乱码,扰乱秩序,打破规则。
　　不知道该跑向哪里去。也许这正是逃离的意义。
　　安保人员急促的追赶中，周思游拉着钟情躲进狭窄的储物室。储物室里，她帮钟情一点一点褪下繁琐衣裙，换上最普通的衣裤。
　　剥离这些富丽堂皇却令人压抑的美丽的裙子。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水晶马车成为南瓜。虚幻的梦境破碎，狭小虚妄的世界里,唯独她们最真实。
　　江洋海滨的围墙,周思游三下五除二翻越篱栏。
　　淡影树荫下，斑驳的月光落在她发梢。
　　周思游笑着对钟情说——
　　“跳下来吧,我会把你接住。”
　　*
　　海滨宴会厅,江副被侍者扶着,脱下领带，擦拭身上红酒。
　　“刚刚那个女人……叫什么？周思游？”
　　李印几乎要跪到地上去，“是是是……”
　　李印自己也不好受。鼻骨有被打裂的趋势，满嘴又都是朝天椒的味道，辣得他涕泗横流，呼吸困难。
　　江副：“周京业的女儿，是吗？”
　　李印再忙不迭说：“是是是……”
　　“嗯，很好，”江副沉着脸，“这个小演员，以后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公众视线了。至于周京业那个公司，应该也能说道说道。……”
　　*
　　“哈哈哈哈！！——”
　　夜晚的街道，周思游靠在无人的围栏旁，抱起手臂，笑得大声。
　　手机还在不断响着。
　　“周京业真是气昏头了，”接起电话前，周思游说，“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发疯，自己也会被记恨，哈哈哈哈……”
　　钟情看着她，五味杂陈。
　　这样的周思游太疯狂了，自己断了所有后路。钟情喜欢她自由的样子，心里却仍然担心。
　　借着路边灯光，周思游接起电话。
　　她预判了周京业的怒吼，才把手机远离耳朵。
　　“周董事长，”等对面平息声音，周思游再欠欠地说，“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了。”
　　“不想股市崩盘，您的大公司死得太难看的话……记得帮我，好好洗黑料哦。”
　　一说完，她利落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她仰起脸，看月光，呼出一口气。
　　什么政，什么商，怎么洗白，什么手段，都不关她的事情了。
　　她只迎着月光，缓缓开口，“钟情。”
　　“我想去海边。”
　　*
　　凌晨的海湾没什么人，月光清透，星子撒在水面上。
　　四野静谧，无风。周思游靠着钟情，大脑放空，隐隐发愣。眼前这说是海，但到底是流进城市的内海。坐在沙滩上，只窥得见一小片碧蓝边角，虽然漂亮，但很狭小。
　　海浪由月光牵引，飞向远处，片刻便淡出视野。
　　曾经，还是少年的她们坐在海边，望向广袤无垠的海面，把它当作广阔的世界。
　　可此刻，周思游看着海面，只心想……
　　也不过如此。
　　是因为长大了，感官知觉发生变化，还是因为她在别处看过更壮丽的景色？
　　周思游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记忆里的贝壳熠熠生辉，记忆里的人也还坐在她身侧。
　　隔着黑暗，周思游的手在白沙上摸索，想去牵钟情的。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钟情猝然浑身打颤地避开。
　　“钟情？”
　　夜色中，钟情望过来，一双眼睛噙满眼泪。
　　周思游愣怔：“你怎么了……”
　　钟情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便只是摇头。
　　她不明白，明明刚才一路跑到海滩，都能忍住情绪，可此刻周思游才碰一碰她的手，泪水竟如溃堤，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淹没了。
　　“周思游……”钟情握着她的手，低垂了眼，眼泪如水珠断线，“我好难受……如果今天，你没有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怎么……”
　　周思游回握。“钟情，你应该早点儿和我说的。”
　　钟情摇头。
　　“周思游……我真的太差劲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作为恋人，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作为导演，我又保护不好我的作品……”
　　周思游揽着她肩膀，拼命否认：“没有，没有，从来都不是。钟情，你是一个很好的恋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导演。”
　　钟情抬手，挽住周思游脖颈，前额抵在她肩上。
　　周思游右肩瞬间湿了一大半。
　　周思游说：“钟情，是我们离不开你。”
　　钟情哽咽地摇头，止不住眼泪。“不是的……”
　　清醒的钟导可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所有含蓄地压抑在心底的悲恸，都靠眼泪抒发。
　　周思游抱着她，稍稍感慨地想：从前都是我这样哭，钟情拥抱着我、安慰我。现在……
　　她把下巴搭在钟情肩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对方脊背。
　　哭了几分钟，钟导大概也觉得些许丢脸。
　　钟情拿袖子捂住眼睛，别过头，不让看。
　　周思游有些失笑。
　　等钟情终于把情绪稳定下来，周思游拉着她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盒抽纸。
　　钟情抱着纸巾擦眼泪，周思游就看着她，一边又拿纸盒子接垃圾。
　　凌晨的街道路灯稀疏，周思游走在路上，忽而双眼一亮。
　　一辆夜路公交车停在路中。
　　公交停稳，车门开起的一刹带起一阵风，打散夜里浊气。
　　周思游拉着钟情上车，好像心里已经有目的地。
　　钟情擦干净眼，瞥一瞬车站列表，夜路……XX号……终点站……
　　……墓园？
　　觉察她惊异，周思游欠欠地笑：“钟导不敢了吗？”
　　钟情疑惑：“什么？”
　　周思游压低声音，故意吓她：“凌晨，郊区，墓园……”
　　“……有什么不敢的。”
　　钟情白眼，率先走上公交。
　　车上加上司机，只有三个人。
　　去墓园做什么？在车上坐下的前一刻，钟情还在疑惑，扫一眼夜路路线的大致方向，她的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车厢里就她们两个乘客，而路上本也没什么人。司机拧紧保温杯，在红灯前瞥一眼后视镜，“你们坐到终点站？”
　　周思游‘嗯’一声，又说：“不着急，慢慢来。司机阿姨，别开太快，我有点儿晕车。”
　　“哦，”司机点点头，“夜路车，本来就开得慢。”
　　周思游应了声，本想隔着车窗看看夜景。可漆黑的玻璃上，她只看到钟情微微泛红的眼睛。
　　周思游犹豫了下，忽问：“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
　　“嗯。”
　　钟情缓缓吐出两个字：“谈厌。”
　　周思游问，“你介意吗。”
　　“不介意。”钟情摇头，“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在这个时候想到她，应该也有你的理由。”
　　周思游盯她两秒，陡然移开话题。“钟情，我决定不在国内发展了。”
　　又自嘲笑笑，“当然，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我抛弃国内资源，是国内环境驱逐我。”
　　“但是，我今天这样发疯，也并非完全没给自己留后路。”周思游说，“从周京业那公司出来之后，我就明白，只要我还在他眼皮底下，就永远谈不上真的自由。我一定要去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莱拉早就拉我去她公司。但是，就算有她牵线，我也要从最低处做起。”
　　“何况还换了一个国家、换了一个环境。处处不好适应。”
　　“之前我不愿意离开，是因为我在这里已有一定基础。我贪恋温水环境，殊不知那样只会和放松警惕的青蛙一个下场。”
　　“……周京业和谈厌一样，一直是一个定时炸弹。”
　　说到这里，周思游似乎有些感慨。“不知道还回不回来……所以，最后看一眼谈厌。”
　　也许是怕煽情，也许是真的不喜欢谈厌，周思游说完这句后，顿了顿，又加上两个字，“的墓”。
　　最后看一眼谈厌的墓。
　　钟情看着她，心里却想问：那样的话，我们又要分开了啊。
　　但理智告诉她，莱拉热衷商业片、暗黑快节奏，在一定程度上与周思游风格合衬。何况商业片更赚钱。
　　和莱拉一起发展，的确更适合周思游。
　　情理博弈后，钟情选择缄默。
　　周思游不知道钟情的心里已经蹚过一轮过山车。
　　周思游看一眼站名，又摸了摸衣服口袋。“其实刚刚买纸巾的时候，我还买了一盒烟。”
　　她说：“烧给谈厌。”
　　钟情对她的跳脱感到无语。
　　她们在公交车上小憩一会儿，凌晨四点时，终于来到墓园。
　　墓园工作人员不在，也没人带路。周思游不常来，绕绕弯弯，许久才找到谈厌。
　　黑白的遗照上，是谈厌结婚前的模样。
　　不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照片，还是周思游选的。
　　更不知道是不是钟情错觉，总觉得，那个时候的谈厌……
　　面颊饱满，双眼有光，唇角微翘。真的很漂亮。
　　婚姻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
　　身边周思游轻轻咳嗽，打断钟情思绪。
　　夜色稀薄，墓园山林雾气重。
　　周思游站在墓前，用火柴点了一排烟。烟头插在土里，味道并不好闻。
　　周思游退开几步。
　　——下一瞬，她拽住钟情衣领，唇齿相对，轻轻一蹭。
　　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喂！？”钟情发愣，压了声音问，“你做什么？”
　　周思游看着她，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微微一荡。
　　再回头，周思游略微拔高音量。“谈厌，我和钟情，都不再是能被你随意拿捏的小孩了。”
　　“永别了。”她说，“以后也不会来看你。”
　　话音落下的电光石火，天际骤然扬起晨光。
　　周思游和钟情又站在墓园待了会儿。离开的时候，园外鸟雀啼鸣，正清晨。
　　*
　　“现在去哪里？”
　　清晨的走道，周思游望向车站，短暂地愣了一会儿。
　　钟情问她：“你和莱拉约定的日子是哪天？”
　　周思游居然反问：“我和莱拉？约定了什么？”
　　钟情：“……”
　　她提议：“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我记得你很久没合眼了……”
　　周思游打了个哈哈。“合眼也睡不着。精神状态堪忧。”
　　映照似的，周思游接到陌生号码，开口便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当精神病就是好啊，发疯没人管。”
　　周思游以为是什么诈骗垃圾，却在这声音上稍稍一愣。
　　……邢斯文？
　　周思游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在江洋海滨里做的事情被Po到网上去了。
　　“……你骂我？”
　　邢斯文哈哈一笑：“不，我在说我自己。”
　　她问周思游：“没看微博？”
　　“不看。”
　　网上骂来骂去都是那几句，她又不是受虐狂，干嘛要去看别人怎么骂她？
　　邢斯文坚持说：“去看看。”
　　周思游固执说：“不看。”
　　“……”邢斯文在电话另一端抿起嘴来，“去看看吧，我为你打下的舆论江山。”
　　“舆论……江山？”
　　周思游边喃喃，还是拿出手机。
　　她的名字仍然挂在热搜上，后面没跟别的字眼。刷了几条广场热门，她才真的确定，这次是红不是黑。
　　热搜下，一份致歉信首当其冲。
　　营销的账号，署的却是连迂的名字。
　　信里，他承认了自己的造谣行为，并提出会承担损害赔偿。
　　“什么道歉啊，下跪啊，求饶啊，没意思，没意思。钱才是最重要的。”邢斯文说，“损害赔偿费最多也就五六位数，不够不够。综艺的、代言的、电影的……他给你造成的损失可远远不止这些啊！”
　　邢斯文说得激动：“我们的目标是——榨干他的最后一个钢镚儿！”
　　“等等，等等，”周思游打断她，“这事儿你是自己做的吗？”
　　“不是哦，我和君度老师一起的，她给我介绍律师呢，”邢斯文大剌剌说，“放心啦，这些东西都是具备法律效用的。不是诈骗哈。现在连迂的钱全赔了，还要还赌债，哈哈……”
　　“等等，等等，”周思游又说，“君老师……她怎么总是在给别人推荐律师啊？”
　　“哈哈哈哈，君老师说，当时她那个离婚的官司，是老同学律师帮忙打的。她全程尽心尽力，但最后也没收一分钱。君老师觉得挺过意不去，就总想着给她介绍大一点的官司打一打。思游姐，你这案子不错，好打，钱多，按风险代理的话，大家都很快乐。”
　　“因为那是连迂的钱。”邢斯文再说，“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薅贱男羊毛更快乐的事情了。”
　　电话里，邢斯文说得跳脱，但周思游不会不知道，各方人情周转是一件多么繁琐又难熬的事情。
　　邢斯文哼哼一下，“周思游，本大小姐亲自给你反黑，你不谢谢我？”
　　周思游由衷说：“谢谢你。”
　　这么诚恳反倒让邢斯文有些害羞。
　　她用肩膀夹着手机，稍微压了压唇角。“思游姐，我说过，如果他敢搞你，我一定帮你出气。说到做到。”
　　*
　　周思游被平反了吗？
　　并没有。
　　就算人们因为她被造谣的事情对她心有怜悯，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半封杀状态的演员身份，被撤映的电影。
　　作为公众人物，作品和曝光度才是最重要的，舆论只是锦上添花。
　　如果舆论扫平后，能立刻出现一部大制作，选定周思游，那就是行动大于言语，没必要再给造谣生事的人眼色。
　　然而——江副长可没忘了周思游那趟红酒浴。
　　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反骨仔也怕烧手。
　　即使变得有钱，但也觉得可惜。
　　粉丝等来了舆论反转，却看不到她站到顶峰。
　　只隐隐通过瓜主知晓，她在黑料缠身的那段时间，把业内人士得罪了个遍。
　　她们觉得可惜，却又觉得，只有这样才像她周思游。
　　委曲求全的胜利太没意思，逆境里高傲不低头才虽败犹荣。
　　但失败还是失败。失败的代价是销声匿迹。
　　——直至那月月底，有人在Rainbowline的新签约演员名单里，瞥见一个好奇怪的名字。
　　Sello
　　Rainbowline，RL，北美最大的影业传媒，快节奏风格，商业动作片频出。莱拉·卡吉特就是其中的新生代导演代表。
　　Sello这个名字奇怪，但也没有让她们多留意。
　　是季明欣发的一条微博，把Sello这个名字与周思游挂钩。
　　那日凌晨，季明欣发了一条文图长微博。
　　“当当当——无意占用公共资源，但实在太开心，宣布四件重要大事。”
　　“重要大事一，祝季明欣，也就是我本人，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重要大事二，庆祝我的朋友周思游，Sello，成功签约Rainbowline——！！！
　　“请大家多多期待她的新作品吧～
　　“重要大事三，本人光荣退圈，即将成为一名航船领航员。
　　“重要大事四，非常激动人心，但要卖个关子。过几天你们就知道啦。”
　　配图里，一张三人合照摆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去年同日，奥德修斯号上，她与钟情、周思游的合照。
　　钟情水色长裙优雅，周思游黑丝绒裙衫张扬。季明欣站在最前面，笑得最开心。
　　只是一张合照，但足以表明态度。
　　加上她的退圈行径，这份合照和微博，更像一种背水一战的宣言。
　　以及背水一战的勇气。
　　这条微博让“周思游”这三个字时隔半个月后，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她们庆祝周思游另栖良木，祝周思游与季明欣友谊长存。
　　但同时，也觉得《无色彩虹》有些可惜。
　　她们喜欢这部电影，所以可惜这部电影无疾而终的命运。
　　也有人在讨论季明欣卖关子的“第四件事”。
　　“非常激动人心”是有多激动人心？
　　——法国导演米蒂亚的Instagram解答了她们的疑惑。
　　那是一条InstagramStories。
　　“有时候电影艺术中，所谓的正义序俗，要为人性本能让渡。Belle的电影遭到撤映，让我觉得异常可惜。”
　　所用到的背景，正是戛纳报奖、电影节的收录名单。按照首字母排序，第一行赫然是Achromatous。
　　InstagramStories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限，但当二十四小时结束后，正是法国戛纳电影节的开幕仪式。
　　一切都巧合，一切都梦幻。
　　但周思游与钟情都知道，这不是梦。
　　站在电影节场外时，她们临照西欧夏日阳光，无数次回忆起她们踏上离别道路时，站在升空的机舱里，透过舷窗，望向下方丰饶繁华的土地，灯红酒绿，夜灯铺满整座城市。
　　世界于她们多渺小。
　　周思游坐进躺平的座椅，小声喃喃：“刚刚，送机的人里，我好像看到了方铭。”
　　机场送机的人群中，有司机小瞿，有邢斯文，有季明欣，有许淳月，有于凝。
　　周思游确实在其中看到了方铭。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对方垂眼，错开身影，融入来往人潮。
　　此刻钟情眨着眼，“实在介意，你下了飞机给方铭发一条信息，就说最后一面了，没必要藏着掖着？”
　　周思游失笑，“好幼稚，才不要。”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钟情的手探过来。
　　手背冰凉，手心温暖。
　　周思游捉着她手腕，指尖朝上，搭在她中指骨节。
　　周思游低垂眼，向手背印一个吻。
　　是蝴蝶掠过斑斓花丛，翅粉散在枝头，轻盈一吻。也是中世纪骑士对女王效忠。
　　无色的梦境里，骑士日迹，玫瑰长诗。
　　那一瞬间，她们都想到许多。
　　想到十三四岁的第一面，想到十七岁时被弃置的单反相机。想到那桩心照不宣的案子。
　　周思游想到学生时，她闯进钟情的教室，驱赶钟情的同桌，威逼利诱，便将那人的座位占为己有。
　　想到钟情刹车失灵的单车。
　　钟情想到自己少年时代，在日记本里写道：“小年糕永远是我的最佳女主角。”
　　她们是彼此偶然撞坏的规矩。是彼此降落在身边的奇迹。
　　也想到青川湖，燃烧的教堂。
　　想到圣诞夜的雪天，槲寄生下交换的那个吻。
　　想到莫宁顿的海湾，郁金香味道的海风轻拂。海域清澈，恋人浪漫。
　　还想到……
　　还想到，她们一望无垠的，永远值得期待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原先国外部分还要再写写，写作期间决定把它拨进番外——这是一个有关“逃离”的故事，就让正文也停在这“逃离”的瞬间吧。
　　交代：
　　1.钟宇柔会定居墨尔本，有自己的爱好
　　2.于凝会离婚！
　　3.思游→Seeyou，读起来和Sello也差不多吧（喂）
　　Belle≈Sello，有点情侣名耶
　　4.发现这篇文的作话经常在推歌，所以最后一章也推一首！（喂！）
　　《当世界从空中跌落》以冬haylee
　　我们在天昏地暗的废墟中相拥
　　吻到骨髓都锐痛/灵魂都在颤抖
　　你不完美/也是我的/通天彻地最动人
　　世界都完了/谁还管我们疯不疯～
　　预收《荆棘鸟》火葬场丨修罗场丨金丝雀反攻
　　初见，宋汀雪如寒山云雾，月下雪枝，淡漠且明净。
　　她将荀烟从布满荆棘的Z城里拯救出来。
　　荀烟顺理成章喜欢她，乞求对方垂爱。
　　只是，无数赤.裸相合的夜里，宋汀雪拥着荀烟，清冷的眉眼放纵欲望，却从不吻她。
　　更不说爱她。
　　渐渐的，荀烟明白，宋小姐没有心，也不会真的爱上谁。
　　但荀烟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当她选择离开，宋汀雪会顶着一身病骨，把满身傲慢矜贵压在白色病服下，迢迢赶来另一个半球，又红着眼睛哀求她：
　　“可不可以，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金丝雀/黑天鹅vs清冷傲慢病美人
　　修罗场上线一只直球小狗
　　#番外


第63章 番外一
　　Sello的演艺之旅,并不是那么顺利。
　　值得庆幸的是，她非常有钱。所以不必为了虚高的工资，去接一些没必要的角色。
　　——转自莱拉Lyra的推特。
　　*
　　这是周思游在Rainbowline的第二年，接了一次主角,一次配角,龙套不计其数。
　　她把钟宇柔安置在墨尔本,在北美加州购置洋房,闲暇的时候看山听海，偶尔和旧友房车旅行，明信片寄去法国。她自由自在,像个旅行家，像个自由职业者,像个专职信使。唯独不像个演员。
　　次年初春,她的两部主配角电影上线，一部反响不错,一部平平无奇。
　　反响不错的那部是一个面向青少年的奇幻电影,《苹果与海鸥》，讲述了一个名为阿佩尔的贵族少女逃离父权控制的故事。
　　电影所属西欧魔幻背景。在灵气稀薄、天生魔法师逐渐稀少的时代，魔法世家式微，而出售着能让平凡人也享受魔法便利的魔药的药剂师们，渐渐升起名誉。
　　贵族少女阿佩尔，就是一个药剂师家族里长大的女孩。她的父亲很有经商头脑,靠着魔药的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她们有钱,但在药剂界风评不佳。只因阿佩尔有一个走火入魔的魔法师母亲。
　　药剂师对魔法师、尤其是走火入魔的魔法师，大多心有排斥。
　　所以,即便阿佩尔家境优渥,但到了适婚的年龄,也无人敢前往交涉。直至有人上门求亲，父亲欢欢喜喜地想把女儿嫁出去——
　　阿佩尔却离奇失踪了。
　　阿佩尔的逃离一为逃婚，二为寻母——寻找自幼便无法相见的母亲。
　　人人都说阿佩尔的母亲疯了，阿佩尔曾也这么认为。
　　但在庄园丛林小屋里，她意外找到了母亲的日记。
　　日记里的女人可爱极了，对魔法学习有着强烈的兴趣与极高的天赋。她聆听每一株小草的歌声，会在梦境里看到灵动的独角兽。她对万事万物都有热忱，在她眼里，阴晴雨雪都是好天气。
　　阿佩尔无法将这样的人和父亲口中疯言疯语、走火入魔的“母亲”相挂钩。
　　直到，阿佩尔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看到一串由魔纹写下的暗号。
　　“她们要把我关进魔法塔。”
　　——魔法塔。
　　那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掩藏在一个有魔法巨怪出没的密林里。
　　在寻找的过程中，阿佩尔发觉了自己的魔法天赋，也找到了药剂师——她的父亲，鸠占鹊巢的真相，
　　魔药本就是拙劣地剽窃着天生魔法师的魔法异能的存在。倘若药剂师与魔法师友好合作，那也相安无事。坏就坏在，药剂师们利欲熏心，竟试图将所剩无几的魔法师赶尽杀绝。
　　药剂师人多且暴力，合力追伐魔法师，在短短的几年里，用自己的文字，“改写”历史书册。
　　这就是阿佩尔在魔法塔中发现的真相。至于电影结局，当然是光明终将战胜黑暗、阿佩尔成了新一代的魔法女王。
　　毕竟是面向青少年的电影，结局要让孩子们看到希望，以及光明的力量。
　　有影评说这部电影在药剂师与魔法师的关系里，暗嘲了父权与母系的联结，一定程度上顺应女权观念。但这影评也并不官方。电影总体无功无过，最出圈的除了炫技的特效，还有电影里的母女情谊。
　　炫技的特效却并非打斗场景。阿佩尔在逃离城镇时，坐上朋克飞行船，不出意料地遭到了随行人员的追捕。在从飞行船甲板处坠落的那一刻，阿佩尔意外觉醒了魔法天赋——
　　如同动画电影《天空之城》的主角拉普达戴着宝石从空中坠落，《苹果与海鸥》中，阿佩尔在飞行船上迎着狂风跌落，面对追捕人员时，弯眼嗤笑。
　　“NeverseeyouAgain～”
　　满面都是少年锐气。
　　跌落层云时，身后那一片云霞之景，大气磅礴，堪称一绝。
　　至于母女情谊，就是阿佩尔与母亲在魔法塔的第一面。
　　魔法塔中，即便已经被折磨得身似异形，但漆黑的乌发下，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还是勾住了阿佩尔的所有灵魂和呼吸。
　　饰演她母亲的演员算一位国宝级别的老戏骨，仅仅一个眼神，也能将那种失神与错愕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此造化如神的演技，周思游稳稳当当接住了。
　　这个对视，被观众称为世纪催·泪·弹。
　　至于演员本身，既然是一部面向青少年的电影，在演技上多追求夸张与情绪外放。
　　许多演员放不下面子和包袱，周思游倒无所谓。
　　一经放映，这部电影给她带来了四百万Instagram新粉丝，以及一个新剧本。
　　才看了个封面页，这位在接戏上号称眼高于顶的Rainbowline新人Sello，义无反顾接下了剧本。
　　原因无它。
　　这是一部由莱拉和钟情合导的电影。
　　*
　　拿到剧本的时候，周思游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钟情是什么时候？
　　周思游只记得，三年前的戛纳电影节，《无色彩虹》最终止步提名，与那些光鲜亮丽的奖项擦肩而过。
　　至于今年这部《苹果与海鸥》……也只是拿了一个最佳配乐特技与青少年友好奖。
　　老实说，周思游总觉得自己的陪跑魔咒还没消失。
　　不过此刻的她也不这么在意这些。
　　她坐在咖啡厅的角落，仔细翻看新的剧本。
　　这部钟情与莱拉合导的电影，名为《猎》，背景是上个世纪的曼谷。
　　双女主爱情剧。也许稍稍沾一些救赎题材。
　　周思游饰演一个少年杀手，名叫“南棘”，因一次失败的任务，半盲了一只眼。而杀手组织中，任务失败的成员，要受到非人的处罚。
　　万幸，当南棘身处危险局面时，又得到了另一项任务——成为财阀千金“苏潘”的贴身保镖。但暗地里，她的任务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对方。
　　“苏潘”，即电影的另一位女主角。
　　只要除掉苏潘，南棘便不用再忍受惩罚之苦，甚至可以改名换姓，恢复自由。
　　南棘也一直想要回归这样的平凡人生。
　　于是电影的背景，建立在“南棘带着目的接近苏潘”的前提上。
　　但随着相处，南棘感受到了苏潘的善良与真诚，也了解到了这位光鲜亮丽的财阀千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悲哀。
　　——少年杀手对“猎物”，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南棘内心煎熬，最终选择了向善，可刺杀任务的时限亦接近尾声。杀手组织向她下发死亡通牒——“你与苏潘，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看完剧本的时候，咖啡厅的大摆钟指向晚间十一时。
　　周思游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手边的咖啡一动未动。
　　拉花早就沉入杯底。
　　走出咖啡厅，司机小瞿在外面等她。
　　司机小瞿，瞿竞，是周思游在国内就共事的司机兼助理。
　　经纪人方铭“反水”后，瞿竞倒是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她跟着周思游来到了北美。“我只知道小游姐是一个很好的老板。”小瞿笑嘻嘻说，“而且小游姐有点晕车，只和本司机气场相合。”
　　眼下，晚间，她们开车往回走。
　　小瞿‘嗯嗯啊啊’地听完周思游简述的剧本，忽而感慨：“哇……杀手与大小姐的……相互救赎啊？”
　　周思游的指腹点在剧本方面，喃喃重复它的名字。
　　‘猎’
　　思忖片刻，周思游说：“应该……不会只是这样。”
　　猎，钓猎，但究竟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
　　电影进组于同年夏。
　　蝉声躁动的曼谷，雨水时而如瀑，又时而见旱。
　　剧组在海边，燥热的沙滩外篝火明艳。
　　周思游抵达曼谷的时候恰巧夜晚，周边工作人员纷纷扰扰，赶集似的凌乱。
　　进组里有说法语的，有说英语的，有说汉语的，有说泰语的，交流起来真是乱套。
　　钟导航班延误，迟到半天。周思游闲也闲着，先见了莱拉和另一个主演，Dorothy。
　　Dorothy，多萝西，长相明艳甜美，演技也不错，是泰国小有名气的中流演员。
　　多萝西高种姓贵族，有长辈宠着护着，出道便顺风顺水，性格些许骄纵，和剧本中的“苏潘”非常相似。居然让周思游有一种错觉，好像这角色是给多萝西量身定做似的。
　　见的第一面，莱·八国语言拥有者·拉，便用泰语礼貌地与对方问好。“初次见面。合作愉快。”
　　多萝西笑了笑：“您也一样。也祝您在曼谷一切愉快。”
　　多萝西也瞧一眼周思游，和她问好。英语不太流利，但意思好歹清楚。
　　“听说你在北美的时候，有过动作体态上的训练？这次饰演的是一个杀手，有很多很多打斗戏。”
　　周思游点了点头。
　　上一部戏的阿佩尔就有很多拳脚剧情，而再往前，她到Rainbowline接下的第一个配角龙套，也是一个专门搞地下格斗的黑户。公司给她的训练课程里，又有武术指导，又有抗压指南。
　　周思游只说：“我会努力把南棘的打斗高光演好。”
　　几人在剧组稍稍对接了一下工作，第一个夜晚便悄然离去。
　　翌日清晨，钟情姗姗来迟。
　　才下了接机的轿车，她撞进一人怀抱。
　　太久不见，靠着网络和明信片交流度日，如今切切实实抱到了人，周思游还生怕是假的，是梦境。
　　钟情也抱着她，眸光温柔，心里软了一大半。
　　——直到周围有人用极其夸张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她们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周思游还想回头看是哪位这么煞风景，于是撞进莱拉笑得欠欠的表情里。
　　莱拉几步上前，对钟情友好地伸出手。“好久不见，Belle。”
　　钟情与她问好。
　　两个导演交流着编导任务，一起向片场走去。见周思游被晾在一边，多萝西开心地贴上来：“你们真的是情侣吗？我的意思，Sello和Belle？”
　　周思游瞪着莱拉背影，皱脸回答：“是。”
　　多萝西一边走一边跳，长长的高马尾散在风里。
　　她用蹩脚的中文说：“其实，我也想和导演谈恋爱。”
　　周思游心不在焉：“谈呗。”
　　多萝西失落地说：“我和导演睡过了，但她不和我谈恋爱。”
　　多萝西的英语不太好，中文更不对味，经常有用词不准确的状况。
　　周思游听得震惊，但又下意识觉得是对方用错词语的缘故。
　　周思游愣着眼：“你说的导演，不是我们这片场的吧？”
　　多萝西反问：“为什么不是呀？当然在呀！”
　　周思游懵着问：“睡过了是指……？”
　　多萝西二话没说，拉开衣领。
　　好大的草莓哦——
　　还不止一颗。
　　周思游：“啊……？”
　　“你说的，哪个导演？”周思游有点茫然，“莱拉？”
　　多萝西：“嗯嗯。”
　　周思游：“你们昨天才第一天认识吧？？”
　　多萝西：“嗯嗯。”
　　周思游：“啊？？？”
　　见她诧异，多萝西反而更诧异。“咦？难道你不知道419吗？”
　　周思游：“……”
　　深呼吸两秒，周思游认真向她道歉。
　　“抱歉，是我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报——周思游下海了！！
　　莱拉和多萝西cp戏份不会很多，她俩比较放得开，助攻一下放不开的情游独钟


第64章 番外一
　　周思游在电影《猎》的第一部分,是一段在废弃化工厂死里逃生的剧情。
　　破败的天花板下漏出雨滴，随处是倒行的钢桶。腐蚀性的原材料倾泻，溶解地面钢板，水泥钢筋刺向空中,像是血淋淋的荆棘。
　　少年穿梭在钢筋下,疾跑、翻滚,动作利落,但仍然有些狼狈。
　　鲜血淋透黑发，她的黑色西装上深深浅浅，分不清是血还是汗水。
　　逃出工厂的那一刻,大雨倾盆。
　　少年躲过追捕，把染血的黑西装丢弃。
　　回身的电光石火,钉枪的长钉划过眼睛——
　　大监视器后,莱拉喊了声“卡”。
　　显示器上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周思游的面部特写，一双眼直视强光,面上还有未消的血迹。
　　身后是硕大绿幕。
　　至于什么钢桶、钢筋、腐蚀性液体、雨水、血、长钉……全部都是特效。
　　绿幕里,周思游和一堆穿着绿色连体服的工作人员周旋，完成一系列堪称无实物的表演。
　　但她面上的惊险和挣扎却演绎得很好。
　　莱拉瞥一眼她又瞥一眼显示器，由衷说：“演技进步很多了啊。”她丢给周思游一块毛巾，“一条过，感觉怎么样？”
　　周思游擦擦脸：“像在玩跑酷。”
　　前期的片场导演组的分工很明确：莱拉负责动作打斗，钟情负责情绪推拉。
　　换言之,莱拉负责周思游,钟情负责多萝西。
　　这场化工厂的戏份结束后，是南棘在杀手组织再次受罚的戏份。没得到及时治疗的右眼成了半盲,不再黑白分明,仿佛蒙着一层白茫茫的翳。
　　妆造师往她眼珠上倒扣了个灰色美瞳。
　　双眼一灰一黑,像是异瞳，让周思游这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面对组织的死亡通牒，她的面上没有紧张，没有懊恼。
　　也没有求生欲。
　　只是麻木。
　　听到有关苏潘的任务，南棘眼底闪过一道光，极淡，稍纵即逝。
　　光沉没，泛灰的瞳孔还是一片死寂。
　　很明显，在她心里，苏潘这两个字只是一个指代。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块肉，可以是一把枪。别的都无所谓。
　　昏暗的角落，南棘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遮住满身疤痕。
　　莱拉喊了“卡”。
　　周思游首日的戏份就是这些，都过得很顺利。
　　后几天，莱拉再带着周思游把南棘的细节、特写和连接都再磨了磨，过渡到和另一位女主角的对手戏。
　　另一边，钟情和多萝西磨合得也不错。
　　南棘和苏潘的第一面，在豪宅泳池趴。各色缤纷的酒水，喧天的电子音乐，碰撞的人群。
　　意外落水的财阀千金。
　　被金色灯光照得绚烂的泳池，四下哗然里，苏潘渐渐沉入水中。
　　同一时刻，南棘撞入水中。
　　泳池里的水剧烈地波动起来，有人在尖叫。
　　泳池里，南棘憋气，揽住苏潘的腰，把人向上带。
　　苏潘像是捉到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回应南棘。
　　可是。
　　对视的一刹，南棘恍然发觉。
　　苏潘慌张的神色下，一双眼睛，明明很清醒。
　　周思游毫无意外想到一句话。
　　——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入场。*
　　水下镜头还在推移，周思游却明白着愣了一下。
　　这条果断成了废稿。
　　两个主演分开，被助理们从池子里湿漉漉地拎出来。
　　群演稀落落散去，夏夜的晚风一吹，湿着的衣服粘在身上，周思游一个激灵，好大一个喷嚏。
　　南棘的扮相是低马尾和白衬衫黑裤，死板地扣到最上一颗纽扣。那是侍应生的装扮。
　　莱拉看着她，眨眨眼，把自己的雪茄递过来：“抽一口？暖一暖。”
　　周思游佯作要踹她。“……你有病啊。”
　　莱拉轻飘飘躲开。
　　“歇一会儿吧，你俩都有问题。”莱拉说，“你卡壳就不用说了，想到什么了，人傻在水里？南棘救苏潘的这一场，南棘视角最好办，一股脑儿把人救出来就是了。下一场别掉链子。”
　　说完叼着雪茄走了。
　　周思游坐在折叠椅上，小瞿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
　　水下的戏份原本是很小的一个片段，右眼戴着美瞳入水，也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如今NG，周思游重新回到泳池边，眼睛进了水，显然有些难受。
　　她缓了缓，听见钟情用英语给多萝西讲戏。“苏潘大小姐就算再骄纵，偶尔也会压抑自己的情绪。人在捕麻雀的时候，闭网收网时要屏息，收网之后才能欢呼。”
　　那个问题又回到周思游脑海。
　　——究竟谁才是“猎物”？
　　眼见着钟情和多萝西交涉完毕，周思游出声喊住了人。
　　“小钟导——”
　　周思游懒洋洋躺在折叠椅上，唤住钟情，“钟导也给我讲一讲戏呗。泳池这一段，应该也算情绪推拉的部分吧。”
　　钟情看过来，稍稍一挑眉，“可以。你要问什么？”
　　作为片场为数不多的华人，她们压低声音，用母语交流，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周思游小声说：“究竟谁是猎物？”
　　钟情愣了下，没听清，于是把耳朵更凑近一些：“什么？”
　　“我说——”周思游拖长尾音，“南棘和苏潘的故事里，究竟谁是猎物？”
　　钟情将食指抵在周思游唇边。
　　“嘘……也许你猜到了结局。可是‘南棘’并没有猜到。”说着，微微低下头，下巴蹭在对方肩上，“所以，不要问，不要说。”
　　说话间，似是下意识动作，钟情抬手，一圈一圈揉着周思游耳廓。
　　指腹摩擦，耳骨小小电流，窸窸窣窣，听得人骨头要酥掉。
　　周思游没忍住，轻笑起来。
　　“钟导什么时候学了AS·MR？”*
　　钟情稍愣了下，“AS·MR……？”她反应过来，于是错开身，对周思游勾勾手指，开玩笑，“Sello，今晚来我房间。身为导演，我想我有必要惩罚你的NG。”
　　周思游爽快：“好的钟导。”
　　*
　　两刻钟后，NG的戏份重新拍摄。
　　撞进水中的那一刹那，南棘面色虽冷，掌心渡来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苏潘攀着她肩膀，从水里挣扎着浮起。
　　重新回到空气里的苏潘，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伏在南棘胸前，浑身湿透，瑟瑟抖动。
　　南棘抱着她上岸，立即有管家带了人围上来。她们争先恐后问候苏潘，都说自己大意疏忽。
　　只有南棘湿着长发，沉默地离开。
　　是苏潘冲出人群，一把捉住对方的手。
　　“你……你叫什么名……”话音在看见南棘右眼时猝然一止，“你的眼睛！”
　　南棘面向她，发着愣，单手捂住了右眼。“……抱歉。”
　　“为什么道歉？”苏潘眨眨眼，不解问，“反而是我该向你道谢。”
　　棕榈树下，象牙白的别墅纸醉金迷。明艳的大小姐裹着半干的毯子，站在其间，向南棘一字一顿说：“我叫苏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南棘看看夜色的天，看看苏潘，眼神很游离。
　　最终，她启唇，淡淡一声，“南棘。”
　　*
　　这天拍摄完毕，一行人嚷嚷着在沙美岛聚餐。莱拉豪气，又会来事，几乎包下了半场夜市。
　　海边的夜色清透，无月，但星子繁多。海浪层层叠叠，泛着荧白的光亮。
　　身后有山，面前是海，人间篝火劈里啪啦，伴着吆喝和嬉笑的声音，四处热闹。
　　莱拉招呼侍应生抱来一扎一扎的酒水，说在沙美的酒店包了一层套房，今夜大家不醉不归。
　　“……这么一趟花下来，得要三四十万泰铢了呢。”
　　人群里，多萝西站在周思游身后，小声地问，“原来当导演这么赚钱吗？”
　　多萝西多半有点Skinship*，独自站着难受，总喜欢贴着别人站。
　　眼下她紧紧挨着周思游，八爪鱼似的扒拉着她，是戏里苏潘对南棘的那种依赖式站法。
　　南棘是南棘，周思游是周思游。
　　周思游暂时还没那么入戏，显然有些不习惯。
　　她于是抽开身子。
　　但还是接过了多萝西的话头。“嗯……也和消费习惯有关吧。莱拉是赚一万，花一万。”
　　“哦，”多萝西又问，“钟导呢？”
　　“她吗？赚一万，花一千。”
　　多萝西再问：“Sello，你呢？”
　　“……赚一万，花两万。”周思游如实说。
　　多萝西笑了笑，“钟导没花出去的九千块，栽在你头上了。”
　　正聊着，莱拉过来招呼人。桌上的烧烤传了几轮，有人提议玩游戏。一合计，几人开始转酒瓶。
　　众人围坐一圈，酒瓶在中间打转，停下后，瓶口对准的人要说一个秘密。
　　如果秘密过于敷衍，让别人不满意，这人就要把酒瓶里的酒水喝掉一半。
　　喝一半、喝一半、再喝一半，喝完为止。
　　一支标准瓶香槟，八杯容量。第一个喝的人要下肚四杯，要是酒量不好，估计能直接喝归西。
　　人人都想知道谁是第一个倒霉蛋。
　　阵阵起哄声中，莱拉鼓掌三下，酒瓶开始旋转。
　　片刻后。
　　谁第一个喝酒还不清楚，但第一个被指到的倒霉蛋已经拥有了姓名。
　　——酒瓶稳稳当当停住，瓶口对准钟情。
　　分毫不差。
　　莱拉带头开始喊Bravo。周围人都在起哄。
　　周思游随这氛围，也开始期待。但她想着，如果钟情不愿意说什么秘密，那这酒水的惩罚，就由她代劳。
　　……虽然周思游也不知道自己的胃……能不能灌下四杯香槟。
　　而此刻，莱拉盯着钟情，眼睛亮得可怕。
　　莱拉觉得钟情这个人真的太有趣了。看上去沉默又冷漠，但这份刻板认真下，是被自我压抑着的活泼。
　　如同极地的火山，藏在白皑皑的冰川与雪山之间，休憩时谁都当她缄然。可莱拉知道，火山跃动的刹那，仅仅捎带出的烟层，也能淹没一整座岛屿。
　　莱拉从不作人品与文品的区分。她觉得作品里每一个行为举措，都是创作者割舍出的一部分灵魂。
　　所以在她初次见到钟情时，没有被对方那双淡漠的眼睛骗到。
　　作品里的主角坚定借刀杀人，作品外的作者一定也残忍又果决。
　　以及，看到钟情和周思游混到一块儿去，莱拉一点儿也不意外。
　　张力在于差异，但是相爱，一定是因为相似。
　　互相吸引的人，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周思游和钟情并没有在娱乐平台上直接公开恋爱关系，但平时也从不遮掩。
　　这剧组里各国的人都有，偶尔语言不通，信息网域更天差地别。有人不认识周思游，有人不熟悉钟情；不过，这片场的准备工作做得充足，又合作拍了小半周，她们多少熟稔起来。
　　于是周思游和钟情恋爱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众所周知。
　　——是故，此刻的莱拉两眼放光盯着停稳的酒瓶，“钟导不如讲一讲你和Sello在床……”
　　多萝西猝然捂住她嘴巴，把人往后拉。
　　“莱拉容易发酒疯。哈哈哈，这不没喝，人已经疯了。Belle别在意，别在意，她就是对别人的恋爱故事太感兴趣了，”她向钟情嘿嘿一笑，用不太流畅的英语，谨慎地说，“Belle导演，您想说什么都可以的。反正您是第一个，大家不会为难您的。”
　　莱拉瞪了眼：“凭什么慷她人之慨，公然放水？”
　　多萝西的手在莱拉粽色的脑袋上一通乱揉，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卷毛狗。“好啦好啦好啦。”
　　莱拉很暴躁地掰开她的手，却也没再唱反调。
　　钟情搭着酒瓶，清了清噪子。
　　毕竟是大家一起玩的游戏，钟情开口，用了国际最通用的语言。
　　“OnceIwas16，IrealizedIlikedagirl.”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意识到我喜欢一个女孩儿。
　　“Butwhilerealizingthisflip，Ialsoperceivedthat…shewaswayoutofmyleague.”
　　“Nomatterfromwhichkindaperspective.”
　　但在发觉这份心意的同时，我也明白，我应该配不上对方。
　　从哪个方面，都配不上。
　　钟情的语气很平静，无波无澜，恹恹地没有起伏。让人有一种正在听Flipped（怦然心动）电影独白的恍惚感。
　　“Actually，Wegotonverywell.”
　　钟情又说，其实我和她平时关系挺好的。
　　“——Butfornosake，thelasttimewehadmetinourlateadolescence…Anyhow，itwasparticularlymiserable.Everythingwastotallyintatters.”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少年时代的最后一面……反而格外、格外狼狈。
　　最后，钟情说：“Thatisall.AndthatgirlisSello.”
　　这就是钟情的秘密。不算劲爆，但很煽情。
　　其实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她和周思游少年时就认识。因为一些不太清晰的原因，她们分离，但到底终成眷属。
　　不过知道归知道，眼下听着当事人亲口说那些娓娓道来的话，观感还是不同。
　　周思游听着，心里居然有点难受。
　　莱拉何等会来事。她从钟情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周思游的表情了。
　　只见莱拉夺过酒瓶，拿瓶口指着周思游：“Yourgirlfriendhastoldusamiserablestory，andnowitisyourturn.（你的女朋友已经告诉了我们一个悲伤小故事，现在轮到你了。）”
　　莱拉和周思游关系更好，开起玩笑来也更无所顾忌，“Tellusamoremaddenone—somekindagossip—forMadonna’ssake.Plzandthx.（说一个你们之间更劲爆的八卦吧，拜托了！）”
　　前后句子压根儿没因果联系，但莱拉就是这么说了。而周思游也真就这么听了。
　　“好吧，轮到我了，”周思游想了想，说，“其实……唔，那个时候，我也喜欢她。”
　　“……”
　　莱拉立刻翻白眼，“That’snotcool.（这一点也不劲爆！）”
　　不知道是不是莱拉语气里的轻蔑点燃了周思游的斗志，她追问：“怎么样才算劲爆？”
　　“我知道我知道——”多萝西举手插话，“比如莱拉导演的秘密是在那个什么的时候，喜欢学猫……叫……”
　　最后几个字发音含糊。原因无它，莱拉已经在多萝西要酿成大错的时候抢先掐住她颈前。
　　莱拉蓝色的瞳孔里溢出杀气。“Shutup.Fuckyou…”
　　哪想多萝西对视回去，眨眨眼睛：“好呀，ASAP～（请尽快哦）”
　　莱拉：“……”
　　钟情：“……”
　　周思游：“…………”
　　看着眼前两个陷入AngrySex+429的氛围的人，周思游再度感慨——
　　是我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酒瓶游戏，请听BGM：GottaHaveYou_TheWeepies
　　下章情游独钟AS.MRplay一下
　　本章批注：
　　1.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入场（源自网络）
　　2.Skinship，身体触碰，肌肤饥渴症
　　3.AS.MR，AutonomousSensoryMeridianResponse，又名耳音，人体通过视、听、触、嗅等感知上的刺激，在颅内、头皮、背部或身体其他部位产生的令人愉悦的独特刺激感（百度百科）
　　4.AngrySex，愤怒性·爱，暴力性·爱
　　5.429，419是foronenight，429就是……请读者宝宝举一反三（4n9的周钟还在搞纯爱，419的莱萝已经身经百战（嗯
　　6.ASAP，assoonaspossible，尽快，越快越好


第65章 番外一
　　《猎》剧组的第一次海滩团建,以莱拉和多萝西的第十次互掐作结尾。
　　沙滩海风轻轻吹，醉倒一片月色与夜色。
　　众人稀稀落落回房，用各国的语言说着再见、再见、晚安、明早见。
　　高层的套间里，钟情导演的房间自然最是宽敞。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可将斑斓的海景尽收眼底。
　　繁星明亮,潮汐如许。
　　窗子被掀开一个边角。海风吹入室内,打散些许氤氲的水汽。
　　床铺柔软,手机被屏幕朝下地扣在床头柜。钟情坐在周思游身前，动作暧昧，穿戴倒是齐整。
　　她拿着一支绒头的化妆刷,有一下没一下撩在周思游耳廓。
　　A·S·M·R
　　AutonomousSensoryMeridianResponse
　　（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
　　水声、塑料摩擦、肌肤相触、有人轻喘。
　　对方是故意漏出那样的声音的。
　　周思游稍有松懈，钟情便在她耳边打一个响指。
　　“回神。”她说。
　　“哪有这样做AS·MR的！”周思游哭笑不得,“别人做AS·MR都用来助眠,钟导却让我回神。”
　　钟情只冷漠说：“这个惩罚，是你自己讨来的。”
　　下面贴着摩擦。周思游却动弹不得。
　　周思游觉得自己被绑架了。耳边窸窣,脸颊被对方微颤的睫毛刺激,腰际是一只不安分的手——她却不能动。
　　原因无它。手腕被束缚在身后。
　　钟情的气息忽远忽近。
　　“小钟导，饶了我吧，”周思游再次软下声音，“白天算我嘴欠，没脸没皮要撩拨你。”
　　钟情稍皱眉，贴得更紧。“怎么会是这个原因？”
　　“再不然呢？”周思游抬眼,“因为……那个水下NG？”
　　钟情漫不经心,“嗯哼”了下。
　　周思游好委屈：“那也不是故意的。”
　　钟情反问：“你自己角色没吃透，怪谁？”
　　周思游喊冤：“是导演组剧本没给全！”
　　“《无色彩虹》的剧本也没给全,不影响你吃透设定。”
　　钟情铁面无私,唇角贴近周思游耳廓,伸出舌头。
　　她在舔她的耳垂。声音顺着耳膜穿进神经，无限放大。
　　周思游整个人都僵着。
　　她总算知道，被刻意撩拨、却反击不了的感觉，是怎样难捱。像有一团火在烧，灭不了，逃不掉。
　　活活煎熬。
　　钟情的手腕扣在周思游左鬓边，小心揉搓，右侧耳朵则被钟导唇齿围攻。
　　“嗯……”
　　周思游想了想，认真说，“钟导……拜托您了，您先把我松开。我想将功补过。”
　　钟情：“怎么将功补过？”
　　周思游凑近，把下巴抵在钟情肩上，模样难得乖顺。
　　说出的话却不怎么乖顺。
　　“角色没吃透，但把导演吃透，能不能算将功补过？”
　　钟情：“……”
　　钟情伏在她身上，闷闷哼笑一下。“可是……被小年糕打击太多次了，我今天想亲自吃小年糕，怎么办呀？”
　　唇仍然紧贴周思游耳畔。
　　于是清冷的声音沾上情·欲，闯进耳廓，顺着神经与血管，冲向心脏。
　　冲向心脏，再向下，侵扰胸与腰腹。
　　以及紧贴的一处。
　　周思游险些在下唇咬出血来。她皱紧眉，不得不示弱：“钟情……求你了。我现在特别难受。”
　　她是演员，自然知道怎么模拟情绪。
　　微表情、微动作，瞳仁里，一抹委屈恰到好处。
　　——这演技还真把钟导拿捏住了。
　　钟情恍然一愣，真的有些心疼。
　　钟情于是犹犹豫豫地垂手，松开对方的束缚。
　　“你……”
　　话音未落，指尖相触的电光石火，周思游欺身而上。
　　“你！”
　　被钟情怒视一眼，周思游吐吐舌头，笑嘻嘻说：“小钟导，兵不厌诈呀。”
　　钟情被压制，伸手掐了掐周思游下巴，力道不重，面色却不善。
　　“……钟导生气了么？”
　　钟情轻嗤：“你觉得呢？”
　　周思游腾地坐直身子，难得局促起来：“抱歉，我……”
　　不想，钟情忽而抬腿，勾住周思游的腰。
　　她闷哼一下，“那小年糕要比从前表现得都好，我才会原谅你。”
　　*
　　海风一直吹到后半夜，沙美岛的夜色迟迟不熄灭。
　　柔软的床铺像被潮汐海浪拍打，随月色动作，时而吱呀作响，时而休憩不语。
　　周思游实在很喜欢看钟情的反馈。
　　任何反馈。不论听觉、触觉、视觉。
　　那日最后，周思游从身后环住钟情，下巴搭在对方肩上，稍稍眯了眼睛，“我一直在想，钟导会在床上讲戏，那如果是学生时代的三好生钟情……”
　　周思游问：“如果你那个时候也谈恋爱，会不会在床上讲题啊？”
　　钟情困着眼，却如她所愿，幽幽开了口：“电荷在恒定电流里的无规则热运动……”
　　“……”
　　周思游在心里爆一句脏。“就是这种感觉。”
　　身前，钟情说完就沉入梦乡。
　　周思游睡不着了。
　　*
　　次日周思游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拍摄现场。
　　昨天算是久别重逢的第一场欢·爱，钟情有些不克制，在周思游锁骨留下一个吻痕。但这次，周思游倒是学聪明了，让化妆师拿遮瑕膏遮住黑眼圈的同时，也遮住吻痕。
　　化妆师见怪不怪。
　　毕竟化妆镜对面，多萝西需要的遮瑕量是周思游的五倍。
　　妆造完毕，周思游和多萝西对视一眼，都把对方当肉食系女子。
　　两个人一脸“不必解释”，一起走出化妆室。
　　拍摄的教室样板房里，夏天的风轻拂，室内风扇摇晃。窗纱飘起，书页沙沙作响。
　　杀手南棘盯着题目，在伪装自己连题都读不懂的事实。
　　苏潘看着她。
　　苏潘的视线在少年身上逡巡，湿透的白色衬衫、紧蹙的眉、朱红的唇……
　　“卡。”
　　钟情和莱拉不约而同喊“卡”。
　　“……太露骨了。”钟情摇头，“多萝西，你的情绪出现了很大断层。”
　　莱拉说得更直接些：“苏潘，你是喜欢她，情绪心理上的喜欢，不是生理上，单纯地想……”
　　多萝西：“上？”
　　莱拉：“……”
　　莱拉：“来找你拍纯爱片，简直是一场灾难！”
　　“啊？”多萝西大骇，“经纪人和我说，这里可以和一个很漂亮的中国女孩拍很多很多亲密戏，我才来的！”
　　举着助理递来的保温杯的周思游，喷出一口白水。
　　她擦擦嘴，求助地看向钟情。
　　钟情皱眉解释：“没有什么……没有太多亲密戏。大多是属于纯爱氛围的暧昧推拉。”
　　莱拉插话：“有一场床戏。”
　　周思游喷出了第二口白水。
　　她怎么不知道？？
　　对接的时候，完全没有人详细说过这里——钟情也没有说过！
　　助理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赶忙安慰，“实在不行，错位就好啦……”
　　此刻周思游四处游神，听见莱拉和钟情用法语沟通几句。周思游听不懂法语，下意识感到慌张。
　　之后多萝西调整了态度，重新拍摄，反倒是周思游频频出错，完全不在状态。
　　第四次“卡”后，莱拉有些生气了，把显示器敲得邦邦响。
　　她用英语骂：“您二位在玩胡萝卜蹲是吧？Dorothy出错完Sello错？”
　　钟情轻飘飘移开眼，只说：“She’salittlenervous.（她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紧张？她有什么好紧张的……”莱拉撇嘴，用俚语爆粗，又骂，“这两个人都和梦游一样！”
　　那日下午，她们勉强完成三分之一的学校镜头。
　　钟情在和副导衔接材料，莱拉坐在一旁翘着腿，显然不太满意。不知道之后会不会要求再补档。
　　周思游头疼。
　　*
　　住宿处，钟导的办公房间里，电子设备亮着屏幕。
　　在看到周思游轻叩门扉，满脸兴师问罪模样的时候，钟情好像早有预料。
　　周思游也不和她打太极，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钟情，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要拍……”
　　不知想到什么，她稍有一愣，随即再说——
　　“还是说你本身就觉得无所谓？”
　　话音落下，周思游后知后觉地想，是啊，我都忘了。小钟导何许人也？米蒂亚的接班人，导演界的新星，巴黎名利场里难得的艺术清流。
　　艺术和情人，她该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南棘”这个角色和她周思游气质实在相合，所以她们选择了她。她选择她，是导演的选择，不是情人的选择。
　　而本质上，角色是角色；角色有自己的内驱力，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南棘该做什么，周思游无力干涉。
　　甚至连导演和编剧也无力干涉。导演和编剧，说到底也只是塑造人设，然后记录。
　　好的角色是活的。
　　某种程度上，演员只是祭品。艺术的祭品。
　　房内储物台，钟情在泡咖啡。细小的铁勺撞在陶瓷杯壁，铃当作响。
　　苦香四溢。
　　听完周思游的话，钟情有些不认同。
　　“……又不是真的要做。”她说，“如果什么都需要真枪实弹地上，那说明你们没有演技。”
　　“我当然知道！只是演戏，但是……”
　　周思游已经从多萝西的口中窥见了亲密戏的具体内容，很难掩藏情绪，“但是，钟情，我和别人肌肤光裸着相贴，假装陷在欲望里——就算只是假的，你也全不在意吗？”
　　“我知道那是假的啊。”钟情瞥她一眼，“假的，为什么要在意？”
　　——那就是不在意了。不管添加多少前提条件，不管设定多少提示背景。
　　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周思游觉得不可思议。但也并非全然猜不到这个回答。
　　她只在心里嗤笑：明明十几个小时以前，我们还在床上做到最后一步，眼里只有彼此。如今换上导演和演员的身份，她居然能看着我和别人亲密无间。
　　实在是，太公私分明了啊。
　　离开房间前，周思游冷冷抛下一句话。
　　“钟情，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
　　钟情，你等着吧！


第66章 番外一
　　周思游和钟情的冷战,以一种谁都没准备好的姿态，拉开了帷幕。
　　明明只是清早时一个淡漠的对视，旁观的莱拉已经敏锐地感到不对劲。
　　她看向身边钟情，一挑眉：“吵架了？”
　　钟情居然没反应过来,木讷“啊？”了下。
　　不等莱拉再嘴欠追问,多萝西揉着眼睛,被助理簇拥走进样板房。
　　一日的拍摄又开始了。
　　事实上,多萝西的演技只在及格线。只不过，如果说周思游和南棘的适配度是八十分——主要在外形，那么多萝西和苏潘的适配度,少说也有五百分。
　　相差无几的贵族出生、如出一辙的骄纵性格，浓眉大眼的明艳长相。
　　苏潘这个角色,好像是为多萝西量身定做的一般。
　　甚至于,多萝西的那些下意识举动和反应，会“反哺”苏潘一角。
　　样板房教室里,多萝西坐在座位上,迎着各色拍摄头，对周思游挑挑眉毛，“你今天不能再NG了哦。”
　　天光微弱，多萝西的皮肤稍呈小麦颜色，看上去活泼靓丽。
　　对比之下，周思游那只戴着灰色瞳仁的眼睛,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有些恹恹苍白。
　　年轻力壮的杀手,面上的生气，反而不如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一切都是心性的映照。南棘无所谓生死,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叶；苏潘却正处于熠熠生辉的少年时代,前路无限可能。
　　多萝西向周思游深吸一口气。“开始拍摄了。”
　　话音落下,样板房内工作人员都噤声。夏风拂过，窗外的蝉鸣变得聒噪。
　　导演喊“Action”，周思游微屈的腰板稍稍挺直，略无意识地抻了后颈，视线在多萝西面上一掠，若有若无。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居然激得多萝西心底一颤。
　　头皮发麻。
　　苏潘于是猝然移开眼，攥着笔在试题本上勾勾画画。“做题……做题……”
　　但没有一笔是真的画在纸张上的。
　　心不在焉到了极致。
　　因为那一个眼神，多萝西完全陷入苏潘的情绪。
　　悸动，无措，张皇。
　　——而周思游也因为那个眼神，正式拥有南棘的灵魂。
　　大监后，莱拉简直想拍手叫好：要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状态、这样发挥，她们根本没有NG的可能！！
　　镜头下，南棘的视线与苏潘交错。
　　视线不投向苏潘，眼角余光却全然笼罩在对方身上。好像捕猎时的刻意悠闲，假意靠近，又假意不在意。只等着致命一击。
　　但这眸光里，又有无法抑制的少年情意。
　　有身为杀手的纠结。
　　南棘对自己没有生死的概念，却先对苏潘的生命产生了思考。
　　校园是最弥漫青春气息的地方。
　　象征和平的白鸽飞过，折颤枝头，落出响动。
　　苏潘的心也随之颤抖。
　　南棘略微起身，要抬手关窗。于是她的气息陡近，把苏潘整个人都包围。
　　苏潘的眼睛，盯紧对方那片苍白的唇，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伸手又退缩。
　　想触碰，却不敢当先主动的那个人。
　　电光石火，是南棘手肘撑在桌边，忽而倾身。
　　好像要吻苏潘。
　　这本是剧本里草草略过的一次悸动，没有明说是否亲吻。
　　Nice——莱拉在心里大喊，很好的一次临场发挥！简直水到渠成！……
　　却是，“啪嗒”。
　　大监后，是钟情导演失手打翻咖啡杯。
　　滚烫的咖啡溅开，周围工作人员纷纷遭殃。她们都是一惊，手忙脚乱地低呼出声。“好烫！……”
　　钟情也愣住，随即局促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各位……”
　　因为这杯咖啡，场内所有人的情绪完全被打断。
　　莱拉简直不敢相信，这一份堪称完美的戏，NG的原因居然在钟情导演身上。
　　不论是“钟情冒失打翻咖啡”，或者“钟情直接导致了一次NG”，都让人难以置信。
　　可事实已经如此。
　　莱拉虽然生气，但也没多责怪，只看向摄像头下同样被打断情绪的两位演员，说道：“歇一两分钟，重新用刚刚那个状态，再拍一条。”
　　钟情擦着身上咖啡污渍，闻言陡然一愣，重复地喃喃：“……刚刚那个状态？”
　　周思游闻言，仰起脸来，大声地明知故问：“还需要亲上吗？”
　　莱拉忙不迭点头：“当然啦——”
　　与此同时，还有钟情导演异口同声的一句：“不需要！……”
　　莱拉：“……”
　　周思游：“不需要什么？”
　　钟情有些严肃地望向周思游。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改戏。按照剧本原先的样子……只是眼神推拉，就很好。不需要刻意的亲密接触。”
　　“刻意？啊，小钟导不满意我的改动吗？”周思游皱起眉，故作苦恼，“可是，就我个人对南棘的角色理解……南棘情到深处，是要亲吻的。”
　　“你……”
　　钟情才要反驳，却后知后觉——周思游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在报复她。
　　报复她昨天晚上，对剧本床戏毫不在意的态度。
　　联想到早上冷战的一瞥，莱拉此刻也意识到什么。
　　可她非但不帮忙，反而笑嘻嘻地拱火：“小钟导不满意，但我很满意～相信多萝西也非常满意！”她说，“南棘这个人啊，因为她的生长环境，你们也明白的，她对情意是很迟钝的。但只要有一点点端倪，她就会火山爆发似的捉住悸动。所以，Sello，你的改动非常棒。”
　　钟情不再说话。也许潜意识里也没话能反驳莱拉。
　　她握着台本，手上是揩满咖啡渍的纸巾。关节稍稍发白。
　　“二位导演，意见达成一致了嘛？”
　　周思游坐在窗台边，慢条斯理问，“我到底该怎么拍呢？”
　　她在激她。
　　钟情略有愠意地抬眼，但开口，还是把选择的机会让渡了。
　　“……莱拉导演，你来决定吧。”
　　——无法抉择的时候，把一切交给命运。可以，这很钟情。
　　莱拉坐在大监后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说：“好吧，好吧。我的意见是，保留这份改戏。”
　　莱拉故意说话大喘气。
　　满意地看到钟情失去表情管理，莱拉再说：“保留亲吻，但没亲上。行了吧？”
　　轻轻一个吻，却到底错过。
　　就像苏潘与南棘的故事。
　　合情合理，也合钟情心意。
　　*
　　改戏风波隐约偃旗息鼓。之后的拍摄里，周思游和多萝西就像开了外挂，拥有了金刚不NG之身，所有艰难险阻都是一条过。
　　仅仅几天功夫，多萝西看周思游的眼神肉眼可见地热切起来。
　　第一个表现是，多萝西偶尔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见到莱拉，连招呼都懒得打了。
　　果不其然，某一天傍晚，多萝西庄重地给莱拉发讯息。
　　“莱拉，我不要你了！Sello比你好看，比你身材好，我更喜欢她。莱拉，你被甩了！”
　　莱拉：……
　　莱拉：JesusCrazy！
　　莱拉拿着手机作抓狂状，故意把这份简短的讯息“漏”给钟情看。
　　还让钟情恰到好处地瞥见一行房间号。
　　仿佛Dorothy和Sello约在什么地方。
　　要做什么事情。
　　收起手机，莱拉看向窗外海面与天空，“嘶……是我的视觉功能出现了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今天这海面、这天空、这晚霞……看起来都绿绿的？……”
　　再回头，钟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莱拉在心里翻白眼：这会儿倒跑得快了。
　　*
　　晚间六点的房门，‘啪’地被撞开。
　　屋内人优哉游哉在翻看杂志，钟情站在门外，控制不住音量。
　　“周思游……你在报复我吗？”她颤吁吁地问，“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吗？”
　　周思游望过来，好似有些诧异：“哪种方式？”
　　钟情关上房门，靠在门背后，挺直腰板。她直言：“改戏，加亲吻，和多萝西走得过近，让她说出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来……”
　　“啊……”周思游笑得好淡然，“钟导因为那些事情，感到不愉快了吗？”
　　她走近，靠在门边，似笑非笑问：“小钟导，我拿这种眼神去看别人，您吃醋了吗？别人语焉不详地开我玩笑，您生气了吗？我和别人走得过近，错位亲吻，让您觉得很介意吗？”
　　她问完，也不给钟情回复的时间，只稍显苦恼地再说，“可是……之后还要在戏里做·爱呢。这可怎么办呀。”
　　钟情咬牙切齿片刻，终于放软态度。
　　“周思……”她压低声音，“周思游，我错了，好吗？我那天是真的说错了。但你别拿这种方式激我。我很在意，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周思游的神色没太多变化，此刻只居高临下地再问：“在意什么？”
　　钟情被她的阴影拢住，稍垂下眼。“在意……后面的戏份。”
　　周思游咄咄逼人：“什么戏份。”
　　“床戏，吻戏。亲密戏。”
　　“……”
　　房间里，气氛停滞几秒钟。
　　某一刻，周思游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钟情……”
　　她恢复平时语气，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吃醋就直说，不开心就直说。情侣之间，有独占欲很正常。这真的不是……不专业的表现。”
　　周思游喃喃：“那天你对床戏完全不在意，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怎么可能啊！”钟情立刻反驳，“我这辈子都不会不喜欢你。”
　　意识到周思游态度的变化，钟情佯怒：“等一等，你刚刚又在演戏？你这几天都是故意的……”
　　周思游卸力，在门边抱住她，懒洋洋反问：“不然怎么看到小钟导这么生动的一面呀？”
　　钟情皱了脸。
　　沉默些许，又想到什么似的，她问：“那你是怎么……为什么之前还有些不入戏，和我冷战的时候，反而入戏了？我记得你说，自己是靠体验情绪去演戏的……那你算不算对多萝西……”
　　“——错了，小钟导。”周思游打断她，“模拟情绪有什么难的？还要真情实意投入进去？‘假如每一段戏都要真枪实弹地上演，说明这个演员根本没有演技’——小钟导，这可是您说的。”
　　钟情问：“所以，怎么做到的？”
　　周思游：“复刻眼神罢了。”
　　钟情云里雾里：“……什么眼神？”
　　“就是……我们做·爱，亲吻的时候，看向彼此的眼神啊。”
　　话音落下，周思游捧住钟情后脑，一俯身，猝然吻下来。
　　屋里的风声戛然落静。
　　窗外海风轻拂，都撞在林中。
　　是落雨的前兆。
　　两个人在房间里，头磕脚碰，倒在一旁的沙发边。
　　周思游的唇擦在钟情脖颈。
　　于是整齐的上衣、纽扣、领结之外，一抹暗红的唇印格外显眼。
　　窸窸窣窣，地毯上西裤绊脚。
　　——周思游的手摸索向钟情身下时，钟情显而易见地颤了颤眼睫。
　　随之，她将手按上周思游的肩，与她面对着面。
　　她们坐在沙发上。
　　周思游愉悦地笑了一声。
　　视线下滑。
　　周思游好喜欢钟情现在的样子。一半严肃，一半欲·望，分割在腰线。
　　身前，钟情也在俯视着凝望着她。
　　眉眼，鼻骨，朱唇，钟情垂下的视线缓慢逡巡。
　　最终停在那乱得一塌糊涂的口红上。
　　这是古驰最新款的颜色，雾面，薄红，却被吻得有些花了，绽放一种颓败的妖冶。
　　周思游靠坐在侧边，钟情的手扶在她肩上。
　　却是手指才要触碰到纽扣的一刹。
　　“——这个房间，有人在用吗？”
　　一个年轻的陌生声音响在门外，持一口法式卷翘音的英语。
　　咚咚咚——“有人吗？有人吗？”
　　敲门声轻快富有节奏，屋内二人猝然一愣。
　　这是一个无主的会客室，用时挂牌，室内无人便可占用。
　　——现在居然有人也想进来！
　　钟情立刻回应：“有、有人在用！”
　　再转头，怒视周思游，小声问：“你怎么不锁门？”
　　周思游无辜说：“……是你最后进来的。是你没锁门。”
　　同一时间，门外女人不依不饶再问：“是谁在用呀？也是剧组的吗？”
　　这次用的是法语。
　　——是钟情编导那组的小助理！
　　遇上认识的人，钟情难得几分慌乱。她下意识侧了身，向外望去，法语混在口齿间，什么也听不清楚。“是我……是Belle，这个房间我在、我在用。”
　　即便中间隔了距离与一道金属的物质的门，钟情却觉得自己已经暴露在外人眼里了。
　　简直羞愤欲死。
　　窗外开始落雨了，滴滴答答，窸窸窣窣。
　　雨滴小得看不见，却能听到声音，触到水汽。
　　海屿的雨便是这样。
　　急切，潮湿，沉闷，来得快又走走停停，一片接着一片，比白色海岸那涨潮退潮还要难以捉摸。
　　行人不站在雨下，也要被雨雾浸染，如同在肌肤上蒙一层月色和纱，眉上开一朵雨的花。
　　屋里，周思游忽而屈起膝盖，抵住她。
　　抵住一片下雨的湿地。
　　钟情的眉微不可察一皱。
　　屋外人还和钟情说了什么，法语急促。周思游法语会得不多，只能听个大概。
　　助理热爱工作，听屋里是钟情导演，便更想要进来，或者搬着电脑就地办公。钟情言简意赅地应付，话里话外赶她走。
　　钟情的法语很好听，优雅又从容。
　　可眼下状况却不怎么从容。
　　周思游坐在她面前，像是有些累了，忽而将腿向前些许距离，膝盖再次抚过滑腻的潮。
　　“啊……”
　　钟情咬紧牙关。
　　她与门外人的对话停顿片刻。
　　片刻，钟情怨怼地回瞥一眼，眼底在生气。“周思游，你……”
　　周思游望着她，垂了眼，作无辜状态。
　　“小钟导，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呀？”
　　钟情咬咬下唇，稳下声音，有些苦恼地用法语驱赶门外的人。“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好吗？我需要休……工作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在忙碌。”
　　“——可是，”对方有些犹豫，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追问，“我还是认为……”
　　这人也太烦了，周思游想，热爱工作是好事，可没有眼力见也是遭罪。
　　听着雨声，周思游闭上眼，心想，门窗分明关得紧密，屋内却渗水了。一滴，一滴，打在不经事的沙发边缘、地板、纹着海浪的天花板上。
　　窗外，风吹起薄薄的窗帘。
　　雨渍浇在玻璃窗上。雨声沉沦又摇曳。
　　烦躁被水声抚平了。
　　意识回拢前，她已经抬手，握住钟情的腰肢。
　　碰撞。
　　面对门外喋喋不休的询问，钟情终于爆发了：“我说我很累，需要休息了——你是听不懂吗？！”
　　“……”
　　周思游心想，啊呀，露馅儿了。谁在会客室‘休息’啊？
　　但门外的人显然被钟情的怒气唬住了。
　　她匆匆道了歉，脚步声渐远。
　　“走了？”
　　“……我不知道。”
　　周思游于是靠近钟情的耳，“那姐姐等下就叫得轻点儿。”
　　钟情陡然一愣。
　　姐姐——周思游很少这么叫她。
　　也许只有十几年前初见，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时，周思游犯了什么错，落了作业或者压根儿没做，为了让钟情不去告状，或者让她帮忙完成，才软着嗓音姐姐长姐姐短，一边撒娇一边耍赖。
　　后来长大了，也不愿叫了。
　　但现在再捉起这个称呼，竟让钟情有一种错觉，就好像……
　　即将和她欢爱的，是尚且稚嫩的“周佳念”，而不是眼前成熟的“周思游”。
　　她看向她，眼里有欲望涌动。
　　钟情扶着周思游肩膀，以对方的膝盖为支点，稍稍向下坐去。
　　海屿的雨落得好大。
　　声音起伏，雨声和室内的人声一起，成了小小音乐盒里、发条驱动后的音乐。
　　音乐声隐约压抑，落出的“叮咚”是音乐声也是水声。
　　某一刻，音乐盒的发条倏尔止住，再无余力演奏出音乐声。
　　月色与夜色里，海屿的雨声还在继续。屋内人却不住地颤抖。
　　周思游抱着钟情，左手环着她，安抚她的失神。
　　片刻后，周思游把下巴抵住对方肩膀，用气音呢喃：“姐姐，吃醋了，不开心，很介意，很生气……这些你都要说出来，我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番外一
　　钟情与周思游结束冷战的后一个月,是万众瞩目的床戏。
　　昏暗的房间，风声水声凌乱。
　　少年们身子紧贴。分明都穿着衣服，却是要露不露，更惹人浮想联翩。
　　两双眼睛迷蒙水雾,有生怯,有退缩。也有欲望。
　　青涩又色·情。
　　大监视器后,莱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她侧身,向钟情戏谑发问：“钟导，看着自己女朋友和别人假亲密……是什么感觉？”
　　钟情直言：“不开心的感觉。”
　　——如果周思游在现场，也许会由衷感慨：今天的小钟导,有变得坦诚一点点呢。
　　但再不开心也没法儿暂停拍摄进度。
　　调整情绪以后，钟导满面冷漠地进入工作模式。
　　南棘和苏潘的故事终结于一个雨夜。
　　那是杀手组织给南棘下最后通牒之后,再一个月。
　　冷情的杀手最不能生出人性。
　　杀手组织无法容忍脱轨的下属；在她们眼里,爱上猎物的猎手无疑是最愚蠢的。
　　而愚蠢的惩罚，是死亡。
　　要么是南棘死亡,要么是苏潘死亡。南棘下不了手,就派别人去做。
　　雨夜里越野车飙驰，从车流量庞大的市区，一路驱向海港。
　　一路惊险震撼人心。南棘要疯不要命地驾驶，副座是不断瞟视后视镜的苏潘。
　　暴雨，海岸，白色浪花。
　　粗糙的钢筋水泥,望不尽的悬崖峭壁。
　　——她们的逃生之路。
　　但即便再拼命,到底寡不敌众。
　　最后车辆疾驰出峭壁，轰动一瞬,完全报废在大海。
　　这一段是莱拉导演在拍摄。
　　莱拉导演坚定认为,一部没有飙车戏、打斗戏的电影,绝不是一部好的电影。
　　尔后画面一转，白浪之后，岸口海岛的月色沉寂。
　　冬夜樱花寥落，大雨瓢泼。
　　死里逃生的少年环抱彼此。
　　哪有什么猎物与猎手？此时此刻，只有两个少年相爱时惴惴不安的心。
　　错乱的脚步响在身后。南棘的所有逃生伎俩都由组织里的人教导，她们很容易预判南棘的行为。
　　找到南棘与苏潘，对她们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而在脚步声渐近时，南棘也决定了。
　　她决定去死。
　　死气沉沉的、满手鲜血的杀手。高贵优雅、前途无量的财阀千金。
　　南棘相信，如果她们的死亡是一道选择题，所有世俗的人物，都会毫不犹豫保全后者。
　　保全苏潘。
　　南棘于是回过身，迎向组织里人的目光。
　　也迎向她们的子弹。
　　可是子弹，并不如意料之中那样，射穿她的生命。
　　眼前，杀手组织的人也错愕地瞪大眼睛。
　　她们在看什么？
　　有什么东西抵住她的太阳穴。冰凉的触感，是南棘最熟悉的——
　　枪口。
　　金属枪口。
　　是苏潘持枪，抵在南棘——护在苏潘身前的南棘——的太阳穴上。
　　倘若扣动扳机，一击致命。
　　南棘唇齿翕动：“苏潘……你在做……什么？”
　　苏潘不理她，只对组织的人扬声说道，“——放过我。”
　　“要多少钱都可以。你们杀手组织，看中的不就是金钱吗？既然追到这里了，该知道我家很有钱。她们很宠爱我，你们要多少钱，她们都会给。”
　　组织里的人只笑：“现在可不缺钱。我们要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命。”
　　“错了，”苏潘说，“你要的，是我和她其中一人的命。”
　　“……”对方轻笑，“苏潘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苏潘：“我杀了她。你们放了我。”
　　被牵制住的南棘，闻言，扬了扬眉毛，神色微动。
　　即便几秒前，她决定要为苏潘去死。此刻结果，好像也大差不差。
　　都是为了喜欢的人去死嘛。
　　可是自愿和强迫，总是不一样。
　　只见南棘压下眼尾，反手握住苏潘手腕。刀尖舐血的杀手，反应自然比别人更迅猛。
　　苏潘手一抖，一枪走火。
　　南棘已经脱离危险。但从小的训练告诉她，武器不在手上，就不能放松警惕。
　　即便对方是苏潘。
　　又是一片急促的打斗。苏潘大小姐很快掉落下风。
　　千钧一发之际——她咬住枪口。
　　子弹无眼。
　　饮弹的前一刻，苏潘眼底还是笑着的。
　　“别忘记我。”她说。
　　苏潘知道，南棘一定会放弃自己的生命。而组织想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培养的杀手，真正击毙猎物。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们的脑海掠过走马灯。故事最终停留在课桌，一朵被折成千纸鹤的日记纸上。
　　“我曾和你说过，最后一片叶子的故事，贝尔曼、苏和琼西。”
　　“南棘，你是荆棘，也是我的叶子。”
　　“我从小的生活环境并不比你好。罹患沉疴，无法自救。那个时候，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匆匆一瞥。”
　　“我却知道，我的春日，将永远停留在我身边。”
　　雇主是她，病人是她，受雇目标也是她。
　　“南棘，一个杀手不会轻易爱上平凡人。就算相爱，也没办法共度余生。”
　　一个垂死之人虚无的吻，轻轻吻在南棘眉间。
　　“好好活下去。”
　　“还有……”
　　“别忘记我。”
　　*
　　几个月后，国内论坛。
　　——“啊啊啊啊周思游下海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点击查看Trailer_来自Rainbowline]
　　“Cast:Sello，Dorothy…Lyra，Belle.”
　　“Sello、Lyra、Belle，这是什么死亡大三角，是什么挚友顶峰相见的剧本！！宝子们，我先嗑为敬！”
　　“……”
　　“多萝西，是我想的那个多萝西吗？泰国那个……我丢！还真是她！”
　　“周思游怎么会和多萝西下海！！？？天南海北两个人……”
　　“差异越大张力越大！羸弱的半盲杀手和麦色皮明艳大小姐，光发丝儿缠在一起就让人……嘻嘻嘻……”
　　“性张力不错，可以期待下”
　　“……”
　　“所以她和钟情是真的吗……”
　　“好想采访钟情导演，举着摄像头拍自己女友和别人亲密，不会……醋醋吗？”
　　“钟导强大心脏、”
　　“……”
　　“有谁在问钟情和周思游真嘟假嘟？本瓜主来也！有情游独钟的地方就有我！”
　　主楼哗哗两张照片。
　　一张是二人在国内黑料缠身时，晚霞漫天，车边梧桐树下接吻。另一张显然是国外海岛。
　　她们的动作更大胆了些，环抱对方，手扶稳腰肢。
　　吻得难舍难分。
　　“！？我去，我去，楼主有点人脉！！！”
　　两张照片，前后相差三年。
　　沧海桑田，人却不变。
　　居然有一种恍若隔世，却至始至终，情深不变的奇异感觉。
　　“……”
　　“来点儿实际的，有无人和我一起翻墙，去看看《猎》的获奖情况。”
　　“时差党不请自来。有一个法国电影学院奖是板上钉钉，后面……最佳视觉效果奖，最佳音乐效果……哇哦，最佳主角_Sello_提名诶！”
　　“拜托拜托，上次小苹果小海鸥也是提名，止步三强，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换南棘当影帝！！”
　　“……”
　　那一晚，论坛锣鼓喧天。
　　也是同时，周思游沉默已久的某个站姐头子，诈尸发了一片长微博。字字句句真情实感，疯转十万加。
　　“好久没见到周思游的消息了，有感而发，絮絮叨叨几页。网友看个乐呵，路人朋友千万别见怪。”
　　“致周思游：
　　“从KillMen就注意到你了，灵气的黑衣，电影末尾，你站在雨声和警车的鸣笛声里，眼底情绪沉寂。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就被那一个眼神击中了。也许是因为空窗期吧，我那时的前担恰好塌到西伯利亚，无主的演员粉特别容易寂寞。于是急于寻找一个下家。
　　“我开始到处搜寻你的信息。
　　“哪个公司？哪样的演员路子？莱拉是谁？毕业在哪里？
　　“……一无所获。
　　“毕竟那时的你尚未出道，甚至不清楚要不要继续做演员。
　　“也许KillMen是你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影视作品。我觉得真可惜，只把KillMen颠来倒去看了许多遍。
　　“记不清是第七遍还是第八遍，KillMen的警笛在此响在我的临近报废的笔记本电脑里，我刷到一条很边角的瓜主帖子——‘KillMen主演周思游，毕业后回国发展。现已签约内娱经纪公司’。
　　“真庆幸，我把有关你的每一个关键词都设置特别提示，才没有漏过那条零评零赞的小帖子。
　　“我在帖子里抢了个前排：这张脸，一定能大火的！
　　“立刻有网友回复我：主楼哪有照片？水军别太明显。
　　“……Sorry，职业病。职业惯吹。
　　“但那个时候，我重新找到了房间里的大白兔镜头。
　　“我知道，沉寂几个月的Top站姐，要重出江湖了！
　　“我开始跑你的快闪，跑你的片场与公司。
　　“当时谁都说你嚣张不礼貌，但我却莫名喜欢你的性格。你说得对，既然公众人物说什么都要被剖析、点评、谴责，那为什么不放飞做自己呢？如果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人不开心，那在可选择的情况下，千万不要让自己成为那个倒霉蛋。
　　“渐渐的，你从全网嘲、全网黑里站起来，收获一批铁杆粉丝。有很多人爱你，有很多人欣赏你。
　　“只是，她们说你是娱乐圈唯一活人，我却偶尔觉得……你好像并不开心。
　　“足够肆意，但并不开心。
　　“为什么呢？我不理解。直至看到你三年前走去Tourer（观光客）的综艺，我心里才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在Tourer里，你是真的快乐。
　　“又或者说，在钟情导演的面前，你是真的快乐。
　　“老实说，一开始我对‘情游独钟’并不看好。好吧，当时热评里那个‘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是我发的。PS小小声告诉你，‘杠精和性冷淡——还是寡着吧！’是另一个站姐开小号留言的。
　　“可谁叫你看她的眼神这样炽热？真让人苦恼。自我混圈，做了十几年铁血唯粉，第一次有了嗑CP的念头。
　　“再然后，你‘塌房’了。
　　“事实证明是造谣，你让对方赔了七位数的钱。当时粉圈里一片叫好：很好！太好了！睚眦必报，锱铢必较，这很周思游！
　　“可我却只盯着看钟情导演的那段微博。
　　“原来你们十三岁就认识了呀。原来你们的红毯相遇，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
　　“原来……
　　“那些眼神，并不真的是，看朋友的眼神。
　　“你们是恋人。
　　“我有点儿感慨，但不知道何处抒发。
　　“感慨着，感慨着，好家伙，好家伙，周思游你二次‘二次塌房’了。《无色彩虹》莫名其妙被撤档，火热放映的电影瞬间销声匿迹。没有任何理由。
　　“我只听说，你又把谁得罪了。
　　“不得不说，周思游同学，你得罪的人可太多啦——
　　“后来又有小道消息，说电影的事情，钟情导演和资方老板，正在努力。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又过一天，小道消息之小道消息：杠精周思游重出江湖，一路发疯，把业内好多大咖都狠狠得罪了！
　　“我想，完了，翻身无望了，洗白无望了。
　　“但我朋友和我说：不那样发疯，就不是周思游了。
　　“我想想，觉得也有点儿道理。
　　“我是一个非常有经商头脑的站姐，往常一闻到塌房风声，我立刻去海鲜市场脱手物料。什么杂志、CD、代言物、海报、PB……
　　“可是这次，我登上沉寂几年的海鲜市场账号，却怎么也不想出手。
　　“也许因为舍不得。
　　“周思游，看着你越走越高，我好像也得偿所愿，也跟着成长了似的。
　　“三年前的一天，你彻底退出内娱。很难描述我当时的感受，茶饭不思，逛街也神游。好像失恋了一样。哦，不对，失恋对我打击都没这么大！
　　“直到后来，Sello横空出世。
　　“Sello和周思游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Sello身上，我看到了KillMen里，周思游二十一岁时的那种……
　　“生命力，锐气，灵气，野气，痞气。
　　“是我最爱的样子。
　　“苹果与海鸥，猎……Sello在尝试不同的戏路。你变得更加优秀，也更加迷人了。
　　“亲爱的Sello，亲爱的周思游，挣脱束缚吧，去到更好更广阔的地方。
　　“祝好。
　　“周思游，钟情。
　　“祝你们一切都好，Foreverandever”
　　——爱你的，无名氏
　　作者有话说：
　　也祝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一切都好，天天开心——爱你们的伯爵^^
　　在这章丢红包，感谢大家的陪伴～
　　（后面还有几个番外，哈哈，还没有完全完结啦。
　　对了，照例推一推我的文章《荆棘鸟》！保证好看！（喂）


第68章 番外二
　　周思游发现了。
　　往周思游身上倒酒,是钟导做时一大爱好。
　　*
　　盐城湖，温泉山庄，月色清朗。
　　大套间外配套温泉，水汽氤氲成雾,红酒和果盘搭在温泉边。
　　沉静的水面里,是钟情略微站起,端了高脚杯,双腿蹭在周思游身前。
　　她抬手，酒杯向上，杯壁撞在周思游唇侧。
　　霎时红酒满溢,些许落进周思游口中，更多则沿着那双嫣然的红唇,溢出,向下流淌。
　　唇角，颌边,脖颈与锁骨。
　　喉侧也有酒水流淌,在上下滚动。
　　然后，胸与腰腹。
　　红酒滴挂在身上，像一笔红墨，泼开在白瓷。
　　温泉水气弥漫，乳白的蒸汽模糊视线。
　　不着衣物，半身暴露在空气中。酒水剔透,人也剔透。
　　她就这么仰着头,看着钟情向自己身上倒酒。
　　“……真是职场霸凌，”迎了酒水,周思游喃喃,“钟导真的很喜欢往我身上倒酒。”
　　“那你要推开我呀,”钟情反手再开一瓶葡萄酒，“你不推开我、这么看着我，我还以为……”
　　她压低嗓音，身子靠近，带着笑意的声音便灌进周思游耳廓。“我还以为，小年糕喜欢被红酒滋润呢。”
　　周思游低低一笑，“确实喜欢。当然，前提是行为人是钟导。”
　　“好喝吗？”钟情又问。
　　周思游一舔自己的下唇，抬眼笑着说：“好喝不好喝，口味因人而异。钟导如果真的想知道，自己尝一口，不就知晓了？”
　　钟情稍愣，看着手里酒瓶，佯作苦恼。“这瓶也倒完了。”
　　说完她甩手丢掉空酒瓶，却不慎打翻果盘。顷刻，轻的浮在水面，重的落进水底。
　　水声渐响，水花溅起。水面一片玲珑的红色小果，晶莹剔透。
　　眼看着钟情要拿起第三瓶红酒，周思游出声阻止：“——不用这么麻烦。”
　　抬手扣住钟情后脑，唇先贴了上来。“钟导眼前不就有现成的？”
　　唇齿相贴，舌尖游走。
　　那是一个红酒味道的吻。
　　一边亲吻，周思游伸手，用拇指指腹揉开钟情嘴唇，渡去更多酒气。鼻尖冰凉，撞在一起，钟情疼得叫出了声。
　　明明只在周思游唇上舔舐一口酒，钟情心底就开始发烫，仿佛浑身化开在酒中。
　　同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让周思游变得有些暴躁，又或者钟情本身在感知上出现了一些感受偏差。钟情总觉得，这份裹覆酒气的吻……
　　有些急躁。
　　横冲直撞，舌尖勾住她的，气息凌空时，牙齿却咬进来。到处是水声，到处是酥麻麻的电流，都太刺激了，刺激得人难受；钟情慌了神，好似闻到血腥的味道，不确切。
　　但疼痛是实打实的。
　　痛感让她不由自主推开对方，再晕头转向地气道：“别咬……我……”
　　两人猝然分开的唇间，连出一根长长银丝。
　　钟情趴在水面，低低咳嗽几声，回忆起自己唇齿里的感受，才后知后觉：周思游并没有咬她。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晕着脑思忖片刻，钟情把这份错觉归结为酒精作祟。是酒精让她出现疼痛的幻觉。
　　她于是抬眼，隐约皱眉：“我好像……”
　　周思游虚扶着她的腰，好整以暇接话：“醉了？”
　　钟情捂住太阳穴，皱着眉，点点头。
　　周思游觉得好笑。
　　“……才一个带着酒气的吻，也能醉吗？”周思游喃喃，脸色认真，却抬手，握住身后未开的酒水。
　　“钟导也太不胜酒力，”
　　周思游望向钟情绯红的眼，眼尾压低，嘴角扯出一个不那么善意的笑。“只是不知道，如果钟导下面也浸了酒，会不会也醉去呢？”
　　*
　　打开瓶口的电光石火，钟情忽然出声制止。
　　——谁也料不到，这一刻的钟情，借着最后一点清醒与理智，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
　　“……小钟导在做什么？”周思游大骇。
　　钟情言简意赅：“记录。”
　　周思游傻眼，呆子一样继续问：“记录什么？”
　　钟情闷哼一下，答她：“小年糕不是说，我醒时和醉时简直两个样子吗？”她靠在周思游耳畔，淡淡呢喃，“我也很好奇，能有多不一样呀……”
　　周思游仍然错愕不已。“不是，钟导，”她瞪圆眼睛，“您不怕这个录音……泄露出去吗？”
　　钟情：“这是我的备用机，我清醒听完就销毁。”
　　看她连“后路”都想好了，周思游实在哭笑不得：“钟导，您非得听吗？”
　　钟情：“嗯。”
　　抓住对方尚且清醒的片刻，周思游环住她的腰，膝盖顶住。
　　磨磨蹭蹭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钟情垂眼，忽而笑了。“嗯……小年糕是不满意我的做法，所以要和我拉长战线吗？”
　　“哪敢呀。”温泉里，周思游抱着她，下巴抵在她颈窝，好整以暇说，“我就是有些不适应，想抓住钟导醒时和醉时的那一个瞬间。”
　　话音一转，又凑近，一字一顿说，“想把那一个瞬间的小钟导，送上高氵朝。”
　　钟情靠在她怀里，问：“要是没捉住那个瞬间，怎么办？”
　　周思游佯作苦恼，“那就……寸止吧。”
　　“……真混蛋啊。”钟情轻笑，懒洋洋靠着。
　　长发滑腻，被尽数撩到脑后。紧贴着彼此，柔软之下是跳动的心脏。
　　绵密的水声后，耳畔情人呢喃，意识模糊。
　　恍恍惚惚里，脑海中是周思游最后一句话——只是不知道，如果钟导下面也浸了酒，会不会也醉去呢？
　　什么……意思？
　　重新醒神，周围景致不变，但水汽好像更深了。
　　钟情软软绵绵靠在周思游身前，觉得自己也没有很醉。
　　她闭上眼，闷哼一声，像一次呜咽。
　　周思游抱着她，“清醒了？”
　　钟情困着眼：“再睡一会儿……”
　　周思游强硬：“不行。”
　　“……？”
　　钟情不解，“为什么不行？”
　　周思游稍稍避开她，举起身后漫溢的酒瓶，“因为钟导承诺，要陪我喝酒。”
　　“不可能。”钟情很肯定地摇头，“我滴酒不沾。”
　　电光石火间，周思游猝然掰开钟情唇齿。
　　她望向她口中酒气，仰起脸，“那这些，是什么？”
　　周思游此刻的眼神有些吓人。像一匹狼，要把眼前猎物拆吃入腹的狼。
　　钟情下意识心虚，拍开她的手，却在合上嘴的刹那，感受到嘴里浓郁的酒气。
　　原来她是喝了酒的？钟情脑袋稀里糊涂，思绪没有逻辑。
　　周思游光着手臂，抱着她，哄她：“钟导～承诺过的事情可不能食言。除了喝酒，我们还约定……”
　　水汽氤氲，钟情迷糊着，顺着周思游的话：“还约定……什么？”
　　“还约定，上面喝够，下面也要喝。”
　　“什……什么……”
　　钟情慢半拍地抬起眼，却看瓶口已经近身。
　　周思游身体力行。
　　红酒明明是冰凉的，入口的那一刻却变得滚烫。
　　整个喉口涌入酒水，冰凉的瓶口把形状撑成圆形。她难以忍受地后退，背后却是温泉湿热的石壁。
　　酒水和温泉的水一起充斥进来。
　　钟情意识到，周思游在强迫她喝酒！
　　“啊……停下，停下，”断断续续的请求从唇边溢出，钟情不止一次这么说，“别再……”
　　周思游端着红酒瓶，把瓶身微微侧，问她：“钟导不想喝了吗？”
　　钟情被灌得难受，无法抑制扬起脖颈，整个人颤抖在温泉边缘。
　　“不想……不想……”钟情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不想喝了……”
　　“可是钟导还约定，要喝完一整瓶。”
　　钟情颤抖着推开她，“我不记得……有这样的承诺……”
　　周思游冷声：“钟导醉了。”
　　“你……你滚开……”
　　钟情掐住周思游的手，却没力气，软绵绵的。
　　手垂下，她抖着，双腿战栗，快要忍不住。“等一下、等一下……周思游，它要满出来了……”
　　混乱里，钟情的膝盖碰掉水中的酒瓶。
　　酒瓶于是砸进水底。
　　手里空了一片，周思游却早有预料。她顺着钟情湿滑的手臂向上捉，捏紧钟情下巴，劈头盖脸吻上去，
　　浑身都是红酒的气息，混合些许洋甘菊与山茶花的芬芳。
　　唇齿里有断断续续压抑的哭泣，都随周思游的动作时缓时急。
　　理智消失了。
　　亲吻时，钟情眼下挂起湿漉的泪，在骂对方混蛋。
　　周思游抱着她，鼻间哼出愉悦的声音。“钟情，混蛋也有混蛋的好。至少你明天醒来，听着录音，不会怪我中途停下扫兴。”
　　“什么意思？……”
　　问完这句话的钟导，被温泉水汽一蒸，陷入酒后和欲后的沉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Tourer综艺盐湖城的温泉红酒p（第56章 ）……但当时在走剧情，不想插车，所以是正文完结后补


第69章 番外三
　　浪漫之都的夜晚光怪陆离。
　　行人纷纷,烤熟的面包漏出香气，花童用法语吟唱歌谣。
　　钟情穿着淡蓝的风衣，站在展厅边，似乎在等人。
　　等人时无所事事,她回想起自己从前的二十年人生。
　　十七岁的她沉浸在重点高中的学习氛围里,紧逼着自己,什么都要拿第一。
　　只为了几个虚无难寻的机会。
　　她没有好的出身,唯一值得说道的，是苦学的天赋。
　　很多人都觉得，她已经足够优秀了。
　　如果不贪心,她也能知足地走过很多风景。
　　可惜在周佳念和谈厌的别墅里，在广阔的天空里,在繁浩的书籍里,在电影的世界里，那些灯火辉煌的生活,那些可望不可及的追求,无一不拓宽钟情的眼界。
　　让她不甘心碌碌一生。
　　她向往高处。
　　如今——二十二岁的她似乎如愿以偿。她拥有了名字只出现在新闻报刊和获奖名单里的导师，也拥有专业知识广而深的盟友。
　　她站在其中，并没有格格不入。
　　她们参观不同的殿堂，和艺术交友。也举办自己的作品展览。人们为她们喝彩。
　　摩洛哥的海岸。奥地利的油画。意大利的玻璃烛台。俄罗斯的白桦叶。罗马的神殿。
　　都很美丽，对吧？
　　但钟情看着它们，只觉得好虚无。
　　她看见宇宙纪念爱情的诗句。
　　有人在诗里问,爱情是永恒的吗？
　　钟情却只想,爱情是真实的吗。
　　甚至某一时刻，钟情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爱情是被塑造的,神话是被塑造的,人格是被塑造的,梦想是被塑造的。她们是各式各样的楚门，被豢养在拟态的摄影棚，被成千上万个摄像头围堵，或美丽或丑陋或突破或沉溺或生长或腐烂——
　　都是死路一条。
　　什么，是真实的？
　　钟情恍然地看着面前音乐喷泉，脑袋里滑过谁的面颊。
　　记忆里的少年青涩稚嫩。
　　和那些美妙却虚幻的人、影、风景、事物都不同。记忆里的少年，纯粹而真实。
　　……周佳念。
　　神思微动的时候，耳畔风也在吹。
　　“Belle～”
　　一个欢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钟情回身，“丁烨。”
　　丁烨一身冬衣。她是法国华裔，在学院里专攻摄像摄影。大约大学二年级时，她与钟情熟络起来。
　　丁烨闭上眼，双手合十，向钟情道歉：“抱歉抱歉，久等了吧？我都换好鞋了，我妈忽然Call我去晒衣服……”
　　钟情摇头。“没有等很久。”
　　“走吧，老师也在等我们了。”
　　一路上夜风和畅，看展的队伍三五成群，有专业有哏笑。
　　钟情以为，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个夜晚。
　　——直至接近凌晨，有人笑嘻嘻地举起手机。
　　“我以前一起穿一条裤子的好闺蜜出片儿了～她做的摄影导演！”那人扬起手机屏幕，“马上上映，大家走过路过看一看瞧一瞧，捧个场呀！……”
　　钟情站在人群，看着聊天群里还没加载出的电影海报，慢半拍抬起头。“什么电影？”
　　“不知道耶，”丁烨回答她，“好像叫什么……KillMen？”
　　便是这一刻，海报加载完毕。
　　海报里，黑发的女孩面上血痕，眼底无尽冷漠。
　　怎么是……
　　她？
　　望向那眼神，钟情明显地愣住。心好像被刺痛了一下。
　　“Belle，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没有。”
　　钟情局促地熄屏，收起手机。“……没什么。”
　　冬夜巴黎，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消逝在人群。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番外四
　　京城XX重高,高二教室。
　　任课老师在讲台上看管自习，黑板上的应到实到写得还算工整。
　　正是盛夏，窗外蝉鸣枯燥难听。上一节是体测，回到教室的学生早就吐掉半条魂。她们把教室里风扇开到最大,冷空调也呼呼地吹,一个喷嚏一个瞌睡,抱起午休毯子,裹在身上，卧倒在课桌。
　　周佳念就是其中之一。
　　讲台上，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佳念只觉得意识有了短暂的涣散,一个恍惚，脑袋重重砸向课桌。
　　咚——
　　她被自己撞得痛醒。
　　勉强睁开眼睛,还有些难以适应。
　　周围同学被那声音一惊,都看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对上她们关切的目光,周思游心里困惑不已：这是……在哪儿？
　　她只记得昨天钟情难得来了加利福尼亚,借住她的小洋房。两个人在客厅看灾难片，看到最后抱作一团，却意外按灭头顶白灯。
　　霎时电影屏幕敞亮，上面是劫后余生的主角。
　　周思游不禁感慨活着真好。小钟导接了一句，是啊，及时行乐。
　　周思游把这个当作“要约邀请”。
　　想着,反正第二天也没工作,她们玩到后半夜。
　　再然后……
　　一醒来，自己出现在高中教室里。
　　周思游坐在课桌前,瞥一眼手边作业本。
　　作业本上,明明白白三个字：周佳念。
　　总爱幻想各类灵异神怪的周思游同学,良好地接受了事实：她重新回到了高中时代。
　　翻了翻桌上课本，高二理科A班。
　　周思游心想，该庆幸吗？回到的是高二年级。这个时候钟情应该还在读高三；而她与周佳念之间，也还维持着友好纯情的朋友关系。
　　周思游抬起眼，看向窗外。盛夏绿色的梓树和梧桐，覆盖半层花园，花园外，一堵雪白的墙。
　　那是高三年级教室所在的教学楼。
　　而几年后名噪一时的小钟导，正在教学楼里，苦兮兮地当高三生。
　　思及此，周思游从桌前腾地站起，一阵风似的跑向后门。
　　讲台上的老师一愣：“周佳念！你去哪儿？！”
　　“肚子疼！”
　　丢下这句话，周佳念跑得飞快，一路狂奔消失在走廊。
　　……这看着也不像肚子疼的样子啊。
　　*
　　盛夏的蝉声如浪，风在耳边疾行。
　　越跑着，这教学楼与花园之间的形貌也在脑海里变得越是清晰。一路上撞上好几个老师，周思游先发制人，一声响亮礼貌的“老师好”。
　　脚步却不停。
　　老师下意识回复“你好”，脑回路卡壳半秒。
　　——于是，在她们责问“上课时间！瞎跑什么？哪个班的？”之前，周思游早就一溜烟儿地人影不见。
　　半刻钟后，高三理科A班，一个不速之客溜进教室。
　　她熟门熟路地找了一个病假同学的空座位，坐在座位上，开始翻起课桌上的试题卷。
　　啊，是她最烦恼也最恨的化学。
　　高中时期周佳念就不喜欢化学，如今更是连题目都看不懂了。
　　但也无所谓。她也不是来学习的。
　　周围的高三学生被她的动静一惊，眼角余光瞥来视线。但看见是周佳念，她们也没多惊讶，反而颇为熟稔地去敲前排钟情的后背。
　　钟情——她们小声说，你家大小姐来找你了——
　　想让好学生钟情在上课时间分神？门都没有。
　　一声声轻呼里，钟情头也不回，不为所动。
　　旁人见怪不怪，向周佳念耸耸肩，用口型说：抱歉啦，她就这样。怪了吧唧的。
　　周佳念摆手。“没事。”
　　好在讲台上的化学老师并没注意到教室里的插曲，仍对着电子白板，滔滔不绝讲题。
　　周思游坐在课桌前，托着腮，盯紧钟情后背。
　　校服熨烫平整，气质温和却坚韧。
　　周思游看着她，脑海忽然浮现出她们在曼谷拍摄《猎》的时候，海岛篝火边，钟情导演娓娓而来的那些话。
　　OnceIwasyoung，IrealizedIlikedagirl...anyway，whilerealizingthatflip，Ialsoperceivedthat...shewaswayoutofmyleague...everythingwasintatters.
　　AndthatgirlisSello.
　　不知为什么，周思游忽然有些眼眶湿润。
　　钟情为什么要说‘shewaswayoutofmyleague’呢？感情这种事情，为什么会有配得上或配不上的说法。
　　相爱是一场一拍即合的游戏。只要还喜欢着彼此，游戏就不会被喊停。
　　周思游有些恍然。
　　明明那个时候她们都那么向往彼此，但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误会，居然真的……就这么错过了。
　　一错过，就是七年。
　　不等再伤春悲秋，头顶传来一阵铃声。
　　下课了。
　　周思游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讲台上化学老师优哉游哉收拾着教案，一抬眼，随即大惊失色地向后靠去，贴在墙边。
　　她握保温茶杯的手一抖，大骇：“这同学，您哪位啊？！”
　　周围同学哄笑，“老师，这是您得意门生的随行家眷啊～”
　　“得意……门生？”化学老师愣神，视线自然而然转向前排某个好好学生的身上。
　　“钟情？你？你和她？……”
　　钟情同样愣着眼睛。“周佳念，你怎么会在上课时间……”
　　周佳念二话不说，冲到钟情跟前。
　　钟情坐着，周佳念站着，有一种天然的高度差距。
　　此刻，周大小姐手撑上钟情的椅背，高傲地仰起脸，居高临下说：“钟情，我喜欢你。”
　　钟情：？？？？
　　周围学生：？？？？
　　化学老师：？？？？
　　身旁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抽气声，有人错愕，有人开始吹口哨。
　　“大小姐玩真花～强抢民女啊这是～”
　　周思游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她只看着钟情。
　　周思游又重复一遍：“钟情，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正下方，钟情愣着眼，仰视着她，薄唇翕动。“你……”
　　耳根已经红透。
　　周思游这才想起小钟导的薄脸皮。
　　她于是当机立断，捉住钟情手腕，把人拉出教室。
　　走出教室，身后爆发出一阵戏谑的起哄。有人暗戳戳跟上来。都被甩狗仔经验丰富的周思游，七拐八拐甩掉了。
　　钟情被她拉着手，踱步走着，整个人轻飘飘像丢了魂魄。
　　“周佳念，你什么意……”
　　空旷的楼梯间里，周思游猛然驻足，一把扯过钟情衣领，把她压在墙侧，劈头盖脸吻上去。
　　不由分说。
　　十八岁的钟情可比小钟导还要青涩许多。回吻都不会，任由对方摆弄。
　　舌尖被迫地退缩，溽热的水声里，唇齿间漏出呜呜的响动。
　　钟情被吻得快要忘记呼吸。
　　分开时，唇角被勾出一条剔透的银丝。
　　她抬眼，喃喃，语气里万分不敢置信。“我在……做梦吗？”
　　周思游一愣。
　　做……做梦？
　　嗡————！！
　　好像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随着这两个字在周思游心里落地，周围的声响都开始放大。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成为刺耳沉闷的嘈杂。
　　仿佛世界掉进了烤箱，身边的景色都开始融化。
　　与此同时，手边的墙壁也变成了软趴趴的蛋糕。触感实在奇异。
　　周思游愣了下。
　　她觉得……这个触感，是有些熟悉的。
　　好像……前几天刚从亚马逊邮了个床垫，软趴趴的，触感好像就是这种……来着……
　　周思游脑袋嗡嗡地响，疼得很。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眼。
　　熟悉的床头，熟悉的枕套，熟悉的床边柜。
　　……熟悉的小钟导。
　　熟悉的，被某人压在床边、压在身下……的小钟导。
　　哦，不，现在应该叫大钟导了，周思游后知后觉。
　　毕竟已经不是导演界“新”星，而是获奖无数的长明恒星。
　　——而此刻，恒星钟导冷着脸，唇边是可疑的水渍。
　　神色里一丝冷峻，一丝忍俊不禁。
　　“周思游，你亲够了没？”
　　被压制住的钟导，如是问道。
　　周思游犯了一两秒的傻，犹犹豫豫“啊？”了声。
　　钟情见状，冷哼一声：“做春·梦了？”
　　她声音里还带些情·欲的哑，眼尾唇角水润，盈盈落光。
　　周思游心虚地移开眼，“没有。没有做春·梦。”
　　——放屁！周思游在心里骂自己，根本就是春·梦！纯情的春·梦！
　　钟情轻揪住周思游睡衣衣领，轻笑：“那为什么亲我？吵醒我的回笼觉。”
　　周思游被她揪着，眨眨眼，从善而流，顺势再抱了上去。
　　“理由吗？”她喃喃，“大概是因为……今天醒来以后，我忽然觉得……”
　　“特别，特别，特别喜欢钟情学姐。”
　　话音落下，唇齿重新相贴。
　　西海岸晌午的阳光里，海风轻轻不眠。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民国番外
　　看到钟情的第一眼,周思游心想，啊，真是可怜。
　　花轿红得像火也像血，随奏班的唢呐吹奏喜乐也鸣丧歌。天际彩霞浓墨重彩,映在石狮子下、雨后的水洼里,却好似一片淋漓血光。
　　仿佛此处才经历一场浩劫。
　　花轿里,年轻女子被打扮得好漂亮。花钿是她额上一簇红梅,面上腮彩笼成一道虚假的面罩，压下女子神色里所有悲哀。
　　真可怜啊，周思游站在迎亲的队伍里,脑海里仍然盘旋这样两个字。
　　可怜，可怜。
　　在人生最好的时间里,失去灵魂似的被束进花轿,由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精致玩偶,任人摆布。
　　“为什么选择了她？”周思游问身边佣人。
　　“回大小姐,”佣人说，“与其说是我们选上了她，不如说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佣人向周思游娓娓道来一个简短的故事。
　　钟情的故事。
　　早亡的父，重病的母，这八个字足以构成一桩彻头彻尾的悲剧——再以贫穷、饥寒、争乱作为点缀。这桩悲剧附在钟情的魂魄里，让她无处喘息。
　　——贫穷的家境,分明养不起,分明自顾不暇，又为什么要生？
　　这是周思游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但转念,她又轻嗤：自己也不比对方好到哪儿去。
　　大概物质上好过几十倍,但其余一样一塌糊涂。周家祖上阔绰,到她这一代，即便撒手啥事儿不做——前提不碰黄赌毒——光吃富余的锅底，也能相安无事三两辈子。
　　只是，与钟情家中同样差劲的是，周思游的母亲方逝，沉病的父决定再娶——为了“冲喜”。
　　周思游心想，明明就是活人祭礼，还说得那么好听，冲喜。哈哈。
　　佣人问她：“大小姐，您会介意吗？您的父亲……”
　　“……我不介意。”
　　周思游反问，“我有什么立场去介意？”
　　她吸一口西烟，吞云吐雾，扬一片花花白白的礼花，想到什么似的又轻笑，“哦……唯一要求，新娘子的年龄，可别比我还轻。”
　　谁成想，确实不比她年纪轻。
　　只大一岁。
　　——那些人请来一个与周思游只差一岁的女人，来做周府的新妻。
　　妻，妻。
　　妻。
　　上下拆开，就是隶与女。
　　新妻，不过新的奴隶。
　　而周府厅堂，那个年轻女子果然如同奴隶般被驱使，戴着繁琐盖头，又绫罗珠饰，却被指挥做这做那，端茶倒水。活死人们观察她的步伐、气息、走路姿势，发出或满意或不满意的喟叹。
　　爆竹声落在堂外，催命地响。
　　于所谓吉时，女子被推搡着与沉疴的周父拜堂。
　　在看到周府总管第三次以揪前领的粗暴姿势拉扯年轻新娘时，周思游没忍住，吐一口白雾，指夹着烟摁在琉璃白的墙面，抖落一片烟蒂。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啊。”她抬腿，踢开总管，乜一眼对方，恹恹说，“不明真相的人还要以为，是您急着要嫁给我爹呢……真是毛手毛脚，火急火燎……”
　　四座哗然。
　　“你……”总管一噎，见周思游手里刚熄灭的烟火，也不饶过，反过来要骂她，“大小姐也是不懂规矩——这是你父亲的喜宴！怎么可以这么放肆？简直目无尊长、恬不知耻！”
　　“是是是，我恬不知耻。”周思游重新拿起打火机，轻笑，“我恬不知耻到——参加父亲五十大寿，还要看着他新娶一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女人。”
　　打火机啪嗒一响，猩红的星火照亮一副戏谑的笑靥。
　　周围哄闹一片。拉拉扯扯，喜宴彻底乱了秩序。
　　新娘站在堂前，不动。红盖头下，无人看得清她表情。
　　周思游没多看她，不过大步流星走去父亲的太师椅前——
　　咣当！！
　　这一声巨响激得所有人停下动作，循声而望。
　　众人只见，沉疴的老人毫无防备地被她放倒在地。
　　“周……思游……你……”
　　老人半跪地上，唇角一丝血。撑着手，居然爬不起来。
　　周思游插着兜，看着自己的杰作，毫无愧歉之心。只是淡然抬起头，往总管方向淡淡嗤道：
　　“啊，父亲犯病了。”
　　“亲爱的总管大人，父亲病情危急，这喜宴是不是也该中止了呢？”
　　*
　　周思游也分不清自己父亲是什么病，也许阿尔兹海默，也许缺德事做多了，正在遭报应。
　　反正自她留洋回来，就一直这样，父亲一病，一批佣人呼啦啦地去，父亲从病里清醒，佣人也呼啦啦地来。
　　如今老男人又被送进充满中药味的正厢，周思游也无所谓看管。别人说她白眼狼，她更无所谓反驳了。
　　夜幕低垂，星月无影。
　　本是喜宴，花轿停去的褐色厢洞房却无人问津。周思游推开门，只见一片高照红珠，映一个喜服下憔悴的身。
　　闻见房门动静，年轻的女子木偶一样坐在床上，傻愣愣地不动。
　　只听头顶琳琅作响，是周思游揭开女子面前绯色盖头。
　　眼前霎时亮了几分。钟情不由得抬起脸。
　　面前，陌生的年轻女人白衣黑裤，一双狐狸眼眸如点漆，唇红齿白如画报里的人。
　　她端着一盘水果糕点，对钟情说：“先吃点什么。然后……”
　　“然后，逃走吧。”
　　周思游声音轻微，宛如叹息。“你也看到了，你要嫁的那个男人呢……病得很重，命不久矣。你要是留在这里，到最后，你一定会被拉着陪葬的。”
　　钟情没接过糕点。
　　她想多看对方几眼，但又怕失礼，只好一直垂着头，垂着眼。
　　面色几分木然与呆滞。
　　房内缄默半晌，钟情终于开了口。“不知道该逃去哪里。没有地方能去。”
　　声音很轻，一面灵动，一面又压抑。像清泉落雨，明明可以轻快，却被环境压抑得失去了灵气。
　　钟情继续说：“如果我逃走了，她们一定会停掉母亲的药和病所。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你的母亲知道你为了她，在这里受折磨吗？
　　周思游无由来地想，她要是知道，又该作何感想呢？
　　但开口，周思游只重复地问：“所以，你打算留下？”
　　钟情说，“是。”
　　“……随便你。”周思游没好气。
　　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说话做事没什么耐性。信奉的向来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一套。
　　周思游于是放下果盘，只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了。”再向钟情挥挥手，“走了。BYE”
　　却是她转身抬步的那一刻，钟情再次出声：“周……周小姐，我要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独守洞房，和一水儿大喜红花对坐到天明，这感觉让钟情头皮发麻。
　　“大概吧？”周思游闻言，皱眉喃喃，“要我去帮你问一下总管吗？”
　　“那算了。”
　　钟情如是说。
　　周思游在心里翻个白眼。这新娘也太优柔寡断了，难怪落到这种境地。
　　周思游不再言语，转身要离开房间。
　　却是电光石火，钟情伸手，轻拽住她衣角。“能不能，别走？”
　　声音依旧放得轻，语气哀求。可手却坚定地不撒开，好像这一份请求，已经给出了她能给出的最大勇气。
　　烛火照在那双清清冷冷的眼上，居然让周思游有些恍惚。
　　默几秒，她回头，故意问钟情：“为什么不要走？留下来做什么？陪你洞房吗？”
　　钟情一愣，耳尖瞬间红透。“没有那个意思！……”
　　周思游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悸动，并不分明，却让她感到很新奇。
　　对上钟情目光的时候，仿佛落进一片软绵绵的月，周身残留云朵的气息。
　　便是这一点犹豫，驱使着她回握住钟情的手。“抱歉，刚刚开玩笑的。”
　　“……没关系。”
　　也许没料到对方会认真道歉，钟情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我知道你是开玩笑。”她说，“只是，你能不能先别走。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周思游眼稍闭，再睁开，没推脱。“行。”
　　但又说，“你有没有别的衣服？一身红，很繁琐，看着好刺眼。我不喜欢。”
　　钟情摇头：“抱歉，没有别的衣服。”
　　“好吧。”周思游喃喃，坐去床边。
　　褥子柔软，周思游干脆躺了下去。
　　钟情犹豫了几秒，也学她平躺。
　　年纪相仿，但她们对彼此都陌生。沉默着，缄默着，没人先开口说话。
　　只是，某一刻，夜风吹入房帘。
　　红烛忽而熄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
　　钟情像是应激，猝然捉住周思游的手。
　　可肌肤相触的一瞬间，连带而来的是钟情的道歉。“抱歉……”
　　周思游没说话。
　　但她反手握住钟情，指尖在对方手心轻点，好像在说：不、要、紧。
　　周思游轻声问：“今天，很难捱吧。”
　　回答她的是一声压抑的泣音。
　　钟情从床上支起身，却也没坐起来，身子稍稍颤抖，脆弱得像一片要凋零的叶子。
　　黑暗里，周思游看着她，“难过就哭出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钟情望回来，凑近了些，无声啜泣，泪水沾上周思游肩上的衣。
　　她连哭都压抑，不敢太大声。
　　窗外风簌簌，雪月如幕。
　　周思游听见耳边压抑的哭声，也有些怅然。
　　钟情伏在她胸前，气息上下起伏。女人纤白的手指像枯瘦的枝，周思游险些捉不住。
　　女人实在瘦削。隔着厚重的喜服与肌肤，嶙峋的肋骨仍似要嵌进周思游的身体。
　　周思游抬手，只摸到对方一脸的泪与颤抖。
　　她伸手，把人揽进怀中。
　　钟情没有抗拒。
　　……这人真是瘦到不行，周思游心想，得多吃一点啊。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民国番外
　　冬夜月明星稀,厢房里相安无事一夜。
　　晨起临雾。
　　周父在病厢房里不省人事，周思游乐得安耽。可才出了房门，就看总管指挥佣人捧一刀厚厚的书簿，向钟情那间走去。
　　“那端着什么？”
　　“回大小姐,”佣人说,“是经文。总管大人说,既然新娘子是进了周府的门的,那也要为周先生做点儿实事……”
　　耳尖的总管听半晌，出言打断：“可不？昨日喜宴沾了晦气，如今可不得让新夫人抄抄经文、祛祛晦气？”
　　说到“晦气”二字,总管的视线在周思游身上逡巡。
　　“只是不知道，大小姐昨夜在新娘的新房里,都做了些什么呢？”总管乜着眼问,“一夜不走，晨起又揉一双惺忪眼……”
　　周思游一手提起总管衣领,“——做了些什么？总管大人,您觉得做了什么？”
　　周思游向来人狠话不多，最烦别人阴阳怪气。
　　此刻她上手，拍了拍总管油腻的面颌，“总管心里怎么想的，不妨都说出来。说明白些。”周思游笑，“说得云里雾里,语焉不详,听起来真像是造谣。”
　　周思游直视进总管眼睛。
　　“您该知道的，造谣生事,污蔑诽谤,打死都算轻的。”
　　总管一愣,后知后觉拍掉她的手：“留、留洋几年，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夫人曾经交给你的礼义廉耻，都喂给狗吃了？！”
　　周思游笑了笑，应声说：“是啊，都喂给你吃了。”
　　“……你！！”
　　“别太生气，等下像父亲一样翘辫子了。”周思游笑嘻嘻，“不过，那样的话，您就能顺心意地与他老人家一起下葬了，哈哈哈……”
　　*
　　迈入房内的一刻，周思游抓包一个趴在墙角听闲话的钟情。
　　对视一眼，钟情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对我不是故意……”
　　周思游耸肩：“无所谓。”
　　此时的钟情已经褪去了大红喜服，简简单单一件衬衣，麻棉的裙子，素净到了极点。
　　她瞥着桌前一垒经书，视线飘飘落落，又回到周思游身上。
　　“大小姐，你对你的父亲，好像很不满？”
　　周思游闻言，面色有一瞬的不悦。
　　钟情向来对她人情绪敏感，此刻见状，下意识又移开视线，想要道歉。
　　是周思游快她一步开口。
　　“那个男的，在我小的时候，健康着呢，闲不住，花天酒地找女人。现在病怏怏……死了也活该。”周思游说话直得很，“谁知道他害的是不是花·柳病？”
　　“啊……”
　　钟情果然对她的话有些“消化不良”。
　　周思游没太在意。
　　她双手抄在裤袋，长腿跨过短凳，视线落在经文书上。
　　翻看着经文书，周思游错愕说，“……你已经开始抄了？真是速度。”
　　单薄的簿子上，几行小字工整隽秀。
　　横竖撇捺端庄，看了让人舒服。
　　想起自己这辈子都端庄不起来的字的周思游：…………
　　她分明记得，佣人说过钟情的学业情况。学堂不收女孩，她们家也供不起一位专门来教书的。
　　但这字，比周思游认识的所有人写得都好看。
　　“在我家那一带，很多书摊需要抄书的，我经常帮她们抄书，可以稍微赚一些钱，补贴家用。”
　　钟情轻声解释，“所以，我会抄得比较快。”
　　周思游没应声。她只是恍然地想到，想读书的人，总会想方设法找到机会。
　　像生长的新芽，总会想方设法找到阳光。
　　她不想看她被困在周宅。
　　书簿上，写的正是《常清净经》，“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见周思游看着抄书簿，久久不说话，钟情忽而些许慌张。
　　“周、周小姐，是我写得不好吗？”
　　“没有啦，”周思游抬起眼，笑笑，“你写得很好。”
　　“那就好。”
　　周思游却又说：“但是，钟情，你别叫我‘大小姐、周小姐’了。”
　　钟情稍愣。
　　周思游：“你叫我名字吧。周思游，周游世界的周游，中间是思考的思。”
　　“好，”钟情喃喃，一字一顿，“周，思，游。”
　　“不用带姓。思游就可以。”
　　“好。”
　　钟情咬了咬下唇。
　　周思游放下书簿，看着她说，“还有，钟情，我不想叫你夫人，不想叫你阿姨，或者……”
　　“……你想怎么叫？”
　　周思游果断：“我想叫你姐姐。”
　　钟情：“…………”
　　周思游稍眯了眯眼，感慨，“钟情，我们只相差一岁啊。”
　　钟情垂下眼，久久沉默。
　　钟情沉默着，周思游半个身子搭在书桌旁，顺势认真打量她。
　　钟情非常漂亮。眉眼清冷，不笑时有些冷漠，气质却很温柔。
　　只可惜眼角眉梢，总挂些讨好的颜色。
　　……就仿若，是看着别人眼色长大的一般；对身边人所有细小举动，都敏感得不行。
　　让周思游想到惊弓的鸟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厢房外云层忽而侵袭，遮住天光。
　　钟情抬起眼。
　　看钟情神色，周思游以为她会讪讪笑着，拒绝：叫姐姐，那岂不是乱了辈分了？
　　但钟情只是看着她，稍稍弯了眼睛。
　　“好。”
　　也许钟情也不习惯自己已经嫁人的事情。不习惯那个只隔着盖头匆匆见过一面的病患“丈夫”。
　　但她习惯周思游的靠近。
　　*
　　那日，在钟情抄书的小厢书房，周思游一待就待到了下午。
　　周思游坐在钟情身边，侧趴在桌上，静静地，像是要睡着了。
　　周思游很少有这么恬静的时刻。
　　往常，她要么去报社，要么去边界，要么去海边，要么去找狐朋狗友，四处转转，漫无目的。
　　也许是钟情的字太好看，单单旁观也是一种享受。
　　也许是钟情抄书的声音太动听，硬笔笔尖划在稀碎纸张上，沙沙地响，像夏日的风吹打宽阔梧桐叶。
　　又或许，是因为钟情这个人。
　　周思游看着她——仅仅是看着她，就觉得开心。
　　可就在钟情快要翻完书册时，一道不那么和谐的撞击声敲响在门房。
　　总管踹开门扉，站在门前。
　　视线一扫，越过周思游，捉住书桌前的钟情。
　　总管大步流星走来，揪起钟情后领，把人往外带。
　　钟情以为总管是来拿抄好的书簿，才轻声抗拒：“稍等，经文！经文簿还没拿上……”
　　“经文什么经文？”总管嗤笑，“是周先生醒了，点名要你去服侍！”
　　“……什么服侍？”
　　总管当她装正经。“女人和男人间，还能什么服侍？昨夜没圆房，今夜补上……”
　　话音未落，周思游几步上前，拽开总管的手，“松开，”周思游说，“你没看到吗？钟情分明不愿意。”
　　“不、不愿意个屁！”
　　总管气炸了，但又抵触与周思游直视，便盯向钟情，“收了我们的聘礼彩礼，你就要尽好本分！想想你的母亲……”
　　周思游从来不惯着。
　　只听，“啪”，一记清脆的耳光。
　　“亲爱的总管大人，”周思游懒洋洋笑了笑，重新掰开总管的手，把钟情拉到身后。
　　“婚内强丨奸也是强丨奸。您的意思是……周先生想当强丨奸丨犯？”
　　总管指着她鼻子，骂骂咧咧：“呸……呸！出去读了几年书，嘴皮子倒更厉害了！”
　　周思游笑了笑，从善如流：“不然钱不是白花了？不像您，成日捱在深宅内，脑子也要钝了去。”
　　总管气到不轻，一张脸都绿得吓人。
　　看周思游态度强硬，总管咬着牙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总管一把拎起桌上抄完的书簿，瞪一眼二人，愤怒地走了。
　　房门一闭一合，声音大得很。
　　周思游身后，钟情把刚才就犹疑的问题问出口。
　　“思游，什么是，婚内强丨奸？”
　　周思游一抬眼，恍见窗外暮色渐深。
　　她对钟情说：“强丨奸，就是不顾妇女意志，与之强行发生性丨关系。至于婚内强丨奸……简而言之，即便一女一男正处于婚姻存续状态，后者也不能以婚姻关系作为要挟，强行与对方发生性丨关系。”
　　对钟情而言，周思游这段话里，很多词语听来都很新奇。
　　她思索少许，再问：“这些都是你在别的地方学来的吗？”
　　周思游稍挑眉：“一半一半吧。”
　　钟情追问：“还有什么？”
　　这次轮到周思游发愣了。“什么还有什么？”
　　“就是，这些关于性与性之间的事情……”钟情略微低垂眼，面色还平静着，声音已经染上羞赧。
　　毕竟才和周思游认识一天不到，她不知道问这些问题会不会冒犯对方。
　　但又实在好奇。
　　因为她眼里，周思游接触的人与事与物，好像和她全然不同。或者说天差地别。
　　周思游好像见过很多事情，碰见过许多各色的人，懂得好多好多。
　　面对钟情的问题，周思游呢喃想了几秒，才说：“还有嘛，就比如，女人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
　　“女人和女人……？”
　　钟情果然瞪了眼睛。
　　书里有魏晋男风，却很少提到女子情意与情谊。
　　钟情问，“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的话，可以做什么呢？”
　　“牵手，拥抱，亲吻。”周思游眼神飘忽，像在细数，“以及……”
　　说到这里，她忽而靠近钟情，轻笑一下。
　　笑声击中钟情耳鼓。酥麻地痒。
　　咫尺间，是周思游压下声音，一字一顿与她说：
　　“也可以，做·爱。”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夫道者……天地悉皆归”，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73章 民国番外
　　“要怎么做？”
　　钟情求知若渴地追问。
　　她一脸正直严肃,倒让周思游觉得，就此想歪，实属大不敬。
　　周思游于是假模假样抬手，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她问：“Doyouknowhowtomakeafemalehappy？”
　　钟情当然不知道。
　　周府派去接嫁的管事嬷嬷,从头到尾只给她灌输了Howtomakeamalehappy——至于女人？谁关心可怜的女人？
　　旧时代者,从不关心女人。不关心女人的所有。
　　周思游猜钟情也不知晓。
　　周思游于是从桌案上随意捏来一本清净经。
　　清净论,四书五经，诗书礼易乐春秋。
　　——周思游在写满了清规戒律的祠堂书册上，拿软笔,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收口的荷包。
　　荷包两瓣儿翅，中间一道菱形,最上方一个收缩的点。
　　严肃上课。
　　周老师推了推不存在的眼睛,提起笔尖，点在书簿子上。“V-U-L-V-AandL-A-B-I-U-M.”
　　一笔一画写字母,然后翻译。
　　“嗯。”
　　学生钟情点头,在心里做笔记，认真学英语。
　　周思游又点了点菱形，在里头画一个圆圈。“V-A-G-I-N-A.”她说，“Birthcanalwithreproductiveeffect.”
　　然后，周思游点了点书簿上最上方那个点。“C-L-I-T-O-R-I-S.Whichisjustforurgeandpleasure.”
　　最终，周思游放下笔。“看过海吗？”
　　也许看过,也许没看过。钟情记不清楚了。
　　周思游只说：“Themomentthepleasurecomes,itislikearisingtide.Thewavesrushtoafinishpoint.Finally，thetiderecedes,andconsciousnesswillcollapsebriefly.”
　　钟情‘嗯’了下,犹豫抬头,“你好像很懂。”
　　面色平静，语气里有淡淡的怪异，些许难以捕捉。
　　“啊，也不算是……”周思游唔了下，“我有个朋友，她才懂呢。至于我吧，理论丰富，没有实践过。”
　　原本还正经着，一瞥头，对上钟情视线，她笑嘻嘻问，“怎么，情姐姐也有处子情结啊？”
　　钟情一愣。
　　“才没……才不是！”
　　周思游这句话问题实在很大，还挖了坑。
　　首先，她故意叫她‘情姐姐’，仿若她们有什么暧昧联系。再是‘处子情结’，就好像钟情是出于喜欢周思游、想和她做丨爱的立场上，才这么提问的。
　　钟情看着她，有些生气：“我根本没有这么想……你不要乱说。”
　　周思游无所谓笑笑：“抱歉啦。”
　　她抬头看一眼天，西斜的日影敛下光彩，天边些许余韵，但很快就会消散。
　　周思游喃喃：“好早。”
　　钟情：？
　　钟情怀疑自己和这个人的时间观念，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周思游瞥了窗外，双手插兜，“姐姐，我出去玩了。BYE”
　　“等等！”钟情下意识拉住她，“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会不会不安全？最近总会听到枪声……”
　　周思游‘哦’了下，“那玩意儿，我也有啊。”
　　“什么？”
　　周思游掀开马甲外套，内层口袋里，是一把枪的形状。
　　钟情：“……”
　　周思游又说：“近身的话，我也学过格斗。”
　　钟情：“…………”
　　钟情：“大小姐，是我多虑了。您去吧。”
　　周思游被她逗笑。
　　钟情看着她，嘴角也稍稍上扬。
　　其实，说不羡慕是假的。贫寒的家境让钟情束手束脚，凡事要先考虑利弊，再考虑想不想。
　　所以她好喜欢周思游身上这种气质。有勇气，无所谓退路。
　　临走前，周思游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金黄糖纸的陈皮糖，递给钟情：“吃颗糖，我先走了。”
　　钟情接过，再次开口，几分踌躇，“你……”
　　“怎么？”
　　周思游回身，盯她几眼，蓦然把她看穿。“钟情，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玩？”
　　钟情隐隐一怔。
　　这个‘玩’字，和她实在不相符。
　　像是小孩儿、或者周思游这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大小姐，才说得出口的字眼。至于钟情——总是身不由己的钟情，没有玩乐的资格。
　　即便是家境还没彻底垮下的童年时代，她仍不自由。家暴的父亲，羸弱的母亲，钟情站在其间，进退维谷。
　　她在年少时就有了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成熟，知道观察人眼色，知道何时该闭嘴。
　　却从来不知道，放肆地玩一场，是什么感觉。
　　如今，周思游站在她跟前，笑着向她发出邀请。
　　“不用担心总管会怎么说，佣人要怎么问。钟情，只要你想去——只要你和我说，你想一起去，我就带你去。”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收敛了。
　　清澈的晚风里，钟情听见自己说，“好。”
　　“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
　　溜出周府时，街边夜色已经深了。行人往往，人声嘈杂，但不似白日熙熙攘攘。
　　钟情跟在周思游身后，有些局促：“去哪里？”
　　“报社，”周思游牵着她，回话，“我们先去报社。”
　　周思游留洋回来，在本地报社做了见习灾情记者。见习时间短，业绩近乎于无，跑过几个实地，但也没写出什么名堂。
　　她就职的报社在城南，一条繁华的街道里。
　　钟情喃喃：“报社？这个时辰……居然还有人吗？”
　　“有，”周思游说，“我带你见见我朋友。”
　　不多时便到了报社，周思游拨开门禁，熟门熟路到了大厅。
　　报社大厅一片漆黑。
　　周思游觑然：“不应该啊……”
　　话音未落，只听漆黑的大厅里有旋转椅摩擦地面的声响。
　　“总算来了……莱拉都快睡着了，”季明欣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周思游，你再不来，我们就弃你而去了。”
　　弃她而去？
　　钟情不解，小声问周思游：“去哪儿？”
　　黑暗里，季明欣接过话：“去哪儿？当然是十年一见双子座流星雨不看岂不是亏大发了——”季明欣不带停顿地一连串说完，打开办公桌台灯，看到钟情时又猛然愣住，“——等等，你是谁？！”
　　“这是，钟情，”周思游向她介绍，“我的朋友。”
　　季明欣“哦”了声。
　　台灯下，莱拉借光，打量几眼钟情，“……你的朋友？不是吧？”
　　周思游一挑眉。“不是我的朋友，难道是你的朋友？”
　　莱拉呵呵笑了：“这不是你们周府的新夫人嘛。”
　　看到钟情显然愣住的表情，莱拉就知道自己没说错。作为报社扛把子，莱拉消息最灵通，更别说还是朋友家的大喜事。要是认不出钟情，那才是职业滑铁卢。
　　周思游瞪莱拉几眼：“别瞎说。今天她就是以我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的。”
　　“今夜是你朋友，天一亮还是周府新夫人。”莱拉不以为然，又问，“周思游，你要带她一起去？”
　　周思游反问：“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莱拉眯眼，“但我和季明欣和她都不熟啊。”
　　看莱拉不情愿，反倒是钟情出了声。
　　她拉住周思游袖口：“算了。我不去也可以。”
　　莱拉：……
　　好一招以退为进！
　　钟情这一句话，把周思游的斗志直接激到满格。“莱拉，今天这个流星雨，我必须带钟情看到。什么夫人不夫人、熟悉不熟悉的，我才懒得吊你。”
　　莱拉恨铁不成钢，白周思游一眼。但话出口，难得是熄了火。
　　“随你。那一起走吧。”
　　*
　　四个人结伴从报社出发。
　　她们要翻过一片矮山，一片丛林，去到城市另一边的海洋。
　　夜路山路，地形崎岖，泥土泥泞。
　　钟情足不出户，也没有什么登山经验，如今这种难走的夜路，周思游本以为该要对她多加照顾。却不想，钟情同她牵着手，反而是在领着她走。
　　一片山，一片林，辽阔的悬崖下，海浪轻轻拍打沙滩。
　　凌晨坐上到山崖，直到两小时后，天空都没有动静。
　　仍然一片漆黑。
　　周思游困得快要睡着，却看到身边钟情还是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坐着。
　　“你不累吗？”周思游嘀咕一声，顺势把头枕到钟情膝盖，“借我躺会儿。”
　　钟情：“……”
　　她叹口气，也没拒绝。
　　又过了几刻钟，周思游沉眠，反倒是季明欣从睡梦里惊醒，“啊！”地叫了一声。
　　她手腕上的机械表嗡嗡嗡叫个不停。
　　钟情发问：“这是什么？”
　　“这就是塞恩斯的力量了。”季明欣嘻笑，“这叫闹铃，天文预告说流星雨在凌晨四点，所以我在手表上定了凌晨四点的闹钟。”
　　钟情似懂非懂“哦”了声，视线在她的机械表上徘徊。
　　周思游困着眼，从她身边爬起来，“怎么还不来……”
　　恰是此一刻，举着摄影机的莱拉惊呼一声：“来了！！”
　　机械表上，指针指向四点整。
　　只见天际一颗星子闪耀，像一块闪烁的宝石。
　　钟情好像听到‘叮’的一声。
　　不确切，但很灵动。
　　顷刻——仿若千呼万应地，无数颗拖出尾巴的彗星出现在天空，此起彼伏。
　　壮阔的流星雨把漆黑撕碎，照彻一整片山林，一整座城市，一整个世界。
　　一点一点，真的像星星的雨一样，落在这个世界上。
　　钟情震惊得瞪大眼，险些忘记呼吸。
　　流星雨一直持续了许久，久到天际露出天光，再看不见星星。
　　久到她们在山崖上，看清澈的海洋染上朝霞的颜色。
　　四人一直在山上待了六七个小时。
　　临别时，谁都困着眼睛。
　　她们小心翼翼下山，又在山麓分道扬镳。
　　莱拉和季明欣要回城南，周思游与钟情则去城北周宅。
　　清晨雾气迷蒙的街道口，季明欣揉眼睛，对周思游挥手：“BYE～思游拉拉。”
　　莱拉也学她口音，笑着说了个“思游拉拉”。
　　走出几步，钟情没忍住再问：“……这又是什么俚语？”
　　明明和周思游认识不到两天，钟情却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实在颠覆观念。
　　正向意义上的颠覆。
　　闻所未闻的新奇概念，随意画在古板戒律上的陰·戶。难得的夜行，看不清的山路，清澈的海洋。
　　壮阔的流星雨。
　　还有……奇怪的语言。
　　钟情已经知道BYE就是“再见”的意思，却还是不懂“思游拉拉”。
　　周思游耐心给她解释：“这是日语，サヨナラ（Sayonara），也是‘再见’的意思。但如果是nl不分、rl不分的人，读起来就会变成SeeyouLala，那就是思游拉拉～”
　　“顺带一提，Seeyou也是‘再见’的意思。”
　　钟情哦了下，“思游就是你。那拉拉是什么？”
　　“……”
　　周思游难得大脑卡壳。
　　“啊，就是……”
　　钟情孜孜不倦追问：“就是？”
　　“就是、就是……哎呀，没什么。不重要。”
　　周思游指一指身前辽阔的大道，立刻转移话题，“走吧，我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Lesbian是十九世纪末的词语
　　《解释为什么开头英语乱七八糟》
　　对不己，生理教育课对于晋江盐碱城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这段剧情，主要想写周家西化的女儿带着传统的情姐姐逃离性の羞耻和封建家庭。不过作者先被文学城的七位审核员制裁啦——果然行为艺术要靠一些场外互动来完成。
　　民国番外年纪，周22钟23
　　民国番外todolist1：在清规戒律上画陰·戶
　　68、69、70短番外写完了，好多人没发现！(o_0)


第74章 民国番外
　　周宅立在城北最豪华的街道里,玉阶彤庭，丹楹刻桷，实在富贵堂皇。
　　二人回到城北的时候，日光渐渐明亮；可不论外头天光云影多漂亮,仍照不进幽府深宅。
　　宅邸华贵,却没有生气。
　　像一个日薄西山、垂垂病矣的老者。
　　钟情偷溜进去,便听周思游打着哈欠说：“我先去洗漱一下,然后去找方铭。”
　　“……方铭是谁？”
　　“是我编辑。是我在报社的上司。”周思游揉了揉眼睛，答，“姐姐,别看我成日瞎逛，我也是有正经大事儿要做的。”
　　钟情“哦”了下,没追问。
　　她忽然想到,就连周思游这种家底颇丰的大小姐，都在不断地追求着独立谋生,去社会上以个体立足。
　　但她……
　　她好像,一辈子站在周宅，看春来秋往，记秋收冬藏。
　　一眼，便望到生命尽头了。
　　被当作货物买卖，依附了别人，没有在社会立足的资本。
　　思及此处,钟情忽然又想起到周府的第一天,周思游同她说的：逃走吧。
　　“逃”
　　钟情按部就班二十三年。“逃”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太奢侈也太渺茫了。
　　渺茫虚无,像一阵风。
　　——可当遇见周思游,钟情撞进风里，竟也抓住了这风的些许脉络。
　　钟情抬眼，望向周思游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周府的总管今日不在。也许是有事。
　　钟情和佣人走在宅内，也开始关注周府的布置和周府的人。
　　宅邸偌大，但基本道路都简单。
　　钟情脑子转得快，记得也快。
　　直至那日最后，佣人邀她去前厅。厅内圆桌，鱼肉卺酒飘香；可桌边没有周思游，没有周先生，更没有总管。
　　钟情不明所以地坐着，吃下一顿十分寂寥的晚餐。
　　饭后她被送回厢房，佣人为她置桶接水，供她沐浴。
　　钟情靠在水里，看屋内氤氲热气。
　　水汽凝结在木浴桶的壁上，像一片白皑皑的雾。钟情伸出手，拿指腹轻点桶壁的雾气。
　　指腹在雾气里留下痕迹。
　　钟情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雪地里，也喜欢在积雪上写字。厚厚的松软的积雪，把地面包裹得洁白无瑕，她坐在教堂边，听里面唱诗班的歌声，模仿她们的音调，在积雪上画出水波纹。
　　有人说，唱诗班的歌声是“天使的呢喃”。钟情听着那些呢喃，试图留住这些天使的脚步。
　　在雪地里画画，在雪地里写字。手指冻得通红，也不亦乐乎。
　　如今，她靠在浴桶边缘，也伸出手，在光滑的桶壁上分别写了Sayonara和SeeyouLala
　　回想起周思游对Lala避而不谈的样子，钟情忽然觉得对方好可爱。
　　她不知道周思游避开了什么话题。
　　但周思游的所有话语，对钟情而言，都是新奇又快乐的。
　　快乐……
　　想到这个词，钟情莫名地愣了愣。
　　她伸出食指，在雾气里写：C-L-I-T-O-R-I-S
　　写下最后一个字母，钟情的脑海里浮现出周思游的话。
　　whichisjustforurgeandpleasure...
　　pleasure，快乐。
　　钟情英语会得不多，和周思游这种正经、系统学过英语，又在海外待过几年的人相比，实在九牛一毛。
　　纯粹是边界偶尔有几个大胡子，嚷嚷几句英语，钟情于是听几句。当然，听不听得懂又要另说。
　　她隐约知道，为什么周思游忽然用英语讲那些东西。
　　也许，清规戒律的祠堂隔墙有耳，迂腐陈旧的地界容不得她们说太多“疯狂”的话。
　　她想着那几个单词，回忆周思游的话。就连身边温水与身体的触感也变得奇异起来。
　　像是飘在云里。
　　钟情清洗着长发，视线却隔着水面，向下游离。
　　——看过海吗？
　　脑海里莫名响起这句话。
　　“Justlikearisingtide...thefinishpoint.Finally，thetiderecedes，andconsciousnesscollapsesbriefly.”
　　涨潮，退潮，沙滩。意识的荒芜。
　　——你好像很懂。
　　——啊，也不是啦……是我的朋友……
　　想起周思游顾左右而言它、拉朋友出来挡枪的样子，钟情无可抑制地轻笑一下。
　　初次总不得章法。但这种隔着雾气学习探索的感觉让钟情着迷。
　　一切获取知识的感觉都让她着迷。贫寒的家境让她没有读书的机会，但她从未放弃过学习。
　　从旧书摊里，从老学究的口中，从路过的人群里，从身边人的话语里。
　　向阳的春木，身处泥泞，却从未停止生长。
　　——而当感觉攀升的前一秒钟，钟情惊叫一声，在桶中跌倒。
　　原因无它。
　　钟情听见屋外有人阔步地走，脚步声无比熟悉。
　　周思游！
　　周思游肯定也听见了那些声音。所以抬手敲门时，整个人都犹犹豫豫。
　　隔着一扇门扉，隔着氤氲雾气，周思游的声音飘忽地传来。
　　“需要，帮忙吗？”
　　*
　　无法否认的是，随周思游话音落下，钟情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卡壳。
　　不知道预想到什么画面，她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你混蛋！”
　　这三个字里包含许多愤怒，隔着门扉，尽数传到周思游耳中。
　　“为什么骂我？”周思游故作委屈，“我是说，要不要帮你看门、帮你放风……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
　　……错怪她了？
　　钟情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反应过激。
　　但转念思绪回拢，她也聪明一回：周思游根本、就是故意那么说的！
　　钟情把自己浸进水里，闷闷说：“我才不信你。”
　　门外，周思游像是笑了一声。
　　她不再作弄钟情，只是缓声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过半时辰就走，三四天后才回来。”
　　钟情稍愣，反应了一会儿，才问：“你……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县城。那边有灾情，我也要去工作了。”
　　钟情这才想起，周思游的本职工作是灾情记者。
　　她于是问：“会不会很危险？”
　　“哈哈，”周思游笑了下，“姐姐，也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她沿着门缝，好像往里丢了什么东西。
　　“现在城北也乱起来了，”周思游说，“这里面只有六发子弹，省着点儿用。”
　　钟情攀在桶壁，瞪大眼睛：她给了她一把枪！？
　　“我不会……”
　　周思游早猜到她要说什么，抢先说：“我让小瞿教你。很简单的。”
　　钟情喃喃：“小瞿又是谁……”
　　“是我朋友。也是周府的佣人，年纪不大，人很有趣。”周思游说，“总管老是针对你，周先生也闲不住。我让小瞿跟着你，你有什么事情就和她说，她照顾你。”
　　看着地上由手帕包裹的短丨枪，钟情靠在桶壁。
　　她到周府才没几天，好不容易有一个熟悉的人，却被告知又要分开。
　　能不能不走？
　　但钟情也知道这问题实在很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幼稚。
　　屋内水汽渐渐消散了。
　　看着门扉外若隐若现的身影，钟情低垂了眼，淡淡地说一声，“好。”
　　*
　　钟情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水温渐渐下降，夜深露重，寒气逼人。
　　从桶中站起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被冻到麻木。
　　她披上衣服，不住地颤抖。
　　推开门扉的一刻寒风袭来，钟情打了个哆嗦。
　　门外，一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女孩见了她，双眼一亮：“哎呀，夫人，您可算出来了——我都要破门而入了！”
　　……夫人？
　　什么夫人？
　　钟情还懵着，那女孩继续说：“我就是小瞿，我本来是大小姐身边的人，现在她去乡县，差我来照顾您！……”
　　钟情又想，啊，大小姐。
　　钟情是周府的新夫人。周思游是周府的大小姐。
　　真是泾渭分明的身份。
　　周思游留洋归来，工作稳定，也许以后要继续向海外发展。
　　但她……
　　困囿周宅，不知所为。
　　周思游去了乡县，四五天。以后再去别的地方，也许就是四五年。
　　周思游的朋友，一个是棕发碧眼的外国人，一个是腕配名表的、同样身价不凡的大小姐。
　　而她钟情……
　　…………
　　看向身边叽叽喳喳似麻雀的小瞿，钟情的思绪忽然断开了。
　　她蓦然想——自己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家境贫寒又不是她的错。至少和周思游相处的这几天里，周思游给她灌输的那些新奇知识，她都接受得很快。
　　而且周思游也从未表现过对她的不满。
　　甚至说到自己要去乡县，还给她带了防身的东西，还怕她被欺负，特意差小瞿来照顾她……
　　周思游没有瞧不起她。
　　所以，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一想通，眼前就豁然开朗。
　　钟情于是问小瞿：“周思游离开了吗？她还在府里吧？”
　　小瞿点了头：“还在收拾东西呢。”
　　钟情走进房内，匆匆忙忙套上衣服。
　　小瞿跟着，不解问：“夫人，您要去做什么吗？”
　　钟情只问：“小瞿，灾情记者出行，会有随行人员吗？”
　　“当然啦！报社里会去很多人呢，有些不接近灾情现场，但也需要后勤……”
　　钟情加快手中动作。
　　她想，她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她很会照顾人。
　　她可以照顾周思游。
　　也许她真的可以和周思游一块儿……
　　便是如此想着，钟情束起头发。
　　她瞥见层层围廊外，佣人给周思游送行的那些身影。
　　钟情向着那些身影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思游！”
　　她喊。
　　远处，周思游没听见，便也没回头。
　　“周……”
　　却是钟情再要出声的那刻，门廊外，另一人向她跑来。
　　那人护师装扮。
　　钟情认得她。她是照顾钟情母亲的护师。
　　……她来周府做什么？
　　眼前，周思游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与护师擦肩而过的刹那，钟情听见对方急切地说，“夫人，夫人！您的母亲……”
　　带着哭腔。
　　看护师面色与语气，钟情隐约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母亲她，怎么了……”
　　或许钟情也知道答案。
　　毫无预兆地，眼泪已经凝在眼眶。她看着周思游渐行渐远的背影，停下追赶的脚步。
　　护师嗓音嘶哑至极，和老旧的风箱一样，憔悴干涩。
　　她说：
　　“夫人……您的母亲……走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知道我今天被锁了几次吗？七次！！！我居然还坚持更新了，我真是……（哽咽）……业界楷模…………（擤鼻涕）


第75章 民国番外
　　钟情的母亲走了。周府允许她去守灵,事实上——周先生也病得很重，总管于是也顾不上什么钟情不钟情、新夫人不新夫人了。
　　城北，一夜风吹成雪，纷飞如簇。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严冬。暴雪袭来,整个世界几乎被积雪压垮,酷寒如一片冰川。各处多灾多难,山洪、暴雨、冰雹、极端天气频发。
　　世界几近倾塌。
　　灵堂里,钟情披麻戴孝，鬓角一朵白绢，黑顺的头发无精打采搭着肩。
　　从小温柔待她的母亲,如今满面霜寒，僵硬地躺在黑木棺椁里。
　　可她……
　　却连看母亲最后一眼,都做不到。
　　太恍惚了,于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窗外纷飞的细雪像人的声音,在唱悼词或挽歌。寒风灌进灵堂,吹动白色的菊花，香气刺骨。
　　钟情愣着眼，眼前一片黑，一片白，混沌着，没有知觉。
　　小瞿一进灵堂,眼睛便盈泪了。
　　她颤颤地跪倒在钟情身边：“夫人,您、您别哭了……”
　　钟情莫名想，她……哭了吗？
　　钟情愣愣地看着小瞿,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清泪。
　　她错开眼：“抱歉……”
　　“夫人缘何要道歉啊！”小瞿啜泣一声,“您实在是太命苦……”
　　小瞿只心想,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古人诚不我欺。如今夫人失了母亲，可与周府的契约还不算断，这辈子仍要被牵掣禁锢。
　　唯一的亲人成了棺椁里一具尸，唯一的念想被严冬埋葬火化——她今后可该怎么办？
　　便是此刻，映照似的，总管领着几位仆人佣人，毫无顾忌地踢开灵堂的门。
　　“新夫人，别以为人死了就事了了。”一如既往刻薄，不顾人伦，“如今你母亲死了，你这身这命，还是要算在周府簿子上的。”
　　钟情跪在灵堂里，对着棺椁，死魂灵似的没应。
　　总管也无所谓她的应答，瞥一眼外头时辰，与身旁人说，“行了。该下葬了。”
　　*
　　但总管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
　　总管不在意钟情母亲的死活，但绝不会不关心周先生的好坏。
　　即便人命这事儿本也不该有什么贵贱。
　　总管大人在周先生病床前忙前忙后，不分昼夜。
　　只可惜，再昂贵的药物、再体贴的医护照顾，终归没在死神面前抢回人。
　　这是个吃人的寒冬。
　　多少奄奄的性命散为一抔土。也许只在死神镰刀下，才真正实现了魂灵平等。
　　几日间，苍白覆满城北。是雪也是丧事。
　　周先生的送葬礼，排场可谓无比盛大。西装革履的人来了又去，悼词与挽联写满层层叠叠的白花，歌功颂德的字眼随处可见。好像这人生前是什么与世存亡的男英雌。
　　送葬礼上，周思游人在乡县，尚未回来。钟情坐在第一排边缘，没多少人注意她。
　　这些隆重的仪式一直持续了许多天。
　　直至一日，不速之客闯进周府。
　　那些人一身黑，凶神恶煞，显然不是来送行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男踢一脚总管，又踢一脚棺椁，“姓周的就躺在里面？”
　　钟情靠在一旁，愣愣地没动，脑中却无由来想到，如果周思游在这里，一定会扬起一个似讽非讽的笑——“躺在里面的人不是他，难道是你？”
　　一边说着，也许还会点起打火机，吞云吐雾一瞬，呵笑着，往那人面上吐一口烟圈。
　　嚣张，张扬，蔫儿坏。
　　但钟情……竟意外地很喜欢。
　　其实钟情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钟情坐在一旁，胡思乱想。
　　但眼下的事实是，周思游并不在周宅。于是也没人敢那样对这刀疤男。
　　刀疤男带着一行人围住总管，哗啦啦翻出一片文契，“总管大人，瞧一眼，瞧一眼——这可都是你主子欠下的债啊！”
　　文契一张连着一张订起，像长长的书卷。
　　周先生去哪儿欠下的这么多东西？总管压根儿不知道！
　　但眼前白纸黑字，又并非作假。
　　思忖半晌，周宅的几人都反应过来：这刀疤男，显然是不敢惹尚在世时的周先生——病中的也不敢惹。直到他死后，才有胆子算账。
　　当真鼓破万人捶。
　　“我们也是不想让周先生难堪，才没在送葬礼上人头攒动的那会儿来讨债。道上混嘛，留点儿清白和面子，是不是？”
　　怎么会是这个理由？分明是不敢对上周先生那些人多势众的旧友。装阔气。钟情心想。
　　周宅里，那些刀疤男一边清点账单，一边对府里陈设指指点点。
　　“周先生生前就品味好啊。瞧瞧这浮雕，瞧瞧这壁画这屏风，若是再卖出手，怕是能换一墙的军丨火。”
　　“老天！这宅邸连地木都有花头精能说道说道！……”
　　“…………”
　　最后，几人扫视一周府内人群，视线落在钟情身上，便是双眼一亮。
　　“果然是女要俏，一身孝。这新夫人真是俏极了。”
　　“这是夫人？我以为是他女儿呢……”另一个人喃喃，“咦？我记得这姓周的老东西有一个女儿的，她人呢？”
　　刀疤男一挑眉，惊道：“你不知道吗？他女儿是城南报社的记者！”
　　“啊，记者啊，听说是不太顾家……但也不至于连老爹的葬礼都逃吧？”
　　“可不是逃，”刀疤男笑嘻嘻，“她那报社的几个人，前些日子去乡县灾情现场，结果现场二次爆发事故——一个小团队，全军覆没了！”
　　“……什么？”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打断对话。
　　是钟情抬起眼，面色苍白，唇齿翕动。
　　“……你说什么？”
　　刀疤男被问得一愣，“就是出事故了啊？乡县暴雨，又是山洪……”
　　他嚅嗫几句，忽然大笑起来：“等等，不会吧？新夫人，您才到周府几天，居然把周小姐当成亲女儿了？这么心疼？”
　　他嬉笑看向钟情，“新夫人，我来和您说。这人啊，还是要信命。”
　　“命让你活得长，你就长命百岁。命让你活不长，你便早逝。”
　　他上指指房梁，下指指地木，“这周宅，吃人。老夫人病死，周老头病死，女儿也——”
　　“闭嘴——！！”
　　一身丧葬白褂的女人陡然站起身，眼底盛怒，“你给我闭嘴！！”
　　可惜，没有威力的盛怒，看来只是猫儿爪子挠痒。
　　几人毫无意外地笑起来：
　　“病猫生气了，哈哈哈……”
　　——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钟情正双手并用地举着什么。
　　那是一把枪！
　　一把枪口正对着刀疤男的枪。
　　偌大厅前，针落可闻。
　　于是上丨膛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让你们，闭嘴。”
　　“喂，喂喂喂，等等，”刀疤男双手举过头顶，嗓音颤抖，“别激动，别激动，千万别走火……”
　　他拿眼角余光一瞥腰侧口袋，心里大喊：该死！我枪呢？
　　他这才想到，今早光顾着清点文契，又想如今周宅只剩一家子老弱病残，根本不需要多担心。
　　就没带枪。
　　此刻他才是那只病猫。
　　钟情举着枪，身上也有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不晓得跟谁学的。
　　所有人看她都怜悯。死了母亲，死了便宜丈夫，还死了……
　　“绝望”二字难以涵盖她的状态。
　　绝望，至于疯狂。
　　谁都怕一个发疯的人。尤其这个发疯的人还端持着武器。
　　钟情盯着刀疤男，一字一顿地问：“你说，报社的人都怎么了？全军覆没？”
　　“这这这……您别太着急……”刀疤男双手抱头，险些蹲到地上去，“我也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不一定……”
　　钟情隐约一愣，“你的意思是……”
　　刀疤男抓住这个机会，目瞪钟情身后某处，佯作诧异，大喊一声：“那个——那个不是周大小姐吗！？”
　　钟情不该受骗的。可此时的她确实没有更关心的事情了。
　　循声回身的刹那，她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前厅。
　　没有周思游。
　　只有身后，有人冲撞而来，迅速夺枪。
　　电光石火间，那人钳制住她的双肩，把枪口抵在她的太阳穴。
　　“别动。”
　　钟情面上没有一丝恐惧，只低声喃喃：“所以……她真的，也……不在了吗？……”
　　被夺走武器的白褂女子，此刻又成为了弱势的。刀疤男只心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不过，此行也只是为了拿钱，并不想真的闹出人命。
　　牠们于是抢了钟情的枪，又把人放回，只让总管挨门挨户翻金条、找银票。
　　钟情自始至终不言语。
　　日影西斜，苟延残喘的周宅几乎被搬空，只剩一具死尸般的壳。
　　钟情的心也只剩一具壳。
　　窗外细雪纷飞。
　　白雪积攒在枝头，坚持不住了便下坠。摔在地上，砸碎，消融，死亡。再看不见。
　　钟情看着窗外，瞳仁却好似被雪光刺痛，无可抑制地落出眼泪来。
　　母亲的死亡早有预兆，她的病历被钟情熟背。
　　可是周思游……
　　钟情觉得无法置信。
　　——“需要帮忙吗？”
　　当熟悉的声音响在厅前时，钟情以为是错觉。
　　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周思游的声音。
　　钟情抬起眼。
　　和她一样发愣的，是刀疤男的下属们。
　　下属们拖着抬着周宅里的东西，一扭头，却看见周思游站在正门口，一脸戏谑地望进来——
　　“看你们搬得很费劲呢，”她笑着问，“需要帮忙吗？”
　　“你你你——”刀疤男像撞了鬼，“你不是死了吗！？”
　　周思游回呛得毫不犹豫。“死你个鬼，该死的是你吧。”
　　她瞥一眼厅内受困的钟情，一眼没用的总管，最后把视线落到那几箱子金银珠宝上。
　　周思游故作苦恼地捂住前额，“被我撞上了重磅新闻呢……”
　　“让我想想，这次的新闻标题该怎么写？《城北刀疤男入室抢劫案》？”
　　边说着，周思游又自我否决，“不不不，不够劲爆。”
　　“《嚣张！震惊城北——刀疤丑男公然入室抢劫》，怎么样？”
　　“呸！”
　　刀疤男打断她，“入室抢劫个叼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是不是真的欠债，那老头已经躺进棺椁了，并不能回答，不是吗？”周思游无所谓，耸肩说，“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去做吧。”
　　“什么……”
　　周思游啪啪两下鼓掌，“Surprise～你们被包围了～”
　　话音落下，警署的几位便衣出现在门边。
　　“哈哈哈，抱歉啊。现在是新时代了。”
　　周思游站在门边，开玩笑说，“黑吃黑那套已经不顶用了。”
　　*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翌日傍晚。
　　钟情向周思游说了自己在灵堂的见闻，周思游也简单说自己在乡县九死一生的经历。
　　望了眼萧瑟周宅，周思游叹口气，“唉，我没家了。”
　　钟情看着她，眼底湿润。“其实在你去乡县时……”
　　“你本想和我一块儿去，是不是？”
　　钟情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小瞿和我说的。”周思游轻声，“可是，即便那个时候的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或许……我也不会停下脚步。”
　　“让你，在我和你的母亲之间做出选择，那真的太残忍了。”
　　钟情陷入沉默。
　　可现在哪有什么选择呢？母亲已经不在了。
　　面前，周思游整理了一下措辞，再与她说：“周宅无所谓存在了，你也自由了。只是，倘若你愿意，会不会还想和我一起……”
　　“——我愿意！”
　　“……啊？”
　　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钟情深吸一口气，才重复说，“我愿意。”
　　“不……”周思游难得地错愕起来，抬起眼，拿玩笑话掩盖慌张，“钟情，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很像西方婚礼上……”
　　钟情却说，“我就是那个意思。”
　　她发誓，这真的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了——
　　布满白花的厅前，穿着白褂的女人踮起脚，轻吻上身前人的唇角。
　　“我愿意。”
　　*
　　无色梦境·民国番外·完结
　　作者有话说：
　　故事定格在灵堂接吻了——很有挑战封建礼教的感觉啊有木有！
　　PS小周在正文没抽过烟吧？真实世界的小周是不抽烟的好孩纸，民国番外里蔫儿坏蔫儿坏的，大家别学她(￣▽￣)
　　正式、完全、彻底完结啦！
　　这篇文写得非常开心，感谢所有人一直的陪伴～～
　　严格来说，无色梦境的旅程是我与你们一起走完的！爱你们！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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