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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秋梦
　　作者：流鸢长凝
　　简介：
　　①女主都不是善类
　　②架空国家，请酌情考据
　　③不择手段情种燕王X弱不禁风野心郡主
　　④群像。
　　沧海有三洲，每洲一国，三国鼎立。
　　东陆洲国名大雍，治下五州，各有王公坐镇。
　　五州王公羽翼渐丰，天子势弱，大雍隐有分崩离析之相。
　　上元之夜，昭宁郡主崔泠孤身入了燕王萧灼的府邸。
　　萧灼轻佻问她：“当真想好了？”
　　崔泠肃声道：“我要整个大雍。”
　　“你给我要的，我便给你要的。”萧灼语声低沉，附耳许下了承诺。
　　哪知，崔泠却用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含笑反问：“王上再想想，当真要得起么？”
　　萧灼轻笑，“天下还没有孤要不起的东西。”
　　此后经年，共此千秋一梦，青史永镌。
　　谢谢千度劳斯的绝美人设！！！比心心！！
　　本文将于2023年3月9日入V，入V当天掉落肥章，敬请期待~
　　​


第1章 一、秋雨
　　大雍，熙平三年，秋。
　　大夏水师强袭北境。靖海王崔伯烨亲率楚州三万精锐水师迎战。翌日，靖海王败阵身死，三万精锐水师与战舰尽焚海上。大夏劫掠楚州三日，扬长而去。天子震怒，下旨满门尽诛。
　　——《大雍书·靖海王传》
　　朔海城是楚州州府，秋雨绵绵，整座城阙浸润在寒风细雨之中，明明尚未入冬，却处处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京畿的兵马已经进驻朔海，今日午时，监斩官会将崔伯烨相关亲族押赴刑场，当着百姓满门抄斩。
　　刻漏的水滴一声一声地响着，离午时还有一刻。
　　监斩官已经抵达刑场，踏入檐下后，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连忙收起伞来，抖了抖后，放在了栏柱边。
　　“大人，请用茶。”县丞端上茶盏，端茶的手有些许颤抖。
　　茶汤是热的，心却是凉的。
　　监斩官端起茶盏，茶盖轻轻刮过面上的茶末，望着十步外的刑台，忽然问道：“知道他们为何要问斩么？”
　　县丞不敢应声，只是叹了口气。
　　整个楚州都知道，若不是靖海王死战到了最后一刻，撞沉了大夏的粮舰，大夏绝不会放过这个侵略大雍的好机会。大夏与大雍隔着大海，就算是大夏最好的战舰，也要在海上行驶半月才能抵达大雍海域。劫掠三日所得的粮草不足撑到大夏后续援兵赶至，所以大夏才会放过这个机会，悻悻离去。
　　虽然崔伯烨败了，但是他也算守住了大雍的疆土。
　　这件事不仅楚州的百姓知道，京畿高坐龙椅上的那位少年天子也知道。算起来，崔伯烨还是天子的亲叔叔，先帝的亲兄长。
　　天子本可不用如此重罚。
　　可是，这位少年天子自继位起便是喜怒无常。昨日还万分宠信的臣子，今日便有可能被他下令杖杀于朝堂之上。这样的君王令人发怵，更让大雍人人笼罩在无形的阴霾之中，不知大雍的明日会是怎样的景象。
　　监斩官凑近茶碗边，小啜了一口茶汤，慨声道：“这楚州的茶，凉得可真快。”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刻漏，“快到时辰了，你代本官送送她们。”
　　“诺。”县丞垂首领命，退出了檐下，抬手遮着雨丝，亲往府牢押解靖海王女眷来法场行刑。
　　府牢离刑场并不远，穿过一条阴湿的小巷往左，便是朔海城收押犯人的府牢。县丞走至府牢门前，左右衙役打开了牢门，恭请县丞入内。
　　县丞往里走了三步便停了下来，左右拂拭了身上沾染的雨珠后，这才继续往前走。
　　平日里的府牢阴湿不堪，因为囚了靖海王女眷的缘故，县丞特别命人在牢中生了炭火，还找了两个婆子尽心照料着。算起来，并非他们胆大徇私才对女眷们格外照顾，全因崔伯烨的独女天生体弱，受不得寒。府牢苦寒，若是这位昭宁县主在问斩之前便死于牢中，天子借机大怒下诏问责，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幽暗的烛火照在发霉的牢墙上，映出了一个纤瘦的身影。
　　崔泠拢着身上的素白轻裘，背对着牢门站着，仰头望着牢窗外。看守她的牢头已经不记得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她一口也没吃送进去的饭菜。
　　县丞走近牢门，瞧见了放在她脚下的饭菜，不过青菜糙米，只怕县主一生都从未吃过这样的糙食。
　　“走吧。”崔泠缓缓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就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与她的名字一样，泠泠透着冷意。
　　县丞是见过昭宁县主的，去年上元佳节，昭宁县主在城东布施救济穷苦百姓。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瘦瘦弱弱的，却比现下多了几分生气。
　　“县主还是吃两口吧。”县丞温声劝慰。
　　崔泠淡声道：“我吃不下。”
　　父亲战败身死后，她想过无数个靖海王府的结局，只是没想到天子选的却是最绝望的那一个。她有怨，有恨，有浓烈的不解。明明与父亲推演战局时，一切皆在她的意料之中，那一战本该是必胜之局，为何会输得一败涂地？她自忖靖海王府从未流露半分不臣之心，为何血脉相连的天子一定要赶尽杀绝？
　　她想不通，也找不到答案。就让她这样白白引颈刀下，她如何能甘心？
　　“呵。”可不甘心又如何呢？崔泠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轻裘，那些人还让她穿着平日的常服，已经算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大雍有君如此，她不是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弦清。”隔着木栏，另一间牢房里的母亲金氏轻唤她的小字，红着眼眶看着她，“多少吃一口吧。”
　　“阿娘，儿真的吃不下。”
　　“唉。”
　　谁能吃得下断头饭呢？
　　靖海王府一共有女眷十七人，除了崔泠与金氏外，其他十五人都是王府的下人，因为名字在王府籍册之上，所以才被牵连进来。
　　丫鬟银翠正捧着碗，一边流泪，一边吞咽，反正是活不成了，倒不如饱饱地吃一顿，黄泉路上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她是崔泠的贴身丫鬟，从小到大，是她一直陪着她。
　　崔泠弯腰捧起自己的饭碗，走至木栏前，将饭碗斜着递了进去：“银翠，给你。”这是她最后能给她的东西了。
　　银翠没有立即接下，哽咽问道：“县主你呢？”
　　“安心吃吧。”崔泠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指腹所及之处，皆是湿润。她的心狠狠一揪，那些不甘再次涌上心头。
　　若是一切可以重来一回……
　　碗沿的手指难以自抑地捏了个紧，崔泠厌恶极了此时的自己，弱小又无奈。她情绪涌动牵动心脉，忽觉喉口似是被什么堵了，哪里还拿得住饭碗，当即一边捶打心口一边猛咳，已是痼疾发作。
　　银翠不及接住饭碗，想去搀扶县主，可她们之间隔着一个木栏，她根本扶不住她。
　　“弦清！”金氏彻底慌了，拉扯着木栏不住摇晃。
　　县丞知道县主身子向来不好，没想到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哪里敢再作迟疑？当下命令衙役们速速将女眷们戴上镣铐，先行拖拽去刑场。后又命两名婆子将崔泠左右搀住，戴了镣铐，随后押解到了刑台之上。
　　刑台正中，经年浸润的血色已经洗不干净。
　　崔泠还在猛烈地咳着，却被刽子手一把按在了木桩上。她无力地倒在那里，脸颊被木桩上的木刺刮得发疼，那件素白的轻裘已被秋雨彻底打湿，寒凉地贴在她的身上。
　　她以为自己是不怕的，左右不过一刀，痛一回便完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尝到了害怕的滋味。阴冷无处不在，源自死亡的恐惧感像是一只大手拿捏了她的心房。她的心每跳动一下，恐惧便沿着她的血脉在体内串行一回，激得她的身子不住颤抖起来。
　　她从未有这般狼狈的时候，早已分不清是因为秋雨，还是因为眼泪，她的视线才会模糊了一次又一次。
　　“县主，奴婢先去了！”银翠的哭嚎声在不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行刑人挥舞刀斧的声音。
　　鲜血绽放，惊得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一声唏嘘。
　　那样的声音像是琉璃破碎，每一片碎片都准确无误地扎入了她的耳鼓，让她双耳嗡嗡作响，昏昏然不知还有多久才轮到她，给她一个痛快，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弦清……”母亲的脑袋被按在了一旁的木桩上，她的双手负于身后，被铁链牢牢束缚着，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家禽，可怜又可悲。
　　“别怕……”金氏是害怕的，可她的女儿还在身边，她是母亲，必须安慰自己的孩子。
　　崔泠望着金氏，绝望的酸涩感一阵又一阵地涌上心头，她想对母亲最后说点什么，可她的喉咙已经紧到半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当母亲温热的鲜血溅上她的脸，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温暖。
　　她想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刽子手按回了木桩。然后，那刽子手高举刀斧，看准了她的脖颈，猛然挥落。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了一骑快马穿过人群，高举令符大呼道：“刀下留人！”
　　只可惜这四个字来得太迟，她尝过了刀口吻颈的滋味，终是被黑暗彻底吞噬——
　　“啊！”
　　窒息与痛楚交缠之间，崔泠猛然挣脱了黑暗的束缚，睁开眼来，背脊已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摸向后颈，似乎余痛尚在。
　　银翠听见了县主的惊呼，将烛台点亮，盏灯走近床边，殷切问道：“县主这是噩梦了么？”
　　“噩……噩梦？”即便烛火暖暖，可崔泠的脸还是像覆了一层薄霜，甚至全身像冻过似的难以自抑地颤抖着。
　　银翠看见县主情况不太好，赶紧放下烛台，正欲给崔泠抱件袍子过来，却被崔泠一把拉住。
　　“你……别走！”崔泠的掌心贴紧她的掌心，汲取到了暖意，情绪终是得了纾解。那些是梦，都是梦。
　　银翠满眼忧色：“县主？”
　　崔泠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才过子时。王上说，这几日县主思虑太过，要好好休息。”
　　“思虑太过……”
　　崔泠一时没晃过神来，静默着整理混乱的思绪。
　　银翠小声道：“大夏打过来了，县主不记得了？”
　　“又打过来了？”
　　“又？”
　　银翠满头雾水，越发担心自家县主，不仅身子越来越不好了，连脑袋也似乎出了问题。
　　崔泠蓦地想到了什么，急忙从床上跳下来，“银翠，速速给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王。”
　　“可是王上已经去军营了。”银翠为难地眨了眨眼。
　　崔泠愣了一下，恍然忆起这个时辰父亲应当已经赶赴战舰，将趁夜打大夏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她与父亲定下的退敌之计，也是噩梦里靖海王府的噩梦之始。
　　“备马！我必须将父王追回来！”
　　不管那场噩梦到底是真是假，她绝不能让靖海王府重蹈覆辙！
　　这一次，她的命，只能她自己主掌！
　　作者有话说：
　　好哒~开坑啦~~
　　重生开局。
　　崔泠，小字弦清，名字取自“泠泠七弦上”这句诗。


第2章 二、暗流
　　靖海王府府门前，崔泠只披了一件墨色大氅，踩了马镫一个翻身稳稳坐在了白马背上。
　　“夜深露重……”银翠抱着素白色的轻裘递去，“县主还是再穿一件吧。”
　　“驾！”
　　崔泠没有应声，扬鞭策马，一骑绝尘而去。
　　银翠急呼道：“快些跟上县主！”
　　门前的八名府卫急忙策马，当即追着崔泠去了。
　　王妃金氏听闻崔泠突然夜出，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赶至府门前时，已经不见崔泠踪影。金氏蹙眉问道：“弦清这是怎么了？”
　　银翠也一头雾水，如实答道：“奴婢也不知县主怎么了？噩梦惊醒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金氏略微舒了一口气，吩咐道：“银翠，去把医官请来候着，再把暖炉备好，等弦清回来，让医官立即给她把脉。”崔泠是她与靖海王的独女，是个不足月的孩子，当时情况紧急，若不及时催胎，大人与小娃定然都活不下来。因此，崔泠自小身子便不好，尤其畏寒，若不是这些年用各种药材养着，只怕也活不到如今。
　　女儿孱弱，金氏也劝过靖海王纳妾绵延子嗣，皆被靖海王回绝。于私，他是个守诺之人，当年求娶金氏时便许诺过，他终其一生只有金氏一个妻子，绝不纳妾；于公，他毕竟是皇室血脉，又手握大雍最精锐的五万水师镇守北境，生女比生男要更让天子放心。
　　数十年前，五州据地称王，互有征伐，战祸不绝。太、祖自楚州起家，戎马半生终是一统五州，建国大雍，让天下重归太平。开国不易，守国更不易。彼时，大雍国力微弱，沧海对岸，大夏与大泽两国时来袭扰。太、祖垂垂老矣，已无力领军再战。他环顾众臣与儿女，如若帝业所托非人，只怕这个天下会再次燃起烽火，甚至沦为夏、泽两国瓜分的疆土。
　　长子崔伯烨深谙兵法，是难得的将才，却不如次子崔仲琰懂得收拢人心。三子崔叔泗生性浪荡，绝不可托付大业。最重要的是，崔伯烨虽是长子，却并非太、祖亲生，而是太、祖阿姐的孩子。当年他起事，靠的便是姐夫手中的三千兵卒，最初那几战，几乎是拿命拼出来的地盘，也因此姐夫殒命沙场，阿姐也郁郁而终，只留下了一个尚不足月的孩子。这个孩子便由太、祖收为了长子，对外皆言是自己所出，这个秘密也随着太、祖的离世，世上已无人得知，就连崔伯烨也只道自己是太、祖的亲子。
　　楚州与韩州皆临海，但是韩州有山岭阻之，易守难攻，敌国水师绝不会选择强袭韩州。所以楚州便是大雍的门户，亦是大雍的生死屏障。于是，太、祖将长子安置在了楚州，领五万水师镇守国门，又立次子为储君，坐镇京畿，再将三子安置在了偏远的齐州。韩州与魏州交由两位出生入死的异姓兄弟镇守，皆赐了国公之名。
　　设王公镇守各州不过是权宜之计，太、祖也知长此以往，等王公们羽翼渐丰，必定会危及京畿。只是他已经老了，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收拾这些隐患。于是，他便借着联姻之名，命太子同时娶了韩绍公与魏陵公的嫡女，言明先生皇孙者正位太子妃，用以牵至两州。除此之外，他还将京畿卫的兵权交给了四女崔昭昭，特赐封号燕王，希望他们兄妹同心，共治天下。
　　崔伯烨痛失东宫之位，却得了保命的五万水师精锐；崔仲琰得了东宫之位，却成了太、祖牵至各方势力的关键之人；崔叔泗远离朝堂，安乐一方，也算是一种成全；崔昭昭自幼便跟着父兄们打江山，与寻常姑娘心性不同，她不沉醉花前月下，只求能像男儿们一样在朝堂上有所建树，父亲赐她燕王实权，便等于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
　　君王之道，重在权衡。
　　看似每个人都安排的妥妥帖帖，可人心总是难测，再严密的算计，也终有意外之时。
　　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与选择。
　　太、祖病笃，驾崩前夜，他拖着沉重的病体，拉着太子私话了半夜，翌日便龙驭归天。遵祖制，各地王公当奔赴京畿祭拜太、祖，新帝崔仲琰却下令众王公留在各自州府，谨防夏、泽两国趁乱偷袭。
　　谁都知道新帝在担心什么，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傻到冒出来作乱，给新帝一个口实，借机收回镇州之权。
　　皇权顺利交接，新帝掌权十年，身子却每况愈下，在三年前突然崩殂，膝下只有一子，便是如今的少年天子崔凛。
　　这崔凛生母既不是韩绍公嫡女，亦不是魏陵公嫡女，生母是大长公主崔昭昭家的一位歌姬。他自小便养在长公主府中，由崔昭昭一手带大，继位之后便开始重赏大长公主满门，连同新承袭燕王王爵的大长公主嫡女萧灼也一赏再赏。
　　秋风卷缠着雨丝落入窗户，宫婢们忙将窗户关上，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红罗炭，退到了一旁，不敢吵扰独坐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静思。
　　崔凛比崔泠小一岁，刚好十六。他掌心里拿着一个锦囊，眉心紧蹙，小小年纪眼底便尽是不见光的阴霾之色。
　　锦囊上绣着一个血红的“悟”字，相传是当年太、祖亲手授予太宗的定国之策。先帝崩殂之后，崔凛时常握着锦囊呆看，有时候一看便是大半日，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若有婢子敢出言吵扰，或是太监突来传话打扰到他思虑，轻则捱一顿板子，重则拖出去问斩。
　　谁也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戾气，就像谁也看不透他那颗阴云笼罩的天心，究竟在盘算什么。
　　瘦白的手指轻轻拉开锦囊，他又一次取出里面的一张黄帛，郑重其事地打开，只见上面用主笔写了四个字——散而击之。
　　这是当年太、祖留给太宗的话，也是太、祖的后招。
　　“父皇，您给儿的担子，重比泰山啊。”崔凛以无后之罪将韩绍公与魏陵公两位嫡女迁至荒凉的冷宫，不但没能激得那两州的老狐狸跳一跳，反倒还收到了两只老狐狸的上书，夸赞他懂得法度，乃明君也。
　　既然敲不动韩州与魏州，崔凛便只能敲一敲崔伯烨的楚州了。
　　想到这里，崔凛将黄帛放回锦囊，小心收入怀中，沉声问道：“楚州那边可有飞鸽传书？”
　　宫婢垂首靠近，轻声道：“回陛下，有。”
　　“速速呈上来。”
　　“诺。”
　　宫婢恭敬地将未开封的信囊奉上，还未及行礼退后，便听见崔凛冷声道：“贻误国事，当斩，来人，拖出去。”
　　宫婢如遭雷击，慌乱地跪地不断叩首哀求。
　　崔凛觉得她甚是聒噪，继续残忍下令：“此贱奴以下犯上，吵扰天子，先剜去舌头，再行斩刑。”
　　“诺！”殿门处的卫士冲了进来，将哭红了眼的宫婢拖了出去，险些撞上庭中走来的燕王。
　　“末将无礼，还请王上恕罪。”卫士们急忙向燕王萧灼行礼。
　　萧灼淡淡挥手，垂眸瞥了一眼早已吓得失了魂魄的宫婢：“看来，陛下今日心情不佳。”她打着山水纸伞，白底官袍上红丝飞鹤栩栩如生，好似要从她的衣裳上飞出去，钻入伞纸上的如画山水之间。
　　宫婢哭喊着跪倒在了地上，即便额头已经叩得发红，可为了活下来，她只能对着萧灼重重叩头，哪怕额发已被泥泞沾湿，哪怕额头已经磕破流了血。
　　萧灼抬起疏朗的眉目，眉宇之间染着三分绝艳，像极了年少时候的大长公主崔昭昭。只见她捋了捋衣摆上的皱褶，语气仍是淡淡的：“皇寺住持有言，今日勿造杀业。”
　　“可是……”卫士们为难地小声嘟囔。
　　萧灼却笑了起来，左边脸颊上旋起了一个小梨涡：“我有件喜事要告之陛下，想必陛下听了会龙颜大悦。”
　　卫士们似是得了定心丸，将兀自颤抖不休的宫婢拖起，准备扔出宫城，放她一条生路。
　　萧灼回眸望着远去的宫婢，握住纸伞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待她回过脸来，已恢复了笑意，走至宫檐之下，将纸伞收起递给一旁的宫婢，朗声道：“陛下大喜啊！”
　　“进来说话。”崔凛尚未打开信囊，方才听见了萧灼的动静，便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他倒想听听，到底是怎样的大喜事，能让他真正龙颜大悦。
　　萧灼走入殿中，恭敬地行了礼，却没听见崔凛开口“平身”，便只能弓着腰一直等着。
　　“现下记得你是臣了？”崔凛开口便是锋芒毕露。
　　萧灼没有解释，只是笑道：“韩绍公派人出海了。”
　　崔凛握紧信囊，神色阴郁：“他不是经常派人出海么？”
　　“这次，人拿到了。”
　　“活口？”
　　“活口，还是会反主咬人的那种。”
　　“人在何处？”
　　萧灼笑道：“臣可以平身了？”
　　崔凛忽然笑了：“朕竟是忘了，平身，赐座。”他示意太监搬椅子过来。
　　萧灼入座后，盯着天子手中的信囊，提醒道：“楚州的五万水师，可是大雍的精锐，若为靖海王一人沦为陪葬，陛下可想好调何处的兵马收拾韩绍公了？”
　　崔凛的神情阴沉了下来。
　　萧灼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双手呈上：“陛下那位心腹的胃口可不小，一个人吃两家饭，正是臣捉到的那只会咬人的狗。”
　　崔凛接过信笺，匆匆扫过上面的招供，怒然将招供撕了个粉碎。
　　“朕要他死！”
　　“臣要他活。”
　　崔凛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萧灼：“朕是不是太宠你们燕王府了？”
　　“阿凛，你我之间只剩下‘君臣’二字了么？”萧灼蓦然反问。
　　崔凛愕了一下，正欲呵责她放肆。
　　这个时候，萧灼自袖底摸出了一只苍翠的玉镯，递到崔凛面前，慵懒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崔凛急切地抓过玉镯，脱口呼道：“她还活着？”
　　“小轿就放在宫门外，只等阿凛一句话。”
　　“速速传她入宫！”
　　“臣去给陛下亲自接来。”萧灼起身一拜，便准备退出殿去。
　　崔凛在她踏出殿时，忍不住问道：“阿姐，你想用那只狗做什么？”
　　“保我家阿凛江山永固。”萧灼的这句话先前对崔凛说过，那是两人幼时的一次生死经历，可今时今日说这句话，她还多了一份私心。
　　崔凛没有再说什么，萧灼拿过纸伞，重新撑开，望着庭中稀疏的秋雨，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这一次，应当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是的，这个故事是个双重生。


第3章 三、水鬼
　　京畿正北的至高之处，是大雍皇城大隆宫的所在。
　　细雨濛濛，将整座皇城渲上了一层迷离的薄纱。檐角的雨滴簌簌滴落，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
　　从巍峨的宫城城门望去，一袭白衣纸伞徐徐行来。穿过阴翳的宫门，来到了宫门外停着的一顶小轿前。
　　只见萧灼微微拂开垂落的轿帘，一只玉手便撘在了她的手背上。萧灼顺势牵住，纸伞前倾，将轿中的贵人牵出了小轿。
　　“孤只能送你至此了。”萧灼松了手，那妙曼女子却急忙再次牵住她的手。
　　她低垂着头，深呼吸了好一会儿，终是放开了萧灼的手，沉声道：“王上还会相救么？”
　　萧灼轻笑：“会。”
　　“王上保重。”女子终是扬起脸来，眉目妩媚，一双桃花眼顾盼多情，因为岁月的浸染，比年少时多了三分娴静。
　　“保重。”萧灼将纸伞递与女子，回眸望向小轿边的两名婢女。
　　婢女点头，默然跟上了女子，走入了大隆宫。
　　萧灼觉察顶上多了一把纸伞，往前一步，掀起了小轿的轿帘，端然坐了进去。
　　撑伞的近卫并没有立即命令轿夫起轿，而是走近小轿的窗边，往里面递了一个信囊。
　　萧灼接了过来，近卫低声道：“这是抄本。”
　　“今日的那份？”萧灼淡声问近卫。
　　“是。”近卫回答。
　　萧灼没有再说话，近卫示意轿夫起轿，打道回府。
　　小轿之中，萧灼与宫中的天子同时打开了信囊，上面的内容一模一样——水鬼潜舰，有去无回。
　　原是这样输的。
　　萧灼想到了一些往事，忽觉有些许气闷，便掀起窗帘望向轿外的京畿天幕。
　　天色阴沉，只怕这场秋雨要好一阵子才能停歇。
　　“萧破。”萧灼突唤小轿外的近卫。
　　那近卫生得粗眉大眼，虎背熊腰，正是萧灼的心腹近卫萧破。
　　“属下在。”
　　“人送过去了么？”
　　“昨晚就送了。”
　　“盯紧韩州那边的动静，老狐狸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让那边的死士立即行动。”
　　“杀韩绍公？”
　　“不，断子绝孙。”
　　萧灼的话音淡然，却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膝下就两个儿子加五个孙子，这招“釜底抽薪”比千军万马有用多了。
　　“诺。”
　　“楚州那边，随时来报。”
　　萧灼叮嘱完最后一件事，便放下了帘子，靠在了小轿壁上，拢着双袖合眼小憩起来。
　　昨夜——
　　楚州正北，有海湾名平澜，正是五万大雍水师的战舰驻扎之地。
　　“驾！驾！”崔泠打马一路狂奔，身上的大氅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值夜的斥候老远瞧见了崔泠的人影，当即警示众人：“有人闯营！全军戒备！”
　　“我有要事求见父王！”崔泠一扯领口，将大氅扯下，露出了底下的金丝华服，“还请将军速速通传！”说话间，她已奔至辕门之前，来回徘徊，好让值夜的将士看清楚她到底是谁。
　　“是县主！莫要放箭！”斥候看清楚了来人，当下示意解除戒备。
　　崔泠虽然体弱，可自小便跟着父亲崔伯烨在营中走动，是以军营许多人都是看着崔泠长大的。崔泠虽然没有兵权，却心思玲珑，时常给父亲出谋划策，久而久之，营中将士便将她视作无衔军师，对她颇是敬重。
　　辕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父亲，而是父亲最倚重的副将杨猛。
　　他今年刚过二十，正是风华正茂，领着一队将士当先迎了上来。他素知县主体弱，瞧她没把大氅好好披在身上，在开口详问之前，先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罩在了县主肩上，眼底都是心疼：“王上已经领兵出海了，县主神色匆匆，是王府出事了么？”
　　“父王走了多久？”崔泠急问。
　　杨猛如实告之：“刚离港口，这会儿还有好几艘战舰没有出港。”
　　“传令折返！”崔泠下令。
　　杨猛需要一个理由：“为何？”
　　“这是军令！”崔泠自怀中摸出父亲留给她的令牌，高高举起，“速速传令折返！”许多时候靖海王都会留杨猛镇守平澜湾，可也在军中留过一个严令，若是平澜湾生变，县主可用王令直接接管平澜湾。县主出令，所言即是王令，不从者斩。
　　“得令！”杨猛鲜少看见县主如此急切的模样，既然县主觉得今日偷袭不妥，想必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不多时，天上便炸开了一朵赤色烟花，那是水师们都知道的退军号令。
　　彼时崔伯烨领航走在最前面，看见了烟花后，不由得锁紧了眉心。他临行时还亲自巡了一遍营地，照理军营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回港！”
　　虽说错过这次的偷袭，等于错失了一个痛击敌军的良机，可后方重要，一旦军营有变，他们就算赢了第一仗，也注定是有去无回。
　　崔泠向杨猛讨要了一盏灯笼，站在码头之上，远眺海上的战舰一一折返。直到这一刻，她才能略微松一口气，她似乎阻止了一个败局的发生。
　　战舰次第停入海湾，崔伯烨自甲板上快步奔下，瞧见自家闺女站在码头上吹凉风，想发火又舍不得，只得催促道：“还站这里做什么？进大帐说话！”
　　“好。”
　　崔伯烨刚入大帐，便吩咐杨猛速去端盆火炭进来。他还没有坐下，便发现闺女的脸苍白得厉害，心疼道：“海边冷，你不知道么？”
　　崔泠自然知道海边冷，可她也知道待砍的那一瞬更冷。
　　“父王，我下面要说的话，虽然有些荒谬，可我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我想与父王重新制定战策！”崔泠开门见山，准备长话短说。
　　崔伯烨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她那深沉的神色了，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怎么个荒谬？”
　　“我梦见父王领军出征，三万大雍水师殒命海上……”
　　“梦见？”
　　崔伯烨打断了她的话，这次是他的神色变得深沉了起来：“你就为了一个梦，发号施令，让孤率众回港，错失一个痛击敌军的好机会！”
　　“我就知道父王会觉得荒谬。”依五而尔期无耳把以崔泠也没准备说服父亲，“可我赌不起一个梦境成真。”
　　若是换一个人，崔伯烨早就掌掴数下，可眼前这人是他膝下的独女，是未来靖海王府的希望，他如何舍得下手。
　　“罢了。”崔伯烨无奈叹息，现下已经错过了时辰，偷袭已然来不及了。
　　帐中的气氛忽然凝重了起来，崔伯烨在沉默了片刻后，肃声问道：“你还梦到了什么？”
　　“父王牺牲，大夏劫掠楚州三日，靖海王府满门抄斩。”反正父王肯定是不信的，所以崔泠说这三件事时，语气淡得仿佛与自己无关一样。
　　崔伯烨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弦清，你可是这段时日太累了？”
　　“我不知道。”崔泠自忖这个旧的战略已是万无一失，到底错在哪里，只能等她逐一排除后，方能有个真正的答案。
　　崔伯烨又静默片刻，问道：“今夜你想如何？”
　　“彻查。”崔泠答得干脆，“不论是战舰上的食水，还是战舰的铆钉，亦或是甲板上的火炮，我都要一一彻查。”
　　如若错不在这些东西上，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水师里面有内鬼。否则，大雍水师绝不会输得那般惨烈。
　　“短短一夜，查不完的。”崔伯烨担心的是战机，大夏远道而来，若不能迎头给他们一个痛击，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后续补给跟上了，这一战便会成为雍、夏两国持续数年的鏖战。大雍建国不易，这些年各地王公心怀鬼胎者众多，若是朝廷的重心都放在了这场海战之上，难保不会有人趁火打劫，趁机起兵作乱。
　　“两日，一定查完。”崔泠已经算好了日程，大夏来势汹汹，想必也想打一场快战试试大雍的实力，所以大雍的水师绝不能避战不出，涨了大夏的士气。
　　崔伯烨轻叹：“弦清啊，你是把孤的老底都算清楚了。”
　　“父王，我们输不得。”崔泠恳切地望着崔伯烨，若是输了，靖海王府满门逃不过刽子手的刀斧，楚州百姓也会经受一次重创。
　　在其位，便要担其责，这是崔泠从小便懂得的道理。
　　天子在上，既然受万民敬仰，便该庇护万民太平。王公在州，受一方百姓拥戴，也当尽心护佑一方百姓，不被战火侵蚀。
　　崔伯烨也明白“输不得”这三个字的分量，今日既然事已至此，便只能依着崔泠彻查一遍，还她一个心安。
　　“只此一次。”
　　“谢谢父王。”
　　正当两人达成一致时，杨猛突然将一个小兵推入了帐中，扬声道：“王上，县主，今晚巡营的兄弟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细作！”
　　崔伯烨目光沉下。
　　崔泠端然而立，自上而下俯视地上的小兵，话却是说给杨猛听的：“杨猛听令！”
　　杨猛当即跪下：“末将在！”
　　“速将军营封锁，逐一排查将士，举报有异者，赏银十两。”崔泠说完，在那小兵面前缓缓蹲下，忽然腰间的匕首拔了出来，抵住了他的喉咙，“要痛快，还是要痛苦，你来选一个。”
　　杨猛领命退下，崔伯烨神色严肃地坐在帅椅之上，他也想听听，这个被杨猛五花大绑、用长绳勒紧嘴巴防止咬舌吞毒自尽的细作，到底出自何人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更文~
　　今天白天出门办事，回家太晚了，所以更新也晚了点，多多见谅哈。
　　本文会努力坚持日更，比心。


第4章 四、审问
　　帐中烛影微摇，晃得崔泠眸底明暗交叠，即便她身形瘦弱，杵在那儿便像是寒夜枭鸟，透着一股让人不适的冷冽寒意。
　　“选好了么？”匕首的刀锋刮过小兵的后颈，没有太用力，却浅浅地划破了小兵的皮肉，虽不致死，却疼得厉害。
　　崔泠是懂得如何审人的，不仅靖海王教过她，她自己也看过不少酷刑的施展之法。如此逼供，其实是在凌迟细作的心防，等待一个破局时刻。
　　细作自然是不怕死的，因为自古至今，细作没有几人可以全身而退。可这种游离于死亡与存活之间的刑逼，实在是折磨人心。皮肉之痛，永远比不上心头的折磨之痛。于是，小兵开始了颤抖，死死咬着横亘在嘴中的麻绳，只求崔泠给他一个痛快。
　　崔泠看着他不住用额头撞击地面，倒也不去拦他。杨猛的缚人手段了得，只要小兵拉不开与地的距离，再怎么撞也要不了命。
　　待小兵白白折腾了力气后，崔泠的匕首轻轻敲打着他的后颈伤处，淡声道：“我曾在书中看过一种酷刑，父王可听说过？”
　　靖海王配合道：“说说，兴许孤听过。”
　　“刽子手用细针从后颈的开口处刺入，然后一寸一寸地贴着人、皮往下走，穿至尾椎破肉而出，名曰‘串骨’。”
　　小兵听到这里，明明没有遭受这串骨之刑，脊骨上下已隐隐痛了起来。他从未想过，病弱多年的昭宁县主竟是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女子，他若不识时务，只怕下场比死还难受。若是全部招了，那也只是求到一个痛快罢了。
　　与其死在这恶毒女子手中，不若哄她解开口中的麻绳，寻机咬破藏在后槽牙中的毒囊，来一个自行了断，也不至于害了主子。
　　“弦清平日你都看了什么书。”靖海王听到“串骨”二字，也觉得森寒，不禁开口叮嘱，“那些书戾气太重，看多了于你不好。”
　　崔泠却笑了，低头再问小兵：“我最后问你一遍，想好了么？”
　　小兵点头如捣蒜，似是屈服。
　　“愿意招了？”
　　小兵再点头，喉间咿唔发声。只是出乎他的意外，崔泠并没有解开他嘴中绳索的意思。
　　“那好，我问你一句，你答我一句，只须点头或是摇头。”
　　小兵怔愣在了原处，绝望地望着崔泠。
　　崔泠含笑看他，打趣道：“想骗我解开你嘴巴上的绳索，好让你咬破毒牙自尽？恐怕啊，要让你失望了。”
　　小兵眼眶一红，眼泪很快便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崔泠忍笑，起身俯视于他：“你的主子，可是韩州的韩绍公？”
　　小兵已经没有退路，只得重重点头，复杂地舒了一口气。
　　“还有多少细作混在军中？”崔泠又问，并且在他面前比了比手指，“十人？”
　　小兵摇头。
　　“二十人？”
　　小兵再摇头。
　　崔泠突然静默下来，梦中父王这一战输得惨烈，虽然她不知其他战舰是如何沉海的，可每只战舰的人员配比她是清楚的。一旦开战，细作绝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在甲板上反杀将士，所以除去必须留在甲板上战斗的将士，一艘战舰里面只有厨舱与舵手不必出来杀敌。舵手目标太大，细作不会那么蠢，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些细作混在了厨舱之中。
　　厨舱的火头军都有名册登记，他们肯定混不进去。唯一的可能便是躲在水桶里面，藏入舱中，待两军交战时，再从水桶里面爬出来。
　　靖海王皱紧眉心，心想闺女这么一个数一个数的问下去，只怕天亮了也问不出准确的数字来。
　　“父王，立即命人彻查战舰上的水桶！”崔泠突然想到了关键之处，“人一定藏在里面！”
　　此事别说靖海王震惊，就连小兵也震惊当地。
　　这恶毒县主是生了什么七窍玲珑心，竟连此事都可以推理出来？！
　　“是也不是？”崔泠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小兵想都没想，便重重点头。
　　崔伯烨不敢多做迟疑，当即起身：“孤先去捉拿剩余之人，这里……”他还是有些许不放心，“来人，保护好弦清！”
　　“得令！”值卫在帐外的两名将士掀帘走了进来，对着崔伯烨一拜后，恭敬地值卫在了县主三步之内。
　　靖海王治军严谨，所以楚州这只水师不仅是大雍水师中的精锐，更是大雍全军中的精锐。他出帐之后，雷厉风行，没多时便将躲在战舰水桶里的细作全部抓了出来。有的细作听见脚步声靠近，便惊慌失措地咬破了毒牙，当即自尽。有的细作存了侥幸之心，水桶盖子突然被掀开时，再想咬破毒牙，却已是迟了。军中对付这些亡命之徒有的是法子，最简单的便是与帐中那名小兵的待遇一样，一条麻绳勒了嘴、反束了双臂与双腿捆在一起，远远望去，便像是一只反弓着腰的海虾。
　　这不数还好，数了人头竟有二十七人之多。
　　杨猛一阵拷问下来，有捱不住的细作老实交代了这次的任务——他们皆是熟识水性之人，俗称水鬼。一旦两军交战，他们便趁乱凿破战舰船底，让海水涌入底仓。战舰吃水严重，转舵与航速便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大夏水师便占了上风，靖海王必败无疑。
　　“祸国殃民！”崔伯烨怒声直喝，他在此镇守大雍北境门户，隔壁的韩州却暗地里给他背刺，韩绍公那只老狐狸是必须得收拾了！
　　随后，崔伯烨下令收押了还活着的七名细作，带着杨猛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大帐之中。
　　帐中的那名小兵已经被崔泠下令关押了，此时崔泠煮了一壶茶，正在悠闲地品着茶汤。瞧见父亲进来，崔泠笑问道：“父王饮一盏么？”
　　崔伯烨哪里喝得下去，想到崔泠所言的噩梦，起初只觉的是戏言，如今已当成了上苍的警示，一边后怕一边庆幸。
　　“杨猛，你喝么？”崔泠问向杨猛。
　　杨猛自然是想喝的，可是看见王上没有坐过去，自己肯定是不能僭越的，当即推辞道：“谢过县主，现下末将还不渴。”
　　崔伯烨深呼吸了几口，镇静下来后，他在几案边坐下，微笑问道：“我儿可是想到后招了？”
　　崔泠轻咳了两声。
　　崔伯烨心疼得紧，连忙细语问道：“哪里不舒服？”不等崔泠回答，他便催促杨猛，“速去把李医官请来！”
　　“得令！”杨猛不敢怠慢，当即掀帘退下。
　　崔泠小啜了一口热茶，又往火盆边上凑了凑，待身上彻底暖透了，手指沾了一点茶汤，在几案上点了一下。
　　“平澜湾以东三十里处，这里暗礁众多，本是今夜最好伏击的地方。”
　　“战机已失，只怕夏军那边也有此地的暗礁图，不可再在这里对战夏军。”
　　两父女想到了一处。
　　崔泠再沾了一点茶汤，在远离暗礁处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此处是平澜湾，亦是我军腹地。”
　　崔伯烨的目光蓦地变得冷峻起来：“若是放任夏军水师开至此处，只怕我军战舰还来不及出港，便尽毁于夏军水师的炮火之下。”
　　崔泠笑笑：“若是，泊在港中的都是年久失修的老船呢？”说话间，她重新沾了茶汤在圆圈西南处画了一个三角，“此处常年多雾，有群岛数座，岛上有山地海沟，是最好的藏匿战舰的地方。而且，这一带的风势都是朝着平澜湾吹的，只要扬帆加速……咳咳。”说到一半，崔泠打了一个冷战，捂着嘴又咳了起来。
　　是的，只要扬帆加速，只须一刻，便可杀至平澜湾，给夏军来一个瓮中捉鳖。这是后面的战策，前面如何诱使夏军发动强攻，那便是另外的战策了。
　　崔伯烨看女儿咳白了脸，连忙解下身上的袍子，给崔泠罩住，急道：“剩下的都交给孤。”
　　“我想……咳咳……”崔泠其实已经想好了，可崔伯烨不让她说下去。
　　“好生养着！有孤！”
　　杨猛及时带着李医官走入帐中，李医官不敢怠慢，立即上前给县主诊脉。
　　“如何？”崔伯烨急问。
　　李医官本来就是个白发老人了，如今这一皱眉，更显得脸皮皱巴巴的怵人：“县主须得好好静养几日，不可再忧心操劳！”
　　“可……咳咳……”崔泠这会儿觉得肺火逆反，灼得喉口一阵酥痒，偏生四肢又冰冷得厉害，一个劲儿的打冷战。
　　“杨猛，速速备车，将弦清送回朔海城。”
　　“诺！”
　　杨猛不敢直接搀扶县主，拉了拉身上的袍子，垫在了手上，这才敢上前搀扶：“县主，请。”
　　崔泠拗不过父亲，只得从之。临出大帐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望父亲。
　　崔伯烨挥手道：“回去养着。”
　　崔泠低眉，终是放下了帐帘。
　　马车自辕门口驶出，踏着凄迷的月色，缓缓驶向朔海城。
　　崔泠缩在马车的一角，拢紧了身上的两件袍子。
　　只是入秋，便觉如此寒凉。
　　第一劫算是躲过了，可韩绍公一日不死，只怕还会有这种背刺发生。可韩绍公那只老狐狸缩在韩州多年，事事小心，想要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并不容易。
　　况且……
　　崔泠回想今日那小兵的反应，指正主子时，他并非叹气，而是舒气。
　　会是她想多了么？
　　还是说，今夜那小兵还藏了什么没说。
　　“杨猛！停车！”崔泠不能赌这个“万一”。
　　杨猛没有勒马，劝慰道：“县主，您还是听王上的话吧。”
　　“事关楚州水师存亡！我要回营！”
　　“可是……”
　　杨猛忽觉身后一凉，竟是崔泠拉开了车帘，肃声下令：“回营！”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比靖海王平日的军令还要让他心颤。
　　“诺……诺……”
　　作者有话说：
　　更文~
　　★特别说明：文内“串骨”形容只是说来吓人的，并未真正对角色做这种事，请审核们放过。


第5章 五、入瓮
　　平澜湾大营西角，那里山石结实，是大营的水牢所在。
　　今夜抓到的细作都被铁链栓在水牢的木桩之上，半夜后的水牢又冷又湿，激得他们不住颤抖。奈何嘴上还有麻绳勒着，就算想求饶，也喊不出一个字来，只能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吊着一口气。
　　崔泠在水牢外站了许久。
　　杨猛想不明白，便小声问道：“县主不是要审问么？”
　　“再等等，现下还嘴硬着呢。”崔泠拢了拢身上的暖袍，听见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是父亲来了。
　　崔伯烨对她的去而复返满是疑问，刚欲说话，却见崔泠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实在是担心闺女，便给杨猛递了个眼色，示意杨猛先去准备暖壶与热汤。折腾了这么一夜，眼看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天亮了，想必闺女也想吃点热的。
　　待杨猛离开后，崔泠挥手示意护卫身侧的两名卫士退出了水牢。
　　静默片刻，崔泠打开了水牢的牢门，简单解释：“那细作还有东西藏着，若是不问清楚，我是决计睡不着的。”说完，她便引着父亲一起走了进去，沿着墙边的石阶一路走至水边。
　　“你。”崔泠顺手拿起了墙上挂着的烙铁，抵住了不远处的细作小兵，“看着我。”
　　小兵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艰难地望着眼前的崔泠，脑海里第一刻浮现的是崔泠所言的“串骨”酷刑，更觉寒意噬心。此时疯狂地摇动脑袋求饶，只求崔泠真正给他一个痛快。
　　“韩绍公是你的主子？”
　　小兵记得这个问题他答过了，于是重重点头。
　　“只有……韩绍公？”崔泠下一句问出，连崔伯烨也惊呆了。
　　小兵怔愣了一下，脑袋摇了一半，复又狠狠点起头来。他现下又累又冷，身体的反应往往比他的脑子要快一些，所以他的第一个反应只怕才是真话。
　　大雍五州，崔伯烨镇楚州，韩绍公镇韩州，魏陵公镇魏州，崔叔泗镇齐州，京畿由燕王萧灼镇守。假若这次背刺的元凶不只一人，那剩下的那四州都有嫌疑。细细往获利者身上推演，只怕天子也有嫌疑。
　　想到梦中天子那道满门抄斩的诏令，崔泠没来由地后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如此迫不及待的斩草除根……
　　韩绍公与父王不睦，人人皆知，所以父亲一旦战败，韩绍公便是最大的嫌疑人。就算不是韩绍公所为，其他州府的王公也有嫌疑。可他们都忽视了一点，最大的获益者其实是当今天子。他可以隐身事外，挑动四州王公内斗，坐收渔翁之利。
　　“还有谁？！”崔伯烨怒喝。
　　崔泠拦住了父亲，认真道：“父王莫急，反正就那几个人，一个一个问下去便是。”只是，她需要这里更亮一些，好看清楚那小兵的神色变化，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她放下了手中的烙铁，折返牢外，将桌上的油灯拿了过来，凑近了小兵的脸。
　　昏黄的灯影投落在他的脸上，那少年已是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虽然就几个人，可问的顺序也是要讲究的。
　　崔泠仔细想了想，开口道：“燕王萧灼？”这人反倒是嫌疑最小的，毕竟是女儿身，在大雍皇族还有其他男丁的前提下，她谋这些是最费劲的。
　　小兵果断摇头。
　　崔泠再道：“崔叔泗？”
　　小兵也摇了摇头。
　　“魏陵公。”
　　小兵机械地摇头，以为已经问完了，哪知崔泠紧接着又问：“当今天子。”
　　小兵先是摇头，复又点头，然后再次猛烈摇头。
　　有些招供不必亲口指认，便已是明明白白。
　　崔伯烨眸光阴沉，半晌不言。
　　崔泠正色道：“这几人不能死，父王，速请李医官用心照料。”
　　崔伯烨怔了一下，很快便觉察了女儿的话中深意。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膝下无子，争得天下后，皇嗣便是个难题——弦清自小体弱，不利生育，就算招赘，只怕是一命换一个孙儿；他其实并非没有动过纳妾的意思，只是金氏的后家是楚州最大的商贾之家，若是食言于妻，得罪了金家，他便等于是自断了一臂；如若等到大权在握时，再纳妃生子，只怕等不到儿子成年，他已驾鹤西去，白白便宜了崔叔泗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弟。
　　崔泠看见父亲显露的迟疑的神色，熟悉的失落感又泛上心头。这个残酷的事实，在很多年前崔泠便已经了悟。天下真正父慈女孝者并不多，真正举案齐眉的夫妻，大多也是貌合神离，只是崔伯烨愿意七分真、三分假的扮演慈父，她也愿意演出十分的孝女。
　　最好，还是个心思敏、能帮上父亲的孝女。
　　“父王，人不能被人掐着脖子活。”崔泠提醒崔伯烨，“楚州始终是天子的心病。”她只能点到这里，再多一句便是僭越，会让崔伯烨警觉这个女儿的危险气息。
　　崔伯烨肃声道：“此事容我好好想想。”
　　“弦清也该回家了，不然阿娘会担心的。”崔泠对着崔伯烨一拜，在她走出牢门时，身后响起了崔伯烨的声音。
　　“你的身子……能养好么？”崔伯烨关切问道。
　　崔泠知道父亲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回首恭敬答道：“父王若要儿好，儿便能好，担起该担的责任。”
　　招赘郎君，延绵子嗣。这是父亲想要的，也是崔泠现下能给父亲的最实在的定心丸。至于他日大权在握，给与不给，就不是父亲能左右的了。
　　“杨猛去准备热汤了，喝过再走吧，”崔伯烨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崔泠自然是必须接受的，所以欣然笑道：“好。”转过身去，笑容隐没在了水牢的阴翳深处，她知道父亲是打定主意了，等于她的女帝之道刚刚开始。
　　同是皇室血脉，若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往上爬，坐到大隆宫的至高处。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生与死。
　　大雍，熙平三年，秋。
　　大夏水师强袭北境。靖海王崔伯烨亲率三艘战舰诱敌入平澜湾，大胜。斩获万人敌首，毁夏军水师二十七只战舰。夏军残部败走沧海，北境兵危，解。
　　——《大雍书·烈祖传》
　　战报递至京畿时，是大胜后的第三日。
　　京畿的秋雨好不容易停歇，薄纱似的乌云笼在月亮附近，渲得满城凄迷。月光悠悠，落入燕王府的中庭，斜着亭檐照亮了一半白玉棋盘。
　　盘中黑白二子厮杀得难分难解，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萧灼一袭白裘裹在身上，捏着黑子清脆地落在了天元之上，眯眼看向对面的对弈人：“阿娘，可要当心啦。”
　　崔昭昭向来不喜穿雍容华贵的服饰，在府中多半是劲装打扮，偶尔还会着甲带弓，打马京畿郊外打上半日的猎。
　　虽然她已过四十，可容光依旧，尤其是那双凤眸，绝艳之中透着一抹英气。
　　崔昭昭捏着白子，却不急着落子，悠然问道：“你可想好了，把这枚黑子放在这般重要的位置。”
　　萧灼自然想好了。她虽然也有皇室血脉，却终究是外姓之人，若想掌控乾坤，做一番想做的事业，要么扶立个傀儡，要么找个同心同德的。傀儡一道，上辈子她已经尝试过了，崔叔泗那几个儿子虽然不成器，可也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一不小心栽在了最不起眼的崔三公子手上。
　　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靖海王家那个小丫头可选了。
　　上一世她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只可惜，没能保下那小丫头的性命，萧破飞马赶去刀下留人，还是迟了一步。
　　至于为何看中她，那可是幼时的一段小插曲。
　　萧灼偶尔忆起，还是会抿唇轻笑。那么一个病弱小丫头，教训起人来竟是头头是道，把先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也怼得哑口无言。
　　有趣，有趣得紧。
　　“阿娘，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萧灼端起茶盏，泯了一口。
　　崔昭昭笑笑：“也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说完，她的白子落在了棋盘的一角，“叫吃，这一局，夭夭输了。”
　　萧灼眨眨眼，笑意微浓：“哎呀，让阿娘赢一次可真不容易！”
　　“说什么呢！”崔昭昭敛了笑意，确实，她鲜少能下赢萧灼，万万没想到今夜这一局下得这般激烈的胜局，居然是闺女让她的！
　　萧灼放下茶盏，杵着腮指指棋盘，一本正经地解释：“喏，这一步，我若下那边，阿娘早就输了。”
　　“你信不信……”崔昭昭磨了磨后槽牙。
　　萧灼慌忙跑至母亲身后，给她捏起了肩膀：“阿娘不恼，儿说的其实不是这盘棋。”
　　崔昭昭已经按住随身的佩剑，神情肃穆：“那是什么？”
　　“楚州。”萧灼从天元上拿起那枚黑子，“那小哥可是我千挑万选的伶人，如今完成了任务，阿娘，你说我该赏他的家人多少银两呢？”
　　崔昭昭恍然：“你说的是……”
　　“嗯，那个突然被抓住的细作。”萧灼神情自若，笑得骄傲。伶人用命演了一出细作卖主，换楚州那对父女起念自危，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你就不怕计划失败，反倒引火烧身么？”崔昭昭有些后怕。
　　萧灼胸有成竹：“他说的都是真话，我又没参与背刺靖海王叔，就算被发现是我把人推过去的，他们也当谢谢我提点了他们。”
　　“那你抓住的那个细作呢？”
　　“好好养着，到了该现身之时，再让他现身。”
　　萧灼歪头望向庭外的天幕，意味深长：“还有七日便是中秋了。”
　　京畿这场浑水啊，也当请诸位来好好吃顿团圆宴了。
　　作者有话说：
　　萧灼，小字夭夭。名字取自《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PS：天元是围棋棋盘最中心的交点，象征众星烘托的北极星。


第6章 六、朝堂
　　妖女入朝，魅惑君王，若不是几个老臣跪在殿外又哭又闹，崔凛今日定然还会取消早朝。
　　此时崔凛穿了衮服，斜坐龙椅之上，不耐烦地看着朝堂中跪了一地的百官，久久没有提及“平身”二字。
　　他有气，百官有忧。
　　注定是出好戏。
　　百官之首，燕王萧灼一袭白底朱鹤官服在身，青丝整齐地束在朝冠之中，忽然慢悠悠地直起了腰杆，慵懒道：“若是诸位大人没有要事启奏，不如就退朝吧。”
　　崔凛听见“退朝”二字，突然来了精神，附和道：“平身！退朝退朝！”
　　“陛下且慢。”礼部尚书裴钰起身往前一站，对着崔凛一拜后，朗声道，“陛下近日可是收了一位美人入宫？”
　　崔凛就知道这群老头子想对他发难了，挑眉问道：“是又如何？”
　　“敢问这位美人的户籍是否入册？”裴钰再问。
　　崔凛冷笑道：“她是宫籍，很多年前便是了。”说着，崔凛站了起来，双手负于身后，横眉俯视众臣，“她是良家子出身，曾是燕王府的歌姬。”
　　众臣齐刷刷地看向了萧灼。
　　萧灼轻笑着清了清嗓子：“此事可就说来话长了。诸位应当知道，陛下幼时一直养在燕王府。李妩娘子与陛下同岁，生性温婉，最是体贴，所以自小便与陛下情投意合，只可惜啊……”
　　这可惜之事，也是人人皆知。
　　四年前，先帝病情加重，便派了内侍来，将崔凛接回了大隆宫。也不知是谁透的信，让先帝知道了太子竟有个相好的歌姬，当即下令赐了鸩酒。崔凛当年可是难过了足足三个月，甚至还大病了一场。谁也不知先帝为何非要杀她，那毕竟是皇家秘事，各自在心头猜猜可以，宣之于口那可就是大不敬了。
　　裴钰逮到了萧灼的错处，指着萧灼便骂：“燕王糊涂！既是先王下旨赐死之人，为何还要救之？”
　　萧灼故意倒抽了一口凉气，佯作吃惊的样子：“裴老说的是啊，如此，孤不就是阳奉阴违了么？依照大雍律令，生二心者，该斩！”说完，萧灼将脖子凑近了刑部尚书李汜，“李大人，砍头可是从这里一刀两段？”
　　李汜总觉得有诈，先前崔昭昭为燕王时，直来直往，倒还容易揣度心思，但是这位小燕王成日笑眯眯的，小小年纪城府颇深，他可不敢在这种时候得罪她。
　　为了圆场，李汜拐了一下裴钰，提醒道：“燕王说的是李妩，又没说李妩就是陛下近日钟爱的美人，裴老慎言啊。”
　　裴钰一时情急，都怪这萧灼说得不清不楚，这才闹了个误会。
　　“对嘛！这才是关键所在！孤怎敢阳奉阴违呢？”萧灼一脸无辜，余光瞥见裴钰的脸都绿透了，心头不禁好笑，“裴老您这样无端指责孤，按大雍律令，也是要罚的。”说着，她突然看向李汜，“李大人，你说该当何罪啊？”
　　李汜噤声不言。
　　裴钰自忖吃了暗亏，现下恨得牙痒痒的，此事竟是变作他理亏了。他一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冲口而出：“陛下年少，膝下尚无子嗣，若受这红粉骷髅蛊惑，折损龙体……”
　　“放肆！”不等崔凛怒喝，萧灼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喝声响彻整座议政殿。
　　萧灼往前一步，逼得裴钰往后退了一步：“这位李美人出自我燕王府，裴老指责她是红粉骷髅，指桑骂槐地暗示我们燕王府居心不良，到底是何用意？陛下当年与李妩情投意合，奈何阴阳两隔，这位李美人正是李妩的妹妹，陛下移情于她多加宠爱，乃人之常情！敢问诸位，陛下自即位以来，可曾懈怠过一日政事？又可曾丧失一寸国土？”她骂得掷地有声，让百官们霎时鸦雀无声。
　　这位少年天子确实没有懈怠政事，却性情阴晴不定，冤杀了不少人，萧灼只字不提那些事，众臣自然也不敢主动提及。
　　崔凛满意地看了一出好戏，在议政殿静默许久后，肃声道：“燕王所言极是，朕宠爱谁，难道还需尔等同意不成？”
　　“臣等不敢。”百官们齐声垂首。
　　“朝廷养你们干什么的？不就是让你们为朕分忧么？若是事事都让朕亲力亲为，朕有几条命耗在国事上？”崔凛借势威压，那些还没来得及附和裴钰的大臣更不敢说话了。
　　崔凛递了个眼色给总管太监，总管太监扯着嗓子高唱了一声“退朝”后，众臣只得怏怏退出了议政殿。
　　萧灼是最后一个踏出议政殿门槛的，脚刚落地，身后便响起了总管太监的声音。
　　“燕王请留步，陛下有请。”
　　萧灼自若轻笑，转过身来，回到了龙台之下。
　　崔凛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复杂地上下审视着萧灼，半晌之后，甫才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灼佯作惑然：“啊？”
　　崔凛的语气寒凉：“无事献殷勤，今日突然帮朕对付那群老头子，必然是有所求。再藏着掖着，朕可就要怀疑你别有用心了。”
　　“陛下是大雍之主，想怀疑谁便怀疑谁，这是您的权利。”萧灼微微低首，“臣是大雍之臣，自当与君分忧，保陛下万世之基业。”
　　崔凛目光冷峻：“说真话。”
　　“探子回报，楚州大战前夕，军中抓到二十七名细作。”
　　“然后？”
　　“其中一人招供，直指韩绍公。”
　　崔凛搁在膝上的手指倏地一缩，抓紧了衮服。鎏珠之后，帝王的目光锐利而警惕：“那人是你抓的狗么？”
　　“狗还养在燕王府。”萧灼说得淡定，“那人是我精挑细选的伶人。”
　　崔凛意味深长地笑了：“所以？”
　　“中秋将至，臣请陛下下诏，在宫中举行团圆宴。有些人，陛下也许久未见了。”萧灼突然唤了称谓：“阿凛，过两日我送你几只蛐蛐儿，拿开盒子里的隔板，就会咬得头破血流，有趣得很。”
　　崔凛听明白了萧灼的话，脸上逐渐有了笑容：“朕明白了。”
　　“阿凛当年就是因为爱得太过，先帝才疑心你会被女子蛊惑，是以下了狠手。”萧灼提点天子，“如今失而复得，还当珍之重之才是。”
　　崔凛却笑道：“你这么处处为朕，朕反而有些不安了。”
　　嘶啦——
　　突然听见裂帛声响起，总管太监连忙捂眼背过了身去。
　　“阿凛，你不该疑我。”萧灼左肩上的官服已开，她敞开着肩头，将官服往下扯了扯，露出了心口处的鲜红疤痕。
　　崔凛的笑容僵在了原处，那道疤痕是萧灼为了救他留下的。
　　那年，是崔凛的十三岁生辰，却有刺客混入了燕王府，趁着崔凛在庭中放飞许愿灯时，一剑刺向了他。
　　萧灼那时没有多想，一步当先，以身为盾，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剑。
　　虽说后来崔昭昭亲手斩杀了刺客，可太子在燕王府遇刺，也是一桩大罪。为保燕王府上下安全，崔凛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陪着萧灼捱过了鬼门关，活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喜欢救命恩人天天把恩德挂在嘴上，所以，萧灼鲜少提及此事。
　　“我只想，保我家阿凛江山永固。”同一句话在朝堂之上再次响起，萧灼缓缓拉拢朝服，“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句话。”
　　崔凛欲言又止。
　　萧灼莞尔道：“陛下，可否赐臣一件新衣？”
　　崔凛抿了抿唇，给总管太监递了个眼色：“去把李美人请来，让她顺便带件大氅过来。”
　　“诺。”总管太监识趣地退下。
　　萧灼低眉一拜：“多谢陛下体贴。”
　　“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单独见朕后，衣冠不整地走出去，传到御史台可不是什么好话。”崔凛简单解释。
　　萧灼轻笑不语。
　　等了片刻后，李妩抱着一件雪色大氅走了进来，向崔凛行礼后，亲手将大氅罩在了萧灼身上。
　　似是瞧见大氅起了皱褶，李妩给萧灼抚了抚皱褶。
　　“这些细心，还是全给阿凛吧。”萧灼覆上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满朝文武都可看着呢，若是阿凛再这般不早朝，真掏空了身子，我也保不住你。”
　　李妩恭顺低眉：“燕王教训的是，是妾放肆了。”
　　崔凛干咳了两声。
　　萧灼笑笑，看向了崔凛：“阿凛也当好好节制，莫要坏了身子。”她刻意念重后面那句话，崔凛听来是一回事，李妩听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彼时，崔凛在龙台之上，李妩垂首在下，唯有萧灼瞥见了李妩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色。她转了转戴在腕间的青翠镯子，那是崔凛亲手再给她戴上的，可玉终究是玉，暖得一时，却暖不得一世。
　　她总要为自己谋一世真正的安稳。
　　萧灼退出大殿时，悄悄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李妩的小腹，倘若有孕得女，那是多一条路可走；如若像上一世那样得男，那可就是一个小麻烦了。
　　走出大隆宫的宫门，萧灼上了王府小轿。
　　小轿一步一晃地穿街而过，路是开始走了，这满地水洼，真不知哪一脚下去会突然扭了脚。
　　尤其是——
　　楚州那位昭宁县主，可是个新鲜的主儿，想要驯服她，可要好好花点心思。
　　脑海中浮起幼时的那场宫宴，她踏入正殿时，余光瞥见了小崔泠投来的惊艳目光。
　　那时候，她的母亲是艳绝英气的长公主，至于父亲，虽然短命，却也是京畿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人人都说夭夭是个天仙胚子，小时候就那么好看，长大了定会艳冠京华！
　　萧灼当年信了，至今也不曾怀疑。
　　整个京畿能入她青眼的男女，屈指可数，她认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想到这里，萧灼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喃喃自语：“这张脸……能抵三成胜算吧？”
　　作者有话说：
　　萧灼：（开始臭美）我长得真不错~
　　崔泠：越好看的越毒！得小心。


第7章 七、入京
　　中秋入京赴宴的诏令抵达四州后，四州王公各有所思。自古宴无好宴，是以各州王公无人敢举家赴宴。
　　楚州的那一道诏令此时就摆在崔泠的书桌之上。
　　靖海王崔伯烨是楚州的命脉所在，必须坐镇平澜大营，谨防夏军再犯，自然是不能赴宴的。可天子那边总要给个交代，县主崔泠是崔伯烨的独女，也算得上楚州的命脉，由她代父赴约天经地义，朝廷那边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父王要谋天下，京畿那边必须有双眼睛。”
　　这是崔泠给父亲的另一个理由，从私心来说，她必须查一查，梦中那个最后关头大喊“刀下留人”之人到底是谁家的人。
　　靖海王与京畿素无交集，那人能在天子那里请到特赦的旨意，想必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若能结交，于大业而言似乎利大于弊。
　　崔伯烨虽说不放心，可也没有理由否决崔泠。至少，崔泠在京，也能给天子一个心安的假象。最后，崔伯烨命心腹杨猛随崔泠入京，并且下了密令，如若京师有变，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崔泠带回来。
　　崔泠收整完路上要读的书籍后，刚收起诏令准备离府，却被金氏拦住了去路。
　　“阿娘？”
　　“你们都出去。”
　　金氏小字盈盈，是楚州最大商行“四方商行”的小女儿，排行第九，年少时便跟着父亲四处行商。族中有老者惋惜，她若是男儿，定然是金老板最为属意的少主人选。
　　银翠带着小厮们退出了书房，只见金盈盈拉着她退至书桌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金漆玄令，交于女儿。
　　崔泠是见过这种金漆玄令的，通体黑色，正面大大的“金”自赫然其上，背后写了两行小字——见令如见家主，事事从之。可是，这种玄令只有四方商行的核心人物才能拥有。所以，仔细想想，崔泠只在大舅与外公那里见过，其他几个舅舅身上从未见过。
　　“阿娘你……”崔泠满眼狐疑。
　　金盈盈不能跟着女儿同往，京畿看似繁华，却暗藏杀机，必要时候手里有钱，总归是不会错的。
　　“前年，你三舅在京畿开了一家分号，你到了那边，若有急难，可持此令找你三舅帮手。”
　　“谢谢阿娘。”
　　崔泠微笑着接过了玄令，话中有话地打趣道：“想不到外公如此偏心，其他舅舅都没有的，阿娘居然有。”
　　金盈盈温婉轻笑：“金家的事，等你再大些，我再与你好好说道。”
　　“哦？”崔泠起了好奇。
　　金盈盈摸了摸崔泠的后脑，不舍地握住女儿的手，轻轻地捏着：“弦清啊，事事小心。”
　　“嗯，阿娘也要照顾好自己。”崔泠点头。
　　金盈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下了一些话，松了手，望向外面：“去吧。”
　　“阿娘保重。”崔泠说完，小心收好玄令，扬声唤了银翠进来，领着小厮们抬了书箱出去。
　　崔伯烨在门口等着，将马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一切无误后，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杨猛安抚道：“王上不必担心，末将定会安然护送县主回来。”
　　“能不担心么？”崔伯烨看向了随行的李医官，“老李啊，我家弦清可要靠你多多看顾了。”
　　“王上，这话您已经说了十几遍了。”李医官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崔伯烨挑眉：“怎的？”
　　李医官当即闭了嘴，低头干咳了两声。
　　崔泠终是踏出了府门，崔伯烨迎上叮嘱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女儿的马车往南门驶去。
　　银翠自小便跟在县主身边，最远便是去了平澜湾，如今想到要跟着县主去京畿见世面了，心间是又激动又忐忑，忍不住掀着车帘往外不住张望。
　　崔泠忍笑道：“还没出城呢。”
　　“奴婢激动啊。”银翠红着脸答道。都说京畿繁华，大街是朔海城主街的两倍有余，还有那大隆宫，历经三朝修葺，雄伟壮观，如同天阙。她虽未亲眼瞧见，却听人说过，京畿是怎样的神仙之都。
　　崔泠自书箱里拿出一本《京畿游记》，翻了一页，给银翠递去。
　　“此处如何？”
　　银翠本来是不识字的，可跟了崔泠八年，零零碎碎学了不少。她恭敬地接过书来，低头轻念：“京畿西市，有烟花长巷。巷中有楼十余间，若问谁家姑娘最娇，便数这‘媚君楼’。”读到这里，银翠面露不悦，嘟囔道：“这种地方也要专门写一篇。”
　　“往下念。”崔泠淡淡道。
　　“哦。”银翠硬着头皮继续念，“此间姑娘，身姿柔韧，如蛇似狐。余尝出银一两，亵玩……”读到最后，银翠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背脊，哪里还拿得住《京畿游记》，“啪”的一声落在了车板上。
　　崔泠脸上还有笑意，却冰凉至极：“还觉得京畿繁华么？”
　　银翠猛烈摇头。
　　崔泠将《京畿游记》从地上捡起，看着那篇洋洋洒洒的得意记叙，问道：“知道这本书是何人所写么？”
　　银翠眼尖，瞥见了书封上的小字：“青云居士。”
　　“当朝刑部侍郎，熙平元年的状元，元浩，正气浩然的浩。”崔泠语带讽刺，“贱籍也是大雍百姓，可悲的是，入了风尘便只能是达官贵胄的玩物，至死方休。”
　　银翠只觉恶心：“这样的人，也配当官？”
　　崔泠没有回答，这种人在京畿比比皆是，他们从不会反思，风尘女子也是人这个事实。如若这个天下有女主当家，如若这个朝堂有女官参政，如若……她心间如烈焰焚海，每心跳一下，便灼得心房炽烈地擂动一下。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可这一步，必须有人先踏出去。
　　银翠越想越难受，忽然低头解下了自己的钱袋子，仔细数了起来。可数来数去，不过一百多个铜板，这几年她存下的钱大头都放在府中了，这回没带那么多。
　　“县主。”银翠可怜巴巴地望着崔泠，“奴婢可不可以与你借一两银子啊？”
　　崔泠好奇：“嗯？”
　　“到了京畿后，奴婢想……想救一个。”
　　崔泠看她这淳朴的模样，心间微暖：“你以为给她赎了身，事情就完了？”
　　“可奴婢也只有这种法子了……”
　　“现下有心便好。”
　　崔泠莞尔看她，徐徐道：“会好起来的。”
　　“真的？”银翠眸光大亮。
　　崔泠点头：“到时候，我赐你几箱银子，你一个一个地救，好不好？”
　　“嗯！”银翠重重点头。
　　崔泠笑而不语，拢了拢身上的轻裘。
　　银翠以为是县主冷了，连忙将旁边的小毯子拿了过来，小心地盖在了崔泠的膝上：“楚州近海，湿气重，县主闭目养着，到驿站了奴婢喊您。”
　　“嗯。”崔泠确实该好好歇一会儿，到了京畿，就没有真正歇息的时候了。
　　昭宁县主这一程走的是官道，从朔海到京畿，一共走了五日。抵京之时，正好是正午时分。朝廷派了官员在城下等候，老远瞧见靖海王府的马车，便整了整官服迎了上去。
　　杨猛骑在马上，亲率二十卫士沿途护送，马车前十骑，马车后十骑。只见他抬手示意赶车的车夫勒停马儿，率领众卫士纷纷下马。
　　循例，外州的马车是进不得京畿的，他们的兵甲也要在城门前检视完毕，才能重新穿上入城。只因天下能人众多，有人擅长缩骨之术，有人深得鲁班真传，若混了一两个死士在马车里，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大事。
　　官员是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他来至杨猛马前，隔着老远一拜，扬声道：“下官礼部主客郎中江知应，恭迎昭宁县主。”
　　银翠拨开车帘，先行下了马车，搬了小凳来，放在了马车一侧。
　　“县主。”银翠递去手，想搀扶崔泠下车。
　　逆着灿烂的阳光往城楼上望去，萧破手执纸伞，给萧灼遮着烈日。萧灼扶着城头，往下探看，十年不见这位泠妹妹了，她有些许期待，今日的崔泠是否还跟幼时一样痩恹恹的。
　　一只白玉似的手搭上了银翠的手臂，崔泠低眉自车厢里走了下来，即便身上罩了两件大氅，她的身形看上去还是颇是纤瘦，仿佛风一吹便能飞至九霄云外去。
　　“可惜了。”萧破忍不住小声叹息。
　　萧灼没有看他：“可惜什么？”
　　“生得这般好看，却是个病恹恹的主儿。”萧破说的是实话，每个第一回看见崔泠的人，心头浮现的都是这个念头。
　　萧灼眼底多了一抹复杂的浮色，左颊的小梨涡旋了起来，笑道：“十年不见，竟出落得如此好看。”想到上辈子她没能救下她，这会儿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自责来。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怎的，崔泠突然抬眼，逆光往城头上顾看。
　　萧灼心虚地往后一退，若不是萧破闪得快，只怕要撞入怀中，累萧破担一个轻薄燕王之名。
　　京畿在内陆，不比楚州潮湿，是以没有太多的水汽。所以这里的日光比楚州的烈多了，这一眼望去，崔泠觉得刺眼，眯眼适应了片刻，终是看清楚了京师城门上镌刻的“京畿”二字。
　　银翠生怕县主给晒着了，赶紧撑开纸伞给县主遮阳。
　　萧灼探头见了，悄然舒了一口气。惊觉左侧凑近了萧破，她狠狠瞪了一眼：“放肆。”
　　萧破脑子里有太多的不明白，照说自家主子什么大人物没见过，怎的会被一位病秧子县主吓成这样。
　　“王上，您是哪里不适么？”
　　“孤好得很！”萧灼站直了身子，“回府！”
　　萧破抓了抓脑袋：“哦。”
　　作者有话说：
　　萧灼：泠妹妹好漂亮啊~嘻嘻，改日准备点补品，给泠妹妹好好补补。
　　崔泠：无事献殷勤，这东西决计吃不得。
　　捉虫


第8章 八、饽饽
　　崔泠下了马车后，便由官员引着来到城门口的小轿前，恭敬地请她上轿稍待片刻，静等随行的卫士们检查妥当后，再赴静苑落脚。
　　静苑是京畿的一处庄园，位于大隆宫以西，紧挨着大隆宫的宫墙，是王公来朝时的下榻之所。十年前，先帝大寿，崔泠曾跟着爹娘一同贺寿，所以对静苑还有些许印象。
　　银翠候在小轿边上，本该激动张望京畿的繁华巷陌，可想到那本《京畿游记》所记的可怜事情，她只觉兴致索然，无趣地垂头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子。
　　崔泠在轿中也觉无趣，掀起轿帘，侧目瞧向了银翠：“去拿本书来。”
　　“诺。”银翠转身，走向来时的马车。官员们正将书箱从马车上搬下来，检查之后，放上另一辆马车，准备一并送往静苑。
　　崔泠没有放下轿帘，视线落在了远处的一顶小轿上——白裳女子掀帘而入，跟着她身后的执伞少年收起伞来，那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梦中？
　　崔泠脑海里骤然浮现起那个高喊“刀下留人”的将士，与那少年是越看越像。她想将他看得更清楚些，便走下了小轿。
　　奈何那少年放下轿帘后，并未往这边走，而是使唤着轿夫们往更远处走了。
　　那人……或许就是她想找的人。
　　崔泠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忽觉顶上多了纸伞遮阳，她不由得转过身来，瞧见身后多了一位文质彬彬的白衣少年郎。
　　少年笑起来很温暖，眉目之间透着一股隽秀。细看他的衣着，虽说是白裳，可袖边以金丝绣了两只小麒麟。腰间的玉带上还缀着一块上好的东海玳瑁玉佩，上面清清楚楚地雕着两个字“镇山”。
　　“你是……”崔泠大概猜到他是三叔镇山王崔叔泗那边的孩子，只是一时不知是哪位堂兄。
　　少年挥扇敲了一下崔泠的脑袋：“崔淞。”
　　“原来是三哥。”崔泠轻唤之后，故作期待地望向他的身后，并未见到其他镇山王府的人，“王叔与两位哥哥没来？”
　　崔淞慨声道：“父王前几日狩猎摔得不轻，坐不得马车。大哥去了魏州游山玩水，他若收到飞鸽传书，大抵来得及赶来京畿吧。”说着，他突然面露羡慕之色，“二嫂近日待产，二哥担心得紧，一刻都离不得。”
　　崔泠了然，莞尔道：“没想到日子过这般快，十年不见，二哥都要当爹爹了。”
　　“可不是么？这不，这次来京畿，父王还给我安排了任务。”崔淞倒也不见外，收起折扇后，拿出了一纸红笺，递与崔泠看，“工部员外郎刘齐家的七小姐，刘沅，你在静苑女眷里见了，可要帮三哥好好瞧瞧。”
　　崔泠淡然瞥了一眼：“看来，三哥也好事将近了。”
　　“今年我都十八了，喏！”他指了指自己的发冠，“大雍男子十八岁，可是要行冠礼的，我前几日刚过了生辰，已经及冠啦！”
　　崔泠抿唇轻笑：“恭喜三哥。”
　　“泠妹妹你呢？”崔淞看她的眼神变得心疼起来，“我瞧你面色病恹恹的，身子还是没有调养好么？”
　　崔泠点头道：“我这病呀，养不好的，只能这样好死赖活地过一日算一日。”
　　“胡说。”崔淞立即否决了她，回头看向不远处，“君安，来。”
　　起初崔泠以为那边候着的青袍少年是崔淞的随行小厮，他近身之后，崔泠便嗅到了他身上的草药味道。
　　“这位许先生，单名一个渊，字君安。”崔淞简单介绍着，“他们许家在齐州可是医学世家，二叔许志远你也见过的，十年前还给你请过平安脉。”
　　“太医院院首？”崔泠自然记得。
　　“正是在下的二叔。”许渊接了崔泠的话，“拜见县主。”他恭恭敬敬地对着崔泠一拜，一身青袍虽说已经浆洗得发了白，却平平整整的，不见一丝皱褶，想来这位许公子定是位细心之人。
　　崔淞适时地插了话：“泠妹妹，君安的医术超群，在齐州也是一顶一的神医，改日让他给你请个脉，看看如何调养，如何？”
　　崔泠不好回绝崔淞的好意，不咸不淡地点头应允。
　　银翠拿了书本过来，担心崔泠在外吹得久了，会身子不适，小声提醒道：“县主，外面风大。”
　　“嗯。”崔泠拿了书，“三哥，你托我的事，我记下了。”
　　“那……等中秋过了，我们单独聚聚。”崔淞笑道。
　　“好。”崔泠应允，坐回了小轿。
　　银翠将轿帘放下，彻底断了许渊的视线，似是觉察了许渊的放肆，昂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时，杨猛那边检查完毕，带着二十卫士牵马走近小轿，先向崔淞行了礼，便示意轿夫起轿，先行前往静苑。
　　崔淞目送崔泠走远后，意味深长地撞了一下许渊：“能医么？”
　　“能。”许渊点头。
　　崔淞拍了拍许渊的肩头，路可是帮他铺好了，他只须借着医者身份拿下崔泠，便等于帮镇山王府拿下了一只左膀右臂。靖海王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女，不可能谋夺大雍天下，所以，谁当那个乘龙快婿，谁便拥有了靖海王府这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韩绍公与靖海王交恶多年，已然断了这个机会，与其让魏陵公膝下那几个儿子得逞，倒不如让他们镇山王府拿下这个后盾。
　　许渊有青云之志，崔淞亦有天下雄心，既然一拍即合，倒不如好好谋一谋。
　　有这个想法的，自然不只崔淞一人。
　　这次昭宁县主孤身赴约，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县主体弱多病，谁能尚之，谁便能得到整个靖海王府的支持。
　　天子这次没有构害成功崔伯烨，便动了其他的心思。他忽然觉得萧灼说的话没错，对付一个崔伯烨，搭进去五万楚州水师，往后谁来收拾韩绍公呢？
　　想到这里，天子崔凛不禁笑出声来。
　　李妩给他捏着肩，笑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喜事，大大的喜事。”崔凛一把将李妩抱坐在膝上，捏了一下美人的下颌，“阿妩，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陛下如此夸妾，妾惶恐。”李妩低眉羞涩。
　　崔凛看了心动无比，便在她的颊边亲了一口，自责道：“当年，是朕无能，没能保护好你，可现下不同了，等朕收拾了那些老东西，把君权尽握手中，朕定允你一个宠冠六宫的后位。”如今的皇后出自京畿名门，崔凛还不能废后得罪他们。
　　李妩面露惶恐之色，急道：“陛下真心待妾便够了，妾不求那些。”
　　“别怕，朕这次决不食言。”崔凛认真许诺，手掌覆上了李妩的小腹，“你争气点，给朕生个皇长子，朕也好借机封你个贵妃。”
　　李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垂眸之下，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她确实需要一个孩子在后宫站稳脚，如此，她才能一步一步真正主掌自己的命运。
　　当年的一杯毒酒，让她尝透了绝望与失望，若不是大长公主有心搭救，在毒酒里做了手脚，她与那些籍籍无名的宫婢又有什么区别？
　　“王上为何要救奴婢？”那时候，她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崔昭昭没有回答她，而是那位小燕王真挚地答了她：“世上女子，本该同心互助。我们的命运，应当自己做主。”
　　小小年纪，便能说出这般震慑人心的话。
　　李妩当时无疑是震惊的。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竟对一个下贱的歌姬说出“同心互助”四个字，她虽然不懂，却莫名地心酸。心酸自己的幸运，也心酸她们那些人珍贵的“尊重”。
　　不管这份尊重掺了多少假意，后面那句话，李妩是认同的。
　　我们的命运，应当自己做主。
　　所以，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只能是她往上爬的绳索，她圈住了他的颈子，笑得妖冶，也笑得“真挚”。
　　不就是魅惑君王的妖妃么？她当定了！
　　崔泠被礼部安置在静苑最当阳的凤仪阁，刚把茶煮上，杨猛便拿着好几张拜帖走了进来。一边走，杨猛一边嘟囔：“奇怪了，今日怎的突然这么多拜帖。”
　　崔泠摇头笑笑，自讽道：“我竟成了中秋团圆宴上的香饽饽了。”
　　银翠不解：“啊？”
　　“杨猛，帮我回了他们。就说我染了风寒，得好好休养，不然后日的中秋宫宴便去不成了。”崔泠说完，仔细看了看烧水的炭火，“银翠，火小了。”
　　“诺。”银翠连忙提起茶壶，往炉子里添了几粒炭火。
　　杨猛放下拜帖后，便领命退下了。
　　崔泠将拜帖拿起，扫过一眼后，便伸入炉子里，全部烧了。
　　“县主您这是？”
　　“这些个歪瓜裂枣，还入不了我的眼。”
　　“那位许公子呢？”
　　“他……”
　　崔泠眸光一滞，忽然笑了：“倒是……能用。”
　　“啊？”银翠以为自己听错词了，还是头一回听人说公子“能用”的。
　　崔泠笑而不语，应付那些个朝臣子弟，她自忖游刃有余。天子那边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若是中秋宫宴，天子突然下旨给她招婿，抗旨可就是大罪了，所以她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与此同时，萧灼坐着小轿回到了燕王府，刚在书房坐定，便有探子前来回报。
　　“镇山王那边来了几个？”萧灼提笔随意书写着什么，没有抬眼。
　　探子如实答道：“回王上，只来了一个，三公子崔淞。”
　　“崔淞。”萧灼突然抬眼，浑然不觉毛笔已然将宣纸沁开了一大团。上辈子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三公子，竟在发簪里藏了喂毒的细针，在登基大典之上，骤然刺向了萧灼，成了最后的赢家。
　　探子讶异于主子的反应：“啊……就……崔淞。”突然想到崔淞身边还跟了一个，“许院首家的侄儿也跟着来了。”
　　“哪个侄儿？”萧灼放下毛笔，紧紧追问。
　　“齐州的许渊。”探子不敢有遗漏，“今日昭宁县主也见了此人。”
　　“呵。”萧灼冷笑出声，“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探子不敢应声。
　　萧灼想了想：“去，派人去齐州，把许渊这个人摸透了，我连他家有几只狗，都要一清二楚。”
　　“诺。”
　　“下去吧。”
　　探子退下之后，萧灼盯着桌上沁得一团黑的宣纸，自语道：“泠妹妹，你这个香饽饽啊，一旦有第一只苍蝇盯上了，便会有更多只苍蝇盯上……我若不帮你，可就没完没了了。”
　　萧灼重新换了一张宣纸，刚写了两个字，便又停下笔来。
　　“不如……这回试试她？”
　　萧灼把毛笔放下，将写了两个字的宣纸移近烛台烧了个干净。
　　十年不见，虽说人好看了不少，可毕竟喝了那么多年的药，万一不如小时候机灵了，后续的策略可要跟着改一改了。
　　脑海里，不觉浮现起十年前那场寿宴的场景——
　　“宫婢也是人，你这般打骂，会要她的命的！”那时候，崔泠只有七岁，奶声奶气地站在宫婢与总管大太监之间，身子显得极为单薄。
　　总管大太监不敢得罪这位小县主，翘着兰花指愤怒地指向宫婢：“她做错事，就必须挨打！不打伤了，陛下便不会消气，咱家这是在救她！”
　　“你这样说，是把陛下当暴君了么？”崔泠挺直了腰杆，“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陛下残暴，以娱虐宫婢为乐，你该当何罪？！”
　　“咱家……”大太监霎时语塞。
　　崔泠往前一步，牵了他的衣袖：“走！跟我去陛下那里，说个清楚！”
　　大太监哪敢跟着去见天子啊，明明就是一件小事，闹到御前，遭罪的可是他。
　　“咱家知错还不成么？”
　　“不成！”
　　“小县主，您就饶了咱家吧。”
　　“放肆！县主便是县主，你胆敢妄加一个小字！谁给你的胆子！”
　　“咱……”大太监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给旁边的宫婢们递了眼色，趁着宫婢们上前安抚崔泠的时候，赶紧溜之大吉。
　　崔泠只得见好就收，回头看向那个被打得双颊红肿的宫婢，蹙起眉来，递去了自己的小手帕：“擦擦眼泪。”
　　“奴婢怕脏了县主的帕子。”
　　“帕子就是给人用的，何来高低贵贱？”
　　“奴婢……”
　　“别怕。”
　　崔泠小小的手掌拍了拍那宫婢的肩膀，笑得好似天上的明月，温婉又无邪。
　　宫婢红了眼，低首呜咽不休。
　　宫阙的角落里，小萧灼探着脑袋看着，悄然记下了那个七岁的瘦弱小姑娘。
　　凶得可爱极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萧灼：啊~~~泠妹妹小时候就又凶又可爱哒！
　　崔泠：不要总是暗中观察我！胆小鬼！
　　PS：
　　鸢小凝：你们到底多少人在养肥？哼唧！


第9章 九、顾盼
　　第二日，四州人马陆续抵达京畿，四州王公竟无一人抵京。这个结果在天子的意料之中，都是老狐狸，没有一个省心的。
　　早朝之后，礼部在大隆宫继续布置明日的中秋夜宴。天子崔凛选择在麟趾殿大宴众臣，共庆团圆，是以不能出一点纰漏。
　　这麟趾殿在大隆宫西苑，延绵巍峨，是西苑宫阙的中枢之地。四处通达，有大大小小宫门十处，每一处都必须设立京畿王军护卫。
　　这只京畿王军的统帅正是燕王萧灼，所以这几日她的耳根子也没闲着，听完礼部官员回报，又要听京畿王军八名都统的回报。虽说这场中秋团圆宴就是设来看戏的，可若是有人浑水摸鱼，把祸水引到她这里来，那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齐州这次来了崔淞，萧灼就后槽牙痒痒的。她可不是宽仁大度之人，就算那是上辈子之事，她也要好好出这口鸟气！
　　就算不死，也要他残了！
　　“萧破，明日你随我赴宴。”萧灼想到一招阴的，不等萧破回答，又补了一句，“明日你穿深色的劲装，不必着甲，也不必佩剑。”
　　“诺。”萧破领命。
　　一夜过去，各有所谋。
　　天子在中秋这日依照礼制祭祀之后，便领着众妃畅游了宫湖。黄昏之时，天子领着嫔妃们入了席。皇后今日不知为何，身子不适，没有参宴。是以天子的近身处，便是那位近日颇得圣宠的李美人。
　　众臣还以为是什么天姿国色的妖女，如今一见，也没有传闻中那么艳冠京华。几位老臣交递了眼色，天子年少，应当贪几日新鲜便过去了，先前确实是他们多虑了。
　　几位王公的公子们坐在六部官员的左边，他们对面只有两个客座，萧灼坐了其中一处，侍卫萧破恭敬地跪坐在她的身后，好似一尊泼墨画出的黑脸凶神。
　　今夜的萧灼一反常态，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件白底赤鹤的官服，难得地换上了一身大红宫袍，高高挽起的鬓发上斜簪了一朵大红芍药。她本就生得艳绝，今日这身打扮，艳丽夺目，就连天子瞧了，也忍不住含笑夸赞。
　　“阿姐今晚妙绝。”崔凛毕竟是少年郎，哪家少年郎不慕美色？只是她这位表姐看着艳丽，却是带毒的，这点崔凛心知肚明。做君臣可以，却万万做不得夫妻。
　　萧灼捧起酒盏，笑吟吟地敬向天子：“陛下谬赞。”说完，她仰头轻咬盏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美酒。搁盏之时，不经意地往对面的几位望去，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在对面的那些少年心湖上撩起几圈涟漪。
　　风情万种。
　　崔淞慌乱地拿起酒盏，喝了一口。余光瞥见了身侧看痴了的许渊，他不禁轻拐了一下许渊，低声提醒道：“不想要眼睛了么？”
　　许渊愕然。
　　崔淞也不好在这种场合直言这位燕王的危险之处，只得说了旁的：“陛下都不敢召她入宫为妃，你猜是什么原因？”
　　许渊不禁心头一凉，确实是他僭越了。
　　萧灼虽未听见两人到底窃窃私语了什么，可从那青袍公子的表情看来，定是听见了什么危险的警示。
　　果然，她这个崔淞表弟不是个省油的灯，原来从这时开始，他便已经提防她了。回想上辈子是自己太过自负，才会没有想到这一层。活该栽那么一个跟斗！也该好好长长记性。
　　“今日姑姑不来么？”崔凛忽然问道。
　　萧灼笑道：“阿娘说，今日两位哥哥都不在，她来了也不知找谁叙旧，一早便领着一队人马入山狩猎去了。”
　　崔凛忍不住大笑道：“姑姑这性子啊，真是与众不同。”
　　萧灼也觉得自家阿娘这性子颇是恣意，老早便把燕王王爵传给了她，成日就想着自己快活。
　　“可不是么？”萧灼应了一声，语气微苦，“就只顾自己玩得尽兴。”
　　崔凛放声大笑，视线移到了萧灼身边的空位上。这位子本是崔泠的。萧灼特别吩咐礼部准备的席位，姑娘们坐一起，天经地义。可现下宴已开始，崔泠却迟迟不至，已是对天子不敬。
　　萧灼沿着天子的视线也瞧了一眼旁边的空位，主角若是不至，今晚这出戏可就唱不起来了。
　　“昭宁县主到——”总管太监突然在麟趾殿门前禀告。
　　“终是来了。”崔凛脸上已有不悦之色，从来只有臣子等君主的，今日倒好，一个小小县主竟敢如此姗姗来迟。
　　李妩觉察了天子的变化，适时地递上一盏酒：“妾听闻这位昭宁县主自幼便身子不好，许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才耽搁了。”
　　崔凛接过酒盏，话中有话道：“美人可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妾惶恐。”李妩低眉，“妾想着……她毕竟是远客……”
　　“你就是心善，朕都懂的。”崔凛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子，他若在这殿上大发雷霆，敲的是崔泠，震的却是其他王公子弟，反倒会落一个不近人情、亲族相残的恶名。如今有美人劝慰，也算是找到了个台阶，他顺着下来便是。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泠也是个识时务的，踏入大殿之后，不视旁人，径直走向殿中，领着随行银翠恭恭敬敬地行了叩礼。
　　萧灼眸光大亮，这位泠妹妹是个懂事的，礼数做到了，天子自然也就不会恼她了。
　　崔凛也没想到她会行这般大的礼，心头大悦，斜眼看了一眼那边已经入席的王公子弟们，他们竟没有一人行此大礼。
　　“快快请起。”天子应声。
　　崔泠领命后，却没有立即起身，反倒是对着天子又叩了三下：“臣女身染风寒，唯恐累及陛下……”
　　“来都来了，岂能拜过便走？”萧灼猜到她想露个脸便溜，当下殷勤劝慰，“陛下，您说是不是呀？”
　　天子有天子的思虑，若让崔泠就这么走了，这场团圆宴确实无趣太多。
　　“阿姐所言甚是！”天子直接堵了崔泠的后话，“速速入席，莫要多言，否则，便是抗旨。”
　　话已至此，崔泠自然不敢违逆，于是领旨起身，由太监引着，坐到了萧灼边上——她今日穿得厚实，脸色依旧是病恹恹的，入座时不禁掩口小咳了两声。
　　“泠妹妹，给。”萧灼往她身边挪了挪，竟从袖底摸出了一只小暖炉来，递了过去。
　　崔泠怔了怔，看见那张娇艳的脸蛋，不禁心湖微漾。整个京畿，能唤她泠妹妹的女子，除了当今燕王萧灼之外，便再无第二人。对于此人，她还有些幼时的印象。天潢贵胄的出身，承袭了爹娘的美貌，十年前便是个美人胚子，如今长开了眉眼，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萧姐姐。”崔泠接过小暖炉，余光瞧见了萧灼身后跪着的萧破，神情微变。
　　萧灼本还得意着，现下觉察崔泠眸光变化，下意识侧脸，便瞧见崔泠盯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身后的萧破。
　　她今日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为的就是搏一个好印象，哪知这泠妹妹不仅分了神，还盯上了身后的那尊黑面神。萧灼忍不住心道：“泠妹妹难道喜欢萧破这样的粗犷男子？”
　　这怎么成呢？！
　　崔泠失神陷入了回忆，梦中的那个骑马小兵的模样虽然已经有些模糊，可与眼前这位少年有七分相似。
　　难道说……
　　她的下颌突然被萧灼捏住，逼着她看向她。
　　“泠妹妹，别看了，不然那边几个心里要不舒服了。”萧灼说完，对着她眨了下右眼。所谓的那边几个，自然也包括了天子。今日这些人心里在盘算什么，萧灼清清楚楚，若是他们误会了崔泠看上了萧破，那可就是真正的引火上身！
　　崔泠挑眉，打开了萧灼的手：“你胡说什么，现下是宫宴，众目睽睽之下，萧姐姐实在是无礼！”
　　“捏了便捏了，都是一家人，你我又都是女子，难道这也算轻薄？”萧灼忍笑，这位泠妹妹果然还是没变，一张小嘴锐利得很，一如既往地“凶”得可爱。
　　崔泠欲言又止。
　　萧灼却抢先告状：“陛下，你给评评理！方才我瞧泠妹妹脸色不好，想仔细瞧瞧，不就捏了一下她的下巴，她居然骂我无礼！”
　　崔凛放声大笑：“万幸你不是男子，否则，朕定站昭宁那边，立即下旨剁了你的手。”
　　“啧啧，偏心眼。”萧灼附和打趣，臣子们在一旁看着，却听得心惊胆战。
　　百官们知道天子自小在燕王府长大，燕王府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自然是不轻的，所以有些玩笑天子与燕王开得，他们开不得，那可是稍有不慎便掉脑袋的大事。
　　崔泠静默了下来，来的路上她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燕王的传闻。都说她是个心狠手辣的狠姑娘，更是天子的宠臣。
　　这样的人，为何会救她？
　　她记得清清楚楚，梦中那样的境遇，天子必须对靖海王府斩草除根，这位不相干的燕王为何会插上一脚呢？
　　崔泠悄悄顾看她，那张绝美的脸蛋之下，到底藏了一颗什么颜色的心？
　　红的，还是黑的？
　　“好看么？”萧灼突然撞上了她的视线，将她逮了个正着。
　　崔泠只觉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没有答话。
　　萧灼殷勤地牵住了她的手，崔泠下意识想抽出手来。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崔泠都不喜与人太过亲近。
　　“我知道京畿哪家的胭脂水粉最好，改日我带泠妹妹去选几盒上品，如何？”
　　“请萧姐姐松手。”
　　萧灼偏不松手，反倒是牵着她的手搭上了暖炉，又覆上手背给她暖着，心疼道：“泠妹妹你这手啊，冰凉冰凉的，我给你暖暖。”
　　崔泠不好发作，便只能斜眼狠狠瞪了一眼萧灼。
　　萧灼视而不见，女子间亲切些也是寻常事，她不信这位泠妹妹敢在这大殿之上发难。可是，她真是低估了崔泠。
　　当那冷冰冰的指甲掐入她的掌心，萧灼笑容僵在了脸上，假笑着望向崔泠。
　　崔泠赔笑道：“萧姐姐这手啊，比我的滑腻太多，不知萧姐姐是抹了什么玉肌膏？”
　　“这个……”萧灼不动声色地缩手，崔泠紧追着将她的手拽了回来，再次掐了上去。
　　崔泠撒娇道：“萧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萧灼算是领教了，这位泠妹妹可比当年那只小凶兽厉害多了。为了抽出手来，萧灼突然站起，弯腰拿起酒盏，敬向天子：“陛下，臣敬你一杯！愿吾皇千秋万岁，愿大雍盛世可期！”
　　天子大笑，举杯共饮。
　　崔泠却看得清楚，萧灼那只捏着酒盏的手，掌心处深深地嵌着几弯月牙似的爪痕，红得似是要沁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家里有事，所以明天断更一天哈~
　　周四恢复~
　　萧灼：嘶！泠妹妹要命啊！
　　崔泠：活该！


第10章 十、危宴
　　满殿文武，阿谀奉承者不少，见风使舵者更多。看见天子大悦，便附和着萧灼，一个接一个地歌颂起崔凛的功绩来。
　　萧灼嫌弃地笑笑，坐回了席间。她用肩头轻撞了一下崔泠的肩头，小声问道：“泠妹妹现下还恼我么？”
　　崔泠不解燕王今晚为何一再假意亲近她，余光瞥向她身后的萧破。她可以确定，梦中所见的将士就是此人。她们虽说都有皇室血脉，可一个在楚州，一个在京畿，即便幼时认识，却也算不得什么金兰之交。
　　况且，皇室之人岂有真正的金兰之谊？
　　世人都说天子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其实这位燕王也算是不惶多让。女子领军，尤其是京畿卫那支天子亲兵，没点手段绝对镇不住。这样的高手，亲近一个人，绝对是有所谋。她姓萧，不姓崔，若想称帝，势必要尽诛整个崔氏皇室，可若她真那般做了，不服她的人便会打着为崔氏复仇的旗帜不断反她。大雍五州太平不过数十年，人心未稳，如此勉强称帝，定然是个短命王朝。何况，她的母亲可是大雍的大长公主，难道她连自己的母亲也舍得下手诛杀？
　　崔泠再想，若不能称帝，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皇室里面另寻一人，辅佐成君。当今天子对她如此宠信，已经算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好谋的？若是她与天子早已私下结怨，为求自保，想更易天子，最好的人选不是应当是崔淞么？
　　崔泠悄悄打量崔淞，他若受王叔器重，便不会被王叔派来赴宴。他如此不讨喜、也没有什么很深的宦海阅历，这种人当傀儡最合适不过。萧灼怎会弃之不用，反倒是频频向她示好呢？
　　崔泠实在是想不明白。
　　萧灼将她神色的变化看在眼底，这些年混迹朝堂，观人之术也进步不小。半晌没有听见崔泠答话，她亲手给崔泠斟了一盏，哄道：“泠妹妹，我给你道歉，别不理我呀。”
　　“不必。”崔泠淡然应声，往边上挪了挪，与萧灼隔开了一尺的距离。
　　萧灼还没被谁如此对待过，搁下酒壶后，饶有深意地杵着脑袋看着崔泠，想到他日兴许有意思的地方，忍不住轻笑出声。
　　崔泠有些不自然，转眸对上了萧灼的目光。虽未说话，可她眸底凶色尽现，仿佛在警告萧灼，倘若再放肆下去，她便要不客气了。临了，她的视线往萧灼掌心小觑了一眼，以作提醒。
　　萧灼的掌心此时火辣辣的，特别是崔泠狠掐的地方。她是聪明人，岂会不懂崔泠的意思。既然这位泠妹妹不吃这套软玉温香，那便换一种法子，重新领教了。
　　“陛下，此次楚州大捷，您不是说，要好好嘉赏靖海王伯一家么？”萧灼忽然开口提醒。
　　崔凛笑笑，接了她的话茬。今次中秋团圆宴，本就是为了这些事而设，现下酒过三巡，也当好好算算账了。
　　“朕竟是险些忘了。”崔凛放下酒盏，“可惜啊，今日王伯没来，便只能昭宁县主代为领旨了。”
　　崔泠闻声起身，垂首走至大殿正中，恭敬地跪地准备接旨。
　　“大夏无端犯我大雍，靖海王痛击敌军，护我大雍寸土不失，此乃大功！朕特封靖海王为楚王，当年先帝可是连郡王都没当过，这已经是朕能给王伯的最大敕封了。”说着，崔凛给太监总管递了个眼色。
　　崔泠自然明白，更懂得天子这番话其实是在隔山敲打崔伯烨，懂得分寸。
　　“臣女代父亲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谢过皇恩之后，太监总管便将敕封楚王的诏令亲手递到了崔泠手中。她捏紧黄帛，心底却有几分激动。如今天子无子，东宫便等于空置，父亲得了这道诏令，便等于高了齐州的镇山王一等。若是天子突然崩殂，论理，父亲继承大统便是天经地义。如此一来，谋得天子命便等于谋得了天下，事情似乎更好办了些。
　　“昭宁县主，朕这里还有一道圣旨是专门给你的。”崔凛拿出了另外一道圣旨，递给了太监总管，命他先递去给崔泠。
　　崔泠隐觉不妙，这道圣旨没有当众宣读，定是藏了什么阴招。
　　“县主先瞧瞧，若是不满意，朕还可以修改。” 天子如此隆恩，前所未有。作为臣女，即便再不满意，也没有让天子修改诏令的资格。
　　崔泠大抵猜到了这封诏令是什么内容，父亲得了名，天子为了拿捏父亲，势必要在她身上寻个踏实，所以这道诏令极大概率是赐婚诏书。
　　“臣女岂敢……”崔泠接过诏令，并没有立即打开，一旦她看了，便等于她接旨了。
　　“王伯已是楚王，你自当升为郡主。”崔凛引诱着她，说的都是封赏，就等她放松警惕打开诏令，来一个一锤定音，“朕在京畿城东给你择了一处府邸……名字朕也给你想好了，就写在诏书里，你瞧瞧可喜欢？”
　　看来，天子不仅要定她的婚事，还想将她永留京畿，用以制衡崔伯烨。
　　此时此刻，崔泠必须承认，她确实小瞧了这位少年天子。虽说恶名在外，却是个懂得帝王心术的君王，等他真正羽翼丰满，四州王公定然无人能活。
　　现下不看诏书，便是藐视君王，看了诏书，便是默许了诏令。
　　骑虎难下……
　　萧灼云淡风轻地拿了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个口子，拿了一瓣下来喂入口中，嚼了两下后，眯眼赞道：“甜！”
　　泠妹妹那边只怕连心都是苦的吧？呵，有意思。
　　“咳咳……”崔泠忽然捂着心口猛烈地咳了起来，霎时便白透了脸，两眼一翻，竟是昏死了过去。
　　银翠方寸大乱，急忙冲了过去，不断揉搓崔泠发凉的手掌：“求太医，求太医救救主子，救救主子！”
　　崔凛也知道她自幼体弱，没想到竟会说犯病就犯病。他探前看了一眼崔泠的脸色，确实苍白如纸，并不像是假的。
　　旁边的太监总管探上了崔泠的额头，急忙缩回手来，如实禀告：“回陛下，郡主她一点暖意都没有啊！”
　　“速速传太医！”崔凛下旨。
　　萧灼却在这时站了出来，扬声道：“太医只怕来不及了，这里便有一位神医，为何要舍近求远？”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许渊身上。
　　他是大夫，在崔泠发病的时候便下意识想上前救治，奈何崔淞在几案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让他莫要涉险。显然，他这位十六岁的天子堂弟就是想绝他们的妄念，才想先一步下旨赐婚。
　　今日满朝官员，谁都不傻，都看得出其中的门道。
　　崔凛闻声看向了许渊：“你是何人？”
　　“草民……齐州许氏……”
　　“他二叔可是太医院院首许大人。”萧灼趁机加了一句。
　　许渊脸色惨变，这种时候燕王夸得越多，他便越错不得，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救不好郡主，朕要你的脑袋！”崔凛怒喝。
　　“诺！”许渊已经被架上了火堆烤着，如今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崔泠身边，探上了她的脉息。
　　病是真的病了，可并没有昏死那般严重。
　　许渊看出崔泠在装晕，也知道她为何装晕。救不醒郡主，他死，救醒了郡主，便等于是得罪了郡主。
　　“如何？”天子逼问。
　　许渊已是满头大汗，思来想去，只得折中冒险一回：“回陛下……郡主的情况……不大好……”
　　“如何不大好？”天子再问。
　　“郡主先天不足，经络易阻，方才一时高兴，才让心脉拥阻，如若不及时行针活血畅脉，只怕……凶多吉少……可此处……”许渊为难地看看附近，“在下与郡主又男女有别……”
　　“来人，把郡主抬去偏殿，再传医女过来，准备行针。”天子脸色阴鸷，偏偏他又怪不得崔泠，“朕只要郡主活，可听明白了？”
　　“诺。”
　　宫婢领旨，小心地与银翠一起将崔泠抬下了殿去。
　　萧灼又塞了一瓣橘子入口，不知为何，只觉今日这橘子格外地好吃。
　　待众人重新坐定，崔凛已然没有了饮酒的兴致。这戏才演了第一出，后面有关韩绍公的那部分还没开始，主角崔泠已然病倒，实在是扫兴！他越想越气，最后悻悻然带着众妃回了后宫。
　　众臣见天子已走，自然也没有留宴的必要，便纷纷也离了宴。
　　许渊缓了好一会儿，起身还是觉得脚软，刚迈出殿门，便脚下一个踉跄，赶紧扶住了门边，接连呼吸了好几口。
　　“许公子留步。”萧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笑着走了过去，“适才见公子医术超群，孤这身子也颇是不适，不如……”
　　“阿姐，宫中有的是太医。”崔淞赶紧与许渊解围，“许兄今日贪杯，现下已不胜酒力，若是一不小心误诊了……”
　　“那孤便要了许公子的命。”萧灼兀自笑着，可声音酥到了骨头深处，她对崔淞的话充耳未闻，指尖抵住了崔淞的心口，用力将他推开一步。
　　崔淞大感不妙，难道燕王看上了许渊！
　　“阿淞，识趣点。”萧灼侧脸望向崔淞时，笑容已是荡然无存，“孤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
　　许渊惶恐，却又忍不住心神荡漾。
　　今夜这位燕王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比那位病恹恹的郡主有韵味多了。
　　“孤帮你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他日定然仕途平顺，你说，你该怎么回报孤？”萧灼瞧回许渊，语气撩人至极。
　　“在下……在下定当……定当以命报之！”许渊认真允诺。
　　萧灼阴森地笑了笑，突然脚下一软，似乎要倾倒在许渊怀中。崔淞哪里顾得其他，赶紧抢先去扶，毕竟他们也算姐弟，亲人之间扶上一下，也不算轻薄。
　　嘶啦——
　　崔淞才扶上萧灼的肩，便被萧灼按住他的手，硬生生地将肩裳往下一扯。照说宫袍不该如此脆弱如纸，可事实就是宫袍坏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崔淞撕坏的。
　　“畜生！”萧灼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崔淞被打得懵在了原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萧破揪住了衣领，在殿前狠狠地打了一顿。
　　许渊吓白了脸，刚欲给崔淞求情，却发现身边的燕王似是变了另一个人。
　　只见她拢了拢身上的残裳，任由宫婢给她罩上了大氅，浑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肃杀之气。
　　“啊！”崔淞的痛呼声响起，让围观的宫人们都脊骨发凉。他的右腿被萧破直接打折，血肉模糊中可见森然白骨。
　　“孤要他瘸一辈子。”萧灼只留给许渊七个字，然后径直走至崔淞面前，弯腰将崔淞束发的簪子拔了下来。
　　崔淞咬牙来抢，似是什么重要至极的物事。
　　萧灼在手中把玩着簪子，熟稔地寻到了簪子的机杼，取出了那根曾经要她性命的毒针：“阿淞，你可真是暗藏祸心啊。”
　　崔淞全身瑟瑟发抖，这根毒针是他保命所用，就算是打造此簪子的工匠，也被他灭了口。他不懂为何萧灼会知道其中门道。
　　“暗□□针入宫在先，后又借酒轻薄孤在后。”萧灼微微俯身，眸光阴冷得像山沟里的毒蛇，“按律，当诛。”
　　作者有话说：
　　萧灼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上辈子捱了崔淞的反杀，这辈子是肯定会先下手为强。
　　准确说，这次故事的两个人都不是善类，就算是上辈子受的气，这辈子也会报回去的那种。


第11章 十一、咬钩
　　当夜，萧灼便将崔淞关入了京畿大牢。
　　处理完崔淞的伤势后，许渊本想全身而退，哪知走到牢门时，又被萧灼喊住了。
　　“明日再帮孤办件事，事成之后，孤给你条生路。”
　　“王上尽管吩咐！”
　　萧灼满意轻笑，忽然凑近了许渊的耳边，低声道：“明日你去给泠妹妹请脉，然后把她带到京郊……”
　　许渊仔细听着，可萧灼的气息实在是撩人，他想不分心，却还是分了心。
　　世上这种女子是最诱人的——明艳又高不可攀，明知折之会丢了性命，却还是忍不住心生痒意，总想着自己会不会是那个侥幸之人。
　　镇山王三子崔淞下狱的消息很快便传至天子耳中，与此同时还传来了一个消息，便是燕王当夜探望了昭宁郡主后，顺手带走了那道郡主不曾打开的圣旨。
　　天子目光沉下，隐有杀意。
　　李妩觉察了天子身上的肃杀之气，给天子斟了一杯热茶，适时地递了上去。
　　崔凛接过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茶，似是在等待什么。
　　李妩并不多话，绕到天子身后，温柔地给他捏着肩。少年的肩骨尚未长开，还显得瘦弱，她拿捏着分寸，揉捏得恰到好处。
　　崔凛觉得舒爽，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开：“朕以为，你想与朕说点什么。”
　　“说什么？”李妩微笑反问。
　　崔凛捉了她的手，不重不轻地握着，侧脸看着她：“燕王府对你有救命之恩，她犯了错，你不该与朕说点什么？”
　　李妩故作迷糊：“燕王犯错了？”
　　“适才内侍所言，你没听见？”崔凛提醒。
　　李妩恍然，脸上依旧染着淡淡的笑意：“原来陛下说的是这个。”
　　崔凛没与她说笑，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正视。
　　“妾是后宫之人，不可妄言政事。”李妩认真道。
　　“朕想听真话。”崔凛也认真道。
　　李妩微微蹙眉，垂眸小声道：“妾以为，燕王如此，必有她的道理。陛下明日应当宣她入宫，先问分明。”
　　崔凛阴翳地笑了：“她既然敢做，自然有朕饶她的理由。”
　　“若是对陛下好，陛下何不顺水推舟？”李妩心疼地抚上天子的脸颊，“妾是个愚钝之人，不懂太多大道理。妾只明白一件事，臣子行事若是于君有利，那便是忠，若是于君有害，那则是奸。”
　　“阿妩，你看燕王是忠是奸？”
　　“她与妾一样，都是女子。一个女人能厉害到哪里？最后不也要相夫教子，像……”李妩的话说了一半，便意识到自己的多言，赶紧肃然噤声。
　　崔凛脸上的阴翳之色终是舒解不少：“姑姑可是位了不得的巾帼英雄。先皇曾与朕说过，倘若姑姑是男儿，那把龙椅未必是他的。”
　　李妩佯作震惊：“大长公主竟那般厉害？”
　　“这些年上了年纪，也只能偶尔出去打猎施展身手了。”崔凛释然笑了，“你我自小便在燕王府长大，其实那时候的姑姑便已经不是当年叱咤疆场的姑姑了。”
　　那样一位热烈又张扬的大长公主，相夫教子以后，连政事都鲜少过问了。也许，李妩说的对，是他对萧灼提防太过了。他这位萧姐姐就算厉害顶天了，就凭她是女儿身，便撼动不了他的天子之位。
　　第二日早朝，崔凛睥睨众臣，竟没有看见萧灼的身影。不仅是天子想找她，朝臣们也想找她。崔淞毕竟是镇山王的儿子，燕王就算受了侮辱，也当在朝堂上把事情说个明白，让朝廷明旨昭告天下。可这燕王就像是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索性不来朝堂了。
　　崔凛当即命太监去传召燕王，直言只要没断气，就算用抬的也要把燕王抬上殿来。哪知太监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
　　燕王入山钓鱼去了。
　　京畿之外，山势延绵，山中溪流众多，就算立即发兵去寻，一时半会儿定然也寻不到萧灼。天子愠怒，朝臣们也颇有怨言，可燕王不至朝堂，昨夜之事也无从对质，便只能暂且搁下。
　　溪水淙淙，数条清澈的溪流交织一起，汇入了山中这眼寒潭之中。寒潭并不大，绕之行三十步便可走完一圈，可这潭中的鲫鱼肉质极为鲜美，数量也极少，是京畿最好的食材之一。
　　一根竹竿高悬于寒潭之上，杆顶缀着一条银线，入水处的浮漂静静地一动不动，仿佛被寒潭冻在了原处。
　　萧灼坐在矮凳之上，悠闲地盯着浮漂，等待着鱼儿的咬钩。
　　萧破撑伞站在她的身后，满脸忧色。昨晚闹出那么大件事，于情于理主子都该向天子解释一二，就这样跑来山中垂钓，未免荒唐了些。
　　萧灼的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水中萧破的臭脸，打趣道：“阿破啊，你本来就生得黑，再黑脸下去，可真要变黑面神了。”
　　萧破再也憋不住话了：“王上，您还是回去吧。”
　　“不成，还没钓到鱼。”萧灼一脸正经的回绝。
　　“陛下那性子，您也知道，您这不是给他机会收拾么！”萧破担心极了。
　　“放心，他没那么蠢。”萧灼温声安抚，“换个人掌控这支京畿卫，他更睡不着。”她的目光忽然移向了萧破身后，脸上梨涡轻旋：“终于咬钩了啊。”
　　萧破警惕转身，只见许渊带着两个披着斗篷的姑娘走了过来。
　　“闲人止步！”萧破大声一喝，附近的暗卫纷纷跳了出来。
　　萧灼放下了鱼竿，起身笑吟吟地望着来人：“萧破，带人退下，别吓到孤的泠妹妹。”
　　“郡主？！”萧破大惊。
　　只见其中一位姑娘缓缓褪下斗篷，树隙落下的光影照在了她的脸上，难得地添了一丝暖色。她往前一步，身后的银翠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袖，提醒她莫要上前，只怕危险。
　　萧破瞧见来人不过两个小姑娘，其中还有那位病恹恹的昭宁郡主，想来王上一定应付得了。毕竟萧灼那一身本事都是学自大长公主，对付两个小姑娘，那可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许公子，请。”萧破走至许渊身边，提醒许渊。
　　许渊是个识趣的，昨晚见识过那么一幕，只想在京畿全身而退，这些事沾得越少，他的命便越安全。
　　萧破领着许渊走后，衣无贰尔七五贰八一萧灼挥手示意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也退下。
　　待林间的窸窣声消失后，萧灼指了指自己的矮凳，殷勤道：“泠妹妹，你身子不好，来，坐着慢慢聊。”
　　崔泠确实有很多事想问明白，更不想平白无故地受她恩惠。
　　“我还站得住。”
　　“也好，问吧。”
　　萧灼负手而立，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
　　“圣旨何在？”崔泠开门见山。
　　萧灼慵懒答道：“搁在府中，等你一句话，我再决定是退还于你，两不相干呢，还是退与陛下，你我同舟博浪一回？”
　　崔泠满眼狐疑，她是头一回猜不透一个人。无利可图，却想同舟共济，奇怪至极！
　　“泠妹妹？”萧灼看她半晌没回，忍不住轻唤提醒。
　　崔泠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初来京畿，没有足够的眼线，所以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否则一步错，将招致更严重的下场。
　　“为何？”
　　萧灼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反问道：“泠妹妹想听真话呢，还是假话？”
　　“都想听。”崔泠应声。
　　萧灼莞尔：“我见泠妹妹第一眼便觉喜欢，所以见不得泠妹妹被人拿捏，嫁给一个不喜欢的臭男人。”
　　崔泠冷笑：“假话。”
　　萧灼苦笑摇头：“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瞧见崔泠没有反驳，她继续道，“陛下猜忌心重，燕王权位存活与否，尽在天子一念之间。所以，多位楚王当靠山，便等于是多下了一个注，输的概率也能更小些。”
　　“仅仅如此？”崔泠再问。
　　萧灼反问：“在京畿少个敌人，不好么？”
　　确实，目前那纸赐婚诏书是最麻烦的大事，如若萧灼可以解决，暂时欠她一个人情，现下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崔泠静默了片刻，忽然低首对着萧灼一拜：“如此，圣旨一事，便有劳萧姐姐费心了。”
　　“好说，好说。”
　　“我不便出来太久……”
　　“泠妹妹，稍候片刻。”萧灼听出了她的离意，接连两步走近崔泠，双手捏住了她的斗篷边缘，似是准备给她拉上。
　　崔泠下意识想退，却听见萧灼开了口。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崔泠以为她想说什么重要的大事，便忍住了挣脱的意念，放任萧灼的唇来到了她的耳边：“你说……嘶！”
　　她没有想到，萧灼竟是张口狠狠地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极疼，牙印里都沁了血珠。
　　崔泠捂着耳朵一把推开了萧灼，银翠忙将主子护在身后。
　　萧灼微微昂头，神色高傲：“我是个记仇的主，昨晚你掐痛了我，今日我必须咬回来。如此，才算公平。”
　　崔泠倒抽一口凉气，肃声道：“受教了。”
　　“要上心了才好。”萧灼指了指心口，笑得天真又无邪。
　　银翠却怕得紧，小声提醒崔泠快些离开。
　　崔泠拉好斗笠，走了两步后，蓦然回过头来，对着萧灼一字一句道：“我也提醒萧姐姐一件事。我这人虽然注定命短，可得罪了我的人一定比我的命更短。”
　　昨夜萧灼只觉崔泠生得楚楚可怜，今日一见，却觉崔泠认真威胁她的样子好看极了。像是一株生于悬崖缝隙中的小草，倔强地朝着烈日探出草芽，浑然不惧下面的深渊足以让她粉身碎骨。
　　萧灼笑而不语，微微垂首。
　　崔泠没有再说什么，拉着银翠匆匆离开了。
　　寒潭之中，浮漂在水面上起起落落，那条鱼已经挣不开穿入鱼唇的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文~
　　鸢小凝：夭夭啊，你酱紫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萧灼：我家泠妹妹跟寻常姑娘不一样~
　　崔泠：（白眼）你又知道了？
　　萧灼：必须啊~孤是谁啊？
　　崔泠：有仇必报的毒蛇！


第12章 十二、赠叶
　　银翠扶着崔泠回到了马车后，急忙检视崔泠的耳垂。瞧见那耳垂又红又肿，她又心疼又急：“怎会有这般不知分寸的人？”
　　崔泠摸了摸耳垂，沉声道：“这里是京畿，是她的地盘，分寸只由她来定。”
　　银翠担心极了：“郡主，我们还是想想法子，早些回楚州吧。”她总觉得京畿不是久留之地，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什么大事。
　　“走不得。”崔泠心知肚明，她现在就是天子制衡楚王的筹码，天子是不会让她离开京畿的。况且，她仔细分析萧灼说的那些话，只怕萧灼也不会放她离开京畿。她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就像是一枚棋子，被牢牢钉在了棋盘之中，不由她愿与不愿。
　　银翠这下是彻底急了：“要不……”
　　“那是最后一招。”崔泠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动用三舅那边的人，让三舅冒险送她离开京畿。换句话说，她现在的位置虽然危险，却是个极好的位置。要打探京畿各方势力虚实，便离不开昭宁郡主这个身份。
　　前提是萧灼真有法子说服天子收回赐婚诏令。
　　“唉，这可怎么办啊。”银翠脸色悲苦。
　　“既来之，则安之。”崔泠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让自己活那般被动。现下整个京畿的视线都放在她身上，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萧灼那边如何做，是萧灼的事，她这边也不能闲着。她也是见过父亲的奏报的，明明已经提及细作一事，字里行间暗指韩绍公勾结大夏，可天子昨夜只字未提，到底是没有来得及提，还是故意不提？
　　若是前者，今日早朝崔凛一定会与众臣商议，结果并没有。
　　若是后者……
　　韩绍公勾结大夏一事，虽说有细作人证，可韩绍公手下众多，随便推个人出来便能把罪给顶个干干净净。
　　人人都说天子性情阴晴不定，在崔泠看来，她这位堂弟可不蠢。不能一击毙命的事，做了等于白做。昨夜天子赐婚一事并未成功，无疑是给楚州敲了一记警钟，在没有成功拉拢楚州的前提下，贸然治罪韩绍公，说不定适得其反。万一两方因为自危而暗中联手，于这位少年天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天子不动声色，那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若如这样，京畿这潭死水可就搅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崔泠想好了后续要办的几件大事。这当头第一件，便是人脉。少了人脉，在京畿便等于是又聋又哑的废人，只会处处被动。
　　“银翠，我们回静苑，然后你去把三舅舅请来。”崔泠思来想去，整个京畿能依靠的便只有这位三舅金玉堂了。
　　银翠重重点头，掀起车帘，本想看看许渊可回来了。毕竟驾车的是许渊，他不回来，这马车她们可不会赶啊。
　　“怎么许公子还不回来。”银翠忧心忡忡。
　　崔泠听见她的碎碎念，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当即道：“下车，我们走回去。”许渊参合了这么些事，萧灼肯定不会放他回齐州，毕竟他与镇山王府的三公子那般熟识，也算是镇山王府的人。
　　“啊？”银翠记得马车都是走了快半个时辰的，若是走回去，她与郡主怕是要走一两个时辰。
　　崔泠跳下马车，看了一眼拉车的马儿，便开始解上面的绳索：“骑马回去，可以快些。银翠，快来帮手。”
　　“好！”银翠赶紧过来帮手。
　　当两人解开绳索，刚把马儿牵出来，便听见马车后响起了脚步声。
　　银翠一步当先，张臂将崔泠护在身后：“谁？！”
　　为首的两人都识得，正是萧灼的近卫，那个黑面神，萧破。
　　萧破恭敬地一拜，笑道：“山路难行，还请郡主上马车，让末将护送回城。”
　　银翠气恼顿足：“你们这不是耍人么！早不来晚不来，等我们把马解下来了，你们来了！”
　　萧破侧脸看向她们身后的黑鬃马，回头道：“去把马儿拴回去。”
　　“诺。”几名燕王府卫走了上去，将黑鬃马又拴了回去。
　　崔泠的视线一直盯着萧破身后的深林，她知道萧灼就在里面，扬声道：“若是萧姐姐没有看够，我可以再解一次。”
　　深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恰好掩盖了萧灼的得意笑声。
　　总有一日，崔泠会让她知道，“忌惮”二字该如何写。
　　“你等着！”
　　崔泠暗下决定，转身带着银翠上了马车。
　　府卫很快便拴好了马车，萧破亲自赶车，慢慢地沿着山路下了山。
　　马车走得很慢，银翠却坐不住了，掀起车帘催促：“萧将军，马上便要正午了，您这样赶车，我家郡主可要赶不及用午膳了！”
　　萧破一脸为难：“王上吩咐，郡主身子孱弱，受不得颠簸，所以命末将走慢些，莫要颠着郡主。”
　　“可你也不能这么慢啊！”银翠焦急地望望山路尽头。
　　萧破安抚道：“放心，下了山就快了，官道平坦，我可以赶快些。”
　　“你……”
　　“银翠，不必说了。”
　　崔泠拍拍银翠，让她回来坐好。
　　银翠只担心郡主的身子，重重地叹了一声。
　　马车之后，忽然响起一串马蹄声。
　　“驾！驾！”
　　白马扬蹄，似踏雪而行，奔行起来，马儿鬃毛飞扬，飒气中透着一抹秀气，正是崔昭昭送给萧灼的十六岁生辰礼物照雪。
　　白裳萧灼一手执缰，一手捏着一枝火红枫叶，飞驰而来。近身马车后，故意放慢了马蹄，用火红枫叶挑开了马车侧窗的帘子，笑吟吟地望向里面，视线恰好与崔泠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逆着外间的阳光，萧灼明艳照人，目光炽热如火。
　　崔泠惑然看她，拦住了想要拉下帘子的银翠。
　　“萧姐姐还有何指教？”
　　“送你。”
　　萧灼嘴角微扬，将枫叶扔入崔泠怀中，帘子也随之落了下来，隔住了她与她。
　　“还望泠妹妹莫要恼我太久。”她莞尔说完，当即催马越过马车，抛下了一句话给萧破，“快些把泠妹妹送回静苑，莫要饿着我家泠妹妹。”
　　“诺！”萧破领命，再抬眼时，萧灼已经策马远去。
　　崔泠低首看着怀中的那枝枫叶，每一片都红得像火焰一样。
　　银翠见过人送花，却从未见过人送树叶，嘟囔道：“怎么送树叶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崔泠喃声念道。
　　现下不是春日，自然没有桃枝，可这枫叶红得如此灼眼，不也暗含了萧灼的名字么？崔泠掀起一线正帘，望向山道尽头，萧灼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枫叶不过是旁人看得见的礼物，那看不见的礼物，萧灼正赶去帮她取。耳垂兀自隐隐生痛，崔泠指腹抚过牙印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也想看看，萧灼送她的这份礼物到底够不够诚意？
　　崔泠抵达京畿城下之时，萧灼已经入了大隆宫。
　　天子正烦闷着，便听见内侍通传：“陛下，燕王来了。”
　　“她还好意思来！”天子怒喝，脸色沉如铅色，“让她滚进来！”
　　“啧啧，陛下今日好大的火气啊！”萧灼含笑入内，恭恭敬敬地给天子行了礼。
　　崔凛怒拍龙案：“你放肆！”
　　“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萧灼一脸无辜。
　　“谁给你的胆子，拿走朕给昭宁郡主的赐婚诏书？”崔凛质问。
　　萧灼笑道：“臣必须据实已告，臣不仅拿了，还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你真以为朕不敢要你的命？！”崔凛自龙椅上跳了起来，愤然拔剑，指向了萧灼的喉咙。
　　萧灼不闪不躲，一副不解的样子：“臣为陛下解决了一桩大麻烦，陛下为何还要杀臣？”
　　“你那是犯上！”
　　“昭宁郡主的身体情况，想必太医已经据实告知陛下了。陛下以为，强逼她在正月完婚，会有什么结果？”
　　崔凛咬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凛，欲速则不达。”萧灼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楚王可只有这一个独女，为何一直不给她寻觅良配，就是因为泠妹妹这身子不宜生产。刑部尚书家那位大公子是什么人，阿凛比我清楚，那样一个浪荡子弟，你让他怎么管得住自己？一旦泠妹妹因为这桩婚事死在京畿，楚州可就失控了。”
　　崔凛静默了下来。
　　萧灼继续道：“阿凛昨夜只宣了一半，还来得及改。”
　　崔凛缓缓垂下手来，剑锋指向了脚下，肃声问道：“改成什么？”
　　“陛下心疼这位堂姐，所以想留堂姐在京中，找天下名医好生医治。”萧灼再道，“亦或是，顺便让堂姐在京畿的俊秀里面，好好选个会疼人的。”
　　崔凛听出了萧灼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好好选个？”
　　“总有人眼馋泠妹妹身后的楚州势力，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啊，总是忍不住的。”萧灼往前一步，声音低了三分，“就与钓鱼一样，陛下要舍得把最好的饵扔下去，才能钓到真正的大鱼。”
　　提到“钓鱼”，崔凛又来了气。
　　“这便是你今日不朝的理由？”崔凛质问。
　　“我只是个管京畿卫的，又不必日日上朝。”萧灼满脸为难，“阿凛，那是你的朝堂，我掺和多了，怕是有人要中伤我，说我居心叵测了。”
　　崔凛知道她今日肯定是对答如流，没想到答得每一点，他都揪不出她的错，竟是句句都是为了他这个天子。
　　“明日我送两首新曲进来，让李美人唱给阿凛听。”萧灼看见崔凛神色已暖，便顺势扯了其他的。
　　崔凛听见这个，冷嗤道：“你倒是个见风使舵的。”
　　萧灼笑而不语。
　　崔凛回到龙椅上坐下，很快便提笔写了诏令，拿了玉玺盖上：“这是新的诏令。”他收整卷起，递向了萧灼。
　　萧灼并不急着接，笑道：“陛下不如也给我一道。”
　　“哦？”崔凛颇是惊讶，这看都没看，萧灼竟然知道他写了什么。
　　萧灼笑笑：“当年阿娘路上瞧见了个好看的，便强掳回家当了驸马。万一哪天我也看上了个，到时候拿出阿凛的诏书填上名字便是名正言顺，再掳回府就不是什么可笑之事了。”
　　崔凛上下打量萧灼，在大雍十八岁也当出嫁了，大长公主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也是一样的德行。燕王心思不在朝堂，在情郎身上，于他而言那也是大大的好事。
　　“给你也成，只是朕有个条件。”
　　“嗯？”
　　“他日阿姐的夫婿，只能是京畿籍贯的人。”
　　“这是必须的！”
　　萧灼说得煞有介事：“我才不做远嫁之人！”
　　崔凛听了大笑道：“好，朕允你。”在他挥笔下诏时，萧灼想到了另一件事。
　　“阿凛，差点忘了件大事。”
　　“你是说崔淞的事？”
　　崔凛写好诏书，并不急着盖印，搁笔看向了萧灼。昨夜目睹的宫人，崔凛都一一问过，崔淞无疑是犯了大罪。
　　“阿姐若想杀他解恨，朕也是可以下旨的。”
　　“不，不杀。”
　　崔凛好奇道：“为何？”
　　“敲山震虎便好。”萧灼提醒崔凛，“齐州尚不足为惧，韩州才是目前大患。”


第13章 十三、银杏
　　崔泠回到静苑时，太医已经在苑中等候多时。万幸有萧破解围，直言是燕王府的大长公主相邀，所以郡主才私下离开静苑。
　　大长公主也是崔泠的姑姑，数年未见，邀请小辈入府中小叙也在情理之中。太医不便多问，反正崔泠有大长公主作保，太医只须如实回话便好。
　　只是，崔泠没有想到萧灼那人竟然心细到这个地步，连她回去的说辞都给她准备妥当了。这欠下的人情不只一桩，只怕日后还起来要费些心神了。
　　太医请脉之后，重新给崔泠调配了养身的方子，吩咐银翠按时奉药后，便退出了静苑。京畿城东的郡主府邸近日还在修葺，是以要下月才能搬进去，若等到下个月才与三舅金玉堂接头，被动的日子太久，崔泠冒不起这个险。所以等太医离开后，崔泠急忙吩咐银翠，让她拿了金家的玄令去找三舅。
　　杨猛毕竟是副将，他去与银翠去，意义不一样。银翠是贴身丫鬟，就算被京畿的眼线瞧见了，推脱是亲人间的走动，即便那些个主子不信，也抓不到她的把柄。
　　这偌大的京畿城，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万不可重蹈覆辙，再上一次断头台。
　　想到梦中那些凄风冷雨，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即便过去多日，那刀口斩落的痛楚还是一样的记忆犹新，时刻提醒着她，莫要大意。
　　银翠走后，这处宫殿便显得极为寂静。
　　崔泠本是个喜静之人，可这里的静让她不断联想梦中的朔海城大牢，那也是死寂一样的寂静，冷得让人发憷。
　　崔泠在殿中坐不住，索性披了平日最喜欢的素白色暖裘，走到中庭看看宫阙外的方寸天幕。这四四方方的一处宫殿，是外间许多人羡慕的锦衣玉食所在，却也是困住无数人的牢笼。在这个牢笼之中，有人在歇斯底里却无人理会，有人葬送青春无名而终，有人因为天家的喜怒或生或死，也有亲族为了那把龙椅刀口染血……崔泠拢了拢身上的暖裘，只觉一股冷意自脊梁处一路往上，沁透了她的脊骨。
　　庭院东面，有一棵不知何年何月栽种的银杏树。现下已经过了中秋，只须微风一吹，金色杏叶好似金屑飞舞，盈盈而落。
　　崔泠缓缓走至银杏树下，站在杏叶飘落的深处，印着萧瑟的秋风缓缓扬起脸来，合眼静思未来的路。
　　很快便要入冬了，今年京畿城的冬日怕是不好过。可若是成功淌过去了，来年春暖花开时，便是另外一番天地。
　　杨猛呆呆地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崔泠，只觉她美得让人心疼，仿佛一尊已经暗生了裂纹的瓷娃娃，稍不小心便碎裂当场，与那些杏叶一起，零落一地。
　　很小的时候，杨猛便喜欢这样静静地望着她。虽然崔伯烨颇是重用他，可是他心中也清楚，崔伯烨就算给崔泠择婿，也不会选他这样的行伍之人。毕竟崔泠的身子太弱，禁不得他这样的莽夫。他这样的出身，也配不起郡主这样高贵的姑娘。
　　所以，能这般静静地陪着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惊觉身后来了人，杨猛按剑警惕转身，却见萧灼握着暖壶，似笑非笑地站在三步之外，凉声问道：“你这般不知规矩，楚王也不曾教你，何为规矩么？”
　　杨猛听得心虚，也不敢与萧灼计较，只得拱手一拜：“王上教训得是，末将知错。”
　　萧灼走至他的身侧，停下了脚步，不屑地觑了他一眼：“卫士的眼睛应当盯在那些阴翳之处，而不是流连在主子的身上。”
　　杨猛听出了萧灼话中的责备之意，正色道：“末将说了，知错了。”
　　“下回，再让孤瞧见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泠妹妹……”萧灼的声音忽然压低，“孤便亲手挖了你的眼，绝了你的念。”
　　杨猛惊诧抬眼，他怎么说都是楚王府的人，怎么轮得到燕王来教训。
　　萧灼像是一只狼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目光，丝毫不惧，反倒给杨猛添了几许压迫：“在京畿城，孤的话偶尔也可等同圣旨。”
　　杨猛倒抽一口凉气，额间青筋微动。如此放肆的话，旁人不敢说，她萧灼敢说，哪怕传至天子那里，她也敢再说一次。
　　她吃定了天子目前无人可用，天子目前也舍不起她这枚好棋。
　　“末将……知罪。”杨猛终是跪地叩首。
　　萧灼嫌弃地冷嗤一声，给身后的萧破递了个眼色，让他在此留步，盯好杨猛。
　　萧破领命。
　　萧灼踏入庭院时，脸上的冷冽气息消失大半，眯眼笑得像是只春日的狐狸：“泠妹妹，我来还你圣旨了。”
　　崔泠睁眼望向萧灼，没想到萧灼行事竟是这般雷厉风行，原以为明日才会有好消息，没想到不过两个时辰，她便将圣旨请来了。
　　“有劳萧姐姐了。”崔泠出声感激，本想邀请萧灼入内详谈。
　　萧灼双手将暖壶奉上：“泠妹妹，天凉，别杵在这里吹风。”说着，她凑近了崔泠，煞有介事地提醒，“这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泠妹妹生得可口，小心被不怀好意的野狼咬了。”
　　“萧姐姐提醒迟了，今日我便被只野狗咬了。”崔泠反唇相讥。
　　萧灼干笑两声：“那定是只有眼光的野狗。”
　　“是啊，不仅眼光生得好，脸皮也生得极好，厚实得很呢。”崔泠再怼了一句。
　　萧灼知道她还恼着她，当即郑重其事地对着她作揖谢罪：“泠妹妹，就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诚意呢？”崔泠直问。
　　萧灼再次将暖壶奉上：“此乃其一。”
　　崔泠想听的是“其二”，看样子，她若是不受这“其一”，萧灼便会一直绕弯子，不说那“其二”。她勉为其难地接过暖壶，入手后，暖意直透掌心。
　　“借一步说话？”萧灼笑问。
　　崔泠点头，当先走入了殿中。
　　两人在几案边坐下后，崔泠双手合握暖壶，脸上终是有了一丝暖色。
　　萧灼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卷黄帛，在几案上展开来：“泠妹妹仔细瞧瞧，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崔泠垂眸细看，诏令前面几句未变，后面却成了择婿皆由她自己做主。
　　“萧姐姐好手段。”崔泠虽然没来得及细想其中门道，却也知萧灼做到此事的不易，夸赞一句以显大方。
　　萧灼杵着腮，眸光明亮：“就一句夸？”
　　“你想要的，我会好好考虑。”崔泠也与她说句实话。
　　萧灼笑笑，摆手道：“倒也不必急着回我，不妨等‘其三’来了，合一起想好了，再回答我。”
　　“其三？”
　　“嗯。”
　　萧灼回眸望向庭外：“算算脚程，银翠应该到了四方商行了。”
　　“你想对她做什么？”崔泠冷声问道。
　　“京畿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浑。”萧灼话里有话，转过脸来，眸底是难得的真挚光泽，“你想要的，我来做，这个冬日你好好在府中养身子，莫要轻举妄动。”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乎已经洞悉了她的计划。
　　崔泠静默。
　　萧灼笑笑，缓缓站了起来：“自家舅舅，偶尔来府中看看你，也不是不可以。”
　　崔泠也笑了：“只是要经过萧姐姐点头，是不是？”
　　“我家泠妹妹就是聪明！”萧灼开口赞许。
　　崔泠也不与她客气，直言道：“我来京畿，不是当谁的笼中雀的。”
　　“我家泠妹妹可不是笼中雀。”萧灼眸光期许，热烈的好似焰火，“至少在我心里，不是。”
　　崔泠实在是看不懂萧灼，她的话中深意明明已经这般直白，可崔泠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萧灼到底想要什么？
　　世上最可怕的敌手，便是萧灼这般看不透心思的人。
　　“泠妹妹早些休息，我会督促郡主府那边快些施工，早日让泠妹妹搬过去，住得也安心些。”萧灼说完，转身便走，临出殿门时，她忽然转身看向崔泠，眸底漾满了欣赏。
　　“今日站在银杏树下的泠妹妹，很好看。”
　　萧灼说完便走，忍下了后一句话——也很让人心疼。说也奇怪，小时候也知崔泠体弱，却从未生过这般浓烈的怜惜之意。可就在方才，崔泠昂首合眼的那一瞬，似是有什么击中了她的心房，有些烫，也有些颤。
　　崔泠愕然坐在原处，不知为何，她居然确信了这句话是真话。她呆呆地望着萧灼的背影，那摇曳的白裳好似白鹤的长羽，这位燕王就像是一只振翅待飞的鹤，耀眼又骄傲。
　　她们都不是京畿城的笼中雀。
　　这是她们两人心有灵犀的共识。
　　若能驾驭这只白鹤，便等于有了送她上九霄的双翼……崔泠的心间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正所谓知己知彼，她现在最该做的便是了解萧灼。
　　既然现下什么都被萧灼束缚着，那不如先行蛰伏，把心思先放在萧灼身上。
　　崔泠重新调整了计划。
　　不久之后，银翠悻悻然回到了殿中。
　　“如何？”崔泠忧心问道。
　　银翠嘟嘴道：“三舅老爷这几日不在京畿，管事的说，他带着家人去七舅老爷那边吃喜酒去了。”
　　果然，那只小狐狸一出手，便是滴水不漏，半点错处都抓不到。
　　“郡主，我们怎么办呀？”银翠满脸苦色。
　　崔泠摸了摸银翠的后脑，温声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至少，萧灼不会让她有事。
　　这一点，她可以肯定七分。
　　作者有话说：
　　萧灼：泠妹妹是越看越好看~嘻嘻~
　　崔泠：该怎么做，萧姐姐才能听我的话呢？


第14章 十四、敲打
　　关于崔淞冒犯燕王，携带毒针赴宴一案，天子念在同是血脉相连的崔氏一族，破天荒地给了一道特赦，只判了他终生幽禁天牢。诏令发至齐州，镇山王崔叔泗上了一道罪己折子，直言管教无方，竟出了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不孝子，请求天子去除王爵。
　　天子想削的可不是崔叔泗的王爵，要的是崔叔泗在齐州的军政大权。崔叔泗这般以退为进，崔凛怒然将折子一扔，直骂此人也是个老狐狸。待冷静下来后，天子竟是下诏将崔叔泗升为了齐王，直言他大义灭亲，当为天下人的典范。诏令的最后一句，却是以国祭为由，召请崔叔泗入京参加国祭。等于是，崔叔泗接了此诏，便等于接受了入京为质。与此同时，北有楚王，南有齐王，两王并立，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制衡。
　　中秋家宴有琐事羁绊，所以齐州可以只来一个崔淞，如今天子给了崔叔泗整整一个冬日赴京，只要赶上元月初一的国祭便好。崔叔泗若是还不赴京，那便是居心叵测。崔凛也好趁机治崔叔泗一个重罪，趁机削了他的权，把齐州的军政重新收归掌心。
　　如此恩威并施的手段，颇有先帝当年的影子。
　　崔凛这记敲山震虎，震的可不是一个齐州。各州王公各有所思，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这位少年天子若是翅膀彻底硬了，他们绝对没有好下场。
　　崔叔泗思来想去，他是离不得齐州的，可天子那边也必须给一个交代。他环视自己的长子与次子，他已经折了一个在京畿，如今再送一个进去，他日起事必定是凶多吉少。他这个抉择，等于是亲手决断了两个儿子的生死。
　　“父王，儿去。”
　　“大哥比我沉稳，应当我去！”
　　两个儿子都是懂事的，崔叔泗如何舍得。他垂着苍老的脸，静默着想了又想，最后抬起脸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们都不必去。”崔叔泗早有不臣之心，这欺君之罪犯了便是犯了。反正离元月初一还有四月有余，找个与长子相似的伶人来，调教三个月，怎么都能有七分相似。只要沿途装病，尽量少见人，对外皆说那是世子，也算是安了崔凛的心。
　　明年少年天子便十七了，若是有了子嗣，那龙椅便是坐得更稳了。所以留给崔叔泗的时日并不多，他算了又算，最后计定——那伶人只须在京畿瞒够一年，他便可以准备妥当，打个幌子杀入京畿。
　　他本想慢慢筹谋，可这位天子都把刀架到他的喉咙上了，正所谓一人计短，北边那位兄长素来刚直，拉拢不得。毕竟论起行序，崔伯烨可是他的长兄，继位比他名正言顺。西边那位韩绍公老奸巨猾，怕是要引狼入室。崔叔泗想了大半夜，最后只能选择东边的魏陵公。这最好的结盟法子，便是结成姻亲。虽然他那两位儿子都有了妻室，可大业当前，绝不可心软。于是，同年九月，他的两位儿媳先后染病不起。崔叔泗先将自己的长女嫁给了魏陵公的嫡孙，私下约定他年大业得成，后族只从魏陵公一脉中择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崔叔泗嫁的是女儿，在京畿这边看来，都明白崔叔泗准备的是娶儿媳，娶的还是魏陵公家的孙女。
　　本来京畿众人的目光都放在昭宁郡主身上，有了崔叔泗的这些举动，他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崔叔泗那边。
　　齐王如此不智的举动，等于是把自己与魏陵公绑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虽说天子会忌惮两州兵马，一时动不得他们，可也成了天子心中的一个大患。
　　与此同时，京畿还多了一个流言——韩绍公勾结大夏，所以大夏才会突然来袭。万幸楚王崔伯烨击退了大夏水师，否则楚州只怕已经生灵涂炭。
　　流言四起，群臣猜测，连京畿百姓也多有妄议。
　　照理说，朝廷不该放任这些流言四处传播，朝廷却不管不顾，哪怕御史台提醒了天子，天子也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再蠢的人也该看出点门道，这些流言的源头只怕就是这位少年天子。
　　九月初三，早朝之上，天子连发两道恩赏的诏令，一道给了韩绍公，一道给了魏陵公，连同冷宫中的两位先王妃子都放还给了两家。那两人本是先王的妃嫔，一人是韩绍公嫡女，一人是魏陵公嫡女，因为先王制衡两边势力，是以一直没有子嗣。如今放还两地，是恩赏，也是提醒。如今只是先礼后兵，莫要以为结成姻亲就可以谋算皇权，这天下永远是他崔凛的。
　　圣旨传旨二州，两只老狐狸权衡之下，当即命两位世子带上两州的珍品，启程再赴京畿。这个时候那小皇帝左敲右打，就等谁忍不住先跳出来，好一击灭之，所以最该做的便是把小皇帝的心定一定。
　　既然小皇帝想要人质，那他们给小皇帝人质便好。京畿虽然危险，可只要买通一人，他们的两位世子定能安然归来。
　　不错，正是燕王萧灼。
　　只不过，两家世子派来送礼的礼官来的不是时候，九月初九这日，循例，萧灼都会跟着母亲入山行猎。所以，那两家的礼官只能暂时返回驿馆，第二日再来送礼。
　　“吁！”萧灼骑着照雪一马当先，突然勒马止步，拉满长弓，逆着树隙间漏下的光影，一箭穿过树隙，正中树冠之外的野鸟。
　　“王上好箭法！”萧破纵马跟了上来，大声夸赞。
　　萧灼得意一笑，道：“野鸟的肉质最是鲜美，你命厨子好好烹制，给泠妹妹送去。”
　　“诺。”萧破领命。
　　崔昭昭催马过来，打趣道：“又给弦清送去？”
　　“怎么是又呢，今日才第一件！”萧灼反驳。
　　萧破知道两位主子定是有话要说，当即往林中吹出一声哨响，命影卫们暂时退下，自己也策马退远。
　　崔昭昭提醒道：“行事莫要太过殷勤，免得适得其反。”
　　“反正礼多人不怪！”萧灼自有她的道理，“趁着现下盯着咱们的眼睛少几双，必须多多走动，让整个京畿城都见怪不怪了才好。”
　　崔昭昭挑眉：“仅仅如此？”
　　“那还有什么？”萧灼眨眨眼。
　　崔昭昭没有说下去，她鲜少瞧见夭夭如此上心一个人，就算是做戏，可女儿的那些神情举止并没有掺和半点假意。
　　萧灼觉察了崔昭昭的其他意思，当即正色道：“阿娘你乱想些什么？泠妹妹又不是什么小郎君，我与她能好到哪里去？”
　　“满口胡言，欠打。”崔昭昭扬弓在萧灼额头轻敲了一下，“你要真敢有点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自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萧灼逮到了话头，笑道：“女子跟女子也能有点什么？”
　　崔昭昭瞧女儿情窍未开，也是好事，当即换了话题：“韩绍公与魏陵公送来的礼物，你准备如何处置？”
　　“简单，原样送给阿凛便是。”萧灼还担心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她得再加点柴。
　　崔昭昭故作释然，微微昂头道：“今日还比么？”
　　“比！反正赢了阿娘有赏，岂能错过！”萧灼扯紧缰绳，作势欲策马入林，“现下我还赢着阿娘一支箭呢！”
　　咻！
　　萧灼话音刚落，便见崔昭昭一箭射落一只飞鸟：“如今，平了。驾！”崔昭昭策马当先，将女儿远远甩在了身后。
　　萧灼岂是示弱的主，当下紧追母亲而去。
　　两人在山中行猎的同时，杨猛赶着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行往萧灼今日的行营所在。
　　山道难行，马车颠簸得紧。
　　银翠虽然已经在马车上垫了床被子，可还是担心自家郡主的身子。她关切地望向贴壁而坐的崔泠：“郡主，这送帖子的事，您等燕王回府了，或是差杨将军去送便好，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不一样。”崔泠手中握着请帖，那是她迁入昭宁郡主府的府宴请帖。
　　银翠的脑子是想不通这其中的差别的，反正是拗不过郡主，她能做的便是照顾好郡主。
　　中秋过后，燕王府每日都会送好些礼物过来，如今只怕两车都装不下了。起初银翠对燕王还有些忌怕，可瞧见燕王每次来探视郡主都笑眯眯的，看得久了，也觉得燕王顺眼了许多。
　　对崔泠而言，萧灼送她的这个“其三”是再妙不过了。
　　这个冬日头疼的是另外三州的王公，轮不到她的父亲，也轮不到她，她的的确确可以在京畿好好过一个寒冬。
　　这几日她也试探地问过前来送礼的燕王府主簿，比如燕王喜欢什么一类的。主簿是燕王府的人，自然不会透露太多，可出乎崔泠所料的是，这主簿竟是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燕王喜欢的东西，从喜欢的衣裳款式到喜欢吃的东西，一应俱全，似是故意全数告之。
　　好好想想，这必定是萧灼的授意。
　　崔泠暗暗记下，心想这些不过是萧灼想让她知道的，那些不让她知道的，想必要费点心思才能知道。
　　既然萧灼送了她三份诚意，那她也当送她三份诚意，不拖不欠。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是的，崔昭昭是知道点两女相悦的。


第15章 十五、毒箭
　　马车在营地外停了下来，杨猛跳下了马车，对着上前的燕王府卫说明了来意：“车上是昭宁郡主，特来亲自下贴，邀请燕王参加明日的乔迁府宴。”
　　府卫们往马车看了一眼，恭敬道：“请郡主下马，入帐稍事歇息。王上与大长公主入林行猎，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归来。”
　　“多谢。”崔泠道了谢。
　　银翠先行下了马车，转身掀起车帘，将穿着轻裘的崔泠扶了下来。
　　府卫们一路引着，将崔泠迎入了大帐。
　　帐中陈设一应俱全，连清水都预先打好了两盆，就等着两位主子回来，及时擦洗脸上的汗尘。
　　这是贵客，府卫们都不敢怠慢。见崔泠坐定后，便及时地奉上了热茶与瓜果，殷勤问道：“郡主若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吩咐末将，末将这就去买。”
　　“已经很好了，不必麻烦。”崔泠应声。
　　“如此，我等先出去候着，郡主若有吩咐，尽管唤末将。”府卫说完，对着崔泠一拜，便退出了大帐。
　　杨猛还记得萧灼那日张牙舞爪的模样，没想到燕王府的府卫竟是这般懂事，想来萧灼平时是教训过的。
　　崔泠端起茶盏，凑近轻嗅，便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父亲此次大胜，天子赏过一两，所以崔泠记得这茶的香味。
　　连行猎外出饮用的茶叶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想来这燕王府果然颇得天子宠信。崔泠暗自记下一笔，小啜了一口茶汤，的确是入口回甘，香味无穷。
　　银翠嗅得这茶香特别，忍不住问道：“郡主，这是什么茶，怎的这般香？”
　　“龙香。”崔泠微笑，“一年只产两斤，特供皇家。”
　　银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一口千金的茶汤么！
　　杨猛也变了脸色，不禁往茶盏瞥了两眼。
　　崔泠把盏继续：“物以稀为贵，越是独一无二，便越是价值连城。”所以，要想在京畿城站稳脚，搅弄风云，也必须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这盏茶倒是提醒了她，先前她一直在想萧灼能从楚王府得到什么好处，却从未想过萧灼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萧灼若是男子，谋她的人便等于谋了整个楚王府的未来。可偏生萧灼是女儿身，两女……崔泠连忙止住这不该有的歪念，这些都是戏文里偶见的荒唐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萧灼与她身上？
　　可是，万一呢？
　　崔泠想要止住，却还是往深处多想了一层。她自幼身子孱弱，从未动念男女之事，倘若萧灼是个好女色的……又对她有意……用一个“情”字拴住萧灼，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自古至今，最好的镣铐就是这个“情”字。
　　拿捏的关键不在执链之人是否动情，而是那个被锁之人是否动情。以“无情”拿捏一个“有情”，若是成了，那可真是一桩好买卖。
　　萧灼的那张脸……也比世上许多男子好看……
　　崔泠端着茶盏静默了许久，浑然不觉自己的耳朵已然通红。
　　银翠起初不敢打扰崔泠，可瞧见主子的面色有异，低声问道：“郡主，您这是怎么了？耳朵都烧红了？”
　　崔泠猛然回神：“何事？”
　　“郡主，你的耳朵。”银翠再提醒了一遍。
　　崔泠这才发现自己双耳如炙，连忙放下了茶盏，随口道：“这茶烫了点，凉凉再喝。”
　　银翠点头：“嗯。”
　　杨猛走至帘边，将帐帘掀起：“末将掀着帐帘吹一会儿，兴许就没那么热了。每年的这几日，正是秋日最热的时候……”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异动。
　　崔泠循声望去，只见萧灼背着崔昭昭，疾步往大帐奔来，一边跑，一边道：“萧破，速去请太医！快！”她奔入帐中时，崔泠这才发现崔昭昭耷拉在她的肩上，昏迷不醒。
　　萧灼没想到崔泠会在这里，可现下她顾不得许多，目光与崔泠短暂地交织后，简短说明：“林中有刺客放出了暗箭，阿娘躲闪不及，被箭矢擦破了左臂。”她把崔昭昭小心地放倒在榻上，只见崔昭昭的左臂上一片猩红，血污隐隐泛着青紫之色。
　　“杨猛，出去！银翠，把水盆拿过来。”崔泠起身，下了令后，杨猛不敢迟疑，银翠也不敢怠慢。
　　萧灼看见她拔出了匕首，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有毒，你看不出来么？”崔泠长话短说，用匕首快速挑开了崔昭昭的衣袖，快速在她的擦伤之处切开了一个十字小口。
　　“你……”
　　“我会偿命！”
　　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于情于理，崔泠都必须把握住。
　　萧灼从未想过，那么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在这种生死关头，竟会有这般决绝的魄力。只见崔泠一口吮吸上了崔昭昭的伤处，将伤处的青紫血沫一口一口地吸了吐出。
　　银翠看得惊心动魄，急道：“郡主，您不是说了有毒么？”
　　“帕子！”崔泠再吐出一口毒血，向银翠伸出了手去。
　　银翠赶紧递上干净帕子。
　　崔泠拿帕子将崔昭昭的伤处擦了一下，看清楚出血还有青紫色，便又吮吸上去。
　　萧灼目光复杂，沉声道：“阿娘的伤处，我及时吸过的。”
　　崔泠吐出这口血，仰头看她：“所以，姑姑才能活到现在。”说完，她低头又擦了一下伤口，瞧见涌出来的血不再是青紫色，这才轻舒一口气，左右瞧瞧，拿了另一条干净帕子来，压住了伤口。
　　“压住啊，还愣着？”崔泠看萧灼一动不动。
　　萧灼闻声压住帕子，崔泠余光瞧见她的手兀自轻颤着，想来必是心里急透了，可萧灼面色镇静，想来是在京畿多年练就的面不改色。
　　一时之间，崔泠也不知当不当夸赞她，好挫一挫她平日的锐气。觉察萧灼一直紧紧盯着自己，崔泠挑眉道：“看着我做什么？”
　　“孤怕鬼差来勾魂，所以阿娘跟你，孤都要盯紧些。”萧灼这次没有平日的不羁笑容，语气平缓，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话。
　　崔泠没想到萧灼会说这样的话，不禁轻笑出声：“萧姐姐认真的模样，倒比平日顺眼多了。”
　　在这种时候还敢打趣她，这位泠妹妹真是个人物。
　　“是么？”萧灼淡淡笑了笑，低头看向母亲，见她呼吸缓和了不少，紧绷的心弦略微松懈了一二。
　　银翠担心自家郡主，连忙将茶盏端来：“郡主，快漱漱口。”
　　“嗯。”崔泠接过茶盏，以茶汤漱口，将血沫都吐了个干净。
　　“郡主，给。”银翠又递上了帕子。
　　崔泠端然擦了擦嘴角，将染血的匕首重新擦拭后，收入了匕首鞘，藏在了袖底。
　　萧灼静静地看着，崔泠这般不避不藏，也算是一份坦诚：“泠妹妹今日怎会来此？”
　　“萧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明日我开了府宴。”
　　“你是来送请帖的？”
　　萧灼自是记得明日是府宴，她还备好了礼物，只是没想到崔泠会亲自送至京畿郊外。
　　“萧姐姐待我以诚，我也自当报之。”崔泠将请帖拿出，双手奉上，“本来只准备了‘其一’，没想到多了一个‘其二’。那日萧姐姐叮嘱，京畿城水深火热，如今算是见识了，前些日子，是我错怪了萧姐姐，还请萧姐姐见谅。”
　　萧灼接过请帖，指腹轻轻碾过上面的“燕王”二字，寒声道：“如今世道变了，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也多了。”
　　“谁是放箭人？”崔泠直问。
　　萧灼苦笑，笑意中染了几分自嘲：“想我死的人不少，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答你。”
　　崔泠默然垂首。
　　萧灼的视线缓缓落下，落在了崔泠藏着匕首的衣袖上：“泠妹妹这个习惯很好。”
　　崔泠抬眼，恰好撞上萧灼的清澈眸光。
　　她一直知道萧灼好看，没想到萧灼深邃的凝眸看人会是这样地好看，好看到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半拍。
　　万幸，她并不是郎君。
　　崔泠平息着心湖的波浪，恰到好处地应了一个“哦。”
　　萧灼微笑：“帖子我收了，明日我必定赴宴。”
　　“今日之事，可否容我多嘴几句？”崔泠没有顺着她的话，起身辞别，反倒是进了一步。
　　萧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想插手？”
　　“姑姑毕竟是我的姑姑。”崔泠又给了一个理由，“况且，我应当还你一个‘其三’。”
　　“你我之间，非要算这般清楚？”
　　“人说亲兄弟，明算账，姐妹也一样。”
　　萧灼没有立即答应。
　　崔泠也没有继续争取，只是安静地等着。
　　“王上！太医来了！”萧破满头大汗，拉着太医气喘吁吁地踏入大帐。
　　萧灼趁机换了话题：“速速救治阿娘！”
　　“诺！”太医不敢犹豫，赶紧上前诊脉。
　　萧灼与崔泠自榻上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一起看向了太医。
　　太医皱眉片刻，然后检视了崔昭昭的伤势，正色问道：“谁人做的？”
　　“我。”崔泠答道。
　　太医愁容满面，急道：“郡主且坐下，容下官速速给您诊脉！”
　　“姑姑还伤着……”
　　“大长公主现下已经没有性命之虞，可郡主您为她吸出毒血……”
　　“萧姐姐也吸了。”
　　崔泠没等太医说完，指了指萧灼：“我看还是先给她诊脉吧。”
　　“真是胡闹！”太医这下急了，两边都是金枝玉叶，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作者有话说：
　　崔泠：（心想）我好像想了很多不该想的……危险！
　　萧灼：泠妹妹想跟我两清，不行，怎么可以呢？


第16章 十六、茧子
　　用过太医熬制的祛毒汤后，萧灼与崔泠稍事休息，便开始复盘今日的刺杀。
　　刺客一共三人，都是弓弩好手。弩箭上都淬了毒，万幸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可若是救治不及时，仍旧会要人性命。三人之中，一人被萧灼一箭射穿喉咙，两人被影卫拿下时，咬破了毒囊自了尽。是以，暂时算是死无对证了。
　　崔泠拢着轻裘，绕着刺客的尸首走了数圈，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尸首上移开。
　　萧灼端着茶盏坐在一旁，整个京师敢做此事的人，屈指可数，现下缺的就是一个证据，好让她借题发挥，好好反咬那些人一口。
　　她本不想给崔泠这个展示诚意的机会，可转念又想，她选中的天元之人，也当有点本事才是，正好借着此事再试试她，探探她的虚实。
　　想来楚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然这么一个病恹恹的郡主怎会连死人都不怕，敢盯着瞧这么久。萧灼心间细细琢磨着，回想崔泠方才吮吸毒血那一幕，心窝里似乎落入了一颗小芽儿，正在悄悄地往里钻，钻得心壁有些微微发烫。
　　“如何？”萧灼喝了一口茶，好奇问道。
　　刺杀萧灼的刺客怎敢轻易留下蛛丝马迹？崔泠观察许久，也没找到什么值得推敲的地方。衣裳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内里或许会有。
　　“杨猛，剥衣服。”崔泠直起身子，对杨猛下令。
　　杨猛迟疑了一下，提醒道：“郡主，这几人可都是粗汉子。”
　　萧灼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泠妹妹，他们这种人的身子丑陋不堪，看了可是要长针眼的。”
　　崔泠比这些丑的尸首都见过，上一世大夏劫掠楚州三日，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那样的炼狱画面，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那又如何？谁不是四肢加个脑袋，不过胖瘦有别，男女有异罢了。”
　　崔泠的反问让众人都怔在了原处。
　　银翠觉察了周围目光的刺眼，连忙揪了揪崔泠的衣角：“您忘了您的郡主身份了么？”
　　崔泠不是忘了，而是这个时候顾忌郡主身份没有意义。她淡声道：“这案子就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伤的还是我的姑姑，就凭这一点，我便要一查到底。”她望向了萧灼，语气里多了一分自嘲，“谁规定的验尸者只能男子？”
　　萧灼心弦微动，会心笑道：“是啊，谁规定的？”说着，她放下了茶盏，起身来到崔泠身侧，“我陪泠妹妹一起瞧，仔仔细细地瞧，我倒要看看，京畿城谁敢乱嚼舌根！”说着，她见杨猛迟迟未动，便命萧破上前剥离刺客身上的衣裳。
　　果然，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并未在他们的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萧灼瞧见崔泠蹲下，意欲亲手翻看，连忙递去手帕：“脏，还是垫着点好些。”
　　“嗯。”崔泠接过手帕，捏住了其中一人的右腕，翻向了另一侧，视线蓦然凝滞了一瞬，便快速从他的手指上移开来。
　　“看来，这条线索是断了。”崔泠起身，把手帕递还萧灼，“萧姐姐心中可有数？哪些人敢做这种事？”
　　萧灼嫌弃地示意萧破接去帕子，正色道：“有。”
　　“哦？”
　　“京畿卫这一万人马，是燕王府的护身符，亦是旁人眼中的香饽饽。”萧灼坦然直言，“陛下想要，韩绍公与魏陵公两只老狐狸的心腹想要，远在齐州的小舅舅也想要……泠妹妹，我想你也动过念头吧？”
　　崔泠倒也不恼，轻笑道：“天下谁人不爱香饽饽呢？”
　　萧灼喜欢她的坦诚，笑意暖了几分：“除此之外，崔淞一案，我同时得罪了小舅舅与许院首，这两人也在嫌疑之中。”
　　“许院首是医者。”崔泠似是在琢磨什么。
　　“医者杀起人来，那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萧灼从不小瞧这位许院首，因为她拉拢了好几回，都被这老头子给回绝了，所以不得不在太医院安插了两名自己的心腹，以作内应。
　　崔泠想了想：“京畿是大雍京都，毒物可是禁品。”
　　“看来，泠妹妹是怀疑上了许院首。”
　　“他是里面嫌疑最小的。”
　　“不，越不起眼的，嫌疑反而越大。”
　　“如此……”
　　萧灼忽然止住了崔泠说下去：“此事我会追查到底，泠妹妹身子弱，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办吧。”
　　崔泠还想说什么，萧灼看了一眼天色：“山里凉，泠妹妹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还要办府宴，累坏了可不成。”说着，萧灼给萧破递了个眼色，“萧破，送送泠妹妹。”
　　“诺。”萧破恭敬地对着崔泠一拜，“郡主，请。”
　　崔泠没有多言，带着银翠回到了马车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猛跳坐上马车，扬鞭勒马，赶车行了一阵，忍不住道：“郡主，京畿暗流汹涌，您还是别卷进去的好。”
　　崔泠也不想那么快卷进去，至少，在她弄清楚京畿的势力分布之前，她只想作壁上观。可这一次，她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
　　“杨猛，回府后，你去四方商行一趟。”崔泠急声吩咐杨猛。
　　杨猛愕然：“去做什么？”
　　“带一句话给三舅。”崔泠想了又想，“就说我想吃他小时候送来的那种京畿糕点，劳请他明日带些赴宴。”
　　“哦。”杨猛领命。
　　银翠觉得崔泠的情绪不太对，上回瞧见她这样，还是她做梦魇着那一回：“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事关三舅一家的安危，崔泠忍下了解释的话，强笑着摸摸银翠的后脑：“没事，就是突然想吃糕点了。”
　　“当真没事？”银翠还是担心。
　　“没事。”崔泠轻声安抚。
　　马车一路沿着山路下了山，最终消失在了萧灼的视线里。
　　萧破带了一队府卫过来，正欲处理刺客的尸首。
　　“慢。”萧灼重新审视眼前的尸首，蹲了下去，一边回想崔泠的最后动作，一边垫着帕子翻看尸首的手腕。
　　萧破疑声问道：“王上，您这是做什么？”
　　“只有自己查出来的，才是真的答案。”萧灼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人的手指上，只见此人指腹有茧，那老茧的位置并不像是常年使用弓弩所成。
　　萧灼缓缓起身，回身道：“萧破，速将营中的弓箭好手召来！”
　　萧破领命，不一会儿便有二十名弓箭手整齐站在萧灼面前。
　　“把手伸出来。”
　　“诺。”
　　弓箭手们纷纷打开掌心，任由萧灼仔细检视他们指腹上的老茧，的的确确与那刺客的老茧不一样。
　　什么样的长年累月，才会结出那样的茧子？
　　萧灼沉眸琢磨着，难道真被泠妹妹猜中了？萧灼想到太医还在营中，便又将太医找了过来，仔细辩看他的手。
　　太医的手指并无茧子。
　　“你帮孤瞧瞧，他手指上的茧子。”萧灼指着刺客的茧子下令。
　　太医应声检视。
　　“是因何形成？”
　　“大抵……”
　　太医捻动手指，根据那茧子的纹理走向，大拇指往上拨了拨：“拨弄珠子一类的。”
　　“翻！瞧瞧他可有戒疤？”萧灼下令。
　　萧破翻了翻他的头发，并未发现戒疤。
　　萧灼的视线更加沉郁，忽然一扫脸上的阴霾，笑出声来：“泠妹妹啊泠妹妹，你这小心思啊，可真的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
　　“王上想到了？”
　　“准备马车，先送阿娘回府，然后……让府中的账房去庭中等着，孤要好好瞧瞧他们的茧子。”
　　“那这三个刺客尸首？”
　　萧灼蔑然扫了一眼三人，语气突然冷得像是刺骨的冰霜：“带回去，挂在京畿城头，让京畿城的人都瞧瞧……”这本是她平日会做的事，可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就地埋了。”
　　萧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埋了。”萧灼含笑拍了拍萧破的肩头。
　　大长公主遇刺的消息很快便在京畿城传扬开来，这位燕王平日便是个不好相与的人，朝臣里面也没几个喜欢她的，所以消息传开，反倒是人人自危，生怕被燕王怀疑上，落个性命不保的下场。
　　天子当日便亲临燕王府探视崔昭昭，愤声表明要彻查到底。萧灼顺着天子的话应承着，反正现下急的人另有其人。明日昭宁郡主府宴，正好瞧瞧泠妹妹会如何处置此事。
　　月光清亮地洒满整个京畿城。
　　昏黄的檐灯之下，崔泠披着暖裘站在门边，等待着杨猛回来。
　　“郡主！”杨猛穿着一袭黑衣，自墙头一跃而下，上前对着崔泠一拜。
　　“如何？”崔泠急问。
　　杨猛如实答道：“山里埋的尸首，确实是那三名刺客的。”
　　崔泠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隐觉不妙。
　　“看来此事燕王准备大事化小。”杨猛做了自己的推断。
　　崔泠摇头，心想事情反倒是难办了。来京畿的这些日子，虽说她被人盯得紧，可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燕王在京畿是什么样的人，她清清楚楚——萧灼那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怎么可能不把尸首悬挂城头以作警告？
　　萧灼选择如此处理，只怕已经发现了端倪。
　　明日的府宴，崔泠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好让萧灼把这事给真正的大事化小了。
　　“明日……把酒宴的酒换了。”
　　“换成什么酒？”
　　崔泠一瞬不瞬地看着杨猛：“京畿最烈的酒，醉神仙。”
　　作者有话说：
　　崔泠：猪队友真多！
　　萧灼：不道歉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17章 十七、开宴
　　昭宁郡主的乔迁府宴无疑是近日京畿城中的一桩大喜事。天子虽然没有亲临，却派了管事太监送来了赏赐。那些赏赐都是宫中的珍品，让府宴的宾客们瞧了，无一不惊叹天子的恩宠。
　　众人猜测，照目前的势头，想必是这位少年天子有心拉拢楚王，好将矛头一致对向前几日流言中心的韩绍公。京畿之外闹成什么模样，那是韩绍公的心腹们应该担心的事，只要事不关己，便可高高挂起。部分京畿官员自以为猜中了天子的心思，便对崔泠越发殷勤起来。这是崔泠结识京畿官员的好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是以在入宴之前，她便邀了几位大人小饮了一盏茶，随口聊了些京畿的趣事。
　　当然，今日这场宴席的重点并不在拉拢官员，而是化解萧灼的怒意。
　　崔泠一边应酬，一边注意着庭外小厮们的通传声，当听见三舅金玉堂的名字后，她便起身先行离开了偏厅，亲自迎上了三舅一家。
　　“三舅。”崔泠脸色铁青，不等金玉堂开口寒暄，便示意随她入内详谈。
　　金玉堂多年未见这位小侄女，本以为可以话话家常，没想到还没张口就被引至内院，心底不免有些忐忑。
　　“三舅母请留步。”崔泠在入门之前，回身将三舅母劝下，视线落在了旁边的表妹金沅身上，“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不妨先去瞧瞧。”说着，她朝候在边上的杨猛递了个眼色。
　　杨猛上前恭请两位先去旁边的房间。
　　三舅母与金沅面面相觑，总觉得不安。
　　金玉堂见状，知道崔泠是想与他说点私话，便示意妻女依话行事。两人点头，跟着杨猛去了旁边的房间。
　　这间房里只有金玉堂与崔泠，这是她早就安排妥当的。他们是一家人，先行入内叙旧也在情理之中，可叙旧也不可叙得太久，免得招来有心人的猜忌。所以崔泠长话短说，直接切中了要害：“为何要动手？”
　　金玉堂一时怔愣：“动手？”
　　“刺杀大长公主。”崔泠提醒金玉堂。
　　金玉堂惊愕无比：“此事你怎会知道？”
　　“昨日我检查了尸首，其中一人的这里，有常年珠算的茧子。”崔泠指了指自己的拇指，“此事我能发现，燕王定然也能发现。”
　　金玉堂倒抽一口凉气，静默片刻后，他恢复了镇静，安抚道：“本来想着派个心腹去，胜算能大些，竟是漏算了这一处。不过，弦清你别慌，此人确实是商行的账房先生，可他先前在户部帮忙审算过。户部尚书可是韩州那边的人，燕王顺藤摸瓜，决计摸不到咱们身上。加上你昨日不是救了大长公主……”
　　“为何？”崔泠不想听他这些解释。
　　金玉堂只知这位小侄女体弱，一旦严肃起来，竟是这般气势逼人。他正色道：“我是你舅舅，不会害你的。”
　　“你只须回答我，为何？”崔泠死盯着这点不放。
　　金玉堂轻叹一声，答道：“她盯我盯得甚紧，在京畿若是没有眼线，那可是举步维艰。我若不能与你长期联络，你这郡主府便是京畿的一处孤岛，只会越来越被动。所以，若是可以让她分心，少盯我一阵子，我便可以帮你牵通消息，你也不至于在京畿处处受她牵制。”说着，金玉堂恳切地望着崔泠瘦弱的面容，“你是九妹唯一的女儿，也是九妹的命根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舅舅都会保你平安无恙。这点，你必须信我。”
　　“同样的话，请舅舅晚上再说一回。”崔泠也恳切地望着他，“您是我的舅舅，是我的亲人，我不想你们有事。燕王素来睚眦必报，大长公主是她珍之重之的阿娘。昨日我看得明白，若是大长公主不幸殒命，只怕燕王会把这京畿城翻过来狠狠踩踏，但凡被她怀疑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金玉堂自然知道这位燕王的狠毒之处，本来他也是有些担心的，经过崔泠这一提醒，金玉堂不免紧张了起来。
　　“可事已至此……”
　　“尚有补救的法子。”
　　崔泠认真叮嘱：“三舅，今晚您听我的来，我们有五成的把握过关。”
　　“只有五成？”金玉堂背脊生寒。
　　“五成，还是往多了算的。”崔泠知道这是一出豪赌，也是她的背水一战。
　　金玉堂现下悔不当初：“都怪我。”
　　“往后行事之前，烦请舅舅差人告之。”崔泠平静地说着，“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舅舅往来郡主府，想必燕王也不会拦着了。”
　　“你……你想的是什么法子？”金玉堂忍不住问道。
　　崔泠指着自己的心口：“诚意。”
　　“万一她不信呢？”
　　“那……我与舅舅同死。”
　　崔泠最后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可笑意寒凉，激得金玉堂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今夜我请了京畿最好的伶人班子来唱戏。”崔泠匆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舅舅等戏唱到中途，便借机来此等我。仔细些，莫要让人盯上了。”
　　“好。”
　　“快开宴了，走吧。”
　　虽然今日是值得庆贺的府宴，可崔泠还是一如既往地穿得素雅。轻裘的白狐毛齐着腮围了一圈，衬得她的脸色颇是苍白。轻裘之下，她难得地穿了一身红裳，红裳上的雪梅星星点点，随着她的走动偶尔乍现轻裘之下，算是她身上最生机勃勃的色泽。
　　日暮西斜，中庭的几案上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宾客们陆续入座后，忍不住往崔泠身侧的空位瞧了瞧。聪明的人只须想想，便知那位置是留给燕王的。入席的宾客越来越多，那空空如也的位置便显得越发地突兀。
　　崔泠坐在主座之上，手中抱着一个暖壶，望着宾客进来的地方，等着今日真正的客人参宴。如今万事俱备，只差萧灼一人。
　　若是她不来……
　　崔泠想到这最坏的结果，指腹紧张地摩挲着暖壶上的麒麟雕纹。萧灼不来，便意味着她不会原谅，也不给崔泠机会和解。她便得快些想出另外的法子，先保住三舅一家的命。心绪的紧张牵动了她的呼吸，她只觉喉咙微痒，难以自抑地轻咳了两声。
　　银翠紧张地凑近道：“奴婢再去拿个暖壶来。”
　　“不必。”崔泠微笑看她，“吩咐主簿，带人把灯烛点亮，开宴吧。”
　　“诺。”银翠领命退下。
　　崔泠望着这满座宾客，心底的凉意可不是多一个暖壶便可驱散的。
　　“燕王到——”
　　灯烛点亮的同时，萧灼来了。
　　崔泠缓缓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入席处——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劲装，衣袖与衣角上还溅着鲜血，高束的马尾长长地坠在背上，随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姿，就这样闯入了崔泠的视线。
　　“今日入山行猎，一时忘了时辰，想必泠妹妹应当不会与孤计较吧。”萧灼大笑着走到崔泠身侧，不等她邀请，便坐在了空座之上，对着随着她进来的一队府卫扬声道，“把猎得的野猪扛进厨房，给孤开膛破肚，好好烧一顿全猪宴！”
　　“诺。”府卫全然不当此处是昭宁郡主府，扛着野猪就往厨房去了。
　　崔泠没有拦阻，她嗅到了萧灼身上的浓烈血腥味，温声道：“来人，给燕王端盏热茶，再打盆热水来。”
　　萧灼意味深长地杵着腮看她：“泠妹妹可是嫌弃孤身上的血腥味？”
　　“行猎一日，洗洗总是舒服些的。”崔泠莞尔答话。
　　萧灼冷哼一声，冷眼望着郡主府的丫鬟们奉上热茶与热水，突然道：“泠妹妹，孤若是要你奉茶……”
　　“乐意至极。”崔泠起身放下暖壶，双手将热茶奉上。
　　萧灼却不急着接。
　　崔泠是识趣的，拧干了水盆中的帕子，温柔地牵过萧灼的手来，仔细地将上面的血污一一擦拭干净。
　　萧灼眸光沉暗，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崔泠。
　　两人本就在最显眼的主座上，这般“反客为主”的举动，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想到燕王就是这样的性子，想来是想给这位昭宁郡主一个下马威吧。可是，燕王素来对昭宁郡主上心，这座郡主府的修葺皆是燕王督办的，她明明与昭宁郡主姐妹情深，为何今日要来这一出呢？
　　除了金玉堂外，满座宾客没有一人懂得这其中玄机。
　　他捏着酒盏，紧张地张望着崔泠擦拭萧灼手上的血污，心跳得极为狂乱。果然如同崔泠所言，这位燕王只怕已经知道昨日的刺杀是何人所为。
　　都是他的错，连累弦清至此。
　　旁边的妻女觉察了金玉堂的异样，女儿金沅低声问道：“爹爹，您这是怎么了？额上怎么都是汗啊？”
　　妻子秦氏是知道一点内情的，她不好直言劝慰，只能握住他的手，将酒盏平稳地放在几案上，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金玉堂忧心地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若是今日安抚不了萧灼，今日崔泠擦下的兽血便是明日他们的血。
　　“多谢泠妹妹。”这边萧灼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看向噤若寒蝉的众位宾客，扬起声来，“今日是泠妹妹的乔迁府宴，诸位怎么热闹怎么来，不要冷场才是。”说完，她似是嗅到了什么，提起几案上的酒壶凑近闻了闻，挑眉含笑瞧向崔泠。
　　“醉神仙，泠妹妹也喝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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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这次谁更狠，谁更黑？


第18章 十八、案下
　　崔泠脸上依旧漾着笑意，将酒盏递了过去，温声道：“我听人说，京畿最好的酒便是这醉神仙。萧姐姐若有心怜惜，便倒半盏与我尝尝便好。”
　　萧灼冷笑，提壶斟酒，眼看着酒已过半盏，她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怜惜？动的人可是她的阿娘，世上最亲的人。岂是一杯酒便可以释怀的？
　　崔泠眼看着酒汁漫过酒盏，已然漫了出来，她没有提醒，只是安静地接着。看来萧灼今日杀气颇重，第一步没能劝成，便只能继续往下走了。
　　“哎呀，泠妹妹怎的不提醒孤呢？”萧灼说完，将酒壶放了下来。
　　崔泠没有犹豫，笑道：“多谢萧姐姐。”说着，她仰头便将这盏满当当的酒喝了个干净。辛辣无比的酒汁入喉，烧得她的整个喉管火辣辣的，甚至引得她捂口猛烈地咳了好几声。
　　银翠赶紧上前，给崔泠奉上一盏热茶，轻抚郡主的后背，急道：“郡主慢些喝，会伤身的。”
　　“泠妹妹，量力而行。”萧灼微微昂头，视线俯落，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崔泠终是缓了过来，强笑道：“不试试，如何知道这醉神仙的滋味呢？”
　　“试与不试，结果都一样。”萧灼没有看她，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落在了宾客身上，匆匆一扫，来到了金玉堂身上。她笑意阴鸷，对着金玉堂敬了一下，朗声道：“金老板，孤敬你一盏！”
　　金玉堂身子一颤，连忙执盏起身，恭敬地对着萧灼一拜，正色道：“草民愚钝，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王上海涵。”说着，他也一口饮尽醉神仙。
　　萧灼只小啜了一口，斜眼小觑崔泠：“孤又不是宰相，腹中是不必撑船的，泠妹妹你说是不是？”
　　崔泠赔笑道：“即便不是宰相，萧姐姐也是京畿最尊贵的燕王啊。宰相腹中都可以撑船，燕王更应是心怀天下之人。”
　　“泠妹妹这张小嘴啊，会讲话，孤突然有那么一点喜欢呢。”萧灼将酒盏里剩下的酒汁饮下，放肆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崔泠。
　　崔泠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莞尔道：“萧姐姐只喜欢我一点？”
　　“你要多少？”
　　“寻常百姓家的姐妹们，可都是亲密无间的。”
　　萧灼放声大笑，没有接崔泠的话茬，换了旁的话题：“野猪烧得如何了？”
　　“回王上，正在烹制。”府卫如实答话。
　　萧灼拿起筷子，勉为其难地夹了一块烧兔肉浅尝了一口，蹙眉道：“这厨子的手艺……还需精进。”
　　“不如尝尝这个。”崔泠亲自给她夹了一块蒸鱼，“我自小在朔海长大，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一道菜。”
　　萧灼颇是惊喜：“你亲手烧的？”
　　“尝尝，不好吃，可以罚的。”崔泠话中有话。
　　萧灼进一步问道：“怎么罚都可以？”
　　“只要萧姐姐高兴，什么都可以。”崔泠一边说着，一边给斟满了酒盏。
　　萧灼夹起那块蒸鱼，并不急着送入口中，却是反复打量：“鱼肉带刺，稍有不慎，可是会卡喉的。”
　　崔泠轻笑：“此鱼少刺，我烹制之前，已经细心挑拣过，保证萧姐姐不会被鱼刺卡喉。”
　　“当真拔干净了？”萧灼反问。
　　崔泠点头：“若是萧姐姐吃到一根，我便吞十根。”
　　“泠妹妹这话可就言重了。”萧灼说着，将鱼肉喂入口中。她必须承认，崔泠这鱼肉烹得甚好，甘香入口，化而不腻，里面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比她吃过的其他鱼肉都要好吃。如此用心，还许了那么重的诺，想来金玉堂那边也是警告了的。甚至，此事兴许崔泠也毫不知情，摊上个不知轻重的舅舅，所以今夜才要如此伏低，恳求她的原谅。
　　诚意有归有，却是不够的。
　　萧灼在心间掂量一二，还想瞧瞧泠妹妹后面还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鱼肉如何？”
　　“尚可。”
　　崔泠心弦紧绷，知道萧灼还是不愿让步，便只能继续往后走。她递了个眼色给杨猛，示意杨猛将伶人班请进来。
　　杨猛依令行事，很快便将伶人班请至中庭搭好的戏台上。
　　锣鼓声起，伶人们便在戏台上唱了起来。
　　这可是京畿最好的红花班，今日唱的这出戏名叫《三谢七娘子》。讲的是小郎君不识七娘子深情，有负七娘子，三次诚心谢罪，换来大团圆。
　　这第一谢，是小郎君候在七娘子门外，三拜九叩，自述自己有愧之处。那小倌唱得深情动人，扮演七娘子的伶人也演得活灵活现。
　　宾客们都被这第一谢吸引过去了，趁着这个机会，金玉堂佯作去茅房小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席。
　　萧灼听着唱词，冷声道：“这小郎君活该，若孤是这七娘子，决计不会饶过他。”
　　“确实活该。”崔泠附和。
　　萧灼眉梢微挑，今日这泠妹妹千依百顺的模样，竟是有些让人心疼啊。
　　崔泠举盏敬她：“萧姐姐，我敬你。”
　　“还敢喝？”萧灼看她脸色不好，提醒她莫要逞能。
　　崔泠笑笑，干脆地一口饮下。
　　萧灼心弦微动，这病恹恹的泠妹妹果然是个狠角色。想到歪处，她忽然想试试，这泠妹妹究竟能忍到何种地步？
　　萧灼虽说穿的是劲装，却不是短摆。她挪动左脚，往左挪了挪，一只雪色皂靴霸道地贴上了崔泠的右鞋。
　　崔泠的红底裙摆微动，粉色的绣梅纹鞋很薄，经萧灼这么一贴，她知道萧灼有多来势汹汹。她下意识地拢起双足，好避让萧灼的挑衅。
　　萧灼可不会给她机会躲避，身子微斜，看似是斜靠在座椅之上，左足再次贴上崔泠的右足，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
　　孟浪至极！
　　崔泠心底暗骂，面上却只能佯作无视，又一次躲开了萧灼的追逐。
　　彼时，伶人们唱到了第二谢。那小郎君遭了七娘子一巴掌，捂着脸呜咽陈情，那唱词更加的哀婉动人。
　　萧灼却看得笑出声来，左足已将崔泠逼至不可退的地方，然后鞋沿不断磨蹭，像是挑衅，更像是撩拨。
　　崔泠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此时双颊通红，难得的有了血色。她自是退无可退，想要彻底逃开萧灼，要么只能起身离开，要么只能掀开裙摆，翻开几案，将她们藏在隐匿处的你追我逃曝光人前。
　　萧灼认定了她不敢如此。
　　崔泠也不能如此。
　　于是，萧灼起了更热烈的念头，崔泠生了不该有了羞意。明明只是双足相抵，却硬生生地磨出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她知，她也知。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
　　伶人们唱至第三谢的高潮部分，宾客们开始抚掌高贺。
　　崔泠觉得身上烫得很，不知自己出了多少热汗，更不知这场隐秘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萧灼与她挨得甚近，是以清楚地听见崔泠的呼吸变化。沉了，也急了。不知怎的，萧灼现下满意极了。崔泠先前那些诚意，哪有现下这一份来得炽热。
　　“呵，好！”萧灼笑出声来，终是放过了她，缩回脚来，坐正了身子，美滋滋地喝上一口醉神仙。
　　酒汁入腹，竟有几分微醺。
　　她侧脸笑看崔泠：“泠妹妹今日这出戏啊，演得好，好极了！孤，定要重赏！”
　　崔泠暗舒一口气，仿佛一只被逼至悬崖边的羚羊，终是绝处逢生。她见萧灼露了转圜的意思，便趁热打铁：“萧姐姐说赏，那便重重地赏。”说着，她欲起身，却身子摇了摇，竟是往萧灼身上倒去。
　　众目睽睽之下，萧灼将她一把抱入怀中，视线里只剩下了崔泠那张羞红的脸。心弦似是被酥手一瞬撩过，震得萧灼的心房砰砰作响，连呼吸也变得沉了下来。
　　崔泠面露难受之色，轻揉自己的额角，歉声道：“萧姐姐见谅，我贪杯了，这会儿晕得很。”话虽如此，却没有立即喊银翠上前搀扶。
　　萧灼拢着她的身子，笑道：“不妨事，既然醉了，孤便扶你回去歇息。”她猜到了她的用意，却不知她后面这一招会是什么。
　　崔泠低眉：“不必……银翠……来扶我……”
　　“孤来。”萧灼拦住了银翠，将崔泠扶着站了起来，简单解释了一句，“泠妹妹喝多了，孤先送她回去休息。若是这出戏唱完了，可以再点两出，孤请诸位看个尽兴。”
　　“多谢王上。”宾客们确实没有看够。
　　今日每个席上的酒都是醉神仙，莫说是崔泠捱不住，就是平日酒量好的，五盏之内，必生醉意。这位昭宁郡主身子本来就弱，看那软弱无骨的模样，想来定是贪杯多了。萧灼作为姐姐，扶她回去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对。
　　有些聪明的嗅到了些许诡异的气息。可燕王又不是郎君，两人皆是女子，这举手之劳想多了反倒是显得他们心思肮脏。
　　于是，银翠掌灯，引着萧灼扶着崔泠转入了内院。
　　喧嚣被内院的院墙隔去大半，萧灼现下听得清楚，自己的心跳确实比平日快了一拍。平时她知道崔泠瘦弱，却不想抱来竟是这般的纤弱柔媚。尤其是她身上的淡淡药香，混杂了醉神仙的酒味，钻入萧灼鼻中，那是另一番特别的香味。
　　萧灼五指尽张，牢牢地勾着崔泠的腰杆，掌心的灼热透过了崔泠的衣裳，熨上了她的肌肤。崔泠觉得身子没来由地发烫，若是平日，她定要推开萧灼，可现下离最后一个法子还有十余步，若在这里推开萧灼，那可就是功亏一篑了。
　　再忍耐片刻。
　　崔泠的呼吸声更沉了，落入萧灼耳中，无疑是一种别样的诱惑。萧灼情不自禁地垂首，余光窥视崔泠脸上的红晕。
　　心道：泠妹妹脸红的模样，可爱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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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府宴对两人来说，都是很特别的一个晚上=。=
　　捉虫


第19章 十九、诚意
　　银翠引路，灯影先行照亮了内院闺阁中的人影。虽然早知舅老爷会在那里，还是被金玉堂的突然站起吓了一跳。
　　萧灼见到这种阵仗，收敛了那些迷离的情思，冷笑道：“杀不了阿娘，如今想对孤下手了？”说着，萧灼倏地收拢手臂，与崔泠紧紧贴在了一起。
　　崔泠推搡萧灼，正色道：“一切皆是误会，还请萧姐姐给我一个机会解释清楚。”
　　“机会？你们设局伏击我娘时，可曾想过给她活的机会？”萧灼整个人彻底沉郁下来，周身笼罩着一股迫人的杀气。
　　金玉堂担心崔泠，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对着萧灼叩了好几下：“都是草民有眼无珠！是草民愚钝！还请王上莫要为难弦清，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灼拥着崔泠来到闺房门口，俯视金玉堂：“言下之意，你想一命换一命？”
　　“只要王上能消气，草民愿意！”金玉堂挺直了腰杆。
　　正在这个时候，崔泠平静出声：“萧姐姐，你当知道我在京畿如同盲眼耳聋之人，举步维艰。”
　　萧灼转眸望她：“所以，你恼我盯得太紧，等于捂了你的眼，蒙了你的耳？”
　　崔泠深吸一口气，眸底皆是不甘，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死。”不想再死一回，不想像那头猎来的山猪一样，生死皆由旁人做主。
　　萧灼一瞬不瞬地看着，话却是说给金玉堂听的：“孤不让你们接触，只是不想你们早早地被人盯上，怀疑是你们散布的韩绍公通敌流言。”
　　崔泠有些惊愕，一直以来，她以为那是萧灼在监视她，没想到竟是另一层意义上的保护。
　　“孤说的话，泠妹妹却是一个字都不信。”萧灼眸底多了一丝失望，“孤知道，昨日的刺杀与你无关，不然你也不会不顾自己安危，为阿娘吸出毒血。”
　　“孤待你以诚，你就这般报我？良心何在？”萧灼再问。
　　崔泠自知理亏，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最后只得倒抽一口凉气，沉声道：“舅舅，你先离开，这里交给我。”
　　萧灼眉尾微挑。
　　金玉堂实在是担心崔泠：“可是……祸是我闯的……”
　　“走！”崔泠下令，“萧姐姐要一个诚意，我也当给她一个真正的诚意。”话音落下，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心口贴紧了萧灼的心口，真挚地看着萧灼。
　　金玉堂自知留下也于事无补，只期望萧灼念在姐妹情分上，可以将此事大事化小。
　　萧灼默许了金玉堂的离开，事已至此，她只是好奇，崔泠还能拿出什么诚意。于是，萧灼松了臂膀，放了崔泠离开自己的怀抱。
　　崔泠看向满脸忧色的银翠：“银翠，你在外面候着。”
　　“郡主……”
　　“听话。”崔泠坚定点头。
　　银翠只得退后三步，守在了檐下。
　　崔泠示意萧灼随她一同入房，萧灼倒也不怕里面还有埋伏，毕竟她今日敢来，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入内之后，崔泠将房门关上，背对着萧灼：“萧姐姐，你的阿娘，也是我的姑姑。伤她如此，我也内疚万分。我知道，此事必须给你一个交代，所以……”崔泠忽然解开了身上的暖裘，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裙裳。
　　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静静地一件一件地脱着。
　　闺房之中，突然静得连呼吸声也清晰了起来。
　　萧灼确实没有想到，这位泠妹妹竟然来这招。
　　内裳自崔泠身上剥落，崔泠终是停下了解衣。她轻轻地颤抖着，翕动的蝴蝶骨宣示着她的紧张，雪腻的肌肤因为染着烛光的缘故，白里透着些许红润。
　　萧灼笑问道：“怎的不脱了？”
　　崔泠转过身来，肚兜上的鲜红牡丹让萧灼目光微微一颤。只见她弯腰从衣裳里摸出了匕首，走向了萧灼，将匕首递上。
　　“我愿代舅舅还姑姑一刀，萧姐姐想刺哪儿，便刺哪儿。”
　　萧灼接过匕首，视线放肆地落在了她的心口上：“我若一刀刺进这儿，你可就活不得了。”
　　“这是我可以拿出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诚意。”崔泠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兔子，颤巍巍地看着萧灼，眸光楚楚，莫名地让人心疼。
　　“这可是你说的。”萧灼拔出匕首，往前一步，低哑道，“背过去。”
　　崔泠依言而行，挺直了腰杆，认真道：“还请萧姐姐……啊！”她忽然脱口惊呼，匕首锋刃上的凉意自她的腰窝上升起，唤醒了上辈子刀斧落下的痛感，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锋刃自下而上，轻而易举地断开一道肚兜系带。
　　崔泠双手捂紧肚兜，生怕下一道肚兜散开，自己会彻底曝露在萧灼视线之下。哪知她竟被萧灼自后一抱，狠狠地撞在了萧灼胸口上的红纹麒麟上。麒麟隆起的绣线擦过崔泠的肌肤，刮起了一阵情不自禁的战栗。
　　萧灼的左臂圈在她的喉咙之前，右手握着匕首敲了敲崔泠的脸侧，“泠妹妹以为让我刺一刀，我便会饶过金玉堂一家么？”
　　“若是再加上楚王府的一个人情呢？”崔泠急问。
　　萧灼轻笑一声，突然将匕首反手掷出，牢牢地钉入屏风之中。
　　崔泠侧脸错愕看她。
　　萧灼顺势捏住了她的下巴，得寸进尺：“也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崔泠终是听到了转机：“若这是萧姐姐要的，我给。”
　　萧灼笑笑，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落在了崔泠的后颈之上，一路往下，最终流连在崔泠的背心处，“方才那些话，可要牢牢记住了。”
　　“好。”崔泠答话，忽觉萧灼的呼吸近在耳侧，下意识地侧过脸去，险些与萧灼的唇瓣相撞。
　　好险！
　　崔泠心跳快了半拍，呼吸忽然沉了下来。
　　萧灼将她的变化都尽收眼底，玩心又起，将脸颊凑了过去：“那……泠妹妹亲我一口，我便给他们一条生路。”
　　“萧姐姐，可要说话算话。”崔泠凑上前去，在萧灼脸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萧灼颊上的梨涡轻旋，不知怎的，竟有一丝醉意油然而生，萦绕心间微微发烫。只见她弯腰捡起暖裘，温柔地给崔泠罩在了身上。
　　“我有一份大礼想送与泠妹妹，泠妹妹哪天想要了，便哪天登门与我一叙。”说着，她牵起了崔泠的手，在她掌心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出来。
　　崔泠看着那两个字，显然是震惊的。
　　“日久见人心，还望泠妹妹莫要思忖太久。宫中那位李美人可是陛下的新宠，再过两月，腹中应当要传喜讯了。”萧灼含笑说完，刚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身后响起了崔泠的脚步声。
　　“泠妹妹这是……”萧灼还未说完，便被崔泠抵在了门扇上，撞声让候在外面的银翠也惊了一跳。
　　崔泠似笑非笑，亲手为萧灼抚平了衣裳上的皱褶：“萧姐姐若是衣裳不整的出去，让旁人见了，你我有些事可就说不清了。”说是抚平褶皱，其实手指力道不重不轻，尤其是抚过她心口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地略微重那么一分。
　　她……在撩拨她……
　　“他们可没那个胆子嚼舌根。”萧灼捉住了崔泠的手，是警告也是提醒，“泠妹妹，我瞧你这胆子，可比那些人大多了。”
　　“有么？”崔泠往前贴得更近，两人的呼吸交织一起，彼此的心跳也随之乱了。
　　萧灼眸光变得炽热起来，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情愫涌动：“我竟不知，泠妹妹还有这样的手段。”
　　这次是崔泠抵住了她的足尖，细细碾过：“来而不往非礼也，萧姐姐今日如此待了我，我也当还姐姐点什么，不是么？”
　　萧灼任由她的足尖放肆挑衅，浑然不觉自己的双耳已然通红。
　　“泠妹妹再这样放肆下去，我可就不走了。”
　　“萧姐姐，请。”
　　崔泠往后退了一步，亲手拉开了半扇门。
　　萧灼被她撩到了一半，心弦绷得正紧，突然下了“逐客令”，浓烈的失落感不由自主地泛上了心头。
　　“王上，请。”银翠适时地掌灯恭请。
　　崔泠也适时地温声道：“妹妹我衣裳不整，就不送萧姐姐了。”
　　“来日方长，无妨。”萧灼淡淡笑笑，便由银翠引着，离开了这里。
　　崔泠望着萧灼的背影走远，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摸上心口，心跳兀自砰砰作响。
　　这一关虽然过了，后面却不知还有多少关要过。她今日招惹萧灼，本是她计划中的一环，虽说这第一步算是成了，可现下想来，崔泠还是有几分后悔。
　　她走这么一步险棋，便等于与萧灼一同上了独木桥。不是她输了粉身碎骨，便是萧灼输了，任她拿捏。
　　崔泠垂首，望向了掌心。萧灼写在她掌心上的那两个字太过炽热，她想要，想要极了。可萧灼就这么直白地告诉她，这是一份想送她的礼物，于崔泠而言，无疑是透着危险气息的诱惑。她合上眼去，脑海里浮现的是萧灼那张明媚照人的笑脸。崔泠必须承认，萧灼也是个透着危险气息的诱惑。
　　想到这里，崔泠只觉背心处一阵发烫，那是萧灼指腹流连过的地方。
　　今夜，是她与她的第一次交锋。
　　不论是萧灼还是崔泠都心知肚明，这场她与她之间的对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掉落肥章~
　　谢谢大家对这个故事的喜欢~比心心。
　　抓虫


第20章 二十、惊梦
　　萧灼回到宴上时, 红花班的新曲唱至正酣处，正好是新妇与郎君洞房之后，郎君一边唱曲, 一边给新妇描眉。
　　那唱词旖旎又深情，萧灼听入耳中, 不禁哑然失笑。泠妹妹那烟柳似的眉毛，她提笔与她画上一画, 似乎也是不错的。想到此处, 脑海里浮现起崔泠那个纤瘦的背影来, 记忆里烛光的暖色仿佛还烫着，让萧灼的心也跟着烫了起来。
　　正当萧灼陷入失神时, 萧破走近了她，低声道：“王上, 金玉堂一家离开府宴了。”
　　萧灼回过神来, 嫌弃地瞥了萧破一眼, 正色道：“拦了。”
　　“诺。”萧破领命离开。
　　萧灼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席上，而是直接穿庭而过。有眼尖的瞧见了, 连忙凑了过来，恭声道：“王上的野猪马上便烧好了, 不吃一口？”
　　“本就是来贺喜泠妹妹的, 酒已饮过, 礼也送至, 主人都醉透了, 孤留下也觉无趣。”萧灼说完，拍了拍官员的肩头, “你们慢慢喝, 孤要回去照顾阿娘了。”
　　“恭送王上。”这名官员拱手作揖。
　　萧灼似是心情很好, 负手踱步走出了昭宁郡主府。
　　府门之外，二十名燕王府卫兵甲林立，将金玉堂一家的马车拦在了门前。金玉堂瞧见燕王来了，赶紧跳下马车，上前求道：“王上，就饶我们一回吧。”
　　“放心，今夜泠妹妹这般有心，孤若是再一意孤行，岂不是糟蹋了泠妹妹的一番诚心？”说着，萧灼突然话锋一转，“命，孤给你们留下，可孤这口气，还是要出的。”
　　她答应的是饶他们一命，可从未说过不找他们麻烦。
　　金玉堂大惊失色，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王上莫要为难草民的妻女。”
　　“也不算为难。”萧灼说完，直接绕过了金玉堂，走向了马车，将车帘一掀，借着门前的灯影看清了里面的两个人面容。
　　秦氏下意识将金沅抱入怀中，哀求道：“王上饶命！”
　　金沅逆着灯影，看清楚了萧灼那张明媚的脸庞——萧灼今晚穿的并非裙裳，先前在宴上行走如风，如瀑的马尾垂在背上，饶是英姿飒飒。现下这般近的打量，金沅方知这位燕王比传闻中的还要动人，这身绣了麒麟的劲装穿在身上，竟比寻常少年还要俊俏三分。
　　她情不自禁地看呆了眼，直到萧灼的手落上她的下颌，她方才回过神来。
　　“王……王上……”她一张口，便像是舌头打了结。
　　萧灼赞许道：“好看。”
　　金沅怔愣在了原处，不知如何回应。
　　秦氏却听出了萧灼的话外之意，虽说这位燕王从未有过好女色的传闻，可这样唐突地当着人家爹娘的面轻薄金沅，在秦氏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偏偏她又不敢顶撞萧灼，把萧灼的手从自家闺女的下颌上打开，只得颤声求道：“还请王上……放过小女。”
　　萧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挑眉望向秦氏：“孤若是不放呢？”这句话似是挑衅，亦是威胁。
　　秦氏彻底吓坏了，搂紧女儿急道：“求您了！”
　　金沅也被吓到了，却不是因为萧灼的轻薄，而是萧灼这句放肆又张扬的话语。燕王若真的好女色，若被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女子喜欢，似乎……似乎也不是不行。金沅意识到起了这样的念头，连忙打住不敢再往下多想。这些两女相悦之事，都是戏文里才有的。她岂能动这样的歪念？
　　萧灼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算起来，孤也可以喊你一声沅妹妹。”
　　金沅又惊又喜，颤声道：“王上……民女是下贱之人……”
　　“看来，还算识趣。”萧灼的这句话，像是一桶凉水浇透了金沅的心。
　　金沅满腹羞恼，却不敢形于面上。
　　萧灼朝着金沅递去手，道：“随孤去燕王府小住几日，什么时候孤的气消了，孤便把你安然放回家。”萧灼刻意念重“安然”二字，秦氏听懂了，金沅却懵了。
　　这位燕王怎的一会儿给人糖吃，一会儿又泼人凉水，完全捉摸不透。
　　秦氏担心极了，求救地看向了丈夫。
　　金玉堂知道萧灼真正的用意，金沅是他的独女，便是他的命脉所在。萧灼扣了金沅在府上，便等于求了一记定心丸。日后金玉堂与崔泠往来，萧灼应当也不会盯那般紧。这已经是萧灼的让步了，他若再不领情，再次触怒于她，今晚只怕崔泠也护不住他们一家。
　　“既然王上想邀小女去府上小住，草民自当从之。”
　　秦氏听见丈夫这话，霎时惨白了脸，她急忙补充道：“阿沅待字闺中，从未留宿在外，为了她的名节着想，还请王上允民妇同往。”
　　“金夫人的意思是——孤的燕王府不干净？您的千金入了孤的府邸，便会落一个不好的名声？”萧灼面露不悦之色。
　　秦氏不敢与萧灼对视，连忙垂首：“民妇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小女粗鄙，民妇担心小女在府中闯祸，所以……”
　　“走是不走？”萧灼可没工夫与她墨迹。
　　秦氏噤声，不舍地死死拽住女儿的衣裳。
　　金沅深吸一口气，怯生生地道：“王上莫恼，民女跟王上走便是了。”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搭在萧灼掌心。
　　萧灼一把握住，将她牵下了马车。
　　金沅的心脏砰砰作响，只觉萧灼的掌心温暖得紧。
　　“金老板，若是想念沅妹妹，随时可以来我燕王府探望。”萧灼提醒金玉堂，“至于昭宁郡主府……泠妹妹孤身入京，京中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还当多多往来才是。”这句话无疑给了金玉堂一个特许。
　　金玉堂连忙谢道：“草民领命！”
　　“沅妹妹，上轿吧。”萧灼牵着金沅的手来到轿子边上，亲手掀开了帘子。
　　金沅受宠若惊，坐入小轿后，忍不住双手合十，捂住了心口。
　　萧灼随手放下帘子，那边萧破已然牵来了照雪。她飒然翻身上马，自马鞍下抽了帕子出来，擦了擦手，这才牵住缰绳，对着金玉堂阴冷轻笑：“金老板，就此别过。驾！”她意气风发地挥鞭策马，一骑沿着长街飞驰出去。
　　没人敢拦燕王的马，也没人敢得罪燕王。整个京畿城都知道燕王不好惹，御史台也不敢参燕王一个“跋扈”的罪名。
　　金玉堂应当是得罪过燕王、唯一全身而退的人。此时此刻，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好似顶上笼罩了一圈阴霾，不知何时会一个炸雷劈下来，要了他的命。
　　京畿这潭浑水，真是人人提着脑袋在其中游曳，暗流不休，水花不止，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平静下来。
　　秦氏埋怨地垂头顿足，金玉堂上前安抚：“阿沅不会有事的，至少……她也是弦清的表妹。”金玉堂抬眼望向写着“昭宁郡主府”五个大字的匾额。他不知道今晚崔泠到底拿什么诚意换来了萧灼的让步，可他知道，萧灼既然放他与崔泠接头传递消息，那便是接受了崔泠的诚意。只要崔泠在一日，京畿城的这个四方商行便是安全的，在燕王府的女儿也是安全的。
　　秦氏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金玉堂上了马车，握住了秦氏的手：“阿沅会安然回来的。”
　　“嗯……”秦氏哽咽地点了点头。
　　金玉堂当即命车夫赶车，快速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因为饮了酒的缘故，酒气上涌，崔泠觉得浑身滚烫，半晌睡不着，便命银翠准备汤池，沐浴消消酒气。
　　因为崔泠自小体弱，是以不管是朔海城的楚王府，还是京畿城的昭宁郡主府，都特别修葺了汤池间。
　　银翠将汤池间原本的温泉水放过一道后，塞上了石眼，将温泉水再次放满池子。准备妥当后，便扶着崔泠入了池。
　　池水一点一滴地没过崔泠的身子，她贴着温暖的石壁坐了下去，熨帖的池水涌了上来，将她包裹其中，暖意让她舒爽地长舒了一口气。
　　银翠见郡主安然入了池，便在旁边用铜熨斗给崔泠暖衣，就等郡主泡好了，她奉上的衣物都是暖的，不会凉到郡主。
　　银翠静静的，崔泠也静静的，整个汤池间只能听见泉水的淙淙声。
　　崔泠合眼思忖，她来京城马上便是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她安分守己，只是认识朝官罢了。长此以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也不知萧灼要监控舅舅到什么时候。
　　崔泠想到她，便忍不住蹙起眉来。整座郡主府，府卫只有二十人，都是她从朔海城带来的可信之人。她向来喜静，贴身伺候的人留银翠一人便好。其他的婆子丫鬟小厮，还有那位天子亲点的主簿，都是没有摸过底的人。
　　外面的消息暂时无法探得，那府中这些人的底细，她也当悄悄摸清楚。
　　崔泠左思右想，现下能做的事，也只有这一件了。就趁着这个冬日，一个一个地摸摸底，遇上可疑的，便寻个法子打发了，至少要保证这座昭宁郡主府是个真正睡得安稳的地方。
　　“呼——”崔泠倦然睁眼，再次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汤池间的木门被人叩响。
　　“郡主，末将有要事禀告。”杨猛恭声道。
　　崔泠泡得舒爽，不想半途起身，便给银翠递了个眼色。
　　银翠暂且把衣裳放下，走至汤池间门前，只开了一道门缝，小声道：“郡主刚下池子，杨将军有什么要事，告与我便好。”
　　杨猛喉头一动，神情微变，连声音都沉了几分：“燕王拦住了舅老爷的马车，带走了金沅小姐。”
　　“啊！”银翠惊呼。
　　杨猛忍住想往里面窥看的欲望：“末将退下了。”说完，他转身便走。
　　银翠关了木门，快步走近汤池边上，肃声回禀：“郡主不好了，燕王把金沅小姐带走了！”她以为崔泠会与她一样的担心，没想到崔泠却笑了出来。
　　银翠不解：“郡主？”
　　“沅妹妹只是去燕王府住两日，不会有事的。”
　　“哦。”
　　崔泠本来还愁着，可听见萧灼如此，反倒是踏实了。只要萧灼心安了，日后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与舅舅走动起来，在京畿便不会像现在这般又聋又哑。
　　崔泠摊开掌心，喃喃念道：“天、下。”
　　银翠实在是不懂郡主，这个时候怎么会念这两个字呢？
　　“明日随我去舅舅那里走一趟。”
　　“诺。”
　　今晚的舅舅与舅母定是难以入眠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去安抚他们。况且，四方商行里应当有她想找的珍品。
　　崔泠舒开眉心，再次合眼小憩。
　　忐忑不安了两日，终是可以好好歇一会儿。崔泠觉得倦极了，水汽氤氲之中，竟是很快入了眠。
　　平日里郡主小憩，盏茶的功夫便会醒来，银翠不敢吵扰崔泠，便安静地坐在边上候着。
　　鬓发因为水汽的缘故，渐渐地越来越湿，便有水珠汇成，沿着她的脸颊一路汇于下颌，滴落在汤池之中，滴出一圈水波涟漪，将她没于水下的雪白身影晃得粉碎。
　　热气袅袅，所有的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汤池间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七盏，只有最近她的那一盏孤零零的亮着。
　　“银翠……”她沙哑轻唤，睁眼时竟不见银翠的踪影。
　　崔泠左右瞧瞧，又扬了声音：“银翠？”
　　汤池间空空如也，半晌没有听见银翠的回话。崔泠刚欲起身，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按住肩头，将她温柔地按坐在了原处。
　　那灼热的触感，是那般真实，真实到仿佛一切回到了两个时辰之前，闺阁之中，那人曾在她的背心处流连。
　　“怎会是你？！”崔泠捂着胸口转身望去，只见那人穿着麒麟劲装，高束着马尾，满眼痴缠地望着她，眸底涌动的灼色似乎要将她融化在这里。
　　萧灼酥然笑了，捏住了她的下巴：“泠妹妹，可要孤帮帮你？”
　　崔泠打开了她的手，羞恼道：“萧姐姐未免太过放肆了！”
　　“这样便放肆了？那若是这样……”萧灼站直了身子，扯开了腰上的玉带，解开了领口的衣扣，“又当如何？”
　　崔泠下意识地往后退：“萧灼！你别得寸进尺！”
　　“你以为，今夜会有人来救你么？”萧灼已然退下身上的劲装，除去鞋袜，就这样穿着里衣踏入了汤池。
　　那唯一的一盏烛火散发着妖冶的烛光，照在萧灼的身上，清楚可见那湿衣下的玲珑身姿。
　　崔泠觉得浑身发烫，觉得萧灼此人不是人，而是妖孽，会用蛊术，蛊惑了她，定住了她，让她没法子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泠妹妹……”萧灼开口唤她，与她近在咫尺之间。
　　崔泠咬牙道：“你若再往前一寸，我必咬得你血肉模糊！”
　　“你倒是咬啊。”萧灼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媚透了崔泠的心。
　　“这可是你逼我的！”崔泠张口欲咬，萧灼轻松闪开。
　　萧灼打趣道：“啧啧，好凶的一张嘴。”
　　崔泠心跳狂乱，本想趁机后退，拉开与她的距离，哪知脚下一个踉跄，竟是跌坐在了汤池之中。
　　水花四溅，慌乱之中，崔泠瞧见萧灼笑着埋首入水。
　　还不及反应，萧灼便“咬”上了她。
　　“不要——！”崔泠疯狂拍打池水，再次睁眼，眼前哪里有那位燕王萧灼？
　　银翠赶紧上前问询：“郡主，您可是做噩梦了？”
　　崔泠大口喘息，一把抓住了银翠的手，脸色红得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她看看附近，灯烛没有一盏熄灭，银翠也在，所以……所以……所以方才是梦，只是梦……
　　“郡主别怕，奴婢在的，别怕。”银翠不知主子做了什么梦，只得温声安抚。
　　崔泠缓了好一阵，脸上的红晕才终是褪去。
　　“我倦了……回去吧……”
　　“诺，奴婢先伺候郡主穿衣。”
　　银翠连忙去抱熨好的干净衣裳。
　　崔泠又羞又恼，掬水反复濯面，心道：“我怎能做这样的梦？”明明知道那只是梦，可有些触感却是那般真实，真实到深入骨髓，烫得她忍不住战栗，忍不住情念。甚至，在明晃晃的厌弃里，她觉察自己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回味来。
　　不该如此。
　　绝对不能如此。
　　崔泠轻咬下唇，暗自发誓，若是日后情势所迫，免不得有这样的事发生，她也不可真正动情，真正心甘情愿地与萧灼沉沦情海。
　　这一局，谁先动心，谁便是输了。
　　上一世她已经输过一回，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输！
　　崔泠深呼吸着，看向池中自己的倒影，眼底隐隐透出一股狠色。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提醒自己莫要忘记了那刀斧断头之痛。
　　这座京畿城，可没有半点儿女情长的余地。
　　慎之，戒之，方能无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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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礼物
　　第一次在陌生地方过夜, 对金沅来说，既是忐忑也是新奇。天子最是宠信燕王府，京畿人人皆知, 若说京畿最尊贵的地方在哪里，除却天子所在的皇城大隆宫, 便是这座燕王府，规制早就逾越了亲王该有的规制。
　　金沅枕在雕花木床之上, 久久不能平息心底的悸动。
　　这样的神仙府邸, 是多少人渴望进来的高门, 如今她不仅进来了，还被燕王奉作上宾,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不真实。
　　“沅妹妹……”
　　金沅细品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一时之间心绪复杂, 这一夜竟是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 便有婢子候在门外, 等待金沅起身梳洗。金沅不敢贪睡，听见婢子的动静后, 便赶紧起了床。
　　一番梳洗之后，金沅被婢子领着来到了后花园。
　　晨曦洒满整座后院, 好些叶子上的露珠还没来得及退却, 经阳光这么一晒, 竟是晶晶莹莹的, 别有一番趣意。
　　“王上呢？”金沅以为是萧灼相邀, 不想到了此处，却不见萧灼的踪迹。
　　婢子答道：“王上今日要早朝, 一早便出去了。”
　　“那为何要引我来此？”金沅开始不安。
　　婢子轻笑, 引着金沅入亭坐下, 及时奉上了热茶：“王上说，昨晚姑娘的爹娘定是睡不着的，若是一早便来探望姑娘，便让姑娘在此与爹娘小叙。”话音落下，果不其然，便有小厮引着金玉堂与秦氏来到了后花园里。
　　两人老远瞧见亭中的金沅，当即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地走入亭中，上下打量金沅，生怕昨夜她会受什么隐伤。
　　“昨夜可睡得安稳？”秦氏心疼地摸摸女儿的脸颊。
　　金沅劝慰道：“阿娘，我没事，王上待我很好。”
　　“眼睛都是肿的，当真没事？”金玉堂心细，紧声追问。
　　金沅摇头：“当真没事。”说着，生怕金玉堂不信，捋起衣袖，让金玉堂仔细看了看。
　　秦氏长舒了一口气。
　　金玉堂却皱紧了眉头，萧灼一大早就将他们两人请来探视女儿，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秦氏发现丈夫神情有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金玉堂强笑道。
　　秦氏本想详问，可左右都是燕王府的婢子，也不当在此问那些不该问的话。于是秦氏转了话茬，拉着女儿嘘寒问暖，大有把昨晚的点点滴滴都问明白的架势。
　　金玉堂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思已没有放在这里。
　　二十步外，婢子们扶着大长公主崔昭昭出来走动。她素来不喜躺在床上，萧灼不允她去郊外走走，崔昭昭便只能由婢子们搀扶着，在府中闲散地走上一阵子。
　　她远远望着亭中的三人，金玉堂与秦氏都背对着她，唯有金沅看得清正脸。
　　“那些是什么人？”
　　“回大长公主，那是四方商行的金老板一家。”
　　崔昭昭满心疑惑，她不过昏迷了半日，府中怎的多了这么一家人。
　　婢子继续解释：“王上只请了金沅姑娘入府小住，想到金姑娘的爹娘一定不放心，所以一早便去将金老板与金夫人接到了府中。”
　　“这孩子，呵，越来越狡猾了。”崔昭昭素来了解自家闺女的秉性，关于四方商行的背景，她也是清楚的，婢子这么一说，她已是了然。
　　“今日露重，王上特别交代，请公主出来走几步便好，莫要逞能伤了身子。”婢子几乎说了萧灼的原话。
　　崔昭昭冷哼道：“怎的？不准本宫出府就罢了，连走几步也要管啦？”
　　婢子不敢答话。
　　崔昭昭骂虽骂，却又是受用的。她这一生，有太多值得骄傲的事，若要从中选出一件最骄傲的，莫过于她有了夭夭这个孩子。
　　感同身受后，她的目光再次飘向亭中——
　　金玉堂刚好侧脸看向秦氏，那半张脸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他眉眼间的熟稔气息像是一把利刃，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她尘封多年的心门。
　　那年上元佳节，灯火深处，有位明媚的姑娘捧着一盏兔儿灯双手奉上。
　　她说：“昭昭，送你。”
　　“就一盏兔儿灯？”
　　“往里瞧瞧？”
　　“往里？”
　　崔昭昭往灯芯处望去，只见灯芯处有一个金丝编织的小笼，一眼瞧去，像是一簇火焰，也像是一颗心。灯芯的火焰每晃一下，火光刮过金丝小笼，竟是熠熠生辉。
　　“生辰快乐。”
　　那姑娘忽然欢声祝贺，崔昭昭愕了一下：“今日并不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
　　“那你还……”
　　“是我的。”姑娘眸光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漾满了深情，“我许了一个愿，惟愿此心如我心，昭昭与我岁岁同乐。”
　　灯影缤纷，往来百姓喧嚣不休。
　　那一霎，崔昭昭只能听见姑娘的话，只能看见那姑娘朝她递来手掌。
　　“跟我走，好不好？”
　　“好……”
　　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漫天碎金绽放开来，整条长街好似沸腾的长河，百姓们为了挤到街头，将漫天烟花看得更清楚，便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恰好将两人紧牵的手一瞬撞开，将两人推搡至人海的两岸。
　　崔昭昭忘形地嘶喊那姑娘的名字，那姑娘在人海深处回应了两声，便像是坠入大海的溺毙之人，最终没了声息，也没了踪迹，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人世一样。
　　喧嚣之后，崔昭昭看着地上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兔儿灯。
　　失去的礼物也好，人也好，一旦没了，便是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惊觉眼眶发烫，崔昭昭从旧时的记忆里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视线终是恢复了清明，眼眶却已湿透了。
　　婢子以为是大长公主的伤处又疼了，赶紧劝道：“公主，还是回去静养吧。”
　　“哦。”崔昭昭若有所思地再望了一眼金玉堂，往回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了下来，“等会儿把金姑娘领去本宫那边，本宫有话要问她。”
　　“诺。”婢子领命。
　　与此同时，郡主府的马车已然来到了四方商行之外。
　　这里京畿东市最热闹的地方，虽说时辰尚早，不少小贩已经开始了叫卖。四方商行是这里最大的商行，店面沿着街市一连十间，从绸缎到米粮，古玩到茶叶，几乎是一应俱全。
　　杨猛勒停了马儿，却没有立即下车。
　　觉察外间的氛围不太对劲，崔泠掀起车帘，第一眼便瞧见了照雪，以及照雪上面坐着的萧灼。
　　两人视线相接，暗流涌动。
　　崔泠之所以选这个时候过来，就是算定了萧灼应当在早朝，没想到她竟是穿着常服，只带了萧破一人，坐在马背上在此等她。
　　这萧狐狸实在是可恶，怎么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崔泠不甘，此时若是突然折返，倒显得她心虚了。于是，崔泠开口命杨猛取了矮凳来，坦坦荡荡地下了马车。
　　萧灼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萧破牵着，径直朝着崔泠走来。
　　“泠妹妹起得可真早呀。”萧灼含笑与她招呼。
　　崔泠赔笑道：“没想到竟会在此遇上萧姐姐。”
　　“可是来找金老板的？”萧灼一语中的。
　　崔泠也不与她绕弯子，点头道：“昨夜萧姐姐已经请了沅妹妹去府上小住，于情于理，我也该来舅舅这里，安抚一二。”
　　“也对，人之常情。”萧灼笑笑，“只可惜，金老板他们担心沅妹妹，一早便去了我的府上探望。”
　　崔泠目光一滞，语气变得冷冽起来：“萧姐姐，难道昨夜的诚意还不够么？”
　　“泠妹妹别误会。”萧灼说完，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递给了崔泠，“昨晚回去后，阿娘教训了我，说你我是一家人，何必非要闹个你死我活。所以，今日我来这里，只是想送泠妹妹一份礼物，聊表歉意。”
　　崔泠接过册子，并没有及时翻看：“这是什么？”
　　“泠妹妹看看便知。”萧灼神秘轻笑。
　　崔泠半信半疑地翻开第一页，不过是寻常的水墨山水。她接连翻了几页，最后眸光落在了上面的人名之上，难以自抑地露出了惊色来。
　　“攘外必先安内。”萧灼凑近崔泠，声音小了几分，“若是泠妹妹不信，大可让金老板也帮忙查查，两相对比，也多个参考不是？”
　　“多谢。”崔泠低声说完，便将册子收入了怀中。
　　萧灼顽皮地吹了一口崔泠的耳翼，暖风刮过，竟生出几分酥痒来。
　　“你！”崔泠狠瞪萧灼，“光天化日之下，萧姐姐如此孟浪，就不怕被人中伤一个好女色的名声么！”
　　“哈哈。”萧灼不禁放声大笑。她才不怕什么好女色的名声，怕的是钓不上泠妹妹这条大鱼。
　　崔泠刚欲教训，萧灼却牵了她的手：“泠妹妹倒是提醒我了，走，随我进去，再送你一件礼物。”
　　“不必了。”
　　“要的。”
　　萧灼顺势扣紧了她的手，牵着她入了四方商行的首饰铺。杨猛与银翠想出言劝慰，萧破已抢先一步，将两人拦在了店铺之外。
　　管事的是个眼尖的，也是认得萧灼的，他赶紧迎了上来。
　　“王上今日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客套话便不必说了，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耳饰拿出来，孤想送泠妹妹一份小礼物。”萧灼说完，盯着崔泠的耳饰看了看，“这两对耳饰不太衬泠妹妹呢。”
　　“是么？”崔泠费力地抽出手来，不客气地踩了萧灼一脚，“那我可要不客气了。”
　　萧灼忍痛，求饶道：“泠妹妹的厉害，我领教了。”
　　崔泠见她懂得了收敛，便也见好就收。
　　管事的麻利地取出了两对珍品耳饰，捧着盘子奉送于萧灼眼前：“王上瞧瞧，这两副如何？”
　　“泠妹妹你挑。”萧灼温柔开口。
　　崔泠在楚州多年，楚州近海，什么玳瑁珍珠珊瑚耳坠都是见识过的。可管事奉上的两对耳饰别致得很，一对是凤眼琉璃珠坠，一对是金丝镂空悬铃，前者在光影下色彩斑驳，后者只须轻轻一摇，便叮铃作响，两个都是华贵不艳俗，颇有巧思。
　　萧灼窥见崔泠眸底暗藏的喜色，不等崔泠选择，便笑道：“不若戴上试试？”说完，温柔无比地将崔泠左耳上的耳饰取了下来，转眸在盘中扫了一眼，拿起了一枚金丝镂空悬铃，轻轻地给崔泠戴上。
　　叮铃！
　　萧灼忽然轻弹了一下悬铃，清脆的声音透骨而来。
　　崔泠只觉清脆悦耳，萧灼顺势捏上她的耳饰，明面上看，是想让悬铃停止鸣响，其实修长的中指指腹已然落在了崔泠的耳垂之后。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摩挲，像是在凝眸欣赏崔泠的这只耳饰，其实余光一直盯着崔泠的面颊，清楚可见红晕悄然而生。
　　“倒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萧灼赞许。
　　崔泠本该打开她的手，可谁人也没瞧见燕王的孟浪，她突然这样倒显得她一惊一乍。于是崔泠只能忍着，拿起另一只悬铃耳饰：“萧姐姐若是喜欢，不如也试试？我给你戴上。”
　　“那便有劳泠妹妹了。”萧灼凑过脸去。
　　今日萧灼并未戴耳饰，所以崔泠是直接上手，不单上了手，还不忘揉捏了两下萧灼的耳垂。管事的以为这是崔泠想确保耳饰戴稳了，可在萧灼看来，这两下揉捏无疑是在玩火，不重不轻，酥爽得很。
　　“好看么？”萧灼一语双关。
　　崔泠嘴角扬起，笑意盈盈：“萧姐姐岂有不好看的时候？”
　　“那就买这对！”萧灼刚准备取下耳饰，崔泠便拦住了她。
　　“一人一只，可好？”
　　“这有什么讲究么？”
　　这讲究肯定是没有的，只是崔泠不想错过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既然萧灼想玩火，那她自当奉陪到底。如若可以真的抓牢萧灼的心，她在京畿城便等于得了一个了不得的助力。既然萧灼开了这个口子，她便不客气了。
　　只要，自己不当真。
　　崔泠重重告诫自己，守住这个底线，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倒也没有什么讲究，我瞧寻常人家的姐妹，都会一人一只玉镯。”崔泠略顿一下，笑意比先前还要柔美，“凑一起，刚好一双。”
　　这句话，萧灼爱听。
　　正当这时，探视金沅的二老赶回了四方商行，瞧见燕王与郡主都在这里，便快步迎了上来。
　　“拜见王上，郡主。”
　　“见过沅妹妹了？”萧灼故意问之。
　　金玉堂点头道：“见过了。”
　　“心安了？”萧灼再问。
　　崔泠知道，这些话都是萧灼故意问给她听的。
　　金玉堂再道：“心安了。”
　　“那就好。”萧灼说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孤还有政务要处理，泠妹妹定有许多话想与金老板说吧，孤便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说着，她一步踏出店去，“萧破，帮孤立个字据，让他们去燕王府取耳饰的银子。”
　　四方商行的珍品向来不便宜，这么一对珍品耳饰，怎么都是千两之银。萧灼今日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那么多现银，也没有带那么多银票。
　　“诺。”萧破刚欲入内，金玉堂便哈腰拦住了他。
　　“不必了，就当是草民送王上的礼物。”
　　萧灼驻足回头认真道：“不成，这可是孤送泠妹妹的礼物，钱必须收。”
　　“如此……”
　　“谢谢萧姐姐。”崔泠莞尔谢过。
　　萧灼满意地翻身坐上照雪，笑道：“泠妹妹，改日再叙。”
　　“再叙。”崔泠应声。
　　萧破立完字据出来，翻身上马，跟着萧灼策马沿着长街跑远了。
　　金玉堂暗舒了一口气，上前检视崔泠：“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事。”崔泠看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舅舅，舅母，可否进去喝一盏热茶？”她今日来此的正事还没做。
　　金玉堂点头：“娘子，你去备茶。”
　　“好。”秦氏先行退下。
　　金玉堂引着崔泠：“弦清，里面请。”
　　“嗯。”崔泠跟着金玉堂一路进了内院，径直入了账房。
　　这里素来幽静，平日是金玉堂算商行总账的地方。所以闲杂人等，都被家丁拦在了院外，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银翠与杨猛知趣地候在账房之外，静静等候主子说完正事出来。
　　秦氏送上热茶后，关切地问道：“阿沅要在燕王府待多久？”
　　“舅母莫慌。”崔泠安抚秦氏，“沅妹妹暂居燕王府，不会有事的。”至于何时能回来，取决于燕王那颗心何时被她掌控手心，她也不知需要多久。
　　金玉堂也知此事急不得：“今日燕王一早便将我们接去燕王府探望阿沅，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崔泠笑道：“不过是想先一步见我罢了。”
　　“哦？”
　　“对楚王府，她有所图，所以现下她并非我们的敌手。”崔泠只能如此安抚，“当务之急，我应尽快将京畿城的情况了解清楚，否则处处被萧灼拿捏，绝非好事。”
　　“嗯。”金玉堂点头称是。
　　崔泠看秦氏心心念念担心的只有金沅，便许诺道：“舅母放心，我保证，沅妹妹一定可以安然回来。如若有什么意外，弦清愿意以命偿之。”
　　秦氏听崔泠说得这般重，连忙道：“弦清有心便好，我信你。”
　　“现下燕王府允了我们往来，弦清你需要舅舅做什么，尽管吩咐。”
　　“三件事。”
　　崔泠竖起三指，一字一句道：“一、往后不要贸然行事，都听我的来。”
　　“好。”金玉堂也不敢再胡乱行事，燕王的本事他这次算是领教透了。
　　“二、我给舅舅一份名单，请舅舅帮我暗查一下这些人。”崔泠自袖底拿出一份名单，那是她在府中写好的郡主府下人名单，至于萧灼给她那份，诚如萧灼所言，她需要比对来看，所以现下不必交于舅舅求证。
　　金玉堂收下名单，扫了一眼：“四方商行还算有点门路，这些下人的底舅舅保证可以查个七七八八。”
　　“三、我需要一份厚礼。”崔泠认真看他，“宫中李美人正当盛宠，我需要备一份礼，入宫探探此人虚实。至于送什么，我要在舅舅这里好好挑上一挑。”
　　金玉堂记得父亲的吩咐，“你外公给各州的四方商行都下了密令，但凡是你要的，都给你。”
　　“外公竟是什么都为我想好了。”崔泠想了想，此事多半是母亲的恳求吧。她离家这么久，确实有些想念母亲了。
　　也不知她在朔海城，是否身体康健？
　　作者有话说：
　　更文~第二更奉上，万字已更新完毕，大家食用快乐~捉虫~


第22章 二十二、正事
　　驰出东市长街后, 萧灼放慢了马蹄，顺势将耳上的悬铃耳饰取了下来。
　　萧破跟近萧灼，提醒道：“王上最近对郡主上心了些。”
　　“要让鱼咬钩, 不上心怎么成呢？”萧灼捏着悬铃，轻轻把玩, 回味着把玩崔泠耳垂的滋味。
　　萧破索性直言：“属下的意思是……王上要小心些。”
　　“一人一只这样的小把戏，你以为能钩住孤？”萧灼收拢掌心, 耳饰的小钩子微微刺痛她的掌心, “孤要的是真心实意的合作。”
　　萧破松了一口气：“是属下多言了。”
　　“也不算多言。”萧灼眸光变得深邃起来, 越是危险的人，就越是充满了诱惑。崔泠便是这样的人。虽说没有真正钩住她, 却也成功地撩动了她的心弦。并非是这只耳饰，而是昨夜坦荡的那一瞬。瘦弱的肩, 翕动的蝴蝶骨, 还有那雪腻的肌肤,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眼底，印入了她的心房。
　　萧破愕然：“啊？”
　　“大泽国使登岸了么？”萧灼突然问及另外之事, 好让自己冷静片刻。
　　沧海三洲，东陆洲是大雍, 西陆洲是大泽与大夏。那两国疆土接壤, 边境常起烽烟。大夏好战, 大泽国力稍逊, 边境已失一州, 长此以往，只怕迟早会被大夏蚕食灭国。所以, 大泽虽与大雍隔着沧海, 每年入秋都会差国使前来盟好, 以求借势大雍，让大夏不敢穷一国之兵发动灭泽之战。
　　大雍也知一旦让大夏灭泽成功，大夏坐拥两国疆土，国力势必大增。以大夏天子的性子，一定会发动渡海灭雍之战，成就一统天下的丰功伟绩。所以，大雍建国三朝，每一朝都很重视与大泽的邦交。往年都是燕王负责接待大泽特使，今年也不例外，萧灼很早便拿到了这次大泽来使的名单。与往年不同的是，这次大泽来使来的是大泽太子，一国储君竟然亲自出使别国，想必是想谈笔大买卖。
　　这或许是个机会。
　　萧灼掌中有京畿卫一万人，掌控京畿没问题，可京畿之外，除了各州细作外，她能掌控的也只有情报而已。若不能四州取其二，占据半数大雍江山，她便做不成她想谋的事。拉拢楚王府，也只是求个捷径，可崔泠并不是金沅，要钓上她这条大鱼，还得耐心算计。
　　如若此次大泽来谈的是战事，她或许可以趁机从韩绍公那边挖点兵权过来。所以，萧灼格外重视这件国事。
　　萧破答道：“不出意外的话，泽国太子将在今日黄昏登岸楚州。”
　　“沿途让影卫们盯紧了，务必让泽国太子安然抵达京畿。”虽说楚州是崔伯烨的地带，照理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可是最近的流言已经敲过了韩绍公的警钟，那只老狐狸若是故意在楚州动手，将泽国太子击杀在路上，那么不仅是楚王府惹上了大麻烦，大雍与大泽的邦交也会就此破裂。
　　韩绍公与大夏素有勾结，大夏也不愿看见大泽与大雍连成一气合攻大夏，如此天赐良机，韩绍公与大夏想必不会放过。
　　“诺！”萧破领命。
　　萧灼回到燕王府时，恰好遇上韩绍公与魏陵公派来送礼的礼官。先前来送礼，正好赶上了萧灼与大长公主外出行猎，后来大长公主遇刺，第二日又是昭宁郡主乔迁府宴，送礼一事便一再耽搁。
　　“你们是？”萧灼故意问之。
　　两名礼官走上前去，作揖道：“拜见燕王。”
　　“下官……”
　　“我主是韩绍公……”
　　两人几乎齐声开口，复又相互白了一眼，抢着把来意说了出来。
　　“两位国公世子入京之事，是陛下皇命。这送礼之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了。”萧灼故意把声音扬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孤只管京畿卫，不管国政，还请二位莫要让孤为难。”说着，她跳下马来，将缰绳往身后的萧破一抛，“给照雪加一筐马草！”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燕王府。
　　两名礼官想拦却不敢拦，燕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韩绍公与魏陵公两位世子入京为质，是死是活与她燕王府无关，这礼自然也没有理由收下。
　　礼官无奈，只得招呼着小厮们将礼物重新搬回马车，各自转回驿馆，给韩州与魏州的主子们写信说明一切。
　　萧灼入府第一件事，便是赶去瞧瞧母亲。她这个母亲虽说是公主，却与寻常皇室不一样，少了几分矫揉造作，多了几分坚毅。她一离府，想必崔昭昭便不听劝地跑院子里摆弄她的长弓箭矢了。
　　咦？
　　出乎萧灼意料的是，崔昭昭竟是坐在殿中用茶，与客座上的金沅有说有笑地闲聊着。
　　萧灼没有立即入殿打扰，闪至殿门边上，对着想要通传的婢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竖着耳朵听起里面的动静来。
　　“你这孩子颇是招人喜欢，明日若是得空，便再来陪陪本宫，饮上一盏热茶，聊聊家常。”崔昭昭一反常态的语气温柔。
　　萧灼却听得有些毛骨悚然，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母亲讲话如此轻声细语。
　　有猫腻！
　　“只要公主不嫌弃，民女每日都来陪您。”金沅受宠若惊，起身对着崔昭昭一拜。
　　崔昭昭眸光温润，点头道：“那便说好了。”
　　“嗯。”金沅再拜。
　　“那今日就先到这吧，本宫差不多也要换药歇息了。”
　　“诺。”
　　金沅垂首，转身离开。
　　此处庭院开阔，萧灼没有藏身的地方，只好轻咳一声，与金沅点头轻笑：“沅妹妹这就走了？”
　　“不敢吵扰公主。”金沅不敢直视萧灼，只觉她今日的声音比昨夜还要好听。
　　“嗯。”萧灼随口应声，便往殿中走去。
　　金沅回眸深望了一眼，自忖放肆了，便赶紧收回视线，由婢子引着，往自己的小院行去。
　　萧灼干脆地往崔昭昭的身边一坐，好奇地挑眉看她：“阿娘，今日唱的什么戏呢？”
　　“与你无关。”崔昭昭白了萧灼一眼，“管好你的事，我的事你少插手。”
　　“啧啧，沅妹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至偏心如此。”萧灼故意言语激之。
　　崔昭昭戳了一下萧灼的眉心：“你当阿娘是傻子么？她爹爹伤了我，我会喝她灌的迷魂汤？”
　　“那是？”萧灼可不会放过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崔昭昭知道自己闺女的性子，今日既然起了疑心，势必会一查到底。在她没有确认事情真相之前，她不想萧灼插手太多：“一桩陈年旧事。”
　　萧灼眼珠子一转，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陈年旧事？”
　　“今日我把话撂这里，你若是擅自插手，坏了我的事，就算是亲生的，我也不会饶了你！”崔昭昭这话说得极重，神色也很是郑重。
　　萧灼眨眨眼，赔笑道：“阿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儿哪敢管啊。”
　　“最好如此。”
　　“好好好，此事就此作罢，儿当做从未见过，也从未问过。”
　　萧灼虽说是满腹狐疑，可是说话算话之人。她自懂事起，便与母亲有过君子之约，若涉私事，互不干扰。起初她还觉得母亲定这样的规矩，未免有些凉薄，可随着年岁增长，萧灼便品到了君子之约的好处。至少，她做起事来能少好些掣肘。
　　“既然来了，便给我换药吧。”
　　“好。”
　　萧灼看向一旁伺候的婢子，婢子便将伤药奉上。萧灼轻柔地解开了母亲的外裳，接过伤药来，一边轻吹，一边拿羽毛给母亲抹上药膏。
　　崔昭昭给贴身婢子递了眼色，婢子便带着殿中的其他婢子退了出去。
　　“韩州与魏州的礼官一直在外面等着，你是怎么打发的？”
　　“他们两家的世子入京为质，与我何干？”
　　崔昭昭笑出声来：“不愧是我的夭夭。”
　　“阿娘放心，儿办事，一定滴水不漏。”萧灼得意回答。
　　崔昭昭想到一事：“关于天元之位，你还是想让弦清坐么？”
　　萧灼点头：“我这位泠妹妹啊，是个人物。”
　　崔昭昭欲言又止。
　　萧灼温声安抚道：“这不是还有一招后招么？李妩在宫中甚得盛宠，一旦有喜，我们便多个选择不是？”
　　“夭夭……”
　　“阿娘放心，我定会选一个胜算大的，威胁小的。”
　　萧灼给母亲涂好了药，温柔地为母亲拉上了衣裳，认真道：“现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保证泽国太子安然抵京。”
　　崔昭昭看见萧灼一心大业，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些许：“韩州那边有风声？”
　　“就是没有风声，才让人不安。”萧灼想了想，忽然笑道，“阿娘，帮儿一个忙！”
　　“你说。”
　　“泽国太子在楚州登岸后，第一日会留在朔海城稍作休息。也就是后日才会启程前往京畿。朔海城离京畿有数日的脚程，儿想先去会会这位泽国太子，先摸摸底，再谋后算。”
　　她想谋韩州的兵权，泽国太子若肯从旁协助，那可比她自己来容易多了。况且，不管他日扶谁上位，只要牢牢抓着兵权，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她想做的那些大事，便能一件一件办成。
　　“知道了，这几日阿娘帮你遮掩。”
　　“若是阿凛来了……”
　　“他就算是天子，也不能强闯我的寝殿。”
　　“多谢阿娘！”
　　当日黄昏时，萧灼换上了府卫的衣裳，领着萧破一人一马，驰出了京畿城门。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抓虫了~谢谢小可爱的帮忙抓虫，比心。


第23章 二十三、挑拨
　　第二日一早, 崔泠坐着一顶小轿离了府，去往大隆宫拜访李妩。
　　李妩现下是盛宠，是以每日都有不少官眷求见。官场有官场的门道, 这后宫也有后宫的门道。天子性情阴晴不定，却独宠她一人, 谁都不敢惹她不快，只因她在天子面前随便一句, 便可以要人性命。所以, 她的位份虽说只是美人, 在后宫已是无人敢惹，就连皇后也对她避让三分。
　　李妩接到崔泠的拜帖时, 前面刚送走尚书府的夫人。她拿着拜帖久久不言，候在边上的婢子不禁问道：“美人若是不愿见, 婢子出去回了便是。”
　　“请郡主进来吧。”李妩摇头, 端起茶盏, 小啜了一口。
　　崔泠端然入内，李妩顺势起身, 点头微礼。
　　两人坐定后，李妩当先开了口：“郡主今日来此, 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泠微笑：“其实, 也没有什么要事。是我初来京畿, 于情于理, 都该送美人一份见礼。”说着, 她便拿出了一个首饰盒，双手递向李妩。
　　“郡主实在是客气了。”李妩接过首饰盒, 笑然示意崔泠用茶, “这是陛下赏赐的贡茶, 若是郡主喜欢，便拿些去喝。”
　　崔泠尝了一口，心道这位少年天子果真是爱她爱得紧。这种贡茶皇后一年也只得二两，到了李美人这里，倒成了她还礼的寻常物事。她悄悄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李妩的小腹，天子如此盛宠，她若得男，必是他日储君。如此，萧灼选她联盟，无疑是条上好的捷径。只是，人心难控，即便是萧灼将她扶上九霄，可萧灼毕竟是外人，天子才是她的夫君，选择李妩注定要担不少风险。
　　更何况这李美人待人接物颇是平和，说好听点是温婉，说不好听点便是心思深沉。经历了生死，崔泠将心比心，李妩绝不可能还是当年那个燕王府的天真歌姬了。
　　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崔泠相信每个人都有私心。对于李妩这个一眼看不穿心思的人，崔泠不由自主地暗生戒心，自忖与萧灼易地而处，她也不一定可以拿捏得住李妩。
　　怪不得。
　　今日崔泠与李妩打了照面后，终于明白萧灼为何没有立即选定李妩为盟友。萧灼不是男儿，她若想坐到那把龙椅之上，要走的路注定比其他皇室子弟要更难更崎岖。选择楚王府，或者说选择她崔泠，确实比李妩要安全几分。
　　李妩瞧着崔泠泯茶细品了良久，笑问道：“是茶不好喝么？”
　　崔泠咽下茶汤，笑道：“是茶好喝，所以忍不住多品了一会儿，失礼之处，还请美人多多见谅。”
　　“郡主言重了。”李妩说完，示意婢子奉上茶果，“郡主不妨尝尝这个。”
　　婢子将茶果奉上。
　　崔泠拿起一颗，轻咬一口，她记得这种茶果的味道：“这不是……糖九酥么？”所谓“九酥”，是因为这种茶果用了九种果子的果肉，入口甘甜，咀嚼后又有些微酸，待吃过后，齿颊留香，别有滋味。她幼时在宫宴上吃过，那时候对这种茶果颇是喜欢。
　　李妩见她喜欢：“拿食盒来，给郡主装上一盒。”
　　“诺。”婢子领命退下。
　　李妩含笑看着她，似是心疼：“常听人说郡主身子孱弱，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如今在京畿落了脚，可要好好调养才是。”
　　“多谢美人挂心。”崔泠应声。
　　正当这时，下了朝的天子崔凛从外面走了进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泠姐姐？”崔凛先开口。
　　崔泠赶紧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崔凛今日的心情似是不佳，坐定最后，李妩适时地凑上去给他揉捏肩膀。
　　崔泠见势，知趣地再拜道：“臣女告退。”
　　“泠姐姐，且留步。”崔凛唤住了崔泠，满脸难色，“有件事朕总是不踏实，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便提醒泠姐姐一句。”
　　崔泠洗耳恭听：“陛下请说。”
　　“今次泽国来使……”
　　崔泠听了第一句话，便急忙跪下，叩首道：“此乃国事。”
　　天子似笑非笑：“事关楚王府，你听是不听？”
　　崔泠默然。
　　天子继续道：“来使乃泽国太子，身份尊贵，若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是两国交战的大事了。虽说楚州在王伯治下盗贼几不出没，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前几日韩绍公的流言，朕听之惶恐，如若是空穴来风，只怕泽国太子从楚州到京畿这一路不会太平。王伯是大雍的重臣，是镇守北境的良将，朕不希望他惹上这种祸事。你当明白，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时候是必须做点什么，给天下一个交代的。”
　　崔泠知道每年入秋，泽国都会来使，只是没想到这次来的竟是太子。她不禁背脊发凉，这可是韩绍公对付父亲的绝佳机会，韩绍公一定不会错过。
　　“多谢陛下提醒，臣女这就回府，给父亲一封飞鸽传书，提醒父亲小心行事。”崔泠重重一拜，便快步离开了。
　　崔凛望着崔泠远去的背影，嘴角忽然噙起一丝阴笑来。
　　“陛下舒服些了？”李妩适时地温柔问道。
　　天子心情大好，将李妩一把抱在膝上：“你不问朕为何舒服了？”
　　“是妾的手艺好？”李妩故作不知。
　　天子大笑道：“你呀，何时才能开窍？”无疑，他是喜欢她这种憨直性子的。天子的女人，可貌美，可体贴，可娘家有势，唯独不可聪明。
　　“嗯？”
　　“朕这位泠姐姐自小便跟着王伯在平澜湾大营中走动，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天子虽然成功扣留了她在京畿，却还是得多多留心。过两日其他三州的质子到了，他同样不敢掉以轻心。
　　“她竟如此厉害？”李妩故作惊讶。
　　崔凛眸光变得深沉而深邃：“她厉不厉害，这次试试便知。”
　　“妾不明白。”
　　“她现在飞鸽传书朔海城，就算及时提醒了王伯，王伯这次也保不住泽国太子。”崔凛就想看看，泽国太子一旦出事，楚王与韩绍公两人到底谁先死？
　　李妩神色惊愕，就算是不懂政事的妇人，也明白泽国太子有事，大雍与大泽必定开战，大夏也会趁火打劫，这绝对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下下招。
　　“泽国太子出事的话，我们与大泽岂不是要打仗了？”
　　崔凛看李妩忧心忡忡，温柔地捧住了她的脸，胸有成竹地道：“放心，他不会有事。朕已经安排好了的，泽国太子只会失踪两日。”
　　李妩轻舒一口气，心道得快些知会燕王，这位少年天子设了一个斗兽之局，就想借着泽国太子出事的由头，挑拨韩绍公与楚王互咬，以谋渔人之利。
　　崔凛见她愁眉不展，握住了她的手：“别怕，朕心里有数。”借着泽国太子一事，他也想看看，崔泠在京畿到底有几张牌。
　　如今天子势弱，四州强盛，他必须挑拨四州两两互斗，逐一消磨他们的势力，方能有君权大握的一天。哪怕他知道这条路等于内耗大雍，削减大雍的国力，可他也只能沿着这条路一走到底。
　　谁让他的皇爷爷当年一时糊涂，搞出分封诸侯的错误开始，才会在数十年后酿成今日这般危险的后果。
　　李妩静静地望着崔凛，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天子，如此重担压在他的肩上，确实是为难了他。只可惜，她不是当初的李妩了，所以，这次的赌注她押在了燕王身上。不为其他，只为燕王当初问她的那些话——
　　“你可愿与孤见证一个新的天下？”
　　“什么天下？”
　　“不只燕王是女子，朝臣里可以有，商贾中可以有，军中可以有……大雍女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命运只由自己主掌。”
　　那时候李妩只觉这些话热烈，甚至还有些骇人听闻，可她看见了萧灼眼底的热烈与光影，灼得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她只听进去了一句——大雍女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命运只由自己主掌。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濒死的滋味，不想再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她就得贱如蝼蚁地去死。想到这里，李妩伸臂拥住崔凛，轻抚崔凛的背脊，深情道：“妾相信陛下。”语气里故意带了三分心疼，落入崔凛耳中，那是皇家可望而不可得的真情。
　　崔凛紧紧拥住李妩，热烈地唤道：“阿妩，朕也可以给你一个盛世，朕这次一定做到。”不会再像当初一样，无能地眼睁睁地望着心爱的女人被人赐死。
　　且说崔泠匆匆走出宫门，忽听身后响起了宫娥的叫唤声。
　　“郡主且留步，糖九酥还没拿呢。”宫娥终是追上了崔泠，行礼之后，便将糖九酥递给了小轿边上的银翠。
　　崔泠应了一声，便掀帘入了小轿：“回府。”
　　轿夫们抬起了轿子，抬着崔泠沿着长街一路往郡主府的方向行去。
　　小轿之外，是京畿热闹的街市，喧闹声络绎不绝，甚至有小娃嬉戏着跑过小轿，留下一串刺耳的呼声。
　　外面有多闹腾，崔泠的心便有多乱。
　　冷静！要冷静！
　　崔泠捏紧了拳头，缓了好一会儿，终于静了下来。她仔细思忖，事情越急，就越要小心应对。崔凛不是个傻子天子，他突然如此好心告知，绝对另有所图。天子知道这是个牵连楚王府的好机会，韩绍公自然也会知道，那么父亲应当也会知道。
　　不对！
　　这么一个明晃晃的好机会，韩绍公若是真的动手了，那才是蠢货行径。京畿流言初平，一旦泽国太子在楚州地界出事，楚王府跑不了，韩绍公也逃不了干系。以她对这只老狐狸的了解，他绝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贪一时之利。
　　“呵，好一招打草惊蛇！”
　　崔泠想通了关键之处，只怕是天子想套路她，看看她到底有几张底牌。既然如此，她只须飞鸽传书父亲便好，其他的多做多错，反倒会让天子盯上她。好不容易才让萧灼放松对舅舅的盯梢，若是再来一个天子忌惮，京畿城便成了真正的牢笼，她只能当一只笼中雀了。
　　回到郡主府后，崔泠立即放出了飞鸽传书。
　　这是场赌博，泽国太子能不能安然抵达京畿，变数便落在了父亲崔伯烨身上。所以崔泠在信中再三叮咛，一定要确保泽国太子安全。
　　银翠瞧见崔泠办完正事后，便将糖九酥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忍不住赞道：“这可是郡主最喜欢的点心！郡主偶尔还会念起呢！”
　　“你也拿个尝尝。”崔泠走到几案边，拿起一个递给银翠。
　　银翠接过糖九酥，美滋滋地咬了一口：“好吃！想不到里面竟是这样的味道！”
　　“宫中的茶点有许多，唯独这糖九酥最是别致……”崔泠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笑意僵在了脸上，“里面……”
　　“奴婢听厨子们说过，里面有九种果子！”银翠接了话。
　　崔泠神色变得更严肃几分，她示意银翠莫要说话，来回踱步了片刻，当即道：“把杨猛找来！”
　　“诺！”银翠不敢怠慢。
　　杨猛很快便赶至书房：“郡主有何吩咐？”
　　“速去备马。”崔泠下令。
　　杨猛愕然：“郡主要去郊外？”
　　“不要多问，照做便是。”崔泠看向银翠，“你去给我找件小厮的衣裳来，然后你找个身子骨与我相似的小姑娘来，穿上我的衣裳在府中‘静养’几日，但凡来客，都说我身子不适。”
　　银翠急道：“可太医每日都会来的啊！”
　　“杨猛留下。”崔泠看向杨猛，“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太医那一关可以蒙混过去。”
　　杨猛也跟着急了：“郡主你身子不好，一个人出城，末将不放心！”
　　“我会带上两名府卫，不会有事的。”崔泠不想与他们解释太多，“你们只管听令行事，多的莫问！”
　　两人被堵了话，只得从命。
　　于是，这日正午，两名府卫与崔泠都换上了小厮的衣裳，先后离了府出了城，在郊外约好的地方会合后，沿着山道往朔海城的方向去了。
　　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若是天子，绝对不会只作提醒，而是会拿此事大做文章。所以，真正该防的应当是天子的人，而不是韩绍公那只老狐狸。
　　若是一切安然，她悄然回京，也算得一个踏实，若是中途真生了变故，她隐在暗处，见机行事，配合父亲护送泽国太子的兵马，应当也可以把此事办圆满。甚至，或许还有机会与这位泽国太子见上一见，多个朋友总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崔泠：小样儿，想阴本郡主，还嫩了点！
　　萧灼：啧啧，孤与泠妹妹有缘啊~这都可以想到一起去~
　　本文不搞雌竞。
　　男角色可以君子之约守一世，女角色同样可以。就开始相互猜忌一下，毕竟大事容不得缺漏，等后面坦诚布公了，大家会发现李妩也是个很可爱的女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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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春光不老的《废柴为你而燃》，主攻，古百文，少年热血，坏种x美人。一句话简介：将她占为己有！
　　寿头的《此去蓬山》，百万字古百修仙长篇已肥，一句话简介：踏破青山，只为姐姐


第24章 二十四、惊马
　　大泽国使初离朔海城的头一日, 一切风平浪静。谁都明白，这头一日一定是护卫最警觉的时候，越是靠近京畿, 就越容易放松警惕。
　　崔伯烨谨慎了大半辈子，这次也不例外。他亲自带了一队人马, 从旁护卫，只要大泽国使的队伍出了楚州境地, 后面再出什么事, 便怪不到他的头上来。
　　晴空万里, 秋阳和煦。
　　崔伯烨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再走半个时辰, 大泽国使的队伍便能踏入京畿地界。万幸，韩绍公那只老狐狸是个懂事的, 没有在路上给他使绊子。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了看官道左右的深林。这个时节, 京畿与楚州的相邻处，风景最是怡人。漫山遍野的枫林像是烧红了似的, 极目望去，焰色满目, 尤其是山风吹过, 枫林如海似浪, 美不胜收。
　　崔伯烨自然是没有兴致赏景的, 泽国那位太子却与他不同。大泽多湖, 不像大雍，京畿境内, 枫山连绵。他从未见过如此盛景, 便掀起马车车帘, 不住往外张看。看到兴致高处，忍不住摸摸自己唇上的稀疏小胡子，只恨不得停车下马，下去沿着官道信步走上一走。
　　大泽这位太子名叫晋祈，年二十五，行五，本来轮不到他入主东宫。只是前面几位哥哥相继夭折，只余他一人活至成年，这才被立做了太子。如若他出了事，大泽老皇帝膝下就只剩下两名不成年的幼子，一人七岁，一人五岁，对边境烽烟四起的大泽而言，那绝对是极大的祸事。
　　“殿下。”车帘外突然来了一骑小将军，挡住了晋祈的视线，“此地不宜掀帘赏景。”这小将军眉目英挺，左眉上竖着一道刀疤，正是晋祈的贴身护卫孟羽。
　　晋祈只觉索然无味，这一路上被孟羽念叨了太多次，只怕耳朵都已经起茧子了。
　　孟羽看着太子放下了车帘，便一直护在车子左侧，警惕地左右张望。
　　赶车的车夫望了一眼远处，那是官道的分叉口，一条通往楚州朔海城，一条通往韩州临渊城。那是约定行事的地方。车夫不动声色地扯紧了缰绳，揉了揉鼻子，这一路戴着的□□实在是捂得难受，等事情办成了，他第一件事便是扯下面具，好好地洗把脸。
　　深林里面，萧灼与萧破压低了身子，跟着马车走了好长一段路。这一路太过平静，在萧灼看来，反倒是异常。
　　萧破见萧灼的雪色短靴都沾满了山泥，低声道：“王上，跟到这里，想必不会有事了，我们还是撤了吧。”
　　“孤总觉得事情不会这般平顺。”萧灼神色凝重，韩绍公那只老狐狸没选在楚州境内下手，难道是想在京畿郊外动手？然后，把锅扣在她的身上。
　　不对劲……一定是她想漏了哪里……
　　正当萧灼凝神细想时，呼听马儿发出一声惊嘶，不论是晋祈的马车，还是拉运礼品的马车都在官道上直冲了起来。
　　“出事了！”萧灼脱口低呼，刚欲行动，便被萧破拦住了。
　　“对面有人！”萧破提醒萧灼。
　　萧灼往官道对面看去，只见那边灌木摇曳，似是有什么野物穿过灌木。这个时辰刚过正午，泽国太子的车驾又浩浩荡荡的有十余辆马车，野兽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跑到官道上来。
　　难道是崔伯烨布下的后手？
　　萧灼给萧破递了个眼色，两人趁着前方马车乱窜，众人注意力都放在乱局之上，悄然绕至对面，想瞧一瞧对面那拨人到底是人是鬼。
　　孟羽矫捷地翻身下马，跃上了太子所在的马车，将赶车的车夫撞下了马车，匆声道：“殿下莫怕，末将这就勒停马车！”他的双臂霎时青筋贲起，狠勒缰绳，想将马儿的脚步勒停。正当这时，后面的两辆马车重重地撞了上来。孟羽一个脚下不稳，一把扣住马车车沿稳住了势子，可拉车的那两匹马儿竟是疯了一样撒蹄就跑，沿着去往韩州的官道一路奔行。
　　崔伯烨第一时间便选择带兵冲至太子马车附近，好护卫太子，奈何十余辆马车同时大乱，士兵们只有十余人成功来到附近。可马儿跑起来终究比人要快，这十余人拔腿便追，甚至半途顺了马匹上马去追，也还是被甩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孟羽！救孤！救孤！”晋祈被马车的颠簸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扣住车窗，却总是被马车甩起，狠狠撞在车壁之上，现在已是狼狈不堪，甚至额角也被撞得发了青。
　　孟羽咬牙试了好几次，就是无法让马儿停下来。他横下心来，反手拨开车帘，急道：“殿下，把手给我，末将带你跳车！”
　　“跳车？！”晋祈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这么快的马速，就这样跳下去，这不是明摆要断胳膊断腿么？
　　“殿下！”孟羽见晋祈摇摆不定，“再不跳，可就来不及了！”他们两人与大队离得远了，若是遇上山里的埋伏，孟羽一人自衬根本没有法子保护晋祈周全。
　　“孤……孤害怕呀！”晋祈吓得直哆嗦，他从小锦衣玉食，何曾遇上这样危险的时候。
　　“末将对不住了！”孟羽索性抛开了缰绳，转身探入半个身子，想将晋祈给揪下车来。
　　咻！
　　林间忽然响起一声惊弦之声，不偏不倚，正中孟羽的腰侧。孟羽扣住了晋祈的手腕，吃痛用力，疼得晋祈嗷嗷直叫。
　　“孤不要出去！有暗箭！”
　　“殿下！”
　　孟羽忍痛，这马儿一旦疯跑入林，卡在了不该卡的地方，他们更是死路一条！他不管那么多，刚欲张臂将晋祈护在怀中，一起跳下马车去，腿上便接连又中了好几箭。甚至，惊觉有凶物掠近，他拔剑反手一挥，剑锋撞上了刀锋，嗡嗡直响。
　　来人蒙着面，穿着黑衣，一双眼睛乌黑极了。他没有给孟羽任何反抗的机会，飞起一脚，便将孟羽踢下车去。
　　“不要杀孤！”晋祈这下彻底慌了。
　　来人没有理会他，左右看了看，在马车奔过一处浅坡时，一拍车板。马车上似有机杼，只听一声木板断裂声响起，晋祈还来不及反应，便从马车中跌落下地，滚了好一段路，方才停了下来。
　　孟羽在远处挣扎欲起，冷不丁捱了一记手刀，只觉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晋祈痛极了，蜷在地上不住颤抖，他想他定是死定了，这种时候没有人能救他了。他也懊悔极了，真不该听从父皇的话，千里迢迢跑来大雍避祸，这哪里是避祸，分明是送死啊！
　　“带走！”那人自马车上跃下，轻盈落地，朝林间招呼。
　　八个黑衣人跳了出来，上前将晋祈架了起来。
　　噌！两柄长剑拦住了这九名黑衣人的去路。
　　九人看来人穿着小厮衣裳，不由分说，便准备解决了这两人。
　　楚王府出来的府卫可不是等闲之辈，甫一交手，便知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他们的。为首的黑衣人将晋祈一把扛在了肩头：“拖住他们！”说完，便扛着晋祈沿着浅坡往下滑去。
　　从林间又窜出一个瘦弱小厮，紧追着那人滑下了浅坡。
　　黑衣人一滑到底，提溜着晋祈的衣领将晋祈扯了起来，忽听身后响起了箭矢破空之声，当即松了手，堪堪躲开了这一箭。
　　那瘦弱小厮眼见这击袖箭未能击中黑衣人，便知是落了下风。她袖箭里还有最后一支箭矢，那是她最后的筹码，于是她对准了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道：“你跑不了的！”
　　黑衣人显然是认得她的，颇是惊讶地应声道：“想不到平日里郡主病恹恹的，竟还有这样的身手。”
　　崔泠眸光一沉，也是震惊的。此人认得她，又参与了这件事，定然不是寻常喽啰。她很快便冷静下来，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此人不能留！
　　晋祈已经双腿发软，感觉身子骨都要疼散架了，这会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得暗自期望这位郡主可以将他安然救回去。
　　崔泠往前一步，将晋祈护在身后，箭袖已经瞄着黑衣人的头颅，与他对峙起来。她唯一的胜算是上面那两个府卫可以解决了那几人，然后及时下来帮她。
　　黑衣人看穿了她的打算，也起了另外的念头：“若把郡主的尸首与我那些兄弟的尸首放在一起，你猜猜看，你们楚王府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崔泠背脊发凉，不动声色地冷笑道：“如此说来，阁下是想对我下死手了？”说着，她反倒往前又逼近了黑衣人一步，“那阁下未免小看了我。”
　　“是么？”黑衣人起初还有些迟疑，可瞧崔泠只守不攻，便恍然她在打什么主意。当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眼底涌起了杀意：“对不住了，郡主。”他猛然出手，匕首划向了崔泠。
　　崔泠错身避开，似是算准了他会突然偷袭。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便反身又一划。崔泠顺势自他胳膊下钻了过去，紧张让她的呼吸发促，激得胸口一阵发闷，喉咙一痒，忍不住发出了一串咳嗽。
　　她千好万好，最不好的便是这副病弱身子，偏生在这生死关头，让她处于劣势之中。崔泠自忖不可缠斗下去，因为她根本撑不了多久，所以她只能赌上一赌。拼着她重心不稳，拼着黑衣人笃定她忙于稳住势子，定然准心不稳，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射出袖箭。
　　咻！
　　袖箭离手，一箭猝不及防地射向了黑衣人。
　　黑衣人只得用手来挡，活生生地被这支袖箭穿透了手臂。血珠飞溅，崔泠跌坐在了地上，捂着嘴巴一阵猛咳，一时之间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黑衣人恶狠狠地瞪视崔泠，挥起手来，朝着崔泠一刀戳下。
　　崔泠下意识想要闪躲，第一下踩滑了山泥，扭到脚踝的同时，再次跌在了地上，再想闪躲已然是来不及了。她仓促间摸上了自己的匕首，心道她挨他一刀，她便也还他一刀，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活着！
　　余光瞥见旁边吓傻了的泽国太子，只要他活着，就没人能把脏水泼给楚王府。她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她就赌一赌，老天给她一次重活的机会，会不会就这么仓促地又把她的命收回去。
　　噌！
　　崔泠的匕首捅了出去，涌出的鲜血溅红了她的脸。
　　只见黑衣人握着匕首的手被身后的人掰折扭曲，再也拿不住匕首，眼睁睁地看着匕首落在了崔泠身侧。他的心口处，钻出了一道剑锋，正缓缓从他的身子里退出去。
　　崔泠惊魂未定地望向黑衣人身后——
　　那人的双眸在对上崔泠目光的那一瞬漾满了温情，左颊上的小梨涡轻旋，萧灼一把将黑衣人推到边上，扔了长剑，对着崔泠伸出手来。
　　“泠妹妹别怕，是我。”
　　崔泠怔在了原处，心弦微颤，她想过许多种被救的可能，唯独萧灼救她，她万万没有想过。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萧灼看她半晌没动，以为是吓坏了，便不等崔泠反应，张臂将她拥入怀中，右掌托住了她的后脑，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崔泠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劫后余生，她的的确确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可理智告诉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死了么？”崔泠终于张了口。
　　萧灼笑意却深了，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她给旁边的萧破递了个眼色，萧破便识趣地提剑走近黑衣人，一剑划破了他的喉咙，扯开了他面上的黑巾。
　　“原来是他！”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好哒~两只狐狸会合了~准备搞事。


第25章 二十五、闲话
　　“不要多言。”萧灼匆匆扫了黑衣人一眼, 便已了然他的身份，“上去清场，然后把太子殿下接到别庄医治。”
　　“诺！”萧破懂得, 足尖一踏，便沿着浅坡飞上了官道。
　　那八名黑衣人与两名郡主府卫打得正酣, 谁也没有注意到萧破的出现，于是萧破干净利落地帮衬着府卫将黑衣人尽数诛杀。
　　“随我来。”
　　府卫是见过萧破的, 既然燕王出了手, 想必郡主就在下面等他们。此地不宜久留, 免得后面的兵马赶至，曝露了身份。两名府卫跟着萧破掠下浅坡时, 萧灼已经背着崔泠走出好远。
　　晋祈看见来人，急道：“孤在这里！别忘了孤啊！”
　　萧破二话不说, 一把就把晋祈扛上了肩头。
　　“啊！疼！疼！”晋祈疼得大叫。
　　“请殿下忍忍。”萧破可不会对个男人怜香惜玉。
　　两名府卫想要追上去, 近身保护郡主, 却被萧破拦住：“她们是主子，我们跟后面。”
　　府卫欲言又止, 看郡主一切无恙，想到燕王也是女子, 就算背郡主一程, 也不会给郡主带来不好的声名, 便选择作罢, 跟着萧破放慢了脚步, 与前面的主子保持了十步的距离。
　　踩着猩红色的落叶，萧灼穿过灌木丛, 来到了崎岖的山道上。阳光自树隙间落下, 暖暖地照在崔泠背上, 让她觉得暖和了不少。
　　萧灼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走近，回首望了一眼，见三人背着晋祈跟在十步之后，满意地转过脸来，终是开了口：“那人名叫李勇，前年陛下向我推举了他，想让他入我京畿卫，我拒绝了。”
　　崔泠听出了萧灼的另一层意思：“上面那几个，应当也是一样的来头。”
　　“泠妹妹，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萧灼侧脸看她。
　　崔泠也不与她藏着掖着：“前几日，我入宫给李美人送礼，恰好遇上了陛下。他提醒我，要防范泽国太子在楚州境内遇险。”
　　“怪不得。”萧灼望向前路，“明知危险，你还如此搏命。”
　　崔泠淡笑，有些慨然：“不搏命，是死，搏命了，还能有一线生机。”说着，她贴上了萧灼的脸颊，“万幸，我赌赢了。”
　　萧灼对她的突然亲近有些惊讶，忍笑道：“泠妹妹知道我会来？”
　　“没有。”崔泠说的是实话，“萧姐姐的出现，是个意外，也是个惊喜。”
　　“最后那句话，我爱听。”萧灼附和。
　　崔泠莞尔：“先前我不太懂萧姐姐的心思，可今日遇上萧姐姐，我忽然有几分明白了。”
　　“哦？”萧灼愿闻其详。
　　“君非仁君，你我危如累卵。”崔泠刻意念重“你我”二字。
　　萧灼扬眉大笑道：“这可不是小事，泠妹妹可以多考虑几日，明年开春再答复我也来得及。现下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泽国太子这事，我们得好好想想，怎么把太子风风光光地送回去，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脏水泼给韩绍公那只老狐狸。”
　　“我有一计。”崔泠出手之前，便想好了后路。
　　萧灼却没让她说下去：“泠妹妹这身子是越来越凉了，还是等到别庄喝上热茶了，再一一详谈。”她斜眼瞥了一眼崔泠的左脚脚踝，她背她时，崔泠虽说强忍疼痛不肯出声，可从崔泠的气音变化里，萧灼还是读懂了她伤得不轻的真相。
　　“放心，我想楚王舅舅见不到泽国太子，不会第一时间亲赴京畿请罪的。”萧灼安抚崔泠，“至少也要带人在这附近找上两日，才会回京请罪。”
　　崔泠听懂了她的意思：“嗯。”
　　萧灼笑笑，背着崔泠加快了脚步。心道这泠妹妹实在是太瘦了，背她走这一程，竟都不觉得累。
　　“泠妹妹。”
　　“嗯？”
　　“可有什么爱吃的点心？”
　　“怎的突然问这个？”
　　萧灼笑出声来，打趣道：“想把泠妹妹养得壮实些。”
　　崔泠怔了怔，沉声道：“你当我是小猪崽么！”
　　“小猪崽都比你重些。”
　　“你！”
　　崔泠似是恼了，骤然勒紧双臂：“萧姐姐好没礼貌！”
　　萧灼知道她没有下狠手，所以即便被勒了脖子，她依旧谈笑风生：“我只是心疼泠妹妹，可没有旁的坏心思。如若泠妹妹想消气，尽管勒我几下，我保证受着，绝对不会把泠妹妹扔下来。”语气真挚，竟有几分暖心。听见崔泠的呼吸声有了细微的变化，萧灼哑然失笑，只道这位泠妹妹是越来越让人喜欢了。
　　崔泠不知该答什么，玲珑心思如她，在这个时刻竟是脑海空空，半个字也想不出来。她此时与萧灼耳鬓相接，只觉萧灼如她这个人的名字一样，温暖如火，无端地让人心窝发烫。恍惚之间，她脑海里浮现了那个不该有的温泉之梦，那样旖旎的画面让崔泠不自觉地红透了脸。
　　惊觉自己生了遐想，崔泠赶紧回神，心道：“静心！定气！”她是来索她心的人，岂能先把自己的心抛到萧灼掌心去！
　　萧灼见崔泠松了双臂，以为她是乏了，温声道：“泠妹妹若是倦了，就趴我背上小憩片刻。此地离别庄还有段路要走，到了别庄，我叫醒你。”
　　“谢谢萧姐姐。”崔泠应声。
　　萧灼没有再说什么，往后的一路，两人再无交谈。唯有身后十步之外的那位泽国太子，在萧破肩头不时呼痛，眼看着四周越来越荒凉，他又开始慌乱起来。
　　“你们到底要把孤带到哪里去？”
　　“那位郡主到底是什么人！”
　　“说话啊！孤问你们话呢！”
　　……
　　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停过说话，到了别庄时，只觉口干舌燥，接连喝了好几口暖茶，这才缓了过来。
　　别庄是大长公主的私产，因为大长公主喜欢在京郊狩猎，所以山中设有多处别庄，用以给大长公主落脚歇息。今日这一处，别名枫山小院，是离京畿城最远的一处庄子，也是秋日赏枫最好的去处。小院虽不大，可丫鬟婆子一应俱全。萧灼派了两名丫鬟好生伺候泽国太子，先将他安置在了这里静养。随后拿了跌打伤药，去往崔泠休息的房间。
　　这时崔泠刚沐浴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只因她实在是太瘦，所以崔昭昭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几乎是耷拉在骨架上，加上她的左脚脚踝现下又红又肿，走起路来不仅要人搀扶，还得仔细会不会踩踏到裙角。
　　萧灼叩门入内，瞧见丫鬟扶着她走到几案边坐下，小心翼翼中还带着点滑稽，不禁笑出声来。
　　崔泠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萧灼连忙摆手道：“泠妹妹别恼，我不笑便是。”说着，递了眼色给房中的丫鬟，示意她们可以出去了。
　　丫鬟们退出房间后，萧灼将房门关上，走近了崔泠。
　　“庄中可有信鸽？”崔泠还是不放心父亲那边，若有可以知会京畿的信鸽，她便可以先行通知城中的舅舅，让舅舅设法与父亲取得联系。
　　“有。”萧灼将几案往边上一推，架势让崔泠警惕地靠紧了背靠。只见萧灼蹲了下来，将跌打伤药拿了出来，放在了一旁：“先上药。”说着，左掌小心地托住了她的左脚后跟，右手打开了伤药的盖子，挖了一指膏药出来，轻轻地抹了上来。
　　崔泠下意识想缩，却被萧灼及时拿得牢牢的。
　　“泠妹妹这双玉足，小小巧巧，倒是精致得很。”萧灼虽说是在夸赞，语气却染着一丝凉意，“我小时候也见过一双相似的。”
　　崔泠好奇问道：“谁的？”
　　“前户部侍郎的千金。”萧灼微微用力，这跌打药还是要揉入肌肤才能起效。
　　崔泠忍痛蹙眉，忍着不呼出痛来。京畿的这些人，她只听过朝臣的名字，所以对于这位前户部侍郎，还有些印象。
　　“陆勤？”
　　“泠妹妹也听过他？”
　　崔泠点头：“我见过户部那桩贪渎大案的邸报。”陆勤此人是重犯之一，所以他判了斩立决，他的妻女也判了入籍为奴。若是这案子是近年发生，崔泠会以为这位陆小姐大抵是萧灼的相悦之人，可这案子偏生是八年前的案子，八年前的萧灼还是个十岁的小娃娃，她与这位陆小姐会有什么渊源呢？
　　“陆勤没有犯事之前，陆小姐是京畿城中人人夸赞的才女，不少世家公子都想娶她为妻。她那人也颇是自负，寻常公子一概看不上。”那时候的萧灼还没有如今这般倨傲，整个京畿城中她只服两个人的傲骨，一个是自己的母亲崔昭昭，一个便是这位陆小姐。前者是她的耳濡目染，后者是她从旁人口中听闻的趣事。说的是这位陆小姐曾经一日连撕数封世家子弟送去的情诗，只因觉得狗屁不通，留在世上也是脏人眼睛。
　　萧灼不过十岁，虽比同龄人心智成熟些，却尚未通情窍。当时听来，只觉这位陆小姐是个人物，还想着找机会与她认识认识。只是没想到，她的父亲竟会动了贪念，犯下如此重罪。
　　抄没陆府的那一日，崔昭昭带着她坐在马车上，掀帘望向陆府大门。
　　“夭夭，好好看着。”
　　小萧灼歪着脑袋看向陆府大门，没过一会儿，便见兵士抬着一具女尸走了出来。那女尸鞋子少了一只，一双粉雕玉琢的玉足像是小葡萄似的，再看她的衣裳，竟是一袭白裳。她没看见她的脸，只因面上蒙着一张白帕子。
　　“那是谁？”
　　“陆小姐。”
　　“不是……不是只判了为奴么？”
　　“夭夭可知是哪里的奴？”
　　小萧灼自然是不知的，律法如此，为奴便是为奴，难道为奴的地方不同，身份也有区别？
　　“娼籍。”崔昭昭惋惜地说着，“她若是男儿，以她的文采在御史台定能大放光彩。就算是被陆勤连累，按律判流刑千里，也能在不毛之地留下几首妙绝的诗文，不至于殒命今日。偏偏只因她是女子，入娼籍是以色侍人，就算改判流刑，这一路之上也难免被押送的衙役仗势侮辱。所以，她今日定然是活不得的。”
　　小萧灼听得骇然：“为何判入奴籍，就一定是娼籍？那些欺负女子的衙役不该重罚么？”
　　“因为……她是女子，为奴便只能是娼籍。”崔昭昭一直想说服皇兄修改这道法令，可皇兄一句“从来如此”便堵住了她的口。
　　崔昭昭扶住了小萧灼的肩头，郑重其事地问道：“夭夭愿意陪阿娘办件大事么？”
　　“给陆小姐敛尸么？”小萧灼没有听懂崔昭昭的另一层意思。
　　崔昭昭笑得复杂，摸摸小萧灼的脑袋：“她本可以不死，像她一样的其他姑娘都不该如此了结自己的生命，只要我们办成了那件事。”
　　小萧灼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伟大的女人，她曾经纵横沙场，一战斩敌一万，让敌军闻风丧胆，她也曾傲然立身朝堂之上，以燕王之尊参知政事，让百官莫敢不服。可此时此刻，小萧灼觉得母亲的眼底有别样的光芒，那是像星星之火一样的光芒，在她幼小的心房里种下了一颗炽热的果实，发芽至今。
　　崔泠听到这桩旧事，无疑是意外的。意外于大长公主的话，也意外于萧灼在这个时候与她说起这些。
　　“为何要与我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便与你闲话两句。”
　　萧灼恢复了平日的轻浮模样，笑道：“泠妹妹这双脚啊，可比陆小姐有福气多了。”说着，顽劣地在崔泠脚底挠了一把。
　　崔泠下意识缩脚，萧灼趁机捏住她的脚踝给她正好了骨。痛楚袭来，崔泠终是忍不住痛呼出声，咬牙道：“你做什么！”
　　“怕泠妹妹忘了今日我的救命之恩，所以让泠妹妹记深刻些。”萧灼站了起来，为她取来纸笔，“泠妹妹可以写书信了，至于鸽子嘛，或许不会听你的。”
　　崔泠挑眉看她：“萧姐姐是不信我？”
　　“这个‘信’字，是你一言，我一言，皆是出自肺腑，方能写成。我今日已经坦诚了太多，泠妹妹却半点表示也没有，我自然得等一等。”萧灼说完，看向跌打膏药，“这膏药可是宫中秘方，对扭伤最是有效，阿娘每次行猎都会带一瓶在身上。若想快些好起来，晚上记得让丫鬟帮你好好上药揉揉。”
　　崔泠看她欲走，想到泽国太子一事：“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先泠妹妹一步，会会那位泽国太子。”萧灼这句话直击崔泠的心窝，崔泠潜出京畿只怕与她是一样的心思，除却见机行事保护泽国太子外，还有借机结识泽国太子的意图。就凭这个“救命之恩”，她们在晋祈心中便有了一定的分量。如此好机会，自然得抢先得之，只好对不起泠妹妹了。
　　崔泠强装云淡风轻：“萧姐姐不是说过么，现下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萧姐姐去见与我去见，其实都一样。”
　　萧灼眸光大亮：“啧啧，泠妹妹真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呢！”
　　崔泠淡笑：“萧姐姐也一样，越来越招人喜欢了。”话虽如此，崔泠已经在心底给萧灼画上了一条大狐狸尾巴——此人狡猾，实在是狡猾得很！
　　萧灼笑得更加灿烂，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自袖底拿出了崔泠的匕首，放在了几案上，把几案推回了原处。
　　“原物奉还，想必能让泠妹妹更安心些。”
　　眼前这只萧狐狸确实心细如发，什么时候顺走了她的匕首，她竟都没有发现。崔泠必须承认，她确实又输了一回。
　　“慢着！”崔泠这次手快，揪住了她的衣襟，将萧灼拉近了自己。
　　萧灼愕然：“泠妹妹这是……”话还没说完，脸颊上便捱了崔泠一记亲吻，心跳霎时快了半拍！
　　崔泠松了手，坦然对上萧灼的眉眼：“这便是我给萧姐姐的‘信’字。”这京畿城是她的地盘，她自然不是她的对手，若想反客为主，她就必须主动出击。
　　“谢谢萧姐姐今日的救命之恩。”崔泠笑了，笑意里多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酥色。不管眼前这条大鱼有多难钓，她也要把她牢牢勾住。
　　萧灼故作淡然：“不必客气。”
　　作者有话说：
　　信，一人一言，诚心写就。
　　崔泠：钓上萧姐姐！
　　萧灼：啧啧，泠妹妹变了。（小得意）但是更可爱啦~
　　抓虫！！！！
　　如有虫子，欢迎指正。最近眼睛一直不舒服，看屏幕一会儿就疲倦发胀，所以容易检查不出来虫子，鸢小凝在这里给帮忙抓虫的小可爱比心心，谢谢~
　　感谢在2023-03-12 19:40:41~2023-03-13 18:2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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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二十六、虚实
　　“给殿下上完药了？”萧灼等萧破退出客房后, 笑吟吟地问道。
　　萧破如实道：“都是皮外伤，不必下山找大夫。”
　　“那就好。”萧灼点头，走近萧破, 压低了声音，“晚上给阿娘送封飞鸽传书, 让她准备准备，孤需要接应, 把这位泽国太子悄悄送进京畿城。”
　　萧破领命。
　　“还有一事。”萧灼提醒萧破, “孤不在的时候, 多盯着些。换药什么的，你来, 尽量别让婢子们动手。”
　　萧破愣在了原地：“可是属下出手不知轻重，方才把殿下弄疼了好几回。”
　　“他疼不疼不重要, 重要的是孤的婢女别让他欺负了去。”萧灼了解过一些晋祈的事, 此人在大泽最是养尊处优, 尤好女色。
　　萧破终是听明白了，重重点了点头。
　　不远处, 守在郡主房外的两名府卫竖着耳朵听了个清楚，看萧灼的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光泽。
　　萧灼觉察了两人的目光变化, 挑眉瞪了过去：“这是在大雍, 雍人保护雍人, 天经地义！”
　　两名府卫一副受教的表情, 对着萧灼拱手一拜。
　　萧灼清了清嗓子：“命厨娘晚上烧几个好菜, 再把院中的好酒搬几坛出来。”说着，萧灼递了个眼色给萧破。
　　萧破明白主子的意思, 点头称是。小院有两位贵客, 一位是泽国太子, 另一位则是昭宁郡主，两位都不可怠慢。
　　萧灼推门而入时，晋祈正趴在床上哎呦呼痛，甚至不断叫唤丫鬟过去，好枕在丫鬟柔软的膝上。
　　丫鬟们虽说是燕王府的下人，却从未被哪个客人如此唐突过。这会儿是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正在为难。两人看见萧灼来了，便趋步走近行了礼。
　　“先出去，让殿下好好静养。”萧灼名正言顺地下令。
　　两名丫鬟得了命令，喜不自胜，快步离开了这里。
　　晋祈急呼道：“喂！别走啊！孤还疼着呢！”
　　“孤说了，殿下好好静养，留在此处，怕是要吵扰到殿下的。”萧灼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床边，在离晋祈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晋祈白了一眼萧灼，若不是看她生得好看，他定要狠狠骂她两句。大雍待客，竟是这般不懂礼数！
　　“孤也是你这种小姑娘自称的？”
　　“孤可不是寻常姑娘。”
　　萧灼负手而立，皇家风范浑然天成，她睨视于他，似是一只凰鸟正在俯视一个庶民。
　　晋祈恍然，他来时便听人说过，大雍与其他两国不同，大长公主一脉可以承袭燕王之位，且只能嫡女继承。看这姑娘的气度，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燕王萧灼，也是这次负责接待他之人。
　　“呵，失敬了，没想到你竟是大雍的燕王。”
　　“确实是失敬了，孤也没想到竟会瞧见这般狼狈的泽国太子。”
　　晋祈总觉得她的话不太好听，可一时又不知哪句话不对，只得怏怏扭过头去，下了逐客令：“你不是要让孤静养么？”
　　“看来，今日殿下没心思谈买卖。”萧灼轻笑。
　　晋祈听见“买卖”二字，颇是好奇地又看回了她：“孤今次前来，确实是来谈买卖的。只是，父皇说只能与大雍天子谈，你还不够格。”
　　“连陛下也不敢说孤不够格，殿下若是不信，孤明日送你入京，看看你与陛下谈买卖时，陛下会不会先问我？”萧灼说得笃定，那股骄傲的气息浸满了每个字。
　　晋祈定定地看着她，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字。
　　“若是殿下不想说，那便不说，别怪孤没有提醒你，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谈买卖，若是惹恼了陛下，只怕就回不了大泽了。”萧灼越说越煞有介事，“孤可是奉了皇命接待殿下，若是觉得殿下不够诚意，也是可以把殿下留在这里一辈子的。”
　　晋祈瞪眼，怒然拍响床板，扯得他的伤处啧啧生疼，所以开口时，气势不禁减了三分：“你们别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萧灼一步逼近，冷笑道，“大夏若不是忌惮我们大雍，你们大泽早就被他们灭了！”
　　晋祈起初只觉得这位燕王美艳，可这凑近了一看，美艳之中透着一抹冷冽的杀气，激得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萧灼忽然笑了笑，右掌轻轻地抚过晋祈的肩头，语气恢复了温和：“殿下应当听过些传闻？我们这位陛下，性情喜怒无常，稍有不顺，便会下旨砍人。孤在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一些，瞧，方才一言不合，不就差点与殿下认真了么？”
　　晋祈对这位大雍天子早有耳闻，甚至临行之前，父皇也千叮万嘱，让他千万不要得罪他。毕竟这次是大泽有求于人，切不可因一时之气误了大事。想到这里，晋祈倒抽了一口凉气，咽了一下：“那……孤便与你简单说两句。”
　　“说。”萧灼直起身子，依旧俯视于他。
　　晋祈这会儿脑子里一团乱呼呼的，整理了好一会儿思绪，终是开口道：“孤来你们大雍，一是人质，二是订立盟约的使者。”
　　“人质？”萧灼有些惊讶。
　　晋祈紧声道：“父皇说，两国合盟，齐灭大夏，需要给贵国一份实实在在的诚意。毕竟你们大雍是隔海之国，一旦助战我们大泽，粮草运输是个大问题，所以大泽愿意提供粮草，供给大雍登陆与夏军作战所需。”
　　用了大泽的粮草，便等于是把后方交给了大泽。怪不得大泽的老皇帝送来这么重的厚礼，把太子押在大雍，便等于给了大雍一颗绝好的定心丸。
　　两国苦夏久已，若能一举歼灭大夏，似乎也是件好事。
　　“功成之日，我国得夏之疆土，贵国得夏之财帛，各取其利，永世安好。”晋祈这句话已经练过了好几回，连表情也变得真挚了起来。
　　两国联盟是国之大事，也会影响她往后的谋划，所以她必须好好思量，再做决定。想必崔凛也会仔细考量，在没有平定内部隐患的前提下，贸然结盟对外，一旦大雍这边闹起来，泽国转过头来咬这边一口，那可就是灭国之祸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收拾一个内患。
　　“唉。”萧灼很快做了判断，忽然苦声叹了起来。
　　晋祈狐疑问道：“燕王怎的如此？”
　　“既然殿下给了诚意，孤也当给你一份诚意，给你交个底。”萧灼满脸愁色，“殿下若在这个时候提及盟约，只怕我家陛下顾及内患，多半也不会答应你。”
　　“内患？”晋祈脸色突变。
　　“对，一只让陛下头疼的老狐狸。”萧灼欲言又止，忽将话题转至今日的变故上，“这只老狐狸早与大夏勾结，陛下好几次都逮不到他的死穴，所以也不好堂而皇之地治他的罪。瞧瞧，这次殿下远道而来，明明有楚王亲自率兵护送，还是内部出了纰漏，闹出了惊马一事，险些要了殿下的命。”
　　“这老狐狸是谁啊！”晋祈听得来气。
　　“此人若是不除，只怕陛下也不敢贸然出兵灭夏。”萧灼故意说到这里，忽然装作不该说这些的模样摆了摆手，“怎的与殿下说这些呢，这可是我们大雍的隐患，不能再说了，不然孤也有通泽卖国之嫌了！”
　　晋祈刚听到关键处，萧灼就这样罢言了，急得他心里痒痒的：“既然你我两国要谈盟约，便是自己人，孤怎会把这种事到处宣扬呢？燕王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妨全部告知，也许孤能帮上你们，也算是孤再给贵国陛下献上一份诚意。”
　　“殿下如此急公好义，先前孤多有冒犯，还请殿下多多见谅。”萧灼忽然一改常态，恭恭敬敬地向着晋祈行了礼。
　　自古先礼后兵者，是有底气，先兵后礼者，是有谋略。对付晋祈这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打一棍子给颗糖，萧灼自忖可以轻松拿捏他。
　　果不其然，晋祈听了很是受用，摆手道：“燕王不必如此，孤先前也有不敬之处。”
　　“殿下胸怀广阔，让孤自叹不如啊。”
　　“这也没什么的！”
　　晋祈更是得意了：“快说说，这只老狐狸是什么人？”
　　“这些事可就说来话长了。”萧灼故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殿下今日多有受惊，还是先安心静养一日，明日孤再来与殿下详说。”
　　“如此……”
　　“殿下身子重要。”
　　萧灼故作关切，扶着晋祈重新趴好，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背脊，似撩非撩：“孤记得，殿下一直未立太子妃吧？”
　　晋祈觉得酥麻，仿佛领会了什么：“燕王莫非想与孤谈笔新的买卖？”
　　“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聊。”萧灼的指尖忽然在晋祈的尾椎之上戛然而止，对着晋祈笑了笑，便起身离开了。
　　晋祈怔怔地望着萧灼的背影，忍不住赞道：“这大雍的姑娘，可比我大泽的姑娘热情多了！孤喜欢极了！”
　　萧灼离开房间后，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便招呼庭中扫地的丫鬟过来，打了盆清水，仔细洗手。
　　洗罢之后，她凑近鼻前嗅了嗅，还觉难闻：“速去拿点香膏过来。”在她眼中，那位泽国太子无疑是一头山中野猪，实在是难闻得紧。
　　待丫鬟拿来香膏，她抹上双手后，方觉舒爽了许多。
　　彼时，已经日暮西山，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晚膳，派人前来问询，萧灼欲在何处用膳，好将膳食送过去。
　　萧灼想了想，看向了崔泠的房间，笑道：“泠妹妹伤了脚踝，怕是需要人伺候用膳，孤就勉为其难地照顾泠妹妹一回吧。”
　　“诺。”厨娘听懂了燕王的话，便退下准备传膳。
　　萧灼嘴角轻扬，回味了一下崔泠今日送她的那一记亲吻，她若将晋祈的话全部奉上，不知泠妹妹还能给她什么回礼呢？想到这里，萧灼就像是一只招摇过市的狐狸，信步走至崔泠的房门外，叩响了房门。
　　“泠妹妹，独酌难饮，可否与我一起用膳？”
　　崔泠就知道她得了情报，定会回来炫耀一番。不过来得正好，她也想从她口中套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自当乐意。”崔泠搁下毛笔，示意伺候的丫鬟打开房门，把萧灼迎进来。
　　萧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喜滋滋地在崔泠身侧坐下，往她书写的宣纸上瞄了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物事。
　　“泠妹妹这是画什么呢？”萧灼拿过宣纸，细看之下，终是想起这是什么玩意。
　　崔泠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静静地等着丫鬟们收拾好几案，将晚膳与美酒摆好：“都下去吧。”
　　丫鬟们迟疑地看看萧灼。
　　“以后，泠妹妹说的话，便是孤的话。”萧灼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
　　丫鬟们行礼退出了房间，顺势把房门关上了。
　　“这是……”
　　“这是韩绍公那只老狐狸的细作暗号。”
　　萧灼抢先一步说了出来，肩头贴上崔泠的肩头，对上了她震惊的眉眼：“想必这就是泠妹妹说的一计吧？”把这个暗号与那几个死了的崔凛心腹连在一起，便可以将污水泼到韩绍公身上，反正崔凛肯定不敢承认那些人是他派去的，眼看有个替罪羊，还是个他一直想收拾的替罪羊，这种顺水推舟的好事，他是不会放过的。
　　崔泠知道她脑子转得快，她只是没有想到，萧灼竟也认得这个暗号。
　　“泠妹妹是从军中抓住的那个细作口中审出来的吧？”萧灼的这句话让崔泠如坠冰窖，霎时竖起所有的防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崔泠知道萧灼眼线众多，却没想到平澜湾发生的事，她竟然也清清楚楚。萧灼坐拥这般缜密的情报网，崔泠拿什么赢她？
　　萧灼放下宣纸，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双手合握：“泠妹妹能抓到，我定然也能抓到，泠妹妹不必如此惊惶。”说着，她似是洞悉了崔泠的心思，“我若有那个本事，在平澜湾水师大营安插眼线，便轮不到泠妹妹你亲自捉拿细作了。”上辈子，也不会救不了崔泠。
　　崔泠对她这句话半信半疑，却心服口服地道：“萧姐姐的本事，确实是我小看了。”
　　“难得泠妹妹真心实意地夸我，不得小酌一杯？”萧灼松了手，亲手斟满两盏酒，一盏递与崔泠，一盏拿在手中，“请。”
　　崔泠心底颓然，接过酒盏，落落大方地一口饮下。
　　萧灼莞尔：“酒可不是这样喝的，若是醉了，泠妹妹可就听不到想听的了。”
　　“我不明白。”崔泠索性直问，“萧姐姐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何必等我一个答复呢？”
　　“我不姓崔。”萧灼也认真答她。
　　崔泠心弦微颤。
　　“有些仗该打，有些仗不该打。”萧灼小啜了一口酒，缓缓下喉，“大雍，经不住太多的折腾，百姓也经不住太多的战火。”她可以动用京畿卫，发动宫变，登上那个宝座，可那又如何呢？一个背上了乱臣贼子骂名的新天子，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四州合力剿灭，她又能在那个位置上待多久呢？她想要那把椅子，想的并不是凌驾众人之上，而是借那把龙椅之权，办几件阿娘与她真心想做的大事。
　　她的话虽然说得平静，落在崔泠耳中，却是不一样的滚烫。
　　“为何是我？”崔泠正色问道。
　　萧灼眯眼想了想，连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荒诞无力，可这个理由的的确确是真心话：“泠妹妹小时候骂大总管的样子，我一直记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崔泠想过千万个理由，却没想到竟是这个理由。
　　对于两个各怀心思的野心家来说，这个理由萧灼自知说了崔泠不会信，崔泠听了也难以相信。这么一句戏言，不过是一颗石子落入崔泠的心湖中，晃上几圈涟漪，便没了踪迹。
　　萧灼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于是放下酒盏，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崔泠的下颌，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嘴角的酒汁，眼神忽地变得炽热起来：“若是泠妹妹不信那个理由，我便再告诉泠妹妹一个。”她缓缓靠近崔泠，声音又哑又烫，“我是越瞧泠妹妹越喜欢，所以情不自禁地想把江山奉上。”
　　明明知道是句假话，崔泠的心湖却随之大乱。她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她以进攻掩饰自己的心虚，牵起萧灼捏着她下巴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一口，笑道：“这样的回礼，萧姐姐喜欢么？”
　　萧灼只觉被她吻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动作，崔泠已拿了萧灼没喝完的那盏酒过来，抵在她的唇上，缓缓推开她与她之间的距离，笑道：“既是敬酒，萧姐姐若不喝完，这诚意可就缺斤少两了。”
　　萧灼的呼吸沉了下来，含笑欲接酒盏。
　　哪知崔泠竟是故意躲开：“我想亲手喂萧姐姐。”
　　“那便……有劳了……”萧灼启唇，由着崔泠将酒汁喂入口中。
　　也不知是崔泠故意为之，还是头一次喂人喝酒，掌握不了力度，便有酒汁自萧灼唇角溢出，沿着她的雪颈一路滑下，打湿了她的领口，沁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
　　崔泠余光见了，只觉有股无名热火在心口蹿起，对上萧灼玩味的目光时，清楚地在萧灼眼底瞧见了一簇越烧越炽热的烈火。只一眼，崔泠便觉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都在燃烧。烧得她坐立不安，烧得她似是被什么触及了心窝，烫得那颗心越跳越快。
　　这明明是件好事，明明是崔泠钓上萧灼这条大鱼成功的先兆，崔泠却忐忑极了，清楚觉察到拴着自己的缰绳也松动了，她也有了蠢蠢欲动的情念。
　　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起来，甚至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崔泠绷紧了身子，极力克制着自己那些不该有的情念，抢先一步进了攻，指腹沿着萧灼颈上的那道酒痕一路往下，似拭似撩，最后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萧灼的狠握，顺势在萧灼的心口不重不轻地划了一下，赔笑道：“瞧瞧我这笨手，竟把萧姐姐伺候成这样，还望萧姐姐莫要恼我才是。”说着，她将两个酒盏斟满，一杯递向萧灼，“萧姐姐的这份厚爱太重，萧姐姐也说过的，来年开春再给答复也来得及，不是么？”
　　“呵，也当如此。”萧灼笑笑，接过酒盏来，仰头饮下，借以消解她的口干舌燥。崔泠那一划，无疑是穿透了她的心房，深深地划在了她的心窝上，直到现在，她的心房还在颤抖着。
　　“来，萧姐姐，尝尝这个。我们一边吃，一边说说泽国太子的事。”崔泠夹了菜到萧灼碗中，笑得温婉。
　　萧灼附和着她，将这房中的暧昧气息悄悄淡化下来。她并不知道，此时崔泠的掌心已沁出了热汗。即便崔泠已经开始听她讲述晋祈的来意，可心跳声还是清晰无比地在她的胸臆间响着，她第一次在听正事的时候分了神，担心身旁的萧灼会发现她努力掩饰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萧灼：我越看泠妹妹越喜欢了！
　　崔泠：萧姐姐可不可以少散发点美艳？
　　萧灼：为何？
　　崔泠：祸害！绝对的祸害！（一定要把持住！）
　　萧灼：不如你把我收了？
　　崔泠：……
　　萧灼：我只祸害你一个就够了~嘻嘻。
　　崔泠：（小声）不要脸。


第27章 二十七、明月
　　“泠妹妹今晚安心休息, 明日我会等你一起，与泽国太子好好聊聊。”这是萧灼临走时留给崔泠的话。
　　夜幕落下，崔泠却没有立即歇下。她反复思量着萧灼今日说的每一句话,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清楚。萧灼的诚意给的太多，多到崔泠不得不信, 又不敢尽信。
　　“郡主，夜色已深, 该歇下了。”丫鬟瞧见崔泠还在望着窗外发呆, 便低声劝说。
　　崔泠没有应声, 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忖之中。
　　丫鬟以为是自己的声音讲得太小，是以郡主没有听见, 便往前走了几步，又道：“郡主, 该歇息了。”
　　“燕王……待你们如何？”崔泠转眸看她, 忽然问道。
　　丫鬟愕了一下, 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崔泠也不为难她：“若是不便说，可以不说的。”
　　“回郡主, 也不是不便说，而是不知能说什么。”丫鬟是个直性子, 正因如此, 当初燕王才把她选到这处庄子来, 说是她那样的性子留在府中伺候不会长久。
　　“哦？”崔泠好奇。
　　“王上鲜少来此, 也就是大长公主偶尔会来这里休整片刻。”丫鬟如实回答。
　　崔泠再问：“你是自小为奴的么？”
　　“嗯, 不仅奴婢，这里的每个丫鬟, 都是如此。”丫鬟说到这里, 忽然有了一丝庆幸, “万幸我们是被燕王府选上的，其他人……”丫鬟也不知能不能说，便忍下了话。
　　崔泠知道大抵是什么结果：“其他人在其他府邸过的不好？”
　　“嗯。”丫鬟点头。
　　崔泠疑惑：“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庄子里没那么多规矩，所以平日我们可以跟着厨娘们下山去京畿城采办食材。”丫鬟摇头一叹，“那日去得早，到京畿城下的时候，天色还暗着，却瞧见一位相识的姐妹被人拿草席裹着推了出来。奴婢认得她，因为她的脚踝上有条老旧的红绳，那是她阿娘亲手给她系上的。当初在奴婢所的时候，我因为好奇问过，是以记得清楚。那时候，她被安排去了工部尚书府，我原以为她那逆来顺受的性子，应当会比我活得好一些。没想到，她竟走在了我的前面。”说到难过处，丫鬟已是红了眼眶。
　　崔泠叹息。
　　“同行的几个姐妹，就我们燕王府的还活着。所以，郡主问王上待我们如何，奴婢只能回答，已经是极好了。”丫鬟仔细想想，在这里不被打、不被骂，两位主子虽然人人都说不好惹，可待她们却是温和的，她已经知足了。
　　“哦，有一件！”丫鬟蓦然想到了一件，“王上不时会派先生过来，教我们识字。”这件事对有些奴婢而言，多少有些难受。小时候也曾羡慕男娃都能读书识字，可轮到自己学的时候，却觉得那些字都像是鬼画符，难学极了。
　　崔泠的眸光微亮：“她竟教你们识字？”
　　“嗯。”丫鬟是学得欢喜的那一类，“现下奴婢给乡下的阿娘通信，都不必请写字先生代笔了。”
　　崔泠笑了，由心地觉得高兴：“好好学，这可是一门好本事。”
　　“诺。”丫鬟领命。
　　崔泠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月光，柔和又静谧。想不到，萧灼那样的人竟会有这样的心思，倒比她还走得远了几步。
　　润物细无声。
　　当这些丫鬟识了字，通了识，能看见的天地便更加广袤。正如今夜这轮明月，皎洁无暇，月华千里，总能照亮一处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地方。
　　她……真是走这条道的人么？
　　崔泠脑海中浮现出萧灼那轻浮不羁的模样，不禁忍住了这份滋生的好感。这庄子都是萧灼的人，万一找了几个机灵的丫鬟故意说给她听，那她岂不是傻傻地中套了么？反正来日方长，萧灼那些话是真是假，自有岁月来印证。
　　“扶我去床上吧。”崔泠对着丫鬟伸出手去。
　　丫鬟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她，蹒跚着走至床边躺下。丫鬟给郡主掖好被角后，便垂下了床纱，退至窗边，想要把窗户关上。
　　“只关一扇，留一扇。”崔泠忽然阻止。
　　丫鬟领命，关了一扇窗户，便吹灭了蜡烛，退出了房间。
　　崔泠侧身而卧，蜷起身来，恰好可以瞧见那半扇照在床纱上的月光。月光清亮，若能照亮大雍每一户人家的窗户，落在那些久困闺阁的女子心头，想必也能激起些许心湖的涟漪吧。如若如此，崔泠只望大雍的月光可以再明亮些，明亮到像白日一样灼热，那溅起的火星子可以落入女子的心间，点燃她们心底的荒原，让她们瞧见一个不一样的大雍天下。
　　那是一个美好的天下。
　　崔泠拢起被子，稍微一动，左踝上的痛意便提醒着她，她想走到这个天下去，还需要走更多崎岖的路。
　　可那又如何？
　　崔泠坚定地笑笑，“天下”两个字已经在她的心间生了根、发了芽，她的心底荒原早就开始燃烧，时刻以最灼热的心跳提醒着她——去争、去谋、去取，她就该做这个手握江山的红颜天子！
　　谁说女子配不得“野心”二字？只要她坐上那把龙椅，她会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一样可以君临天下，一样可以泽被四海，一样可以千古留名。
　　这千秋之梦，便从今夜开始，宫中号梦白推文台以这千里之月为引，逐一展开篇章。
　　史曰：明宗望月明志，年少许下千秋之志。典载“明月志，耀四海”，遂大雍自明宗起，以月为尊，衮服月上日下，以彰尊卑。——《大雍书·明宗传》
　　第二日，崔泠起得甚早，等着萧灼一同与泽国太子详谈。
　　“泠妹妹，瞧瞧这是什么？”萧灼推着木轮车进了房间，刚一抬眼，便瞧见崔泠穿着大长公主的常服端坐几案边上，“啧啧，你穿上这身衣裳，还真有那么一点像我的阿娘。”也不是说样貌像，而是气度像。
　　崔泠轻笑：“萧姐姐又在与我胡言了。”她的笑润在晨曦之中，明亮得让人觉得有些耀眼。
　　萧灼一时看得呆了，总觉得今日的崔泠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崔泠笑问道：“今日是我的妆没画好么？”
　　经她提醒，萧灼注意到崔泠今日的眉尾比平日往上扬了一分，少了几分病恹恹，多了几分自信，不禁笑道：“画得很好。”说着，她将木轮车推至崔泠身侧，对着她伸出了手去，“我知你腿脚不便，便给你准备了这个。今日若是觉得闷了，也方便出来走走。”
　　“萧姐姐有心了。”崔泠搭上她的手，由着她扶起她来，坐到了木轮车上。
　　萧灼推着她出了房间，来到庭中。崔泠这才发现庭中设了几案，上面已经放好了新做的早膳。她侧脸抬眼，赞许：“萧姐姐的惊喜，真是一个接一个。”
　　萧灼弯腰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你是不知，那位泽国太子身上有味道，臭得很，睡这一夜，房中肯定臭死了。”
　　崔泠掩口轻笑，顺势搭上了萧灼的臂膀，作势要起身入坐。
　　萧灼扶住了她，心道这泠妹妹真是顺手，这一举动，不是把她当成了伺候的小太监了么？她素来骄傲，突然被崔泠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军，便开始动起了歪心思，想着怎么都要反将一军回来。
　　两人入座之后，萧灼瞥了一眼几案右上角的玉尖包子。
　　伺候的丫鬟们识趣地准备帮萧灼夹过来，却捱了萧灼一记凶狠的眼神，动作僵在了原处。随后，萧灼装模作样地揉捏着自己的手腕，叹息道：“泠妹妹你是不知，昨晚为了这辆木轮车，我这手腕啊……”
　　“萧姐姐，请。”崔泠顺着她的意思，夹了一个玉尖包子来，吹了吹凉，喂向了萧灼。
　　咦？今日的泠妹妹怎的如此乖顺？
　　萧灼满腹疑惑，却也享受地咬了一口包子。包子里面是上好的野猪肉馅，入口之后，肉汁唇齿留香。她一口只咬了三分之一，是以汁水滴了下来。崔泠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拭，一面擦拭，一面打趣道：“萧姐姐这小花猫的样子，真是有趣呢。”她刻意念重“有趣”二字，主动迎上了萧灼的目光，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萧灼必须承认，怪不得总说温柔乡是英雄冢。遇上泠妹妹这样的温柔乡，只怕是有几个栽几个。即便明知山有虎，可萧灼还是想多沉浸片刻崔泠的柔情似水。于是她看着没吃完的那个玉尖包子，笑道：“暴殄天物这种事，孤可不做。”
　　崔泠笑笑，重新喂向萧灼。
　　萧灼享受地咬入口中，咀嚼之余，竟生出些许甜意来：“泠妹妹也尝尝，今日这包子可香了。”
　　“好。”崔泠夹过一个来，斯文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萧灼看她那斯文的模样，就像一只慢慢吃草的小兔子。她印象里的崔泠可是会反咬的小兽，如此温顺，反倒是无趣了。
　　“萧姐姐。”崔泠竟是靠了过来，往她碗中舀了一勺热粥，“仔细烫，我先给萧姐姐吹吹。”说着，她端起了萧灼的碗来，吹了吹凉后，竟是舀起半勺浅尝了一口，才重新舀了半勺喂向萧灼。
　　别说是萧灼呆了，边上候着的下人们都呆了。
　　两名郡主府卫从未见过自家郡主如此伺候一个人，萧破也从未见过燕王吃别人试过的粥，丫鬟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这郡主伺候起燕王来，竟是如此的尽心尽力。
　　众目睽睽之下，萧灼迟疑不肯张口。
　　崔泠笑道：“萧姐姐是在嫌弃我么？还是……忌惮我在口脂里藏了毒？”后一句话，她说得几是气音，是以候在五步外的丫鬟们听得不甚分明。
　　这哪里是劝食，而是在挑衅她。
　　萧灼莞尔，这天下鲜少有她害怕的东西，若是要死，她便拉她一起死。于是，萧灼张口将这勺热粥接下，慢吞吞地咽下喉去，眯眼回味道：“梨花香。”
　　正是崔泠今日用的口脂香味。
　　作者有话说：
　　PS：这里的玉尖包子取自唐朝早膳玉尖面（这里的面是包子的意思），只是唐朝的是鹿肉，这里是野猪肉。
　　改下庙号，这里太宗跟之前的太宗重叠了，所以改成了“明”宗。


第28章 二十八、归京
　　两人在庭中用膳过半, 晋祈才懒洋洋地起了床。昨日那场惊心动魄虽说都是皮外伤，可身上磕磕碰碰处不少，萧破去扶他起身时动作大了些, 激得晋祈嗷呜嚎叫，在外间听来与山猪嚎叫竟有七分类似。
　　萧破扶着晋祈来到庭中坐下, 瞧了一眼几案上的早膳，颇是嫌弃地道：“大雍的早膳就吃这个？”
　　“山野里面, 能有这个已是不错。”萧灼提醒晋祈, “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刺杀殿下的死士？孤这庄子里里外外多是女子, 若是动静太大，又把死士给招来了, 殿下可就在劫难逃了。”
　　晋祈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命丫鬟侍膳。
　　萧灼冷眼看着他慢慢用膳, 忽觉手被崔泠牵住, 不由得侧脸笑道：“泠妹妹这是？”
　　崔泠的尾指在萧灼掌心上轻轻写着什么, 嘴上却道：“我身子不适，想回房养着了。”她写的却是——勿要牵扯我。
　　简言之, 是这次救援泽国太子一事，她想抽身事外。
　　萧灼多少猜到些她顾忌的事。本来崔泠也当与泽国太子相识, 兴许他日可以借着救命之恩, 谋点想要的东西。可崔泠重新细想过了, 那些都是后话。如若她与萧灼联手救人一事曝露于天子面前, 便等于是显露了她的本事。以崔凛的性子, 多半会心生忌惮，于眼前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崔泠这次故意打草惊蛇, 将事情告之, 为的正是试探, 这种时候万万不可贪一时之利，坏了大局。
　　崔泠瞧见萧灼没有表态，语气中多了一丝撒娇：“萧姐姐，我是真的疼得紧。”说话间，她刻意往自己的左踝上看了一眼——她并未穿袜，左踝又红又肿，饶是让人心疼。
　　萧灼轻笑，将她温柔扶起，坐至木轮车上：“来人，推泠妹妹回房歇息。”
　　“诺。”两名丫鬟走了过来，将崔泠推入了房中。
　　晋祈可还记得呢，昨日这位郡主在生死之间可没有这般病恹恹的：“郡主这是……”
　　“伤得不轻。”萧灼说的煞有介事，“骨头都错位了呢。”
　　“嘶！”晋祈听到“错位”二字，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孤这位泠妹妹啊，自小便体弱，调养多年才有如今这样的气色，可怜啊。”萧灼故意把话锋一转，“她父亲正是这回一路护送殿下的楚王，因为不放心，所以带着两位府卫，跋山涉水地来此瞧瞧。这不，万幸有她，孤才赶得及救下殿下。”
　　晋祈听得感动，点头道：“难为她了。救命之恩，孤记下了，来日大泽一统西陆，定会重重酬谢！”
　　萧灼笑而不语。
　　晋祈连忙补充道：“燕王救命之恩，孤也记得的！”
　　“殿下有心，孤知道的。”萧灼的后半句话突然哑下，落入晋祈耳中，滋生了另外一层意思。
　　晋祈高兴极了，笑道：“燕王记得就好。”
　　“昨日……”
　　“哦！对！昨日的正事还没有说完！”
　　晋祈恍然，看了看左右之人。
　　萧灼挥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只留下了两名郡主府卫与萧破。晋祈本想再将这三人屏退，可萧灼没有发话，他也不好直言。
　　“殿下，孤与你掏心窝讲句真话。那只老狐狸一日不除，我大雍与大泽的盟约实难落定。所以，孤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相助。”萧灼说着，突然起身对着晋祈恭敬一拜，“此事孤可牵头，却万万不可牵上郡主，以免让陛下生疑，怀疑我燕王府与楚王府暗中勾结。”
　　晋祈听懂了萧灼的言外之意：“孤明白的，今次之事，孤没有瞧见过郡主。”就算他再愚钝，也知道天子最忌臣下结党。
　　“殿下真是善解人意啊。”萧灼笑颜如花，明媚得耀眼。
　　晋祈看得心花怒放，哪里还坐得住，便想起身牵着萧灼坐到身侧。恰好萧灼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晋祈的牵握，正色道：“殿下，孤有一计，如若成了，老狐狸绝对跑不了，可这其中关键，就在殿下这里。”
　　“燕王尽管说，孤都依你！”晋祈灼热的目光死死盯着萧灼。
　　萧灼强忍反胃，微微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将计策告之。晋祈听着，细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便一一允准。
　　既然计定，萧灼便命萧破继续伺候晋祈，言说先去准备车马，欲将晋祈安然送入京畿城。晋祈虽说不舍，可这里确如萧灼所言，里里外外大多都是姑娘家，真来了死士，根本就是瓮中捉鳖，事关自己的性命，可马虎不得，便由着萧灼去了。
　　萧灼写了一封飞鸽传书寄往京畿燕王府，剩下的等着阿娘安排便是。
　　不出半日，庄子外便来了马车。
　　自马车上走下了两名姑娘，一位穿着萧灼的常服，一位竟是银翠。她当先跳下了马车，顾不得许多，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奔入了小院，急切地找寻崔泠的所在。
　　“郡主！郡主！”
　　崔泠坐在木轮车上轻咳两声：“莫要聒噪失礼。”
　　银翠眼眶已红，在看见崔泠的那一瞬身子下意识地一颤，便快步走至崔泠跟前，心疼道：“怎的伤成这样了？郡主啊，奴婢就说要跟着郡主……”说话间，眼泪已然滚了下来。
　　崔泠看她哭得伤心，安抚道：“只是扭了脚踝罢了，傻丫头，哭成这样，让人瞧了笑话你。”
　　“笑话便笑话，奴婢今后再也不要跟郡主分开了！”银翠说完，揪住了崔泠的衣角。
　　崔泠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那边的萧灼瞧见了，忍不住拐了一下身后的萧破：“瞧瞧人家的主仆情深，阿破你担心孤的时候，偶尔也可以哭一哭的。”
　　“又不一样。”萧破满脸铁青。
　　萧灼回头：“嗯？”
　　“她是姑娘家，属下又不是。”萧破不服气。
　　萧灼忍笑道：“好像也是。”说着，她径直走向那位穿萧灼常服的婢子，那是崔昭昭的贴身婢子，萧灼自然认得。
　　婢子恭敬一拜：“路上都打点好了，王上换上常服，便上车回京吧。”说着，婢子将包着衣服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的常服与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萧灼接过后，便折返房间换上常服。待她出来时，崔泠已经换好衣裳，被银翠扶着上了马车。她依计上了马车，却见银翠身边坐着一个满头白发、裹着灰色头巾的老妪。
　　“泠妹妹？”萧灼有些惊讶。
　　崔泠点头。
　　萧灼惊讶地坐到了崔泠身侧，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
　　“我脚伤了，扮作老妪走路蹒跚些，也不会有人起疑。”崔泠知道她想问什么，便当先解释。
　　萧灼了然，打趣道：“原来泠妹妹老了是这个模样。”
　　“人都会老，谁都有这样满脸皱纹的一日。”崔泠说完，笑着捧住萧灼的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只是，若是萧姐姐来扮，定然比我好看些。”
　　这句话好听归好听，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何以见得？”
　　“萧姐姐这双眼睛……会勾人。”崔泠毫不顾忌地含情望她，明知只是撩拨，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心跳快了半拍。
　　银翠以为自己看错了，郡主先前对这位燕王可是浑身带刺的，如今这般主动撩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她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马车这方寸之地，竟是让她有些如坐针毡。
　　“是么？”萧灼很是受用她这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崔泠笑笑，握着主动权的她，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掀起车帘来，看向外面新准备的货车：“萧姐姐是想用货箱送殿下入京？”
　　“不，他是赶车的。”萧灼示意崔泠往货车车头望去，只见那里坐了一个微胖的小胡子汉子，脑袋上罩着一个竹斗笠，一脸不悦。
　　崔泠忍俊不禁：“他会赶车？”
　　“萧破坐他边上，不会也能会。”萧灼已经安排好了，藏箱子里那可是下下策，倒不如光明正大让他坐着马车入京，反正京畿城中也没几人见过他。
　　崔泠笑笑，忽然想到一点：“他可真听你的话。”
　　萧灼得意：“拿捏人心，孤颇有心得。”
　　“当心玩火自焚。”崔泠提醒萧灼，“还是萧姐姐对大泽的太子妃有了兴致？”
　　“同是未来的皇后，与其背井离乡做大泽的，不如做大雍的。”萧灼话中有话，“泠妹妹，你说是不是？”
　　崔泠默然，静静地望着萧灼的眉眼。
　　萧灼的笑容里藏了一丝真切。晋祈那人臭死了，哪有泠妹妹香艳？想到旖旎处，萧灼牵了崔泠的手合握掌心：“况且，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崔泠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这句话里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王上，一切准备就绪了。”这个时候，外间响起了婢子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气氛，也让一直悬着心的银翠悄舒了一口气。
　　“回京。”萧灼肃声下令后，拍了拍自己的双膝，示意崔泠可以枕在上面。
　　银翠急道：“王上是千金之躯……”
　　“银翠，萧姐姐一番好意，岂能辜负？”
　　“这……这……”
　　看着崔泠顺其自然地枕在了萧灼的双膝上，银翠不禁抓紧了自己膝上的裙裳，心道：郡主跟王上……究竟怎么回事？
　　崔泠枕上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脸颊所及之处，是一片温软，想来是萧灼在衣摆之下垫了软毡，这般心细，倒是世间少有。
　　皇后……
　　想到萧灼的那句戏言，崔泠的心窝深处微微一颤。合上眼去，脑海中浮现的是萧灼身穿百鸟朝凤华服，对着她恭然行礼，酥着声音道：“臣妾参见陛下。”
　　有趣，又动人。
　　崔泠惊觉又动了不该动的念头，连忙止住往下细想。她还没有把萧灼彻底拿捏掌心，想那些事未免早了些。若是今次真能将脏水成功泼给韩绍公，就等于把韩绍公逼到了绝路之上，为了活命，这只老狐狸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招数来。她往严重处想，兴许老狐狸会连同其他三州，以“清君侧”的名义矛头直指燕王，到了那个时候，萧灼又当如何应对？
　　早间萧灼与晋祈的商谈，两名府卫皆在旁边，已将商谈内容告知了崔泠。可那只是朝堂发难的安排，发难之后呢？萧灼不会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人，京畿卫只有一万人，加上京畿常备守军，零零碎碎加起来只有不到两万人。父亲那五万水师不仅要用来镇守北境，防止大夏偷袭，还要用来威慑韩州水师，谨防韩绍公兵分两路，趁机夺取平澜湾大营。就算牵制住了韩绍公，可京畿东边还有齐州与魏州的兵马，加起来也有七万有余。
　　两万对七万本已是困难之局，若是天子崔凛中途变卦，背刺萧灼，那更是险中之险。想到此处，崔泠已经是背脊发凉，忍不住翻身平枕，张口问道：“你不怕么？”
　　萧灼低首看她，看她满脸正色，便知这位泠妹妹已经将后续的局面算了一遍，故意问道：“怕什么？”
　　崔泠认真道：“困兽死斗，大军围城。”
　　“孤是大雍的燕王，手握京畿卫，就是为了保护京畿太平。”萧灼说得淡然，“如若孤办不到，死了也不冤枉，不是么？”
　　崔泠蹙眉，欲言又止。
　　左颊上的梨涡轻旋，萧灼笑得自信：“况且，孤也不是一个人，这不是还有泠妹妹在么？”
　　崔泠不解，她到底把她算在何处？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五成胜算。”萧灼张开五指。
　　崔泠苦笑：“萧姐姐总是喜欢做这种危险事。”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越是危险，回报便越丰厚。”萧灼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她与天子之间，早就是踩着独木桥的博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
　　萧灼抢先在崔泠鼻尖上轻刮了一下，打断了她想说的话。五成只是崔泠可以看见的，至于其他的胜算，便是萧灼知道天子手里还有多少牌，各州兵马的战力到底如何？她是重活一回的人，上辈子可是率军一一平叛打过来的，论起知己知彼，她自忖世上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现在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中，只要楚王那边不动，她便可以放心收拾这群人。怕的不是他们来，而是其他两州的不来，这次只能收拾韩绍公一个。
　　“若是泠妹妹愿意帮我，我便有七成胜算。”
　　崔泠怔怔地望着萧灼，细想萧灼话中的深意。
　　“你要我如何？”
　　“回去之后，好生休养，我来探望你时，再详细说与你听。”说着，萧灼看向了一旁静默多时的银翠，“若是照顾不好你家郡主，孤可不会轻饶了你。”
　　银翠乍听此话，顿时愣在了原处。
　　“削鼻，割耳，亦或是……”
　　“萧姐姐与你说笑呢，银翠还不快领命？”
　　崔泠似笑非笑地打断了萧灼。
　　银翠脑海里一片空白，机械地道了一声：“诺。”
　　“泠妹妹护短倒是快呀。”萧灼慨声道。
　　崔泠饶有深意地笑了笑：“换做萧姐姐，也是一样。”
　　萧灼颇是满意，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么一看！泠妹妹这张脸啊，老了也俏得很！”
　　两人这一来一回，不知不觉马车已经下了山，入了官道。
　　路上偶有崔伯烨的寻人兵士擦车而过，今日若是再寻不到泽国太子的下落，崔伯烨只能负荆请罪，入京面圣了。
　　马车是燕王府的马车，入城时，守城的将士也没有多做盘问，检查了拉运山菇的木箱子后，又见车上坐着的是燕王萧灼，便放了行。
　　马车在郡主府外停下，萧破帮衬着府卫将山菇箱子一一抬入郡主府。萧灼等银翠扶着崔泠下了车后，掀起车帘扬声叮嘱道：“我家泠妹妹是千金之躯，杨婆子你烹制山菇药膳汤可要仔细些，切莫让泠妹妹中毒。”
　　“诺。”崔泠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声。
　　萧灼又对银翠道：“帮孤带句话给泠妹妹，就说这些山菇最是养身，每日都得喝一碗，对她的身子好，可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银翠领命。
　　“你们几个上后面的车，随孤回府领赏银，回去分给庄子中的采菇人。”萧灼又叮嘱一句后，这才下令启程。
　　马车穿街而过，一如往常，萧灼转了一圈大摇大摆地回了燕王府。
　　当日这些举动便被城中的探子尽收眼底，将消息传入了宫中。
　　崔凛得知之后，更是迷惑。他派去的人都是好手，照理不该失手才是。如今泽国太子在京畿郊外失了踪，楚王崔伯烨又迟迟寻不到人，看太医与探子的回报，崔泠也好，萧灼也罢，在事发时也没有出京，难道真是韩绍公那只老狐狸来了一招“黄雀在后”？
　　可恨！真是可恨！
　　崔凛知道这事严重了，两国失和，那可是大事中的大事。
　　“速去传召燕王入宫！”崔凛又补了一句，“她若再说要照顾姑姑，那便用软轿一并抬入宫来！”
　　即便崔凛有些不情愿，可危机关头，他可以依赖的也只有燕王府了。
　　作者有话说：
　　银翠：（瑟瑟发抖）我好像看了一幕不该看见的东西！！
　　崔泠：都是假的，别信！
　　萧灼：真的都是假的么？泠妹妹，嘻嘻。


第29章 二十九、丝绢
　　管事太监召请萧灼入宫的同时, 金玉堂也急匆匆地赶来了昭宁郡主府。崔泠卸下身上的老妪装束，换上了常服之后，便让银翠扶着来到前厅, 与金玉堂见面。
　　金玉堂瞧见她腿脚伤了，急道：“怎的伤了？”
　　“郡主方才起身时, 不小心扭了脚。”银翠抢先回答，说完, 银翠便示意厅中的其他丫鬟退出院去。
　　杨猛知道郡主是要办正事, 便按剑领着一队府卫环着前厅巡逻, 谨防有人爬墙偷听。
　　崔泠见可以说话了，方才答道：“不小心伤了, 养几日便好。”
　　“你爹爹与我通了消息，泽国太子那边……”金玉堂不好问得太直白, 所以话说了一半便等着崔泠告知情况。
　　崔泠认真道：“我正好要找舅舅帮我这个忙, 带封飞鸽传书给父亲。让他明日早朝时负荆请罪, 入大隆宫详说惊马事件。”她这郡主府太过显眼，还是让舅舅帮手得好。毕竟舅舅是办商行的, 每日飞鸽传书不少，与父亲的往来书信混杂其中也安全些。
　　金玉堂呼吸凝滞, 以为自己听错了：“楚王这一去, 凶多吉少啊。”
　　“吉凶未定, 父亲只能赌这一赌。”崔泠也顺便看看, 萧灼有没有在约定的事情里掺杂其他的心思。
　　金玉堂看崔泠不慌不忙的模样, 想来她定有把握。若是崔泠想要详谈，只怕不用他问便开始叙述泽国太子一事, 眼看崔泠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金玉堂也不便多问, 于是从怀中摸了一本册子出来：“这是舅舅给你查到的，按照你上回给的名册，全部都查清楚了。”
　　“舅舅果然可靠。”崔泠接过名册，还没来得及翻开，金玉堂又开了口。
　　“有个地方很奇怪。”金玉堂必须把他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全部告知崔泠，“这些人的出身居然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都是新入宫的。”
　　新人不懂朝中的局势，只要崔泠拿捏得当，从中筛选，定能留下几个可用的心腹。不用多说，这些人能入选昭宁郡主府的名册，多半是萧灼在后面使了劲。崔泠哑然笑笑，萧姐姐此人真是无孔不入啊。
　　崔泠将名册递给银翠：“先收好，一会儿我慢慢看。”
　　“诺。”银翠双手抱紧了名册。
　　崔泠见金玉堂没有要走的意思：“舅舅还有其他事？”
　　“有。”金玉堂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自袖底摸出了块丝绢帕子，轻柔地在崔泠面前展开来，竟有一臂长宽。
　　崔泠的目光一紧，脱口呼道：“这是！”
　　“大雍五州山川图。”金玉堂将丝绢帕子拢在了一起，递给了崔泠，“寻常人看这幅绣品，只觉是名家手笔。”他的声音忽然低下，“金丝隐现之处，是五州兵营的所在。”这幅绣品其实是由五名绣娘各绣一州，拼接所成。起初的确只是五州海陆，可到了崔泠母亲那边，便多了一股金丝穿插其间，看似点缀，却是点睛。
　　崔泠没想到舅舅竟还有这个本事。
　　“这是昨日九妹差人送来的贺礼，说是赶不及你的乔迁之喜。”金玉堂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入崔泠耳中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阿娘？！”崔泠的印象中，母亲性情温婉，虽说总有人说她幼时喜好行商天下，可在崔泠看来，也是母亲乘着车马，像寻常女子一样，缓缓沿着商道行进。她从未想过母亲竟然还有这种本事，或者说，母亲手底竟有这么厉害的能人。
　　“这条金丝细线，便是九妹亲手所绣。”金玉堂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崔泠回想母亲临行时的叮咛，想到那块金氏金漆玄令，当初她疑惑的地方似乎有了一线松动。母亲若没有这样的本事，怎会出嫁之后，还能持有等同家主亲临的金氏金漆玄令？亦或说，她认知之中的母亲，根本就不是母亲的全部。
　　金玉堂温声道：“九妹一直是我们金氏的骄傲。”语气赞许，却透着一抹浅浅的嫉妒，那是他努力一世都追不上的山巅之人。
　　“阿娘……可还有其他话交代？”崔泠问道。
　　金玉堂想了想，点头道：“有一句。”他顿了一下，脑补出金盈盈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语气，像模像样地道：“弦清，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崔泠只觉这话莫名地滚烫，烙在她的心间，烫得她的心弦猛颤。她自忖十七年来，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甚至现下从头想来，她儿时偶尔在书架里发现的兵书谋略，或是君王必须熟读的各朝政要，都是金盈盈的故意为之。
　　“阿娘，这个字念什么呀？”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初见那个字时只觉新奇，歪着脑袋问母亲如何念。
　　母亲目光悠远，望着星河万里，意味深长地道：“日月凌空，那个字念‘曌’。”
　　“曌？”崔泠不知为何，只觉这个字音极是好听。
　　金盈盈弯腰将她抱起，直接架在了自己的双肩之上，指着天上亘古不变的北极星：“她曾是光照春秋的一位奇女子，只可惜，只有她一个。”
　　崔泠抱着母亲的额头，稚童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北极星，懵懂自语：“奇女子？”
　　“君临天下的奇女子。”
　　那时候的崔泠并未瞧见母亲目光中的羡慕之色，那时候也不懂君临天下的意义。后来逐渐成长，懂了许多以后再想起当年事，只觉那是母亲与她说的一个小故事。
　　此时此刻，那个不起眼的小故事忽然涌现心头，母亲当时说的那些话突然也跟着清晰了起来。
　　君临天下的奇女子。
　　难道母亲那个时候就动了这样的心思？或是……母亲年少时有过这样的心思？崔泠听得又惊又喜，整个胸臆中涌动的都是热血澎湃。她竟有一位如此不平凡的母亲，她却从未勘破母亲的心思，只要想到这里，崔泠便觉汗颜。
　　若不是担心把母亲接来京畿城，会让崔凛多一人拿捏父亲，崔泠现下便想让舅舅安排，将母亲请来京中，好好的秉烛夜谈。她有太多的话想与母亲说。
　　金玉堂眼见崔泠的眼眶红了起来，哄道：“弦清别哭，若是传到九妹那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阿娘哪有那么凶？”崔泠忍笑。
　　金玉堂可不与她说笑：“你是不知，当年你阿娘掌管五州商行时，那气度那手段，啧啧，就算是亲哥哥，做错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舅舅怎的从来不与我说这些？”
　　“时机不成熟，哪敢与你说啊？”
　　金玉堂若不是得了允准，肯定不敢把金盈盈当年的风光都告知崔泠。
　　崔泠转念又想，这些事父亲肯定是知道的。原以为父亲是忌惮楚州金氏的财力支持，现在想来只怕也不尽然。母亲那样的女子，若不费些心思，如何能入她的法眼？
　　“这些年来，我们几个兄弟在各州府开设商行，便等于在五州设下了眼线。这上面的金丝所在处，都是花了大量人力与财力探得的。韩州与魏州每年都会在各州府重新布兵，所以上面的步兵处可能会有疏漏或是错漏的。各州探子都在盯着，如有修订的地方，舅舅会给你传信。”
　　“谢谢舅舅。”
　　金玉堂大笑：“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说着，他看了看崔泠的足踝，“商行有不少上好的药材，舅舅这就回去，给你拿些过来。”
　　“嗯。”
　　“好好养着。”金玉堂说完，便离开了郡主府。
　　崔泠捧着母亲送她的贺礼，丝绢虽轻薄，意义却重如泰山。母亲对她如此期许，她自然也不能让母亲失望。
　　崔泠回到书房后，便将萧灼给她的名册与舅舅查得的名册放在了一起，仔细比对。想来这萧灼做的也是顺水人情，在划拨这些府内宫人的时候，就早已查过。后来献册，不过是把东西原样给她罢了。
　　一番比对后，两册所写几乎是一样的。
　　崔泠看向叠得整齐、收在木盒中的丝帕，眸光涌动，忽然一亮，沉声道：“银翠，与我准备一根木拐杖。”
　　“郡主您要什么，奴婢给您去取。”银翠急道。
　　崔泠轻笑：“我要的东西，只能我自己去取。”
　　明日父亲上殿请罪，她这个当女儿的，自当陪同。反正只用扮作一个旁观者，她倒要瞧瞧，明日那位萧姐姐能搅弄风云到哪种地步？
　　不必明日，今日的天子便吃了一个闭门羹。
　　他派去请萧灼的总管太监拿着一封书信匆匆回了宫，战战兢兢地盯着天子盛怒的目光回报：“燕王……燕王说……万事有她……一切可安……明日朝堂……自有定数。”
　　崔凛将总管太监手中的书信拿了起来，拆开扫了一眼后，凝重的神色逐渐晕散开来，阴声道：“朕这位阿姐，真是喜欢给朕惊喜啊。”说话间，五指收拢，将整封书信都捏成了一团。
　　总管太监不敢应声，也不敢起身，便垂首静静地跪在原处。
　　良久，崔凛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总管太监还跪着，肃声道：“回去警告你的人，是怎么盯梢的？若是再这般无能，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燕王都把泽国太子安然送回京畿城了，那些人竟然还以为燕王只是外出郊外了一趟。
　　总管太监连忙叩首：“老奴记下了，回去便狠狠教训他们！”
　　气氛正是紧张时，李妩适时地捧着茶果走了进来，笑吟吟地来到崔凛身边，温柔哄道：“陛下莫恼，来，先尝尝妾给陛下亲手做的茶果。”
　　崔凛看向李妩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戒。
　　李妩不惧不怕，佯作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妾今日的妆容可是哪里不妥？”
　　“好，很好。”崔凛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李妩顺势凑近，拿起一枚茶果，喂了过去：“陛下，尝尝？”
　　崔凛没有立即吃，依旧审视着李妩的表情。
　　“陛下这是怎么了？总这样看着妾？”
　　“朕只是想看清楚，朕独宠的美人，心中到底装了朕多少？”
　　李妩浅笑，放下茶果，牵起崔凛的手，贴在了心口上：“妾的这儿，只有陛下。”
　　“真的只有朕？”崔凛再问。
　　李妩点头，凑近崔凛时，崔凛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可李妩没有迟疑，再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柔声道：“妾今日来见陛下，只想与陛下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李妩牵着崔凛的手一路往下，贴上了自己的小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崔凛惊喜万分：“真……真的？”
　　“太医说，月份尚浅，恐怕有误。可妾不管，妾相信妾就是有了陛下的骨血！”李妩娇憨回答，“倘若……倘若错了……陛下给妾赔一个便是！”
　　崔凛听到这里，哪里还顾得其他的心思，将李妩抱入怀中喜道：“赔！朕赔！”李妩若真是有了孩子，那可真是真正的定心丸！天下哪个女子不为自己的子女计？哪怕李妩出身燕王府，如今有了孩子，孰轻孰重，傻子也当分得清楚。
　　管事太监暗舒一口气，当即恭贺道：“恭贺陛下，恭贺美人。”
　　“赏！朕重重有赏！”崔凛高兴极了。
　　待李妩伺候崔凛用完茶果后，崔凛下旨命总管太监小心护送李妩回殿养着。总管太监小心扶着李妩走了一段路后，李妩忽然停了下来。
　　“刘公公也算是这宫中的老人了。”李妩提醒总管太监。
　　刘公公是个聪明的，当即恭维道：“美人有何吩咐，尽管说来，老奴但凡是能办的，都给美人去办。”
　　李妩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刘公公这句话，我与这个孩子都记下了。”
　　“老奴先谢过美人。”刘公公恭敬一拜。
　　李妩低声道：“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陛下与我都想他平平安安地诞生，所以有关后宫里的风吹草动，我希望刘公公可以及时告知。”
　　刘公公哈腰道：“这个老奴明白。”
　　“那就有劳公公了。”李妩笑笑，继续迈步前行。
　　刘公公也算是惯见后宫女子的老人了，瞧李美人这手段，定是冲着后位去的。他日若能立后，这小娃便是东宫之主，这笔买卖，只赚不赔，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
　　更文~如有虫子，敬请告之，比心。
　　眼睛实在是不能长时间盯着文档看，盯久了就特别酸涩，所以检查虫子特别吃力，就要谢谢诸位帮忙的小可爱啦。


第30章 三十、参奏
　　泽国太子惊马失踪一事, 不过一日便在京畿城传得沸沸扬扬。当中有百姓们的道听途说，也有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
　　崔泠起得很早，去了发上的钗饰, 换上了一身素衣，早早地候在宫门之外, 等候父亲负荆请罪。
　　楚王崔伯烨大胜夏军之事才过去不久，却摊上了这样一桩祸事。百姓中多有感慨, 真是“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 人生无常。
　　崔伯烨这次负荆请罪颇是诚心，老远瞧见他的身影时, 只见他——□□上身，周身缚着荆棘, 因为行动的缘故, 棘刺已然划破了肌肤, 看上去伤痕累累。崔伯烨并未带兵入京，只一人一马驰至大隆宫的宫门之前, 翻身下马时，强忍荆棘刮破血肉的痛意, 大步朝着崔泠走来。
　　许久不见女儿, 崔伯烨还是想念的。他看见女儿也伤了脚, 来不及细问, 只是拍了拍崔泠的肩头, 沉声道：“是爹爹连累了你。”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儿便无怨无悔。”崔泠杵着拐杖, 与父亲一同穿过宫门, 往议政殿行去。
　　银翠与杨猛担心郡主, 也只得远远望着，目送两位主子沿着宫阶一路往上行去。
　　崔泠每走一步，即便有拐杖依傍，左踝伤处也疼得紧。终究是伤到了骨头，只怕要静养一月有余，方能逐渐恢复。她抬眼望着宫阶尽头，疼痛只会让她的心烧得更烫，今日她虽是一介戴罪的臣下，可总有一日，她一定要穿着衮服，堂堂正正地走到龙椅之前，自己主掌自己的生死。
　　崔伯烨心绪低沉，虽说他向来是信任这个女儿的，可摊上这样的祸事，就算崔泠想好了对策，只怕也是一场豪赌。区别只是他主动认罪与被迫认罪，罚得轻一些、重一些罢了。他来前便已想明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保住性命便好。活着，方才有后话，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旁边同登宫阶的官员们瞧见楚王父女如此狼狈的模样，有的心生怜悯，有的只当是笑话，有的愁恼两国一旦开战又要添多少彻夜不眠。
　　崔泠读得懂这些官员的目光，现在只能一一无视。京畿满朝文武，如今稳坐六部尚书的，其实没几个能臣，不过是结党一起，垄断权位的蠹虫罢了。至于真正的人才，只有等这些人滚下来，方能显露一二。
　　当身侧飘来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崔泠听见了身侧的一个熟悉脚步声。她不需侧脸细看，便知走在身侧的这位显贵是谁——萧灼今日穿着她那身雪白的赤鹤王服，戴着王冠，与平日一样，哪怕是行走也透着一股倨傲的气息。
　　“泠妹妹何时伤的？”萧灼故意搭话。
　　崔泠答道：“我素来身子不好，晨起突生眩晕，一时没有站稳，便扭了左踝。”说着，崔泠挑眉提醒，“我现下是戴罪之人，萧姐姐还是不要与我走太近才是。”
　　“是么？”萧灼轻笑，忽然一把将崔泠的拐杖夺去，若不是扶得及时，只怕崔泠要沿着宫阶滚下去。
　　崔伯烨惊色问道：“夭夭你这是做什么？”
　　“泠妹妹腿脚不便，我帮帮她，舅舅莫要惊慌。”说着，萧灼竟是在众目睽睽下，将崔泠背起。
　　崔泠急呼：“萧姐姐莫要失礼！”
　　“孤背了，又当如何？”萧灼就没把崔泠的话当回事，大步将她背至宫阶尽头，才将她温柔放下，递还了拐杖。
　　崔泠接过拐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灼便已负手离去，当先踏入了大殿。
　　燕王这个举动实在是让人费解。满朝文武谁也不敢主动与楚王父女接触，可萧灼不仅接触了，还背了崔泠上阶。如此纡尊降贵的举动，难道是在宣示她站了楚王这边？
　　朝官里有不少是韩绍公的人，瞧见燕王如此，不免陷入了迟疑。他们本该在今日落井下石，推波助澜将泽国太子失踪的罪名全部按在楚王身上，可燕王掺和进来，这事似乎就没那么好办了。他们久居京城，都见识过燕王的手段，那日险些把礼部尚书都带进坑里，他们自忖都不是燕王的对手，贸然参奏，只怕会惹火上身。
　　崔伯烨快步走至崔泠身侧，疑惑地望了一眼崔泠。
　　崔泠多少猜到一点萧灼的心思，多半是想借着这个举动，让韩绍公那边的官员先掂量掂量，也算是一种警告。即便知道萧灼是这样的心思，可方才那样的举动不仅失礼，还亲昵了些。起初崔泠觉察心跳加速，是因为前者，可燕王已经入殿，她的心湖还没有恢复平静，她知道她多了一丝别样的情愫。这情愫让她忍不住有些喜悦，甚至哪怕此时只能看见萧灼的背影，也能品出一分踏实来。
　　她与萧灼接触数次，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梨花香。回味这隐隐约约的梨花香，崔泠脑海中浮现起庄子里那一段意味深长的趣事，崔泠眼底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来。她对着崔伯烨摇了摇头，以示不必多想。
　　崔伯烨沉叹一声，现下他也没有心思多想旁的，于是朝着崔泠点了下头，一起候在殿外，静等天子崔凛入殿传召赐罪。
　　“陛下驾到——”刘公公扯着嗓子高唱一声。
　　百官齐跪，崔凛穿着龙袍踏入议政殿的殿门，斜眼瞥了一下楚王父女，眼底浮起些许满意的光泽。他迈步走上龙台，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待百官山呼万岁后，挥手示意：“平身。”
　　百官起身后，崔凛看向了百官之首萧灼，打趣道：“可真是稀客啊，朕是好几日都没瞧见燕王上朝了。”
　　萧灼赔笑道：“阿娘伤得不轻，实在是走不开。若不是有要事禀告陛下，臣是一会儿也舍不得离开阿娘。”
　　“哦？”崔凛明知故问。
　　萧灼笑笑，却看向了刑部尚书：“还是请刑部尚书仔细说来吧。”
　　刑部尚书怔了一下，不知燕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朝文武不点，偏生点他来说这件事。觉察天子向他投来了目光，刑部尚书不敢迟疑，当即道：“近日泽国太子在楚州地界遭遇惊马变故，自此下落不明……”
　　“慢着。”萧灼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怎的奏的这个？”
　　“难道……燕王上朝为的不是此事？”刑部尚书反问。
　　萧灼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旁人说你们刑部尸位素餐，先前孤还不信，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请燕王慎言！”刑部尚书暗觉不妙。
　　萧灼往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要参刑部尚书连同刑部侍郎彻夜流连烟花之地，不顾案件累积，尸位素餐！”
　　“你！你这是污蔑！”刑部尚书震惊无比，这是哪里的事？！
　　“孤有人证物证。”萧灼说着，便从袖底摸出一份奏折，递与刘公公。
　　刑部侍郎也站不住了，出来急道：“还请燕王莫要恶意中伤！”
　　“恶意么？”萧灼转眸定定地望着刑部侍郎，“元浩，你那本《京畿游记》可是人人皆知。孤记得里面有一段，记录了元侍郎你一两银夜宿烟花柳巷三日不出的艳事。”
　　提到这个，刑部侍郎霎时变了脸色。
　　“孤详查二位宿娼之事时，问过当事姑娘……”萧灼面不红，心不跳地说起这些事，反倒是刑部尚书与侍郎都涨红了脸。
　　“奏折之上，记录了二位仗着官威，在烟花之地横行霸道，不给钱就算了，还骗吃混喝，实在是下作。”萧灼说完，冷笑着提醒天子细看第二页的明细，“这两位大人对姑娘们抠门，对自己可大度了，瞧瞧，在寻医问药方面可真是舍得。一枚烈情丹，三百两银子，二位是哪里搜刮的民脂民膏，以二位的俸禄如何一年可吃百枚之数？”
　　刑部尚书与侍郎们听到这里，哪里还站得住脚，当即跪倒在地，哀求天子饶命。
　　“刑部，乃国之重部！二位应当是熟读《大雍律法》之人，吃霸王餐者，该如何罚？贪污受贿，又当如何罚？渎职不办事，留着又有何用呢？”萧灼说到这里，脸上已然没了笑意，“怪不得孤的母亲遇刺一案，迟迟没有进展，就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崔凛静静地翻看萧灼呈上的奏报，上面数据详尽，只怕没个数年调查，不会有这样的结论。想来萧灼是真的气得紧，才会把这些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翻出来，明眼人都看清楚了局势，心道今日的刑部怕是要动荡了。
　　崔凛龙颜震怒，当即下令：“拖出去，砍了。”
　　“陛下饶命！饶命！”
　　崔凛听得聒噪，当下又道：“速速拖出去！再若聒噪，诛三族！”话音落下，已有宫卫将两名官员拖出了大殿。
　　“陛下圣明！”萧灼适时地拍手称快，等百官们跟着她一起称快后，她又摸出了一本折子，“臣还有第二本要奏。”
　　崔凛今日不是来听她参奏朝臣的，泽国太子一案，亟待处理。
　　“燕王，一事一事了。”
　　“此事事关泽国太子失踪一案，臣得先说。”萧灼将折子又递给了刘公公，朗声道，“刑部没有查到大长公主遇刺一事的真凶，孤自己查到了！孤在那日的刺客身上，搜到了奏折上绘制的徽记，这徽记你们可知出自何处？”
　　崔凛打开奏折，看见了上面的徽记，他也是认识的，这是韩绍公死士的徽记。他不禁内心震颤，这只老狐狸是越来越大胆了！此人若是再不诛杀，只会是大祸！
　　“若是不知，便请楚王舅舅与泠妹妹入殿详说。”
　　“准奏。”
　　萧灼恭敬地一拜，亲自走向殿门前，对着崔泠伸出了手去，温声道：“泠妹妹你腿脚不便，还是孤扶你一程吧。”
　　崔泠垂首以示感激，眸底掩藏的是满满的赞许，没想到萧灼今日泼向韩绍公的污水还多了这一桶。她搭上了萧灼的掌心，冰凉的手触及她的温暖，还来不及汲取暖意，便被萧灼温柔包裹住了她的手，将她牵得紧紧的。
　　萧灼牵着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踏入大殿，一步一步地走到龙台之下。哪怕她跪下行礼，萧灼也跟着弯了腰，仿佛在说——今日有我。
　　父亲叩首之后，开始老泪纵横地自述失职之处，声声恳切，句句戳心。
　　崔泠早已预料父亲会如此陈情请罪，是以那些话可听可不听。她在意的是，萧灼准备什么时候把泽国太子请出来？
　　觉察到崔泠的悄悄顾看，萧灼含笑匆匆撞上了她的视线，梨涡轻旋，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崔泠的心窝里。
　　萧灼看见崔泠明显的眼神闪躲，颇是得意地紧了紧握她的手，放肆地将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滑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
　　心道：今日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十指紧扣一起看，也是不错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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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灼：泠妹妹，孤还添了一把火~惊不惊喜？
　　崔泠：萧姐姐的本事了得啊，佩服，佩服。
　　萧灼：那牵好啦，我这么好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崔泠：……（越来越厚脸皮了！）


第31章 三十一、下朝
　　“臣, 有负圣恩，未能保护好泽国太子，致使两国不睦, 还望陛下赐罪。”楚王最后这一句铿锵有力，那重重地一叩听得左右的官员都头皮一麻。
　　无妄之灾, 真是无妄之灾。
　　他们自忖做不到楚王想的这般心细，一路护送泽国太子, 谁能想到最后马儿会惊呢？那些趁乱试图控制马儿的马夫也跑了个没影, 难得抓到一个, 也立即咬舌自尽了。马儿都是驿站换过的，走这一程, 换过许多次。这些马夫是何时戴上□□混进来的，一处一处查到底, 也只是笔糊涂账。归根结底, 是大雍内部有内鬼。
　　崔凛听他哭得发麻, 堂堂楚王，传闻中那般铁铮铮的人物竟会在这殿上哭成这样, 他想自己确实是高看了这位王伯。难怪当年皇爷爷没有选他当天子，除了打仗一无是处,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为他求情, 求一条“死罪可免”。
　　他一直忌惮他什么呢？崔凛越想越是好笑, 命刘公公将萧灼的第二封奏折递给崔伯烨细看：“王伯先别哭, 帮朕看看, 这是什么？”
　　“诺。”崔伯烨捧过奏折，震惊当地, “这……这不是……”他故作纠结, 想着到底该不该说。
　　“上回平澜湾大捷, 王伯的奏报就没写清楚。朕今日想要一句实话，别再遮遮掩掩，这已经不是小事了。”崔凛给了崔伯烨暗示。
　　崔伯烨当即凛声道：“平澜湾大战前夕，臣在军中抓到二十余名细作。在其中几名细作身上，发现了类似的徽记。严刑审问之下，他们招供，这些徽记皆源自韩州。”他还是没有直接点明是韩绍公那只老狐狸，百官们却已哗然。
　　当初那些流言蜚语在京畿城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韩绍公肯把世子送往京畿为质，只怕这些流言蜚语根本压不下来。
　　“韩绍公世子可抵京了？”天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即问道。
　　礼部尚书如实答道：“原本今日可至，可世子在路上病了一场，算算脚程，只怕要后日方能抵京。”
　　“病得可真是时候！”天子握拳怒喝。如今京畿出了这样的事，只怕这位世子要连夜折返韩州了。崔凛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当即下旨：“燕王！朕命你带领京畿卫，追拿韩绍公世子！”
　　“陛下，只拿世子？”萧灼淡声反问。
　　崔凛也想拿那只老狐狸，可山高路远，就算命萧灼带领全部京畿卫前去，只怕也抓不到老狐狸。韩州有水师两万，陆军常备两万，这些年来，不知这只老狐狸私下养了多少，萧灼手里那一万京畿卫可是崔凛的最后护身符，他可不能贸然拿去硬碰硬。
　　“此事真不是小事。”萧灼不得不松了崔泠的手，拱手对着崔凛一拜，“已不是我国一国之案。”
　　崔凛倒抽一口凉气，猜到她想在这个时候把泽国太子搬出来。
　　“泽国有水师十万，最近韩州。”萧灼故意强调后一句话，“如若处理不当，只怕泽国水师强攻我大雍，大夏那边趁机突袭楚州，我大雍才是真正危矣。”
　　殿中有官员听得云里雾里的，忍不住问道：“怎的突然把泽国太子也牵扯进来了？”
　　“泽国太子已在殿外候着，就等陛下传召，详说当日惊马一事！”萧灼话音刚落，便看向了大殿门外。
　　泽国太子晋祈不知何时已候在外面，正等着天子传召。
　　事情到了这一步，天子也听懂了萧灼的意思。如若可借泽国水师震慑韩州，让韩绍公那只老狐狸腹背受敌，他能动用的便只有那些陆军。此事只管闹大，坐实韩绍公的通敌之举，一旦朝廷下旨剿灭韩绍公，其他两州也不敢观望。
　　崔凛现下舒坦了，先前他一再猜忌萧灼，如今看来，萧灼还是当年那个敢为他挡剑的夭夭姐姐。他越想越激动，自从李妩回到他的身边后，似乎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他甚至觉得他能比父亲做得更好：“传！”
　　这声兴奋又年轻的呼喝，让百官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龙椅上的这位天子。若是他真拿下了韩绍公，便等于解决了大雍的一记大患。他们都拭目以待，瞧瞧平日这位性情反复的天子是否真能办成这件大事。
　　晋祈大步走入殿中，恭敬地朝着崔凛行了礼。
　　崔伯烨瞧见泽国太子无事，便等于自己已经过了这一关。他激动地望了一眼崔泠，看女儿无惊无喜，想来是早知此事。
　　崔泠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萧灼果然一切照着约定的行事，也算是守诺之人。刚想到这里，便觉察萧灼贴了过来，竟是勾了她的手臂扶着。
　　“泠妹妹身子单薄，脚又伤了，还是扶着你好些。”萧灼随口解释了一句，这里虽是朝堂，却也拦不住她心疼泠妹妹的小心思。
　　崔泠一时没能忍住，笑出了声来。心道：可真是脸皮厚！
　　萧灼尽收眼底，得意在心头，反正今日什么都办好了，就等着看戏便好，顺便给泠妹妹献点殷勤也是极好的。
　　自从昭宁郡主入京后，燕王与她向来姐妹情深，朝臣们也没有当回事，现下心思也都放在了劫后余生的泽国太子身上，哪里有空注意萧灼的这些小举动。
　　晋祈从袖底摸出一段染血碎布来，双手奉上：“孤自大泽远道而来，只为两国盟好，奈何半途遇上了凶徒，慌乱之中，撕扯下了凶徒的衣布，在上面发现了这个。”
　　崔凛示意刘公公呈上来。
　　刘公公听命行事，将碎布呈给了天子。天子拿在掌中翻开之后，怒喝道：“又是这个老匹夫！”是的，碎布上肯定有那个一模一样的徽记。
　　众臣哗然。
　　“孤乃国使，贵国下臣包藏祸心，竟敢设局截杀孤，还请大雍陛下为孤做主，重惩此人！”晋祈重重一拜。
　　崔凛正欲顺势下旨，却有臣子站了出来：“陛下，此事兹事体大，涉及两国邦交，还请陛下明日再议。”
　　“朕若今日就要下旨呢？”崔凛冷声反问。
　　臣子如实回答：“调派兵马需要时日，如今已是九月末，天气渐凉……”
　　“兵部侍郎所言极是。”萧灼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冬日行军确实耗时，泽国就算有水师可往大雍海域威慑韩州，也要顾忌冬日海上天气复杂，绝不是开战的良机。若等明年开春再挥师攻击，韩绍公怕是早就准备妥当，以逸待劳，对大雍的内耗是加倍的。
　　这朝堂之上，官员们各怀鬼胎，有些事绝不可在朝堂上详说。
　　听见燕王附和，崔凛忍下了恼怒，大手一挥：“明日再议！”
　　“陛下，楚王舅舅这边……”燕王提醒崔凛，有些事不能仓促决断，可有些事可以先行筹谋。
　　崔凛深望了一眼崔伯烨，独女已在京中，他也不怕他回楚州之后作乱：“既然泽国太子安然无事，王伯也负荆请罪了，便罚银万两，以充国库。王伯还是早些折返楚州，好好镇守平澜湾。”
　　“臣接旨！”崔伯烨叩拜接旨。
　　崔凛看向泽国太子时，目光变得温和了起来：“太子之事，朕已清楚，还请太子耐心等待数日，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晋祈拱手一拜：“谢大雍陛下！”
　　早朝的大事已经议完，崔凛命人领晋祈去静苑安置，随后给萧灼递了个眼色，便命刘公公宣布退朝。
　　萧灼心中了然，天子今日会等她，给他一个良策。还真是麻烦呢。萧灼本想着看戏便好，哪知兵部侍郎突然来这一记提醒，好是好心，却给她添了一件烦心事。
　　“泠妹妹，请。”
　　“萧姐姐当是有正事要办，不必管我，先忙正事吧。”崔泠也见了崔凛的眼色，想来这几日萧灼怕是不会来府上吵扰她。
　　“也要送到宫门外。”萧灼温声说完，看向了一旁目光复杂的崔伯烨，“楚王舅舅放心，泠妹妹在京畿一日，我便保护她一日，绝不会让人欺负她的。”
　　崔伯烨从萧灼的话中品出了另外一层意思：“如此，就劳烦夭夭多多上心了。”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萧灼含笑说完，已扶着崔泠来到了殿门外，忽然绕到了崔泠的面前，微微屈身，“宫阶难行，我送你一程。”
　　崔伯烨干咳两声，让崔泠收敛一二。
　　“这是萧姐姐的一份心意，他日若是萧姐姐需要，我也可以背萧姐姐一程。”说完，她便趴上了萧灼的背脊，圈住了萧灼。
　　崔伯烨不知这两小娃私下里约成了什么，姐妹情深得好似亲姐妹一样。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偏生一时半会儿又不知哪里不对。
　　正当这时，刘公公给崔伯烨抱来了一件大氅：“楚王请留步。”说着，便吩咐左右太监速速将楚王身上的荆棘去掉。
　　“楚王舅舅，今日我还有要事，就先行一步了。”萧灼也不等他，便背着崔泠沿着宫阶走了下去。
　　崔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与他虽是父女，却也是人质与臣子，今日闹出这样的大事来，两人若是走得太近，亦或是聊得太久，难免会被人猜疑。
　　崔伯烨欲言又止，看着女儿那瘦弱的身子，只能无奈一叹。冬日将近，这孩子最是畏寒，希望府中的下人可以伺候好她，少让她染几回风寒。待他穿上大氅后，谢过了刘公公，沿着宫阶走了几步后，回头望向这座巍峨的议政殿，心底五味杂陈。
　　骄傲如他，也要像只狗一样对着自己的侄儿如此叩首。想到细作所言，平澜湾一战若不是因为崔泠那个歪打正着的梦，只怕他已成白骨。今日在百官面前丢下的尊严，在崔凛面前丧失的傲气，他日一定要百倍索回！
　　萧灼背着崔泠一路走下宫阶，却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反倒是打趣道：“我没想到今日你会来。”
　　崔泠轻笑：“事关楚王府，哪里能少了我？”
　　“也是。”萧灼也笑了，背着她穿过了宫门，径直走到了郡主府的马车边上。
　　杨猛没有看见楚王跟着一起出来，慌声问道：“王上呢？”
　　“爹爹在后面，没事了。”崔泠简单说完，提醒萧灼，“萧姐姐送到这里便好。”
　　银翠连忙上来搀扶郡主，却被萧灼拦住了：“我背泠妹妹上车，顺便请泠妹妹载我一程。”
　　崔泠愕然：“萧姐姐要去哪里？”
　　“燕王府。”萧灼说完，便将崔泠背上了马车，压低了自己的身子，安然将崔泠放了下来。
　　银翠想要上车伺候，却听崔泠道：“银翠，不必上来。”
　　“哦。”银翠只得乖乖候在了车边。
　　“杨猛，赶车，马上走。”崔泠掀起车帘，对着杨猛下令。
　　杨猛迟疑问道：“不等王上了么？”
　　“父亲入京是请罪来的，不是来与我话家常的。”崔泠点到即止。
　　杨猛点头，拍了拍身侧，示意银翠坐上来。银翠乖顺坐到了边上，杨猛调转马头，便赶车往燕王府的方向去了。
　　“萧姐姐可以直言了。”崔泠待马车行了一段路程，打破了沉默。
　　萧灼哑笑，感慨道：“泠妹妹这脑袋瓜子啊，真是聪明。”
　　“我在军中待过一阵，所以兵部侍郎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崔泠沉下眸子，“今日朝廷之事，想必很快会传到老狐狸那边。他若是做好了准备，可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说到这里，崔泠想到了另外一事，“陛下不是让你带兵捉拿韩州世子么？你这一耽搁，人怕是追不上了！”
　　“你当来的真是韩州的世子？”萧灼莞尔，“不仅如此，你家那位齐王叔叔送来的也不是真正的世子。”
　　崔泠无疑是惊讶的，可转念又想，时局如此，也无可厚非。她必须承认，萧灼此人的情报网已经超脱了她所想象的。万幸与她现下并非敌手，而是同伙，否则她在京畿一日，楚王府的兵马就难入京畿一步。
　　“泠妹妹帮我个忙。”萧灼凑近了她，几是气音，“知会楚王舅舅，离京之后，盯紧这几处。”说话间，往崔泠掌中塞了一张纸方子。
　　“好。”崔泠没有细看，先将纸方子收入了袖底。
　　萧灼轻舒了一口气：“我怕的不是老狐狸起兵，而是老狐狸不起兵。”
　　“已经逼到这份上，老狐狸还能沉得住气的话……”崔泠的话说到一半，霎时明白了什么，“只怕他有后招！”
　　“大雍将入冬了，确实不宜打仗，就靠六部那几个酒囊饭袋，这个冬季绝对备不齐所需的军饷粮草。”萧灼反思先前是冒进了些，“入冬这几个月，不仅足够老狐狸游说其他两州，也足够老狐狸与对岸那两国约定点什么。”萧灼并不怕其他几州，怕的只是老狐狸沉寂下来，突然来把大的。
　　崔泠神色凝重了起来。
　　“不过，这是他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萧灼温声安抚，“泠妹妹，你我回去都好好想想，若真遇上老狐狸发了狠，你我该如何应对？”
　　“嗯。”崔泠点头。
　　燕王府离大隆宫不远，是以很快马车便停在了燕王府门外。
　　杨猛恭声道：“王上，燕王府到了。”
　　萧灼不舍地叹了声，笑道：“泠妹妹多多保重。”说完，便准备掀帘下车。哪知帘子才掀开一线，便听见崔泠在后轻唤一声。
　　“萧姐姐。”
　　“何事？”
　　崔泠突然凑近，不轻不重地在萧灼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今日，多谢萧姐姐。”
　　“下次，这个可不够了。”萧灼得寸进尺，指了指自己的唇，“得这里。”
　　崔泠耳根一烧，绷着笑意道：“只要萧姐姐敢要，我便敢给。”
　　“啧啧！看不出啊，泠妹妹胆子也不小啊。”萧灼明媚大笑，掀帘跳下了车去，大步走入了燕王府。
　　银翠赶紧钻入车厢，急问道：“郡主，可是燕王又欺负你了？”
　　崔泠摸了摸银翠的后脑，“没事，别多想。”后一句与其说是提醒银翠，倒不如是提醒自己。
　　不过是一场交易，亦或是燕王的一次信口试探。回想燕王下车的那一瞬，她瞥见了燕王通红的耳根，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她敢给，萧灼也不一定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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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二、对策
　　崔泠回到郡主府后, 便将萧灼送去的纸方子展开来，细看之下，竟是韩州与魏州贴近京畿的兵营所在。她当即取来母亲送她的五州图, 详细比对，萧灼给她的这几处竟不在母亲送她的五州图之上。
　　这世上有些地方是钱也打听不到的, 萧灼探知这几处屯兵之所，不知用了多少探子。崔泠不知, 可萧灼知道。上辈子她与齐州那边盟好, 反攻京畿城时, 这几处隐秘的藏兵处让她损失惨重，这一世重活, 自当不能重蹈覆辙。
　　萧灼回府之后，崔昭昭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准备动兵了？”
　　“先前算得不妥, 现下还不是动兵之时。”
　　萧灼坐到母亲身边, 正色道：“阿娘, 如今能破此局者，只有你了。”
　　崔昭昭听出了萧灼的言外之意：“你想动用死士？”
　　“那些人训练多年, 也该派上用场了。”萧灼牵了母亲的手握着，“儿知道那些死士是阿娘最后的筹码,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用, 可是, 现下已经是万不得已了。泽国太子晋祈就是个傻子, 就算是大泽唯一成年的皇子, 可我相信大泽那边的老皇帝肯定不敢把江山真的交到他手里。一旦韩绍公那只老狐狸游说成功，大泽与大夏休战, 转过头来合击大雍, 内忧外患一起来, 以我们手上的兵马，根本无法招架。”
　　即便萧灼记得上辈子那些战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平定内乱又抵抗外敌。
　　“老狐狸不是傻子，他应当不会走这一步蠢招。”崔昭昭不信那只老狐狸能来这一招玉石俱焚。
　　萧灼是见识过那只老狐狸逼急了的手段，反正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当年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大雍太祖也不会把韩州分封与他，用以安定人心。就算太祖做了制衡之计，让韩州左有齐州牵至，右有楚州抗衡，这老狐狸为了壮大势力，不也暗中与大夏勾结么？明眼人都知道，与大夏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老狐狸就这样做了，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精明。
　　萧灼不便解释太多，这重生之事太过玄乎，即便说了，母亲多半只当她胡言。所以萧灼只好用了旁的法子，撒娇道：“阿娘，你给我三个死士便好，就三个，实在不行，那就两个，两个也成啊。”
　　崔昭昭私养的那十名死士，每一个都是绝顶高手，拿出一个来都是以一当百的神兵。当初豢养这十人，只是为防万一，若是天子一朝变脸，这十人可保她与萧灼安然逃出京畿城。
　　“你且说说，想用他们做什么？”崔昭昭难得详细问她。
　　萧灼如实回答：“死士自然是用做刺杀。”
　　“你想刺杀老狐狸？”
　　“不，刺杀齐王与魏陵公。”
　　萧灼自负道：“老狐狸想要拉拢这两人，就必须让这两人忌惮朝廷，深知若不一起造反，便是死路一条。所以，与其等他动手，倒不如我来动手。不必成功，只须吓一吓他们便好。”
　　“你这是……”崔昭昭忧心忡忡，这不是帮着老狐狸拉拢人么？
　　萧灼微笑：“阿娘，咱们那位天子若是手里有厉害的死士，会等到今时今日才动手？他若有这个本事，便不会下旨让四州送人质入京，用以拿捏各州，不是么？”
　　倘若在韩绍公深陷叛国之罪的当口，他们两人突然遭到了死士袭击危及性命，这死士到底是出自京畿城，还是出自韩绍公，那可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崔昭昭明白萧灼的意思了，点头问道：“两个便够了？”
　　“够了，阿娘给我挑两个厉害的。”萧灼得意地圈住崔昭昭，“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
　　“疼！”崔昭昭被她撞及伤处，忍不住敲了一下萧灼的脑袋，“没大没小！”
　　萧灼笑笑：“阿娘就喜欢我这样没大没小，我知道的。”
　　崔昭昭忍俊不禁，捏了捏萧灼的脸：“我怎会把你养成这样，伶牙俐齿！”
　　“那是阿娘的本事！你瞧瞧，放眼大雍，谁能养出这么出众的女儿？”萧灼越说越得意，一时也不知是在夸母亲，还是在夸她自己。
　　崔昭昭顺着她的话道：“谁说的，京中不就有一个。”
　　“哦？”
　　“王兄膝下就有一个。”
　　“泠妹妹？”
　　“嗯。”
　　崔泠自小便体弱多病，幼时在京畿时便鲜少出府。这回来到京中，崔昭昭虽说与她见过几回，却也没有用心细看。如今因为金玉堂的面相勾起了一些旧事，她便差人画了崔泠的画像来，仔细看过后，越发地觉得蹊跷。算起来，当初兄长在京畿大婚，她也是去了的，虽说那日不曾瞧见新嫂嫂是什么模样，可后来新嫂嫂有孕待产，她也亲自送去过调养的药材，也算与这位新嫂嫂有过数面之缘。这位金盈盈与她印象中的慕容九生得并不一样，甚至与金玉堂的面相也大相径庭，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侄女像舅舅，却不像母亲。
　　这个结论让崔昭昭疑窦丛生。只可惜，金沅也鲜少瞧见这位九姑姑，加上年岁尚小，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所以即便崔昭昭拿了亲手画的慕容九的画像给她赏看，金沅也没有显露惊讶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女子，只道那画中女子生得颇是灵动，好看得紧。
　　这件事透着古怪，崔昭昭也不便直接拿慕容九的画像给金玉堂确认。毕竟金玉堂也是来过燕王府的，倘若他知道内情，自当叮嘱女儿莫要多言。听墙的丫鬟们回禀，都说一切如常，并没有哪里异常。
　　对崔昭昭而言，想要一次断定蹊跷所在，除却多与崔泠见面外，便是能有个机会亲眼再见这位嫂嫂一眼。
　　萧灼不知其中内情，便附和赞道：“我这位泠妹妹确实机敏，假以时日，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说着，话锋一转，“可是，阿娘先前不是还忌惮她么？还让儿好好想想，该不该把她放在天元之位。”
　　“此一时，彼一时也。”崔昭昭应对倒也得当，“这次王兄可以全身而退，他会记得我们燕王府的相助之恩，多了一重人情，危险也便少了一分。而且弦清这个孩子，自小身子就不行，我听说她今日扭了脚都要陪着王兄上朝堂请罪，足见是个懂分寸的。”
　　“啧啧。”萧灼忍不住打趣道，“阿娘怎的忽然对她如此上心了？”
　　“事关阿娘一生的心愿，上心点有错？”崔昭昭白了一眼萧灼，“找打是么？”
　　“儿知错，知错。”萧灼连忙求饶。
　　正当此时，萧破叩响了房门，恭声道：“王上，刘公公来催王上入宫面圣了。”
　　“知道了。”萧灼就知道这个弟弟坐不住，当下拜别了母亲，命萧破牵了照雪来，往大隆宫去了。
　　大隆宫中，崔凛坐立难安，老远看见萧灼的身影，便亲自迎了出去。
　　“阿姐！你怎的现在才来！”
　　“我担心阿娘的伤势，所以回去看了一眼阿娘。”
　　崔凛也不好多说什么，牵着萧灼步入御书房后，急切问道：“探子回报，韩州有异动。”
　　“哦。”萧灼似乎并不意外。
　　崔凛看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颇有愠色：“事儿可是你闹大的，你怎么都得帮朕解决了！”
　　“阿凛莫慌，此事也不难办。”萧灼献计，“楚王今日在百官面前如此失仪，阿凛先安抚一二，先将楚州这边安抚下来。”
　　“此事朕已经命人去办了。”崔凛已经做了他能做的，“静苑那边也来了消息，齐王世子与魏陵公世子今日也抵达了京畿，礼部已经安排住进了静苑，朕也派人赐了赏。”
　　“阿凛这不是做的很好么？”萧灼瞧见御案上放着茶果，便放肆地拿了一块起来，尝了一口，赞许道，“李美人做的茶点是越来越好吃了。”
　　崔凛可不是与她话家常的，当即怒声道：“燕王莫要放肆！朕今日唤你来，是谈国事的！”
　　“这就是国事啊。”萧灼不急不慢，“臣听说李美人有喜了，陛下眼看有后，这是国之大事，臣还没来得及恭喜陛下呢。”
　　崔凛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你知道朕想问的是什么。”
　　“知道。”萧灼笑笑，“兵部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反正这个冬日肯定打不了仗，准备好粮饷，点齐兵马备战便是。”
　　崔凛握紧拳头：“阿姐就不担心，京畿的兵马全部加起来也不够应付么？”
　　“只要齐州与魏州不掺和，陛下便不用担心。”萧灼说完，又咬了一口茶果，眯眼道，“至于如何让两州不掺和，陛下现下不就在做了么？”
　　拉拢三州，孤立韩州，这便是萧灼给崔凛的良策。
　　“刑部刚好空缺了两个位置，陛下顺水推舟的补了便是。”萧灼又拿了一块茶果，“老狐狸的人遍布六部，陛下也当给其他两州机会才是。”
　　崔凛听懂了萧灼的话，终是舒眉笑了起来：“朕还以为，阿姐今日朝堂发难，只是为了泄愤罢了。”
　　“看来阿凛又不记得我说的那句话了。”萧灼指着自己的心口，“莫要忘了，臣的这里永远是向着你的。”
　　崔凛怔怔地看着萧灼，只见萧灼把茶果吃完，意犹未尽地问道：“阿凛，可否劳烦李美人给我再做点？”
　　“这个自然。”崔凛看了一眼天色，“已近正午，阿姐不妨留下一起用个午膳。”
　　“诺。”萧灼恭敬地一拜。
　　午膳之后，萧灼命萧破带了五百京畿卫前去捉拿韩绍公世子。耽搁这大半日，谁都知道这五百京畿卫一定会空手而回。萧灼并不在乎结果，可是装模作样还是要的。
　　就在萧破带兵出城的同时，萧灼慢悠悠地从宫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盒新做好的茶果。她翻身坐上照雪，看看天色，自忖现下回去还早了些，想必泠妹妹也想知道她入宫与崔凛说了些什么。
　　正好，借花献佛。
　　萧灼低眉扫了一眼小指勾着的两盒茶果，她素来不是犹豫的性子，既然想到了便去做。当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着昭宁郡主府驰来。
　　值卫的府卫瞧见萧灼勒马停在了府外，想来必是来找崔泠的，当即迎上前来，恭敬道：“参见燕王。”
　　“泠妹妹腿脚不好。”萧灼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扬，“孤改日再来探望泠妹妹吧，驾！”说完，她当即调转马头，策马驰远。
　　府卫们不敢隐瞒，当即来报崔泠。
　　崔泠正在详细研究战策，如若三州兵起，该如何应对？乍听府卫们回报，先是起了疑惑，复又释然笑了笑。
　　又在耍小把戏，想引她上钩。
　　“银翠。”
　　“奴婢在。”
　　崔泠想了想，拿过一张空白书笺，缓缓写道——府中桂花将逝，吾特酿了一壶桂花酒，恭请萧姐姐亲临品鉴。弦清字。
　　她故意不写邀请之期，便让银翠将邀请文书送往燕王府。
　　这种小把戏，可不只她萧灼会耍，崔泠也会。
　　想到萧灼打开这封邀请文书的表情，崔泠不禁哑然失笑，先前因为不知内情，所以一再败下阵来。如今她已不是初入京畿的昭宁县主，她倒要看看，这次到底是萧灼输，还是她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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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十三、同饮
　　萧灼回到燕王府不久, 银翠便送来了书笺。她扫了一眼后，哑然笑笑，便吩咐燕王府主簿打赏银翠, 旁的什么也没说。
　　银翠原以为她会提及何日到访，好让昭宁郡主府早做准备, 便忍不住问道：“王上……没有话让奴婢带的？”
　　萧灼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哦。”银翠也不好多问, 便只能恭敬一拜, 离开了燕王府。
　　她回到昭宁郡主府时, 日已西斜，匆匆用过晚膳后, 便赶去伺候郡主。彼时郡主崔泠杵着腮，正在凝神思忖战策, 听见了银翠的脚步声后, 抬眼望了过来。
　　“燕王什么也没说。”银翠及时回答。
　　崔泠也哑然笑笑, 萧灼只字不言便对了，当下便吩咐银翠道：“我瞧今日天气不错, 一会儿把我的琴取出来，晚上我想煮茶抚琴。”
　　难得郡主有兴致, 银翠也许久未听郡主抚琴, 于是她领了令, 便去准备了。
　　崔泠低头仔细复盘了她书写的战策, 确认无误后, 便将书写战策的书笺折起，拿了信封装好, 扬声道：“杨猛。”
　　“末将在！”杨猛应声走入书房, 对着崔泠一拜, “郡主有何吩咐？”
　　“爹爹的兵马刚离京畿半日，你骑快马去追，帮我把这封信送至爹爹手里。”她将书信放入杨猛掌心，又叮嘱道，“切记，一定要亲手送到，绝不可经手他人。”
　　“末将明白！”杨猛将书信收入怀中，很快离开了郡主府。
　　夜色遍布京畿城，又是万家灯火时。
　　银翠本该在中庭张罗郡主的琴案，可崔泠临时起意，命她将琴案张罗在了后院。她摆好古琴后，又给郡主煮上了暖茶，因为害怕郡主受凉，又去抱了大氅过来，待夜色再深些，便给郡主披上。
　　京畿入了秋后，便一夜比一夜凉，明明尚未入冬，这晚风中却已有了刺骨的寒意。崔泠的身子比寻常人单薄，是以感知比常人敏锐些。她裹着暖裘坐到琴案边时，呵手搓了搓，待指腹有了暖意后，才抚上琴弦，悠然抚起琴来。
　　银翠抱着大氅候在边上，静静地听着。郡主的琴艺是王妃亲手所授，郡主自谦总说自己只学到了三成，可在银翠听来，即便只有三成，也已经足够悦耳。银翠伺候崔泠多年，或多或少耳朵也听尖了些，所以可以品出些许郡主琴音中的情绪。
　　今夜郡主的这首琴音，零碎不成曲，时而欢腾，时而惆怅，时而激昂，时而低落。银翠的目光落在郡主的指尖，看她拨弄琴弦不似平时那般颇有章法，想来定是有心事。银翠也不好多问，便将煮好的热茶舀入盏中，轻轻地放在古琴边上。
　　崔泠忽然按住琴弦，微笑道：“去准备一壶桂花酒。”
　　“郡主想喝酒？那奴婢再给郡主准备几碟下酒的小菜。”银翠担心郡主只饮酒伤了肠胃，领命之后，便匆匆赶去了厨房，安排厨娘们准备小菜。
　　崔泠望向值卫在院中的府卫，微笑道：“都退下吧。”
　　府卫们不放心郡主：“可是……”
　　“这里是家，不是牢笼。”崔泠笑笑，“若有人敢在京畿城闹事，那便等于在打燕王的脸，她是不会让京畿任何一户出事的。”况且，这几日崔泠陆续施恩府中的下人，她也想试试，府中这些摸完底的下人有没有不识趣的？
　　府卫向来对崔泠的话言听计从，所以崔泠开了口，他们莫敢不从。
　　整个后院突然安静了下来，隔着池塘望去，如钩月影碎在波光之中，与檐下投落的灯影一起晃碎在了水波深处。
　　崔泠重新抚动琴弦，耳翼微动，早将院墙之外的马蹄声听了个清楚。
　　这一曲不再零碎，反倒是旖旎缠绵，琴音缱绻。
　　院墙之外，萧灼自照雪背上翻落，抿唇听了一阵琴音，似是来了兴致，左右瞧了瞧，抬手扯下一片树叶，送至唇边，随着琴音吹了起来。
　　琴音婉转，似柔风卷缠。折叶响音如林间溪流，恰好与琴音交汇一处，明明是乐声，却让人仿佛看见了一幕月夜溪流图。跳动的音声似水珠飞溅，落入了萧灼的心底，也滴在了崔泠的心房之上。
　　明明是两个尚未交心之人，却在这一刻有了知音的错觉。
　　一曲奏罢，崔泠失笑出声，亲自杵着拐杖起身，走向后院的小门，将院门打开，望向了后巷中的白衣姑娘：“萧姐姐，请。”
　　萧灼微惊，负手道：“连这个都被泠妹妹猜中了，啧啧，失策，当真是失策。”话虽如此，却还是踏入了小门，将马儿栓在了门栓上。
　　“如若萧姐姐今日不来，明日我也会去燕王府拜访。”崔泠也不瞒她，如今局势紧张，她不愿错过任何一点消息。
　　萧灼对着崔泠递去了手：“泠妹妹如此诚心，倒让我于心不忍了。”
　　崔泠与她牵着，却被萧灼顺势一把搂入怀中。她倒也不挣扎，反倒是将重心都靠在了萧灼心口，低声道：“有劳萧姐姐了。”
　　“举手之劳罢了。”萧灼一边说着，一边将崔泠扶到琴案边坐下。
　　银翠刚好领着厨娘端着小菜行来，看见了萧灼后，便了然今夜崔泠为何会选在这里。她收敛起眼底的惊色，重新搬了张几案来，让厨娘将酒菜布置好后，屏退了厨娘们，识趣地退到了后门处，帮忙看顾照雪。
　　崔泠提起温好的桂花酒，给萧灼斟上了一盏：“萧姐姐，尝尝。”
　　萧灼也不与她客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崔泠再给她斟了一盏，笑道：“萧姐姐若是喜欢，我命厨房给你备一壶带走。”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萧灼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诗后，低声与她交了底，“刑部的那两个空缺，会由魏州与齐州的人顶上。”
　　崔泠轻笑：“现下才做，会不会迟了些？”
　　“若是加上这个呢？”萧灼对着自己抹了下脖子。
　　崔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肃声提醒：“韩州人才济济，老狐狸身边的高手不少，别做无谓的牺牲。”倘若刺杀可行，以母亲的财力，江湖上定能买到高手办成这桩事。母亲没有如此，便是此路根本行不通。
　　萧灼顺势轻轻地敲了一下崔泠的额角：“啧啧，泠妹妹你就给我装糊涂吧，傻子才会去行刺老狐狸。”
　　崔泠霎时恍然，不得不佩服萧灼的这一招釜底抽薪。正所谓攻心为上，只要其他三州不齐心，韩州就算勾结上对岸的两国，也覆灭不了整个大雍。
　　“萧姐姐的本事，我心服口服，敬你。”崔泠举盏，敬向萧灼。
　　萧灼举盏与她的酒盏轻轻一碰，小饮一口后，斜眼瞥向了一旁的古琴：“我没想到泠妹妹的琴艺竟如此精湛，方才那首曲子弹得极好。”
　　“萧姐姐还想听？”崔泠顺着她的话问道。
　　萧灼却摇了摇头，隐隐带着笑意，厚颜道：“还是不听得好，万一听得入了心，起了念，想把泠妹妹与这琴一并收入燕王府，那可就不好了。”
　　崔泠拿起了萧灼没有喝完的酒盏，送到了她的唇边，半是挑衅，半是调笑道：“是不好，还是不敢？”
　　萧灼的心弦微颤，静静地看着崔泠。先前只觉她穿得甚是温暖，可现下借着灯影细看，泠妹妹今晚竟是特别打扮过的。口脂艳丽，眉梢微挑，哪里还有半点病色？甚至——萧灼加重了呼吸，悄然嗅了嗅，泠妹妹今日这口脂换了香味，不是平日的梨花香，而是透着一丝鲜果甘甜的特别香味。这样的刺激，萧灼如何无动于衷，香气入了鼻，诱惑的岂止是她的味蕾，还有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泠妹妹今夜这口脂……”萧灼故作淡然，食指轻轻刮过崔泠的唇角，“好生特别啊。”
　　崔泠看她咬了钩，心知急不得。钓鱼，尤其是钓萧灼这样的大鱼，可不能见好就钩，而是要反复拉扯，让她想咬，却偏咬不得。
　　“这口脂据说是百果精炼而得。”崔泠往前凑了凑，两人的呼吸撞在一处，萧灼的心猛地一跳，崔泠的心也猛地一跳，两人不约而同都红透了耳根。崔泠克制住自己的情念，继续撩拨：“说是误食也无妨……”最后这话说得是又酥又软，活脱脱一只可口至极的小兔子。
　　萧灼捏住了她的下颌，哑声道：“当真？”
　　“当真。”崔泠含情对上萧灼的灼热眸子，也不知是桂花酒烧心，还是情念烧心，她只觉整个胸臆火辣辣的。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后，崔泠重新将酒盏送至萧灼唇边，笑问道：“萧姐姐可别想绕开话，老实回答我，是不好，还是……不敢？”
　　萧灼的呼吸沉了下来，她魇着了似的用指腹碾过崔泠的唇瓣。崔泠悄悄的亲上她的指腹，即便只是细微末节的轻触，也让萧灼的心弦绷到了极致，仿佛有一簇火焰沿着她的脊椎一路烧到了脑髓深处。
　　远处的银翠看见这一幕，连忙捂眼背过身去，只道主子行事，自当非礼勿视。虽是如此，却还是心跳加剧，脑海里冒出一堆疑问来——郡主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性子，怎的遇上了燕王便变得如此撩人了？两女成悦一事，本就是诗文里偶见之事，如今就这样暴露在银翠的眼前，银翠只觉惊心动魄。女子与女子，可以么？
　　于萧灼而言，这是一场别样的煎熬。
　　她与她明明离得这般近，她只须往前些许，便能吻上她的唇，将她的口脂全部吞下腹去。可直觉又不断告诉她，崔泠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倾心一个人，尤其她还是个女人。如此虚情假意的撩拨，定然有诈。
　　可是，即便理智告诉她有诈，萧灼还是生了孽心，动了情念。倘若眼前的一切是昙花一现的炼狱火海，她也敢跳下火海，沾染一身蚀骨的火焰。
　　“酒凉了，我给萧姐姐重新倒一盏。”
　　正当萧灼天人交战难分胜负之时，崔泠恰到好处地将这腾升的暧昧氛围打破，提起酒壶晃了晃，叹息道：“酒壶里的酒也凉了，不如，我给萧姐姐倒杯热茶吧。”
　　萧灼悄舒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懊悔像是洪水过境，她在京畿城天不怕地不怕，竟被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小姑娘拿捏了一道。
　　可恼也！
　　崔泠看她脸色阵红阵白，递上热茶时，明知故问：“萧姐姐的脸色怎的突然如此难看？”
　　萧灼握住她的手，连同茶盏也一同握在掌心，反问道：“泠妹妹当真不知？”说完，她用力一带，另只手臂搂紧了崔泠的腰杆，“孤还从未被人如此待过……”是恼怒，也是警告，“有些事，孤不仅敢做，还敢不知餍足地做！”
　　若是先前，崔泠多少是怕的，可萧灼的耳根明明还在烧着，在崔泠看来，这只惹恼了的燕王多半是只纸老虎。
　　于是，崔泠探前，佯作主动吻上。
　　萧灼大惊，哪里还搂得住她，当即跳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教训崔泠，便听见院墙之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只见萧破风尘仆仆地从银翠身边钻了进来，急声道：“王上！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崔泠：可算是赢了你一回吧！
　　萧灼：……（你等着！）
　　PS：明天白天没有时间码字，所以今晚努力写完，先更新给大家看，明天如果晚上到家还有精力的话，就再写一章，如果没有精力了，就周四见啦~比心~~


第34章 三十四、共眠
　　萧破今日领兵赶去抓捕韩州世子, 才至半途便遇上了一队韩州的兵马。哪知那队兵马并未与他起冲突，为首的将军勒马对着萧破一拜，似是知道他的身份, 肃声道：“本将奉我王之命，将世子首级送与陛下, 还请萧将军莫要为难我等。”
　　“首级？！”萧破大惊。
　　将军脸色阴沉，如实答道：“此事末将会尽数禀明陛下！还请萧将军让路, 容我等送首级入京, 呈与陛下。”
　　因为夜色甚深, 萧破一时难以辨其真伪，估算这队人马约莫百人后, 料想这些人在京畿城也闹腾不出什么来，便下令让道, 打马一路跟着他们入了京畿城, 一直送到了宫门之外。
　　那位送首级的将军将悬在马鞍边上的染血包裹拿了下来, 左右亮出了绍公府的令符。待值夜的宫卫检查清楚后，那位送首级的将军便解了兵甲, 独自一人捧着包裹入了宫。
　　萧破自忖此事不小，便赶回燕王府回报。得知燕王入夜后孤身离了府, 萧破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昭宁郡主府, 于是一路寻来。他的坐骑名曰“黑风”, 是萧灼特别与他挑选的战马, 素来与照雪感情深厚。靠近郡主府时, 黑风嗅到了照雪的气息，便载着萧破绕至后巷, 寻到了燕王所在。
　　萧灼见他空手回来, 想必是追拿韩州世子一事出了纰漏, 当即问道：“出了何事？”
　　萧破将在路上遇上的事情简而言之，萧灼与崔泠听后，脸上的笑意已然荡然无存。她们都做好了一战的准备，哪知这老狐狸偏生不按她们想的出牌。如今切了世子的脑袋送至京师，只怕是想用儿子的人头反客为主了。
　　韩绍公膝下虽说只有两个儿子，可他年事已高，这位世子也已经年过五十，据说前几年还险些瘫了。如今用这个病儿子的命，来了一记“釜底抽薪”，不得不说，老狐狸确实狠辣。一来，可以将所有的罪名都按在世子身上，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二来，他这是大义灭亲，天子就算想借机株连，也已经迟了；三来，他这是在用亲子的死警示其他三州，若不反击，便只有把脖子伸给旁人砍的份。
　　这招反击来得又快又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此一来，朝廷便没有理由筹备兵马，调配粮草。
　　“老狐狸想发难了！”
　　“缓兵之计！”
　　萧灼与崔泠想到了一处，老狐狸诛杀亲子，只怕只是战前祭旗，用以麻痹朝廷，放松警惕。
　　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灼用食指沾了酒盏中的酒，左臂将酒菜往边上一扫，快速在几案上画了起来：“韩州多山地，易守难攻，却也最好藏匿私兵。”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已将韩州地形熟记于心，用酒汁快速画出了韩州的山形图来。
　　崔泠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入内详谈。”
　　“也好。”萧灼点头，不等崔泠反应，已将她抱了起来。她自小跟着母亲修习弓术，膂力并不输军中的将军，加之崔泠身子本就单薄，是以抱得还算轻松。
　　萧破与银翠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把马儿牵进来，关上后门。”萧灼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吩咐，“若无要事，莫要进来吵扰。”
　　崔泠心跳微乱：“我可以自己走。”
　　“脚还伤着，听话。”萧灼说这句话时，没有半点轻浮，甚至还透着一丝关切，“我抱你走得快些。”
　　崔泠好不容易冷下来的耳根又烧了起来，低声道：“可是萧姐姐不知我书房在何处……”
　　“去闺房也一样。”萧灼轻笑，上回来过，所以记得。
　　崔泠欲言又止，最后静默下来。大事重要，岂能在这个时候矫情地在意什么礼数！
　　萧灼穿堂入室，将崔泠小心放在了书案边，扶着她平稳坐下后，折返将房门关上。待她回到书案边时，崔泠已经平展宣纸，依着记忆将萧灼方才画的韩州山形图画了下来。
　　“泠妹妹这记性……”萧灼无疑是惊讶的，适才不过一眼，崔泠便记下了九成。
　　崔泠莞尔，将手中笔递给了萧灼：“人总该有点用才是，不是么？”
　　“也是。”萧灼接过毛笔，现下最重要的便是应对老狐狸的后招，所以她并没有不依不饶地借机逗弄崔泠，眉心一蹙，继续在韩州山形图上画起圈来。
　　“这里……那里……还有此地……”萧灼上辈子平定韩州时，这几处伏兵都是凶险的变数。韩绍公若想攻京畿城一个不备，势必会先将兵马潜藏这几处山沟里。只因这几处离京畿城最近，入冬后附近河道都会结冰，骑兵便有了用武之地。
　　“老狐狸有支铁甲骑兵，兵马皆着重甲，弓矢难破，一旦冲锋起来，哪怕京畿卫最坚硬的黑铁盾也抵不住马蹄的踩踏。”萧灼一笔勾画，直指京畿城，“我若是老狐狸，定会把这支铁甲骑兵安排在这里，京畿卫出一队，便撞碎一队。”说着，她眸光微暗，忍不住咬牙骂道，“这老不死的！就算我有十万京畿卫，也禁不起这样的损耗！”
　　崔泠还是头一回听闻韩绍公手上有支铁甲骑兵，转念一想这情报来源是燕王，便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了。她凝神想了想：“若是死守京畿城不出呢？”
　　“一个月可以，可若是一个月还未能击退老狐狸的兵马。”萧灼苦笑，“其他两州也会加入围攻京畿。”她的死士刺杀计划根本就派不上用场，“楚王舅舅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帮京畿，便等于要以一州之力力挽狂澜，还要提防大夏为外援，借机偷袭楚州朔海城。帮其他三州，最后也只是帮他人做嫁衣罢了。那三州之人绝不可能将他扶上天子之位。
　　崔泠自然懂得其中的凶险，她沉眸良久，忽然指着萧灼画的地方认真问道：“萧姐姐确定此处一定有铁甲骑兵？”
　　萧灼笃定点头：“一定有！”
　　“萧姐姐估计有多少人马？”
　　“老狐狸想要一击得手，这里至少得有五千人。”
　　“那便是五千匹马。”
　　崔泠想到了什么：“十匹马一日口粮需要一石，五千匹马一日便需要五百石……山地之草自然不比草原之草肥沃，他们要在这里藏人，就必须从外面运输粮草入山。这么大批粮草若是走明路，必定会被朝廷发现。”
　　“黑市！”萧灼也想到了什么。
　　四方商行不仅做明面的买卖，黑市买卖也有涉略。要确定老狐狸这次有没有藏人，或是藏了多少人，只须查查黑市马草的供给，便能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只要是用钱可以解决的事，舅舅那边就一定能帮上忙。
　　“明日我请舅舅跑一趟。”
　　“也好。”
　　只要查到了这笔粮草买卖，便能顺藤摸瓜地摸到运输线路。铁甲骑兵只有奔袭起来才有战力，若是马草断了，亦或是有机会在马草上做点手脚，便等于废了这支兵马的战力。至于其他韩州陆军，萧灼有自信可以用这一万人马击退来袭的韩州陆军。
　　准确说，她也必须漂亮地一击退敌。如此，才能震慑其他两州，让其他两州明白她手中的这支京畿卫究竟有多强的战力。
　　现在尚未入冬，至少在河道结冰之前，老狐狸不可能杀过来。萧灼估算了时日，京畿往年入了十一月才会下雪，她应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一切。
　　两人沉默了片刻，崔泠缓过神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天亮了，萧姐姐明日还要上朝。”
　　“你倒是提醒我了。”萧灼搁下毛笔，伸了个懒腰后，径直走向了崔泠的小榻，双手交叠枕在了软枕之上，似是准备在这里休息。
　　“我这里没有萧姐姐的朝服……”
　　“谁说我要上朝的？”
　　萧灼合眼浅笑，她已经可以想象，明日的朝堂会吵成什么样子。她今日她还极力控诉韩绍公通敌，明日首级在殿，只怕不少老狐狸的人会借机奏她一本。这种眼不见心不烦的事，还是让阿凛去办吧。
　　崔泠蹙眉：“这样……好么？”
　　“自是好的。”萧灼翻身坐起，“我现下可是老狐狸的眼中钉。泠妹妹，你仔细想想，若我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你猜老狐狸会怎么想？”
　　坐立难安。
　　崔泠想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萧灼可以有一百种消失的办法，为何偏偏要窝在她这里？崔泠有了另外的答案，忍笑道：“我这府中的下人还没有全部收为己用，萧姐姐留在这里，很快便会暴露行踪。”
　　“放心，他们不敢。”萧灼神秘笑笑。
　　崔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哦？”
　　“我帮泠妹妹挑的人，自然是听话又懂事的。”萧灼没有明说，可崔泠可以想象，她想拿捏一个下人，简直易如反掌。
　　“还是泠妹妹不想我留下？”萧灼故意问道。
　　崔泠确实不想：“我腿有伤，萧姐姐留在这里，我怕怠慢了。”
　　“哦。”萧灼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站了起来，走到了崔泠面前，杵着书案欺身靠近。
　　崔泠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狡黠之色，暗道这小狐狸定然又想耍什么心机：“萧姐姐这是……”虽说防着她，却还是不甘示弱地凑了上去，几似气音：“想要什么？”
　　“整座京畿城，孤想睡何处，便睡何处。”萧灼宣示着自己的霸道，猝不及防地将崔泠再次抱了起来，大步走向了床边。
　　“你！”崔泠揪紧了她的衣襟，克制住自己的慌乱，忍住了想呵责她孟浪的话语，任由她将她放在了床上，然后欺身压在了身下。
　　崔泠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呼吸已然凌乱。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萧灼，即便呼吸已经暴露了她所有的心虚，可面色依旧平淡如水。她徐徐道：“萧姐姐当真想好了？”
　　“自是想好了。”萧灼将她的双臂高举过头，压在了锦被之上，居高临下地笑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怕了？”
　　“你说我怕不怕？”崔泠挺起身子，整个身子几乎弓了起来。
　　萧灼忽然松了手劲，崔泠懈了支点，复又跌回了锦被之上。于崔泠而言，竟有些许狼狈。于萧灼而言，等于小胜一筹。
　　“萧姐姐别欺人太甚！”崔泠翻身坐起，也不知是羞涩，还是气恼，双颊烧得一片通红。
　　萧灼看在眼底，喜在心头，心道：如此可人，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心动。
　　“欺你又如何？”萧灼挑衅。
　　崔泠一把揪住了萧灼的衣襟：“你说如何？！”她猝然吻向了她，萧灼连忙用手来挡，崔泠一口咬住了她的手侧，狠狠地还了她一口。
　　“嘶！”
　　这一口，几欲见血。
　　萧灼挣开了崔泠的咬，惊呼道：“泠妹妹，你真想要我的命啊！”
　　“让你招惹我！”崔泠双腿一勾，竟是一个巧劲将萧灼勾倒在侧，她极快地翻身坐在了萧灼的身上，这回换她居高临下，睨视着她。
　　烛芯忽然炸响一声烛花，烛光摇曳，光影晃过崔泠通红的脸，娇艳无比。
　　崔泠轻喘着，捂着心口猛烈地咳了两声。若不是这身子太弱，崔泠一定会给萧灼一个难忘的晚上。
　　萧灼看她咳得难受，心道自己闹得过了些，佯作求饶：“泠妹妹莫恼，身子要紧。”这不看还好，看了之后惊觉两人这姿势实在是暧昧得紧。萧灼的耳根子已经红透了，只觉身子里有簇火焰在猛烈地燃着，若是再这样胡闹下去，指不定真会有什么逾越之举发生。
　　比如她真吻了她，比如……就着这个暧昧的良宵抵死缠绵到底……比如……萧灼越想越心燥，怔怔地望着崔泠轻喘的模样，就像是瞧见她那时忘情的模样。
　　不！不成！
　　萧灼发觉自己越想越过，明明自己是钓鱼之人，怎能生出这咬钩的念头？她欲翻身起来，却被崔泠贴了上来，极细地道：“别动……咳咳……”
　　崔泠枕在她的心口，身子蜷缩起来，轻轻地颤着。她现下确实难过得紧，也没有与她厮闹的力气，只想平和地缓上一缓。
　　萧灼微微垂首，下颌抵上了她的额头，方知崔泠这会儿的身子有多凉。
　　“你这是……”
　　“难受……咳咳……”
　　崔泠往她颈窝里钻了钻，想要汲取更多的暖意。
　　萧灼被她凉得一阵战栗，一手拥住了她，另一手连忙拉扯锦被盖在她的背上，温声问道：“这样可会好些？”
　　“静一会儿……一会儿便好……”崔泠已经顾不得许多，只想把这阵子气短难受缓过来。
　　萧灼安静地拥着她，只觉心疼。
　　人人都说昭宁郡主是个病秧子，萧灼只知她很瘦，却没想过她发起病来竟是这样的可怜。萧灼暗暗做了个决定，以后逗弄归逗弄，她再也不要把泠妹妹惹成这样。甚至，萧灼下意识地收拢双臂，浓烈的怜惜涌上心头，这是她第一次想好好保护她，真心实意地保护她。
　　“弦清。”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唤她的小字：“有我在，京畿不会破。”
　　崔泠好不容易缓和些的呼吸又紧张起来，她强忍住看她的冲动，也忍下了那些虚情假意的回应。
　　她不轻浮的时候，说的每个字都让她觉得莫名的踏实。甚至她的怀抱，她的体温，她的温柔，至少在此时此刻，崔泠知道都是真的。
　　可以……放任自己一刻么？
　　崔泠还没有打定主意，可身子对温暖的渴望先她一步有了反应。原本蜷缩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她埋首在她的颈窝里，忽然有了倦意。
　　就放任一晚，也许，无心插柳柳成荫，可以真的钩牢这条大鱼呢。
　　崔泠不再多想，合上双眸很快便入了眠。
　　萧灼听见她的呼吸沉了些，低头看她已经睡着了，不觉哑然失笑——泠妹妹看来是一点也不防着她，这样也可以睡着。
　　也好。
　　萧灼只觉胸臆间多了一丝甜腻的气息，不觉笑意更深了些。
　　闺房之外，萧破与银翠两人极不自在地在外值夜。
　　房中忽然没了声音，静得可怕。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不自然地各望一边，悄然叹气——两位主子都这样了，明早是该恭喜呢，还是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更文~今天回家晚了，所以更新就晚了，大家久等啦~
　　鸢小凝：小夭夭，你危险了哦！
　　萧灼：你管我！
　　崔泠：嘘，别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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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误会
　　天初明时, 萧灼悠悠醒来，抱了一夜崔泠，她双臂已经是一片酸麻。她瞧她还在熟睡, 锦被也踏踏实实地盖在她背上，想到她发病时候的可怜模样, 不禁又心生担忧，脸颊贴上了崔泠的额角, 试探她的体温。
　　还好, 没昨晚那么冰了。
　　萧灼悄然舒气, 这么一动不动的两三个时辰，即便这床不硬, 可背脊也已是僵硬难受。若是动作轻些，也许不会吵醒她？萧灼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 轻柔地将崔泠放至身侧。万幸她睡得极深, 这会儿并没有苏醒。萧灼顺势侧身望着她, 借着烛光含笑顾看——这么细瞧她，竟连鬓角的细茸也看得分明。
　　看了片刻, 萧灼尚觉眼涩，便合上双眸, 继续小憩。
　　崔泠听不见萧灼的动静, 悄悄地睁开一条细缝窥看, 待看清她合眼入了眠后, 崔泠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眸。
　　京师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的燕王，其实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与她一样, 鬓角上还有些许细茸。京畿局势多变, 她十五岁便承下了燕王之位, 短短三年便有如此手段，想必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等等！她怎么开始心疼她了？
　　崔泠意识到自己冒出的念想，赶紧克制住这份心疼，告诫自己莫要感情用事。萧灼对她而言，只是借力上九霄的双翅……只是双翅……她想让自己冷下心肠，反复告诫数次后，却发现那些告诫其实苍白而无力。
　　莫要深想，也莫要多想。
　　崔泠让自己的心湖平静了下来，只要不往深处想，她便可以克制这些不知何时生出的情愫。只要不多想，她便不会加深这些情愫在心窝深处的刻印。
　　她们可以是敌手，可以是同伙，甚至可以是君臣，唯独……崔泠发现自己的思绪再次越了线，“爱人”二字在此时此刻想来竟是沉重。
　　弦清。
　　昨夜萧灼第一次唤她的小字，即便现下回味起来，也觉这两字从她口中唤出是那般的动人心魄。
　　不成！怎的又开始想她！
　　崔泠再次克制自己，为免一直看着她的眉眼，她索性一个翻身，背对于她，终是得了一瞬的清净。
　　“醒了？”身后的声音沉哑，温柔似水。
　　崔泠没有应声，佯作只是熟睡翻身。哪知背心竟被那人贴上，萧灼伸臂环住了她的身子，她又跌入了萧灼温暖柔软的怀中。
　　身子的轻颤暴露了她的伪装，萧灼笑出声来，微微撑起些身子，探头看她，将她耳根红润的变化尽收眼底。
　　“还装。”萧灼满眼狡黠之色，手指拨弄开她的樱发，然后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地一弹。
　　崔泠下意识捂着脑门，睁眼狠狠一瞪：“萧姐姐胡闹！”话音落下，便觉察萧灼的脸凑了上来。她几乎凝住了呼吸，原以为定是在劫难逃，却不想萧灼只是与她额头贴额头。
　　“现下更暖些了，很好。”萧灼说完便翻身坐了起来，整了整半敞的衣领，“若是我没有记错，每日辰时三刻，太医会来给你请脉。”
　　崔泠也坐了起来：“嗯。”
　　“本来我是不想走的，可就怕太医瞧了，以为我跟泠妹妹如何了。你是知道的，宫中人向来嘴杂，坏了泠妹妹的声誉便不好了。”
　　“萧姐姐就这样出去，旁人看了也会误会的。”
　　萧灼欲走，崔泠却牵住了她的手，手指恰好捏在了她的痛处，让她不禁轻嘶了一声。
　　崔泠忍笑道：“萧姐姐昨晚不该贪杯的。”其实，她也不该贪杯的。若不是饮酒的缘故，她应当不会放肆到那个地步。
　　“贪杯好呀，不贪杯的话，怎能看见那样好看的泠妹妹。”萧灼本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照理说定当今早就咬回去，可自从瞧见了病发的崔泠，她就舍不得再伤她一下。所以，崔泠便成了那个特许。
　　崔泠知道她在胡闹，反击道：“也是，昨夜的萧姐姐也很好看呢。”
　　“那是。”萧灼从不觉得自己不好看。
　　崔泠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萧灼忽然捏住了她的下颌：“不成，若是不报复回去，孤这心里总觉得难受。”
　　“所以？”崔泠反问。
　　萧灼掩饰着自己的心虚，热烈地盯着崔泠的唇，彰显着她的图谋：“你知道的。”
　　崔泠心底雀跃不已，她说服自己，她的高兴只是因为萧灼已经咬了钩，等于昨夜胡闹后的赢家只是她崔泠。
　　“萧姐姐想要，我便给萧姐姐。”她进一步撩拨她，主动凑了上去。
　　萧灼这次没有躲，她的另一只手揪紧了衣角，用以克制自己的紧张。心道：有何可怕的！别让弦清给小瞧了！
　　崔泠本该在萧灼唇上飞快地亲上一口，临了却当了逃兵，往上移了一个小角度，温润的唇瓣落在了萧灼的鼻尖上。
　　纵使如此，萧灼也满意了。看来，泠妹妹也是不敢的。
　　“胆小鬼。”萧灼出言打趣。
　　崔泠心道：到底谁才是胆小鬼！才不中她的激将法！
　　冷不丁的，萧灼主动吻了她的脸颊一口。崔泠还没反应过来，萧灼又响亮地亲了她一口，然后得意地晃了晃被她咬得又红又肿的手侧：“这一口，是你欠我的！”说完，她大笑着直起身来，走至房门前，爽利地一把扯开房门，惊得候在门外打盹的两人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王上这就走了？”萧破最先盯上的是萧灼微乱的鬓发，这样打马穿街而过，无疑是失仪的。
　　萧灼春风得意：“不走！孤这几日都睡这里！”
　　“啊？”银翠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灼嘻嘻笑道：“不必给孤特别准备房间，孤就跟泠妹妹一起睡。”她这话说得不大不小的，恰好让房中的崔泠也听得清楚。
　　“这……”银翠双颊羞红，“一起睡”三个字恐怕不是字面意思。想到自家那个体弱的郡主，也不知昨晚被燕王折腾成什么样了。
　　“孤去前厅，传膳。”萧灼似乎将这里当做了燕王府，对着萧破下令后，便信步往前厅行去。
　　银翠跌跌撞撞地冲入房间，拉着衣冠不整的郡主上下检视，一边看，一边心疼道：“郡主啊，您疼不疼？奴婢给你准备热水去！”
　　“疼？”崔泠愕了一下，很快便恍然银翠所谓的“疼”是什么意思，当即寒了脸，“你胡说些什么！”
　　银翠眨眨眼：“昨晚……昨晚……”那些话她不知如何启齿，余光往凌乱的床上一扫，心道完了，这床都乱成这样了。
　　“没、事！”崔泠刻意强调。
　　“当真……”
　　“当真！”
　　“那……那奴婢……”
　　“扶我去沐浴。”
　　“哦。”银翠这下又懂了，她怎么可以这般直接的问郡主床笫之事呢？她想通了这一层，赶紧噤声扶住了郡主，小心扶着她往汤池间去了。
　　昨夜送来的首级对天子而言，无疑是一道惊雷，劈得他猝不及防。今日早朝，他将此事宣于殿上。送首级来的将军也将韩绍公的意思宣告百官，果然都如萧灼与崔泠所料的那样，老狐狸将所有的罪名都按在了这个嫡子身上。大义灭亲在朝堂上引发了震动，原本要准备的兵马粮草也随之搁置。
　　好不容易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付老狐狸，却如此收场，崔凛如何不恨？退朝之后，他在御书房来回踱步，都要把后槽牙咬出血来了。出了这般大的事，燕王没来早朝就罢了，刘公公去燕王府传召，带回的却是燕王外出未归的消息，崔凛闻言龙颜大怒——阿姐说好会帮他守江山的，怎的会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出京了！
　　她是去帮他办事了？还是眼见情势不妙……去筹谋自己的退路了？
　　崔凛越想越心乱，最后颓然跌坐进了龙椅里，抱着脑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遇上这样的天子，宫人们都知道能躲便躲，免得变成天子发泄的对象，轻则虐打，重则丢命，谁也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刘公公也退到了御书房外，老远瞧见李妩端着茶点走来，便像看见了救星似的迎了上去。
　　“参见李美人。”
　　李妩看见刘公公面露难色，便知天子心情不佳，微笑道：“我去哄哄陛下。”
　　刘公公松了一口气，小声提醒：“燕王离京了。”
　　“嗯。”李妩会心笑笑，端着茶点走入了御书房，走近了天子身边。
　　觉察有人靠近，崔凛警惕地拔出随身的匕首，待看清楚是李妩后，如释重负的张臂拥住了她，埋首在她腹上，终是得了一刻的踏实：“陪陪我，阿妩。”
　　“好。”李妩放下茶点，轻抚天子的后脑，她不必多说什么，只须陪着，便可以让这位少年天子更信任她。
　　她知道现下局势紧急，萧灼若在这个时候离京，必定是去办要事。所以她能为燕王做的，便是安抚好这位天子，让他莫要疑神疑鬼地怀疑到燕王头上去。
　　与此同时，韩州来的那队人马回到了京畿驿站休息。
　　为首的将军名叫韩七，这次同行的人中有三人并非是军中的人。待入夜之后，韩七召来这三人，齐聚厢房之中。
　　韩七警惕地重新检查了一回门窗，确认隔墙没有人窃听后，便走到了灯烛边上，从铁护腕的暗槽中取出了一封密信，递给了其中一人。
　　“韩州的兵马不可在京畿逗留，所以我明日必须带兵折返韩州。你们三个今夜趁着夜色离开驿站，潜伏在京畿城中，找准时机完成刺杀。切记，下雪之前，必须得手！”韩七肃声叮嘱，神色肃穆，“事成之后，主上那边必有重酬！”
　　“韩将军放心！”那人显然是三人中的话事者，腮边满是虬曲的胡须，约莫四十出头，“我等一定不辱使命！”
　　他在烛光中徐徐打开了密信，另外两个弟兄凑了过来，看见了上面写的三个朱砂小字——诛燕王！
　　作者有话说：
　　萧灼：真是个美丽的误会~嘻嘻
　　崔泠：……（银翠居然也满腹污水！）
　　捉虫。


第36章 三十六、醉梦
　　第二日, 崔泠将金玉堂请至郡主府中，详谈黑市一事。萧灼知道大雍黑市繁茂，几乎每座城池都有据点。她也曾好奇探访过黑市所在, 乔装成商贾进去走过一圈，眼见里面卖的也不是什么稀奇货, 便再也没有去过黑市。
　　金玉堂听崔泠简单讲完韩绍公可能的举动后，点头道：“马草一事, 容我三日, 我必能查到一二。”
　　“多谢舅舅。”崔泠谢道。
　　金玉堂只道崔泠客气了, 随后便寒暄了几句，又把话题绕到了萧灼身上：“郡主府的守备远不及燕王府缜密, 王上打算一直藏在这里？”说实话，金玉堂今日瞧见萧灼时颇是惊讶。人人都说燕王出了京, 不知她去了何处, 却不想竟是藏在了昭宁郡主这里。
　　萧灼微笑道：“越是危险的地方, 便越是安全。”说着，萧灼故意看向候在门口的杨猛, “杨将军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加上孤还带了萧破, 寻常毛贼是来一个死一个。”
　　“话虽如此。”金玉堂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
　　萧灼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安抚道：“金老板放心, 孤不会一直待在这里。”虽说这里的下人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可每日昭宁郡主府进进出出的下人也不少, 走漏风声也是迟早的事。她也有该做的事，在这里待久了, 只会让崔凛怀疑她与楚王府连成一气。以天子那个疑神疑鬼的性子, 可不是什么好事。
　　萧灼不肯给理由, 也不肯给期限，可得了这句话，金玉堂也不敢再放肆追问。
　　“如此，草民先去打探消息了。”
　　“金老板辛苦了。”
　　萧灼等他走到门口，复又开口道：“等明年开春，孤把金小姐送回府上。”
　　金玉堂又惊又喜，回身重重一拜：“多谢王上！”
　　“安心办事去吧。”萧灼端起茶盏，没有抬眼看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子。
　　金玉堂深望了一眼崔泠，崔泠知道他是在担心她，便轻轻一笑，示意安心。
　　后来，金玉堂走后不久，派去送信的银翠也回来了。
　　“大长公主让奴婢带了封信回来。”银翠将书信双手奉上。
　　萧灼接过书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小字——人已出发。
　　崔泠趁机瞥了一眼。
　　“死士。”萧灼知道崔泠想问，“上回同你说过的。老狐狸发难时，若是另外两州遭遇了刺杀，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京畿遇上兵危，天子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本事放死士去刺杀他们。自然他们第一个猜忌的只能是韩绍公那只老狐狸。
　　“虽说迟了一步，可只要刺杀时机得当，一样有效。”萧灼眯眼笑笑，仿佛已然刺杀成功。
　　崔泠看着她这模样，随口打趣道：“我若是老狐狸，发兵之前一定把你给收拾了，免得横生变数。”
　　“哎呀！”萧灼放下茶盏，眸光大亮，“泠妹妹说的是！”
　　崔泠眉心一蹙，虽然只是戏言，可也是老狐狸做得出的事。她凝神仔细想了想，肃声道：“这次韩州派了百人入京，若是杀手混在其中……”说到一半，视线中便出现了萧灼得意的笑脸，“萧姐姐有对策了？”
　　萧灼坦荡地放声大笑，悠然地拿起茶盏小啜了一口：“还是泠妹妹这里的茶好喝。”茶叶来自楚州，虽然比不上贡茶，却胜在清香沁喉，生津止渴。
　　看这样子，萧灼是不愿意往后说了。
　　“银翠，给萧姐姐准备几件干净衣裳，送到我房里去。”崔泠转向了另外的事上。
　　银翠听这话听得耳朵发烫，看来郡主跟燕王这两日是真的要同吃同睡了。崔泠将这小丫头的变化都看在了眼底，她也不便解释，只能匆匆挥手示意她快去办事。
　　“诺。”
　　萧灼看着银翠离开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道：“泠妹妹这里的丫鬟也懂事得很呢。”
　　“只求不会怠慢萧姐姐。”崔泠虚情假意地客套。
　　萧灼满意极了。
　　入夜之后，银翠伺候两位主子洗漱之后，便懂事地退出了房间。
　　萧灼坐在床边，含笑看向崔泠：“泠妹妹今日睡里面，还是外面？”
　　崔泠抱了自己的枕头爬到了床里面，钻进了被窝。
　　萧灼忍笑，顺势钻到了崔泠身侧。正当崔泠准备提防她胡闹时，萧灼只是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被子，便规规矩矩地背过了身去，侧身而眠。
　　“泠妹妹安心睡。”
　　萧灼如此反常，崔泠如何能安心？她想问明白，可如此一来，便显得她心思杂乱，好像期许着她亲昵一样。这位萧姐姐的心怕是不只七个窍，这不是存心让她想更多么？问又问不得，只能自己琢磨，琢磨多了，这困意便少了。
　　甚至——
　　崔泠安静地看着萧灼的背影，她这件蚕丝内裳是上等绣帛所制，冬暖夏凉，尤其透光。平日崔泠会在远床的地方点一盏蜡烛，保证晚上起身有光亮。现下那微弱的烛光透过内裳，反倒将萧灼的半身曲线勾勒了出来。
　　因为自幼习武练箭的缘故，她身子的肌肉紧实，肩膀比寻常姑娘稍微宽了那么一点点。正因为这一点点，所以肩线以下骤然收拢，衬得小腰尤为纤细。
　　崔泠在军中待过，知道军中的汉子多是这种阔肩窄腰的壮硕模样。萧灼虽说也是如此，可因为姑娘家的骨架子不似男子，非但不显得壮硕，反而恰到好处地更惹人心动。她的那双臂膀也曾将她横抱怀中，那种踏实感前所未有。或许，因为她不是男子，可以不必计较男女之防，所以才会更让人心安？崔泠收起自己的胡乱猜想，随便寻了个理由把自己打发了，干脆地翻过身去，背对萧灼不敢再多看她。
　　萧灼听着身后人辗转反侧，甚至偶有低叹，嘴角上扬着就没有放下来的时候。
　　崔泠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这一晚她做了个梦——
　　阳光灿烂地洒在校场之中，百步之外的十面箭靶岿然竖立，她拿起长弓，搭上箭矢，却因为体弱的缘故，根本张不开弓。
　　为何要射箭？她不记得了。这里为何只有她一个？她也不清楚。梦境本就是荒诞没有逻辑的，她焦急地摆弄着弓矢，就是拉不动弓弦。
　　这个时候，萧灼在她身后出现，贴紧了她的背脊。
　　“萧……”
　　“射箭该这样。”
　　崔泠惊觉萧灼只穿了那件蚕丝内裳的同时，握弓的手已经被萧灼握住。萧灼另只手扶住了她的腰杆，附耳提醒：“腰挺直。”
　　崔泠绷紧了身子。
　　“望前面的靶子。”萧灼的声音温柔又认真，像是陈酿的酒，哪怕只是嗅上几口，便能让人沉醉其中。
　　“然后……”萧灼笑了，另只手合着她的手捏紧弓矢，一瞬拉满了弓弦。她手臂的线条是那般好看，在阳光之下让人感叹，也让人心动。
　　“放。”萧灼话音落下，箭矢直中靶心，与此同时，她已衔住了崔泠的耳，不重不轻地咬了一口，酥声问，“弦清记住了么？”
　　她又唤她小字，还是那样的温柔。
　　崔泠错愕看她，逆着灿烂的阳光，她看见了萧灼眼底的光，也看见了瞳光里的自己。然后……长弓脱手落地，萧灼勾紧了她的腰，与她贴得紧紧的，微微侧头，张口便吻上了她。
　　阳光璀璨，刺得她睁不开眼。
　　这个吻却极为滚烫，烫得心弦嗡嗡作响，烫得心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释放了她阴暗深处的贪念。
　　凭什么是她先吻的她？
　　凭什么只能任她主导这一切？
　　崔泠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人，哪怕是这些亲昵的□□，她也想自己主掌。她喜欢，她情不自禁的，全部都要收拢她的掌心。
　　于是她挣开了萧灼的痴缠，一把扯开了萧灼的衣带，想将萧灼的一切尽收掌心。
　　这是萧灼先招惹她的，可怪不得她还她一个恣意妄为。
　　掌心贴上她的心口，温暖便沁入了她的掌心，只这轻轻一触，所有的光亮便消失殆尽，也包括眼前的萧灼。
　　她从黑暗之中挣脱出来，拼尽全力地挣开了眼睛，抬眼便撞上了萧灼关切的视线。
　　“做噩梦了？”萧灼伸臂将她拢入怀中，声音比平日还要温柔，“别怕，只是噩梦罢了。”
　　熟悉的温度熨透崔泠的肌肤，崔泠难以自抑地轻颤着，理智没能来得及阻止梦中未断的情念，竟是一把扯开了萧灼的衣带。
　　萧灼又惊又羞，急忙按住她的手：“泠妹妹！”
　　崔泠愕了一下，抬眼看向萧灼，方知现下并非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双颊猛地红润了起来，她强忍羞涩，囫囵解释：“我……我只是觉得冷……所以……”解释是如此，真实却是她的掌心比萧灼的肌肤还要烫。
　　明显是假话。
　　萧灼促狭问道：“是么？”
　　“萧姐姐以为是什么？”崔泠被她逼急了，退一步可就被萧灼尽数拿捏了，她只能反客为主，“以为……我想对萧姐姐不规矩？”说着，指腹轻轻摩挲萧灼的腰线，公然挑衅她。
　　萧灼再次按住她挑衅的手指，笑道：“泠妹妹，想用这种法子逼我换个房住，未免太小瞧我了。”
　　“所以萧姐姐还敢？”
　　“有何不敢的？”
　　对峙之中，萧灼暗中给自己壮了胆，倘若崔泠再挑衅她，她便先动真格的。就算是亲吻，她也要做先下口的那个！
　　“今日萧姐姐已经有了防备，自然是得不了手的。不过，来日方长，萧姐姐可不要后悔。”崔泠撂下了战书。
　　萧灼莞尔：“尽管放马过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文~
　　鸢小凝：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把持不住？来来来，买定离手~~
　　萧灼：……
　　崔泠：……
　　萧灼&崔泠：（想到一起OS）这人找死。


第37章 三十七、对弈
　　随后几日, 萧灼在郡主府安然住下。虽说每日都会与崔泠动动嘴皮子，或挑衅或逗弄，却并未逾越朋友与爱人之间的那条线。两人心照不宣, 那一日迟早会来，只是不该是这个时候。
　　金玉堂终是带来了关于马草的消息。
　　果然不出萧灼所料, 黑市近日马草卖得极贵，是以金玉堂花点银子打听, 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收草的买家。那买家是个马贩子, 金玉堂借着生意的由头与他喝过一顿酒, 旁敲侧击下，只知此人是中间贩子, 并不知后面的买主到底是谁，他只负责将马草运到指定的地方。金玉堂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后, 便命人去其他州府搜买马草, 与这马贩子签订了商单, 开始供应起马草来。
　　四方商行财大气粗，供应马草的量比黑市供应的多, 逐渐在马贩子那里占据了五成的供应额。金玉堂本想把供应额全部吃了，那马贩子也知道商人重利, 金老板有这种想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他的上家最多只让金玉堂的供给占一半, 其他的还是要从黑市收购, 哪怕价格更高也可以。
　　事已至此, 金玉堂也不便再讨价还价。后续能做的便是像个寻常商人一样，陆续供应马草给马贩子。
　　“看来, 只能到此了。”萧灼端着热茶, 站在前厅的门前, 一遍又一遍地刮着茶沫，望着檐外的阴沉天幕。
　　崔泠不知她在谋算什么，她自己已有了一计：“舅舅，这笔马草生意你继续做着。然后，命人准备一批巴豆，研磨成粉，以备不时之需。”现下还不能把巴豆粉掺和到马草里面去，她们先佯作不知老狐狸有奇兵，而后才能出其不意地给老狐狸一记重击。至少在老狐狸起兵之前，舅舅送去的马草绝对不能出事，免得提前惊动了老狐狸。
　　金玉堂应声：“嗯。”
　　“至于其他……”崔泠看向萧灼，“萧姐姐可有让舅舅办的？”
　　萧灼眯眼轻笑：“有。”
　　金玉堂恭身细听。
　　“把孤今日悄悄回京的消息散布出去。”萧灼回答。
　　崔泠怔了一下，脱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成日在这儿叨扰泠妹妹也不是长法，只怕再住下去，泠妹妹可要厌烦我了。”萧灼还算有自知之明，“陛下那边，我也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崔泠默然，她知道萧灼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回京，必定是留了后招。只是萧灼此时不愿多言，她自然也不便多问。
　　金玉堂领命离开。
　　萧灼喝了一口热茶，明知故问：“泠妹妹一直不说话，是舍不得我了？”
　　这话可不好回答。崔泠顺着她的话反问道：“怕是萧姐姐舍不得走吧？”
　　“哎呀，确实舍不得。每夜软玉温香……”萧灼的话说到一半，便觉察了崔泠锐利的目光，她坦荡地迎了上去，“每日佳人在侧，这是何等逍遥快活的日子。”
　　崔泠安静地看着她：“萧姐姐还是不愿据实以告么？”
　　萧灼放下茶盏，走向了崔泠，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不顾礼数地褪下了崔泠的左袜，拿出药膏与她轻轻涂抹。她扭伤之处已经消了红肿，想必再养一月，便能行动如常。
　　“我明日一早便走。”萧灼涂抹完毕，温柔地给崔泠拉起左袜，将小靴与她重新穿上。抬起脸来，她笑容温和，眸光温润：“但是，我很快会回来的。”
　　崔泠总觉得她这句话另有深意。
　　“萧破。”萧灼将药膏放在了崔泠身边，站起身来，对着厅外的萧破下令，“你今晚回府，明日一早用软轿来接孤。”
　　换做平日，萧破定不放心燕王一人留在郡主府中，可这些日子眼瞧着两位主子是越来越亲密，他已把这座昭宁郡主府当成了小燕王府。
　　“诺。”萧破领命。
　　萧灼看正事都安排妥当了，便对着崔泠伸出手去：“今日尚早，走，我扶你回房，咱们手谈一局？”
　　若说这几日崔泠最喜欢与萧灼做什么，答案便是对弈。在朔海城的时候，崔泠几乎找不到对手，没想到到了京畿城，这萧灼倒是个不错的对手。
　　高手对弈，输赢不过一子之间。
　　萧灼喜欢执黑，棋风不似她平日那般张扬，却是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会被她猝不及防地提子一片。
　　崔泠执白，棋盘之上杀伐纵横，锋芒毕露，一旦开启合围，必是杀得对方片子不留。
　　两人是棋逢对手，每一局都战得酣畅，往往都以平局收场。偏生两人都是自负之人，不分胜负，便难平心中的不服，于是每次手谈往往不只一局，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
　　哒！
　　白子落入天元之位，白子一扫之前的颓势，大有扭转乾坤之相。
　　“萧姐姐，当心了。”崔泠得意提醒。
　　萧灼把玩着两粒黑子，并不急着下子，故作忧色道：“哎呀，大意啦。”
　　今日已经平局两回，这最后的一局，崔泠有九成的把握赢下。她拿了一粒白子在指间，细细摩挲着，就等着萧灼落了子，然后给她最后的一击。
　　萧灼不慌不忙地将黑子落下，原本白子大好的局面竟又被黑子打回了原形：“泠妹妹，你大意啦。”说话间，慢条斯理地将崔泠落在天元上的白子提起，扔回了棋盒之中，“欲速则不达，泠妹妹可不要冒进才是。”
　　崔泠不服气地扫了一眼棋盘，她明明记得局势不是这样的！她仔细复盘，最后发现不该有黑子的地方多了一粒：“你使诈！”
　　“啧啧！终是发现了？”萧灼放声大笑，“阿娘可是与我下了好几年，才发现这个小秘密。”
　　崔泠正色道：“棋乃君子之道！”
　　“胜者，方有命秉持君子之道。”萧灼一颗一颗地将崔泠的白子从棋盘上拿起，“死了，便与这些白子一样，毫无价值。”她将白子一把地扔回了棋盒，喟叹：“活着留在棋盘上的棋子，才有它该有的价值。”说完，她拿起一粒黑子塞入崔泠掌心，“它虽不择手段，却是赢下这一局的上上之策。”
　　崔泠听出了萧灼的言外之意，莞尔将黑子在棋盘边角上磨了两下：“可惜，它还不够锋利。”
　　“它还不到时候开锋。”萧灼意味深长地望着崔泠，“等泠妹妹什么时候与我说‘想要’了，我便什么时候开锋。”
　　崔泠淡声：“这笔买卖可不由我一人说得算。”说着，她将黑子放回棋盒，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灼的眼睛，“我若说‘想要’，萧姐姐又‘想要’什么呢？”
　　萧灼就喜欢这样的痛快人。只见她杵着腮，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崔泠，一字一句道：“你。”虽说答案只有一个字，萧灼的语气也并不热烈，可在崔泠听来，对萧灼而言这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给她江山，她予她身心。
　　最后崔泠为君，却还是萧灼掌中之物，谁才是君临天下的那一个！
　　“天色不早了，泠妹妹早些休息吧。”萧灼站起身来，准备今日换去客房睡。
　　崔泠也没有拦阻的意思，由着萧灼离开了房间。
　　这一夜，崔泠辗转难眠。
　　她必须承认，虽然萧灼那人足够危险，可每日醒来看见身边有她，确实是踏实的。甚至，不过数日，她已经习惯了枕边有那么一个与她来回试探的对弈人。
　　帝业，本就是踩着尸山往上走的险路。
　　她一个人是决计谋不得这个天下的，她的的确确需要一把刀，一把像萧灼这样锋利又聪明的刀。人心是肉长的，从一开始，崔泠便有这个心思，以情为缚，牢牢掌控萧灼这个人。更何况，萧灼那人的皮囊生得绝美……想到最后这一个理由，崔泠的心跳便快了半拍。她自忖并非好色之人，可遇上了萧灼，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滋生了什么贪念。
　　那贪念像是蚀骨的火，早就在她心窝里烙下了印记。再不见萧灼时，亦或是想起萧灼时，将她的心烧得滚烫，将她的念灼得蠢蠢欲动。
　　这是她与萧灼单独的棋局，她知道这盘棋其实早就开始了。以情为筹，以命为码，终局谁输了，谁便是赢家的掌中物，生死也只在赢家的一念之间。
　　她与萧灼这样的人，最珍贵的是情，最重要的是命，这盘棋的危险不亚于战场的凶险。也是因为如此，危险往往是让人格外心动的，她们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迟早也会走到这个战场来。
　　既然注定如此，那还有什么犹豫的？
　　崔泠冷笑，她是上过断头台的归来亡魂，这世上还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是要做那个主宰天下人生死的君王！
　　也包括主宰萧灼的生死。
　　崔泠的心跳快了许多，胸臆间有什么热烈的东西熊熊燃烧着。在昏暗的烛光里，她握紧了五指，坚定局终之时输的一定不会是她！
　　飞檐之外，阴云密布，这京畿的天似乎要变了。
　　萧灼趴在窗边，吹着冷风，望着天上涌动的黑云，喃声轻唤了一声：“弦清。”这一声蕴含了太多情愫，有的是萧灼明白的，有的是萧灼尚未参透的。
　　暗夜之中，三条人影齐聚阴暗深处——
　　“大哥，路上都布置好了。”
　　“明日我们只有一击的机会。”
　　“我来！”
　　“你跟二弟还年轻，我去！”
　　“可是……”
　　“听我的！”
　　明日也是他们的一场豪赌，只要拿下燕王的命，他们便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结束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收拾老狐狸的序幕开启~


第38章 三十八、刺杀
　　进入十月, 京畿城便一日比一日凉了。尤其是这几日，阴云密布了好几日都不见下雨，想来必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软轿已经候在昭宁郡主府外多时, 萧灼不知在府中耽搁什么，久久不肯出来。
　　听说燕王回京后, 天子便派了刘公公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萧灼给抬进宫去。所以此时的昭宁郡主府外除了燕王的府卫外, 还有宫里来的一队内侍。
　　三名杀手隐匿在暗处, 窥伺着府外的一举一动, 静候刺杀的最佳时机。
　　胡须汉子是杀手中的老大，他紧了紧手心中的匕首, 掌心已出了不少冷汗。他是紧张的，也是不安的。燕王府卫是出了名的难缠, 尤其是那个叫萧破的, 他在江湖上也颇有声名, 今日的成败与否，全在两个兄弟能否成功引开萧破。
　　刺杀的最佳地方该是转角处。
　　可是, 人人都知道的危险之处，护卫的警戒心就越强。所以, 胡须汉子选择了昭宁郡主府门前, 没有哪个刺客敢在这种地方动手, 他赌的就是这么一个出其不意。
　　“都准备好了么？”胡须汉子忐忑地问向身后的两个兄弟。
　　二弟是个三十出头的光头, 平日用头巾包着：“只要轿子一动, 我便将迷烟筒扔过去。”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筒，这是他们的吃饭家伙之一, 一旦在人群里炸开, 竹筒里面的迷烟便会弥漫开来, 只要不小心嗅入鼻中，便会呛得眼泪直流。
　　“嗯！”三弟今年刚满二十，平日的话最少，轻功却是最好的。他已经准备好一会儿以袖箭直射软轿，把萧破给吸引过来，在城中溜上一圈。
　　“来了！”胡须汉子的余光瞥见了萧灼的身影，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就等着二弟得手，好趁乱一击击杀燕王。
　　萧灼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不舍地往昭宁郡主府中瞧了一眼，扬声道：“泠妹妹，改日孤再来看你，天气渐凉，可要好生休养。”
　　银翠扶着崔泠送至府门前，只见崔泠对着萧灼点了下头：“萧姐姐的叮嘱，我记下了。”
　　旁人听不出什么，银翠却听出了一丝不舍之情。她转眸看向郡主，轻声安抚：“郡主，外面风冷，奴婢扶您回去休息吧。”
　　崔泠听出了银翠话中的安慰之意，本想解释什么，最后只能作罢。府门之外，人多口杂，并不是解释的好地方。
　　萧破掀起了轿帘，低声提醒萧灼：“王上，该上轿了。”
　　刘公公也在边上急切催促道：“王上，陛下还等着你呢。”
　　“走吧。”萧灼无奈，终是坐入了轿中。
　　刘公公如释重负，天子在宫中已经暴躁好几日了，燕王回去见了陛下，想必能好好安抚陛下，他们这些个做奴才的也不必伺候得胆战心惊的。
　　“起轿！”萧破招呼着轿夫们抬起轿子，刚往外走了十步，脚下便落下了一枚炮仗，炸了个响。
　　萧破本以为是哪家小孩胡闹，待他定睛一看，轿子底下又滚来了一个竹筒。
　　砰！
　　竹筒突然爆炸开来，迷烟弥漫开来，呛得所有人猛烈咳嗽。
　　“有刺客！保护王上！”萧破屏息大呼，已然拔剑出鞘。只听斜上方响起了一个惊弦声，他本能地挥剑一格，恰好挥落一枚袖箭。
　　檐上响起了一阵仓促的瓦砾声，萧破本该去追，又怕遇上调虎离山之计。正当这时，轿中的萧灼下了令：“孤要活的。”
　　“可是……”萧破迟疑。
　　“去！”萧灼加重了语气。
　　萧破不敢犹豫，当即足尖一踏，便穿出了迷烟，飞上了屋檐。老三轻功了得，沿着屋脊一路腾挪，已然逃了十余步远。萧破的轻功向来不俗，既然锁定了目标，定当把那人活着提到王上面前，方能罢休。
　　他发了狠，腾挪的身形轻如鸿雁，转眼之间，便与老三只剩五步的距离。
　　“去帮三弟脱困！”老大的声音刚落，已是屏息趁乱冲向了软轿。
　　老二相信大哥的本事，也没有半点迟疑，抄了近道去相助三弟了。
　　“杨猛！”崔泠乍见变故，便厉喝杨猛速速救援。
　　奈何杨猛只是持剑护在崔泠身侧，一动不动道：“末将是郡主府的人，只护卫郡主一人。”
　　崔泠狠狠一瞪他，有时候杨猛确实不知轻重。倘若萧灼今日死在这里，便等于是折了她的一双臂膀。
　　“郡主！”银翠惊觉郡主甩开了她的手，便见郡主忍痛往软轿边冲去。
　　杨猛哪里还能视若无睹，当下一记箭步追上崔泠，挺剑掠至软轿边，意欲将轿中的燕王先护出来。
　　铿！
　　剑锋陡然被人挑开，杨猛被迷烟蛰得眼睛发痛，只看那人一袭黑衣，已是掀起轿帘，将匕首捅了进去。
　　鲜血溅上了轿帘，触目惊心。
　　杨猛直觉不妙，看着黑衣人捂着心口倒在了轿边，似是已经气绝。
　　附近的府卫一边捂着口鼻，一边挥手扇动，很快便将迷烟驱散，快速围了过来——
　　“王上！”
　　“马上回府！快！”
　　轿帘垂落，被一只染血的手紧紧揪着，恰好遮住里面的萧灼。没有谁敢掀帘一看，可从萧灼的语气听来，她定是受伤极重，轿底也正在汩汩涌出血来。
　　刘公公惊瞪双目，这场变故来得太快，他一时尚未回过神来，只知道京畿出了大事，还是件大大不妙的大事！
　　“这个时候还回什么府？！”崔泠哪里还顾得自己的脚伤，自人群间挤了过来，用力掀起轿帘，一眼瞧见了里面捂着心口，满是鲜血的萧灼。
　　不知是残留的迷烟熏眼，还是这抖现的生死之间锥心，崔泠觉得眼眶发烫，伸臂欲将萧灼扶出轿来：“速去传太医！快！”
　　她忍不住颤抖着，抱住萧灼的那一瞬，她觉得这一切的发生还是那么的不真实。她懊恼着，也愤懑着，她明明提醒过萧灼，偏偏她就是这样自负，不将这些亡命之徒放在眼里。
　　“泠妹妹……”萧灼虚弱轻唤。
　　崔泠又急又怒道：“有气就给我撑着！别让我看不起你！”一句骂完，视线已然模糊。
　　就这样的本事，还妄谈什么许她天下！
　　简直是痴人说梦！
　　崔泠气得狠了，勾紧萧灼腰杆的手臂狠狠用力，咬牙道：“你就这点本事！”话音落下，便觉萧灼的鲜血沁了过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为何要为个蠢货如此难过？！
　　崔泠一边在心底狠骂自己，一边扶着萧灼跌跌撞撞地往郡主府走去。
　　无论如何，萧灼今日不能死！
　　杨猛想上前帮忙搀扶，却收到了崔泠冷冷的一句：“你可以回朔海了！”
　　“末将知错！”杨猛的心咯噔一下，悔不当初。
　　崔泠没有理会他，叫唤道：“银翠，过来帮手！”
　　“诺！”银翠赶紧跑了过来，从另一边扶住了萧灼。
　　崔泠不敢多看这一路滴落的血迹，一时已分不清楚到底是心在疼，还是脚踝处的伤口在疼。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救活萧灼！
　　两人将萧灼扶入闺阁后，赶紧把萧灼平放在了坐榻之上。崔泠急切下令：“调派全部府卫，守好郡主府大门！除了姑姑与太医以外，谁也不准放进来！”
　　“诺！”银翠速速退下。
　　崔泠余光瞥见门口探望的杨猛，厉声道：“你是聋了么？”
　　“诺！”杨猛哪敢再做停留，赶紧帮银翠执行崔泠的命令。
　　彼时，萧灼捂着兀自出血的心口，奄奄一息，似是已经说不出话来。崔泠匆匆看了一眼，便捂上了萧灼染血的手背，嘶声道：“萧灼！你看着我！看着！”
　　萧灼缓缓移动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崔泠。
　　“太医很快便来了！你给我咬牙撑住了！”崔泠像是一只竖起全部利刺的刺猬，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是凶狠，“听见没有！”她双目赤红，仿佛染了一层血色。
　　萧灼在她眼底看见了害怕，看见了担心，也看见了心疼。她欣慰极了，也狂喜极了，忽然伸臂搂住了崔泠的腰杆，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笑道：“听见了，都听见了。”
　　听见萧灼的声音变了，崔泠便知自己是中了计。当下哪里顾得她到底伤了还是没伤，用力挣开了萧灼的双臂，二话不说，便是一个耳光打在了萧灼的脸上。
　　嘶！
　　萧灼被她打懵在了原处，脸颊上火辣辣地烧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崔泠是怒极了，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大颗滴落在萧灼的脸上。只一瞬的功夫，崔泠拔出了匕首，抵在了萧灼的喉间：“说啊！”
　　萧灼恢复了笑意，温柔地覆上了她的手：“我招，都招给你，好不好？”她温暖的掌心缓缓平复着崔泠不由自主的颤抖，“那刺客没死，我要活口，泠妹妹你再帮我一回，成不成？”
　　崔泠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撤开匕首，恍然猜到了些许萧灼的谋划：“你想假死？”从萧灼让金玉堂放出消息说她回京开始，萧灼便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仅如此。”萧灼坐了起来，拿衣袖擦了擦染血的手掌，想要给崔泠擦去眼泪，却被崔泠一巴掌打开。
　　崔泠正色道：“你想留在我这儿，我可以给你一万个理由，你没必要把我也当猴耍！”她气恼的不仅是萧灼，还有自己那情不自禁流露的伤心。
　　“燕王不死，老狐狸不敢用全力进攻京畿城。”萧灼与她坦白，“我不想在老狐狸这里浪费太多光阴。”
　　她交了底，崔泠也悟了计，剩下的不必萧灼详说，崔泠已经明白大半。崔泠站了起来，不悦地觑了一眼她染血的心口，嫌弃道：“这血臭极了！”
　　“萧破弄来的猪血，还请泠妹妹忍一忍。”
　　崔泠可不愿在这里久留：“萧灼，今次之事，是你欠我的人情。”
　　“嗯，我记下了。”萧灼揉了揉兀自生疼的脸颊，“泠妹妹这一巴掌可不轻呢。”
　　“活该。”崔泠低骂一声。
　　平日若是谁给她这一巴掌，萧灼定会把那人的脑袋给削下来。可这一巴掌是泠妹妹给的，在她关心她生死的时候给的，萧灼必须承认，有些事遇上泠妹妹便会变了滋味。
　　她不恼怒，也不难过，反倒觉得高兴，甚至泠妹妹骂她的话，她听来也觉得高兴。
　　危险……
　　萧灼意识到自己的变化，立即暗中告诫自己，玩火归玩火，也莫把自己的理智全部烧干净了。至少此时的崔泠，尚不是她掌中拿捏的金丝雀，应该说，泠妹妹这人就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我有个好东西送你，权当赔礼，泠妹妹要是不要？”
　　崔泠漠然看她：“说来听听。”
　　萧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人心。”
　　京畿一城百姓的人心。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萧灼：泠妹妹为我哭了呢！
　　崔泠：谁为你哭了？！
　　鸢小凝飞过——大家都看见了~嘻嘻~


第39章 三十九、筹谋
　　大雍, 熙平三年，秋。
　　燕王遇刺，生死未卜。大长公主亲负回府, 哀恸不已。京畿重变，四方诸侯蠢蠢欲动, 大雍国危之始，亦是明宗仁道之始。
　　——《大雍书·燕王传》
　　崔昭昭背着女儿大步踏入寝殿, 重重地把萧灼摔在了坐榻之上。她惊魂未定, 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萧灼, 静默比喝骂还要让人害怕。
　　“阿……阿娘……”萧灼本想解释，可是一张口就是打颤。
　　崔昭昭将房门关上, 将急匆匆追来的太医拦在了门外。
　　太医惊呼道：“公主殿下！莫要如此，容下官速速救治燕王！这是皇命！公主殿下！这是皇命！”太医壮着胆子叩响殿门, 这一路颠簸, 再不救治燕王怕是要没了。
　　崔昭昭走到榻边坐下, 萧灼赶紧给她揉捏肩颈，低声道：“阿娘莫急, 莫急，容儿与你说明白。”
　　崔昭昭挑眉, 突然一把揪住萧灼的衣襟, 五指收拢兀自颤抖：“谁准你这般铤而走险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你让阿娘以后怎么办？”
　　“阿娘……”萧灼听得感动, 哪知崔昭昭突然在萧灼脑门上敲了一下, 疼得她捂着痛处连连倒吸。
　　“泠妹妹打我，阿娘也打我, 再打, 我可就真的死了。”
　　听见女儿的嘟囔, 崔昭昭冷冷回了一句：“活该！”
　　“啧啧！”萧灼挑眉，“阿娘你也骂我！”
　　崔昭昭看她与平时无异，惊动的心平静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细看她的脸颊，确实还红肿着，心头不忍，便摸了摸她的红肿处，肃声道：“下手那么重。”
　　“阿娘。”萧灼覆上母亲的手背，“放心，我肯定会打回去的！”
　　“非如此不可么？”崔昭昭正色反问。
　　萧灼郑重点头：“京畿城战力不足，入冬之后，老狐狸必定来犯。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埋下一支伏兵，兴许可以扭转乾坤。”
　　“兴许？”崔昭昭不喜欢这个字眼。
　　“不如此，只有三成胜算，如此，能有六成。”萧灼已经想好后面的战策，“儿问过太史令，今年比往年冷些，是以京畿城很快便会下雪。一旦下雪，京畿城外的河流便容易结冰，老狐狸埋伏在韩州山谷里的那支重甲骑兵便会派上用场。”
　　崔昭昭倒抽一口凉气：“重甲骑兵？！”
　　“阿娘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这是老狐狸的一支奇兵。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马草上动手脚，好废了这支奇兵。可是……”萧灼还多了一个心眼，“四方商行是金氏的产业，金氏等同楚王的后盾。虽说老狐狸给了四方商行五成的马草买卖，可我相信老狐狸定然不敢全部用四方商行的马草，想要在上面动手脚，胜算并不大。”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殿门被那太医拍得更响了。
　　崔昭昭听得聒噪，竟是掐着嗓子，佯作哭腔嘶声道：“来得这般迟！本宫要你给夭夭陪葬！来人，把太医拖下去！头七之日，祭我的夭夭！”
　　太医霎时怔愣在了原地，怎会如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右已将太医拖了下去。
　　萧灼不禁笑出声来。
　　崔昭昭斜眼瞪了她：“说正事！”
　　“阿娘，我给你看个东西。”萧灼牵着母亲来到书案边，展开宣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又盾又矛的兵器，“这个，阿娘帮帮我。”
　　崔昭昭从未见过这种兵器：“这是何物？”
　　“盾是盾，矛是矛，本该分开来用。”萧灼仔细说着，毕竟上辈子她可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想到如何击破老狐狸的这支重甲骑兵，“只要将盾的一边开锋，将盾与矛用上等牛筋十字型捆绑一起，装备给步卒。骑兵来时，步卒俯身持盾，以开锋的一边对准马蹄，既可自保，亦可攻击。马蹄一旦被削断，骑兵自然会翻落在地，到时候以矛尖刺喉，便可立即取之性命！”
　　崔昭昭听得又燃又激动：“好计！”
　　“儿算过的，以儿的燕王身份下葬，挽郎可有一千人。”萧灼早已经想好对策，“步卒只要有这个兵刃，一千人死守山口，便能尽歼灭老狐狸的这支奇兵。”说完，她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摸出了燕王令符，双手奉与母亲，“阿娘，剩下之事只能仰赖您了！”
　　只要重创韩绍公的第一波进攻，灭了他最锐利的一支兵马，剩下的那几处藏兵点，她只须按部就班的一处一处地灭了。至于其他两州，起初一定是观望，见韩绍公势弱，又加上遭了死士刺杀，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
　　一旦成了，韩州便有机会尽收掌中。毕竟，天子能用之人不多。灭了韩绍公，天子必须派人镇守韩州，以防大夏趁机偷袭。韩州也算是军事要地，无领兵之能的人是镇守不了的，而且，初平韩绍公，还得提防韩绍公余孽作祟，所以不论怎么想，崔凛能用的人也只有崔昭昭一人。
　　一来，她是赫赫有名的大长公主，二来，她并非男子，天下就没有女子继位的道理，三来，崔昭昭膝下只有一女，此女也不姓崔。
　　所以，把韩州交给崔昭昭镇守，是天子能做的唯一选择。
　　崔昭昭接过燕王令符，这一场京畿之战，她们母女齐心，定能闯出一番新天地。她没有迟疑，收起燕王令符，双手握紧萧灼的手，一字一句道：“阿娘等你凯旋！”
　　萧灼轻笑：“这一战，我要天下人往后只要听见我的名字，便会心生寒意。”
　　崔昭昭心弦微颤，听出了萧灼的言外之意：“内耗太多，对大雍无益。”
　　“老狐狸养大的兵，留下也是祸害。”萧灼微笑，“大雍的女子也应该参军。”她的话，让崔昭昭心惊，也让崔昭昭觉得热血沸腾。
　　有些路注定要用鲜血铸就，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崔昭昭紧了紧女儿的手，笑道：“不错，大雍的女子也应该参军。”
　　这是她年少时的梦想之一。
　　曾经，她也向父皇提议过，在大雍组建一支女子军队。奈何父亲一句女子只当相夫教子，便将她搪塞了回来。哪怕父皇允她带兵参军，也不过权宜之计，只是她生在一个开国的时代，所以父皇才允了她一个特例。
　　女子不该只有特例存在。
　　这是她年少时候的不甘，也是陈酿至今的夙愿。
　　与此同时，听说燕王在昭宁郡主府外遭遇了刺杀，金玉堂匆匆赶来崔泠府邸，详问情况。整个京师众说纷纭，可不管哪一个说法，都说燕王一定是活不得了，毕竟鲜血流了一地，就算是神仙也难以起死回生。
　　“燕王她……”
　　“舅舅，这几日我要四方商行囤积米粮。”
　　崔泠没有说旁的，就连身上染血的裘衣也没来得及换洗，她将写好的物品清单递给金玉堂：“还有这些过冬的必备的东西，烦请舅舅有多少囤积多少。”
　　金玉堂接过清单，怎么看这些都是军需，不禁骇声问道：“要打仗？”
　　“避无可避。”崔泠点头，“只是，守城是京畿卫的事，与我们无关。”
　　“那这些……”金玉堂忽然不懂了。
　　“给城中百姓……”崔泠目光深远，望向了窗外的阴沉天幕，“或许还有其他州府的流民……”
　　金玉堂收好清单，还是想问清楚燕王今日之事：“燕王当真的死了么？”
　　“本来来得及救，可是……”崔泠故作感慨，“姑姑关心则乱，那么一折腾，只怕是要耽搁了。”她故意往裘衣上的血渍看了一眼，“这么多血，纵使华佗在世，只怕也回天乏术。”
　　金玉堂倒抽了一口凉气：“那阿沅她……”
　　“舅舅可以放心，待姑姑情绪稳定些，我会亲自把阿沅接回来。”崔泠脸上没有笑意，一字一句道，“这个冬日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赌博，只有赢家，才有活下来的权利。”
　　金玉堂还是第一次看见侄女如此严肃的表情，他知道这次燕王出事只怕是大雍内乱的前兆。他不敢在府中多做耽搁，很快便拜别了崔泠，去筹办崔泠清单上的物资。
　　崔泠心绪复杂地望着舅舅的背影，虽说一家人应当把话说清楚，可是萧灼假死一事是扭转乾坤的关键，少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胜算。舅舅那人上次妄自行事，险些闯下大祸，崔泠不敢在这种事上赌。
　　对不起。
　　崔泠收拾起隐瞒舅舅的自责，回头看向书案。萧灼亲手画的韩州兵营隐藏图还摆在那里，上面多了崔泠做的备注。她仔细想了想，她也不能把赌注全押萧灼一个人身上。
　　楚州私兵不像韩州那么多，自保却是可以的。
　　为保万无一失，崔泠必须规划一条退守楚州的生路。想到这里，崔泠马上把韩州兵营图收了起来，扬声唤道：“银翠，把信鸽提来。”
　　“诺。”银翠领命，转身看见杨猛还跪在庭中，忍不住提醒，“郡主……杨将军他还跪着……”
　　“跪残了最好。”崔泠是铁了心的要把他打发回楚州，“昭宁郡主府不留废物，喜欢跪就一直跪着。”
　　杨猛听得心乱，急声道：“郡主，我真的知错了！”
　　“那又如何？”崔泠走至门边，冷眼看着他，“战场之上，稍有不慎，便是头颅落地。你当知道战场的凶险！这京畿城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关键时候，我竟连你也使唤不动，你这样的副将，留你何用？”
　　“我知错了！”杨猛重重叩首，不出三下，额头已然青紫。
　　崔泠的眸光平静，冷冷开口：“想死的话，滚出去死，莫要死在我面前。”
　　“郡主……”杨猛纵是男儿，此时也忍不住泪了目。
　　银翠提来信鸽，看郡主是真的恼了，连忙上前劝道：“郡主身子重要，别气坏了才是。”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么？”
　　“末将不知……”
　　“拿命要挟我的人。”
　　崔泠的语气冷淡：“我最后说一遍，滚回朔海城，再若抗令，就滚出去死。”
　　杨猛身子一震，哪里还敢杵在这里惹郡主不快，当即起身对着崔泠一拜，快步离开了昭宁郡主府。
　　银翠颤声道：“外面凉，奴婢扶郡主进去休息。”
　　“嗯。”崔泠点头，由着银翠搀扶，折返房中。
　　半个时辰后，信鸽带着信囊飞往了楚州朔海城，那是她准备的后路。她望着信鸽飞走的方向，一动不动许久，眸光复杂，不知在思忖什么。良久之后，她垂下头来看着犹有血渍的手心，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那一句——
　　弦清，有我在，京畿不会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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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到家晚了，所以更新就晚了点，抱歉。
　　抓虫


第40章 四十、雪至
　　入夜之后, 萧破提着一盏灯笼，引着穿着府卫衣服的萧灼来到了燕王府的暗牢之中。暗牢昏暗，常年阴湿, 里面本来只有两人，今日却热闹地多了三人。
　　听见外面来了人, 暗牢中的五人纷纷望向了灯盏之处。
　　烛光一点一点照亮了萧灼的脸，当中两人不禁脱口呼道：“你还活着！”
　　萧灼在牢门之外停了下来, 冷笑：“孤若不想让你们近身, 你们连孤的十步也进不来。”说着, 她转眸看向了一旁静默检视胡须男子伤口的许渊，“如何？”
　　许渊被秘密囚在这里多日, 脸上已长了不少胡渣，看上去哪里还有当初的俊秀。他是齐州许氏的传人, 医术向来不弱, 若不是起了非分之想, 也不会被萧灼囚在这里，以作教训。他不知萧灼何时才能消气, 只知自己的命是放在萧灼掌心的，只有萧灼满意了, 他才有离开这座暗牢的机会。
　　他不敢怠慢, 如实答道：“伤口已经做了处置, 已无性命之虞。”
　　听见这句话后, 旁边的两个少年终是舒了一口气, 细看两人的脸又青又紫，想必是萧破出手没有留情, 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三人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气的杀手, 可还是低估了萧破的本事。当年燕王在百人之中只挑了他当近卫, 图的就是他的武功无双。只是那时候的萧破尚未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声，所以江湖人经常低估他的实力。
　　萧灼微笑，笑意一如既往的妩媚。
　　许渊垂首，已经学会了分寸：“王上还有其他吩咐么？”
　　“医好他，孤要一个活的，能说话的刺客。”萧灼说着，往隔壁牢笼看去，那里面还关着一个细作，正是她最初抓到的一人吃两家饭的细作——明是韩绍公的人，暗是天子的人。这几人的命还有用，死了便可惜了。
　　许渊不敢多问，当即领命。
　　萧灼瞥看那两个直勾勾盯着她的刺客：“韩老狐狸可以给你们的，孤同样能给你们。是选生路，还是死路，你们几个可以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答孤。”突然转眸，视线落在了许渊身上，“孤把你留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医治这里的囚犯的。你也好好想想，拿什么与孤换一条生路？”
　　许渊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起初他以为萧灼把他扣留在此，为的只是教训他。可萧灼既然问出了这句话，想必是想从他这里捞点什么出来。他并不是蠢人，这些事仔细想想，便知他身上最大的价值莫过于许氏这个医学世家。
　　太医院院首是他的二叔，他的爹爹是许氏的家主，而许渊是许氏家主的嫡子。一个是宫中人，一个是齐州人。许渊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可不只他所学的医术。
　　萧灼看他陷入了沉默，便知他懂了。与聪明人说话，也不必点那么清楚。当务之急，还是保卫京畿。
　　“萧破，天渐凉了。”萧灼提醒萧破，“加强此地守备，然后，给他们添点过冬的暖衣。这里阴气太重，京畿最冷那几日，往这里送些炭火。”
　　“诺。”萧破领命。
　　恩威并施向来是拿捏人心的最好手段，萧灼深谙此道。
　　待萧灼回到母亲寝殿时，崔昭昭先给了她一个白眼。
　　“阿娘这是怎么了？”
　　“你竟连泽国太子也招惹了！”
　　崔昭昭嫌弃道：“他知道你的死讯后，方才来府中哭嚎了一阵，聒噪极了！”
　　萧灼忍不住笑出声来：“现下人呢？”
　　“哭得太像野猪，我听得烦了，便拉弓给了他一箭。”崔昭昭想起那哭声脑袋里还嗡嗡嗡的响着。
　　萧灼已经可以想象，晋祈捱这一箭时是怎样的惊恐，然后抱着脑袋带着他的副将溜之大吉。
　　崔昭昭轻轻揉捏着结疤的伤处：“你还笑得出来，怎能连这种丑东西都招惹？！”不管将来女儿是找郎君还是如她一样的心悦女子，好歹也要找个赏心悦目的，绝对不能是这种丑东西！
　　萧灼赶紧圈住母亲，撒娇道：“阿娘放心，我看不上的。”
　　“看不上，你还招惹！”崔昭昭是越想越气，这种丑东西沾点边都觉得不舒服。
　　萧灼忍笑：“不招惹的话，他怎会愿意在朝堂上帮我泼脏水给老狐狸呢？”
　　崔昭昭本以为那是萧灼许以重利所换，没想到那位泽国太子倒是个多情种，就这样栽到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掌心。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人。
　　“阿凛何时来？”萧灼将话锋一转。
　　崔昭昭认真道：“他派来的太医，都被我打发了。我想，他坐不住几日的。”
　　“我假死之事，要知会他。”一旦战事开启，萧灼的重心便是收拾老狐狸的兵马，至于京畿城这个大后方，她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母亲这样疯狂的行径虽说在外看来，是失女成狂的表现，在崔凛看来却是极为反常的。
　　大长公主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崔凛又是个疑心重的君王，萧灼料定崔凛一定会亲自登门确定她死了。
　　她们要演好这次的忠臣，陈情利害，让崔凛明白就算赢下老狐狸，也不能立即鸟尽弓藏。否则，他一个孤家寡人，根本收拾不了剩下的三州。
　　咚咚。
　　正当这时，萧破叩响了殿门。
　　“王上，大长公主，陛下来了。”
　　萧灼与崔昭昭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天子倒比她们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天子今日身上裹了大氅，底下是件内侍的衣裳，是跟着刘公公来燕王府的。刘公公战战兢兢地走了一程，天子走在身后，他一个宦官走在前面，无疑是大不敬之罪。
　　终于将天子引至殿门之外，刘公公已是半身冷汗。
　　“陛下，请。”
　　崔凛并没有叩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第一眼便瞧见崔昭昭穿着丧服坐在榻边，她的左右并无萧灼的身影，崔凛原本悬着的心又凉了三分。
　　“阿姐她……”崔凛开口详问，“真的没了？”
　　殿门忽然被萧破拉着关上了，崔凛警惕地往后一看，只听萧破隔着殿门歉声道：“惊扰陛下之处，小人自会去领十军棍。”
　　“阿凛，来，坐这里。”崔昭昭对着天子招手。
　　崔凛深吸一口气，他自小便在燕王府长大，姑姑待他亲如母亲，他也想不到任何理由，姑姑会暗算于他。于是他端着帝王的架子，走至崔昭昭身边，甫才坐下，崔昭昭已握了他的手，看向了屏风之后。
　　崔凛瞧见了屏风后的熟悉身影，不禁屏住了呼吸。
　　萧灼笑盈盈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恭敬地对着天子一拜：“参见陛下。”
　　“你好大的胆子！”崔凛脱口大呼，“姑姑也好大的胆子！胆敢欺君罔上！”他想要起身，却被崔昭昭死死牵着，只能乖顺地坐在原处，等萧灼一个解释。
　　“老狐狸不反是死，反了还有一线生机。”萧灼走至天子之前，郑重开口，“易地而处，陛下反是不反？”
　　崔凛静默，眼底浮起一丝惊惧之色。
　　萧灼没有等他想明白，继续再问：“是等明年开春，京师做好准备来袭，还是趁着今冬天寒地冻，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崔凛呼吸凝滞，沉声道：“阿姐是收到了细作消息么？”
　　萧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笃定道：“不必细作回报，我断定老狐狸一定会来犯。他杀子顶罪，为的只是麻痹京中官员，让朝廷没有理由筹备军资，募兵练兵。冬日行军最是麻烦，却是他强袭京畿的最好机会。”说完，她郑重地对着崔凛再拜，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崔凛，“这是齐州细作探回的消息。”
　　崔凛接过纸条，瞬间变了脸色：“假世子？！”
　　“人人都道齐州许氏最擅医术，其实他们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尤其是易容术，最是让人称颂。”萧灼提醒崔凛，“齐州的是假的，魏州与齐州又刚联了姻，阿凛你觉得魏州那位世子是真是假呢？”
　　若两人都是假的，人质便没有任何意义。
　　“老狐狸杀子，不仅仅是做给阿凛你看的。”萧灼点到即止，“老狐狸只须强袭京畿得手，魏州与齐州又当如何？阿凛别忘了，老狐狸这两年的实力突飞猛进，背后还有大夏的暗中支持。”她陈情完毕，满是忧色地长叹一声。
　　“京畿卫只有一万人，就算把京畿附近乡县的驻兵加起来，也不足两万人。”崔昭昭忧心忡忡，“若等老狐狸杀过来，我们才募兵保卫京师，那时候已经迟了。”
　　崔凛想过老狐狸会不规矩，没想到老狐狸竟是藏了这么一招狠的。
　　“姑姑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崔凛急声问道。
　　崔昭昭如实答道：“死战到底。”
　　崔凛阵阵发寒，两万人能死战多久？
　　萧灼却笑了：“阿凛，你只须相信我与阿娘。”
　　崔凛根本笑不出来，因为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必输之局。
　　崔昭昭趁机道：“昔年，我随父兄征战四方，也曾遇过如此险况。”那一战是大雍建国的关键一战，她是存了必死之志，死守险关，硬是用三千人拖住了前朝三万精锐三天三夜，给父兄们的绕道奇袭争取了充足的时间。
　　“打仗不贵兵多，只贵用兵够不够奇绝。”崔昭昭继续安抚崔凛，“你是皇兄亲手交托给我的大雍天子，不管燕王府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会守护好你，践诺到底。”
　　崔凛还记得，先皇与姑姑有过约定，姑姑保护崔凛平安长大、帝业永固，他这一脉便保证燕王府的富贵荣华。只是，他在龙椅上坐得越久，就越觉得这些承诺有如镜花水月，多半都是会变的。
　　“要用多少人迎敌？”
　　“京畿卫只拨一千步兵给夭夭，其余全部用做守城。”崔昭昭回答，“京畿城是大雍的国都，比寻常城池要大，要想死守到底，便只能将全部兵马都安排在城防之上。”
　　崔凛听见只给萧灼一千人，大多兵马还是用来守城，总算是安心了三分，装模作样地问道：“只要一千人？”
　　萧灼点头：“如若陛下觉得多了，八百也成。”
　　崔凛被她说中心事，也不好与她讨价还价：“朕是怕少了。”
　　“多一人，我的丧仪便僭越了。”萧灼又开始扮演忠臣，“假死欺君，是不得已为之，可若丧仪僭越，那可就是得寸进尺了。”其实最大的问题还是容易被人发现端倪，反倒会坏事。
　　崔凛觉得这话很是受用，准确说是萧灼每次都进退有度，让他在猜疑之中不得不相信她是忠臣。
　　“朕该做些什么？”
　　“下旨发丧，准备夭夭的陪葬品。”崔昭昭已经想好了，“就让各州细作们光明正大地看着，我们把战盾削去一侧，把战矛折断，运入夭夭的王陵陪葬。”磨盾不如削盾，看似是毁兵器，其实是准备兵器。
　　崔凛满眼疑色：“为何要销毁兵器呢？”
　　“如此，方能让他们降低警戒，对这支送丧的队伍放松警惕。”萧灼只能说到这里，“阿凛，赢下这一战，韩州之危便能解除，至少大夏的威胁可以削去一半，所以，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哪怕是我的命，我也会为你打赢这一战。”
　　萧灼说得炽热，崔凛也听得心动。他看看萧灼，又看看崔昭昭，点头道：“如此，朕等阿姐凯旋！”
　　天子问清楚详情后，便招呼着刘公公回宫了。
　　崔昭昭摇头叹道：“他已不是三年前的阿凛了。”
　　“他从来都不是善类。”萧灼自小与他一起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少年天子自小就有一颗阴暗的心。幼时只是滴蜡封杀蚂蚁，后来是暗中虐杀幼犬，只要是比他弱的生命，他都可以显露暴虐的一面。萧灼暗中看在眼底，知道这人一旦大权在握，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们燕王府。
　　傻子才会等着他来收拾，大雍也不需要一个阴鸷暴虐的天子。
　　崔昭昭听出了萧灼的言外之意，正色道：“倘若局势难以回天，你给我好好活着！”
　　“阿娘，放心，为他死可不值得。”萧灼答应了母亲。
　　窗外寒风透入，穿殿而过，隐约带着一缕血腥味。
　　萧灼鼻翼微动，警惕地拔剑将母亲护在身后，锐利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半开的窗户，厉喝道：“谁？！”
　　崔昭昭起身按下萧灼的手，笑道：“死士。”
　　小窗彻底打开，只见一名玄衣少女恭敬地对着崔昭昭一拜：“玄鸢参见公主。”
　　“都解决了？”崔昭昭问道。
　　玄鸢神色阴翳：“嗯。”
　　崔昭昭满意地点了下头，简单解释：“京畿各家细作不少，平日我放着不管的，今晚必须全部除了。”
　　萧灼轻笑：“阿娘心细如发，儿自叹不如。”
　　“玄鸢，往后你就跟着夭夭，她的命令便是本宫的命令。”
　　“诺。”
　　对崔昭昭而言，她必须给女儿留一线生路。
　　萧灼鲜少过问阿娘豢养的死士，如今瞧见一个活的，便忍不住走近详看。这少女皮肤惨白，估计是很少在白日走动。眸光死气沉沉的，应该说她整个人身上就没有几分生机，就像是一只行走的僵尸。
　　“玄鸢。”
　　她轻唤她，玄鸢垂首转向了她，复又一动不动。
　　萧灼看她脸颊上留有血渍，拿了帕子出来，给她一一擦去。玄鸢显然不适应萧灼的温情，怔怔地抬眼看向了她。
　　“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的近卫。”萧灼笑容里透着真挚，“不再是阿娘那边的死士。”说着，她转眸看向了母亲，“阿娘，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崔昭昭知道她是在收买人心，于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咦？”
　　萧灼觉察天上开始了飘雪，不由得望向阴沉的天幕。
　　京畿的冬日已至。
　　她已做好了准备，静待与老狐狸的一战。虽说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期许。大雍的这潭死水，就需要一场血腥的杀戮撕开一个缺口，她的宏愿也需要一场战争来开启序幕。
　　正如冬雪过后，必有春暖花开。想要亲眼见证那一个时代，有些血注定要流，有些人注定要死，有些杀孽注定要记在她的头上。
　　就是不知道，泠妹妹那日会不会来送送她，再与她说两句话。
　　玄鸢觉察萧灼的目光变化，悄悄地沿着萧灼的视线望去，只见雪花簌簌，下得越来越大。对她来说，当死士与当近卫并无区别，她想要活下来，便只能依着主上的话行事，把所有的敌手全部诛灭。
　　低贱如她者，想活。高贵如天子者，也想活。
　　马车沿着长街悠然驶向大隆宫，雪花已在马车顶上覆上了一层薄雪。
　　崔凛掀起一线车帘，看着京畿城熟悉的巷陌，看着百姓们高兴地围观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今年的冬雪来得这般早，想来再过几日便可以赏梅了！”
　　“那不得准备一壶好酒，约上几个好友？”
　　“成啊！”
　　“那便说定了！”
　　零星的百姓交谈声飘入车中，崔凛竟生出几分羡慕来。曾经他也想像他们一样，少些内心的阴暗，多些少年人该有的正气。可是，他注定做不了这样的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知道自己的后颈之上一直悬着一把利刃，容不得他的天真与正气。
　　他放下了车帘，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车厢之内没有点灯，他浸没在暗色深处，心道：“待收拾了各州的诸侯，阿姐，朕只能对不起你了。”
　　这种受人掣肘的日子，他一定要亲手终止。
　　雪花纷纷，随着寒风飘入了昭宁郡主府的中庭——
　　闺阁中摆放着三盆炭火，即便如此，崔泠还是觉得冷。
　　银翠心疼地将厚实的大氅披到了崔泠身上：“郡主，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着，便想将打开的半扇小窗关上。
　　崔泠阻止了她，喃喃道：“我想再看一会儿雪。”她捧着暖壶，不时地轻抚暖壶，汲取里面的温暖。
　　银翠生怕她被冻着，于是将一盆炭火往床边挪了挪。
　　崔泠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静静地望着外面的飞雪，忽然吩咐：“银翠，给我准备一套丧服。”
　　“啊？”银翠吃惊地眨了眨眼。
　　“萧姐姐出殡那日，我应该去送送她。”崔泠打定了主意。
　　银翠应声：“诺。”
　　“关窗吧。”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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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虫


第41章 四十一、送丧
　　燕王暴毙, 京畿上下，一片哀恸。其实，也没几人是真的难过, 尤其是朝堂上那些臣子，平日被萧灼压得头也抬不起来, 如今萧灼走了，于他们而言那可是大大的好事。至于京师的百姓们,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京师死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 该过的小日子还是要过, 大部分做做样子便好。
　　萧灼已经在府中躺了大半月，照说应当过了头七便送出城去, 可是如此一来，挽郎们留在王陵哭丧便只能哭几日, 久出不归只能惹人怀疑。所以崔昭昭佯作不舍, 硬是让萧灼的棺椁在燕王府中多停了几日。为了让尸首的味道更逼真点, 甚至往棺椁里塞了好几条臭鱼，隔着老远便能闻见里面的腐臭味道。
　　燕王看来是真的死透了。
　　十月二十四, 燕王府府卫扶棺出灵，千名挽郎一边哭一边跟在萧灼的棺椁后面, 浩浩荡荡的, 远远望去是一片死寂的雪色。
　　围观的百姓们惧怕惹祸上身, 便也跟着抹了抹眼泪。
　　萧灼穿着府卫的铠甲, 唇上贴了一道小胡须, 脸上也抹了一层黄灰，让自己看上去更粗犷一些, 好混在府卫里面不被人认出。
　　堂堂燕王, 如此骄傲耀眼的人, 今日出灵，却没几人在乎她的生死。
　　萧灼默然看在眼底，心头颇是不屑。燕王府每年都会布施多次，造福京畿的穷苦百姓，可在他们眼里，这些举措不过是皇亲国戚们的施舍，所以燕王府做的，与其他官宦女眷们做的并无区别。
　　看来，她做得还不够耀眼。
　　萧灼冷嗤，等她保卫了京畿城，这些百姓应当会对她有所改观吧。民心这种东西对掌权者而言，是底气之一，越多越好。她只希望老狐狸快些打过来，好让她借着这场战事谋点真正想要的东西。
　　临出城门时，送丧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萧灼穿过人群望向城下，只见银翠扶着崔泠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崔泠今日穿着丧服，一身缟素，本就瘦弱的她穿上这样一身行头，更显楚楚可怜。
　　崔泠的脚踝还没有好全，走路还是有些蹒跚。她婉拒了银翠的搀扶，直接走向萧灼的棺椁，扬声道：“自我入京，多蒙萧姐姐照拂，她今日离开，我想与她说上两句话，权当送别。”话音落下，银翠已捧来了祭酒。
　　萧破是领头的，看见崔泠来了，想必王上也想好好看看她，便知趣地默许了崔泠。
　　萧灼心头微喜，没想到整个京畿城只有泠妹妹是有良心的。
　　入冬以后，京畿城鲜少放晴。所以这雪是下一阵，停一阵。眼看着这天色越来越阴沉，没一会儿又飘下了雪来。
　　崔泠不知萧灼有没有躺在棺中，可她相信萧灼一定能听见她说的话。
　　她接过银翠递来的杯盏，里面已经斟满了祭酒。她恭恭敬敬地举盏敬天，朗声道：“第一杯，敬萧姐姐英灵，愿萧姐姐此去顺遂，来世衣食无忧。”
　　萧灼忍笑，哪有人的悼词是这般的？若把“来世”二字去了，这与寻常的送别有什么区别？
　　崔泠将祭酒抛洒，银翠再给她斟满一杯：“第二杯……”她往前走了两步，缓缓将杯盏的祭酒淋在了萧灼的棺椁之上，眸光深邃，像思念，像不舍，也像是担心，“萧姐姐你安心去，我会帮你照顾好姑姑。”
　　这话怎么越品越有意思呢？
　　萧灼饶有深意地望着崔泠，泠妹妹又不是她未过门的妻子，就这样许诺照顾阿娘，泠妹妹这话她爱听，爱听极了。
　　“满上。”崔泠将空的酒盏反手递向银翠，银翠赶紧满上。
　　本来围观的百姓大多是在看戏，可昭宁郡主如此情真意切的送行，尤其是郡主本来就生得让人心疼，看得久了，或多或少都被感染了一二，忽然鼻腔里多了那么一点酸涩。
　　那瓷娃娃一样的郡主双手握着酒盏，朝着棺椁郑重其事地行了敬礼，眼尖的人可以看见崔泠的鼻尖已被冻得通红。
　　“若有缘再聚，当与萧姐姐痛饮三杯。”崔泠说完，仰头便将酒盏中的酒喝了个干净。酒汁冲喉，刺激得崔泠捂着口鼻一阵猛咳，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当地。
　　此时酒味已经飘至萧灼这边，她心头暗忧，心道：醉神仙这样的烈酒，泠妹妹还真敢一口闷啊。
　　银翠上前扶住郡主，劝道：“郡主您受不得寒的，还是快些回府吧。”
　　“嗯。”崔泠由着银翠扶着上了马车。
　　她刚坐下，银翠便将大氅披了上去，急道：“郡主你咳得脸色都白了！”
　　没想到崔泠竟笑出声来，对着赶车的府卫道：“回府。”
　　府卫领命调转马头，赶车缓缓地与这支送丧的队伍擦身而过。崔泠掀起一线车帘，望向送丧的队伍，人海之中，她还是看见了她——萧灼即便做了乔装，可那双明媚的眼睛在人群里还是一如既往地脉脉深情。
　　只是一瞬眼波流转，有些话已经不必开口。
　　说也奇怪，分明只是鱼饵与大鱼的关系，可在这一刻，平日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思绪变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温暖”两个字。
　　她送她，送了她一个承诺——她会保护她的母亲。
　　崔泠先给了诚意，剩下的便全看萧灼的本事了。萧灼一边跟着送丧的队伍走着，一边回味着崔泠的那些话，没来由地品出了一丝淡淡的甜意，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走出京畿一段路后，京畿城被风雪染上了一层雪色。
　　萧灼回首匆匆望了一眼京畿城的轮廓，郊外的北风呼啸山林之间，将飞雪催得更急，偶尔打上铠甲，便是一声声窸窣的轻响。
　　这是大战前的战鼓，也是她踏入这个血海炼狱的开始。
　　她转过脸来，望向入山的山道，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她以为这辈子只会为了母亲与她的道血战，可此时此刻，她似乎多了一个理由。脑海里浮现起泠妹妹饮下醉神仙猛烈咳嗽的模样，她蓦然心弦微颤，她打定了主意，这一战她必须凯旋，要骄傲地走到崔泠的身前，亲手为她披上熨烫的大氅。
　　对她说：“你会好起来的。”
　　往后余生，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的身子养好，让她可以与她一样，并肩卓立于京畿的至高之处，指点江山。
　　大雪纷飞，掩盖了她的来时路，也掩去了入山送丧队的身影。
　　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大雪天，仍有飞鸽往来于京畿与韩州。白鸽逆着风雪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了三百里外的韩州大营里。
　　负责信鸽的小兵将信囊里面的书信取出，快步奔向大帐，隔着帐帘扬声道：“京畿急报！”
　　“速速呈上来！”
　　副将马德开了口，小兵便掀帘而入，跪在了大帐正中，双手高举过头：“京畿急报，请主上亲览！”
　　马德接过书信，挥手示意小兵退出去，垂首将急报送至主上面前——韩绍公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可双目依旧锐利，举着灯烛细看面前平展的行军布阵图。
　　“念。”韩绍公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份急报上。
　　马德展开，念道：“燕王昨日出殡，棺椁已送入山中王陵。挽郎一千，府卫送行者二十，陪葬品四车，两车是废弃的盾矛，两车是金银冥器。”
　　韩绍公突然凝滞了神色，直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看着马德：“只有一千余人？”
　　马德听出了韩绍公的疑惑处：“此处有何不对么？”
　　“就是因为没有破绽，才更让人不安。”韩绍公将烛台放在旁边，“这些年来，派入京中的细作不少，照说死掉几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马德接口道：“只是？”
　　“半月之前，京中的细作死亡半数，这半数都是负责盯紧天子与燕王府的人。整个京畿城除了燕王府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本事。”韩绍公虽说也想过昭宁郡主，可昭宁郡主毕竟是入京当人质的，又只带了二十名府卫，在京畿城尚未站稳脚跟，决计没有这种快准狠的本事。四方商行虽说遍布大雍，却也只是商贾，有些事并非花钱便能打听到，所以韩绍公并没有把这两人放在眼里。
　　“大长公主？！”马德只能想到这个人。
　　韩绍公冷笑道：“若是她的话，燕王之死就变得更奇怪了。天下哪个女人死了孩子，还能如此冷静准确地剔除细作的？”
　　马德倒抽了一口凉气，算是明白韩绍公忐忑在什么地方了：“难道燕王收到风声，知道主上您要强袭京畿？！”
　　“那丫头自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否则这次怎会借着泽国太子一事兴风作浪，逼得我不得不斩杀我儿……”韩绍公只要想到这里，就满心愤恨，“我原本就没有想过那三人能刺杀得手，不过是想能伤她便伤她，最好是让她无法指挥京畿卫作战。”想到这里，他低头重新审视这次安排好的战策，行军图上的每一个红点都布置了两千兵马，甚至最近京畿城的那处山沟里还埋伏了他精心操练的六千重甲骑兵。
　　此战只能速战速决，一旦拿下京畿，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有九成的把握大胜，唯一的一成变数便是崔昭昭母女二人。倘若萧灼是假死，势必会准备一支奇兵给他一记痛击，可送丧的队伍只有一千余人，陪葬品又都是废弃的兵器，这一千人放到战场上也是没有战力可言的。
　　整件事透着一股古怪的气息，明明有些地方疑点重重，韩绍公却不知那两母女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若非要给一个稍微合理的解释，便是萧灼的确死了，崔昭昭如此反常，便是想故布疑阵，让韩绍公不敢轻易强袭京畿。
　　这是一出“空城计”么？
　　韩绍公如此想，一切便合理了许多。只是，他总觉得事情不是如此。他这一生，跟随太、祖开国，成为封疆诸侯，见识过太多谋士的阴郁诡计，他这样的人往往猜忌心是很重的。正因如此，对他用“空城计”反倒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崔昭昭那么一个能征善战的人，会用这种手段也不足为奇。
　　马德看韩绍公陷入了思索，想了想小声提议：“末将愿为先锋，后晚夜袭京畿来一记打草惊蛇。”
　　韩绍公肃然看着马德，冷声道：“我只给你三千人。”
　　“三千足矣！”马德领命。
　　韩绍公满意点头，让马德带兵去试试也好。正好给其他两州的人提个醒，若不想被人一步一步逼至绝路，便跟他一起打一条生路出来。他的儿子是因为什么死的，想必其他两州人也看得清楚。
　　是坐以待毙，还是主掌自己的命？他相信那两州的人会掂量清楚，哪条路才是真正的生路。
　　“主上，黑鸽信至。”帐外，又响起了一名小兵的声音。
　　韩绍公眸光一亮，速将小兵召入帐中，亲手将书信打开详看，终是舒展眉头，下令道：“全军整军，后晚先锋夜袭之后，全军攻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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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开启京畿内与京畿外的两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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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夜袭
　　崔泠送别萧灼的棺椁后, 刚回到郡主府没多久，金玉堂便登门了。崔泠命银翠上了茶，眼看着天色将晚, 便留了金玉堂在府中用膳。
　　金玉堂确实有许多要事要说，第一件便是他一直不放心的：“我刚从燕王府过来, 去瞧了阿沅。”
　　“居然让舅舅进去了？”崔泠颇是惊讶，这种时候金沅想必是被软禁在后院里的, 即便萧灼曾经允诺, 金玉堂想什么时候见便什么时候见, 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让舅舅正常出入府邸。
　　金玉堂本以为见不着的，奈何入门前恰好撞上了大长公主。崔昭昭穿着丧服, 一脸肃穆，亲自领着他去见了软禁后院的金沅, 虽说合理, 却不合情。
　　燕王刚故, 崔昭昭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哪有空闲招待客人。易地而处, 金玉堂觉得极为反常，反复咀嚼崔昭昭与他说的那些话, 却一时猜不透, 便只好来问问崔泠。
　　“弦清你也觉得奇怪吧？”金玉堂没有多想什么, “大长公主的话更奇怪, 她竟问我商行有多少人可以调动。”
　　崔泠听到这里, 已猜到大长公主的意思。
　　“舅舅，我也想问你, 商行有多少人可以调动？”
　　金玉堂大惊, 怔愣了片刻后, 与崔泠报了个底数：“商行一共有八百伙计，除去账房的先生与打杂的丫鬟，还有那些烧火的婆子，能打架的大概有六百多人。”
　　崔泠沉眸，静默了下来。
　　金玉堂心底忐忑，又说了第二件他担心的事：“黑市那笔马草生意，在今日断了。中间人说是收够了马草，那边不要了。”
　　崔泠冷笑：“老狐狸可真是机警。”
　　“不过昨日那批我已经命人在马草上涂抹了少量的巴豆粉，只要他们用来喂马，肠胃不好的马匹一定会中招。”金玉堂已经可以窥到时局的变化，“弦清，我们要早做准备才行。”
　　“守备京畿的兵力不足，姑姑这是在想其他法子。”崔泠简单告知舅舅，“我已经与父亲那边通了信，提前将杨猛打发了回去，确保只要往朔海城逃，一路上都会有人接应。”这是她留的一条后路。
　　金玉堂倒抽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我得先回去准备准备。”转念想到金沅还在燕王府，“可阿沅那边……”
　　“我会安然把姑姑与阿沅都带出来的。”这是崔泠给萧灼的许诺。
　　金玉堂不解：“大长公主也要一起走？”
　　“如无必要，我不想走这条路。”崔泠也给金玉堂交了底，“一旦走了，我们便只有楚州的立足之地，老狐狸与大夏联手，那便是腹背受敌。以一州之力，顽抗整个大雍与大夏，多半只能勉强自保。”到了那时，她想要的便会成为梦幻泡影，重活一回，不过也是昙花一现，白白苟活数日罢了。
　　金玉堂点头，如此一来，各州的四方商行便会成为韩绍公的眼中钉，他们或可仗着楚王的庇护苟活，其他州府的兄弟便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里，金玉堂又想到一事：“五弟与六弟一直在韩州经营生意……”
　　“他们走水路已经安然退至楚州。”崔泠在三日前收到了母亲的书信，信上叮咛她，一定要提防韩绍公突袭京畿。因为两位舅舅潜逃的时候，沿途发现了不少行军的迹象。即便老狐狸故意绕着山路走，可军队每日都需要补给。两位舅舅经营商行多年，对韩州的交通也算了解，所以半途装作樵夫绕近探过。那些山路平日鲜少人走，尤其是这种大雪天，可两人在附近的山路上都看见了车轱辘碾压积雪的痕迹。即便雪下得很大，有许多地方也没来得及掩盖干净。两人刨了刨积雪，在底下寻到了些许谷粒。
　　四方商行名下有专门的粮行，两人对谷物的类别很是清楚，只看一眼便知这些是近年韩州最富庶郡县产的粮。这批粮早早的就被韩绍公以贡米的名头收入了粮仓，若真是上贡京畿，何必鬼鬼祟祟地走这种荒郊山道运送。一来运送成本极高，二来一路颠簸，少不得损耗。老狐狸那么个精打细算的人，岂会做这种蠢事？
　　“韩州有变，想必……”崔泠没有详说两位舅舅之事，只是望向庭中的飞雪，“京畿城外的河道大多已经结冰。这一战，避无可避。”
　　金玉堂惊道：“老狐狸定会倾巢而出，京畿城守军不足，如何守得住？”
　　“所以，姑姑缺人。”崔泠看回金玉堂，“我也需要人。”
　　“就算加上四方商行的人……”
　　“那确实远远不够。”
　　崔泠清楚人数的悬殊，她要这些人，也并非为了帮姑姑守城：“京畿卫去守城，城中必定缺人巡防。京畿各家细作众多，尤其是老狐狸那边，定然埋了不少人进来。一旦开战，势必这些细作会趁乱教唆百姓弃城逃亡。老狐狸突然起兵，只能打清君侧的名义。百姓们只想活命，料想自己出城，韩州的兵马必定不会对他们下手。只要逼开城门，便有活路。”准确说，老狐狸也不会对这群逃亡的百姓下手。他要的便是百姓在城中内乱，帮他把城门给打开。
　　金玉堂听得脸色惨白，确实如此，如若他只是寻常商贾，遇到这种事，他才不会管将来谁当皇帝，谁让他活，他便认谁当天下之主。所以崔泠说的才是京畿城存亡的关键所在。
　　“我这就回去，把人都调给你。”金玉堂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哪里还坐得住等用膳，起身拜别崔泠之后，便离开郡主府。
　　崔泠自然也坐不住了，老狐狸打来就这几日，既然姑姑先开了口，她便拿这件事去见见姑姑，好向姑姑讨要一张强弩。
　　“银翠，备车！”
　　“郡主您又要出去啊，外面雪下大了，可冷了。”
　　“速速备车！”
　　“诺。”
　　银翠见识过崔泠赶走杨猛时候的凶狠，看见崔泠脸色变了，哪里还敢劝说郡主，只得赶紧准备马车去。
　　夜色初临，郡主府的马车来到了燕王府外。
　　崔昭昭听闻崔泠来了，便命主簿速将崔泠请进府来。今晚的崔昭昭已经脱下了丧服，换上了旧时的甲胄，崔泠没来之前，她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崔泠来到寝殿之外，命银翠在外候着，独自走了进去：“姑姑。”
　　崔昭昭抬眼看她，有那么一瞬竟有些恍惚。平日只觉她面带病色，如今瞧来，确实与慕容九有五分相似，尤其是她的鼻子，生得与慕容九一样的挺翘。
　　“有事？”崔昭昭瞥见崔泠肩头落上的雪花。
　　崔泠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我与舅舅说过了，他会把四方商行的全部伙计都调来给我。”
　　崔昭昭颇是惊讶，重新审视这位病恹恹的侄女：“所以？”
　　“京畿城需要人巡防，我也需要姑姑给我一道命令，才算是名正言顺。”崔泠恳切地望向了崔昭昭，“今日我与萧姐姐送行时，我许过她的，如若京畿城有变，我定会保护姑姑安然退守楚州。”
　　崔昭昭听到“许过她的”四个字时，心弦猛地一震，听到后面，甫才恍然是自己想多了。既然夭夭选择了她，她便信她一回，也借着此事看看她够不够资格做天元位的那枚帝子。
　　“弦清。”
　　“我在。”
　　崔昭昭心绪复杂：“别让本宫失望。”
　　“嗯。”崔泠点头，又道，“我还需姑姑帮忙一事。”
　　“你说。”
　　“京畿卫是姑姑与萧姐姐一手训出的大雍精锐，想必其中定有可射两百步的弓箭手。”崔泠需要这么一个人，“若遇百姓吵嚷出城，我想放一人出城，然后远远杀之。”
　　崔昭昭眸光一亮，没想到竟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人已备好，就算是这种风雪天，也能三百步内，一箭穿喉。”
　　为了让京畿城的百姓乖顺地留在城中，不至于被细作策动大乱，有些人是必须死的。在这中生死关头，仁慈是最致命的字眼。
　　“京畿东南西北四门都备了一人，本宫正愁没人帮本宫当这个‘聪明人’，提点各门百姓。”崔昭昭说着放下了佩剑，起身走至崔泠跟前，拍了拍她的肩头，“一人跑四处演这出戏，可要多费点神了。”
　　“姑姑放心，我知道怎么应对。”崔泠重重一拜。
　　正当这时，一名京畿卫快步急奔至寝殿之外，大声道：“西南方出现火影，似有大军往京畿袭来！”
　　韩州就在京畿西南，没想到这老狐狸来得这般快，竟是准备夜袭。
　　“发信号给城上守军！立即关闭四门！”崔昭昭当即下令，没有顾得崔泠，只是深望了她一眼，便提剑大步离开了。
　　崔泠没有迟疑，姑姑专心守城，她专心安定人心，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守住！她快步离开了燕王府，坐上马车之后，她对赶车的府卫道：“去东门！”
　　府卫愕然：“郡主，京畿有变，东门与北门必是百姓蜂拥之处，万一里面混有刺客，属下就一个人，只怕难保郡主周全！”
　　“立即过去！”崔泠肃声下令，不容府卫再做劝说，“如若再抗令，便跟杨猛一样，滚回楚州去！”
　　府卫脸色惨变，不敢再置喙什么，当即调转马车。
　　“慢！”崔泠又想到了什么，“银翠，你先下车，速去通报舅舅。”崔泠掀帘看了一眼天色，“这里离四方商行近，你跑去来得及，让舅舅速速将伙计调至东门处！”
　　银翠只得领命，干脆地跳下了马车，提着裙角便在京畿城的大街上跑了起来。
　　“速速赶去东门。”崔泠再次下令。
　　“驾！”府卫高喝一声，马车全速赶往京畿东门。
　　一路之上，崔泠掀着侧窗的窗帘望向车外，满城百姓都瞧见了京畿卫示警专用的赤色烟花——商贩们忙着收拾摊子赶紧赶回家；有官员招呼着下人收拾细软，换上了常服欲往东、北两门逃离京畿；那些穷苦百姓则护着家人将房门紧闭，只望这薄弱的一道小门可以保护他们的性命。至于流民与乞丐，本就朝不保夕，趁乱捡拾小贩们舍弃的吃食，先把今夜苟活过去方是上策。
　　西门与南门已经响起了战鼓声，火光已经冲天而起，喊杀声也跟着此起彼伏。傻子才会从战场上正面逃亡，所以有本事逃的都蜂拥到了东门与北门。东门离燕王府最近，崔泠只要震慑住了此处的百姓，便等于办成了稳定京畿百姓一事。
　　与其奔波四门详陈利害，倒不如借着围观百姓的口，将出城便是死的事实散布出去。流言往往比真话传得快，也传得远，甚至传到后面，远比最初的版本还要让人害怕。崔泠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东门之下，已经蜂拥了许多百姓，最靠近城门处，是准备夜逃的一户官员的车马。正因这户官员的三辆马车被守备东门的京畿卫拦下，恰好作为栅栏将往前的百姓们暂时堵停了下来。
　　崔泠跳下马车，对着凉透的双手呵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便带着府卫沿着人群的边缘，往城门下挤去。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啊？！”
　　“我娘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呢！”
　　“今日若不能出城，我可赶不及向商家交货了！”
　　人群之中，两名游商与一个农家汉子叫得最凶，在三人的吆喝下，本就害怕战火烧到身上的百姓们也慌乱了起来。
　　马车上的官员掀起车帘，冲着京畿卫吼道：“你们算什么东西！本官可是正五品！速速开门，让本官出去！”
　　“好一个正五品大官！”崔泠冷不丁地冒出了声来，凛然走到了城门马车之前，借着城门的灯影，让众人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官员瞧见是郡主来了，这东门出去，离楚州最近，想必郡主也想趁乱离开京畿，便赔笑道：“郡主来得正好，你瞧瞧这些兵，一个一个目中无人！”
　　“大人可是户部郎中，裴郎中？”崔泠含笑发问。
　　裴郎中被郡主戳破了身份，也不想再加掩饰：“郡主好眼力，正是下官。”
　　“城外有叛军夜袭京畿，裴郎中这会儿不该入宫与陛下商议退敌之策么？”崔泠进一步反问。
　　裴郎中冷哼道：“郡主就莫要说这些闲话了，京畿城有多少兵马，想必你也清楚，不然你也不会赶到这里，想要出城。”
　　“你怎么知道的？”崔泠冷喝一声，挺直了腰杆，即便身形瘦弱，可在火光的映衬下，影子也是笔直而颀长。
　　裴郎中暗觉不妙，霎时背脊后面冒起了冷汗。
　　远处，四方商行的伙计乘车而至。这些伙计本就是搬运货物的壮硕男子，挤入人群一阵推搡，便开出了一条道来，赶至崔泠身边护卫。
　　银翠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见郡主一切安好，不禁悄然松了一口气。
　　本来裴郎中看见郡主就一个府卫，还想逞凶推开郡主，可如今来了数百壮汉，他再想发作已然迟了。
　　“我不过想给家人一条生路，郡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裴郎中这可就误会我了。”崔泠让出一条道来，指着紧闭的城门，“你以为出去，便能有生路？”
　　裴郎中一时语塞。
　　崔泠轻笑，望向惊惧不已的百姓们：“我自小体弱，活到今日，实属不易。若出去能活，我必跑在诸位前面。”说着，崔泠突然一把揪住裴郎中的衣襟，将他扯下了马车，“你是京畿的官，在此胡言京畿兵马不足，已是大罪。可我念在人人皆是求活，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所言是对的。”说完，她看向了京畿卫的守城将领，“先让他出去，如若他安然离开了，便请将军不要为难其他百姓，也放他们一条生路。”
　　守城将领故作迟疑，萧灼临行之前，是特别叮嘱过了，但凡郡主吩咐，必定从之。况且，大长公主也下过密令，今夜确实要放出几个，然后暗中射杀。
　　“我这条命已经活不了多久，如若朝廷怪罪下来，我一人扛之。”崔泠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容不得守将不信。
　　“既然如此，便让裴郎中先出去探探。”守将提溜着裴郎中的领子，将他提至城门之前，吩咐左右打开了一个口子，将他一把推出了城门。
　　裴郎中只是个文官，守将的动作又太快，加上崔泠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若百般推搪，反倒是显得他另有所谋，并非真正想逃命，而是想鼓动百姓逃命。这岂不是坏了主上的大事！反正他就算遇上韩州的兵马，那些人也不会杀他，他本就是为了鼓动百姓逃命才演的这一出，既然已经是骑虎难下，他演下去便是。
　　只见他给自己壮了壮胆子，望向京畿东郊的纷纷夜雪，心道大军在强攻西南两门，这边定是安全的，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步子，沿着城外的大道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崔泠唤了十余名百姓随她一起上城头观之。
　　百姓们都只想活，而且郡主的话已经撂在那里了，只要裴郎中安然离开，城门便会开启给他们一条生路，自然要亲眼盯着，等待这条生路的打开。
　　裴郎中起初还走得慢，可后来越走越冷，便索性加快了脚步。万万没想到，刚走出城门两百步，便被林间的一支火箭穿了喉，当即倒在了地上。
　　箭矢本不该染上火色，纯属为了让城头上的人看得清楚。人也不是京畿卫，而是大长公主亲自训练的强弩死士。
　　“啊！林中有埋伏！”城头之上，有个百姓忍不住惊叫出声，“裴郎中死了！”
　　崔泠居高临下，自城头上俯视城下的百姓，凛声问道：“京畿城是大雍的国都，国都若是不存，你们何处安家？”说到情急处，牵扯肺火上涌，她忍不住捂口猛咳了两声。
　　银翠心疼地轻拍崔泠的背心。
　　崔泠直起身子，继续扬声道：“我虽只是女子，却也知国之不存，家亦不存的道理。如今叛军在外强攻，正如强盗欲入家园，你们不思起身击盗，却想着开门逃之，逃又能逃到哪里？”说着，她挥袖指向了城外，“两军交战，尤其是这种夜战，兵士根本辨不清你们是百姓还是佯作百姓的突围京畿卫，你们出去一个，便只能死一个！”
　　“别……别听她的！我们一起冲出去，总有能活的！”人群之中有人叫嚣，“拿东西挡着自己便好！”
　　崔泠闻声，锐利的眸子盯向了那人，短促地道：“拿下！”
　　府卫出手极快，飞身下城，长剑已然横在了此人的喉咙之前。
　　崔泠缓缓走下城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冷声下令：“搜！”
　　左右两名商行伙计上前一顿猛搜，从这人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还发现了这人手臂上的一处徽记。
　　崔泠冷眼看之，骤然拔出这把匕首，一刀削落了这块刺有徽记的手肉，以匕首戳之，高举着亮于人前：“今年入秋，大夏来犯，我父擒获一名细作，身上便有如此徽记。”说着，她一一扫过瞠目结舌的百姓们，“我知道你们其中还有细作，可我奉劝你们一句，韩绍公就算登上了天子之位，也不会善待你们！别忘了，韩州世子可是他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不仅杀了，还利用了儿子之死，密谋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反叛！”
　　百姓哗然。
　　崔泠将手肉抛至脚下，再次让出一条路来：“今日还想出城送死者，我绝不拦阻，如若想求一条生路的，便信我一回，与我一同守卫京畿！”说着，她在众人之前许下承诺：“我会尽我之能力保京畿安稳！也保诸位不受冻、不捱饿，平安度日！”
　　百姓们静默下来，不是他们不信崔泠，而是崔泠手上才几个人，如何能护得住这么多百姓的性命。
　　崔泠顺势道：“当然，仅靠我一人是不成的。京畿城不仅是大雍国都，也是诸位的家，我恳请诸位与我一起巡防京畿，谨防城中细作挑事破坏，帮衬医官及时救治受伤的京畿卫。”说到这里，便有怕死之人垂下了头去，“我愿每日给出来帮忙的乡亲发一百文钱。”
　　听见有钱拿，有些人复又抬起头来。
　　崔泠知道这些肯定是不够的，又道：“韩贼与我父亲素来不睦，天下皆知，倘若他的兵马真的杀入城中，我对韩贼来说，可是要挟我父亲最好的筹码。我若不愿活，在他破城之时，我必自戮殉城。可是，我若死了，他便要承受父亲的复仇反攻，对他而言是大大的不利。所以，我的这条命还算值钱，我若愿意活着做人质，开口求他给你们一条生路，诸位以为，韩贼允是不允？”
　　百姓们各有所思，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本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郡主虽说势弱，可胜在背后有楚王。这些人上人的对弈他们是不懂的，可是他们懂崔泠的话。
　　反正今日出去肯定是死，倒不如留在城中，兴许还安全些。
　　就在这时，有个胖厨娘举起手来，吆喝道：“俺也可以帮忙巡城么？”
　　“可以！”崔泠微笑，眸光大亮。
　　胖厨娘高兴极了，看向了身后的姐妹：“她们也可以么？”
　　“可以！”崔泠说得热烈，胸臆之间滚烫又酸涩。
　　平日厨娘们只能赚零星的钱，如今得了一份差事，几人都激动了起来。
　　旁边有书生小声嘟囔：“女人能巡什么城？少来跟我们抢活干。”
　　“试试！”胖厨娘不悦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出腿一绊，竟是将书生掀翻在了地上。书生受了如此羞辱，霎时跳将起来，卷了卷衣袖：“你这肥婆，还蹬鼻子上脸了啊！”话没说完，又被胖厨娘掀翻在地，这次胖厨娘可不与他客气，一脚踩在了他的心口，扬声道：“休要小看俺，俺翻炒的铁锅，好多汉子都颠不动呢！”确实，她这力气，比那些闺阁女子要大多了。
　　书生吃了暗亏，又奈何不得胖厨娘，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躲着。
　　崔泠忍笑，周围的百姓们已经笑出声来。她静静地看着胖厨娘的身影，也不知是火光的缘故，还是心境变化的缘故，她觉得这些厨娘身上淡淡地散发着光影，那是独属于女子的夺目光泽，也是蒙尘太久的光泽。
　　“同是大雍人，有力出力，有才出才，休要以男女之别看不起女人！”崔泠厉声教训之后，看向了旁边顶着帷帽的女子，“黛黛姑娘，可愿帮我记录名册？”
　　这女子显然是震惊的，她虽戴着帷帽，垂下的纱幔却掩不住她的艳丽脸庞：“我？”
　　“就是你，帮我把今日愿意参加巡防的乡亲名字都记录下来，我好每日与他们结账。”崔泠简单解释，目光热烈。
　　黛黛淡淡一笑：“郡主既然唤得出我的名字，便该知道我的出身。”
　　“黛黛姑娘是京畿花魁，才名远播，我自是知道。”崔泠只是想让京畿城的人看看，这些风尘女子的才华也可用在正事之上，“黛黛姑娘不愿么？”
　　黛黛笑笑，隔着帷帽的纱幔迎上了崔泠的目光，坦荡道：“郡主方才不是说了，同是大雍人，有力出力，有才出才，休要以男女之别看不起女人。既然郡主看得起我这种风尘之人，我自当愿意！”
　　崔泠满意地笑了，吩咐道：“来人，准备书案纸笔，想要帮忙巡城者，都往这边来，登记在册后……”
　　黛黛温声道：“郡主身子单薄，现下天寒地冻的，还是先上马车暖暖，这些都交给我来吧。”
　　“这……”
　　“我保证，不单记好每个人的名字，还会分队成册，计算妥当交由郡主一览。”
　　崔泠满意点头，看向商行的伙计：“你们也帮着黛黛姑娘维持好秩序。”
　　“是，郡主。”
　　“乡亲们该回家的回家，要报名的报名，若有行走不便者，我会安排人手送你们安然回家。”
　　“多谢郡主。”
　　崔泠意味深长地对着黛黛点头一笑，便由着银翠将她扶上了马车。她确实觉得极冷，可心又是极为滚烫的。前路虽说难走，却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银翠也听过花魁黛黛的名字，可郡主今日如此唐突，她多少是不理解的：“郡主，您认识那位黛黛姑娘？”
　　“小时候见过一次。”崔泠没有告诉萧灼，她也见过因为父亲犯事，连累女儿沦落娼籍的官家小姐。那是她跟随父亲离开京畿的那一日，这位黛黛姑娘的年岁只比她大两岁，却与一些发卖为娼的小姑娘们一起跟着老鸨走入了烟花柳巷。
　　她透过马车的窗口，看见了那群小姑娘的背影。
　　“弦清，她的父亲其实没有错。”金盈盈慨声与她说着，“可惜，不该走官场这条路。”
　　“嗯？”崔泠那时候并不知母亲的言外之意。
　　金盈盈满心可惜：“她的父亲是百年难遇的算师，若是不入官场，入我商行，必定能闯出另外的一番天地。可惜，如今只能当那几个蠹虫的替罪羊，身死家破。他的女儿……唉……”那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已精通算术，稍加指教，他日必成大器。如今入了风尘，这辈子只怕是无望了。
　　崔泠幼时记得这桩事，所以差人打听过她的后来。这姑娘不似萧灼说的那位陆姑娘，就这么在风尘之地走到今日，成了京畿城无人不知的花魁娘子。城中不少画铺都有她的画像，都是那些自诩风月才子的当世名人所画，崔泠也是见过的，却也是好奇的。
　　一个心性如此坚韧的女子，想必另有故事。崔泠本想找机会认识一二，无奈抵京之后，诸事缠身，没想到竟在这个地方，偶遇了她。
　　相逢是缘，崔泠决计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银翠好些日子没能看见郡主这样的笑容了，只要郡主高兴，她便也高兴，只是，郡主的脸色是越来越不好了：“郡主，要不，先回去吧，冻久了不好。”
　　“再等等。”
　　“哦。”
　　崔泠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了，她在，便没人敢借机轻慢黛黛，她也想看看，黛黛是否如母亲所言，还记得幼时家传的那些统算技巧。东门这出戏已经演好了，百姓们也已经散去大半，她越是镇静，就越是让人踏实。
　　况且，这点寒意，她自忖还撑得住。
　　比起现下大雪封山的郊外，她这里可比萧灼那边温暖多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萧灼，她已赢下一局，能否破局就全看萧灼的了。
　　马车之外，东门不远处的阴暗深处，玄衣女子擦了擦短刀上的血渍，继续暗中保护崔泠。一开始她以为只是萧灼的多虑，如今接连手刃几个妄图刺伤崔泠的细作，她方知萧灼留她在城中暗中保护崔泠，没有做错。
　　那么一个病恹恹的郡主，如何防得住这些暗箭？
　　回想郡主方才那些话，玄衣女子只觉莫名的温暖。正如那日初见萧灼时，萧灼亲手给她擦去脸上的血渍，她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直觉告诉她，不论是这位病郡主，还是那位傲燕王，她们两个与其他高高在上的主子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玄鸢一时也说不上来。
　　兴许，来日会知。
　　正如今夜这场风雪，总会有雪过天晴的时候，到那时候，一切自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艾玛！写了大半天，终于写完这章了，呜呜
　　登场一个花魁娘子~仔细想想，本文的女角色还不少呢~希望大家能喜欢~
　　抓虫。


第43章 四十三、逆转
　　京畿城外, 喊杀声不绝，甚至隐有火炮轰鸣。
　　果真一切如萧灼所料，韩绍公选择入冬后强袭京畿。天子崔凛来到大隆宫的至高处, 远眺京畿城西南角，那边的战火已经烧红了半个天幕, 就连飞雪也染上了一抹焰色。
　　崔凛握紧拳头，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李妩站在崔凛身侧, 牵了他的手, 认真道：“陛下, 京畿卫一定会血战到底的。有妾在，妾也会拼死护着陛下。”
　　崔凛听得动容, 侧脸望向李妩，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阿妩, 朕知道你会护着朕, 朕……也会护着你……还有你腹中的皇儿。”他的视线落在了李妩的小腹上, 后来经过太医诊断，李妩的确有孕, 这是崔凛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皇子, 那便是大雍未来的储君。不论是父亲的身份, 还是丈夫的身份, 他都必须站出来, 将她们护在身后。只是……道理都懂, 临到该做什么时，他却是胆怯的。
　　平日他的反复无常, 阴晴不定, 不仅是为了彰显帝王的手段, 还为了掩盖他的心虚。他不愿、也不想承认，自己是无能的。满朝文武，他能依赖的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姑姑，一个是阿姐。天下哪个帝王像他这般窝囊？如今，竟然连阿妩都不如，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说着连他也不信的话，许着他自己也做不到的承诺。
　　李妩早就看透了这个少年，当年他就护不住她，如今又怎能护得了她。她笑了，笑意里藏了讥讽：“陛下，天冷，还是回殿吧。”
　　“嗯。回殿。”崔凛由着李妩挽着，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回了寝殿。
　　寝殿之外，宫卫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那是他强行借调的一千京畿卫。哪怕明知守城兵马不足，他也要保证他的寝殿外有一千京畿卫戍卫。
　　他想，姑姑那样厉害的将军，少这一千人也当守得住京畿城。
　　万幸今夜只有三千敌军来袭，崔昭昭亲自指挥京畿卫死守了一夜，仗着京畿卫弓箭手超强的膂力射程，终是逼退了来袭的三千敌军。
　　看似胜了，崔昭昭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这三千人恐怕只是韩军的先锋，以京畿城的储备，只怕只能维持半个月。箭矢有限，粮草有限，军备也有限。韩军只须日日大举攻城，半个月后，弹尽粮绝，就算战神下凡，也难保京畿不破。
　　其他两州想必也在等京畿城破的一日。
　　这个时候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楚州了，若是大夏在此时来袭，楚王又如何分得了身呢？
　　“报——”
　　一骑加急信使自东门而来，那信使飞身下马，快速奔走上城，气喘吁吁地跪倒在了崔昭昭面前：“公主，北境急报！”
　　崔昭昭的心咯噔一下，霎时凉了大半。这老狐狸是真的下了血本！因为大隆宫已经全部戒严，所以崔昭昭昨夜便下了命令，但凡军报先行送往她这里，如此可以及时处置，免得在朝堂上争执半晌也没有结果。
　　崔昭昭打开急报，果然如她所料，大夏再袭北境。如此，王兄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传我军令，补充箭矢，加强防备，提防叛军再袭京畿。”
　　“得令！”
　　崔昭昭扶上城砖，望向远处的飞雪连天。敌我悬殊，战事拖得越久，京畿的劣势便越明显。
　　“夭夭……”她五味杂陈地轻唤女儿的名字，那一千人是京畿城的希望，也是大雍的最后希望。
　　“让让！让让！”
　　“都让让！”
　　城下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声，只见昨夜那位胖厨娘吆喝着，与姐妹们一起把将士的早膳推了过来，大笑道：“将军们都辛苦啦！这是郡主命俺们送来的早膳，郡主说，天寒，必须吃热乎的，所以俺们熬了一大锅肉粥送来！”
　　崔昭昭嘴角一抿，万幸，昨晚她这位侄女办得还不错，这锅热粥送来的也正是时候。
　　“按次序换防，排队下去领粥。”
　　“诺！”
　　将士们一旦行军打仗，鲜少能吃上热乎的东西。除非大胜，否则也吃不上什么肉。多半都是馒头、菜饼一类的干粮。这会儿能够热乎乎的喝上两口肉粥，只觉昨夜的疲乏都消解了大半。
　　胖厨娘亲自打了一碗热粥上来，恭敬地送到了崔昭昭手里：“公主，请。”
　　崔昭昭接了过来，笑问道：“你是郡主府的厨娘么？”
　　“俺叫杏花，原本是刑部侍郎家的厨娘，后来侍郎犯了事，俺与几个姐妹便没了活计，只得在街边摆个小摊，售卖烧饼。”杏花认真地介绍自己，“昨晚听说叛军来袭，俺们几个姐妹便想着赶紧逃，在东门处遇上了郡主。郡主可真是个好人，若不是她提点俺们，俺们怕是傻乎乎地逃出去送死了！”
　　崔昭昭微笑点头：“原来如此。”说完，喝了一口热粥，便觉身上暖了许多。
　　“还有这个。”杏花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呈给了崔昭昭，“郡主说，自今日起，城中的巡防都交给她来负责，这是负责巡城的名册，让俺给您看看。”
　　崔昭昭将粥碗放在城头之上，接过名册来，仔细看了两页，忍不住赞许道：“此事甚好，帮本宫带句话给她，让她放心行事，城中若有人敢胡来，不必问我，立斩不饶。”她没想到不过一个晚上，崔泠不仅让百姓留在了城中，还招募了这么一支男女皆有的巡城队。
　　“嗯！”杏花小心收起名册，左右看了看。
　　崔昭昭问道：“你在找什么？”
　　“郡主吩咐，今日送完粥，瞧瞧城头可有受伤的将军，命俺们用拉运热粥的木板车先行送去医馆医治。”
　　竟连这个也想到了？崔昭昭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夭夭会选择她入主天元。
　　“如此，便有劳你们了。”
　　“没关系！俺就是力气大些，能帮上公主，是俺的幸事！”杏花得意地拍拍自己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崔昭昭没喝完的热粥，“公主还是快些喝吧，粥凉得快。”
　　“好。”崔昭昭重新端起粥碗，大口喝起粥来。
　　她这辈子喝过太多粥，唯有今日这一碗，暖胃却烫心。
　　杏花等崔昭昭喝完热粥，收回粥碗后，便招呼姐妹上来，将昨晚受伤的将士扶下城去，依着崔泠的命令，送去医馆医治。
　　崔昭昭望着这些京畿女子的背影，心窝烧得滚烫。
　　风雪飞扬，絮絮不休。
　　那些女子就像是雪窝里悄然滋生的茁壮嫩芽，只要能活下来，她们便能在来年展现她们该有的风姿。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这些人，她也要拼死守好京畿城。
　　她们不该随着这座城一起覆灭。
　　这团火不仅燃烧在崔昭昭的心间，也燃烧在崔泠的心间。
　　昨晚崔泠只在马车上小憩了片刻，速览了黛黛写好的册子后，崔泠便命人速速去办了。现在她在医馆里，经郎中诊脉后，裹着大氅等待一剂暖身的汤药熬好。
　　医馆的人手显然是不足的，黛黛昨晚写完册子后，便回了烟花巷里，招呼了姐妹过来，在医馆里帮忙照顾受伤的将士。
　　“忍着！”
　　“嘶！”
　　平日她们都是浓妆艳抹的笼中雀，即便不愿，也要逢场作戏。如今都卸下了妆容，换上了深色衣裳，帮衬着医官与郎中们拔箭止血。人人都以为她们都会畏血，可从风尘肮脏处出来的姑娘，有几人没有见过鲜血呢？
　　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其实是那些评价她们的下作话语。
　　可那又如何呢？
　　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她们如今以德报怨，主动出来救治将士，比那些只会中伤她们的人高洁多了。
　　况且，这里还有郡主坐镇。才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嘴碎，崔泠听了自然不饶，命人拖出去狠狠打了十棍子。
　　“大军围城，有种的，拿起枪剑，出去杀敌！”崔泠那时候是真的恼了，居高临下地扬声喝骂，“不敢出城杀敌，也不会帮手，堂堂七尺男儿只会躲在暗处中伤女子，你们算什么东西？”
　　三两句话便将这几个嘴碎的男子堵得噤了声。
　　“再敢嘴碎，干扰救治伤员，以韩贼细作论处！立斩！”崔泠对这些嘴碎者厌恶至极，所以没等到杏花带回姑姑的口谕，便先行立了威，“今次只是重打十棍，以作惩戒，如敢再犯，家中男丁连坐！”
　　她太了解这些人真正害怕什么，死了妻子，可以再续，死了儿女，可以再生，他们只怕父族抄没、兄弟同罪，无疑是断了一个氏族的前程。
　　黛黛端着伤药怔然望着站在门前的崔泠，即便今日还是阴云密布，她却觉得郡主身上隐有光泽。从来没有谁，愿意为她们这些风尘之人撑腰，如今终于有了这么一个人，虽然只是个病恹恹的郡主，对她们而言已经是弥足珍贵。
　　想到这里，黛黛嘴角轻扬，吆喝了起来：“姐妹们，再麻利些。”
　　“好咧！”姑娘们笑着应和，这是她们头一回如此卖力的做事，不为其他，只为证明她们比外间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更有用，也更问心无愧。
　　“郡主，俺们回来啦！”老远便听见杏花的声音。
　　崔泠莞尔望去，只见杏花她们拿木板车推着伤员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虽然京畿城遭遇了兵危，可是，她们终是可以不必囿于后院厨房，尽自己的一份力保护这座京畿城。
　　“公主有谕，城中若有人敢胡来，不必问她，立斩不饶！”杏花扯着嗓子宣布公主的话，京畿的百姓都知道大长公主在京中的分量，她敢说这样的话，天子也愿给她这样的资格。
　　连大长公主都发话了，那些还没开始嘴碎的人也自动闭了嘴。
　　崔泠暗舒了一口气。
　　银翠将熬好的汤药奉上，心疼地劝道：“郡主，您喝了汤药，就回府好好休息吧。”
　　崔泠接过汤药，皱着眉头泯了一口，只觉入喉极苦。
　　“郡主！”银翠以为郡主要装没听见。
　　崔泠苦笑，看向了银翠：“不回府，就在这里休息。”
　　“可是……”
　　“奔波往返，累。”
　　崔泠给了银翠一个理由，她吹了吹汤药，勉强自己把汤药喝了一半，最后再也咽不下去，只得把汤药递还了银翠。
　　银翠看郡主那皱在一起的眉心，又是心疼又是心急。偏生这会儿也没有买蜜饯的地方，只得接过汤药，转身给郡主倒水去了。
　　“郡主，给。”黛黛适时地给崔泠递上了一枚红枣。
　　崔泠接过红枣，笑道：“多谢。”
　　原以为皇亲国戚都是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看来，这位昭宁郡主比那些人亲切多了。黛黛对崔泠多了些许好感，温声道：“不必客气。”
　　崔泠咬了一口红枣，虽说是干枣子，却也甜得紧，足以驱散唇齿之间的浓重苦药味道。
　　“我在楼里有个妹妹，也是很怕药苦……”黛黛似有所思，只提了开始便觉唐突，只得摇摇头，“郡主，我去帮姐妹了。”
　　崔泠没有追问下去，那个妹妹没有在这里，想必已经没了。风尘之所，是买醉者的仙境，却是这些姑娘们的地狱。她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她能君临天下，定让大雍风尘永绝，女子也可以才谋生，不必再以色侍人。
　　想到这里，崔泠抬眼望向檐外的阴沉天幕，心道：我等你。
　　灵宗熙平三年，冬。
　　大夏再犯北境，楚王率水师对峙海上。韩贼举兵强袭京畿，齐、魏二州坐山观虎斗，不出一兵一卒驰援京畿。大长公主指挥若定，接连击退韩贼数次强攻，死守京畿七日。大雪至，战事胶着，韩贼再次增兵两万，五万大军合围京畿，史称：熙平之乱。
　　——《大雍书·灵宗传》
　　山谷中的马嘶声不绝，静寂了多日的山谷终是有了动静。
　　萧灼带的一千京畿卫也在山谷外的林地里静候了三日，不论京畿那边传出的喊杀声有多大，炮火声有多震耳，他们都按捺着性子，静候一个反杀的良机。
　　兵力悬殊，强行杀进去，无疑是以卵击石。
　　唯有攻其不备，才能有奇兵之效。前四日，这一千人分作十组隐匿山间，利用山石地利布置陷阱，这是后面的杀招。只要击破山谷中的这六千铁甲骑兵，必定能惊动韩绍公调军剿灭他们，他们便可以在山中展开游击战，借着布置好的陷阱，一一削弱敌军的兵力。
　　“干粮还有多少？”萧灼低声问向身侧的萧破。
　　萧破如实答道：“只够一日。”
　　“那便有多少吃多少。”萧灼下了命令，如此境地唯有破釜沉舟，方有胜算。
　　“诺！”萧破小声吩咐下去，与身后的兵士口耳相传，很快便将命令传遍了这一千人。
　　众人拿出了干粮，和着身侧的积雪一并吃了。
　　萧灼因为冻得久了，鼻尖与两颊都生了冻红，平日里那么一个养尊处优的燕王，如今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双眸深邃而沉郁，淡淡地散发着杀气。
　　就像是狼群的头狼，此时正带着狼群蛰伏在猎物之外，静等一场酣畅的杀戮。
　　她重新紧了紧牢牢系在左臂上的残盾与断矛，抬起手来匆匆一挥，便有三百将士随她一起潜近山谷口，埋伏在出谷的两侧。剩下的将士由萧破带领，埋伏在出谷三百步外，用做第二波攻击。
　　山谷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萧灼也激动了起来，只觉浑身的血脉都在沸腾。
　　这一战，是她撕开困局的必胜之战，哪怕是九死一生，她也会战至最后一刻。
　　“驾！驾！”
　　第一队骑兵驰出山谷，萧灼看准时机，大喝道：“杀——！”话音未落，削开锋口的盾牌便削断了马蹄。
　　战马吃痛惨呼倒地，将背上的骑兵高高抛起。
　　萧灼顾不得身上的溅红，冲将上去，挺盾将矛尖刺入了那骑兵的喉咙，顺势将骑兵手中的长矛拔起，一个旋身掷向了身后冲出谷口的骑兵。
　　不偏不倚，正中一名骑兵的喉咙，硬是将这骑兵挑翻下马。
　　“有敌兵！”
　　“一个不留！”萧灼嘶声大喊，山谷口的三百将士同时冲出，将第一队出谷的战马尽数砍折。山谷本就狭窄，前面出了拥堵，后续奔袭的队伍来不及停止，便撞了上来。一时之间，骑兵还没来得及摆出阵势，便先乱了阵脚。
　　骑兵之威，在于列阵齐冲，只要限制了骑兵的机动，便等于是废去了骑兵的战力。
　　趁着这一乱，萧灼领着将士们冲杀上去，左臂上的盾或铲或挡，在山谷口发挥了极大的效用，眨眼之间，这三百人每人皆是斩落数名骑兵。
　　“撤！”萧灼知道每次斩蹄都会耗费极大的体力，所以她们顶在前面撑不了多久。她及时下令撤退，故意给敌军冲杀出来的机会。
　　染血的京畿卫们跟着萧灼左右撤开，奔入深林之中。
　　山谷中部的骑兵停止了冲击，纷纷翻身下马，擎盾齐推，硬是将堵在山谷口的残马与将士尸首推了出去。借由这些战马为掩体，让后续的骑兵快速冲上了山道。他们身上的铁甲可以防备林间的箭矢，只要跑出最窄的山谷口，他们便可以左右互为援兵，仗着手中的长矛，阻止那些敌军的靠近，避免被斩蹄。
　　还有一百步！便可以冲出这段最危险的地方！
　　骑兵们铆足了力，催动马儿奋蹄跑起来，却没想到山林两侧滚下了两块巨石，硬是将最前面的马儿逼停。
　　“下马！下马！”骑兵的将军指挥下令，他们身上都有甲胄，对付那些轻装上阵的敌兵也是占据了上风。
　　萧破却带着人从他们后面冲杀出来，斩的是战马的后蹄。那些还没来得及下马的骑兵一样被甩落下来，因为甲胄很重的缘故，一旦倒地，想要立即翻身起来战斗实属不易。萧破他们没有着重甲，为的就是轻便，加强在林间的奔袭能力，
　　这一阵冲杀，将骑兵都吸引了过去，万万没想到萧灼又带着人杀了回来，加入了这场剿灭。
　　鲜血飞溅，杀至终局，谁也不知身上的血是战马的，还是敌军的。
　　这六千重甲骑兵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埋伏，更没有想到因为重甲护身，反倒让他们战力大跌。即便奋起反抗，还是伤了不少京畿卫，可最后大局已定，他们的挣扎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这片静谧的山谷，不过两个时辰，便成了尸山血海。
　　萧灼浑身血污，将左臂上的盾解了下来，绑在手臂上的绳索已然勒入了萧灼的血肉。她忍痛撕扯衣裳缠紧伤处，抬眼看了看天色：“拿上他们的佩剑长矛，我们入山稍事休息，准备下一场战斗。”
　　她知道，厮杀只是刚刚开始。
　　即便只有一千人，他们也要打出万人的气势，唯有如此，才能让老狐狸心生忌惮，分兵入山击杀他们。
　　六千重甲骑兵全部覆灭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韩军大营。
　　“她果然没死！”韩绍公须发皆张，遭遇如此重创，他始料未及。明明只有一千人，怎的会知道他的重甲骑兵隐藏在哪处山谷，甚至还用这种破盾破矛给了他如此惨痛的痛击。
　　马德看韩绍公动了怒，当即请命：“末将愿带一千人，入山追击！”
　　韩绍公摆手道：“你带五千人去，我要她的脑袋！”这一次，韩绍公不敢再轻敌，即便知道萧灼只有一千人，“切记，小心行事，莫要中她的计！”
　　“诺！”马德就不信了，不过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毛丫头，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岂会中她的计！
　　韩绍公待马德走后，详看了现下的围城图，知道必须要速战速决，否则楚王那边发现大夏其实只来了三千人，调转兵力来援，那他便成了腹背受敌的那一个。
　　“主上，齐州细作来信。”小兵捧着信囊在帐外禀告。
　　韩绍公将他召了进来。
　　小兵奉上信囊：“主上。”
　　韩绍公接过信囊，打开一看，恶狠狠地将书信砸在了几案之上。
　　齐王遇刺，想来必定是燕王府的手笔。在这个时候行刺齐王，他便是最大的嫌疑人，对战局可不是好事！
　　“魏州细作来信！”另一名小兵也赶至了帐外。
　　韩绍公扶额，肃声道：“念！”
　　小兵赶紧打开信囊，如实念道：“魏陵公遇刺，重伤。”
　　韩绍公不禁冷笑，他真是小看了燕王府这两个女人，能在这种必输之局里出这样的奇兵，简直可恨！
　　“报——”
　　韩绍公握紧了拳头：“说！”
　　小兵掀帘而入，跪在韩绍公面前：“楚州兵马异动，大军离京畿只有两百里路程！”
　　“哪里冒出来的兵马？！”韩绍公烦躁问询，“来了多少？”
　　小兵据实已报：“约莫三万！”
　　韩绍公背脊一阵发凉，楚王与夏军正在海上对峙，从哪来召来这三万人马？难道崔伯烨与他一样，这些年私养了一批私兵，竟连他的细作都没有发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韩绍公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唯有冷静，方能做好正确的判断。
　　“主上！末将愿往迎击楚军！”边上的副将陈倥请战。
　　韩绍公静默良久：“我给你两万人马，这一战若是输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诺！”陈倥领命离开。
　　韩绍公重新算了算手头的兵马，今日折损了最精锐的六千重甲骑兵，又分了五千人给马德追击萧灼，如今给了陈倥两万，加上这些日子的折损，留下继续攻打京畿的人马已不足一万五。
　　明明是大好局势，怎会最后成了这样的收场？
　　韩绍公愤然起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今日若不能拿下京畿城，他只会越来越被动。只见他大步走出大帐，按剑下令：“全军听我号令，拔营进攻京畿城！”
　　“诺！”
　　军营之中，喊杀声起。
　　是日正午三刻，京畿城外，战鼓雷动，黑压压的兵马步步逼近。
　　崔昭昭扶城远眺，终是看见了韩绍公的帅旗。
　　“终于来了。”崔昭昭目测来犯兵马约莫一万有余，比先前的少了半数，想来必是夭夭偷袭得手，逼得这老狐狸殊死一搏。
　　她拔剑出鞘，在城头上凛声高呼：“大雍将士何在？！”
　　“末将在！”众将士高喝。
　　即便已被围城七日，却一连击退多次敌军，所以京畿卫士气高涨，现下根本就不惧战，甚至深信他们可以成功保卫京畿城。
　　崔昭昭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自己，剑指城外的大军，朗声道：“随本宫迎战！”
　　这是大雍的国都，是当年她随父兄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江山。她是大雍的大长公主，受万民爱戴，国难之前，她当拿出一国公主该有的气魄来。
　　不惧死，不畏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韩贼就休想踏入京畿城半步！
　　京畿卫上下群情激昂，鼓舞的不仅仅生死并肩的同袍，还有巡逻城下的百姓们。杏花与姐妹们卷了卷衣袖，紧了紧手中的擀面棍，高声道：“姐妹们，来一个，俺们揍一个！让叛军们瞧瞧，俺们京畿城的姑娘都不是好惹的！”
　　“对！来一个！揍一个！”其他姐妹们附和高喊。
　　看见厨娘们都不怕，那些同行的商行伙计如何能害怕？这几日他们算是看清楚了，打了这么几天，对面的损耗也不少，一旦进城免不得要杀烧抢掠。好不容易赚了点小钱，若被这些叛军抢了去，那不是白白辛苦，还赔上了命！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伙计们也卷了卷衣袖，吆喝了起来：“别让这群小娘儿们看轻了咱们！是男人的，就拿出本事来，来一个杀一个！”
　　京畿城竟是难得地齐了心，在崔泠看来，这是绝对的好事。
　　“咳咳。”崔泠掩口轻咳了两声，黛黛送上了一盏热茶。
　　“郡主还是歇着吧。”黛黛安抚崔泠，“脸色是越来越差了。”
　　崔泠轻笑，喝了一口热茶：“这里是医馆，有那么多大夫在，我死不了的。”
　　黛黛蹙眉，竟说不过她。
　　银翠抱着鸽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急道：“郡主！夫人来信了！”
　　崔泠脸色微变，取下了鸽子的信囊，打开详看之后，脸上的凝重之色尽数散去，当即对着银翠道：“银翠，我们去西门！”
　　“可是那边……”
　　“姑姑在那里，不会有事的！”
　　“可郡主你的身子……”
　　“无妨！”
　　崔泠斩钉截铁，这是难得的胜机，稍纵即逝，她必须立即告之姑姑，莫要错过这个扭转乾坤的好机会。
　　黛黛先银翠一步扶起了崔泠，认真道：“我送郡主过去。”
　　崔泠却道：“你留下，一会儿伤员不少，这里的人手远远不够。”
　　黛黛想问明白，崔泠看了一眼边上的茶盏，抢先道：“黛黛姑娘这茶泡得很好，我想留待他日再品。”
　　黛黛知道她不愿多说，便点头道：“只望郡主莫要嫌弃。”
　　“黛黛姑娘不嫌我麻烦便好。”崔泠说完，命银翠扶住自己离开了医馆，上了马车，匆匆往西门赶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文~呼呼。这一战真的太不容易啦~
　　捉虫
　　《大雍书》记载的是总兵力，就是一共参与这场战争的有多少人，后续有变故什么的，兵力分散了，这种其实是包含在“熙平之乱”这个大事件里面。


第44章 四十四、赤焰
　　天色渐暗, 林间的寒意更甚。
　　马德率军五千寻着血迹一路追拿萧灼一干人等，老远便瞧见了京畿卫的火把光泽，马德先是一愣, 当即张弓对准一人放出了箭去。
　　那人似有防备，提盾格挡后, 却没有立即散开，仿佛就是在等马德带人杀过去。
　　马德受了这般挑衅, 如何忍得, 当即大手一挥：“乱箭射杀！”他可不会蠢到直接杀过去, 直接命弓箭手射杀便是。
　　哪知他声音刚落，便有无数积雪从上方坠下。京畿已经下了好久的雪, 树梢上的积雪不少，这一阵坠落敲得头盔砰砰作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面落下一堆碎石来。
　　不少张弓的弓箭手下意识抬手射向半空, 箭矢穿破树隙, 震落了更多的碎雪。
　　“敌军在那边！”马德一把揪过最近的小兵，干脆地将头盔上的落雪拂去, 指向了火把处。
　　乱箭齐放，却没能听见京畿卫的惨呼声。那边火把依旧, 原先拿着火把的京畿卫已逃得一个不剩。
　　马德大怒, 还没等他下令追击, 便觉脚下有了异动。
　　数条树藤自积雪下弹起, 霎时便绊倒了好几个韩兵。正当马德下令命韩兵速速起身提防暗箭时, 站在最外沿的兵士已被佩剑划破了喉咙。
　　萧灼在远处挑衅：“前面还有陷阱，想死的就跟上来！”说完, 吆喝着偷袭得手的京畿卫转身便跑。这一带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所以逃窜速度比马德的追兵快了不少, 加上她把话撂在前头，追兵顾忌性命，也不敢不管不顾地狂追。
　　“他奶奶的！”马德彻底被激怒了，踢了一脚旁边的小兵，“怕个啥？跟上老子！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弄出什么陷阱来！”这支奇兵最多只有烂盾烂矛，山中积雪甚厚，雪下多是冻土，短短几日想要挖好陷落的大坑，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已经见识了这些树藤的威力，换做开春后，树藤之上必绑有利刃，可这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他们根本找不到致命的利刃。山中的枫木也好，松树也罢，木质偏软，就算削木为刃，也难刺透他们身上的精良铠甲。马德可以断言，萧灼方才那句话多半是在唬人。
　　萧灼带着将士一阵猛跑，忽然对着身侧的萧破递了个眼色。
　　萧破点头，一人踏着松树飞上了树梢。
　　萧灼眼看已将这些人引入了陷阱圈，当即下令：“散！”一声令下，京畿卫四散开来，似是不敢去踩前面的空地。
　　马德带兵冲至此处，警惕地伸臂拦住了险些冲上去的韩兵，提醒道：“踩着他们的足印走！”当众人的注意力放在了京畿卫的脚印上，萧破看准时机故技重施，重重一踏松枝，震落了一大片覆雪，狠狠地砸在了马德头上。
　　马德只觉脑袋被头盔撞得生疼，囫囵抹去脸上的雪，怒道：“又来这招！”
　　萧破的袖箭已然对准了马德的面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袖箭放出，不偏不倚，正中马德的左眼。
　　他痛得大声大呼，气急败坏地厉喝道：“杀！杀！都杀了！”他折断袖箭，捂着左眼，鲜血从他的指间流出，很快便染红了他整个面门。
　　隐在暗处的萧灼挥手道：“动手！”
　　林间作战，尤其是夜晚的林间作战，谁在明，谁吃亏。奈何马德一路追击，队伍里都燃着火把，非但没有帮上他们，还暴露了他们的站位。
　　只听风中响起了绳索挥舞之声，伴随着北风的呼啸，突袭站在空地边缘的韩兵。绳索是捆绑盾矛剩下的，萧灼交给了套马之术厉害的京畿卫，制成了套圈。那十名京畿卫几乎是同时抛出套圈，准确无误地勒住了韩兵的脖子，猛地一扯，硬是将十名韩兵拉扯着重重摔在了空地之上。
　　空地快速裂开，十名韩兵同时砸落，将空地上虚掩的木板尽数砸碎，下面竟是山间的一处深不见底的溶洞口。
　　拿着套圈的十名京畿卫割断了套绳，眼睁睁地看着敌军惨呼着纷纷坠落洞底。与此同时，发现空地是溶洞口的韩兵大声惊呼，都想远离这里，以免不慎跌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萧灼怎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从来狼群围猎靠的都不是利牙尖齿，狼是聪明的，往往会利用各种地利。尤其是山地之狼，经常把猎物驱赶至悬崖边上，迫使猎物一个一个乖乖地跳下去。
　　即便狼群的数量远低于猎物的数量，但是只要把猎物逼到悬崖边缘，狼群便等于是占了上风，这便是萧灼的用兵之道。
　　“围猎！”
　　萧灼一声令下，拔出佩剑，领着京畿卫绕至后方，袭击这些韩兵。与此同时，萧破也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双掌击出，内劲震颤，将面前的两人震退数步，一不小心便将来不及退远洞口的韩兵又撞了数人下去。
　　马德从未想过一个毛丫头竟有这样的计略，这是他这辈子输得最惨的一场战斗。他不甘心把性命就交代在这里了，于是咬牙下令：“兄弟们，他们只有不到一千人，撑不住多久！随我杀出去！”
　　纵使不到一千人，那也是萧灼用心练出来的兵。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无疑鼓舞着生死并肩的京畿卫。
　　将军尚且不畏死，他们又何惧死？他们都操练过以一打三的战法，是以即便被敌兵锁住一臂，亦或是锁住两臂，也有其他京畿卫上前解围。两军交战，将士冲杀往往是各自为战，可萧灼训练他们的时候就命他们三两为阵，互为支援。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三个人的力量远比一个人强大。
　　更何况，还有萧破在。
　　他是江湖上的高手，内力深厚，当萧灼的贴身侍卫多年，就等这么一个机会展现他真正的战力。如今他以一当十，掌风如电，所及之处，不是一掌击得韩兵吐血，便是一掌接连震倒数人。他像是杀疯了的杀神，一路杀到底，直到眼前的敌军或死或跌落洞下，再折返杀回去，所到之处，韩兵胆颤不已，几次冲杀，便无人再敢近他的三步之内。
　　京畿卫怎会有这样的高手？！
　　敌兵不过来，萧破便杀过去，只要他杀的越多，萧灼便越安全。他已杀气全开，几乎是有如入无人之境。
　　“快逃！快逃啊！”
　　有韩兵惊惧欲逃，本想搏一条生路，哪知在包围圈的边缘竟还有伏兵。那些京畿卫都是在击杀重甲骑兵时受伤的伤兵，萧灼特别将他们安排在了包围圈外围埋伏，就等着收割那些胆小先逃了的敌兵。
　　“有埋伏！”
　　山林之中，厮杀声此起彼伏。
　　这场猝不及防的围猎，重创了韩兵的斗志，明明有五千人，却难敌不足一千人的京畿卫，已然被杀得四散逃窜。
　　萧灼没有多余的人手去追杀那些突破重围逃了的残兵，她只须把兀自挣扎的这些逃不了的敌兵尽数斩杀，今晚便算是大胜了一场。
　　一战之下，京畿卫折损两百余人，再次将马德的残部逼至洞口附近。
　　马德看着身边不足一千的韩兵，知道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最后横了心嘶吼道：“既然退无可退，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们一起！兄弟们，抱一个跳一个，我们也算赢了！”他张臂便想来扯最近的一个京畿卫，被萧破抢先一记掌风逼开。
　　韩兵残部的弓箭对准了萧破，即便望之丧胆，却还是颤然放出了箭矢，直射萧破的心口。萧破反手挥落箭矢，众人皆是气喘不休，可他似乎还有充足的力气，根本没有把他们的弓箭放在眼里。
　　“杀了你们的主将，孤给你们一条生路。”萧灼抬手示意包围他们的京畿卫往后退一步，找好树干做掩体，谨防逼急了他们冷箭偷袭。
　　韩兵们听见这话，左右看了看，看向马德的目光渐渐变了味。
　　马德隐觉不妙，怒喝道：“你们的家人都在韩州！你们若是杀了我！你们的家人都难逃一死！”
　　“是么？”萧灼冷笑，“公主好梦白推文台韩贼强攻京畿城已经第八日，那么多兵马八日都攻不破京畿城，他已经输了！”
　　马德才不信她的鬼话：“休要听这小丫头的鬼话！你们若是杀了我……唔！”冷不丁的，马德后背上捱了一刀。
　　那名韩兵捏着匕首，颤声嘶吼，“我不想死在这里！阿娘还等着我回家！”说着，他拔出了匕首，再次嘶吼，“战是你们要打的！命是我们丢的！凭什么？！”
　　马德大怒，正欲扯过韩兵，背上竟是又中了一箭。
　　“你……”
　　“我不想死，马大哥你别怪我。”那弓箭手再次拉满长弓，对准了马德，颤声呜咽，“我只想回家！”说完，放了弓弦，又是一箭射向了马德。
　　“连你也……背叛我？！”马德一剑格开，哪知背后刺向他的人更多了。他不甘心地死死盯着萧灼，满心不服，可即便不服又能如何？他是败军之将，终究永远只有一个——死！
　　萧灼冷眼看着韩兵内讧，将马德刺死眼前，挥手示意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回营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早些潜回家乡，趁乱带着亲人离开韩州。”萧灼提醒这些残兵，“走吧。”
　　韩兵残部相互看了一眼，抛了武器，走向了京畿卫，让出了生路。
　　“多谢燕王。”那个放箭射向马德的弓箭手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萧灼恭敬地一拜。霎时，只见一道银芒自他的袖底射出，直中萧灼的心口。
　　“王上！”萧破大惊失色。
　　只见萧灼捂着心口弓起了身子，似是痛苦不堪。
　　那弓箭手趁机高呼道：“兄弟们！燕王中了我的毒箭必死无疑！随我杀回去，定能立下大功，好与主上交代！”闻声的韩兵刚欲反击，便瞧见萧灼直起了身子，将钉在心口处的毒箭拔了出来，扔到了边上。
　　只见她屈指叩了叩心口的护心镜，话却是说给京畿卫听的：“既然他们都不想活了，那便送送他们。”
　　“诺！”萧破答得最响亮，拔出佩剑，一剑穿透了那弓箭手的心甲，直取了他的性命。他的攻势太快，快的就像是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等想到要逃，已然迟了。
　　韩兵残部见状拔腿就跑，哪知脚下竟弹起好些树藤，将他们一一绊倒在地。京畿卫一拥而上，再也没给他们活的机会。只听林间惨呼不绝，那些韩兵残部被京畿卫尽数斩杀林间，一个也没能活下来。
　　寒风呼啸，雪花纷落，林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破歉声道：“属下保护不利，让王上受惊了。”
　　“孤知道他们会不规矩。”萧灼淡淡说着，弯腰抓了一把雪起来，擦去了剑锋上的鲜血，“孤只想让你们亲眼看看，有时候不是孤不想仁慈，而是对敌人的仁慈，往往是致命的。今日可以是孤的命，明日便可以是你们的命。死人又如何保护京畿城内的家人？”
　　萧灼说着，复杂的目光扫过仅剩的六百多名京畿卫。正所谓眼见为实，她今日就要让这些同生共死过的京畿卫亲眼目睹，上位者的仁慈，有时候是致命的，丢的不仅是上位者的命，还有他们的命。
　　况且京畿卫也是人，是人便会共情。
　　“战是你们要打的！命是我们丢的！凭什么？！”那韩兵嘶吼的话是真话，这些京畿卫听来，难保不会有其他的念想。
　　可是，这场战争还没结束，一旦懈了斗志，多了二心，后续便必输无疑。萧灼必须在这种时候给他们敲一记警钟，所以那一箭她必须受，这些话她也必须说，尤其是最后这一句。
　　“孤保证往后的每一次战斗，孤一定冲在最前面，绝不会舍弃你们任何一人！”说完，萧灼吩咐萧破，“先把兄弟的尸首收一收，勿让野兽叼去了。大战过后，孤一一厚葬。”
　　“诺。”萧破领命，招呼着几个未伤的京畿卫前去处置同袍的尸首。
　　就在萧破收拾到一半时，天上突然燃起了赤焰烟火，那是京畿卫发动总攻击的信号。
　　萧灼怔怔地望着天上的焰火，她还记得临行前与母亲的约定，一旦赤焰焰火燃放，那必是母亲开启城门，迎击韩军之时。
　　当下萧灼并未消磨半数韩军的战力，母亲突然开城迎敌，她无疑是震惊的。以母亲的多年统军的阅历，断不会打没有把握之战，想必京畿城定然有变。
　　难道是派去刺杀齐王与魏陵公的死士得手后，激得两州王公出兵勤王了？
　　可无论如何，这赤焰焰火只有母亲拥有，她既然敢燃放，自当是等到了胜机。萧灼没有迟疑太久，这种时候自当助力母亲，依照战策率领残部奇袭老狐狸的大本营，好好的放一把火。
　　“还能走的，还能打的，都随孤走！”萧灼当即下令，“伤重者，留在这里看守兄弟们的尸首。”
　　“诺！”
　　清点之下，只剩四百余人跟着萧灼赶赴韩绍公的大营。那地方之前他们便侦查过外围，加之萧灼上辈子对此地甚是熟悉，知道有条险路可以迂回潜入大营后侧。这样大的风雪天，那条险路稍有不慎便会被风雪卷下山沟里去，所以仗着天险，此地的守备定是最薄弱的。
　　这是背刺老狐狸最疼的一刀，一旦成了，此战胜败可定！
　　萧灼攀上石崖往上瞧去，这场战争终是到了尾声，只要她能得手。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她的面颊之上，提醒着她这是一场新的生死之战。她咬了咬牙，目光坚毅，没有再想旁的，一人当先往上爬去。
　　萧破紧随其后，不时悄悄顾看萧灼，就怕她体力不支，翻下山沟去。可看得久了，竟是被燕王的无畏感染，浑然不觉往上爬得越来越快。
　　那把火，将是终结京畿之危的落幕焰火。
　　萧灼咬紧牙关，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她也会战至最后，将火焰蔓延整个韩军大营，把这里烧个干净。
　　咻！咻！
　　临到石崖顶部，萧破先行放出袖箭，射落了值卫在塔楼上的两名斥候。他足尖一踏，好似飞猿一般翻落崖顶。身形刚及地，便飞快地掠上了塔楼，匆匆一扫里面，轻盈翻落塔楼之下，极快地解决了听见动静赶来探看的一队小兵。
　　随后，萧破击碎了木栅栏，对着萧灼点头道：“里面的人似乎不多，属下先行开路，恐防有诈！”
　　“小心些！”萧灼点头，帮忙拉扯后面的京畿卫爬上来，待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留下十余人守着这里，带着四百京畿卫往里面去了。
　　一路之上都有被萧破解决的韩兵，萧灼暗暗数着，心头的疑团越来越大。老狐狸难道是倾巢而出，所以大营并没有留多少人。
　　能让老狐狸如此疯狂的出兵，要么就是他这边生了什么变故，要么就是京畿城那边来了援兵，他不得不用最大的兵力迎战。
　　萧灼突然想到一事，若是楚州来援还好，若是另外两州来援，一旦击破老狐狸，调转方向反袭京师，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萧破！”萧灼压低了声音，对着萧破招手。
　　萧破快步走了回来：“王上何事？”
　　“你带几个兄弟在此放火。”萧灼只能兵分两路，“孤听见那边有马声，想必是大营的马厩，孤领他们上马冲出大营，驰援京畿城。”
　　萧破摇头道：“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向王上你们放箭！”
　　“不，孤等火起了，再做行动。”萧灼已经想好了法子，“只要起火的点够多，他们便顾不过来。事成之后，你带其他人安全撤离大营。”
　　萧破懂了：“我去放三处火，一旦里面起了动静，王上你们就上马冲出去。”说着，他指了指燕王身边的三人，“你们三个跟紧我，继续放火！”
　　“得令！”
　　既然计定，便开始分别行事。
　　萧灼带着人潜近了马厩附近，藏匿在马草堆后，静待萧破那边得手。
　　“火！起火啦！”
　　“速速赶去救火！”
　　“那边也起火了！”
　　“敲响战鼓，只怕是有敌军潜入！”
　　“啊！伙房那边……粮仓！是粮仓！”
　　“快！救火！”
　　里面很快便有了动静，萧灼挺剑杀了出去，接连砍翻两名看守马厩的韩兵后，削断了马厩的横栏，直接飞身上马：“上马！随孤冲！”
　　“有敌兵……啊！”
　　马厩这边还是惊动了韩兵，可是四百京畿卫已然飞身上马，加之其他没有乘骑的战马也被驱赶出来，在大营里撒腿跑了起来，霎时大营乱成了一团。
　　“驾！”
　　萧灼一骑当先，领着四百京畿卫冲杀出去，悄然将大营中的韩兵数目估算了一遍。这么大的营地，老狐狸竟然只留了不到一千人镇守，阿娘那边一定打得很艰难！萧灼越想越担心，便催动马儿跑得更快，沿着出营的山路一路狂奔。
　　出了山路，萧灼扬剑示意后面的四百京畿卫变换骑兵阵势，这是她平时练兵训过的。骑兵一旦以兵阵冲锋，那便是将战力提到了最高。
　　夜雪飞卷，吹得萧灼的染血外裳不住猎猎作响。
　　远处的战鼓声越来越响，火光深处，京畿城熟悉的轮廓之下，萧灼依稀可见母亲飒爽厮杀的英姿。
　　世人常说大长公主当年是何等的巾帼不让须眉，萧灼也曾见过母亲练兵时候的飒爽，可那些传闻与练习，远不及今时今日亲眼见之的震撼——
　　崔昭昭骑在战马之上，俯身抄起地上的长矛，只轻轻一旋，便调转了矛头，直击冲向她的一排盾兵。那些盾兵妄图拦阻崔昭昭的冲杀，却皆是以卵击石，竟被崔昭昭一矛穿过缝隙，左右横扫，硬生生地将他们扫在了两旁，自他们之间飞马冲杀了出去。
　　即便今晚没有月光，可城下燃烧的火光已足以照亮她的英姿。
　　大雍是有战神的，大长公主穿上战甲，拿起长矛，她便是大雍的战神！
　　视线中的母亲越来越清晰，萧灼的笑也越来越浓烈。阿娘如此了得，她岂能输于阿娘？萧灼突然将佩剑回鞘，与崔昭昭一样，俯身抄起边上的长矛，凛声大喝：“犯我京畿者，杀无赦！”
　　那英姿，那刚勇的气魄，哪里是厮杀过两场的小将军，即便没有着甲，在火光的映衬下也足以让人惊诧。
　　崔昭昭看见赶来的萧灼，欣慰道：“没让我失望！”
　　“今夜，儿与阿娘比一局！”萧灼格开了左右攻上来的韩兵，率领四百骑兵硬是将敌兵的包围圈撕开了一条口子，冲到了崔昭昭身前，“看谁拿的人头多！”
　　“怕你不成！”崔昭昭大笑，双腿一夹马腹，便先萧灼一步冲了出去，先挑落了迎面而来的一名骑兵，余光中瞥见远郊火光冲天，便知女儿一定在韩军大营放了一把不小的火。
　　她心间火热，更是来了战意，一路冲杀仿佛年少时候的她。是女子又如何？当年她可以做敌军闻名丧胆的开国公主，今时便可做宝刀未老的护国公主！
　　萧灼大笑，心头燃烧的是激昂的火焰，此时哪里还记得疲乏，很快便追了上去，与敌兵杀在了一起。
　　城头之上，崔泠身上拢着大氅，没有人看见她的双手交叠在大氅之下，按在心口处，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久违的人。
　　她记得，她曾送她枫叶，暗喻自己的名字。
　　直到此刻，崔泠才是真正把那人的名字烙入了心头——灼，她确实如火一样明艳，哪怕在这种生死关头，她也可以绽放这般动人心魄的笑容。
　　崔泠哑然失笑，这是她头一次唤她的字：“夭夭。”她没有食言，果然如她所言，她在，京畿不会有事。从萧灼出现在她视线的那一刻，她知道大局已定，这几日的忐忑终究尘埃落定。
　　好似觉察了崔泠的目光，萧灼在挑翻一人后，顺势抬眼望向城头，左颊上的小梨涡轻旋，她冲着她昂头一笑，得意地调转马头，继续转入战场厮杀。
　　崔泠的心弦微颤，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苍白的双颊悄然染上了红晕。
　　“是燕王！”
　　同样的一句话，京畿城头留下值卫的京畿卫是狂喜的，韩军那边的将士却是震惊的。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随之而来的自然也不会是好消息。
　　大营粮草被烧，燕王驰援此处，料想马德带去的那支兵马一定已经全军覆没。
　　韩绍公面如枯槁，就算不甘心，也不能再战下去。不管陈倥带去的那两万人能不能成功击退楚州的援兵，没有大营的粮草，在冬日连续鏖战，绝对撑不了多久。
　　“撤兵！”
　　老狐狸估摸萧灼敢带四百驰援，必定还有后招，他若再不撤军，只会一再损耗自己战力，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敢赌陈倥能及时回来支援，当即下令撤兵。
　　“老狐狸！”
　　忽听萧灼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韩绍公匆匆回头，瞧见萧灼已飞马驰近。
　　“保护主上！”这边韩军弓箭手已然拉满了长弓，对准了萧灼，一瞬放箭。
　　萧灼估算着弓箭手的射程，这种风雪天，想要在三百步外射中她，简直痴人说梦。她忽然勒马转向，恰好卡在了射程之外三步处，看着箭矢如雨纷落，却丝毫没能伤她。
　　“就这点本事！”萧灼远远嘲讽，“怪不得你那六千重甲骑兵会全部栽在孤的手里！废物，都是废物！”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崔昭昭已然拉满了长弓，箭矢对准了韩绍公。
　　咻！
　　弓弦惊响，箭矢破空而来。
　　虽说韩绍公的近卫觉察了崔昭昭的箭矢，及时挥剑斩中箭矢，可还是没来得及阻止这一箭的箭头钻入了韩绍公的背心。
　　韩绍公年事已高，哪里禁得住如此一箭。当下便险些从马背上翻落下来，若不是近卫保护及时，早就栽倒在地。
　　近卫慌忙翻身上马，以身为盾，策马护着韩绍公一骑远去。
　　韩军退兵，一泻千里。
　　本该是最佳追击时机，崔昭昭纵马追了一里，便示意全军止步，随她退守京畿城。
　　萧灼不解，纵马驰近母亲：“放虎归山，终有后患！”
　　崔昭昭没有解释，只是递去了一张纸条。
　　萧灼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道：三万援兵皆百姓穿木甲假扮，韩兵迎击之前，便会尽数脱甲而逃。破敌只有这一个机会，弦清务必劝说大长公主冒险出击，擒贼先擒王，速战速决。
　　原先萧灼还不怕，这会儿竟是一阵寒意泛上背脊。
　　“阿娘你这胆子不小啊。”
　　崔昭昭突然把纸条从萧灼手中夺回，收回了怀中，认真道：“韩贼中我一箭，活不得的，现下退守京畿重要。”
　　萧灼自然明白，迎击楚州援兵的韩军发现中计了，定会调转回来，参与围攻京畿。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回去严守京畿城，静待老狐狸的死讯。
　　两人率军回到城下，萧灼翻身下马，疲乏与疼痛同时袭上，一时没能站稳，眼看着便要跌坐在地上。
　　“萧姐姐！”崔泠先一步抱住了她，勾紧了她的腰杆，掌心摸到的都是湿润，嗅到的都是血腥，“你没事吧？”
　　“有事……”萧灼本来想逞能的，可难得泠妹妹这般关心她，反正现下有阿娘主持大局，她偷个懒也不是不行。于是，萧灼故作虚弱的道了两个字后，便索性两眼一翻，倒在了崔泠的怀中。
　　崔昭昭走上前来，本想拧萧灼一把，好戳破她的装晕。可视线落在她伤了的左臂上，心道这孩子定然在山中吃了不少苦，心头不忍，便只能沉声道：“弦清，你帮我把夭夭先送回去，找个郎中处理伤口。”
　　“嗯。”崔泠招呼了银翠过来，帮衬着一起把萧灼抱上了马车。
　　崔昭昭看着马车走远，悄然捂住了护心甲，只觉五味杂陈。
　　纸条上的笔迹，她化成灰都认得！
　　待京畿事了，她定要好好会会她这位大嫂！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艾玛~今天也是被榨干的一天~
　　抓虫~


第45章 四十五、更衣
　　韩军退却, 京畿守卫成功。
　　这个消息传至大隆宫，忐忑了数日的崔凛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他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嘉奖燕王府与誓死保卫京师的京畿卫。
　　满城百姓俱是大喜, 那些想要潜逃却出不了城的官员们却战战兢兢起来，纷纷上书朝廷, 请辞官位，以当谢罪。
　　起初萧灼只是装晕, 可泠妹妹的膝头实在是温软, 她枕得久了, 竟是真的小憩了片刻。马车停在了医馆之外，崔泠轻声吩咐银翠先行下车, 将大夫请来医治萧灼。
　　“诺。”
　　银翠走后，马车里便只剩下了萧灼与她。崔泠静静地看着萧灼的睡颜, 有些余悸兀自萦绕心头。原以为萧灼只是个娇生惯养的皇亲国戚, 没想到竟能在山林中厮杀至今, 最后拼尽全力地赶来保卫京畿。她在城下的灼热笑容还鲜活地印在崔泠的心间，只要想起来, 心窝深处便有什么在隐隐发烫。
　　崔泠的视线移到了萧灼的伤处，原本缠着左臂伤口的破布已经松散开来, 这几日没有及时上药, 伤口隐隐有了脓包, 想必后续调养还要受些苦。
　　萧灼听着她的呼吸变化, 暗自心喜。这位泠妹妹心思如海里针, 难得有这种表露情绪的时候。萧灼对此，甘之如饴。
　　“郡主, 郎中来了！”银翠将车帘掀起, 转向身后的郎中, “燕王伤得不轻……”
　　“容在下看看。”郎中小心地探入车厢，伸臂探上了萧灼的脉息，眉心忽然皱了起来，“王上疲乏不堪，受冻太久，只怕……”
　　崔泠紧声问道：“怎的？”
　　“近几日寒气会返出来，定有风寒之症。今冬不宜太过劳累，宜好生调养数月，否则一旦落下病根，每逢天阴必会恶寒咳嗽。”郎中说完，再望了一眼萧灼身上的血污，“王上身上可有外伤？”
　　崔泠点头，轻轻地将萧灼的左臂亮给郎中瞧。
　　郎中看完之后，再问：“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可还有？”
　　崔泠怎会知道她其他地方有没有？
　　郎中解释道：“这冻伤与刀斧的划伤可不一样，用药也不一样。牢请郡主好生检视，在下才好对症下药。”
　　崔泠问道：“如何检视？”
　　郎中毕竟是男子，燕王又是碰不得的贵人，他肯定不能亲自下手，为难道：“就是先把脏衣裳脱下，给她换上干净的，顺便瞧瞧，身上可还有其他暗伤？”
　　“知道了。”崔泠看向了银翠，“银翠，你去对面的冬衣铺中买两件新衣过来，然后再帮我打盆热水来。”
　　“嗯！”银翠很快便去办了。
　　郎中知趣地退后几步，静候郡主先帮燕王换洗妥当。
　　银翠办事向来麻利，医馆近日伤员颇多，热水是一刻也没有断过。所以她很快便将干净衣裳与热水端上了马车，待放妥当后，银翠将干净帕子打湿、拧干，恳切道：“郡主，伺候人的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也成。”崔泠刚说完这两个字，萧灼便坐了起来。
　　“这怎么成呢？”萧灼挑眉，“这马车左右只有帘子遮着，万一突然一阵风吹起来，孤岂不是被人看光了？！”
　　崔泠瞧她这精神的模样，便知她这一路多半是在装睡：“萧姐姐说的是，我与银翠下车帮萧姐姐看着，萧姐姐自行换洗便是。”
　　萧灼一把揪住了崔泠的衣袖，没好气道：“我手伤了，得有人帮我！”
　　“银翠。”
　　“孤只要你！”
　　萧灼脱口而出，热烈又直白。
　　崔泠没有想到萧灼竟会来这一句，银翠更是觉得两耳都烧得发烫。趁着郡主怔然没有回神，银翠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马车边上，把手中的帕子一放，急道：“奴婢在外面看着！保证不会有人窥看王上！”她顺势掀帘一跳，下车的同时将车帘往下一抹，左右瞧了瞧，看见郎中是站得最近的，便开口道：“大夫您再退三步，王上在里面更衣。”
　　郎中领命往后退了三步。
　　这丫头！
　　崔泠还没有下令，这丫头竟是如此识趣！崔泠强忍羞恼，眸光迎上了萧灼期许的目光，微笑道：“萧姐姐，那我便唐突了。”
　　萧灼竟是忍痛平举双臂，由着崔泠动手。
　　崔泠先将她的腰带解开，还有些许没有融化的冰颗粒嵌在腰缝里。
　　“山里很冷。”萧灼幽幽开口，明明只是闲话，却让人听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嗯。”崔泠答话，拉扯开她的衣带，将她血污黏腻的外裳拉扯开来。浓烈的血腥味刺得崔泠皱了皱鼻子。
　　萧灼歉声：“确实不太好闻。”
　　崔泠将外裳小心剥落下来，扔到了一边，哑声道：“我也是见过血的人。”不论是军中，还是上一世斩首的那一瞬，她都是闻过的。
　　“这一战只是开始。”萧灼的声音也哑了几分，紧紧盯着她，“怕么？”
　　崔泠抬眼，恰好撞上萧灼的目光：“你怕么？”
　　萧灼哑笑：“孤不怕。”
　　“我也不怕。”崔泠笑笑，垂下头去，拉开了萧灼内裳的衣带。
　　萧灼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咽了一下。
　　崔泠觉察了她的变化，若不是萧灼伤着，如此良机，她定要将上回萧灼拿刀刃摩挲她脊背的“轻薄”报复回来。
　　为了转移注意，萧灼扯了其他的事：“阿娘射中了老狐狸，她说老狐狸必死。”
　　“姑姑的箭术当世无双，老狐狸能死在姑姑箭下，也算是他的造化了。”韩绍公与父亲交恶多年，崔泠是没有机会手刃他，否则，她定会让老狐狸死得更痛苦些。
　　“京畿虽然是保住了，韩州的叛军余孽与另外两州的狼子野心不得不防。”萧灼认真说着，“弦清可有什么良策？”
　　崔泠愕了一下，没想到她竟在这个时候唤她小字。
　　萧灼当即佯装“无赖”：“弦清好听，比泠妹妹好听，孤以后就这么唤你了！”
　　崔泠看穿了她的心虚，反正她就算不准，萧灼这人也会一意孤行地唤个不停，又何必与她争这些呢？
　　“萧姐姐高兴便好。”
　　萧灼得逞之后，嘴角往上一扬，笑得灿烂。
　　崔泠趁着这会儿将萧灼的内裳一把脱下，衣袖刮过伤处，激得萧灼咧嘴倒抽凉气。
　　“嘶！”
　　“忍忍，我先给你擦擦。”
　　崔泠拿起帕子，便擦上了萧灼肩上的血渍。帕子熨帖在肌肤上，那是久违的温暖，让萧灼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除了左臂，你还伤了哪里？”崔泠提前问她，就怕帕子擦拭血渍时不小心又弄疼了她。
　　萧灼摇头道：“孤也不知。”
　　崔泠以为她是故意说这种胡话。
　　“对阵六千重甲骑兵时，我只记得不断挥动左臂，斩断马蹄，然后把矛头对准跌落在地的骑兵喉咙，狠狠地刺过去。”萧灼慨声说着，“后来，围猎追兵时……”她想到了什么，指了指挂在心口的护心镜，上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若不是有这个，弦清便可以给我收尸了。”
　　崔泠看向她的护心镜，不必亲临，便知那一战有多么的惊心动魄。
　　“回来便好。”
　　“我自然要回来！”
　　萧灼覆上了她的手背，握住了她的手：“弦清邀了我饮酒，我怎能不赴约？”正当此时，她鼻腔微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崔泠顺势打趣道：“酒我已备好，就看萧姐姐有没有命来赴约了。”
　　“这点伤算什么！阿嚏！”萧灼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再不穿上暖衣，有得你受的。”崔泠脸上没有了笑意，自她手中抽出手来，快速搓了搓帕子，拧干后继续帮萧灼擦拭肌肤上的血污。
　　萧灼安静了下来，回味着崔泠方才那句话中的关切情愫，悄悄地抿唇轻笑。
　　崔泠知道萧灼的身姿好看，现下这般近的瞧了个清楚，即便知道现下不该有这些旖念，还是情不自禁地生了旁的心思，也悄悄地红了耳根。
　　车厢这小小的方寸之地，轻颤的是两根心弦，滚烫的是两颗心房。
　　萧灼沉浸在崔泠难得给与的温情里，崔泠也忘形于自己放肆的思绪中，当两人都觉察到车厢里多了一丝暧昧的气息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心跳快了半拍，呼吸也变得沉了下来。
　　崔泠给萧灼擦干净了身上的血污后，便温柔地给萧灼穿上了内裳与外裳。当她系好外裳的衣带时，本想抬眼与她说一句“好了”，哪知这一抬头，方知萧灼离她这般近，近到两人的鼻尖轻轻地刮蹭而过。
　　崔泠下意识想往后退，萧灼的右臂却先一步勾住了她的腰杆，两人的心口撞在了一起，暴露了彼此慌乱的心跳。
　　危险……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期待……
　　崔泠抵住了她的肩，这种时候她若逃了，萧灼只会得寸进尺。于是崔泠往前逼迫，将萧灼抵在了车壁之上。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透入，凉凉地刮过崔泠的脸侧，将崔泠从情动之中吹得清醒过来。她冷声提醒：“萧姐姐不治伤了？”
　　凛冽的寒风吹来，将车帘的缝隙吹得大了些。
　　银翠眼疾手快，一把揪下车帘，急道：“王上若是换好衣裳了，还是早些医治得好，不然落了病根，可是要受罪一辈子的！”
　　“也是。”萧灼松了手臂，忍下了涌动的贪念，反正来日方长，她不信崔泠可以逃出她的手掌心！
　　崔泠暗舒了一口气，掀起车帘，好让萧灼没有机会再胡闹：“银翠，来，帮个手，我们把萧姐姐扶下去。”
　　“诺！”
　　就在两人合力把萧灼扶下马车时，医馆的门边，黛黛姑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萧灼：嘿嘿~就差一点点！
　　崔泠：呼！只差一点点。
　　鸢小凝：下班太晚，只能写一点点。


第46章 四十六、请旨
　　熙平三年, 冬。
　　韩贼强攻京畿，燕王与大长公主联手奇计破敌，力保京畿安然。灵宗大悦, 犒赏三军，敕封大长公主护国之衔。韩贼退守韩州, 不日亡于染锈箭簇，长孙韩明自知难逃朝廷追责, 遂自立为帝, 建国大韩。
　　——《大雍书·韩哀王传》
　　朝堂之上, 弹劾燕王欺君的声音此起彼伏，虽说天子反复强调早知此事, 可新上任的刑部官员皆是齐州的人，怎会放过这个中伤萧灼的好机会。
　　他们料定这几日萧灼在府中养伤, 不会上朝, 可谓是机不可失, 所以刑部尚书说得言之凿凿，直言即便功过相抵, 也该责罚一二才是。否则天下人人效仿，把欺君等同儿戏, 只怕国将不国。
　　刑部尚书常玉是齐王的侄儿, 先帝时候的探花, 算起来与齐王世子同岁, 今年正好三十。
　　“还请陛下以明正刑典, 莫要偏私。”他的话音刚落，便有十余名官员站了出来, 附和于他。不是他们不懂帝心, 反而是他们很懂帝心, 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弹劾萧灼。京畿保卫一战，燕王府颇得民心，出尽了风头。甚至现下民间也多了好几首童谣，唱的都是“燕王在，大雍安”一类的话。
　　世上没有哪个天子喜欢听这样的话。
　　常玉一再坚持，崔凛也没有厉声喝止，足见这位少年天子对那些话也是在意的。
　　“陛下……”
　　“陛下准备如何责罚臣呢？”
　　谁也没有想到，本该在府中养伤的燕王今日竟是来了朝堂，声音一出，让御史台的官员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崔凛望向议政殿的大殿门口，只见萧灼按剑与母亲一同走入大殿，此举让礼部尚书脱口大呼：“燕王放肆！岂能带剑上殿？！”
　　萧灼轻笑，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崔昭昭挺直了腰杆，朗声道：“诸位过河拆桥的手段，未免下作了点。”说着，她锐利的眸子落在了常玉脸上，“昔年常尚书高中探花，本宫也曾与你对酒一杯。那时候的常尚书胸怀天下，怎的不过数年，常尚书竟成了如此鼠目寸光的小人？”
　　常玉欲言又止，大长公主护国有功，确实没有半点可以弹劾的地方。
　　崔昭昭不屑地扫了一眼方才附和之人，扬声道：“确实，国法不可不正，我儿确实犯了欺君之罪，如若不明正国法，人人效之，则是我大雍之祸！”说着，她对着萧灼伸出手去。
　　萧灼“噌”地一声抽出剑来，惊得百官发出一声惊呼。
　　崔昭昭拿了长剑在手，喝问萧灼：“夭夭你可知罪？”
　　“儿知罪。”萧灼昂头回答。
　　崔昭昭略一点头，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向了萧灼腹间，剑锋入了三寸，顿时鲜血便涌了出来。
　　“姑姑您这是何必呢？”崔凛哪里想到崔昭昭竟会如此刚烈，当殿教训燕王。
　　崔昭昭拔出剑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昂首道：“本宫的女儿，本宫教训过了！如此，够是不够？”
　　常玉惊瞪双眼，昔年就知这位大长公主性情刚烈，没想到竟会在殿上剑刺亲女，来这出大义灭亲。她都做到这地步了，他们还能再说什么？
　　众臣静默。
　　崔凛连忙示意刘公公，低声道：“速将燕王扶下，请太医止血。”
　　“臣犯的错，臣已经领了罚。”萧灼捂着腹间的伤口，转眸望向了官员们，“你们口口声声说，若是人人效仿孤，乃是大雍之祸，那你们呢？”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京畿卫浴血奋战之时，你们可曾想过出一分力？”
　　这些官员们大多闭门不出，召集家丁死死守门，哪敢在那种时候在京畿城中走动，万一不小心中了流矢，那可是要丢命的。
　　“若是人人像你们这般，京畿危险便闭门不出，敢问如此算不算大雍之祸？”萧灼再往前一步，狠狠瞪视他们，“你们又该当何罪？！”一声喝出，满殿俱惊，却鸦雀无声。
　　萧灼冷笑，转身坦然望向天子：“陛下以为，击退了韩贼，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句话在崔凛听来，无疑是在问他——陛下以为，击退了韩贼，就可以鸟尽弓藏了？崔凛紧张地揪住了膝上垂裳，心虚道：“朕知道，韩贼虽死，韩明却称了王。”
　　“陛下承继宗祧，就如此看着贼人分疆裂土？”萧灼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句话逼上，让崔凛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并非不想平定韩州，而是经此一役，京畿根本无兵可派。
　　“本宫请命，募兵平贼！”崔昭昭顺势开口。
　　崔凛皱眉：“京畿男丁能补足京畿卫已是不易……”
　　“男丁不足，还有女子！”崔昭昭这话一出，群臣便议论了起来。她睨视众人，语带讽刺：“怎的？诸位不服？此次保卫京畿，本宫斩敌五千，夭夭斩敌一万有余，不服的上战场与本宫比一比！”
　　众臣再次噤声，论军功，大雍能比得上大长公主的唯有楚王崔伯烨。
　　崔凛小声道：“可是女子参军……天下从未有此先例……先皇……”
　　“此一时，彼一时。”萧灼打断了他的话，“若等韩明与大夏谈妥了利益，到时候叛军与大夏一同进攻京畿，即便其他三州王公来援，京畿城也是九死一生！大雍男儿可以保家卫国，女子也可保家卫国，同是大雍人，为何男子做得，女子就做不得？”
　　崔凛脸色变得极是难看。是的，还有大夏。今次万幸齐州与魏州的两位王公皆是遇刺，没能掺和进来，所以才能勉强保住京畿。下次一旦韩军与夏军齐攻，京畿卫根本保不住京畿城。
　　“如此……”崔凛即便再不情愿，也必须仰赖大长公主平定韩州，“姑姑上前听旨。”
　　百官们下意识想要阻拦，却又找不到理由阻拦。自古至今，从未有女子大规模从军之事，此例一开，女子在军中便有了影响力。现下虽然是情势所迫，可细想之下，隐患颇多。
　　绝对不是好事。
　　崔昭昭收剑上前，拱手一拜：“臣在！”
　　“朕敕封你为镇国大元帅，今冬在京畿招募女兵，训练王师。同时，户部，兵部协同准备军饷与军资，来年开春，王师平韩！”崔凛大声下旨，户部与兵部也只能当朝领命。
　　“嘶。”
　　只见萧灼身子摇了摇，脸色惨白的似乎要立即昏倒。
　　崔昭昭抢先一步扶住了女儿，正色道：“小女失血过多，恐危及性命，本宫先带回府中救治。这几日还请陛下见谅，小女只能在府中静养，不能日日来朝。”
　　崔凛故作急切：“朕明白。”
　　“陛下，臣等告退。”崔昭昭扶着萧灼走了一路，地上的血便染了一路。
　　百官们看得触目惊心，这会儿一个个都像是缩了脑袋的乌龟，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
　　崔昭昭扶着萧灼出了宫门后，两人上了马车，萧灼便松开了捂着腹间的手，挽住崔昭昭的手，贴在母亲肩头，撒娇道：“阿娘，儿演得可好？”
　　崔昭昭嫌弃地白了她一眼：“坐好，猪血都蹭我衣上了。”
　　“阿娘居然嫌弃我了！”萧灼故作难过，不依不饶地贴紧了母亲，“我偏不！”
　　崔昭昭忍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认真道：“别闹！还有事等着你办呢。”
　　“阿娘请吩咐！”萧灼突然坐直了身子，乖顺地像是一只小犬。
　　崔昭昭叹了一口气，甫才继续道：“我本以为以铁锈之毒弄死韩贼后，韩州会内乱一阵。可那韩明似乎颇有手段，短短数日，便将韩州那些老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想必也是一只难对付的小狐狸。”
　　“他不是小狐狸，真正厉害的是大夏来的那位特使。”萧灼已经收到了细作的飞鸽传书，“据说此人年纪轻轻，颇受大夏太子的宠信，所以阿娘开春率军平韩，一定要多加小心。”
　　崔昭昭点头道：“此人我会注意。”
　　萧灼又道：“京畿的朝臣没有几个是好东西，今日若不是先下手为强来这一出，只怕他们会借着童谣让阿凛嫉恨于我。所以，朝堂上这些老东西，我也该一个一个清算了。”
　　“我不在京畿的时候，你可要小心行事。”
　　“阿娘放心，我可不是一个人对付他们。”
　　“你是说弦清？”
　　“嗯。”
　　崔昭昭眸光复杂，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最后只能语重心长地提醒：“她母亲可不是省油的灯，别看弦清病恹恹的，其实心思缜密，你就算选定她为天元之人，也不可尽信她，一定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萧灼眨了眨眼：“阿娘先前可从未提过，楚王妃此人也要忌惮。”
　　崔昭昭愣了一下，当即说了个理由：“商人诡计多端，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哦。”萧灼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崔昭昭赶紧换了话题：“此次征兵，户部与兵部一定会阳奉阴违。所以，我必须在民间寻个妥帖的粮草供应商人……”
　　“金玉堂啊。”萧灼忍笑建议，“只要金沅还在燕王府，他便是听话的。”
　　崔昭昭绕了一圈，没想到还是与金家的人扯在了一起。
　　“我知道了。”
　　萧灼悄悄地将母亲的反常看在眼底，虽说她与母亲曾有君子之约，可现下她已经生了好奇心，必要把母亲不愿说的事情悄悄调查清楚。
　　阿娘这边肯定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弦清那边兴许能探探口风。
　　萧灼眼珠子一转，当即对赶车的萧破道：“萧破，回府之后，帮孤把郡主请来。”
　　“诺。”
　　崔昭昭蹙眉：“你想做什么？”
　　萧灼笑道：“谈阿娘的粮草正事。”
　　作者有话说：
　　母女联手，其利断金！
　　大雍女军王师招募开启~
　　是的，今天也是短小的，因为每次出门上班回家都被榨干了精力，呜呜，争取明天多写点~比心


第47章 四十七、欲擒
　　天上零星地飘着雪花, 偶有几片随着北风打着卷儿的落入庭中。
　　茶几上的火炉烧得正旺，火炉上的茶壶已经沸腾。银翠提了茶壶起来，先往郡主杯中添了些新煮的茶汤, 再往黛黛的茶盏里添了些许。
　　黛黛裹着暖衣，捧着茶盏小啜了一口, 赞许道：“此茶甚好，入口回甘, 香味绵长。”
　　崔泠微笑：“倘若黛黛姑娘喜欢, 可以多来我这喝茶。”
　　黛黛也笑了, 意味深长地问道：“我日日跑来郡主这里偷懒，其他姐妹怎么办？”
　　崔泠没有立即回答, 缓缓将茶盏放下，认真道：“不出三年, 京畿永绝风尘。”
　　黛黛愕了一下, 笑容依旧：“那我们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黛黛姑娘可愿来我昭宁郡主府当主簿？”
　　“我原以为大长公主招募女兵已是离经叛道, 没想到郡主您也一样。”
　　黛黛笑容微苦，眸光染上了一抹浓浓的自嘲, 只听她继续道：“绝望久了的人，最听不得希望, 郡主若是只是一时兴起, 我当一句戏言便可。”
　　“我只问, 你可愿？”崔泠没有陈情自己, 只是真挚地望着黛黛的眼睛, 再问了一遍。
　　黛黛知她当真了，反问道：“郡主就不怕么？”
　　“总要有人去做的。”崔泠如实回答。
　　黛黛静默良久, 最后将茶盏敬向了崔泠：“我愿。”
　　崔泠莞尔, 拿起自己的茶盏, 轻轻地在黛黛茶盏上碰了一下。
　　银翠虽听不懂两人话外的深意，可瞧两人相谈甚欢，便也跟着乐呵了起来。
　　“郡主，燕王府来人了。”小厮步至房外，恭敬地通传。
　　崔泠笑意微敛：“谁来了？”
　　“萧侍卫。”小厮如实回答。
　　崔泠当即答道：“不见。”
　　“他说……燕王有请。”
　　“她今日不是血溅金銮殿么？不好好养着作甚？况且，我的足踝也没有好全，行走不便，过些日子我再去探望她。”崔泠语声极冷，小厮听后也不敢多言，便乖顺地退下回复去了。
　　崔泠转眸，发现黛黛与银翠看她的眼神颇是玩味，想要解释，又觉解释了反倒是此地无银，索性扯了旁的话题：“东园的梅花开了不少，黛黛姑娘想去瞧瞧么？”
　　“血溅金銮殿？！”黛黛故作惊讶，“这怕是凶多吉少了，当真不去见见么？”
　　崔泠欲言又止，她一清二楚萧灼为何会血溅金銮殿，去了免不得又要与萧灼周旋半晌。她也不便在黛黛面前拆萧灼的台，直言萧灼与大长公主演这一出的目的，如此一来，竟有几分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郡主。”银翠看她脸色变了，低声安抚，“王上底子好，兴许能撑过这一关。”
　　崔泠忍不住踢了一脚银翠。
　　银翠眨眨眼，不懂自己说错了什么。
　　黛黛绷着忧色，连忙起身：“我楼中还有琐事，就不叨扰郡主了。”说完，对着崔泠一拜，不等崔泠允准，便快步溜了。
　　崔泠无奈一叹。
　　银翠小声问：“可要备车？”
　　“银翠你都变成她的人了！”崔泠微恼，顿觉索然，哪里还有心思喝茶。
　　银翠赶紧上前扶她：“奴婢愚钝，还请郡主莫要生气，您责罚奴婢吧。”
　　“你呀！”崔泠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银翠的脑门，“她让我去，我便去，我成了什么了？”
　　银翠这下明白了，重重点头：“对！去不得！绝对去不得！”
　　崔泠摇头再叹。即便是钓鱼，也该有进有退，哪有饵料乖乖地让鱼吃的？何况，萧灼可不是一般的鱼，钓她可不能千依百顺。
　　正所谓，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心痒。
　　萧灼要她去，她就偏不去。崔泠倒是要看看，萧灼这回能心痒到什么程度？
　　没过多久，萧破便回到了燕王府，如实回答了崔泠的话。
　　萧灼听得脸色铁青，半晌不发一言。
　　崔昭昭抓了一把小瓜子慢悠悠地磕着，也是只字不提。
　　“阿娘！”萧灼撒娇地贴上崔昭昭。
　　崔昭昭由着她赖着，阴阳怪气地道：“没想到我家夭夭也有请不来的人啊。”
　　“阿娘！”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去募兵处盯着了。”
　　崔昭昭将没吃完的小瓜子放到了盘中，起身任由萧灼坐在原处，似笑非笑道：“莫说我没提醒你，弦清这小娃不简单。”
　　萧灼自然知道她不简单，如此明晃晃的欲擒故纵，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知道又如何？她心烦，心乱，就好像被崔泠在心窝上不重不轻地咬了一口，痒极了！
　　崔昭昭说完便走，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性，说得多了反倒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反正京畿城目前还有她这个当娘的盯着，弦清无兵无权，自是闹不出什么来。甚至，崔昭昭内心深处还希望弦清闹点什么出来，好让她抓住把柄，把金盈盈给逼到京畿来。
　　母亲走后，萧灼便从榻上走了下来，推开小窗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玄鸢。”她唤了一声。
　　玄衣女子从檐上翻落，对着萧灼一拜：“王上请吩咐。”
　　“入夜后，陪我去个地方。”萧灼下令。
　　玄鸢领命：“诺。”
　　入夜之后，天更凉了，雪也下得大了起来。
　　京畿初平战祸，夜市有些许萧条。毕竟西南方的韩州成了韩国，三岁孩子都能明白，叛军迟早还会杀过来。
　　萧灼今晚换上了江湖行头，一袭黑裳劲装在身，一头青丝仅以一条红色长绳系成马尾，如瀑般垂落在背上。
　　燕王府的马车太过招摇，肯定是坐不得的，所以萧灼特别让萧破准备了一辆牛车，踏着夜雪来到了昭宁郡主府的后巷里。
　　“你们去引开府卫。”萧灼下令。
　　萧破与玄鸢领命各自行动，掠身飞上了墙头，一左一右分开，很快便踏上了郡主府的瓦片，故意弄出响声，激得府卫闻声赶来查看。
　　待看清楚是两个黑衣人后，府卫们拔剑追击，不多时便被两人彻底引开。
　　闺阁中的崔泠听到了动静，将匕首紧紧握住，退至屏风之后：“银翠，过来。”
　　银翠张开双臂，将崔泠护在身后，安抚道：“郡主别怕，奴婢在的！”
　　咯吱——
　　正当这时，关好的小窗似是被谁推了开来，萧灼随着风雪一起涌了进来，笑眯眯地对着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说完正事孤便走。”
　　崔泠没想到她竟会来，惊讶之中混杂了一丝她也未曾觉察的欢喜：“萧姐姐如此行径，颇像登徒浪子。”
　　“这不是被你逼的么？”萧灼无奈耸肩，对着银翠眨了下眼。
　　银翠是个识趣的，她早就想退出房去，奈何崔泠悄悄揪着她的衣角，她实在是走不得。
　　竟还是她的错？崔泠佯笑：“萧姐姐今日在大殿上那一出戏演得恰到好处，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出去。”萧灼见暗示不成，只得下令。
　　银翠站直了身子，眼巴巴地望向了崔泠：“郡主。”
　　崔泠安抚道：“这里可是昭宁郡主府。”
　　萧灼见说不过她，又见她身上裹着大氅，当是怕寒得紧，心头不忍，便转身将小窗关好，往榻上一坐，拍了拍身侧：“炭盆在这边，弦清你坐这里，我们慢慢说。”
　　崔泠见她神色肃然，心道或许是什么正事，便姑且信她一回，坐到了萧灼的身侧。
　　银翠赶紧退至门后，离两位主子远远的。
　　“京畿要招募女兵的事，想必弦清已经知道。”萧灼说得严肃，崔泠的戒心也松懈了一分，“虽说陛下下了旨，命户部与兵部协办，可是这两部的官员大多鼠目寸光，多半会给阿娘使绊子。战场之上，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后方的自己人暗算。平韩之战必须打，可也不能让这些参军的姑娘们无辜送死。”
　　萧灼的话，崔泠听懂了，认真答道：“四方商行可按市价的一半供给粮草。”
　　“大雍的所有四方商行都是这个价？”萧灼再问。
　　崔泠忍笑：“萧姐姐可真是得寸进尺。”
　　萧灼轻笑反问：“弦清与我难道不是同路人么？”
　　“成交。”崔泠应允。
　　萧灼却摇头道：“你说的不算，此事我得见见你们四方商行的家主。”
　　“我有商行玄令，我的话等同家主之话。”
　　“啧啧，看不出来啊，弦清你竟还藏了这么一手好牌。”
　　“总不能在京畿城做一只任人玩赏的金丝雀吧？”
　　“也是。”
　　崔泠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拿了一本名册过来，递给了萧灼：“这是这次守备京畿时，参与巡城的百姓名册，上面的人大多是可用之人，萧姐姐可不要浪费了。”
　　萧灼伸手接过，翻看两页，便见上面以红字批注了好几处：“此册我拿回去参详一二。”说完，她将册子收入怀中站了起来，似是准备要走。
　　崔泠原以为她多半会赖在这里，先前也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没想到萧灼竟是将她一军，也对她来了一招欲擒故纵。
　　“弦清好生休养，改日我再来看你，详谈六部撤换官员之事。”萧灼今日句句不谈私事，温柔里透着踏实的稳重，即便崔泠自忖不可尽信，也忍不住觉得这样的萧灼比轻浮时可爱多了。
　　“萧姐姐，且慢。”崔泠忽然唤住了她。
　　萧灼回头：“何事？”
　　“银翠，把府卫都召去前厅，就说我有要事吩咐。”崔泠对着银翠下令。
　　萧灼会心一笑：“多谢弦清体贴。”
　　“萧姐姐左臂之上还有伤口，如此攀上跳下只怕要扯痛伤处。所以萧姐姐不必爬墙原路返回，直接从后门离开便是。”
　　“好。”
　　银翠得了吩咐，自然不敢多留。
　　两人等了片刻，银翠便在外间回禀道：“郡主，府卫都候在前厅了。”
　　“那……我走了。”萧灼不舍地深望了一眼崔泠，“弦清不送我几步？”
　　“自然该送。”崔泠走近萧灼，亲手帮她推开了小窗，风雪扑面而来，崔泠下意识侧脸避过。
　　萧灼往窗前一站，为崔泠拦住了风雪。
　　崔泠尚未反应过来，脸颊上便落下了一双温暖的手掌——她捧着她，眸光若星，柔情脉脉，用炽热的口吻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寒风吹过萧灼烧得通红的耳翼，她知道此刻自己有多紧张。可是，她必须胜一回，方可消解心头之恼！
　　于是，即便她掩藏得再好，她吻上崔泠的唇时，还是难以自抑地暴露了她的颤抖。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一个亲吻，萧灼觉得心将要雀跃出胸膛，崔泠觉得心防似乎裂开了一个缺口。
　　一个故作得意地慌乱离去，一个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京畿的冬日，冷得刺骨。
　　即便崔泠怕冷得紧，此时也只剩下了火热。
　　“郡……郡主……”银翠只恨自己不该推门进来，瞧见两位主子那亲昵的一幕。可是，郡主是受不得冷风吹的，她若不出声提醒郡主，吹得久了定会痼疾发作，难受的可是郡主。
　　崔泠回过神来，急忙将小窗关上，匆匆道：“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你去告诉府卫……今日也晚了，先散了吧。”
　　银翠猛点头：“诺！”她离开闺阁时，只觉双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女子与女子也可以那样……甚至……比世上许多男女还要……还要……银翠满脑子都是萧灼亲吻崔泠的那一幕，还要什么，她说不出来。即便知道两女相悦算是离经叛道，她也从两位主子身上品出了一丝别样的甘甜来。
　　大夫说，郡主不可生小娃娃，否则会危及性命。若是真找了郎君，免不得要生小娃娃，绝不是什么好事。
　　燕王……
　　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萧灼：我敢了！
　　崔泠：你等着！
　　鸢小凝：嘿嘿嘿。（把这只乱入的拖出去！）


第48章 四十八、瓜子
　　京畿之危初解, 邸报传至朔海楚王府时崔伯烨并不在府中。金盈盈速览了整个邸报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吩咐伺候多年的李琴收拾行装。
　　“九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韩州。”
　　金盈盈想了想, 又道：“阿琴，你帮我把箱底的那几套衣裳一并收拾带走。”
　　王妃少年时候喜欢游历四方, 可自打嫁入楚王府后，便鲜少出远门。更何况要去的还是韩州那个兵祸不绝的地方。
　　金盈盈看见李琴迟疑不动, 便催促道：“王上那边我自会交代。”
　　“九姑娘, 奴婢担心的不是这个。”李琴摇头。
　　“就算韩州是炼狱火海, 这次我也必须去。”金盈盈给了李琴一个理由，“四方商行在韩州经营十余年的盘口, 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
　　除此之外，她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李琴劝道：“九姑娘等战火平息了再去也不迟啊。”
　　“她等不了。”金盈盈知道上个理由说服不了李琴, 便给了她另外一个理由。
　　李琴显然是知道内幕的, 静静地望着王妃：“奴婢以为……九姑娘已经放下了。”
　　“此去, 正是为了放下。”金盈盈慨然轻叹，“当年是你帮我瞒过了她, 可我与她终究是会再见的，与其那时候再生枝节, 倒不如现下我去解开这个结。”
　　李琴欲言又止, 她自幼便跟在九姑娘身边, 九姑娘的判断从未失过准, 想来做此决定是权衡许久的不得已而为之。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 李琴也没有再劝，便开始收拾起行装来。
　　金盈盈坐到了几案边, 提笔沾墨, 给崔伯烨写了一封留书,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去帮帮弦清，勿念。
　　这个理由，足以让崔伯烨信服。
　　李琴抬开了叠在上面的王服服饰，将压在最下面的寻常衣裳抱了出来，有白底朱纹的裙裳，也有紫纱绣梅青袍，那是她深埋心底的往事，不论过去多少年，那些画面总是鲜活而锥心，总是在不经意间刺痛她的心房。
　　“阿琴，抱来。”金盈盈忽然吩咐。
　　李琴将那件白底朱纹的裙裳抱了过来。
　　“放下吧。”
　　“嗯。”李琴放下后，转身继续收拾其他的衣物。
　　金盈盈鼓足了勇气，终是将指尖落在了这件衣裳上。那是她尘封的另一个自己，是她终其一生想活成的模样。
　　那年三月开春，山花烂漫。
　　她带着李琴，骑着两只小毛驴，悠然行在山间的小道上。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一把瓜子，偶尔喂入口中一颗，怡然自得地磕着。
　　远离了大家闺秀的繁文缛节，她现下想如何便如何，恣意又潇洒。
　　这已不是九姑娘第一次出门游历了。家主最是宠爱她，早就沿途打点妥当，甚至后面还有一对家丁远远跟着，照理该是安全的。可不知怎的，李琴今日这眼皮子一个劲地跳，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果不其然，小毛驴刚拐过前面的山道，深林之中便窜出一对山匪来。
　　山匪瞧这两人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家，衣裳也不算贫苦，想来必定是可宰的肥猪。再细看那为首的姑娘家，生得是明媚动人，一双桃花眼水灵灵的，让人看了就打从心底喜欢。
　　山匪头头搓搓手，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柔了几分：“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京畿。”金盈盈答得干脆，声音也像铃铛一样悦耳。
　　山匪头头瞧她不惊不惧的模样，虽说心头生疑，却还是忍不住继续与她搭讪：“京畿城有什么好去的！不如跟哥哥上山，当哥哥我的压寨夫人！”他这话说完，附近的兄弟们便起哄吆喝了起来。
　　李琴害怕极了，听着那些不正经的话语，只觉双耳都臊得发烫。
　　“九姑娘……怎么办啊？”
　　金盈盈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并没有把山匪的话听进去。
　　“九姑娘，你在念什么啊？”
　　“阿琴，看后面。”
　　“啊？”李琴调转毛驴，看向后面。
　　金盈盈突然抛了手中的瓜子，拿起马鞭一鞭抽在了李琴的毛驴身上，毛驴吃痛，撒腿便跑。金盈盈反手抽了一鞭身下的毛驴，紧跟着李琴跑了起来。
　　山匪头头哪见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家，原以为是两个娇滴滴的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来了这一出猝不及防。毛驴撒腿便跑，山匪们拔腿便追，追着追着便瞧见了二十余名壮汉家丁。
　　“九姑娘！”壮汉家丁远远一唤。
　　山匪头头当即拦住了兄弟们：“人多，我们撤！”
　　“一个不留。”金盈盈却不会给他们溜走的机会，她算准了步数，自忖只须驾着毛驴跑出五十步，便可让后面跟着的家丁们现身解围。
　　“是！”这些家丁都是金老爷子亲自挑选的好手。金老爷子向来出手阔绰，他们今次救下九姑娘，那不得重重有赏？于是，二十余名壮汉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与山匪们打了起来。
　　李琴惊魂未定地躲在金盈盈身后，小声劝道：“九姑娘，我们还是躲远些，刀剑无眼啊。”
　　“怕什么？”金盈盈自负笑着，“胜负已定，看看又何妨？”
　　山匪们确实是有眼无珠，至死都不知招惹了最不该招惹的金氏的九姑娘。
　　待收拾干净这些山匪之后，家丁上前对着金盈盈一拜：“九姑娘，已经全部杀了。”
　　“很好，到了京畿，我让三哥给你们打赏。”金盈盈满意地拍了拍家丁的肩头，“老规矩，离我一百步跟着。”
　　“是。”家丁大手一挥，便招呼着兄弟们往后退了一百步。隔着山道弯角，便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吁——
　　远处忽然来了一骑，马上少女银甲红袍，在三月的阳光下极为耀眼，只见她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骑兵停下，轻夹马腹缓缓走了过来。
　　金盈盈是第一次见姑娘家穿战甲的，她不禁失神看着，直到那少女走近，她眼底不由自主地有了笑意，喃声道：“好看极了。”
　　少女将军怔了怔，试探问道：“这些山匪都是姑娘杀的？”
　　“算是。”金盈盈笑意更甚，很快便猜到眼前的这人是谁。放眼整个大雍，有资格穿战甲的姑娘就只有一个，便是公主崔昭昭。
　　崔昭昭满眼疑惑：“算是？”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金盈盈，若都是她所杀，为何她这白裳上除了朱纹之外，并无半点血迹。
　　金盈盈跳下毛驴，恭敬地对着崔昭昭一拜：“民女……”她可不想暴露太多，便随便想了一个别名，“慕容九，拜见公主殿下。”
　　崔昭昭眸光微变，含笑念了一遍：“慕容九？”眼前这少女，不仅好看，还聪明得很。
　　金盈盈瞧见了崔昭昭左颊上的小梨涡，惊喜道：“梨涡好看！”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说她好看了。
　　崔昭昭心湖微澜，若是换做少年如此唐突，她早就一记马鞭抽过去教训了，偏生眼前的是个小姑娘，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穿着这身戎装，她还夸她好看，这对崔昭昭来说无疑是一件美事。
　　“公主。”身后的骑兵驰近，提醒道，“山匪的山寨就在附近，正事重要。”
　　“知道了。”崔昭昭应声，回头看向金盈盈，“敢问慕容姑娘家住何处？”
　　金盈盈眨了眨眼：“这……”
　　“我想与你交个朋友。”崔昭昭坦荡开口。
　　“有缘自会再见。”金盈盈对着她点了下头。
　　崔昭昭会心轻笑，也是，以这姑娘的本事，山匪都被她诛杀殆尽，若是有心再见，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告辞。”
　　“且慢。”
　　金盈盈追上一步，已然站在崔昭昭的马侧。
　　崔昭昭温声问道：“何事？”
　　“尝尝。”金盈盈自小兜里抓了一把瓜子出来，递给了崔昭昭，“这可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权当见面礼，送给公主。”
　　瓜子宝贵？
　　崔昭昭觉得眼前这姑娘真是有趣得紧，她接过瓜子，正想尝一颗，却被副将劝阻。
　　“公主！”她现下的身份金贵，可不能什么人的东西都吃。
　　金盈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自己拿出一颗立即磕了吃下，然后笑眯眯地期待地望着崔昭昭：“真的好吃。”
　　崔昭昭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觉得眼前这姑娘的声音动人，还带着不可抗拒的蛊惑。于是她拿起一颗，送入口中，入口时只觉瓜子隐有酒味，磕开的一瞬奶味油然而生，实在是好吃得紧。
　　“我没骗你吧？”金盈盈得意反问。这瓜子可是齐州最出名的醉三生，千金才能买一两，是金盈盈最爱吃的小玩意。
　　崔昭昭笑道：“好吃。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赠了我见面礼，我如今两手空空，也不知该还你什么。”
　　“好说，让我摸一下。”金盈盈放肆开口。
　　崔昭昭笑容消逝，只觉唐突，沉声道：“慕容姑娘这个要求，未免过分了些。”
　　“就一下，你把手给我。”金盈盈向她递去手心。
　　崔昭昭迟疑再三，最后还是将手递给了她。金盈盈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地拍了一下，真挚祈祝：“愿殿下凯旋。”说完，她恭敬地对着崔昭昭再拜一下，便重新骑上了小毛驴，带着李琴悠然离去。
　　山道弯角后的家丁们探头瞧见姑娘已经离开了，便吆喝兄弟们速速跟上。
　　崔昭昭终是看见那群家丁，看清他们衣裳上的血渍，方知收拾这群山匪的是这些家丁。只是，即便她留了心眼，想瞥见这些家丁们身上可能的徽记，却都是徒劳无功。
　　金盈盈是个神秘的姑娘，这份神秘在崔昭昭心间种下了一颗芽，待这棵芽成长为无处不在的蔓藤时，便成了困住她一颗真心的牢笼。
　　许多年后，崔昭昭后知后觉，才懂得那姑娘在她手背上轻拍那一下，是魏州巫祝的祈福动作。
　　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凯旋，她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再见她一面。
　　哪怕已经是物是人非的今时今日。
　　崔昭昭坐在军营大帐之中，手中执着酒盏，几案上放着一堆新炒的瓜子。她苦涩地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呢喃问道：“今时今日，你还愿我凯旋么？”
　　曾经那般真挚的人，却同她一世的捉迷藏。
　　“金盈盈，你等着。”
　　崔昭昭倏然用力，手中的杯盏顿时碎裂。
　　年少时候有多爱，现在她便有多恨。
　　为何？
　　明明说好要一生一世，偏偏她成了她的嫂嫂。明明大婚之后，她与她有那么多次机会说个清楚，她却选择骗她。
　　终其一生，若寻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纵使去往九泉，她也饮不下那盏孟婆汤。
　　作者有话说：
　　这章铺陈一下麻麻CP~
　　慢慢的会展开两位的故事的。


第49章 四十九、赤凰
　　随着招募女兵的进行, 京畿城可谓热闹非常。官员们本以为女子本弱，这种拼死送命之事，恐怕没几个女子敢来从军, 万万没想到这次募兵仅用了半月，便募得了五千女兵。有些是京畿城穷苦的农家女子, 有些是其他各州闻讯赶来从军的姑娘家，尤其是韩州跋山涉水赶来的姑娘们。
　　韩州自从韩明称帝之后, 大肆征兵, 暴敛税收, 百姓们已是苦不堪言。
　　这些姑娘们已经是走投无路，想着来军中混顿饱饭也是好的。女子的力气确实难与男子匹敌, 所以这支队伍贵精而不贵多。崔昭昭已经想好了这支队伍该往哪个方向训练，甚至命人重新设计了弓弩, 好让女兵们的膂力足以拉满长弓。
　　留给崔昭昭训练的时日并不多, 所以想要短期提升她们的战力, 就必须多多费心。所以招募了五千女兵后，崔昭昭暂停了募兵, 几乎每日都住在军营，好抓紧时间训练这些姑娘们。
　　与此同时, 萧灼佯作伤重, 派了萧破征召新的京畿卫, 这几日也将这次阵亡的京畿卫名额补足, 全部交由萧破带着训练。
　　燕王整整一个月没有出府, 官员们忍不住猜测可是大长公主出手太狠，直接把燕王给捅残了。
　　天子打发了刘公公来探视, 燕王故作虚弱, 随便敷衍了事。刘公公赶忙回去复命, 这消息让崔凛听了，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大雍正值存亡关头，燕王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把刀，若是在这个时候萧灼死了，那可是桩大大不妙的事。
　　于是，每日总有宫人往燕王府送补品，萧灼吃了几回便觉身子燥得很，后面一口也不肯吃了。
　　自打那晚萧灼翻窗夜会之后，崔泠便再也没有见过萧灼。即便打着探视的名义去看，萧灼也避而不见。
　　别人不懂这小狐狸的心思，崔泠却懂得很。
　　她不过是欲擒故纵了一回，萧灼竟是变本加厉地故意钓她胃口。换做以前，她只当图个清净，可今时不同往日，崔泠只觉心口闷得难受，恨不得狠狠拧她一把方才解恨。
　　是日，崔泠再次探望萧灼，又被搪塞在了殿外。
　　她自门缝间窥看，明明可见萧灼翘着腿儿，美滋滋地靠在榻上啃冬桃，即便看不清她的表情，崔泠也能想象，这人该是怎样的面目可憎。
　　“萧姐姐当真起不了身？”崔泠故意再问。
　　萧灼听见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来。她算算次数，弦清也当忍不住才对。反正近几日闲着无趣，倒不如逗她一乐也好。
　　婢女认真答道：“回郡主，王上确实起不了身。”
　　“她眼睛没瞎吧？”崔泠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婢女惊瞪双眸，整个京畿城，怕只有昭宁郡主敢如此说话。
　　“咳咳！”听到这句，萧灼差点没被桃汁呛到，这不是拐着弯的骂她么？
　　“王上眼睛尚可。”婢女小声回答。
　　崔泠微笑道：“我要纸笔。”
　　婢女方知她是什么意思，当即退下给崔泠找来纸笔，又命府卫搬了一张几案过来，供崔泠书写。
　　只见崔泠提笔沾墨，在宣纸上画了一只没有脑袋的王八，然后递给婢女郑重道：“烦请交与萧姐姐。”
　　“这……”婢女隐觉这绝对不是一件好差事。
　　崔泠莞尔：“安心，萧姐姐素来大度，若是因为这点小事便迁怒于你，我可就要看不起她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
　　萧灼又啃了一口冬桃，只觉这桃汁比先前甜腻了许多。
　　“银翠，我们走。”
　　“嗯。”
　　崔泠走后，婢女将无头王八图送入了殿中。萧灼接到手中，不怒反笑，得意道：“孤还以为有多凶呢。”
　　婢女忐忑难安，只得安静地站在一旁。
　　“去送礼的府卫回来了么？”萧灼突然抬眼问道。
　　婢女如实答道：“算算脚程，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那便好。”萧灼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无头王八图，仿佛瞧见了气恼不已的弦清，这心头的得意劲就更浓了几分。
　　崔泠与银翠爬上了马车后，果然还是气恼地叹了一声。一张无头王八图，根本不足以消解她的心头之气。
　　银翠小声提议：“郡主，要不咱们杀回去？”
　　崔泠意味深长地笑了：“银翠，你长进了啊。”
　　银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那是郡主教得好。”
　　“不急，反正过两日便该正式签订粮草的契书了。”这可是大事，崔泠不信那时候萧灼还敢给她吃闭门羹！
　　“回府。”崔泠下令。
　　赶车的府卫马上调转了马头，赶车沿着长街渐行渐远。
　　路过市集的时候，崔泠掀起车帘往外看去——小贩虽说没有往日多，可还算热闹，尤其是几个穿着甲胄的女兵像模像样的巡过市集，崔泠看在眼底，喜在心头。女子参军，也算是她所愿的走出了第一步。
　　“郡主！郡主！”忽然听见马车之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崔泠便命府卫停下了马车。
　　银翠掀起后帘，看清楚来人是杏花与她的姐妹们，只觉亲切极了：“杏花姐姐，你们怎会在这里？”
　　崔泠眼尖，第一眼便瞧见了杏花一行人腰间多了一个腰牌，上面写了两个字——赤凰。这是大长公主给这支女兵取的名字，赤凰军。
　　“许久不见，你也从军了。”崔泠笑问。
　　杏花颇是得意，不仅她得意，她附近的姐妹们也得意极了：“俺现在可是火头军的什长！管十个人呢！”军中训练虽苦，却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不像先前当厨娘的时候，那些达官贵人只当她们是贱民，稍有不顺心，轻则喝骂，重则罚仗。
　　崔泠喜欢她现下的目光，明亮得似是有星星：“行军打仗，还是要事事小心。”
　　杏花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放心！俺跟姐妹们学了不少技击，遇上敌兵俺也不怕，一记擀面棍下去，当打得他皮开肉绽！”
　　“还有俺！真遇上敌军，俺一个铁锅扣上去，管保打得他眼冒金星！”她左侧的姐妹也开始了比划。
　　崔泠越看她们越是喜欢，想来这几日大长公主是花了心思的。谁说女子体弱，上不得战场，只要用人得当，一样可以让敌军闻名丧胆。
　　杏花见崔泠颇是高兴，便从怀中摸出几张书笺，双手递上。
　　崔泠接了过来，发现书笺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菜谱，竟都是些养身补气的食疗方子：“这是……”
　　“俺们上了战场，也不知啥时候能回来。先前瞧见郡主身子孱弱，俺便一直记在心里，寻思应当给郡主做点药膳补补。奈何入了军营后，便一直没有机会拜访郡主，今日难得休沐半日，俺便找了位写字先生把方子写好了。”杏花说得真挚，“郡主若是不放心，可以问问宫中的太医。这些药膳都是俺自小琢磨出来的养身补气方子，您看俺这身子骨，壮实得很，就是吃这些补出来的。您别看都是些寻常食物，凑一起可有效啦！”
　　崔泠忽觉眼眶有些发烫，郑重地将菜谱收入怀中，点头道：“谢谢。”
　　“还有这个！”杏花旁边的姐妹也送了崔泠一个小玩意，看上去像是个小铜炉，摸上去兀自烫着，里面已然加了新碳。
　　崔泠接过，只觉掌心一片温暖。
　　她继续道：“这是俺用家里的黄铜打的，比其他暖壶小些，但是只须放一粒炭，便可保暖半日，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崔泠怎会嫌弃呢？
　　“我很喜欢。”
　　“郡主喜欢，俺就放心啦。”她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去。她已故的父亲本是铁匠，她自小便跟着父亲学习打铁，只是打铁铺从来没有女师父，她便只能改学了厨艺，最后做了一位厨娘。她从军之后，也知道上了沙场便是以命相搏、不死不休，若说有什么心愿未了，便是送郡主一份小礼物，至少世上会有一个人记得，她也是能打铁的姑娘。
　　崔泠不禁握紧了这个小铜炉，只觉鼻腔里有些莫名发酸：“我知道她叫杏花，你叫什么呢？”
　　“俺叫铁妞！”她扬起脸来，极是自豪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你。”崔泠记得这个名字，却一直没有把这个名字跟人对上号。当初京畿被叛军围攻，她们帮着巡逻京畿，有一个叫铁妞的姑娘一日逮了七名趁机偷盗的宵小。
　　铁妞激动地看着崔泠：“郡主听过俺的名字？！”
　　“听过。”崔泠甚至还记得，这三个姐妹一直是一起巡逻，另外一个的名字当是石娘，她还有一个女儿。想到这里，崔泠看向一直静默没说话的石娘：“你从了军，你的女儿可安置好了？”
　　石娘点头：“郡主放心，已经安置妥当了。”
　　“安置在何处？”崔泠再问。
　　石娘如实答道：“大长公主接去燕王府了。”
　　崔泠倒是没有想到，姑姑竟然比她先想到了：“如此，我去燕王府的时候，也去看看她。”
　　“谢谢。”石娘眼眶已红，若不是铁妞与杏花拉得及时，只怕她要跪下去叩拜了。
　　“大长公主不是说了么？女子膝下也有黄金！”
　　“那些苦日子已经过去了！俺们要挺起腰杆活！好好的在疆场上闯一番事业！”
　　“是我……一时忘了。”
　　崔泠欣慰极了，笑道：“赤凰，是个好名字。”
　　“俺也觉得好听极了！”杏花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木牌，“谁能想到，俺也是个小将军啦！”
　　崔泠含泪轻笑：“以后说不定还是大将军呢。”
　　“呈郡主吉言，俺会努力的！”杏花踌躇满志。
　　石娘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营了。”
　　“郡主保重，末将走了。”三人齐刷刷地朝着崔泠一拜，没想到不过分开几日，这三人行起军礼来已是有模有样。
　　崔泠看着三人渐行渐远，觉察银翠已经安静了半晌，不禁好奇地望了过去。
　　银翠抹了抹眼泪，感慨道：“她们真好。”
　　“天下女子，都该真好。”崔泠摸了摸银翠的后脑，“我家银翠总有一日，也会像她们一样，很好。”
　　银翠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奴婢会更认真看书的！”
　　“嗯。”崔泠现下的心情已经大好，不管外面有多冷，至少她现下整颗心都是滚烫的。
　　府卫收到郡主的命令，继续往前赶车，半个时辰后，回到了昭宁郡主府门前。
　　“黛黛姑娘？”崔泠刚一下车，便瞧见了站在昭宁郡主府外的黛黛，平日这个时候她应当在楼中准备应客，若非出了什么大事，她是不可能来这里的。
　　崔泠走近她，又问道：“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知发生什么了，今日整条花街都被京畿卫封了，生意一家也做不成，然后萧将军给了我一封书信，说是让我亲自交给郡主您。”黛黛将书信双手奉上。
　　崔泠打开书信，竟是朝廷的委派文书，上面任命黛黛来昭宁郡主府接替主簿一职，盖的竟是燕王之印。
　　昭宁郡主府的主簿虽说只是个小吏，却也是朝廷官员。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绕过天子，直接任命官员。
　　崔泠转念又想，以萧灼的性子做出这种事并不意外。她不由得哑笑道：“如此甚好，黛黛，进府吧。”
　　“可是我那些姐妹们……”黛黛担心的是她们的生计，都是些苦命的姑娘们，又都是娼籍，封了花街，她们该往哪里谋生？
　　“放心，她惹出来的烂摊子，她自会收场。”崔泠拍了拍黛黛的手背，掌心还烫着，“从今往后，这里只有裴主簿，不再有黛黛姑娘。”
　　黛黛惊愕地看着她：“郡主怎知……我姓裴？”
　　“当年户部那桩陈年旧案，我迟早会翻出来，与户部那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好好算一算。”崔泠淡淡说着，黛黛听来却是一句极为滚烫的承诺。
　　黛黛顿时跪倒在了崔泠面前，重重地叩首：“民女多谢郡主厚爱！”
　　“裴主簿这一跪，我接受了。”崔泠对着她伸出了手去，“起来，以后挺直腰杆，好好当我昭宁郡主府的主簿。”
　　也许他日，还能让她入主户部，真正发挥她的才华。那是崔泠期许的未来，也是黛黛从未想过的一个新的时代。
　　“起来”二字，对黛黛来说珍贵而滚烫，更充满了诱惑。她情不自禁地递过手去，由着崔泠将她扶起，一起走入了昭宁郡主府。
　　“郡主，您可回来了！燕王府送来了好多补药。”
　　崔泠以为黛黛已经是萧灼的诚意了，没想到她竟把朝廷送给她的补药全部送到她这里来了。
　　如此一来，她今日给萧灼画了只无头王八，反倒是显得她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了。
　　实在是可恶！
　　萧灼岂是缩头乌龟？这几日闭门不出，为的可不只是钓她。
　　第二日早朝，萧灼精神无比地迈步踏入议政殿，惊得百官们连连惊呼。她自然知道这些家伙在想什么，于是咧嘴对着这群人笑笑，挑衅道：“哎呀，让诸位失望了！孤，又回来了，呵。”万幸她不是狐狸，否则大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崔凛坐上龙椅，当先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她的身子情况：“燕王可好些了？”
　　“承蒙陛下关爱，臣已经大好。”说着，萧灼拿着笏板往前一站，凛声道，“臣忝居燕王之位，受朝廷俸禄，自当为君分忧。臣近日未报陛下，便查封了京畿城的烟花柳巷，还请陛下恕罪。”
　　崔凛虽然听得不舒服，可不过是个下作地方，查封了便查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刑部尚书常玉也往前一站：“敢问燕王，依何律查封此地？”
　　萧灼就知道这家伙会从中作梗，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孤查封此处，不就是依法行事么？”
　　常玉脸色铁青，肃声道：“即便此处藏污纳垢，燕王也当按律而行。自古至今，没有一朝会查封整个烟花柳巷，若是拿不出相关的律法，还请燕王莫要胡作妄为。”
　　“啧啧。”萧灼无奈摇头，转眸望向了天子，“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崔凛皱眉，心道燕王今日定然在憋一个大招。
　　“孤说的藏污纳垢，指的可不是娼籍的那些姑娘们。”萧灼笏板一挥，睥睨众臣，“孤说的是你们！孤之所以猝不及防地查封了整条花街，就是为了搜寻你们宿娼的证据。原先只以为是前刑部尚书与侍郎好淫乐，没想到朝中大部分官员皆是花街的常客。”说着，她从官服衣袖中拿出了一本颇厚的奏折，呈于天子。
　　刘公公将奏折送至崔凛面前，崔凛接过打开。
　　萧灼继续道：“真是不查不知道，查了方知京畿城的这些官员一个一个都富得流油，加起来的数目，啧啧，够养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三年有余。”
　　崔凛听到这里，忍不住捏紧了奏折，上面的每一笔都记得极为清楚。
　　百官们背脊发凉，没想到燕王突然上朝，竟是来清算他们的。
　　常玉初来京畿，并没有卷入此案，可也听得触目惊心。
　　“韩贼自立为帝，京畿竟无兵可用，只得招募女子参军。倘若京畿城从未有过这等花街柳巷，亦或是大雍取消娼籍……”萧灼最后那四个字说的铿锵有力，“京畿城至少还有一支三万人的王师，可供陛下驱策！”
　　“燕王，莫要将两件事混淆。”常玉提醒萧灼。
　　“过去或许是两件事，如今是一件事。”萧灼来回踱步，反问道，“如今男丁不足，致使女子上阵。她们可算是大雍的浴血将士？”
　　百官静默片刻后，兵部侍郎小声应道：“算……”
　　“既然算将士，她们已经在为国厮杀了，为何还要让她们取悦你们的贪欲？”萧灼一声喝问，有如猛虎，“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你让男儿从军，再男儿当龟公试试，你看他们还愿不愿拼死护国？”
　　众臣静默。
　　萧灼转身对着崔凛一拜，正色道：“陛下！您是大雍的中兴之君，当创大雍盛世！如今正是四海归心之时，既然女子也肯为国厮杀，陛下何不做这古往今来的第一帝，取消娼籍，永禁烟花柳巷？如此，臣相信天下女子皆肯为陛下效命，朝中官员也可收敛一二，少刮些民脂民膏。”
　　人心皆贪，后面这句话萧灼自己都不信，只是这个时候还是得说。
　　崔凛听得热血沸腾，他今日最在意的便是三万人的王师，若他手中真有这支王师，他何须处处受制于四州王公？
　　“燕王所言极是！”崔凛当即允准，“从今往后，大雍永禁烟花柳巷，取消娼籍！”
　　“陛下！”常玉急道，“如此一来，大雍刑律规定的充入娼籍……”
　　“那便改之！”萧灼打断了他的话，“怎的？常尚书没有听见陛下的旨意么？还是你觉得，齐王小舅舅更像是你的主子。”
　　常玉听得心惊胆战：“燕王慎言！”
　　“别害怕，孤不过与你说笑罢了。齐王小舅舅向来闲云野鹤，决计不会有这样的狼子野心，你说是不是？”萧灼再问。
　　常玉哪里还敢接她的话。
　　“女子入罪，皆按男子刑法罪之。敢问常尚书，可还有难处？”萧灼冷笑着盯着他，就像是一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让常玉打从心底发寒。
　　“臣，领命。”常玉恭敬地对着天子一拜。
　　崔凛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发布圣旨了，他大笑着再翻了翻萧灼的奏折，只见最后一行写道——以金赎罪。
　　崔凛下意识望向萧灼，只见萧灼眨了下眼，给他递了眼色。确实，满朝文武都罪之，朝廷只会立即瘫痪。当下京畿城叛军环伺，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能趁机敲一笔这些蠹虫，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燕王的奏报，朕会仔细研读，但凡奏报上有名之人，朕宽限你们三日来与朕请罪。”
　　百官们听见天子的这句话，纷纷舒了一口气，显然天子也不想撤换他们，好让燕王顺势安插新的官员。
　　“臣领旨。”
　　萧灼冷眼看着这些蠹虫暗自庆幸，觉察常玉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友善，她坦荡地迎了上去，挑衅地瞪了回去。
　　在京畿城，她可是敢横着走的人，一个常玉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常玉别过了脸去，不再看她。
　　萧灼得逞地笑笑，对着天子再拜：“陛下，自从京畿一战后，臣总觉得人生苦短，应当及时行乐。是以京畿花街那些消去娼籍的姑娘，臣想尽数收养府中，还请陛下允准。”
　　常玉冷笑：“燕王如此行径，与男子何异？”
　　“孤是欣赏，你们是亵玩，能一样么？”萧灼再次转向天子，“至于其他州府的姑娘，臣另有安置，还请陛下一并允准。”
　　这些女子皆是声名狼藉之人，萧灼既然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惹一身污水，崔凛自当允之，毕竟燕王身上的污点越多，他日清算的罪名也越多。
　　“朕准了。”
　　“多谢陛下。”
　　正当此时，吏部尚书往前一步：“陛下，臣有本要奏。”
　　“秦尚书，你是没听懂陛下的话么？”萧灼打断了他的话，“陛下已经准了孤的奏请，那些姑娘便都是孤的人，孤想送谁，便送谁。”
　　“可是郡主府的主簿是官籍！”吏部尚书扬声大喝，“岂能让个烟花女子当主簿？”
　　“可是先前你也没反对啊。”萧灼故作为难，“还是秦尚书你是故意允了孤的请求，就等着在殿上参孤一本？如此算下来，孤若有罪，秦尚书您也有罪啊。”
　　“你！”秦尚书被气得吹了一下胡子。
　　萧灼微笑着转过身去，对着天子解释道：“一来，黛黛姑娘是京畿名人，她在郡主府任职，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仁厚；二来，一个花魁虽然出身不好，却也胜在出身不好，放在昭宁郡主府，再合适不过。”
　　有些话点到即止，崔凛听得懂，满朝文武也听得懂。
　　一个声名狼藉的花魁，就算到了昭宁郡主府当主簿，终其一生也只能当主簿，一个没有势力的女人，肯定是翻不起浪来的。而且昭宁郡主身后是楚王，这也算是一个试探，君王天恩，不论是雷霆还是甘霖，臣子也必须受之。京畿之战，楚王奇兵援救得当，也算是护国有功，收获了不少的民心，如今放一个污点在昭宁郡主府，也算是一种小小的报复。
　　秦尚书冷声道：“可如此一来，坏了规矩！”
　　“就一次，孤保证，绝无二例。”萧灼指天为誓，“否则天打五雷轰，我萧灼死无全尸。”日后肯定是不会有二例的，女子一旦可以入朝为官，那可是百例、千例，毒誓再毒，又能如何？
　　燕王一旦狠起来，果然是无人能及。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反正坏的都是她的，好的都是天子的，如此便宜岂能不占？
　　崔凛今日简直是大获全胜：“此事作罢，朕已经说了，那些姑娘全部交由燕王处置。”
　　“谢陛下！”
　　早朝终了，燕王神清气爽地出了宫，上了软轿。
　　她在轿中长舒了一口气，虽说算是以退为进，可她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当那些人觉察了她的真正用意，那才是死战的开始。
　　想到这里，萧灼从怀中摸出了母亲给她的赤凰令符，指腹轻轻碾过上面阴刻的“赤凰”二字，嘴角微微上扬，喃喃念道：“凰兮凰兮……不浴火，如何涅槃？”
　　阿娘平韩之战不能输，她在京畿清洗朝堂那些蠹虫也不能急，谁都是提着脑袋在谋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寒风自软轿的缝隙间透入，刺骨得很。
　　萧灼掀帘望向轿外，再过两个月便开春了，也不知弦清想好了么？如今让她看了那么多实在的诚意，她也该还她一份实在的诚意了。
　　回想那晚，她在她唇上浅尝辄止的一吻，她觉察自己起了更多的贪心，下回再见，她定要亲得更狠些，甚至索要得更多些。
　　作者有话说：
　　更文~昨天答应大家的，今天多写点~所以更新也更晚了点~比心哈~感谢在2023-04-07 21:03:22~2023-04-08 21:0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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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寿诞
　　熙平三年, 十二月初九，天子寿诞，万民同庆。李妩因为怀有皇嗣, 被天子封做了贵妃。后宫诸妃皆知天子秉性，虽说不忿, 也不敢对李妩如何。毕竟天子看她甚紧，每日都同宿一起, 旁人想见她, 也要看她愿不愿见。哪怕是皇后来了, 也是如此。
　　寿宴这日，大隆宫中热闹非常。
　　昨日有鹤自东而来, 落在议政殿上鸣叫三声后，大雪便渐渐地停了。到了初九这日, 天已放晴, 极目之处皆是灿灿暖阳。
　　礼部皆言这是吉兆, 来年大雍不仅能风调雨顺，还能尽诛叛逆, 天下重新一统。
　　崔凛听在耳中，却并未记在心头。先皇交到他手里的这片江山, 处处皆是隐患, 他坐在龙椅之上每日如坐针毡。每夜入梦, 总是梦见四州叛乱, 叛贼杀入宫中, 活生生地切下了他的脑袋。
　　他这个皇帝，当的掣肘颇多。万幸这里是京畿城, 他仗着燕王府的庇护, 还能活得像个天子。也仅仅是, 像个天子。比如，为防齐州与魏州也叛变，他明知京中的世子皆是假的，他也不能在平韩叛乱这个当口发难于两个假世子。
　　他能做的便是忍。忍到萧灼这把刀帮他收拾大半叛贼，忍到他拿臣子买罪的钱打造出一支只属于他的王师，到那时候，他才算是真正的大雍天子。
　　“陛下，陛下。”
　　他失神了太久，若不是身边的李妩轻唤，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阿妩何事？”
　　“泽国太子与你祝寿呢。”李妩低声提醒。
　　崔凛看向了客座上的晋祈，他端着酒盏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时，难受极了。
　　“承太子吉言。”崔凛举杯回敬太子，将尴尬化解。他饮酒之时，恍惚想到泽国太子此次来京的目的，若不是摊上了韩州叛乱，他该与泽国签订国书，联手将大夏灭国泄恨。
　　这泽国太子也是个沉得住气的，瞧见大雍如此乱局，竟能心安理得地留在京中再也没有提过两国联盟之事。想必他也在观察大雍的局势吧，倘若崔凛输了，他可以向赢了的王公重提两国联盟一事，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
　　“请。”晋祈仰头饮尽，终是坐了下来。
　　崔凛环视众臣，最后目光落在了大长公主身上。她身边空空如也，燕王今日至今未至，也不知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姑姑。”
　　“臣在。”
　　“燕王呢？”
　　“回陛下，夭夭来不了陛下寿宴了。”
　　崔昭昭起身歉然一拜，继续道：“自从那些姑娘入了府，夭夭每日都会贪杯。”说到这里，她几乎是咬着牙，“若不是因为军务缠身，顾不得她许多，我早就家法伺候了！”
　　“公主息怒。”礼部尚书听得好笑，还是绷着老脸认真劝慰，“莫要气坏了身子。”燕王平日不是自诩高洁么，不过几个娼籍出身的女子，便将她哄得日日大醉，算起来，她与世上男子又有什么差别？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倒是要看看，下回燕王还敢不敢拿“风流”二字骂他们这些男臣好色。
　　崔凛忍笑道：“燕王年少，贪杯也正常，姑姑便由着她吧。”
　　“等平定韩州叛乱，臣定会好好管教她！”崔昭昭气得像模像样。
　　众臣跟着大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日后的一出好戏。
　　与此同时，萧灼来回踱步于燕王府幽庭之中。此处原是一处后院，栽植了不少梅花。自从那些姑娘们入了府，萧灼便命人将院中的梅花尽数拔去，重新铺平，起了好几间遮风挡雨的庭廊，在庭廊中次第摆设几案，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像科举时候的考场。
　　如今每张几案上都点着一盏明灯，三百名风尘姑娘提笔齐书，庭中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刮过宣纸的声音。
　　其实不只此处。萧灼还在京畿城中置办了好几处宅子，都开辟出来做了文馆与乐馆，用来收容各州府清点送来的脱籍女子。
　　文馆负责编写青楼女子们写下的诗稿，乐馆负责编写她们自谱的曲子与自编的舞蹈。萧灼不限时日，不限数目，只有一个要求——谁作的，便署谁的名。
　　古往今来，多少风尘女子的才华埋没在了秦楼楚馆之中。那些所谓的风流才子，出口成章，不少诗文其实并非他们所作，不过是张冠李戴，拿了姑娘们的诗篇，搏了自己的才名。
　　凭什么呢？
　　就因为女子提笔者只能书写诗文于风尘孽海，却不能堂堂正正地署上自己的名字，让天下人赏看她们的才学。
　　起初这些姑娘听见萧灼要办此事，还有不少冷言相待的。她们见过这个世上最肮脏的人心，活着不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后人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意义？于是，这些个冷言相待的姑娘便被萧灼请入了燕王府，每晚都被萧灼看着，该记诗的记诗，该记谱的记谱，该画舞的画舞，总之都得做事。
　　姑娘们已经没了营生，也不敢真的得罪燕王，便只能乖顺地做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们也从起初的觉得虚度光阴，变成了今时的珍之重之。
　　不少姑娘与萧灼熟了，也会偶尔壮着胆子与萧灼说上两句话。
　　这位燕王可是京畿城的风云人物，连陛下也不敢得罪的权贵。没想到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对她们说起话来竟是温声细语，比那些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的郎君们还要招人喜爱。
　　萧灼高兴时，也会与她们喝上两盏，听听她们唱唱小曲，跳跳妙曼之舞。
　　比如今日，与其入宫虚情假意地喝个大醉，倒不如等这些姑娘们写完今天的活，高高兴兴地一起喝上几盏。
　　燕王越是声名狼藉，她就越容易从天子那里谋得想要的东西。这个道理母亲知道，她也知道，想必静默了许久的崔泠也早就看明白了。
　　“王上，郡主来了。”玄鸢自檐上探出半个身子，她站的高，便看得远，瞧见了萧破亲手执灯，引着崔泠一行人往这边走来。
　　萧灼算了算时日，弦清也该来找她了，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总不能每次都是她去爬她的郡主府院墙吧。
　　“知道了。”
　　玄鸢缩回了檐上的暗处，继续做她的影卫。
　　萧灼整了整自己的裘衣，负手望向后院的小门，已经可以瞧见萧破提着的灯盏光影。借着光影往后瞧去，今日的崔泠破天荒罩了红色的大氅，在光影之中耀眼得很，不过一眼，萧灼便移不开眼，呆呆地望着她渐行渐近。
　　“王上。”萧破对着燕王一拜。
　　崔泠笑道：“今次我来，是想与萧姐姐谈生意的，不知萧姐姐方不方便单独谈谈？”
　　“原来你也没进宫。”萧灼意味深长。
　　崔泠微笑：“正事重要。”
　　“也好。”萧灼自萧破手中拿过灯盏，“萧破，你在这里帮孤看着，孤与弦清去书房详谈正事。”
　　“诺。”萧破领命。
　　崔泠也对着身后跟着的银翠道：“你也留下。”
　　“诺。”银翠知趣地垂首应声。
　　郡主与燕王好不容易见一面，自己也不该杵在边上碍眼，留下也好，她还可以瞧瞧她们写的东西。
　　“照顾好银翠。”萧灼又叮嘱了一句，提灯对着崔泠，“弦清，请。”
　　“请。”
　　相视一笑，萧灼引着崔泠离了小院，踏上长廊，徐徐而行。
　　“今日的弦清……”萧灼肆无忌惮地望着崔泠，这才发现她还上了妆，“好生别致。”
　　“来见萧姐姐，我不能总是病恹恹的。”崔泠坦然对上她的目光，“偶尔打扮一番，也算悦己。”
　　萧灼轻笑，忽然对着她伸出手去：“前面有台阶。”
　　“嗯。”崔泠顺势牵了她的手，她的掌心温暖如昔，没来由地让她心安。
　　一盏孤灯，一条长廊台阶，她就这样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长廊尽头。然后萧灼主动松了手，可崔泠还是紧紧牵着。
　　这种小把戏，崔泠早就猜到，可今日她是有备而来，主动出击方能大获全胜。只见崔泠不动声色地扣紧了她的手，望向前路：“萧姐姐与我的诚意，我都看见了。”
　　“然后？”萧灼回握她的手，明明只是个寻常举动，她却先她一步心跳乱了半拍，期待着今晚的别样小惊喜。
　　“我还要想想。”崔泠没有顺着她的话答她。
　　萧灼微感失落：“也好。”
　　“下个月，我一定给你答复。”崔泠给了她期限。
　　“好。”萧灼点头。
　　转角穿过小门，便入了萧灼平日居住的后院，书房是大殿最左边的一间。萧灼走至书房门前，顺手将灯盏递给了值夜的婢女：“都退下吧。”
　　“诺。”婢女们退下。
　　萧灼推门而入，牵着崔泠来到书案边：“可以谈生意了。”
　　崔泠终是松了手，从大氅下拿出两份契书来，递给了萧灼：“萧姐姐可以看看，这份契书我已盖过四方商行的印信，粮草一事，只要你盖上燕王印信，便算是成了。”
　　萧灼仔细翻看后，拿出印信盖上，留下一份，还了崔泠一份。
　　“还有旁的生意么？”
　　“没了。”
　　“没了？”
　　“在郡主府待着无趣，一时兴起，便想来看看萧姐姐。”
　　崔泠说得淡然，萧灼反问道：“是想看看，是不是如外间所传的那样吧？”人人皆说燕王风流，夜夜笙歌，与男子无异，这些话想必早就传入了郡主府邸。
　　“萧姐姐若真是那般好色之人，我也不必考虑与萧姐姐的联手了。”崔泠开口赞许，在萧灼听来，无疑是悦耳的。
　　萧灼含笑看她：“万一我真是好色之人呢？”
　　崔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契书，走到书房窗边，将窗户打开，望向外面的星河万里。
　　京畿城阴云密布了太久，难得放晴得见这冬日的干净天幕，对崔泠来说，可谓是赏心悦目。
　　“对万人好色，那是下流，对一人好色，那是……”她站在星河万里的夜幕窗前，对着萧灼盈盈一笑，“情种。”
　　萧灼只觉心弦一颤，满心满眼只剩下了崔泠的笑脸。
　　“今日是天子寿诞，想必礼部准备了不少烟花吧。”崔泠恰到好处地转过了脸去，再次望向天幕，“看完，我便走。”
　　萧灼走了过去，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留下也是可以的。”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任君宰割？”崔泠故意打趣。
　　萧灼笑出声来：“我可不是老虎。”
　　“确实，姑姑才像老虎，你嘛……”她欲言又止。
　　萧灼猜到她想的是什么：“毒蛇？”
　　崔泠笑而不语。
　　萧灼忽然凑近了她，两人的气息交织在咫尺之间，低哑暗示：“上回不是尝过了，这毒毒不死你的。”
　　正当此时，礼官们放起了烟火，数朵璀璨的烟花在天幕上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碎金，湮灭于星河万里之间。
　　崔泠顺势望向天幕，岔开了话题：“小时候，我最喜欢这种烟花。”
　　萧灼忍下冲动，匆匆扫了一眼烟花的色泽，道出了烟花的名字：“龙舞。”
　　“美，却短暂。”崔泠慨声说着。
　　萧灼看看她的侧脸，莞尔望向了次第绽放的焰花：“万古不灭的唯有星辰。”
　　“萧姐姐。”
　　“啊？”
　　崔泠的忽然轻唤，让萧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欺身贴上了她：“我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我知道。”萧灼忍笑。
　　崔泠倏然揪紧了她的衣襟，艳丽得像是一株曼珠沙华：“上回……你亲的不对。”
　　“何处不对？”萧灼怕她又逃，发狠地拥住了她的腰杆。
　　“我教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唯一庆幸的是她比那日的萧灼掩饰得更好，吻上她的时候没有暴露太多自己的紧张。
　　如果说上次萧灼吻她是浅尝辄止，那现下崔泠吻她便是充满了侵略。
　　她是病恹恹的郡主，却也是野心勃勃的弄权者。即便是这样亲昵的举动，她也要做那个执掌一切的人！
　　心乱了，血烫了，情也浓了。
　　哪怕她只当这个吻是报复，崔泠还是清楚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动情。她现在是一团火，萧灼是一盏陈酿的酒，一旦相遇，引发的是另外一场炽热的燃烧。
　　有些东西在融化，也包括她的理智。
　　崔泠就像是一个跌落在情海的人，萧灼每个悄无声息的回应，都让她难以自持地往情海里沉下一寸。
　　当情念快要将她吞没时，她绷着最后的理智，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报复。既是报复，又怎能不见红？
　　于是，她张了口，妄图狠狠咬中萧灼的唇。
　　萧灼却趁虚而入，发狠地捏了她的颊，将这个吻变得极为痴缠，极为窒息。她教了她，她便学了应她。她早就想如此做了，当初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如何餍足？
　　她们本就是一类人。
　　谁先退一步，谁便万劫不复，一败涂地。
　　若不是快要窒息，萧灼绝不会松开手，放她离开。她大口喘息着，只觉全身上下都在火热地烧着。
　　崔泠一时激动，掩口轻咳了两声。
　　萧灼听她咳嗽，不由得生出一丝心疼来，温柔地重新捧住她的双颊，细声道：“我轻些……好不好？”
　　崔泠眼底漾着羞恼，也漾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狠色：“不好！咳咳……”说完，她佯作难受，蹙起了眉头，捂着口鼻又猛烈地咳了一阵。
　　萧灼知道她身子不好，即便满心焦灼，也不好再行索求。
　　“来，坐这边，我去找医官来给你看看。”萧灼扶着她坐到榻边，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先喝着，我去去便回。”
　　“咳咳……”崔泠接过水杯，咳得险些把水杯里的水也洒出来。
　　萧灼不敢怠慢，开门扬声道：“速去把医官请来！”
　　院外候着的府卫听见了吩咐，当即领命行事。
　　崔泠悄舒了一口气，她觉察了自己身子的滚烫异样，今日若不借机离开，怕是要出大事的。明明今日她来是为了报复的，却险些成了萧灼的猎物，她收敛热念后，让自己很快冷静了下来。
　　萧灼坐在她的身边，嘘寒问暖地陪着，直到医官赶来，言说郡主只是情绪激荡，致使呼吸不畅，回去多休息便好。
　　“怎的那么多药都没把身子养好。”萧灼懊恼。
　　崔泠微笑道：“我已习惯了。”
　　“一定能调养好的。”萧灼握住她的手，明明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在崔泠听来却是一句真心实意的承诺。
　　这条小毒蛇啊，有时候真是让人忍不住喜欢。
　　崔泠惊觉自己又生了多余的情思，垂首避开萧灼的目光，覆上了她的手背，虚弱道：“多谢萧姐姐。”
　　这晚，崔泠留宿在了燕王府，却并不是萧灼想要的那种。
　　反正来日方长，弦清的身子重要。
　　萧灼如此安抚自己，想到她主动吻了她时，她望着崔泠远去的马车，不禁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崔泠：好险，差点输了。
　　萧灼：心疼泠妹妹。（下次还敢~）
　　本卷结束，下一卷下章开启~


第51章 五十一、辞别
　　十二月的寒风穿街而过, 即便第二日依旧是晴天，却还是让人觉得寒意刺骨。
　　一辆寻常马车通过了城门京畿卫的查验，悠悠驶入了京畿城。马车之上坐着两位妇人, 一位是王妃金盈盈，一位是她的贴身婢女李琴。
　　重回故地, 金盈盈百感交集。
　　那些巷陌是她与她曾经走过的地方，也是她一世难忘的温情。或许吆喝的小贩们都换了人, 京畿城的回忆却不会褪色。
　　李琴想要掀起车帘, 看看外面, 却被金盈盈拦住了。
　　“不宜招摇。”
　　“嗯。”
　　李琴知道金盈盈在担心什么，这里毕竟是大长公主的地盘, 如若就这样撞上了，绝非什么好事。
　　马车最后在昭宁郡主府门外停了下来, 李琴先行下了车。值卫的府卫认得她, 恭敬地一拜：“李姑姑你怎么来了？”
　　李琴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扬声道：“我奉王妃之命，送了一位名医来给郡主调养身子。”
　　府卫下意识望向马车, 此时王妃掀起半面帘子，他看清楚了来人, 当即恭声道：“王……不……请！请！”
　　李琴拿了帷帽来, 给金盈盈戴上后, 扶着她进了昭宁郡主府。
　　金盈盈一路走, 一路细细打量这座宅子。想来这位燕王也是个有眼力的, 挑的宅子不但当阳，景致也布置得不错。弦清在这里过冬, 也能少受点罪。
　　府卫将王妃领入厅中, 忙让丫鬟去通传郡主。
　　“她身子不好, 让她多睡一会儿。”金盈盈在厅中坐定，取下了帷帽，“不要吵扰她。”
　　说话间，黛黛端着两盏热茶走了进来，一杯放在了金盈盈边上，那是上等的雀舌，一杯放在了李琴边上，那也是不错的清茶。
　　“王妃，请。”
　　金盈盈看她身穿主簿的官服，却是个姑娘，想必就是弦清信上提过的京畿花魁，黛黛。算起来，她是见过她幼时模样的。她没有主动提及黛黛的过往，只是端起茶盏，拿茶盖轻轻拨动着浮沫，赞许道：“裴主簿这茶泡得好啊。”
　　黛黛轻笑：“多谢王妃夸奖。”
　　“阿娘！”黛黛话音刚落，便听见崔泠的声音自厅外响起。她几乎是雀跃着跑入厅中，激动问道：“你怎么来了？”
　　“怕你天寒难捱，便来看看你。”金盈盈刚放下茶盏，便被崔泠张臂抱住，她不禁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数月不见，竟是圆润了不少。”听似打趣，实则暗喜。
　　崔泠笑道：“儿有保重身子。”
　　“宫中的补品大补，每日该食，却也不能贪多。”金盈盈顺势轻抚崔泠的背心，注意到她还穿着大氅，“你这是准备出去呢，还是刚回来不久？”
　　“我……”崔泠犹豫片刻，还是向母亲招了，“刚从燕王府回来。”
　　“你在燕王府过的夜？”金盈盈紧声追问。
　　这话出来，黛黛意味深长地笑笑，退至前厅门口候着。银翠余光瞧见黛黛识趣地退到了门口，便也学着退到门口。
　　大长公主算起来也是崔泠的姑姑，她在姑姑家里过夜也算不得什么。黛黛与银翠多少知道点内情，便有了旁的想法。金盈盈是心藏旧事，也有了旁的想法。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众人都静默了下来。
　　金盈盈自忖是自己过了，赔笑道：“我的意思是，昨晚不是陛下寿诞么？你怎的跑去你姑姑那里了？”她刻意强调了“你姑姑”三个字。
　　崔泠暗舒一口气，她还以为母亲已经勘破了什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没想到母亲先她一步圆了场，她便顺着母亲的话下了台阶。
　　“趁着昨晚萧姐姐没有入宫，我去找她谈了正事。”说着，崔泠便将收在怀中的契书拿了出来，双手递向母亲，“这个。”
　　金盈盈翻看了一遍后，沉声道：“大战在即，粮草确实是重中之重。”她也不会袖手旁观，早已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在暗处好好帮衬崔昭昭。想到这里，她收起了契书，笑道：“此事就交给我来跟进吧。”
　　崔泠听出了母亲话中的意思：“阿娘要留在京畿？”如此一来，岂不是给了天子两个人质？
　　“不，我要去韩州。”金盈盈如实道。
　　崔泠紧张了起来：“韩州兵祸不断……”
　　“正因如此，才更适合做买卖。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样的机会，我不会错过。”金盈盈已经打定了主意。
　　崔泠安静地看着母亲，过去她只觉得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可自从拿到了母亲送她的五州图后，她方才恍然，母亲的温柔后面藏着一个昔年恣意聪慧的金氏九姑娘。今日她终于看见了这样的母亲，眼底不由自主地有了光。
　　“怎的？舍不得阿娘？”金盈盈含笑反问。
　　崔泠确实舍不得母亲，可也知道有些路是她陪不了母亲走的。她双手交叠合握母亲的手，认真叮嘱道：“要平平安安。”
　　“嗯，弦清也要平平安安。”金盈盈紧了紧崔泠的手，看向外间的天色，“我还有事找三哥商量，就不陪你用膳了。”
　　崔泠蹙眉：“哦。”
　　“弦清乖，等阿娘回来，便在京畿多陪你几日，好不好？”
　　“好。”
　　“阿琴，我们走吧。”
　　“诺。”
　　金盈盈招呼着李琴，重新将帷帽戴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崔泠追在后面送了十余步，心间忽然泛起了一阵忐忑来。她深望着母亲的背影，直至母亲绕过影壁，终是踏出了昭宁郡主府的大门。
　　阿娘……
　　忐忑久久不散，崔泠呆呆地站在庭中许久，直到黛黛与银翠上前提醒她外间凉，她才恍过神来。
　　母亲这些年耗费银两办了不少事，那些事也从未告诉过她。这些本来已是寻常，可崔泠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是何处不对劲，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郡主，是有哪里不对么？”黛黛觉察了崔泠的反常。
　　银翠也凑声道：“是啊，哪里不对？”
　　崔泠长舒了一口气，慨声道：“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许……是我舍不得阿娘的缘故。”
　　与此同时，金盈盈与李琴回到了马车上。
　　李琴素知王妃的秉性，低声道：“不如……晚些回来陪郡主吃个饭？”
　　“探子说，燕王府与昭宁郡主府关系颇好。”金盈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久留并非好事。”万一不慎撞上了她，那可是大祸。
　　“可是……”
　　“弦清确实气色好了不少。”
　　金盈盈欣慰地笑笑，若她此行可以消解崔昭昭的心结，促成两府真正意义上的结盟，那才是真正的大好事。
　　至于她要付出什么代价，金盈盈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走吧。”
　　“诺。”
　　车夫调转马车，赶车朝着四方商行去了。
　　“驾！”
　　一声飒气的催马声在马车外闪过，金盈盈倏然揪紧了衣角。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临到听见她的声音，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颤起了身子。
　　她是负了她，却没有负她们两个人的道。
　　即便如此，愧疚还是跟了她一辈子。总会在不经意间，猝不及防地一把捏紧她的心房，几欲碎裂。
　　“九姑娘。”李琴提醒她，“人已经驰远了。”
　　“我知道。”她哑涩回答，终是敢掀起车帘，远望一眼那个久违多年的银甲红袍——崔昭昭飒爽不减当年，带着一队女骑兵穿街而过，所及之处，英姿飒飒，让人不可逼视。
　　昭昭。
　　她将这个名字印在心头多年，今次再次翻上来，只有她知道那是一片血肉模糊。
　　李琴劝慰道：“九姑娘，莫要再看了，只会徒增心伤。”
　　金盈盈松了手，任由车帘垂下，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无声垂首，视线瞬间陷入了模糊，鼻腔之中只剩一阵酸涩。
　　李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抚她的后背陪着。
　　当年，她看着九姑娘情窦初开，看着她惊世骇俗地喜欢上一个女子，也看着她痛苦抉择，挥刀断了情。
　　人心皆是肉长的，如此无疾而终的感情，哪一个不是绵绵难绝？
　　外间越说九姑娘与楚王鹣鲽情深，李琴越觉得可笑，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何来情深？楚王待九姑娘好，一半是因为九姑娘背后的四方商行财力，一半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想征服的。
　　九姑娘从来都不是冷玉，唯有在崔伯烨眼底，她是一块捂了半生都暖不起来的冷玉。
　　李琴不懂这个男人为何可以一忍至今，兴许是源自权利的渴望，他可以戴上一张好郎君的面具一唱就是十九年，唱到后面，也许他自己也信了自己是深爱九姑娘的，也许是他不甘心付出的感情已经那么多，所以舍不下。
　　人心也是复杂的，复杂到盘根错节，连自己也看不透，参不明。
　　十九年，她已经辞别了她十九年。
　　金盈盈不知道，崔昭昭虽然恨了她十九年，也念了她十九年。
　　她说不上来为何，骤然勒停了马儿，回头看向街尾只剩一点残影的寻常马车，不由泛起了一阵心悸，震得胸臆砰砰作响。
　　她身后的女兵瞧她捂着心口，似是不适，关切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没事。”崔昭昭缓了过来，自忖定是近日操练兵马太累了，回府小憩片刻便好，“走吧。”
　　“诺。”
　　她策马继续前行，穿过曾经她与她最喜信步闲逛的杂货小巷，那些尘封的碎片一瞬泛上心头——
　　那个白衣少女拿起一张伶人的白面具，戴在脸上，笑嘻嘻地对她道：“娘子，请了。”
　　她又羞又恼地敲了她的面具一下：“谁是你娘子！”
　　“啊！”白衣少女似是被面具撞疼了。
　　她慌乱地拿开了面具，却对上了少女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少女嘴角轻扬，笑得温柔，也笑得酥醉，放肆地在她鼻尖上一刮，半是打趣，半是宠溺地道：“你呀！怎的总是这般认真，一点不好玩！”
　　作者有话说：
　　更文~
　　麻麻组还是很不容易的。本卷慢慢展开~
　　捉虫。


第52章 五十二、出征
　　熙平四年, 元月十二，大长公主率五千女兵征讨韩州叛逆。世人皆言此乃以卵击石，彼时韩州已募兵至五万, 几乎是以一敌十。大雍六部消极以待，女兵皆热血不惧。此战, 不仅是平叛之战，亦是为女子正名之战, 史称“赤凰之征”。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阿娘, 不是说好开春才走么？”临行之夜, 萧灼挽着母亲的手臂，满心不舍。
　　崔昭昭像平日那样, 轻敲了一下萧灼的额头，正色道：“开春便迟了。”说着, 她拿出了最新的探子情报：“韩明与大夏往来颇密, 我已修书王兄, 命他率领大军巡逻海域，以威慑夏军。”
　　就算如此, 萧灼还是担心：“可是阿娘手里只有五千人。”
　　“五千足矣。”崔昭昭胸有成竹，“人多反而坏事。”连大雍都觉得这五千人是去送死的, 自然韩州那边也会如此想。
　　平韩势在必行, 可崔昭昭为的不仅仅是平韩。
　　“我带的兵少, 自然便打得慢。”崔昭昭微笑, “为了巩固战果, 我会一边打，一边修筑堡寨。”起初她觉得, 应当兵贵神速, 可如此一来, 定是一场硬战。这些女兵操练不易，可不能如此折在战场之上。
　　太快平定韩州，魏州与齐州那边反倒会更加忌惮她们母女二人，为了自保，那两州绝对不会安分。说不定平韩未成，他们便已起兵造反，到时候局势大乱，她们只有死路一条。
　　萧灼听懂了母亲的意思，她虽手握京畿卫，却并无根据地壮大势力。萧灼手握京畿卫，镇守京畿，威慑魏、齐二州，她便一边蚕食韩州，一边将韩州变成他们的根据地。待韩州彻底平定，她们便京中有兵，韩州也有兵，天子醒悟之时，已是晚矣。
　　这是她们谋划天下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崔昭昭愿意当这个先锋，为女子正名，也为自己正名。谁说女子当不得将军？又谁说女子不可保家卫国？
　　她会率领这支赤凰军，在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事小心。”萧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真挚叮咛。
　　崔昭昭轻笑：“阿娘那边是明刀明枪，你这边可是暗箭难防。收拾六部那些人，你可不要操之过急，免得逼急了那些人反口咬你。”
　　萧灼点头：“儿记下了。”
　　崔昭昭又想到另外一事：“你与弦清往来，也得存一分戒心。即便他日你奉她为君，也当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她不是信不过弦清，而是信不过她的母亲。四方商行的财力加上王兄的兵力与身份，金盈盈怎么看都是不安分的主。
　　她还记得年少时在烟花下豪言壮语——
　　“我想大雍每个女子都可从心而活，做商人也好，当官也好，甚至出使他国，只要她们想，她们便可以去做！”
　　“真好呀。”
　　金盈盈坐在城头上，双腿悬空，闲情逸致地轻晃着。她望着天幕上的烟花，眸光深邃，不知在思忖什么。
　　崔昭昭转眸看她：“你在想什么？”
　　“想昭昭描绘的盛世。”金盈盈似笑非笑，牵了她的手，眼底浮起了一丝憧憬的光泽，“到那时候，我便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游历四方！”
　　崔昭昭被她热烈的话语击中了心窝，双颊微烧：“谁要跟你游历四方？我还要招驸马呢！”
　　“招我成不成？”金盈盈厚着脸皮打趣。
　　“你说成不成！讨打！”崔昭昭想要敲她一下，哪知金盈盈竟是圈了她的颈，忽然凑上前去，一口亲上。
　　崔昭昭的心好似烟花般璀璨绽放，那是她与她的第一次亲吻。金盈盈是笨拙的，却也是撩拨人心的。她沉醉在这个吻中，彻底放下了自己的心防，将一颗心捧向了她。
　　然而，结局并不是崔昭昭期许的那一个。
　　也不知怎的，自从知道了慕容九就是金盈盈后，那些尘封的往事总是猝不及防地泛上心头，戳得她又痛又烫。
　　惊觉自己有了泪意，崔昭昭不动声色地打了一个哈欠，想将萧灼赶出了寝殿：“明日出征起得早，我要休息了。”
　　“阿娘！我还有话没说呢！”萧灼几乎是被母亲推出殿去，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殿门便已被母亲关上。
　　阿娘这几日怎的怪怪的？
　　萧灼一时也不知从哪里查起，她无奈耸肩，反正这些话就算隔着门，也要跟阿娘说：“阿娘，我给你准备了今年的寿诞贺礼，你好歹看一眼啊。”
　　“回来再看！”崔昭昭说完，便将灯火吹灭，“今日我倦了。”
　　“阿娘。”萧灼叩响房门，“人家花了心思亲手准备的，你看一看嘛。”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绣得歪歪斜斜的香囊，上面用赤线绣了两个字“平安”，这可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女红。人说只要心诚，哪怕香囊里放的只是寻常平安符，也可保佩戴香囊之人平平安安。
　　“聒噪！”殿门忽然打开，崔昭昭从黑暗中伸出手来，一把将萧灼手中的平安香囊夺走，又把房门关上了。
　　“阿娘你！”萧灼怔怔地站在原处，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回去歇着！”
　　“哦。”
　　萧灼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回头深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这样的阿娘，反常极了。
　　是因为战前紧张么？不对。阿娘明明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不会如此才对。那又是因为什么？萧灼猜不透，也找不到方向去查。
　　“阿娘。”
　　寝殿之中一片寂静。
　　“等你凯旋，我们好好喝一场？”
　　“嗯。”
　　崔昭昭应了她，昏暗之中，她的指腹碾过香囊上的“平安”二字，不禁哑然失笑。
　　她的夭夭啊，真是世上最好的夭夭。
　　翌日，大军出征，萧灼骑着照雪一路送至京畿西门，挥手送母亲出征。
　　崔泠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掀起车帘，目光落在了萧灼的背影上。平日趾高气昂的燕王，此时此刻不过是个舍不得母亲远行的孩子。
　　与她一样，却又比她好些。
　　萧灼还可以好好送送母亲，她却连母亲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萧破，回府。”萧灼收拾好心情，勒马回首，第一眼便瞧见了郡主府的马车。她含笑策马走近：“弦清你是何时来的？”
　　“姑姑出征，我自当来送。”崔泠说着，拿出了手帕朝着萧灼递去。
　　萧灼没有去接，而是将脑袋凑近了车窗边。
　　崔泠早已习惯了她的轻浮，莞尔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正当这时，只听萧灼低声道：“户部如何？”
　　崔泠转眸看她：“户部？”
　　“裴主簿的案子，也该翻一翻了。”萧灼对着她眨了下右眼。
　　崔泠本想细问，萧灼却不愿再说，只是坐直了身子，笑道：“只是，弦清何时想好，孤便何时动手。”总不能一直是她给诚意，崔泠已经想了那么多个月了，也当给她一个答复了。
　　“好。”崔泠脸上笑意未减。
　　萧灼得意地扬起了笑来，马鞭一抽，便带着萧破穿街而过，消失在了人海深处。
　　崔泠放下车帘，神情微滞。
　　银翠看不懂郡主的表情，小声问道：“怎么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崔泠哂笑，“我倒要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银翠更不懂了：“死？”
　　“对，死。”崔泠收拾了心情，“回府。”
　　“诺。”
　　三日之后，是天下同庆的上元节。
　　黄昏时，崔泠去了汤池间沐浴。
　　虽说进了元月，京畿城便会一日比一日温暖起来。可郡主的身子单薄，禁不得风寒，银翠也不敢掉以轻心。她将郡主的单衣熨暖后，伺候郡主穿上了单衣，正待给郡主穿外裳时，崔泠却拦住了她。
　　“把大氅抱来。”
　　“是。”
　　银翠抱起大氅，刚一回头便瞧见郡主将匕首收入了单衣的衣袖之下，不由得惊呼道：“郡主你这是？！”
　　崔泠伸臂接过大氅，拢在了身上：“备车，我要去燕王府。”
　　“可是郡主你的衣裳还没穿好……”
　　“她会喜欢的。”
　　崔泠笑笑，坐到了一旁的铜镜边，简单地将发髻挽起，只拿了一条红绳系住。
　　银翠惊呆了眼，只觉又臊又羞。郡主说了那样的话，又如此衣冠不整，跑去燕王府夜会燕王，怕是要出大事的！
　　“郡主……如此真的好么？”
　　“备车。”
　　崔泠自然不便与她解释太多，这是萧灼一直想要的诚意，她自当乖乖地送上门去。至于萧灼敢不敢吃，会不会吃，那便是后话了。
　　银翠看郡主似乎要恼了，哪里还敢多话，当即离开了汤池间，准备马车去了。
　　崔泠望着镜中的自己，其实她知道，她并不像银翠看见的那般淡定。这种事，她多少也是紧张的。
　　萧灼就是一只纸老虎，就是不知今晚这只纸老虎能撑多久。
　　反正，萧灼退了，便是她胜了。
　　黛黛父亲的案子，确实是个收拾户部的好由头，如此好事，她自然不能错过。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下章到了文案部分~
　　今天忙着上班，怕晚上20点以后回来没精力写了，所以就先更新啦~如有虫子，晚上回来一起抓，比心~感谢在2023-04-10 20:18:08~2023-04-11 12:4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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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下臣
　　上元之夜, 昭宁郡主的马车停在了燕王府门外。
　　“郡主，我们到了。”银翠当先下了车，搬了矮凳过来, 伺候崔泠下车。因为大氅之下只有单衣的缘故，崔泠的手很凉。银翠担心郡主的身子, 迟疑劝道：“郡主……还是……”
　　“不必。”崔泠淡声说完，便示意府卫去叩门通传。
　　萧灼想过崔泠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今日。得了通传后, 便欣然吩咐婢女将崔泠请进府来。
　　彼时, 她正在与自己对弈，刚好下到黑子。
　　“萧姐姐。”
　　听见门外响起了崔泠的声音, 她含笑望去，却见崔泠侧脸示意银翠退后。
　　萧灼将黑子放入盒中, 明白崔泠的意思, 便也吩咐萧破带人退下, 走上前来，亲自把殿门关上了。只见她鼻翼微动, 似是嗅到了什么，忍笑道：“弦清身上的皂角清香, 可真是特别。”
　　“不如此, 萧姐姐怎会高兴呢？”崔泠一边说着, 一边将身上的大氅褪下。
　　萧灼哪里想到崔泠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衣, 还是极为贴身的那种。此时紧紧贴在肌肤之上, 将她那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呼之欲出。她不禁心头一热，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天寒, 弦清就不怕着凉么？”说着, 便想将崔泠褪在脚边的大氅拿起, 重新罩在她的身上。
　　崔泠没有拦阻她，只是打趣问道：“萧姐姐可要想好了，穿上了，我可不会再脱了。”
　　萧灼的动作一滞，眸光微沉，故作轻佻地问道：“当真想好了？”
　　崔泠往前一步，肃声道：“我要整个大雍。”语声又飒又清澈，在萧灼听来，悦耳之极。
　　萧灼顺势凑到她的耳畔，语声比先前低沉了许多，与她许诺：“你给我要的，我便给你要的。”即便她强装镇定，此时也不免心跳加速，说不紧张都是假话。
　　今晚注定是个特别的日子，萧灼自忖不能让崔泠看出她的心虚，所以与其主动下手，倒不如等崔泠主动送上来。上回也是如此反击的，这回也当如此。
　　崔泠看出了她的心思，同一个地方栽过一次，不代表她还会栽第二次。既然是萧灼想要她主动，她便主动一回，不过，绝对不是萧灼想要的那种。
　　匕首自袖底跌落掌心，她骤然出鞘，匕首抵住了萧灼的喉，只听她含笑反问：“王上再想想，当真要得起么？”
　　萧灼轻笑，只当是崔泠的小把戏罢了，否则以她的武功，崔泠绝对拔不出匕首来：“天下还没有孤要不起的东西。”话音落下，她凑近了她，“也包括你。”
　　“是么？”崔泠笑笑，匕首毫不留情地挑破了萧灼的领口，又凉又痒地沿着萧灼的锁骨往下又是一挑。那微弯的匕首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她的内裳，将这危险的感官放大到了极致。崔泠无辜地笑着：“呀，一不小心，竟是毁了萧姐姐两件衣裳。”
　　萧灼心跳加快，何曾有过这般又危险又期待的心绪？她顺势握住了崔泠的手，连同匕首一起握住。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滋味，所以她必须把最危险的东西牢牢掌控手中。萧灼紧紧盯着崔泠的眉眼：“弦清，玩火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崔泠挑衅，微微用力，匕首的尖端刺在萧灼的心口，破开了一个小口子：“我若敢给这个代价，萧姐姐可敢接下？”
　　萧灼神色严肃，呼吸沉哑，双眸如火，仿佛一只被激怒的野兽，随时会张口咬上去：“我敢。”她五指用力，吃痛的崔泠哪里还握得住匕首，便由着匕首自掌心中掉落在了地上。
　　崔泠顺势抵住了她的心口，柔媚道：“这就恼了？”
　　萧灼的气息已近在咫尺之间，只觉身体里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我给萧姐姐消消气。”说话间，崔泠恰好躲开了萧灼的唇，撕扯开萧灼的衣裳，本想轻吻被她刺破的小口，却在看见萧灼心口处的疤痕时，愣在了原处。
　　“可怕么？”萧灼反问。
　　崔泠也曾听闻，幼时燕王曾经以身为盾，为天子挡下了致命一击。她没有想到，这一击竟然如此精准，就这样活生生地刺在她的心口上。细看疤痕边缘的虬曲，那是剜肉去毒才会留下的痕迹。足见当年伤到燕王的那把兵刃上染有铁锈，若不如此清创，这伤口离心脏如此近，只怕燕王根本活不到今日。
　　如今这些疤痕之上，留下了一点她亲手刺破的小口，就好像是一点红梅的初蕊，红艳艳地格外夺目。
　　崔泠没来由地有些心疼，没有回答萧灼，却是极为温柔地亲了上去。
　　萧灼没想到她会来这一下，酥意与感动同时涌上心头，她也温柔地捧住了她的后脑，动情地道：“换做是你，我也会挺身而出的。”上一世迟了，未能发现弦清的温情脉脉，这一世一切刚刚好，她贪婪地希望能留住弦清一生一世。
　　明明知道不该咬这个钩，可萧灼还是义无反顾地咬了。
　　崔泠睫毛微颤，萧灼的这句话说得仓促，也说得真切，轻而易举地撼动了她的心房。她自忖不是个醉心花前月下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沉醉于萧灼给她的承诺之中，情不自禁地动了情念。
　　于是，她忽然扬起脸来，不顾唇上还残着萧灼的血，吻上了她的唇。
　　就一夜，哪怕只是一时欢愉。
　　明知道萧灼并非一个好拿捏的人，明知道她主动如此，便是将先前想好的脱身之计尽数抛却，可那又如何呢？
　　明日的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萧灼今晚就像是一缕阳光，让她心安，也让她心动。她这个注定要满手鲜血的野心家，偶尔享受一回阳光的温暖，也不是什么罪过。
　　况且，从萧灼的反应看，崔泠可以断定九成，这条大鱼是彻彻底底的上钩了。
　　“冷么？”萧灼忽然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床边，呼吸急促地问道。
　　崔泠贪婪地追上她的吻，封住她的一切多余话语。有些话，不说比说还要让人心动。她现在连掌心都是烫的，萧灼又不是傻子，应当懂得她是什么意思。
　　哪知，萧灼只是将她放落床上，便挣开了她的吻，绷着最后的理智，正色道：“到此为止。”
　　这话一出，崔泠便成了那个可笑的，她又羞又恼，反问道：“不会是么？”
　　萧灼被她一激，顿时来了气：“谁说我不会？！”
　　“那便是不敢？”
　　“你！”
　　“怎的？”
　　萧灼强忍燥热，咬牙将崔泠的双手高举压住，正色道：“这可是你逼我的！”
　　“纸老虎！”
　　“……”
　　萧灼的眸光中多了一丝心疼，那心疼让崔泠忍下了要激她的话。那位高高在上的燕王，虔诚说道：“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给我。”
　　崔泠耳根一烧，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灼松了手，亲手为崔泠脱了鞋袜，又拉了被子盖上，温声道：“你比这个天下还要珍贵。”她收敛了先前的全部轻浮，收敛了所有的要挟，这次是认认真真地只想要崔泠的一颗心。
　　今晚她顺势而为，或许可以获得崔泠的身子，可如此一来，崔泠与她之间便有了一道沟壑。这道沟壑会不时提醒崔泠，她是用这个身子换来的天下。长此以往，再多的爱，都会被这句话蕴含的愤懑吞噬殆尽。
　　他日崔泠为君，萧灼为臣，她们便只能是君臣，永远做不得爱人。
　　两人若不能同心，那便必定有相杀之时。
　　萧灼若是只贪一半，只要手握重兵，倒也可以善终，偏生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崔泠的全部。
　　江山可以尽数给她，崔泠却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哪怕要不择手段，萧灼也会把这条路走到底。
　　萧灼自幼便在京畿长大，见惯了宫中女子魅惑君王的手段。今日崔泠开始用的，便是那些手段，只是崔泠难得地显露了一分心疼。
　　崔泠在亲吻她的伤处时，没有再撩拨她，而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她。就凭这一点，萧灼便觉今日输的便不是她一个。
　　“今晚弦清你的这些手段，也只能对我一个人用。”萧灼恢复了往日的倨傲，她的食指抵在了弦清的心口，“如若被我知道弦清撩了旁人，我的刀一定会刺入那人的这儿，呵。”她阴冷轻笑，语气寒凉得不容质疑。
　　这是萧灼的警告，也是萧灼的霸道。
　　崔泠忍笑道：“你又怎知，今晚我不是心甘情愿？”
　　萧灼的感官是放大的，也是敏锐的，她笑了笑，指腹轻轻刮过崔泠的耳翼：“开始撩拨我时，这里没有半分血色。”崔泠一旦动情，双耳会同她一样，烧个通红。
　　崔泠没想到萧灼竟能在意乱情迷间，把这个细节也捕捉眼底。
　　“你还不够喜欢我，所以算不得两情相悦。”萧灼微微昂首说完，褪下了自己的衣裳与鞋袜，钻入了被下，将崔泠拥入怀中。
　　“裴氏一案，开朝之后，自有分晓。”萧灼霸道地附耳警告，“你若是明早受凉病倒了，那便罚你每日都亲我一口。”
　　崔泠似笑非笑：“你就不怕被我传染了风寒？”
　　“啧啧，如此一说，我怕了。”萧灼说着，便将双臂拢得更紧了些，她身上的火热未褪，像个小暖炉一样狠狠熨烫着崔泠的身子，“看来，今晚孤要再努力些才是。”
　　崔泠哑然失笑，明明今日是来以进为退的，没想到竟是如此收场。萧灼此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突然一招便将她杀了个措手不及。
　　“萧姐姐。”
　　“现下没人，唤我小字，好不好？”
　　萧灼忽然温声要求，明媚的眸子在烛光里尤为明亮。
　　崔泠岂是个任由她摆布的，当即摇头道：“不唤。”
　　萧灼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不唤？”
　　“你！”
　　“唤不唤？”
　　才说萧灼收敛了轻浮，现下又玩心四起，这一口又一口的轻啄，竟变成了她与她之间情不自禁的开始。
　　两人不约而同地红透了耳翼，萧灼的亲吻也变得绵长起来，明明没有喝酒，此时却醉了心魂。
　　当两人轻喘着微微分开，萧灼懊悔地开了口：“我后悔了。”
　　“后悔？”崔泠瞧见了萧灼脸上的狡黠笑意，还来不及反应，萧灼便钻入了被下，只听她又惊又羞地脱口呼道：“夭夭！”
　　现在才喊，已是迟了。
　　萧灼记得，她悄悄看的那本册子上有过这么一幅画。虽说看书不过是纸上谈兵，可实践起来，她好像领悟了不少。
　　如此，应当也不算她食言。
　　萧灼窃笑，提前当弦清的臣，也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萧灼：我的心眼子多着呢~嘿嘿~
　　崔泠：你等着！
　　捉虫~


第54章 五十四、危机
　　“回府！”
　　崔泠离开燕王府时, 只短促地道了两个字，身上穿的却是萧灼的暖裘。银翠发觉郡主双颊红润，却面有愠色, 以为是萧灼欺负狠了郡主，于是在上了马车后, 心疼地握住了郡主的手，小声劝慰：“可要喊太医来瞧瞧？”
　　崔泠欲言又止, 她与萧灼虽然做了些亲昵之事, 却尚未到那一步。即便到了那一步, 也不必太医来瞧。偏生这些私事又不便与银翠详说，只得怏怏道：“不必。”
　　银翠越想越担心, 即便羞涩，她还是问出了口：“燕王……昨晚胡来了？”
　　“银翠！”崔泠又羞又恼, 狠狠瞪了银翠一眼。
　　银翠吓得噤了声, 哪里还敢多问。心道回去后, 先伺候郡主沐浴才是上策。
　　算起来，崔泠还是报复了的。
　　谁让那个不知餍足的睁眼又想轻薄她, 所以她便顺势咬了她一口。虽未见红，却又红又肿, 只怕这两日都见不得人。
　　萧灼含笑轻抚唇上的咬痕, 想到崔泠今日发狠的模样, 心头兀自一片火热。
　　“不好啦——！”
　　忽听殿外响起了婢女的声音, 萧灼认得这个婢女。她名叫青花, 平日负责阿娘的膳食。因为阿娘带兵出征了，不便带她出行, 她便留在了府中。昨日也是阿娘的寿辰, 奈何阿娘不在府中, 萧灼便命青花在祈福堂中给母亲诵经祈福。
　　青花奔至殿门前，急道：“琉璃盏……突然碎了！”
　　“你说什么？”萧灼来不及收拾妆容，只得披上大氅，快步走近青花，“那可是给阿娘祈福的佛灯，怎的会碎了？”
　　“奴婢也不知，颂到最后一遍经文时，琉璃盏就突然碎了。”青花彻底慌了神。
　　萧灼心神不定，快步赶至祈福堂中，仔细查看那盏碎裂的琉璃盏。五色琉璃散落一地，灯盏中心的蜡烛已灭，流淌出来的蜡汁即便已经凝固，却像极了鲜血。
　　这盏琉璃灯是国寺高僧亲手所制，一共三盏。一盏供奉在国寺之中，一盏放在大雍先王的御像阁中，还有一盏便由先王赐给了母亲，一直放在燕王府的祈福堂中。
　　若说是冷热不均致使崩裂，萧灼只道牵强。祈福堂中灯烛长明，即便外面下再大的雪，这里面都是温暖的。若是有人故意为之，既然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燕王府，何不直接取她的脑袋？昨夜她与崔泠厮闹忘情，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于萧灼而言，上面两个理由尚好，可若是天意警示，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萧破！”萧灼大步走出祈福堂，扬声召唤。
　　萧破按剑走了过来，恭敬地一拜：“王上，末将在。”
　　“速带五十府卫，快马赶去阿娘的大营！”萧灼希望一切都是巧合，让萧破去助阵阿娘，她多少能踏实些。
　　“可是王上这边……”
　　“还有玄鸢。”
　　萧灼留了后手：“速去，一直跟着阿娘，直到她大胜回朝！”说着，她又想到阿娘很可能让萧破提前折返，“若是阿娘不让你留在军中，你便与五十府卫沿途护卫。近日郊外依旧寒凉，你们穿够暖衣，直接向主簿支取千两白银，如若不够，可飞鸽回府，孤会差人送给你们。”
　　“诺。”萧破领命。
　　萧灼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仰头望向天幕。好不容易晴好了数日，今日的天幕又阴云遍布，只怕在酝酿一场暴风雪。
　　阿娘。
　　萧灼忧心忡忡，她坐镇京畿万万走不得。现下能为阿娘做的便是盯好六部，免得这些人在后方暗下黑手，影响战场上的阿娘。
　　或许……还有另外一件。
　　“玄鸢。”萧灼扬声一唤。
　　玄鸢自暗处跳出，对着萧灼一拜：“王上有何吩咐？”
　　“去刺杀一个人。”萧灼越想越觉得那人会是平韩之战的变数。
　　玄鸢仰头：“何人？”
　　“大夏留在韩州的国使，谢宁。”细作说此人有大才，是去年大夏的新科状元，尤善奇门遁甲。大夏派了此人来韩州，势必是想帮着韩明稳住韩州的地盘，逐一蚕食大雍疆土。此人若是能除，阿娘也能多几分安全。
　　“残，还是死？”玄鸢想弄明白萧灼的意图。
　　萧灼没有半分迟疑：“他必须死。”
　　玄鸢领命后，又问道：“属下若是走了，王上这边可就无人保护了。”
　　“孤便在燕王府静养几日。”萧灼轻笑，“玄鸢，若是刺杀失手，便重创于他。你要给孤安然回来。”
　　玄鸢心绪复杂，这还是头一回主人在意她这种死士的命。
　　萧灼笑意温暖：“孤没有把你当死士。”
　　“啊？”玄鸢愣在了原地，那是什么呢？
　　“你回来，孤告诉你。”萧灼卖了个关子。
　　玄鸢也不敢追问，便领命走了。
　　萧灼深吸一口气，重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这偌大的燕王府忽然冷清了不少，还真有些冷呢。
　　“王上！大事不好！”一名府卫快步跑了过来。
　　萧灼神色沉郁，沉声问道：“何事？”
　　府卫如实答道：“山中积雪深厚，朝廷运送粮草的马车侧翻大半，粮袋都翻至山沟里去啦！”
　　萧灼冷嗤：“孤以为他们会规矩，没想到竟敢在这里下手。”说完，她当即下令，“牵照雪来，随孤出去一趟。”
　　崔泠回到郡主府后，刚入了汤池间，黛黛便来通报：“金老板来了。”
　　“舅舅这个时候来……”崔泠隐觉不妙，便命银翠伺候自己穿戴整齐，匆匆赶去了前厅。
　　金玉堂瞧见崔泠来了，连忙将口中的热茶咽下，急道：“九妹乔装跟着运粮的伙计去了韩州，半途遭遇了山贼打劫……”
　　“阿娘她怎么了？”崔泠惊呼。
　　金玉堂示意她莫要惊惧：“只是伤了几个伙计，九妹毫发无伤。山贼只劫掠走了不到一成的粮食，我会尽快补上。”
　　崔泠暗舒了一口气，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不对之处：“韩州处处募兵，正愁男丁稀少，怎会放任韩州有山贼出没？”
　　金玉堂正色道：“九妹也想到了这个，她便仔细检查了剩下的粮食。却在粮食之中，发现了这个。”金玉堂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木盒，递给了崔泠，“这小虫的虫卵很是不起眼，弦清你莫要凑得太近，当心吸进去。”
　　金盈盈命人送回京畿时，也千叮万嘱过。
　　崔泠打开小木盒，不仔细瞧的话，根本看不见米粒里面的小虫卵。她屏住呼吸看完，将小木盒关上后，认真问道：“这是什么虫？”
　　“大夏巫蛊盛行，这是其中的一种蛊，男子中之无事，若是女子中之，则会……”金玉堂也不好启口，毕竟崔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见舅舅如此，崔泠多少猜到一些，不禁冷嗤道：“好卑鄙的手段！”想来劫掠粮草只是幌子，趁乱放入虫卵才是真正的杀招。赤凰军皆是女子，一旦中了这种蛊虫，那不仅是灾难，更是永远洗不清的耻辱。
　　“阿娘怎么说？”崔泠追问。
　　金玉堂继续道：“这批粮草很关键，却也肯定是用不得了。所以，我必须在三日之内，筹集新的粮草送去。只是……韩州那些人敢抢第一次，便会来第二次，只怕是防不胜防。”
　　“此事……”崔泠想到了萧灼，事关大长公主的战事，想必她也不敢怠慢。只是想到这么快又要见她，便觉五味杂陈。今日狠咬她一口才换来的脱身，再去登门拜访，岂不是羊入虎口，又给那人轻薄的机会。
　　去不得！
　　想到这里，崔泠将小木盒递还了金玉堂：“舅舅，你去拜访燕王，将此事告知。”
　　“我也正有此意。”金玉堂点头。
　　崔泠又问道：“朝廷准备的粮草，可有异样？”
　　金玉堂经崔泠提醒，忽然意识到混入朝廷运输兵中的探子已经许久没有回报了：“那人……杳无音信。”
　　崔泠冷笑：“怕不是杳无音信，而是被那群蠹虫故意困在了山中。”粮草不齐，大长公主便不能主动开战，只能连营京畿与韩州的交界处。他们只须算着日子，把粮草送过去，保证赤凰军不会挨饿，也保证赤凰军没有足够的军粮主动进攻。至于天子问起来，便说近日大雪封山，山路难行，所以走得慢了些，这可怪不到他们的头上。
　　反正只要不打仗，京中的那些蠹虫该如何便如何，一样可以安享太平。
　　金玉堂倒抽一口凉气：“唉，这平韩之战如何能胜。”
　　“事不宜迟，舅舅先往燕王府告知蛊虫一事。”崔泠催促金玉堂先行，现下百姓手里剩余的粮食一部分是用作春耕的稻种，想要在三日内筹得足够的粮草，只靠舅舅可不成。
　　金玉堂知道事情的严重，当下便告辞离开了。
　　“驾！”
　　金玉堂的马车在街头与萧灼的飞马擦肩而过，他听见了燕王的声音，当即喊停了马车，扬声呼道：“王上留步！草民有要事禀告！”
　　听见金玉堂的声音后，萧灼勒马回头：“说！”
　　金玉堂哪敢张口便说，这里可是京畿街头，耳目众多。他跳下了马车，一路奔至萧灼的马下，拿出了小木盒，谄媚一样地扬声道：“这是草民寻到的上品滋养丸。”
　　原来是在献媚。
　　旁人如此看金玉堂，萧灼却觉得反常极了。她打开了木盒，瞧见里面皆是米粒，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药真有那么神？”
　　金玉堂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招手示意萧灼伏低身子，容他附耳低语。
　　换做平日，萧灼肯定不会依他。可金玉堂目光忧急，显然是出了大事。她便伏低身子，由着金玉堂耳语。
　　只听“啪”地一声，萧灼下意识扣上了木盒。
　　“好！好得很呐！”萧灼没想到韩州竟会伙同大夏的巫师设下如此毒计，此事必须立即告之母亲。
　　金玉堂擦了擦额上的急汗：“既然礼已送至，草民便退下了。”
　　“此药，金老板可曾给弦清送上一份？”
　　“有的。”
　　“知道了。”萧灼话音刚落，已调转马头，一面吩咐府卫速速回府给阿娘送去飞鸽传书，一面独自策马朝着郡主府的方向去了。原先她是想直接捉个户部的官吏来，借势闹一场，逼他们乖乖再筹一批粮草出来。如今她改变主意了。户部可不是折掉一个尚书就完了！黛黛姑娘父亲的旧案，加上故意将军粮侧翻山沟之底，如今大敌当前，如果不趁机清算了这群人，这种事只会层出不穷。阿娘只有五千人，还都是新兵，哪里禁得住后方的这些蠹虫折腾。
　　粮草是军中要务，她既然坐镇京畿，便该给阿娘打出一个安定的后方来。
　　“燕王来了。”崔泠与黛黛筹谋魏、齐二州收粮事宜没多久，银翠便冲了进来，禀告萧灼入府一事。
　　崔泠斜眼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刻，按脚程来算，这个时候舅舅应当在府中拜访萧灼才是，她怎会这么快便来了。
　　黛黛知趣地道：“我去给燕王准备茶水。”
　　“留下。”崔泠揪住了黛黛的衣角。
　　黛黛眼底藏了笑意，看郡主这不悦的模样，难道是昨晚在燕王那边受了什么委屈？她向来懂得察言观色，这种时候更不该留下，以免遭人厌恶。
　　于是，黛黛轻拍崔泠的手背：“我端了茶就来，总要有人伺候茶水的，不是么？”到时候奉了茶，走不走还不是燕王的一句话么？
　　“这不是还有银翠么？”崔泠戳破了黛黛的心思，“你留下，我不让你走，你便不能走！”
　　黛黛正为难间，余光已瞥见萧灼大步走了进来。
　　萧灼含笑往这边一看，左颊上的小梨涡旋得灿烂，目光落在了崔泠揪着她的衣角上：“看来，弦清不想裴主簿走呢。”
　　黛黛歉然行礼：“王上。”
　　崔泠松了黛黛的衣袖，故作镇静地坐了下来，示意黛黛也坐回她的边上：“接着算，这可是大事。”
　　萧灼看出了崔泠的心虚，负手踱步走近几案，只扫了一眼，便知两人在计算什么：“百姓手中的余粮不多，就算花上十倍的价钱，也筹不到足够的粮草。”
　　崔泠顺着她的话指向了一旁：“萧姐姐再看看这边，乡绅家里的粮可不少。”
　　“若是惊动魏、齐二州，他们便知平韩缺粮。”萧灼直接将她们算到一半的宣纸折起，五指狠狠按在了上面，“他们知道缺粮，你猜他们会如何？”
　　只怕趁火打劫的可能更大。
　　崔泠不是不知，而是此时这是最快解决粮草的法子。
　　“远水救不了近火。”萧灼看向黛黛，“裴主簿，你说是不是？”
　　黛黛微笑道：“想来王上是有了法子？”
　　“嗯。”萧灼点头，“弦清不放你走，孤也不能放你走。”
　　崔泠恍然：“你是说……户部？”
　　“户部里面的蠹虫太多，每条都吃得肥头大耳的，此时不收拾，更待何时？”萧灼五指收拢，将手中的宣纸捏成了一团。
　　黛黛也听懂了萧灼的意思：“我愿做王上与郡主的先锋！”
　　萧灼欣慰点头后，忽然轻咳了两声。
　　银翠识趣地奉了茶：“王上请用茶。”
　　萧灼接过茶盏，只泯了一口，慨声道：“银翠泡的茶是越来越好了，想必是裴主簿教的吧？”
　　黛黛岂会不懂她的意思：“若是王上喜欢，下官这就去给王上再泡一盏。”
　　“裴主簿……”银翠看出黛黛要走，赶紧提醒她留下。
　　黛黛却牵了银翠的手，笑道：“走，我再教你一次！”
　　“可是……”
　　“走啦！”
　　黛黛扯着银翠的手就走，银翠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黛黛捂住了口，拖着走远了。
　　“我忽然有些嫉妒弦清呢。”
　　“嫉妒？”
　　崔泠冷声反问，人跑了肯定是回不来了，她忽然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很是不舒服。
　　“懂事。”萧灼笑笑，在崔泠身侧坐了下来。
　　她身上的暖意透了过来，崔泠的心跳也跟着乱了一拍。她自忖是颇有定力之人，可经历了昨晚的放肆后，哪怕她的理智告诉她要忍，身子却半点也忍不得。她看着萧灼放下了那个小木盒，心头暗嗔，萧灼昨晚定是悄悄地给她下了蛊，所以她才会如此抗拒不得她。
　　萧灼却一反常态，没有半点轻浮之色，认真说道：“赤凰军是天下女子走出的第一步，是阿娘的毕生所愿，亦是你我的毕生所愿。”
　　崔泠安静地听着，当微凉的手被她火热的手心握住，她终是抬眼看向了她：“我知道。”
　　“今早，给阿娘祈福的琉璃盏碎了。”萧灼缓声说着，眼底真切涌动着浓烈的担心，“那不是吉兆。”
　　崔泠另一手覆上萧灼的手背，似是许诺：“姑姑一定会没事的。”
　　“弦清。”萧灼轻唤。
　　崔泠知道她肯定想猝不及防地轻薄她，悄悄暗骂了一句：小贼又来！
　　哪知萧灼竟是抽手起身，对着她温柔一笑：“我走了。”
　　“这就……”崔泠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只说了一半，便觉不该，于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萧灼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听到这话，比任何情话还让她心动。她忽然俯身，在崔泠脸颊上亲了一口，一本正经道：“大事重要。”
　　崔泠忍怒，到底是谁不懂“大事重要”？！
　　萧灼挥手离去，踏出昭宁郡主府时，眼底只剩下了肃杀之气。她翻身上马，望向大隆宫的所在，仿佛已经可以嗅到鲜血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银翠小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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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血海
　　熙平四年, 元月十六，京畿白日战鼓擂动，声势震天。
　　燕王亲率三千京畿卫, 将户部一干京官押至大隆宫宫门之前。她睥睨众臣，惊得百姓纷纷围观。史载：燕凰啸, 血海流。
　　——《大雍书·燕王传》
　　天气骤凉，雪花零星而落, 如屑似絮。
　　萧灼坐在照雪背上, 神情肃穆, 阴沉得好似现下的天幕。京畿卫将户部京官押至宫门之前，他们一见萧灼, 便知萧灼是想对他们发难了。可山路湿滑，粮草侧翻山沟, 这笔账算他们身上, 这可就无凭无据了。
　　户部尚书是个五十出头的丹凤眼老头, 名叫陈栋。原先他也算是韩绍公的心腹之一，却并未在京畿之危时有所动作, 萧灼还以为这老头是弃暗投明了。上辈子他就是个墙头草一样的狗东西，她扶植崔淞上位时, 他便像狗一样巴结过来。所以萧灼本来不想先动户部的, 奈何户部这群人胆大惹到她头上来了, 那便得好好清算旧账了。
　　陈栋不慌不忙, 断定萧灼今日不过是威压他们速速筹粮罢了。
　　“燕王今日如此放肆, 所为何来啊？”
　　萧灼微笑看他：“陈尚书再等等，时辰未到。”
　　众人听见“时辰未到”四个字, 没来由地背脊发寒。燕王虽说手握京畿卫兵权, 可调动京畿卫也得名正言顺, 否则便是谋逆。今日她在大隆宫前来这一出，陛下并未在旁，想必陛下并不知情。
　　平日燕王就像是一层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挥之不去，难得逮到燕王一个把柄，户部的人自当同心协力，咬死燕王心怀叵测，意预谋反，将今日这局势给调转过来。
　　“平韩之战已开，户部还要筹集军粮，运往前线，还请燕王莫要胡闹！”陈栋说这话时充满了底气，甚至还扯着嗓子将声音说得更大些，“我等若是犯事，自当国法处置，大雍刑部尚在，燕王若是知法犯法，那可是罪上加罪！”
　　“啧啧，孤没有想到呀，陈尚书这口才尚可啊。”萧灼忍不住抚掌赞许。
　　“你！”陈栋气得瞪大了眼睛。
　　新任户部侍郎王奇是陈栋的妻侄，算起来，与黛黛的父亲裴承之旧日都是郎中。裴承之伏法之后，王奇便一路升迁，成了今日的户部侍郎。至于其他十余位户部官员，萧灼都心里有数，没有哪个是干净的。
　　朝廷还有几日才开朝，听闻户部出了事，其他各部官员也赶来了大隆宫宫门前。礼部尚书裴钰连忙劝道：“燕王，今日适可而止，莫要把事情闹大。”
　　“裴尚书言下之意，是孤不对了？”萧灼反问。
　　裴钰中过她的套，吃过暗亏，哪敢接她的话，当即闭了嘴。
　　王奇见势连声道：“因为运送的粮草侧翻山沟，燕王就威逼至此，可知耽搁的是国事？”
　　“说的好呀！看来王侍郎也是个懂事的人。”萧灼再次拍掌赞许。
　　王奇摸不准萧灼的套路：“燕王这是何意？”
　　“你说孤是何意啊？”萧灼冷笑再问。
　　王奇看得头皮发麻，明明是个生得极为好看的姑娘，笑起来竟是这般的渗人。
　　刑部尚书常玉已经好几次被萧灼在朝堂上铩羽，他今次学乖了，没有第一时间冒出来出头。他暗中观察着局势，若无十足把握，燕王绝不敢在这种时候顶着谋逆的大罪闹这一出。他好不容易才能在京畿站稳脚跟，可不能让萧灼借势将他给拔了。
　　“燕王行事如此乖张，臣等要联名上奏陛下！”陈栋开始反击，这种时候必须晓之以情，将事情闹大些，至少要让围观的其他五部官员看明白现下的局势。
　　今日燕王能动户部，他日便能动他们其他五部。想要高枕无忧，最好的法子便是将燕王给拉下马来。
　　反正大长公主出征离不得粮草，他们只要能活下来，粮草便是大长公主的命脉，大长公主有平韩皇命在身，若是私自调转兵马回杀京畿，那也是坐实了谋逆之罪。所以，只要今日可以让燕王受到惩治，大长公主的威慑便等于小了一半，这母女二人在朝堂中的影响也能大不如前。
　　“大敌在外，燕王在内谋逆，罪大恶极！”
　　“燕王无视律法，私自调用京畿卫行私人之事，有一则有二，有二则有三！”
　　“不错！”
　　户部的官员们在陈栋的带动下，开始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越说越严重，越说越显得萧灼藐视皇权。
　　萧灼在众人的围攻下，云淡风轻地扬起头来，望向宫门城头上的天子崔凛与贵妃李妩。她料定崔凛看见这种架势不敢轻易出城。今日这出戏，也只须崔凛看着便好，她有把握让崔凛站在她这边，下旨让她名正言顺地清洗户部。
　　“既然陛下来了，那时辰也差不多了。”
　　听见萧灼的声音，百官们齐齐地朝着城头上的天子跪地叩首。
　　山呼万岁后，崔凛脸色铁青，并没有立即让他们平身，不悦地看着兀自坐在马背上的萧灼：“燕王是忘了礼数么？”
　　李妩就站在崔凛身边，她觉察到了崔凛身上的杀气，看向萧灼时，眼底多了一抹忧色。
　　萧灼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对着崔凛行了拜礼：“臣自请杖二十，以儆效尤。”
　　崔凛握紧拳头：“准奏。”
　　萧灼看向宫门前值卫的京畿卫，她笑道：“没听见陛下的皇命么？”
　　“诺。”京畿卫领命搬了长凳与刑杖过来。
　　萧灼已凛然趴上了长凳，高声道：“谢陛下！”
　　负责行刑的两位京畿卫相互看了一眼，上面是天子，底下是燕王，这二十仗要费点心思，才能让上面满意，也让下面这位满意。
　　“打。”萧灼扣紧了长凳凳边，短促下令后，便咬紧了后槽牙。
　　百官们看到这个阵仗，都暗喜今日那位不可一世的燕王是要栽了。常玉觉得萧灼此行极为反常，定是有哪里不对。他仔细思忖着不对之处，听得刑杖一下接一下地打在萧灼背上，只觉心跳狂乱，无端地害怕。
　　崔凛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照常理而言，萧灼是会狡辩两句的，怎的今日如此乖顺，说请罪便请罪？
　　“陛下，你瞧。”李妩适时地低声提醒。
　　崔凛看向了百官们，有几个不够老奸巨猾的，已经是面露得逞的笑意。笑意中带着嘲讽，染着胜利的光泽，在崔凛看来皆是面目可憎！
　　“够了！”崔凛惊觉不妙，如若二十仗打残了，或是打死了燕王，姑姑那边无法交代事小，京畿卫无人可托便事大了！
　　行刑的两名京畿卫连忙收手。
　　萧灼捱了八下，背裳上已然有了血色，她吃力地扶着腰艰难站起。左右欲扶，却被萧灼示意退后。
　　她忍痛望向城头的天子，笑容熟悉，与当年生死之间为他挡剑时一样。
　　崔凛五味杂陈，竟生了三分懊悔。
　　“陛下！臣今日无礼，该有此罚。”萧灼表面说得心甘情愿，其实内心早就把崔凛给骂了数百遍，这仇是肯定要记下的，来日她也是一定要报的。只是今日最该死的不是天子，而是那群沾沾自喜的户部蠹虫。
　　“无端惊动陛下，是臣之过也！”萧灼极力挺直腰杆，即便身上有伤，也要睥睨众臣，“可这群蠹虫欺人太甚！今日臣大胆妄为，也只为搜拿他们府中的铁证！若是陛下听之，还觉臣有罪，臣这颗脑袋可尽奉陛下之前！”
　　崔凛听得震撼：“什么铁证？”
　　听见萧灼只为搜拿府中铁证，不少人面露恐惧。若是朝廷先冒出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还来得及收拾罪证，偏生今日萧灼一通胡闹，杀得他们是措手不及。先把他们这些主心骨抓到这里，再声东击西地派人入府搜拿，只怕府中那些妇人也来不及销毁罪证，甚至有些妇人也并不知他们做了些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时辰未到。
　　陈栋恍然，只暗自庆幸自家府宅之中设有暗室。那暗室只有他知道所在，也只有他有钥匙，先前韩绍公围城失败，他也及时烧毁了平日与韩绍公的书信往来。想到这里，他悄悄地舒了一口气，抬眼却见萧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禁问道：“看我作甚？”
　　萧灼依旧盯着他，“陈尚书是不是觉得家里的暗室……只有你一人知道？”上辈子她为了掌控百官，这些官员的宅院她都派人摸过一遍底细的。那间暗室虽说藏得极为隐秘，可对萧灼的人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陈栋被她说中心事，急道：“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呵。”萧灼顺势拔出了身侧京畿卫的佩剑，剑锋直指陈栋的心口，“昔年陛下养于阿娘膝下，却在回宫前夕遭遇刺杀，陈尚书当真不知内情？”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崔凛眸光震颤，那次刺杀是他这辈子永远都无法抹去的阴影，竟然与这老匹夫有关！
　　“此事……我怎会知道！”陈栋也知这是天子不可触的逆鳞，一时情急解释竟是舌头打了结。
　　天子本就是个疑心甚重的人，眼见陈栋貌似心虚，哪里容得他继续辩解：“陈栋，你好大的胆子！”
　　陈栋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不住叩首道：“老臣确实不知啊！”
　　“陛下，臣只是问问陈尚书罢了，还请您稍安勿躁。”萧灼适时地出来调解，剑锋已经落在了陈栋的脖颈之上。剑锋的锋芒凉凉地沁着他苍老的肌肤，仿佛在不断提醒着他，他的生死只在萧灼的一念之间。
　　崔凛按捺下怒火，他确实也想听听，萧灼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数年前，郎中裴承之贪渎，妻女皆罪判入娼籍，裴承之也斩首于市。不知此事，陈尚书可还记得？”萧灼逼问。
　　陈栋瑟瑟发抖，萧灼突然提及此事，自然是空穴来风，他不敢应答。
　　萧灼却看向了侍郎王奇：“裴承之是你的同僚，敢问王侍郎，裴承之此人人品如何？”
　　“臣……臣不知。”王奇瑟瑟回答。
　　萧灼就知道他们会如此作答，剑锋响亮地拍了一下陈栋的后颈，扬声道：“把罪证都搬上来！”
　　只见两队京畿卫穿过围观的人群，将二十余箱沉木箱子搬了上来，次第打开，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百姓哗然，他们之中有好些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这么多的白银。
　　“王侍郎不知裴承之人品，那孤便找个知道的来说。”萧灼的目光穿过了人群，落在了人群后的郡主府马车之上。
　　赶车的是京畿卫，车上的黛黛是她专程命人请来的。只是，惊喜的是马车上还多了两人。萧灼看见了那人担心的目光，却是满心欢喜，本是觉得背痛难耐，此时在弦清面前自当演得更洒脱些，免得被她笑话了。
　　只见穿着官服的黛黛缓缓下了马车，先在原处朝着城头的天子行了跪礼，然后一步一步走了上来，认真道：“我父裴承之，素来醉心算术，无心官场应酬。他在核算先帝承平十一年的税收时，发现了巨大亏损，本该入库的二百万两白银，竟短少了整整四十万两。”
　　那短少的四十万两便全部按在了郎中裴承之与侍郎陆勤身上，即便最后抄家也没抄回短少的白银，他们两个也成了户部的顶罪羊。
　　这笔糊涂账自然是算不明白，也追不回来的。
　　陆姑娘之死，于这些官员而言不过是一桩极为不起眼的小事，他们并不知道，对萧灼而言却是足以倾覆户部的一道巨浪。
　　起初只是大长公主在查，后来萧灼年岁渐大，她便接手了此事，融合探子们带回的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出了这些短少的白银到底去了何处。
　　陈栋那时候尚是韩绍公的人，这笔钱他肯定不敢尽贪，整个户部也必须打点妥当。所以那四十万两白银大头定是去了韩州，小头便入了户部这群蠹虫的腰包里。以他们的俸禄与挥霍，这笔钱一定还有尚存。即便真被他们挥霍干净了，已经习惯了贪的人，家里怎会空空如也？今日但凡搜出来的白银，不管是不是当年亏空的那笔，只要强行按上去，他们若不想再加旁的罪名，便不会自曝这些白银源自其他贪渎。
　　一罪只是一命，若是数罪，那便是三族了。
　　“满口胡言！罪臣之后，又出身风尘，你这样的……”
　　“她是郡主府的主簿，是我大雍的臣，怎的说不得？”礼部尚书裴钰向来看不起风尘女子，可话还没说完，便被萧灼出言打断。
　　“裴尚书是否忘了？陛下仁德，早已去除娼籍，天下万民皆知，怎的你这位礼部尚书还不知道？”萧灼一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裴钰语塞，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个时候还是莫要招惹燕王的得好，想来她今日只是冲着户部，不过是想翻个案子罢了，没必要惹火上身。况且，这么多箱白银都翻了出来，已经是证据确凿，户部尚书跟侍郎是死定了，没必要牵扯进去，跟他们一起死。
　　萧灼看裴钰噤了声，看向黛黛，温声道：“请裴主簿继续说。”
　　黛黛深吸一口气，这笔账已经在她心中算了千万遍，既然上天给她这次机会，让她可以陈情当年之事，她便要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天子。她忍受屈辱活下来，为的就是这一日，她激动着，也强忍着眼泪，一字一句道：“父亲暗查过那年的国税，并非皆是入京后短少。有三十万两，在入京之前，便已一去无踪。到京后，剩余的十万两分别在那年七月初八、十三、十七日消失在了银库之中。后来，那三日看守银库的将士尸首被人寻到，便成了我父监守自盗，残害将士的铁证！”
　　“朝廷后来抄没我家，只抄出十两十一钱。”黛黛说到难过处，忍不住愤声激吼，“我家的十两十一钱，可及得上眼前的一锭银子重？！如此蹊跷之处，当年刑部为何草草结案，为何早早定罪，莫不是刑部也牵扯其中？！”
　　常玉倒是淡定，他本就是补缺的刑部尚书，先前那两个已经早已伏法。可从抄出的家产来看，想必也逃不了干系。
　　崔凛并不关心这桩案子到底有多冤，他只担心那三十万两白银，或是他从政以来的这三年国税是否还有短少不知所踪的。之前各部官员用于买罪的白银加起来，也只有数万罢了。即便只有数万，崔凛也可以拿来招募王师，如今也算是招募到了一千新兵，正跟着京畿卫每日训练。他无法想象，这么多年的白银短缺，若是流往外州会养出多少叛军。回想当初韩绍公五万大军围城，崔凛不禁冒出一阵冷汗来。
　　“查……朕要查个明白！谁收了这笔钱！谁便是谋逆！”崔凛愤怒下令。
　　萧灼淡声道：“陛下，那三十万两白银落到了韩州。”
　　听见这句话，崔凛身子猛地一颤。
　　萧灼继续道：“您或许不知，陈尚书曾是韩绍公的心腹……”
　　“臣已经不是了！已经不是了！”陈栋慌乱叩拜，他这回说的是实话，“臣罪该万死，当年不该起了贪念，还请陛下明鉴！臣已经知罪，早与韩州断了往来！若是臣还包藏祸心，先前韩贼围城，臣定会做内应反水才是，可臣没有！臣没有啊！”
　　崔凛逐渐意识到萧灼真正想提醒他的事了，户部这么重要的地方，竟被韩贼安排了这么一个蠹虫……不！应当说，整个户部只怕都不干净。
　　萧灼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运往前线的粮草，要么在路上耽搁时日，要么便遇上了侧翻，致使战机一再延误。阿娘带着那五千大雍的姑娘们，是去给陛下平叛，收复江山的！可户部在做什么？我不信陈栋已经断了与韩州的往来，更不信户部里面没有韩贼的人！今日臣率军捉拿他们，就是想速速解决此事，否则平韩一旦兵败，京畿便岌岌可危！还请陛下，宁可错杀，不可轻放！”
　　崔凛向来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这些人确确实实触到了他的底线。即便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当年的刺杀与陈栋有关，可崔凛心魔已生，绝对不可能留下他来，更不可能留下整个户部。
　　“杀。”
　　“遵旨！”
　　萧灼提剑看向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陈栋，忽然手起剑落，竟是锋利地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飞溅，染红了萧灼的衣角，也染红了萧灼的半个侧脸。
　　她提剑转过脸来，像是从修罗场中走出的索命恶鬼，冰冷下令：“今日犯事官员，杀。”
　　常玉本想提醒应当按律行事，可这个时候天子显然已经盛怒，他只得避开眼去，不忍再看。
　　兵部的人看得心有戚戚，暗道那批大长公主急需的军备无论如何都要尽快送去，免得被燕王继续清算，惹祸上身。
　　一时之间，大隆宫门外，惨呼不绝，鲜血横流。
　　百姓们听得愤恨，也看得心惊。
　　那位平日高高在上的燕王，有着不容侵犯的杀气，冷眼看着那群蠹虫一一伏法。
　　礼部尚书裴钰暗自庆幸，先前没有回答萧灼的反问，不然这回又中了她的套，只怕自己也逃脱不得。
　　吏部官员们脸色煞白，半是因为宫门前的杀戮，半是因为萧灼投来的目光。
　　“户部急需官员顶上。”萧灼提醒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擦了一把冷汗，当即道：“臣……臣会马上挑选合适的人，奏报陛下批准。”
　　萧灼提醒吏部尚书：“还请周尚书多多上心，莫要再选一些贻害大雍的蠹虫进来。户部，是大雍的命脉！”
　　“多……多谢燕王提醒。”
　　“至于这些银两。”萧灼扬声道，“都交由陛下处置。”
　　“诺！”
　　崔凛很是满意这个结果，至少萧灼今日所为，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他的那边：“阿妩。”他给李妩递了个眼色。
　　李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之前他打了燕王，现下必须安抚燕王：“都交给妾，陛下放心。”
　　“陛下，户部选派官员，尚需时日。现下交战在即，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允准。”萧灼演了半晌苦肉计，就等着崔凛心生愧意时再行上奏。
　　崔凛沉声道：“只要是于国有利，朕都允准。”
　　“裴主簿精通算术，先前在京畿城危时，她安排百姓巡防，事事设想周到……”
　　听到这里，常玉警觉不妙，打断了萧灼的话：“燕王莫不是忘记了当日在大殿上的毒誓？”
　　“常尚书在害怕什么？”萧灼反问，“怕做得不好，被女子取而代之？”她故意戳中他的心事，将一切剖白人前，“还是担心……未能帮齐王小舅舅再谋一个户部尚书？”
　　常玉恨极了她这种戳人痛处的行径：“你莫要血口喷人！”
　　“若不是心虚，何须忌惮一个小小的女子主簿？”萧灼回怼后，恳切地望向城头，“臣并非是为裴主簿谋取官职，而是想让裴主簿帮臣筹集军粮。大长公主不仅仅是平韩的元帅，还是臣的亲娘，臣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军粮迟迟未到而陷入被动，还请陛下允准！”
　　崔凛没有立即允准。
　　萧灼知道他在忌惮什么，于是将所想讲了个明白：“臣只管平韩的军粮，裴主簿也只帮臣计算筹集军粮的用度，户部的其他事，臣绝对不会插手！”
　　得了这句明白话，崔凛终是放下戒心，转念又想到了一个收割民心的好法子。
　　“朕准了。”崔凛故作哀戚，“今日追回的这笔民脂民膏，朕会划拨三份出来，一份用于加固京畿城城防，一份给燕王筹集军粮，还有一份朕拿出来招募天下良才。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但凡于国有用者，朕都会破格提拔，还有重赏！”
　　“陛下英明！”
　　萧灼顺势带着众人山呼，百姓们听到天子并没有把这笔钱收为己用，也心生敬意。
　　正当这时，萧灼忽然身子摇了摇，似乎已经撑到了极点。
　　黛黛慌忙抱住了她，急道：“王上！”
　　“嘶！疼死了！”萧灼哀呼。
　　崔凛当即命人速去传唤太医。
　　萧灼摆手道：“不必劳烦陛下，臣上了马车，回府自有医官医治。”说着，便催促黛黛将她扶回马车。
　　崔凛给李妩再递去眼色：“带太医去瞧瞧。”
　　“诺。”李妩领命退下。
　　崔凛默许黛黛将萧灼扶上了马车，目光落在了大隆宫外的遍地鲜血上。他知道今日清算户部只是开始，萧灼这把刀果然锋利，甫一出手，便是血流成河。
　　他期许着萧灼的下一次清算，却也加重了对她的一层忌惮。待平定了韩州，再把魏州与齐州收拾了，他应当先收拾萧灼，再收拾楚王。毕竟崔泠尚在京中，她可是货真价实的楚王之女，有她为人质，对付楚王可容易多了。
　　萧灼被黛黛扶上了马车，她蹙眉望向崔泠，笑道：“不同你说便要了你的人，你可不要与我置气。”
　　“速去燕王府。”崔泠没有答话，只是立即下了令。
　　京畿卫赶车前行。
　　萧灼还想说什么，却见崔泠拍了拍双膝，温柔道：“趴过来。”
　　“好。”萧灼轻笑，顺从地趴在了崔泠的膝上。
　　她身上还透着浓烈的血腥味，可崔泠并不在意，她只知道此时的萧灼定是疼得厉害，身子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心疼了。
　　“姑姑还等着你的粮草，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了。”
　　“放心，明日粮草便能筹好。”
　　萧灼安抚她：“那些人可没有吐完民脂民膏。”她点到了关键之处，“户部可不是只管钱。”
　　崔泠了然，黛黛也了然。
　　唯有银翠一脸惑然地问道：“还没吐完啊？”
　　钱与粮，皆是民脂民膏。
　　崔泠下意识摸上了萧灼的后颈，她知道今日这一出，萧灼是提着脑袋在赌。虽说赢了现下，却等于是喂了一只乳虎。等天子羽翼渐丰，萧灼绝对是首当其冲的该杀之人。
　　萧灼由着崔泠轻抚着，笑道：“弦清心疼啦？”
　　崔泠忍不住掐了她一下：“谁心疼你！”这话一出，便觉察了旁边两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只看了过去，黛黛与银翠皆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脸，仿佛在说——她们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抱歉。”
　　萧灼的道歉让马车上的三人都愣在了原处，只听她幽幽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崔泠怔了怔，便明白了萧灼话中的意思。
　　不论是赤凰军，还是黛黛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官，都是情势所迫下的结果。等天下大定，天子绝对不会允许女子真正渗入朝堂。
　　萧灼本可以给黛黛争个户部郎中当当，可若只贪眼前之利，是决计走不远的。官职迟早能争来，本事却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户部可以不染指，现下必须先把黛黛的能力锻炼出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黛黛明白这个道理，她忽然对着萧灼重重叩首，“王上与郡主的知遇之恩，我必以命报之。”
　　“死什么死？”萧灼听不得这句话，“当年陆姑娘若是能忍下那口气，想必你们两人今日能成为知己好友。”
　　黛黛知道她说的是谁，心绪复杂地道：“幼时不爱读书，若不是陆姐姐，我也不会忍受枯燥，从父亲那里学成算学。”
　　萧灼与崔泠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还没覆上黛黛的手，便触及了彼此的手，两人往后缩了缩，却被黛黛顺势握住。
　　“大雍还有你们……”黛黛说得炽热，还有许多话哽在了喉间。遇上燕王与郡主，她无疑是浴火重生的凤凰，仿佛周身都被烈焰点燃，满满的一腔热血急等宣泄。
　　崔泠会心轻笑：“是有我们。”说着，她看向了一边呆愣的银翠。
　　银翠还是没有转过来，看见郡主看她，只得赔笑道：“郡主说我们，便是我们！”
　　萧灼却打趣道：“啧啧，银翠还没开窍呀。”
　　“啊？奴婢很笨么？”
　　“不笨。”崔泠安抚，“休要听夭夭……”话说了一截，萧灼却听起劲了。
　　看来，那一晚“夭夭”竟是喊顺了口。
　　“怎的？”
　　“捱了板子就给我好好养着！”
　　崔泠狠骂一句，缩回手来，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萧灼的背。
　　“嘶！”
　　银翠或许不懂先前的，可眼前的她是懂了。郡主与燕王是越看越般配啊，一样的聪明脑瓜，一样的……好看！
　　作者有话说：
　　艾玛~肥章写死我了，呜呜~
　　战场很快转麻麻CP那边，先把后勤给保障了=。=
　　还是能用的人太少了，还得趁机再搞点王牌才行~


第56章 五十六、心防
　　今日燕王清洗户部, 天子大喜，百姓欢呼，朝臣心有戚戚, 也有人……怨愤冲天，只恨不得将萧灼生吞活剥了。
　　犯事官员虽死, 可他们的家眷还活着。
　　他们被刑部的人押送大牢，男丁多半会判秋后问斩, 女眷已经取消了充入娼籍的刑罚, 要么打入奴籍, 要么关押劳役，要么流刑千里, 总归能保下一条命。
　　“天杀的燕王！”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燕王就不贪么？”
　　零星的犯事家眷咒骂声飘入马车，崔泠听得刺耳, 下意识去捂萧灼的耳朵。
　　萧灼淡声道：“将死之人, 孤才不怕他们。”说着, 她握住了崔泠的手，将她的手从耳上移开, “将来这些声音会更多。”她知道，她身上的血也会更多。
　　黛黛五味杂陈, 当年她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本该同情于他们, 可现下她还沉浸在复仇之后的快感之中, 竟是半点不觉愧疚。
　　“我们都不知道老爷犯下这等大事, 我们都是冤枉的呀！”
　　“阿娘，我不想死, 呜呜。”
　　“求求你们让我们见见燕王吧,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人中, 有的什么也不知，有的也是参与其中的。可知与不知重要么？这些人都是花着民脂民膏活到今日的。那笔贪渎的银两本是底层农户的血汗，如今变成了叛军的粮饷与兵刃，变成了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没有换来贫苦百姓的安乐，更没有换来百姓身上的御寒的衣袍。
　　这是天子之过，亦是他们这些蠹虫洗不干净的罪孽。
　　世上之事，并非只有黑白两色。
　　萧灼从小便知自己注定不会是干净之人，有些恶事，她必须做，因为只有先入地狱，方能普度众生。
　　她该有慈悲，却不是用在这些人身上。
　　“如此干干净净的也好。”萧灼的掌心贴着崔泠的手背，望着她白净的掌心，若有所思地说着。
　　要做大事的人，岂能一直如此干干净净？崔泠心弦微颤，为萧灼的话感动着。她的手指微蹭萧灼的掌心，沾染了萧灼掌中的血色。明明是萧灼握着她的手，崔泠却知她已经牢牢握住了这把大雍最锐利的刀。
　　她不惧染血，也不惧骂名。
　　“萧灼。”
　　黛黛与银翠皆是一惊，没想到郡主会突然直呼其名。
　　崔泠轻笑：“黑也好，白也罢，都交由后世评说。今生，你我只须问心无愧便好。”她们有她们必须走的道，千秋史笔，自有评说，现下何必庸人自扰，平添烦恼，
　　“弦清，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萧灼感慨而言。
　　这话落在黛黛与银翠耳中是一层意思，落在崔泠耳中却多了一层意思——这不仅仅是心悦之人的炽热剖白，更是同道之人的深切认同。
　　崔泠惊觉自己又陷下了一分，连忙打住思绪，将话题转向了另外之事：“如今粮草之急已解，如何顺利运往姑姑那里，萧姐姐可想好了？”
　　好一只小狐狸！
　　萧灼暗忖弦清真是狡猾，想诓她打情骂俏，却还是让她给逃了。
　　“嘶……疼……”
　　“马上便到家了，再忍忍。”
　　听见崔泠接了话茬，萧灼顺势道：“嗯，快到家了。”分明是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可其他三人都听懂了。
　　“你！”崔泠没想到绕了一坑，还是栽了下一个坑。
　　银翠紧张地揪了一下黛黛的衣角，如坐针毡。黛黛自然懂得银翠的意思，若是她们两个不在旁边，想必那两位就不必如此弯弯绕绕地打情骂俏了。
　　马车终于抵达燕王府，银翠与黛黛急忙跳下了马车。
　　“银翠。”
　　“哎？”
　　“帮手啊！”
　　崔泠怎会不知这两人想了些什么，她一个人如何能把萧灼扶下马车。
　　“哦。”银翠赶紧回头帮忙。
　　萧灼忍笑，由着崔泠与银翠扶下了马车，缓缓地往燕王府里走。
　　不久之后，李妩便带着太医赶至燕王府。
　　太医检视了燕王的伤口，捻须道：“万幸王上身子硬朗，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这腰啊，可就要废了。”
　　“劳烦太医细心医治，陛下说了，现下大雍可离不得燕王。”李妩在旁叮嘱。
　　太医领命，当即便退至外堂，书写方子去了。
　　趁着这个空隙，李妩走近床边，轻声提醒：“燕王可要保重身子。”
　　崔泠就坐在床边，所以将这话听得分明。
　　李妩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崔泠，崔泠也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李妩。当初崔泠入宫面见李妩，以为李妩只是萧灼的一个选择，可今日一看，这哪里是选择，分明就是萧灼的心腹。
　　好一条小毒蛇！
　　当初还把李妩说成是选择，让她早做决断，原来只是为了“逼”她就范！崔泠自忖行事谨慎，却一次又一次地跌入萧灼的圈套，此时不禁咬紧了后槽牙，待李妩走后，她定要与萧灼好好算一算！
　　等太医开好方子，叮嘱婢女们小心伺候后，便跟着李妩一同返回大隆宫复命去了。天子让李妩来是施恩，让太医来却是为了看看萧灼到底伤得如何。她掌控京畿卫多年，也不知京畿卫里面有多少是她的心腹，若是今日那八杖打得轻了，那行刑的两名京畿卫便要多加提防。
　　萧灼既然要演这出苦肉计，自当每一步都算好了，所以那两名京畿卫是此次补入的新人，就算真的手下留情了，被天子猜忌也无妨。
　　“我来给萧姐姐上药。”崔泠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听见这话后，银翠与黛黛识趣地退出了寝殿。
　　“都退下，这里有郡主伺候。”萧灼猜到了崔泠在恼什么，她也想与她单独相处片刻，便也屏退了殿中的婢女。
　　萧灼背上的血污已经清理过了，她安静地趴着，似是料到崔泠会下重手：“弦清可要手下留情啊。”
　　崔泠冷笑，拿起羽毛沾染药膏，并不急着给萧灼涂上：“还瞒了我什么？”
　　“弦清既已猜到，又怎算隐瞒呢？”萧灼狡辩，扭头欲看她，“弦清……嘶！”崔泠骤然抹上药膏，蛰得萧灼绷紧了身子，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要真话。”
　　“我也想要真话，弦清你可愿给呢？”
　　萧灼的反问让崔泠怔在了原处。她们即便对彼此动了心，心防却依旧矗立心门之前，想让她们这样的人彻底抛开心防，难如登天。
　　即便她们已做过不少亲昵之事。
　　交托真心，便等于将性命托付在对方的掌心。这个赌注太大，她们不敢输，也不能输。
　　短暂的沉默之后，萧灼温声打破了僵局：“我在步步撤防。”这是她的真话，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望着崔泠，她是没有底气的：“哪怕只为了他年的君臣同心……”
　　这是崔泠头一次在萧灼这里嗅到了怯懦的气息，那气息太过熟悉，只因也萦绕在崔泠的心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原以为只是一句简单的佛偈，临到自己身上，方知这话是何等的精准，她们其实都是怕的。
　　萧灼没有听见崔泠回应，那便是崔泠给她的回应。她有些失落，却在她的意料之中，现下也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时候。萧灼收拾了心情，肃声道：“粮草若是再大批运往韩州，只怕还是会被人暗中下蛊。”
　　这次是萧灼主动换了话题，崔泠上药的动作也温柔了几分：“所以？”
　　“我会派京畿卫押运四成粮草前往阿娘的大营。”萧灼望着床头的雕花牡丹，“其他六成粮草，让四方商行分两条路运送，五成走水路，一成走陆路。”
　　崔泠了然：“可是韩州多山，走水路根本送不到姑姑那里。”分批运送，总有安然运送到营地的，水路却是明摆运不到的。
　　“若是只运到寺山城呢？”萧灼提醒崔泠，“那里的叛军不多，只有八百人镇守。阿娘若是初战先拿此处，便可让寺山城变成粮草据点。”
　　有白河自楚州流往韩州腹地，出了寺山城往西南走，河道便变窄了七分，只能容扁舟通行，根本做不得运输河道。京畿护城河流往韩州东北角，正好与白河交织于寺山城。寺山城便是这么一个双河交流，四面环水的堡寨之城，也是离楚州最近的一处城防建筑。
　　萧灼算好了，只要阿娘战事顺利，四方商行走水路的运送的粮草必能在阿娘拿下寺山城的三日内，抵达寺山城。
　　“陆路总归要绕山，耗时耗力，还难防隐匿在林中的敌寇。”萧灼必须将前线供给这条路打通了，“走水路不仅快，若是能得楚王舅舅的水师沿途护航，那便是万无一失。”
　　崔泠听到这里，便彻底明白了萧灼的意思。
　　京畿卫必须镇守京师，若是每次都要调用三千人押送粮草，便等于削弱了京畿城的城防。毕竟魏州与齐州都在盯着京畿城，萧灼实在是分、身乏术。
　　寺山城离楚州最近，由父亲调动水师护航，不仅可以确保粮草运输航线安全，还可以进一步威慑韩州叛军，确实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我会给父亲飞鸽传书。”
　　“稍后我也会知会阿娘，先打寺山城。”
　　两人计定之后，气氛忽然又凝重了起来。
　　崔泠低下头，羽毛沾着药膏，轻轻地碾过萧灼的伤口。
　　萧灼安安分分地咬牙忍着，换做平日，她早就夸大痛楚，闹着让崔泠吹吹。
　　此时，崔泠反倒是希望萧灼闹上一闹，至少她知道那不过是萧灼的小把戏，而不是萧灼的认真相待。
　　她给了她这样的诚意，她谋的就是她的心，一切明明白白，崔泠却陷入了混乱与矛盾之中。
　　能给她么？
　　能完全卸下心防将一切交托么？
　　“弦清。”萧灼被这样的沉闷憋得难受，故作轻浮地命令她，“疼，你给我吹吹。”
　　崔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她了，怎会听不出她这话说得多假。可是，假的又如何？至少可以打破此刻的沉闷，让彼此稍微好过些。
　　“只是吹吹？”崔泠漾着笑意冷声反问。
　　萧灼忍痛撑着身子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道：“亲我一下也是成的！”
　　果然还是一样的得寸进尺！
　　“只是一下？”崔泠凑近了她，假意酥声反问。有时候明知是假，也会情不自禁地演下去。
　　萧灼笑笑，没有回答。
　　崔泠的目光落在了萧灼微肿的唇上，这是她留给她的教训。
　　萧灼在她眼底品出了一丝愧疚，她热烈地凑了上去，封住了她的唇。至少此时此刻，她比她坦诚，也比她勇敢。
　　“这次是我赢了呢。”
　　萧灼在一记轻吻后，得意地宣示今日的胜利。
　　崔泠的心砰砰乱跳，咬牙道：“今早我真该咬破的！”
　　萧灼大笑，是挑衅，也是撩拨：“昨晚我也不该松口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晚的那些面红耳赤，崔泠这次是真的又羞又恼，正当她想报复回去时，萧灼适时地趴回了原处，扬声召唤。
　　“来人！孤的汤药怎的还没熬好？”
　　婢女快步走进寝殿，如实答道：“回王上，已经在熬了。”
　　“扶孤起来，孤要写东西。”
　　婢女哪敢不依，正想上前扶起萧灼，却听崔泠肃声道：“我来伺候萧姐姐，你退下。”
　　“这……”
　　“弦清莫要胡闹，孤要办正事。”萧灼强忍笑意，认真提醒。
　　崔泠反问：“伺候萧姐姐就不是正事了？”
　　萧灼无声挥手示意婢女退下：“也罢，孤拭目以待。”
　　崔泠学着她那时候的语气：“那便先办萧姐姐的正事。”她怎的会让一只纸老虎爬到她头上来了？！惊觉攻守易形，她势必要扭转乾坤，等正事作罢，好好地给萧灼一记痛击，让她真正记下教训！
　　作者有话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出自《妙色王求法偈》


第57章 五十七、飞鸽
　　飞鸽自京畿而来, 扑腾着翅膀飞入距京畿两百里处的赤凰大营。
　　夜色昏沉，风雪正大，拿下信囊的女兵快速穿过营帐间, 径直奔向了中军大帐：“公主！京畿有飞鸽传书！”
　　“速速拿进来！”崔昭昭并未着甲，只披了一件大氅坐在几案边, 仔细思忖该如何破局。平韩第一战最是关键，若先取寺山城, 则可保后勤无忧。若先取肃方城, 则可以扼住韩军东进的咽喉, 肃方城以东的十三个小县皆可收入囊中。这十三个小县虽然穷苦，可占尽地利, 沿着山势连绵数十里。正好可以就地修筑堡寨，进可攻, 退可守, 也好让这群初出茅庐的女兵们在这里再操练两月, 增强战力。
　　崔昭昭是属意先取肃方城的，奈何朝廷的粮草迟迟不至, 四方商行约定今日送达的粮草也不见踪影。她知道京畿城或是出事了，亦或是大夏那位叫谢宁的使臣料到了她的心思, 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四方商行把粮草送至。
　　杏花不仅负责军中伙食, 还负责每日盘查剩余的粮草。这几日她是除了崔昭昭以外, 最急粮草的那一个。她掰着指头反复算了好几遍, 营中剩下的粮草只够半月了, 若是粮草再不来，这仗怕是打不成了。
　　彼时, 女兵将信囊送入帐中, 崔昭昭接过之后, 便示意女兵退下。
　　她看着信囊上镂刻的小小“燕”字，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将信囊中的卷纸取了出来。起初她看传书时，眉心紧蹙，看到后来她逐渐舒了眉心，忐忑的心终是踏实了下来。
　　“千叮万嘱让你莫要这般急，你竟是一次端走一个户部。”崔昭昭的语气复杂，有骄傲，有感慨，也有心疼。
　　她的夭夭从未让她失望过。
　　“寺山城么？”崔昭昭望向韩州地形图，既然夭夭选择了此处，那便先打此处！
　　“来人。”
　　“公主有何吩咐？”
　　“传我军令，全军休整，明日拔营！”
　　“得令！”
　　崔昭昭起身走至坐榻边，榻上就放着她的佩剑。这柄佩剑自年少起便一直跟着她，此时她拔出长剑，剑身映出了她染了岁月风霜的脸，寒芒却将她的目光映衬得极为凛冽。
　　“孤月，明日陪本宫好好杀一场！”
　　崔昭昭将佩剑孤月猝然回鞘，剑吟未消。她合眸静谧不语，仿佛已经听见了明日战场上的厮杀声，原本平缓的血脉竟有了些许沸腾的意思。
　　“寺山城。”
　　她与大营二十里外的金盈盈几乎同时轻念这三个字。金盈盈拢着暖裘坐在马车之中，手中拿着刚到不久的飞鸽传书。
　　“阿城。”金盈盈突然掀帘，马车中的灯光透了出去，恰好照在马车外值夜的壮硕汉子身上。
　　那人名叫阿城，是负责押运粮草的总工头，也是金玉堂最信任的工头。
　　“九姑娘请吩咐。”
　　“粮草可清查完毕了？”
　　“回九姑娘……还没有。”阿城望向不远处，百名伙计拿着火把，正在加紧检查粮草，尤其是大米与面粉，但凡发现有虫卵，便以火烧之。
　　看这架势，只怕要查到天亮，方能查完第一轮。
　　等下批粮草运至此处，若没有意外的话，怎么都要等一日一夜。可军粮耽误不得，金盈盈便只能命伙计们一箱一箱地检查粮食，待查完三遍，再送往兵营消解赤凰军的燃眉之急。
　　现下她已收到弦清的飞鸽传书，想必崔昭昭那边也收到了萧灼的传书。以她对崔昭昭的了解，最迟明日，她一定会强袭寺山城。所以这批粮食定然是来不及运进大营的，既然如此……金盈盈大胆地做了个决定。
　　“阿城，命他们都停下。”
　　阿城点头：“是！”说完，他便扬声命伙计们都停下来。
　　金盈盈看了一眼天色，歉声道：“兄弟们都辛苦了，这样的大雪天还随我出来运粮。”
　　伙计们知道九姑娘是整个四方商行里最懂人情世故的，这趟出来虽然苦了点，可回去领的报酬自当是平日押运一次商货的十倍不止。现下时局不好，能多赚一点是一点，所以他们也没有什么怨言。
　　“大长公主急需这批粮，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金盈盈继续歉声道，“劳烦诸位兄弟先把筛完一轮的粮食打包装箱，随我先往送粮。”她大概估计了剩下的粮食数目，大概占全部粮草的三成：“其余来不及筛选的，便立即放火烧了。”
　　“是。”
　　“回京之后，我保证一定不会亏待诸位！”
　　“九姑娘客气了！”
　　“兄弟们，干活！”
　　伙计们相互吆喝着，很快便将粮食收拾妥当，没有来得及筛选的也放火烧了。火光在雪花里显得尤为耀眼，落入金盈盈的眼底，却是如血一样的猩红。
　　“往肃方城的方向走。”金盈盈放下车帘之前，给阿城交代了一句。
　　静默许久的婢女李琴却满心不解。那封飞鸽传书她也是瞧见了的，分明说的是寺山城，怎的变成了肃方城？这分明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如此怎能将剩下的粮草送至？
　　马车缓缓前行，李琴没有憋住，还是问出了口：“九姑娘，你这是……”
　　“声东击西。”金盈盈说的声音极低，却已足以让李琴听清楚。
　　李琴跟了金盈盈一辈子，听见这四个字时，便了然金盈盈想做什么。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押着这批粮草在赤凰军拔营之前往西走，无疑是给了韩军一个信号——赤凰军欲攻肃方城。
　　韩军可以佯作山贼，半途在他们押运的粮草里下蛊虫，自然他们早就被盯上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将计就计，以身做饵诱使韩军误判军机。
　　此计妙是妙，可是再往前走二十里，那就是韩军实控的疆域了。随时可能出现百人小队袭击他们，如此冒险，当真好么？
　　李琴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提醒金盈盈：“九姑娘，我们只走二十里，成不成？”
　　“今晚必须走三十里。”金盈盈已经打定了主意。
　　李琴忧心忡忡：“可是……”
　　“放心。”金盈盈是算好了的，韩军发现她往肃方城走，定会兵分两路，一路袭扰他们抢掠粮草，一路增援肃方城，务求一战尽灭五千赤凰军。
　　一支女兵，还是从未打过仗的女兵，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一击杀之。如此一来，天下便再无女子敢从军，也再无女子敢提从军之事。
　　一战便灭，战力低劣。这不仅是打了天子的脸，也打了天下女子的脸。韩军也需要这么一场大捷来鼓舞士气，所以金盈盈料定韩军第一战便会投入大量的兵力。
　　至于他们这支送粮的商队，若是刚踏入实控疆域便被杀之，无疑是在提醒崔昭昭，肃方城等着她去送死。以崔昭昭的心智，怎会明知以卵击石，还要不管不顾地强攻肃方城？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谢宁若真是个人物，便不会做这种蠢事。换言之，他们不动金盈盈的这支送粮队，也是在麻痹赤凰军。
　　这是两边的博弈，也是两边的豪赌。
　　金盈盈自忖有七成的把握全身而退，至于那意外的三成，也不会要她的命。毕竟她除了是四方商行的九姑娘外，她还是楚王妃。不论哪个身份，韩州都没有杀她的理由。她这么一个绝妙的人质，落在韩明手里，反倒是一个烫手山芋。
　　杀不得，也放不得。
　　杀了，便等于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给了楚州出兵的理由，更给了四方商行散尽家财募集天下豪杰给她报仇的理由。放了，便等于是少了一个要挟楚王的绝佳筹码。
　　所以不论是全身而退，还是意外沦为阶下囚，金盈盈笃定自己不会死。她这样的人到了韩州的州府擎天城，兴许还能闹出点事来，让韩明那小子愁上一愁。
　　李琴见金盈盈脸上没有半点忧色，心想九姑娘定是什么都算好了的，便不再劝她。
　　这时，阿城在外提醒道：“九姑娘，要往山上走了，这一段路又高又险，路还颠簸，您可要坐稳了。”
　　金盈盈知道这段路不好走：“嗯。”她掀起侧窗的帘子，她更知道只要沿着这条崖道走上一个时辰，她便可以远远地瞧一眼坐落在山洼深处的赤凰大营。
　　这个时候，她定然像往昔一样，英姿飒飒地坐在几案边思忖破敌之策。
　　凉风拂面而过，刺骨至极。
　　金盈盈并不觉得凉，她情不自禁地捂着心口，只要想到崔昭昭，她的一颗心都是烫的。烫得她发疼，也烫得她酸涩。
　　年少时的相守之诺，她是负了她。
　　可她记得，也会拿余生践诺，为她铺平她想要的道。
　　昭昭。
　　尚未瞧见赤凰大营，她已湿了眼眶。
　　她的昭昭，注定要光耀青史，只她一人光耀青史便够了。总要有人当她足下的砖，总要有人默默而为。
　　虽然她摸不到她的手背，可金盈盈还是在心口拍了一下，虔诚祷告。她知道，崔昭昭这个名字一直都在她的心头。
　　长风悠远，刮过山峰，穿营而过，吹得大帐的帘子晃了晃，发出了窸窣轻响。
　　崔昭昭闻声茫茫然望向帐帘，她不知这一瞬的失神是因为什么。待她回过神时，脑海里又浮现起昔年少女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真挚祈祝的那句话。
　　“愿殿下凯旋。”
　　她呢喃轻语，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麻麻CP其实很好磕的~~京畿那边暂时安全，所以这几章会侧重一下麻麻这边，毕竟第一战，我希望可以给点笔墨给赤凰军的女兵们。毕竟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就是想写一群青史留名的姑娘们，不仅想写她们的感情，还想写她们的事业。
　　小剧场~
　　崔昭昭：我要一个理由！
　　金盈盈：我爱你。
　　崔昭昭：……
　　金盈盈：从未改变。


第58章 五十八、谢宁
　　斥候记叙粮草异动的飞鸽传书最先抵达韩军西营。西营就在肃方城西五十里处, 营中有一万兵马，肃方城镇军有三千人，为的就是提防赤凰军突袭, 拿下这处韩州去往京畿的咽喉要塞。
　　“还是来了！”韩军西营统帅刘泊没想到那群女人竟敢真来啃这处硬骨头，可他并不害怕, 终究是一群女人，论起力量, 绝对撑不了多久。
　　他反倒希望赤凰军快些来, 好让他亲手灭了这支惊世骇俗的女子军队, 青史留名。
　　“刘将军看来是胜券在握啊。”他的对面，瘦弱青衣公子端起茶盏, 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刘泊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若不是因为他是大夏使臣, 他早就把他赶出去了。韩州为了抵抗平叛, 一共出动了东、西两营。西营一万，东营两万, 不论哪一营，兵马都远胜赤凰军那五千女人。他从不觉得那五千娘们能赢, 更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女人。
　　“谢使有话要说？”刘泊不咸不淡地反问。
　　大夏使臣谢宁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蛋。此人容姿阴柔, 肌肤白腻, 说起话来也柔柔弱弱的, 颇像是宫中的阉人。在刘泊看来，男人生得女相, 实在是丑极了。
　　“原先想说的, 现下没兴致了。”谢宁放下了茶盏, 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摆，“天色不早了，在下回帐歇息了。”
　　“慢走。”刘泊只差把后面的“不送”也说出来，眼底脸上皆是嫌弃。陛下如此倚重此人，他是不服气的。不过是他国使臣，何须事事遵从？从他来韩州至今，陛下依着他的话四处招募男丁入伍，闹得怨声载道的，这哪是什么良策！
　　先前韩绍公强攻京畿，虽说折兵不少，可韩州的底子尚在。京畿卫必须镇守京畿，赤凰军又是些女人，其他三州也不敢轻易出兵韩州，破坏现下不堪一击的五州平衡。况且，韩州背后还有大夏支援，根本不用惧怕什么。当下最重要的是农耕与人口，只要镇守好几处关口，力保疆土不失，待韩州富足之后，东出拿下京畿是迟早之事。
　　刘泊此人所想，不无道理。
　　谢宁只道此人可惜了，本来也算有才，却格局太窄。固然如他所想，韩州先富足，再出兵是上策，他却忘了这是依仗了大夏后盾。韩不募兵，只依赖大夏，那便会给大夏机会逐步掌控韩州，如此一来，韩州富足不过是给大夏做踏板罢了。掌控了韩州，便等于直接得了大雍的西南登陆口岸，楚王守住北境也是枉然。
　　韩明想坐稳韩帝的位置，就必须把京畿城拿下，先一步获得两州之地，快速扩充兵力，尽快统一大雍。如此才能及时断绝大夏对他的掌控，不至于打到最后却是给大夏做嫁衣。
　　韩明是个聪明的君王，可手下能用的人还是少了点。
　　谢宁掀帘入了自己的营帐，贴身婢女曲红便迎了上来，轻轻拂去谢宁肩头的落雪，笑道：“热水已经备好，奴婢伺候您洗漱。”
　　谢宁微笑：“嗯。”
　　曲红端了热水盆来，将浸湿的帕子拧干，然后小心地给谢宁擦拭着掌心：“大人，我们还要在韩州待多久？”
　　谢宁笑意微深：“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他们看大人的眼神，很不好。”曲红如实回答，“只怕都把大人当阉人了。”
　　“呵。”谢宁笑笑，“把我当阉人也好。”毕竟她就不是男子，再怎么扮得像，也只是像而已，总好过怀疑她是女子。
　　曲红轻叹：“这些人都不识好歹的，大人如此尽心帮他们，一个两个蠢钝如猪，这韩州只怕也不是大人的落脚之处。”
　　谢宁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在韩州确实没有什么前途。这年头，找个真正可以容她一展抱负的君主，比谋算人心还难。
　　大夏的天子穷兵黩武，只会不断消耗国力。现下看着大夏强盛，其实不出十年，必会外强中干。如若大泽与大雍结盟，齐攻大夏，大夏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大夏算她的母国，却并非她的母国。她出生于大泽与大夏的边境村庄，连年战祸让她自小便跟着爹娘四处流浪。因为担心女娃流浪容易被人欺辱，所以阿娘从小就让她男子打扮，给她取了小字“平安”。望她平平安安，顺利长大，也望天下止战，老百姓们可以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也幸得她是男子打扮，所以路上遭遇劫掠，也只是夺了粮食或是乞讨所得的几个铜板，并未像其他少女一样被人欺辱，最后含恨自戮。
　　她看了太多，也听了太多。战乱时局，人人皆苦，尤其是老人、孩童与女子，就因为天生势弱，便成为了他人弱肉强食的蝼蚁。这个念头不断在她心间强化，直至母亲也遇上了这样的惨事。那日，伤痕累累的父亲死死抱着盗匪的腿，给她换来了最后的生路。
　　母亲凄厉地喊着：“平安，快跑！”
　　父亲也嘶吼着：“平安，不要回头，快跑！”
　　她听着爹娘的呼喊一声比一声弱下，她知道那是她与爹娘的最后一面。哭又能如何呢？爹娘用命换来了她的命，她这条命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她要带着爹娘的期许好好活下去。要活得像个人，活得再没有谁敢欺负她！
　　一个只知征伐的君王能给大夏带来什么？她年幼时候的流浪生涯，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大夏国威威震四海，可那又如何呢？国人耳濡目染之下，只知暴掠，只知倚强凌弱，这样的世道不会好，这样的国人也终会自食恶果。
　　后来，她辗转遇上了不少怀才不遇的流浪者，她跟着他们学，听他们围坐火堆边阔谈那些无法实现的壮志。有些她听来是牢骚，有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治世良策。那些话就像是火星，落入她的心底，烧红了心的荒芜原野。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她是女子，不管在哪里都是弱者。她想实现那些良策，女子之身是肯定做不到的。战祸不绝的地方，想要李代桃僵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她在饿殍里面不断翻找读书人的尸首，终是在其中一人身上翻出了允准参加科举的帖子。
　　那人叫谢宁，钦州人士。
　　钦州离边境不远，也算她熟悉的地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去这人的户籍所在走了一圈，没想到那个村子竟已空无一人。如若家园安然，真正的谢宁又怎会饿死他乡？她算是得了一个踏实，便以谢宁的身份参与科考。
　　她记得那些怀才不遇的人说的话，大夏科举选的是大夏天子一道的人。在科举题目之下，绝对不能提“仁”，只能提“霸”，还要恰到好处地夸赞大夏天子的威服四海。这样的文章才能入考官的法眼，才能被天子选上，得入仕途。
　　那些字眼让她下意识觉得恶心，却换来了她的金榜题名，成了大夏的状元郎。可这只是开始，她必须顺着君王的喜好，继续谋取想要的权势，才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才名渐盛，天子渐渐倚重，她的手上也沾了血。那些血，源自泽、夏两国的兵士，也源自两国边境的无辜百姓。
　　大夏终是攻克了大泽的一州之地，天子高兴，便重重封赏了她。她看着庭中摆放的赏赐，听着同僚羡慕的恭贺声，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得了权势，可君王还是那个君王，她还是做不到她最想做的事。
　　正当这个时候，大雍那边传来了军报。
　　韩州谋反，强攻京畿，竟被大雍的大长公主与燕王联手化解。那对母女的声名其实早已在外，只可惜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有人传言，大长公主当年当街抢夫，是个浪荡公主，这些年虽说没有再选驸马，府中却养了不少男宠。她的女儿更是青出于蓝，在京畿卫的大营里，常召壮硕兵士伺候。那些话越说越下作，在谢宁听来，都是些无能男子臆测之言。他们不敢相信这对母女有能力力挽狂澜，也不会正视她们的本事，甚至还有些恐惧两人的能力，所以他们便开始不留余力的臆测加中伤，恨不得用上世上最恶心的字眼。
　　谢宁听来却是激动的，大雍竟然出了这样的奇人，大雍或许能容她施展她的治国良策。随后，大雍去除娼籍，招募女兵的消息次第传来，无疑再一次印证了她的断言。她对大雍是期许的，对大雍的少年天子也是期许的。所以，她自请前往韩州为国使，大夏天子欣然允之。
　　她到了韩州后，便发现她之前想的错了。大雍并非是天子可期，而是那对母女可期。既然如此，她便先会会那对母女，如若真是可期之人，韩州便是她送给她们的最大诚意。
　　“曲红，长进不少啊。”谢宁含笑夸赞。
　　曲红却担心她：“大人，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再等等。”
　　“嗯？”
　　“等寺山城陷落，等赤凰军赢下第一战。”谢宁已经看破了局势，她期许地望向了灯烛的火焰，那是她眼里的最后的一盏明灯，也是她最后的期许。
　　崔昭昭。
　　谢宁兴奋地默念这个名字，只望此人如她的名字一样，光明而炽热。
　　作者有话说：
　　能臣登场~大家明天见~
　　谢宁：韩州这份大礼，我想想怎么送给崔昭昭。
　　玄鸢：（默念）杀谢宁。
　　谢宁：？？？


第59章 五十九、寺山
　　寺山城是一处不起眼的堡寨, 而且此地离楚州又太近，加强值卫反倒会引发楚王的猜忌。韩州正值急速壮大兵力的时候，现下只须击退赤凰军那五千女兵便可, 所以韩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崔伯烨，给韩州招来更多的麻烦。
　　韩州正需用人, 所以寺山城的壮年将士都被抽调到了东、西二营。转而调来了五百老兵值卫，加上原来留在城中的三百老兵, 寺山城的韩兵战力比崔昭昭料想的还要弱。
　　崔昭昭领着一千攻城先锋隐匿在河边的密林深处, 她们身上都披着白布, 若不近了细瞧，一时也发现不了她们的存在。她伏低身子, 仔细数了数城头来回巡逻的韩兵，约莫一队是十人, 一共五队, 皆是胡须杂白的老人。
　　崔昭昭反手对后面的女兵们比了个手势, 便有十名女兵徐徐往前，将袖箭对准了城头上的老兵。
　　“第二队准备。”崔昭昭回头下令。
　　第二队女兵重重点头, 将袖箭上弦，随时准备上去补位。
　　第一队女兵们暗暗呼气, 她们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早已是摩拳擦掌。这些袖箭也是崔昭昭特意命人打造, 一共只有一百件。女子膂力自比不得男子, 但这袖箭的弓弦特别, 弹性与韧劲极大，可将袖箭射穿五十步外的靶子。崔昭昭估算过了, 这里到城头绝对在五十步内, 只要连射三轮, 便可将巡逻的韩兵收拾大半。
　　“放！”
　　崔昭昭一声令下，第一队女兵的袖箭齐放。超乎她意料的是，竟是十箭皆中，无一空矢。
　　“有敌军！”
　　第二队巡逻兵发现了动静，连忙擎盾赶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第二队女兵的袖箭已经射出。
　　这次虽说没有尽数射杀，却也收拾了七人。敌军已然被全部惊动，弓箭手很快搭弓上弦，对准了密林。第三轮女兵放出袖箭后，依着崔昭昭的指挥快速退入密林，以树干为盾，躲避这轮敌军的弓箭乱射。
　　“兵分两路，”崔昭昭指着副将苏娘，“你带队绕过去强攻东门。”
　　“得令！”苏娘是屠户家的小女儿，自小便跟着父亲学杀猪，人人都说她肯定嫁不出去。谁敢要这样壮硕彪悍的女人当妻子？偏生苏娘就是不服气，她凭双手过活，怎的杀猪的男人可以找到媳妇，杀猪的女人反而嫁不出了？所以朝廷开始招募女兵时，她便第一个跑来报名从军。她的力气自比其他女兵大些，学习搏击也比其他女兵领悟得快，崔昭昭看在眼底，便将她提拔成了副将。
　　正所谓养兵千日，今日是驴、是马便战场上见真章！
　　苏娘憋了一肚子的愤懑，今日领了五百女兵穿行林间，绕道东门，早就是热血沸腾，心道今日不捅穿几个敌军的喉咙，她便有愧这身军装！
　　“上盾！”崔昭昭待苏娘带兵走后，便将背后的白布掀开，将白布下的轻盾拿了下来，左手擎之，大呼道：“随我强攻西门！”
　　寺山城就东西两门，一旦形成夹击，不出一个时辰，必得大胜。
　　只见她拔剑出鞘，当先冲了出去，踩着冻结的冰面杀了过去。寺山城头，百箭齐发，箭矢如雨纷落，皆被她们擎盾挡之。
　　眼看她们各个银甲红裳，又都是女兵，寺山城的守将霎时傻了眼。这不是大雍的赤凰军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咻！
　　趁着对面弓囊射尽，箭雨攻势稍停，这边女兵的袖箭再次射出。
　　这是崔昭昭教她们的战策——女子力量虽小，却胜在一个巧字。战场之上，生死一线，谁能抓住必杀一刻，谁便能活下来。左手擎盾，右手手腕上缚有袖箭，箭中虽然只有三枚箭矢，却至少可以射杀一人。
　　敌退，则我进。任何机会，都不可放过。
　　那些在军中日夜操练的日子，她们还记忆犹新，从开始拿着盾牌动作笨拙，到后来灵活挥舞盾牌，间隙放箭。这些都是用汗水换来的战场杀招，也是她们今日得意彰显的赤凰军战力。
　　休说女子上不得战场！
　　她们的手不仅可以穿针引线，也可以保家卫国！今日这一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她们离城门只有十步之遥，守将当即下令速速拉起吊桥，关闭城门死守寺山城。奈何冰冻太久，吊桥的一头都已结冰冻住，一时竟是拉不起来。
　　寺山城因为环水的缘故，两门吊桥既是越过两河的桥，也是东西两门的城门。
　　“休想拉起吊桥！”冲在最前面的女兵索性以盾为掩，直接坐在了木板上，大声招呼姐妹，“姐妹们！袖箭射尽的都来帮忙压住吊桥！”
　　“来了！”二十余名女兵涌了上来，沿着吊桥一路坐下，仗着左手上的轻盾掩护，不管上面的弓箭落下多少，她们都是毫发无伤。
　　崔昭昭看在眼里，喜在心间，这些个小妮子也会临机应变了。她没有多做迟疑，射空了自己的袖箭后，拔出了长剑孤月，带着人往寺山城一路冲杀。
　　守将瞧见这群女兵像是杀疯了一样，原以为都是些绣花枕头，一顿箭雨便能吓走，没想到非但没吓走，反倒是像给她们放了一把火，烧去了她们身上的柔弱，炼出了她们的罗刹心肠。
　　他们也算是当了一辈子兵的人，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为了活命，他们只得拔刃迎上这群女兵。箭矢伤不得她们，拼力气男子当在女子之上才对！
　　铿！
　　守将手中的长刀撞上孤月时，不禁暗暗生奇。这领兵的女子英姿飒飒，竟能纹丝不动地接下他一斩，如此膂力，实在是惊人。
　　“你到底是谁？！”守将只能想到一个人，脱口惊呼。
　　崔昭昭冷笑：“连本宫都不认得，真是死不足惜。”话音落下，她挥舞孤月接连撞挑向他的喉咙，攻势如电，剑锋夹杂着寒风与杀意席卷而来。
　　守将一次又一次反刀撞开崔昭昭的攻势，没想到却招来了更狠厉的还击。只见崔昭昭左手盾牌一顶，竟是将守将的刀连同右臂一并抵在了胸口，狠狠地将他撞退数步。守将惊觉身后有寒风来袭，他连忙侧退了好几步，堪堪避开了三名女兵的攻击。
　　一支只练了两个多月的女兵，怎会有这样的战力？！
　　守将不禁背渗冷汗，余光匆匆扫过身侧的战场。
　　论单打独斗，女子确实很难占上风。可这是战场，讲究的并不是个人战力，而是团队协作。眼见有女兵处于劣势，本可速速取了那女兵的性命，奈何又来了补位协战的女兵。以三打二，两人缠斗两名敌军，一人左右辅助，这就是崔昭昭专门为女兵设计的三打二战策。这篇战策曾经她写过给先帝，奈何先帝一眼都没看便否了她。如今她切切实实地用在了战场上，足以证明她的战策没有错。
　　铿！
　　守将再格开崔昭昭一剑，只庆幸大体人数上他们还是略占上风。可是，这种庆幸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便被东门的厮杀声击成了粉碎。
　　这群女人不仅善战，还善谋，竟是两面夹击！
　　守将更是心颤，战意一泻千里。
　　崔昭昭高高举盾，飒然大呼道：“众将听令！随本宫——尽诛叛军！一个不留！”说话间，孤月寒芒尽现，一剑穿向守将的喉咙。
　　守将再次反刀格剑，没想到崔昭昭竟是临时变招，缩剑挽了一记剑花，不偏不倚，正中他的持刀手腕——痛楚与鲜血同时绽放开来，守将绝望地看着长刀与手腕同时落地，很快地，他的喉咙撞上了一丝冰凉，当痛楚再次升起，他只捂着喉咙上的伤口摇了一摇，便立即倒地气绝。
　　守将已死，本该高呼提醒敌军，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可是崔昭昭选择了静默，赤凰军需要一场杀戮来开锋，也需要一场尽诛来扬名。况且，赤凰军眼下粮草紧缺，养不起、也养不得这几百战俘。
　　放他们走，是放虎归山，留下，亦是祸患。
　　自古为将者哪一个不是踩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仁慈不适用于战场，崔昭昭也不在意多寺山城这一笔血债。
　　熙平四年，元月末。赤凰军初胜，大长公主一击拿下寺山城。全军无亡，尽诛敌军八百。寺山上下，血流成河。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寺山城陷落的军报传至西营时，西营统帅刘泊面色俱青，他在肃方城做了迎战的准备，却不想赤凰军竟是声东击西，攻占了寺山城。
　　“那支运粮的商队呢？！”
　　“回将军，商队……突然放火烧了所有的粮草，逃了。”
　　“你们不是沿途跟着么？还能让人给逃了？！”
　　“那些人有的上马飞驰……有的直接攀崖而下……我们一时不知先追哪路……就迟疑了一会儿……便再也追不上了……”
　　小兵越说越小声，那些人跑得又快又准，似乎比他们还熟悉附近的地形，仗着地利不一会儿便将他们甩在了后面。
　　刘泊恨得牙痒痒，非但没能一击击破这支赤凰军，竟还让她们打了一场极为漂亮的胜仗。可恨，可恨至极！
　　“夏使何在？！”
　　“末将这就去请夏使过来！”
　　小兵退出大帐，急匆匆地去请谢宁过来。
　　谢宁似乎尚未睡醒，打着哈欠入了帐。瞧见刘泊的臭脸，便知赤凰军那边显然是得手了。她不动声色，故意问道：“刘将军这是怎么了？”
　　刘泊不与她闲聊什么，直问想要的东西：“夏使可还有上次的蛊虫？”
　　“那虫子金贵得很，日日都要用鲜血养着。上回得手之后，我便跟着刘将军来了此处。这一连好几日没有喂血，只怕都死了吧。”谢宁最是憎恶这种虫子，若不是夏君命她带来韩州帮手，她可不愿沾染一点这种虫子的气息。
　　刘泊脸色更难看了：“上回也叫得手？”
　　“确实得手了呀。”谢宁佯作不解，“虫子确实放进去了，我哪知到那押运虫子的女老板眼力那么好，竟然一眼便看出粮草动过手脚。”
　　“……”刘泊额上青筋贲起，“你早知此事，怎的不与我说？”
　　“刘将军不是看不上么？”谢宁故作委屈，“先前我本来想说的，但是刘将军一脸嫌弃，我又何必唠叨呢。毕竟，我家陛下命我前来，只是辅助你们，你们不想听，我总不能逼着你们听吧？”
　　“你！”
　　“所以，刘将军今日请我过来，到底为了什么？”谢宁反问。
　　刘泊愤声道：“寺山城丢了！”
　　“哦。”谢宁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刘将军要小心了，看来这支赤凰军不容小觑啊。”
　　刘泊听出了谢宁话中的别意，这些事与夏使有什么关系呢？夏使只是辅佐，并非刘泊的下属，夏使帮不了的，不帮也合情合理。
　　“听闻夏使在大夏也算个人物，就没有什么妙计么？”
　　“有是有，只是在下得走了。”
　　刘泊挑眉：“你要去哪里？”
　　“看样子赤凰军是想与韩州久战，所以才先夺下了寺山城，以巩固粮草供给线路。西边一时是安然的，在下自然该去东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上那边的林将军。”谢宁把话说明白了，“刘将军若是想听，不妨与在下一同前往东营？”
　　这话说完刘泊更是气恼，他怎么可能跟着他跑去东营？！
　　谢宁忍笑道：“既然刘将军军务繁忙，脱不了身，那在下也不吵扰将军了，这便动身前往东营。告辞。”她转身就走，全然不等刘泊允准。
　　若不是韩州离不得大夏，刘泊定是不会轻饶了她。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夏这尊大佛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刘泊只得忍下所有的怒意，放任谢宁离去。
　　曲红已经收拾好行囊，在营外的马车边等候多时。看见谢宁含笑走出大营，便捧着暖壶迎了上去，将暖壶递给了谢宁。
　　“大人，天寒。”
　　“走吧。”
　　谢宁接过暖壶，与曲红一起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东营的方向去了。
　　马车摇晃着走了半个时辰，谢宁静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先不去东营，去寺山城。”
　　车夫不解道：“大人，寺山城已经被赤凰军攻陷了，去不得呀。”
　　“我又不是韩州人，有何去不得的？”谢宁自负轻笑，“我只想瞧一眼大雍的这支赤凰军。”
　　“唉。”
　　“放心，没事的。”
　　谢宁宽慰了车夫，车夫心道：远远地望一眼应当不会有事，也希望不会有事。
　　人生最可怕的并不是寺山城的赤凰军，而是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这些变数往往发生在最不可能的时辰，比如——
　　正午时分，马车停在野栈之外，谢宁与曲红下车入内用膳。刚踏入野栈，迎面便走来一个急匆匆的黑衣姑娘。
　　那姑娘神色阴郁，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谢宁的心口。
　　嘶！
　　谢宁猛觉心口一痛，还来不及发问，黑衣姑娘便快速掠走消失在了野栈外的雪林之中。
　　“大人！”曲红这才发现，谢宁的心口处出现了一个血口子，正在不断往外涌血。
　　发现不对劲的车夫赶紧围了上来：“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曲红正色道：“先救大人！速将马车上的药箱子帮我拿进来，我先把大人扶进去！”
　　“是！”
　　谢宁捂紧心口，咬紧牙关。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那女子的阴郁脸庞，她到底是何时出的手，又是用的什么兵刃？能如此又快又准地刺入她的心口，想来必定是个人物。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不得的刺客，叫她如何甘心就这么死了？
　　谢宁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慌乱，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曲红……救我！”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这是谢大人的乐极生悲~
　　玄鸢：得手。
　　谢宁：？？？


第60章 六十、蚕食
　　赤凰军夺下寺山城的战报很快便传回了京畿城, 同日，楚王奏请陈兵寺山城的奏折也入了京。
　　崔凛拿着两本奏报，左右掂量, 不知在思忖什么。
　　李妩端着热茶走了过来，将热茶递给了崔凛, 笑问道：“初战大胜，陛下不是应当高兴么？”
　　“有些事一旦开闸, 便如同洪水出闸, 一发不可收拾。”崔凛放下两本奏报, 接过了李妩递来的热茶，掌心被茶盏暖着, 他脸上也渐渐有了暖色，“阿妩, 赤凰军一旦名震天下, 他日再想收拾, 可就难上加难了。”
　　李妩算是明白了，因为初战赢得太过漂亮, 所以崔凛开始忌惮赤凰军了。她暗自冷嘲，天下未定就有了这种心思, 他日天下若定, 崔凛势必会大开杀戒。若是传扬出去, 不知要寒了多少前线将士的心。
　　“妾不懂这些。”李妩向崔凛递上茶点, “陛下决断便好。”
　　崔凛皱眉, 阿妩若是懂这些，便不会是他喜欢的阿妩了。他轻叹一声, 提起朱笔, 批准了楚王的奏折。
　　楚王在这个时候请求陈兵韩州, 就是打的蚕食韩州的主意。名为助阵赤凰军平韩，实则为自己谋利。崔凛看得清楚，却也只能先准了楚王。毕竟楚王独女还放在京畿，也算是有把柄任天子拿捏，可赤凰军不一样，如若声势渐起，以韩州为据点继续招兵买马，那会是一支可怕的军队。
　　萧灼手握京畿卫，可不是任他拿捏的主。
　　崔凛是两相对比之后，选择了一个可控的，来蚕食另一个不可控的。想到这里，他搁下朱笔，看向李妩：“朕听闻，昭宁郡主一直在燕王府照顾燕王。”
　　李妩笑道：“可妾那日看来，是昭宁郡主想走而走不得。”
　　“哦？”崔凛想听听。
　　李妩坐到了天子身边，牵住崔凛的手：“妾出自燕王府，陛下也是知道的。”
　　“嗯。”
　　李妩说得感慨：“陛下也曾在燕王府待过，当知燕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那日妾带了太医前往探视，只听燕王非要郡主留下照顾。那语气……分明是……”她欲言又止，“妾不该妄议这些，还请陛下责罚。”说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朝着崔凛跪了下去。
　　崔凛将她扶起，温声道：“莫怕，只管说。她的语气如何？”
　　“要挟。”李妩低声道出这两字。
　　崔凛忽然有些懂了，为何昭宁郡主会一直留在燕王府。他一直都明白，萧灼并不是真的怕他，一个手握京畿卫的权臣，岂会怕一只十七岁的乳虎？她忌惮的只有楚王府，是以才会在赤凰军平韩的当口，将崔泠囚于燕王府中，用以要挟楚王莫要趁机蚕食战果。
　　崔伯烨虽说疼爱女儿，却是个分得清楚轻重的人。崔凛不得不重新审视楚王那本奏章，他在这个时候上书请旨陈兵寺山城，想来也是一种还击吧。想到这里，崔凛提笔又在奏章上补了一句——
　　“平韩乃国之大事，望楚王鼎力相助，调集楚州全部陆兵，逐一布防复地。”
　　崔凛一直记得先王对他的教诲，当一个臣子势大无法收拾时，最好的法子便是挑动另一个臣子去收拾，君王只须坐收渔翁之利，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对付燕王这头难驯的野狼，最好的法子便是引楚王咬之。平韩最好的结果便是楚王蚕食赤凰军打下的疆土，崔凛在最后顺势以新招募的心腹王师掌控楚州，调任楚王为韩王，坐镇战火洗礼后的贫瘠韩州。如此一来，等于韩州克复，还顺带实实在在地收回了一个楚州，岂不美哉？
　　他越想越高兴，竟是笑出声来。到那时候，再将赤凰军调回京畿，准备平魏或是平齐，反正他定会将这把刀用到极致，等魏州与齐州皆尽收掌中后，他再挑拨楚王与赤凰军一战。他只用当个任燕王摆布的傀儡便好，偶尔还可以下旨收拾一下崔泠，旁人看来，也只是燕王想如此，可怪不得他这个天子。
　　李妩知道他肯定没安什么好心，顺口问道：“陛下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不妨说给妾听听，让妾也高兴高兴。”
　　“阿妩，你可真是朕的福星啊！”崔凛一把将李妩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朕定会给皇儿一个真正的大雍天下！”
　　他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李妩，他安了什么心。可是他那点心思，萧灼一清二楚。既然她与崔泠已经结盟，给楚王点韩州的地盘，也算是一份诚意。她那位堂弟心思不纯，自会把事情往更不纯的方向想。
　　崔泠留在燕王府，一来可以让天子胡思乱想，二来萧灼也可以偶尔胡思乱想。
　　“嘶！弦清，我的伤口突然好疼，你给我瞧瞧？”
　　每当萧灼酿起了坏水，崔泠都视而不见，继续思忖平韩军策。
　　萧灼见一计不成，趴在榻上的她忽然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东营两万兵，西营一万兵，五日之后，合围寺山。”
　　崔泠眸光微沉，终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了她：“情势如此紧急，你若有良策就快说。”
　　萧灼对着她勾勾手指：“你过来，我告诉你。”
　　候在旁边的银翠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泠斜眼瞪了她一眼，在燕王府不过住了三日，银翠这胳膊肘都快拐到萧灼那边了：“放肆。”
　　“奴婢知错。”银翠小声认错。
　　萧灼对着银翠招了招手，笑道：“银翠，来，扶孤过去。”
　　“有伤就好好趴着。”崔泠冷声提醒。
　　萧灼为难地眨眨眼：“我想趴着，可你不愿过来，那我只能过去啦。”
　　“……”崔泠咬唇，最后给银翠递了个眼色。
　　银翠知趣地退出了寝殿。
　　崔泠自几案边站起，走到了榻边坐下。还不等萧灼开口，便一下将萧灼背上盖着的轻毯掀起。
　　“弦清你！”
　　“时辰到了，该上药了。”
　　崔泠也不与她客气，顺手拿起了矮凳上的药膏与羽毛，刮起一块，便往萧灼的伤处抹了上去。
　　嘶！
　　“轻……轻点！”
　　“让你不知轻重！”
　　崔泠出声教训，看萧灼疼得直颤，还是情不自禁地轻柔了下来：“姑姑只有五千人，韩州明摆是想一击击溃赤凰军，你就不担心么？”
　　“连你也这般想，我反倒踏实了。”萧灼扭头看她，“金老板的伙计走水路开辟河道运输粮草，算算日子便是这两日送至寺山城。冰冻的河道一旦打开，楚王舅舅的战舰便可以入河参战。寺山城可不只五千兵马，我还怕韩兵不来呢。”
　　崔泠也明白这个道理：“父亲能调集的人马有限，若无朝廷允准，他……”她的话说到一半，便看见了萧灼胸有成竹的微笑，“你是说，父亲上奏章请旨了？！”
　　“对。”萧灼得意扬眉，“如何，孤可是又给你们楚王府送了一笔诚意。”
　　父亲请旨一事，为何不在飞鸽传书上告知？崔泠百思不得其解，萧灼是怎么与父亲联络上的？难道说，朔海城有萧灼的人！
　　“金老板说话，可比我说得有用多了。”萧灼猜到崔泠定是胡思乱想了，“他可是每日都会跑来瞧瞧沅妹妹，前日沅妹妹来看我时，我便与沅妹妹提了几句，没想到沅妹妹竟是上心了，这不，便帮我办成了一件大事。”说着，萧灼话锋一转，“这也怪你，让你不时时陪着我，这不就给了可乘之机么？”
　　崔泠擦药的动作一滞，笑是笑了，却带着一抹锋利的杀气：“是，是该好好盯着你，不然什么时候栽你手上都不知道。”
　　“放心，我又不要你的命。”
　　“谁知道呢。”
　　萧灼无奈长叹：“弦清，你可不能只盯我一个。”
　　“哦？”崔泠转眸看向萧灼的伤口，继续给她涂抹伤药。
　　“楚王舅舅。”萧灼认真提醒。
　　崔泠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应声。
　　“朔海城离京畿可是有五日的脚程，我前日托人给他消息，他的奏章今日便送抵陛下手中，你猜他现下到底在朔海呢，还是在京畿近郊？”萧灼反问。
　　“你什么意思？”
　　“楚王舅舅应该早有所谋。”
　　崔泠知道父亲并非世人所说的那么耿直，更知父亲渴慕那把龙椅许久。想来先前接到她的书信后，他便借着护航粮道的由头悄然率军南下。人人皆以为楚王正领着水师对峙大夏水师，谁能想到他现在最想要的却是韩州的疆土。
　　现下魏州与齐州已经联盟，他拿下韩州，进可与那两州抗衡，退则等于有了大雍的半壁江山，假以时日发展，势力一定倍增。
　　“弦清。”萧灼忽然转身握住了她发凉的手。
　　崔泠由着她握着：“你说。”
　　“若有一日，你发现他并非你所想之人，你待如何？”
　　“能如何？”
　　崔泠淡然笑笑：“他在意的，也只是他日我生下的皇孙。”
　　萧灼收拢五指，将她握紧，认真道：“你这样的身子，生什么小娃娃？不要命了么？孤不准！”
　　崔泠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哂笑道：“不生小娃，楚王府便等于无后。”
　　“那你是什么？”萧灼质问。
　　崔泠自嘲：“我若是男儿，便是他日的东宫之主，若是女儿……便只能生一个东宫之主。”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来当你的驸马！”萧灼冷喝。
　　崔泠却笑了：“这是我与父亲的约定。”
　　“呵，你约你的，我杀我的，两不相干。”萧灼说得斩钉截铁。
　　崔泠怔了怔，只觉这话竟有几分悦耳：“你杀得了几人？”
　　“你想我杀几人，我便杀几人。”萧灼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许诺。她说的随意，崔泠却入了心。
　　萧灼这人，有时候的确可爱得紧。
　　尤其是此时此刻，崔泠心念已动，萧灼因为坐起来的缘故，盖着的轻毯皆已滑落身侧。此时只着了一件鲜红肚兜热烈相望，仿佛一朵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娇艳得让人心颤。
　　似是觉察了崔泠的情绪变化，萧灼忽然往前凑了凑，嘴角微抿，眼底漾满了深情：“我吓到你了？”声音温柔得似是要掐出水来。
　　崔泠下意识咽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萧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边将轻毯慢条斯理地拉起，一边往后悠悠挪了挪：“看来是忍得辛苦。”
　　崔泠被她说中心事，挑眉道：“谁忍啦？”
　　“好好好，我忍。”萧灼温声哄道。
　　她的哄让，让崔泠颇是高兴。崔泠脸上有了暖色，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比方才软了七分：“转过去，药还没上完。”
　　从小到大，让她的人不少，可萧灼不一样。她明明是不可一世的人，却愿在这里退让相哄，将她明明白白地捧在掌心上宠。
　　明明告诫自己，不可过于耽于情爱，可情爱一事，本就是从心而生的野马，总有脱缰难驯的时候。现下便是脱缰之时，崔泠拦也拦不住这份喜悦，便这样明晃晃地呈现脸上。
　　“弦清。”
　　“嗯？”
　　“赤凰军明日会离开寺山城。”
　　萧灼突然说了正事，崔泠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肃方城？”韩军东、西二营欲强攻寺方，肃方城的防备自然削弱不少，如此易守难攻的咽喉关卡，以姑姑的性子势必要取之。
　　“我派去的杀手昨夜也得手回来了。她说，匕首入心，夏使谢宁不死也要在病榻上养上半年。”萧灼再告知一件好消息。
　　崔泠微笑：“萧姐姐办事，真是行云流水。”
　　“我其实想说……”
　　“嗯？”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萧灼突然将崔泠压倒榻上，“何不偷得浮生半日闲？”她的声音哑涩下来，想要什么昭然若揭。
　　崔泠心跳狂乱，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
　　“你不是有伤么？”
　　“伤在背上，又不是这儿。”
　　萧灼的呢喃声透着炽热的孟浪之意：“我都哄了你许久了，也好歹也哄我一回，这才算公平。”
　　“非此不可？”崔泠挑眉反问，眼底已浮起了情念。
　　“不、可……唔！”
　　崔泠还她的是一个热烈又绵长的亲吻，甚至在萧灼意乱情迷时，报复似的还了她一记轻咬。
　　君王，自当恩威并施。
　　她既是她的臣，便只能承下她的恩与威。
　　这是她与她的战场，萧灼在蚕食她的心，她亦在蚕食她的心，终有一日，自分高下。输的那人，将是赢家的一世囚徒。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萧灼：选什么驸马？给我选皇后！我来~
　　崔泠：想！得！美！


第61章 六十一、犄角
　　熙平四年, 二月初三，大雪初停。楚王陈兵两万，于寺山城迎战韩军强攻。战舰火炮四起, 赤凰军杳无踪迹，韩军溃败, 遂二营合一，驻防寺山城三十里外, 以防楚军进击韩地。与此同时, 夏军突袭北境海域。海上楚王王旗林立, 楚军痛击夏军，夏军再度退避三十里。楚王两处王旗矗立, 却不见他现身战场，敌军大惑, 不敢贸然再战。
　　——《大雍书·烈祖传》
　　那一刀, 刀入心口。若不是曲红搭救及时, 谢宁只怕已经魂归黄泉。
　　此时她躺在野栈的床上，实在是想不明白, 到底是谁动的手。曲红师从游医，虽说医术卓绝, 却因孑然一身又是女子的缘故, 没遇上谢宁之前, 一直活得很苦。谢宁于她而言, 不仅是救命恩人, 还是赏识她医道的贵人，如此重要的一个人, 曲红自然不能让她有事。
　　曲红再给她换了一回药, 重新覆上纱布后, 探上她的脉息良久，眉心依旧紧蹙得难以舒展一分。
　　“我……活不成了么？”谢宁越想越绝望，拼着最后的力气揪住曲红的衣袖。她如何能甘心呢？
　　曲红正色道：“大人说什么胡话，命是肯定捡回来了，只是……伤及肺叶，须得静养半年，才能恢复如常。”
　　谢宁听到这里，苦涩一笑，看来她还是小瞧了大雍的人，低估了他们釜底抽薪的本事。回想那个阴郁少女的模样，谢宁无力地咬了咬后槽牙，如若还能再见，她定要她付出代价！
　　“还有一事。”曲红轻拍谢宁的手背，“野栈外来了林将军的副将，说是寺山城有变，若是大人您醒了，还请大人赐教。”
　　谢宁皱眉：“东营的林将军？”
　　“嗯。”曲红点头。
　　谢宁冷嗤：“寺山城……能有什么变故？”
　　“大雍的楚王陈兵两万，痛击了合营强攻寺山城的韩兵。”曲红简略告之。
　　谢宁神情微愕：“赤凰军何在？”
　　“不知所踪。”曲红如实答话。
　　谢宁合眼轻叹，说得又轻又慢：“她们还是想要肃方城，如此方能扼住韩兵的喉咙，将东部这些疆土变成实实在在的大雍疆土。”
　　曲红听懂了谢宁的话：“要告诉林将军那边么？”
　　谢宁没有立即回答，她想到了另外一事。先前韩老头发兵强袭京畿，京畿卫等于是四方作战，还得提防魏州与齐州的窥伺，可就是那么巧，魏陵公与齐王同期遭遇了刺杀。人人皆说是韩老头所为，可谢宁现下看来，应当是燕王府的手笔。
　　只怕自己也是遭了燕王府的道，险些成了冤死黄泉的幽魂。
　　能有如此手段，谢宁是佩服的。可是这口气，也是难以咽下的。偏偏赤凰军又是她的道之所向，如若她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赤凰军就算占了肃方城，也无法守住肃方城。
　　于公，不该插手，于私，她想报复。
　　两相拉扯之下，谢宁睁眼再叹：“曲红，再拖半日，告诉林将军的副将，提防赤凰军偷袭肃方城。”
　　“嗯。”
　　“还有……”谢宁可不想一再遭遇这种刺杀，那姑娘的出手又狠又准，只怕谁也拦不住她的刀，“找个乞丐送封信去燕王府。”
　　曲红肃声道：“大人应当静养，一旦坐起，里面的伤口会再度出血……”
　　“你帮我写。”谢宁自然懂得轻重，“此事若不解决了，这种事不会完。”这次还可以捡回一条命，下次谁知道那姑娘会捅哪里，这事才是重中之重。
　　“是。”
　　书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敌我不分，蠢钝如猪。
　　她不便落款，只命曲红在落款处写了一个“薪”字，釜底抽薪的薪。燕王那么聪明，应当能猜出这封信是何人所书。
　　曲红依着谢宁的吩咐，背着外间的副将找了一名小乞丐，给她了足够的银两，让他往京畿跑一趟。然后等到黄昏时，她言说谢宁醒了，将谢宁的叮嘱告知副将。
　　副将听后惊觉不妙，连忙打马赶回大营。
　　半日，已经足够赤凰军拿下整座肃方城。大营中的林将军与刘泊想要拔营回援，已是迟了。军报传来，肃方陷落，赤凰军占据地利，败退的韩军就算合力强攻，也奈何不得赤凰军半分。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长公主这一战身先士卒，为了保护女兵中了一箭。
　　这一箭若是伤及要害，那可是大大的好事，若只是伤及皮毛，韩军接连遭挫，士气低落，恐不是长远之法。
　　更不利的是，肃方在西，寺山在东，两边已经形成犄角之势。韩军大营在此恰好可以对峙两城，如若韩军异动，两城兵马齐出，那可是迎面夹击，他们顾了赤凰，便顾不得楚军，只会越打越被动。
　　刘泊承认谢宁那小子是有两把刷子的，可现下那野栈已不在他们实控范围，现下派兵去接谢宁回营，无疑会暴露谢宁的所在。到时候非但接不回谢宁，还会累及谢宁的性命，对大夏那边也无法交代。
　　对峙已成，崔伯烨等着赤凰军的下一战，好继续蚕食韩军的领地。奈何崔昭昭在这个时候伤了，战事只怕要延后几日。他给妹妹去了飞鸽传书，询问伤情。崔昭昭很快回了书信，言说伤重，恐怕要休养一月，还叮嘱崔伯烨莫要妄动，她现下无法带兵与王兄合击韩军大营，切勿走漏了消息，以免韩军拼死强击肃方城，撕开这好不容易形成的犄角之势。
　　崔伯烨自然懂得轻重，后来常听探子回报大长公主已经可以巡视肃方城了，他也只当是妹妹演给韩军看的。
　　与崔伯烨一样想法的，还有在外的金盈盈。崔昭昭率军攻打肃方城时，她带着商行的伙计们隐匿在密林之中，若是赤凰军处于劣势，他们便会出手帮衬。那一箭直中崔昭昭的左腹，她看得清楚，只差点脱口呼出“昭昭”二字。
　　她看见崔昭昭脸色苍白地强撑着出来巡城，可商行的新的粮草未至，她也不便乔装成四方商行的伙计入城近看她。她在城外苦等了两日，终是等到了押运粮草的商行马车。
　　“衣裳脱下给我。”
　　“是，九姑娘。”
　　金盈盈找了个个头最小的伙计，换上了他的商行衣裳，又剪了马鬃下来，拼搭成了胡须，扮作伙计将粮草运入了肃方城。
　　不过入驻数日，肃方城便井然有序，百姓们的日子也恢复如常。赤凰军是女兵，所以这些百姓并不畏惧，反倒还觉得有些亲切。崔昭昭治军严谨，女兵们也没有仗势欺人的念头，相安无事下来，百姓只觉日子比先前好了太多。
　　金盈盈跟着商行的伙计将粮草推入了粮仓，本还想着该如何靠近崔昭昭瞧瞧。哪知刚踏出粮仓，便险些与崔昭昭撞在一起。她慌乱后退，一颗心惊得七上八下。
　　崔昭昭只是轻瞥了她一眼，便中气十足地问道：“下批粮草可是都走水路？”
　　金盈盈听着这久违的声音，将脑袋低了又低，眼眶一个劲地发烫。
　　阿城答道：“回公主，燕王吩咐过，都改水路。”
　　“五成改水路，五成还是走陆路。”崔昭昭不想粮草供给全由崔伯烨负责，这种被人拿捏的滋味并不好。
　　“小的回去问问燕王。”
　　“问了也是一样，她会依本宫。”
　　“小的照做。”
　　“嗯。”
　　崔昭昭匆匆扫了一眼粮草：“诸位都辛苦了，今日便留在城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回京畿吧。”
　　“谢公主。”阿城带着众人朝着崔昭昭一拜。
　　金盈盈递了眼色给阿城，阿城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粮草一事，小的会安排妥当，还请公主放心，安心休养。”
　　这话看似合情合理，却略显突兀。
　　崔昭昭凝眸紧紧盯着阿城，盯得阿城心虚，也心惧。
　　“这话……是金玉堂让你说的，还是……”她的话没有说下去，四方商行与金盈盈是什么关系，她清清楚楚。这个时候，她居然期望这句话是金盈盈想对她说的，为何要这般不争气，分明该恨她，该提防她，怎的还会对她有这样的期许？
　　阿城连忙解释道：“公主莫要多想，小的只是多嘴罢了。”
　　崔昭昭冷声道：“如若是王兄托你打听本宫的伤势，你就照实说。”她拍了拍自己的左腹，“箭头入肉，带有铁锈，所以剜了好大一圈伤肉。战是要打，却也要等本宫能打。”
　　阿城知道大长公主气势逼人，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压迫。他哪敢再多言一句，只差双腿一软跪在崔昭昭面前叩头认错了。
　　崔昭昭转身便走，只觉怒意灼心。自从知道慕容九就是金盈盈后，她对王兄便多了一层妒恨，加之崔伯烨请旨陈兵一事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崔昭昭更觉不甘。慕容九那样的姑娘，怎会看上这样的男人？
　　寺山城是她带着赤凰军打下的，肃方城也是她带着姑娘们浴血拼杀的结果。到头来，崔伯烨便在后面等着，一点一滴地蚕食她拿命换来的战果。凭什么好的最后都要变成他的？曾经她有多敬重兄长，如今就有多厌恶兄长。
　　于是，那一箭她本可避开，她却选择承之。她伤了，在众目睽睽下伤了，所以暂时休战，谁也逼不得她。
　　崔昭昭越想越恼，忽然驻足回望那群商行的伙计，都是一丘之貉！
　　忽然，崔昭昭的眸光凝滞，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了先前险些撞上的伙计身上——那人虽有胡须，却生得白净，身形瘦弱，哪像是商行搬运粮袋的壮硕汉子？
　　难道是……
　　崔昭昭细看她的眉眼，越看越觉得熟稔，那眉眼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来人。”崔昭昭转过脸去，对着巡逻的女兵吩咐，“传我军令，关闭四门，勿放任何一人离开。”
　　“诺！”
　　她知道金盈盈狡猾，要抓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抓，先把门关上，再行收拾。她就不信这回金盈盈还能跑了！
　　心跳加快，半是激动，半是愤懑。
　　崔昭昭强忍相认的冲动，终是走远了。
　　金盈盈侧脸瞧向崔昭昭的背影，满眼皆是不舍。她说的那些话，即便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她也觉得痛极了。公主年少时，身上便受了不少伤，她也曾见过公主身上的疤痕，每一处都让她心疼，甚至忍不住上前亲吻。
　　可如今，物是人非。她也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看她，只能这样静静地暗中助她，再也不能像年少时那样，不管不顾地放任情念，灼了她也烧了自己。
　　她并不知崔昭昭已经亮起了犄角，正准备给她狠狠一击，让她插翅难飞。
　　作者有话说：
　　=。=
　　金盈盈：我觉得有点不妙。
　　崔昭昭：欠我的，总要还的。


第62章 六十二、类卿
　　金盈盈想过自己的身份隐瞒不了许久, 却未想过崔昭昭竟是早已勘破一切。入夜之后，客栈之外响起了一阵兵甲之声，她警惕地推窗望外, 只见赤凰军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副将苏娘扬声说明了来意：“今日肃方城混入了细作，我奉公主令, 前来查问诸位。”
　　客栈并无其他客商，韩州近日战火初起, 寻常客商也不敢跑来韩州做生意。所以这偌大的客栈里只住了四方商行的百余名伙计。苏娘的言下之意, 便是这些伙计里面有细作。阿城听得迷糊, 这些伙计他都认识，绝不可能是细作。今日落脚后, 他将城外的伙计也一并喊进来休息，也包括了九姑娘的贴身婢女李琴。此人自小便跟着姑娘, 更不可能是细作。
　　直觉告诉阿城此事有些不对劲。
　　“苏将军, 您看, 我们都是自己人。”阿城赔笑提醒，“不会是细作的。”
　　“探子说, 细作就混在你们之间，查过便知到底有没有。”苏娘也不与他客气, 抬手一挥, 身后的女兵便走入了客栈, “逐一检查, 莫要漏下任何蛛丝马迹。”
　　“得令！”
　　女兵们像模像样地逐间搜找, 盘查了他们所有人的行囊。结果除了找到李琴的女子衣物外，并无所获。
　　“如此多的伙计, 只带了一个浣洗衣物的女子？”苏娘疑惑的目光落在了阿城身上, “外间冰天雪地的, 你们这是想累死她么？”
　　阿城张了张口，李琴从不管他们的衣物，可若是照实说，九姑娘的身份便瞒不过去了。
　　“有蹊跷。”苏娘当即下令，“来人，把他们全部押入府衙大牢！待公主定夺！”
　　“苏将军，误会！都是误会！李娘子她……”
　　“本将说了，待公主定夺！”
　　苏娘可不与他讨价还价，便命女兵上前，一个一个地拿了。阿城不敢反抗，连忙往人群中的金盈盈看去。
　　金盈盈向他投来一个安心的点头，转而给身边的李琴递了个眼色，低声叮嘱了两句什么。
　　“你！”苏娘恰好逮了个正着，指向了金盈盈与李琴，“交头接耳地说什么！”
　　金盈盈眸光微沉，没想到这副将的目光竟是这般锐利，她明明缩在人群里，却还能被她一眼捕捉。
　　李琴往前一步道：“苏将军莫怒，她耳朵不好使，不过是问我发生了什么罢了。”
　　“耳朵不好使？”苏娘穿过人群，走至金盈盈面前，她比她高半个脑袋，如今几乎是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忽然大声一喝：“你是何人？！”
　　声音响如洪钟，震得人莫名一颤。
　　金盈盈刚欲张口，便警觉自己若是开了口，便瞒不过去了，可若不张口，那便坐实了她的反常。
　　“给本宫拿下。”
　　正当此时，女兵之后响起了崔昭昭的声音，她坐在马背之上，神色阴郁，安静地看着这边。
　　金盈盈虽未与她目光相接，却也能感受到崔昭昭目光的不善。她轻咬下唇，悄然握紧了拳头，看来，她就是冲她来的。现下再想究竟是哪里错了，已经是迟了。既然她注定逃不了，那便与她把话说个清楚。她来韩州，本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燕王府与楚王府必须联盟，如此才能走得更远。她的身份就是一根必须拔除的利刺，再往下拖，只会越陷越深，终至再也拔不出来。
　　想到这里，金盈盈已经舍弃了所有的逃意，松了双拳，深吸了一口气，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崔昭昭一拜，坦然迎上了崔昭昭的目光。
　　即便这个场景两人已经想过千万次，即便两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在看清对方眉眼的一瞬，心弦颤动，心窝绞痛，痛得几欲窒息。
　　崔昭昭没有说话，金盈盈也没有说话。
　　两人都有顾忌，金盈盈不仅是四方商行的九姑娘，还是楚王的王妃，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戳穿她的身份，愤怒地将她带走，传出去便会多另外一层意思——大长公主与楚王妃有旧怨。
　　两人并未有多少交集，楚王妃又跟随楚王镇守北境多年，何来旧怨？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会有无数种猜测接踵而至。若有好事者添油加醋，不管是编排两人年少时曾同时爱过同一个男人，还是编排楚王妃乔装潜入肃方城夜会情郎被小姑崔昭昭当场捉拿，传到楚王耳中都会变了味，成为崔伯烨的一桩心病。
　　燕王府若是因此与楚王府生了罅隙，在今时今日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们都不是年少时候的小姑娘了，此间轻重，两人都一清二楚。这也是为何崔昭昭今夜要把此事闹大的缘故，她断定金盈盈不敢在这种时候挑明身份，也不敢在这种时候不管不顾地逃跑。
　　况且，肃方城的四门已封，金盈盈也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苏娘拿铁链将金盈盈拿下时，边上的伙计蠢蠢欲动。金盈盈给阿城递了眼色，摇头示意莫要冲动。
　　阿城只得按捺下来，心道九姑娘只要私下与公主亮明身份，想必公主也不会为难这个嫂嫂。可李琴不一样，她心焦极了，心道今晚九姑娘若是与公主私下见面，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大事。
　　她上前紧紧揪住金盈盈的衣袖，摇头道：“不可……”
　　金盈盈一记眼刀看去，逼得她硬生生地忍下了话。这是她逃不过去的劫，也是她必须闯的修罗场。为了让李琴放心，金盈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着她温婉一笑。
　　每次九姑娘遇上事，都会一笑待之，往往是因为她已经想好了对策，李琴知道这是九姑娘在安慰她。她并非不信九姑娘，她只是不信大长公主。时隔多年，人事已非，易地而处，大长公主那么骄傲的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呢？
　　苏娘并没有给她们话别的机会，金盈盈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她由着苏娘扯着铁链，将她押往府衙。
　　崔昭昭没有再多看她，只是骑马走在前头，听着后面金盈盈走路发出的铁链碰撞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战鼓，摧折着她的心好似被烈火烹煮，又烫又痛。
　　她终是寻到了她，却是这样的局面。崔昭昭以为自己有胜利的快感，可那零星的快感皆被浓烈的恨意掩盖。从客栈到府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一路她却想了数十种惩戒金盈盈的法子，好消解她半生的恨意。
　　金盈盈这人给她的痛苦，她定要十倍索还！
　　她暗自打定主意，在府衙门前翻身下马，一边往府衙里面走，一边下令：“把人押往刑房，本宫要亲自审问！”
　　听到“刑房”二字，金盈盈苦涩地抿了嘴角。她果然是恨着她的。
　　刑房是府衙又湿又臭的地方，因为沁润鲜血太多，刑具上的腥臭味久久不散，熏得人隐有反胃的冲动。
　　“架上去。”崔昭昭站在木架边，冰凉下令。
　　苏娘将金盈盈牢牢栓在了木架之上，不等回禀，便瞧见崔昭昭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公主……这……”
　　“她如今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本宫还怕她伤我不成？”崔昭昭的话看似说给苏娘听，其实全是说给金盈盈的，“都出去，莫要打扰本宫审讯犯人。”
　　金盈盈垂着脑袋，眼眶已湿，她沉重地叹了一声，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生怕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败下阵来，真的成为一只可笑又可悲的待宰羔羊。
　　苏娘知道军令不敢违，既然公主已经下令，她也不敢再多言，便带着女兵们退出了刑房，将刑房大门关了个紧。
　　崔昭昭并没有立即上前，只是挑了一支烙铁放在火盆里烤着。刑房昏黄的火光随风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当前，落在她的脸上，只剩一片惨淡的雪白。
　　“当年若在你身上烙下我的名字，你还能当我的嫂嫂么？”崔昭昭翻动烙铁，看着烙铁逐渐被烧得火红，她的心也被仇火逐渐染红。
　　“亦或是……”崔昭昭将烙铁放下，走至刑具边上，拿起了挑断脚筋的钩子，面色沉郁地走到了金盈盈面前，狠狠地钳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正视她眼底的愤怒。
　　她恨极了她这般虚假的模样，即便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崔昭昭还是反手将她唇上的胡须一把扯下，改而掐住她的喉咙，将她的后脑紧紧抵在后面的木架之上。
　　“挑断你的脚筋，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金盈盈的眼泪沿着脸颊一路滑下，最后落在了崔昭昭的手指上。她昂着头，目光复杂却深情，一字一句道：“如若这般可以解恨，你便下手吧。”
　　这话哪里是劝解，反倒是火上加油，激得崔昭昭倏然收拢五指，将她掐得一时喘不过气来。
　　她想咳，却咳不出声，只是木偶一样地承受着崔昭昭的报复。
　　如此报复，怎会有半点快感？
　　崔昭昭愤然松手，恼怒地背过身去，沙哑质问：“别挑衅我，我是下得了手的。”话虽如此，她握着钩子的手已是颤抖不已。
　　“昭昭……”金盈盈哑涩轻唤，这个名字她在夜深人静时不知唤过多少遍，如今终于能这样堂堂正正地唤她，她反倒觉得轻快了不少。
　　“你不配这般唤我。”崔昭昭咬牙，强忍住伤她的冲动，沉声问道，“说，你假扮伙计混入肃方城，可是为了帮你的夫君当内应？”
　　金盈盈原以为她恨她，只是恨她当年的欺骗与不告而别，却没想到她出现在这里，也算是在无形之间给了她一刀。
　　“我没有帮他。”金盈盈坦诚回答。
　　“没有？”崔昭昭不怒反笑，回头再次看向她时，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野兽，“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我？”
　　金盈盈确实为了她，可她也知道，她这样说出来，恐怕崔昭昭也不会信。
　　“殿下可还记得自己的道？”
　　“本宫在问你话！”
　　崔昭昭不想听她叙旧，将锋利的钩子凑到她的喉咙边上，满腔怨愤都变成了最诛心的话语：“是因为他可以给你母仪天下的身份，所以你才选了他？”
　　舍了我？
　　金盈盈轻蔑苦笑：“你觉得我稀罕么？”
　　崔昭昭也苦笑：“你不稀罕么？”转过话锋，她又道，“还是因为他可以给你一个孩子？”
　　金盈盈眼眶发红，下意识挣扎，若不是双臂被缚，她只怕要一个巴掌甩在崔昭昭的脸上。
　　“怎的，被我说中了？”崔昭昭心如刀割，这些话难听，却足够伤人，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你就是这般看我的？”金盈盈眼底有了失望之色。
　　崔昭昭再次钳住她的下颌，恶狠狠地逼近她，嘶吼道：“你让我如何看你？从头到尾，你对我坦诚过么？你拿慕容九的身份骗我一次，拿相约白头的诺言再骗我一次，甚至……还让婢子假扮你又骗我一次！”说到心痛处，崔昭昭情不自禁地剖白了自己，“我是大雍的公主，不是任你玩弄的木偶！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殿下。”金盈盈的回答就两个字，是称谓，也是心之所向。
　　崔昭昭含泪看着金盈盈同样红润的眼眸，这个答案让她迷茫：“殿下？”
　　“那年上元，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带你一起走。”金盈盈也剖白了自己，哪怕知道这些话现下说来，崔昭昭定是一个字也不信。
　　崔昭昭哂笑：“真心实意？你配说这个词么？”
　　金盈盈合上双眸，她对崔昭昭而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确实不配“真心实意”四个字。
　　气氛忽然陷入了凝重，两人的心间都压着一块沉闷的大石，让两人的呼吸也沉了几分。
　　“上元那晚……”即便知道崔昭昭不想听，金盈盈还是执拗地开了口。
　　“闭嘴！”崔昭昭气恼之下终是给了她一个巴掌，打断了她的话。
　　金盈盈默默受着，这些都是她欠她的，她如何伤她，都是她应得的。可是，她们之间必须有个解释。
　　“冲散我们的人，是父亲的人。”
　　“我让你闭嘴！”
　　金盈盈丝毫不惧她，即便崔昭昭已经扬起了手，她还是要把这件事说完：“他趁乱把我抓回了商行……”
　　崔昭昭这一巴掌落下，却比先前那一下轻了太多。她颤声道：“你明明……明明可以不嫁的……你若真的信我……便不会……不会……”说到难过处，她已哽咽难语。
　　骄傲如她，岂能承受心上人不信她的真相。
　　“父亲问我……”
　　她忆起那时，金老爷子单独与她谈话——
　　“你忘记你想做什么了？”
　　“儿记得。”
　　年少的她答得干脆，她怎会忘记，她想做天下第一商人，将四方商行推行各处，向天下人证明，女子一样可以当商行老板，并且可以做的比男儿还要好！
　　“你与公主私奔，又算什么？”
　　“我喜欢她！我不要她召选驸马！我就想跟她好一辈子！”
　　金老爷子冷笑看她，并不反驳女儿如此荒唐的感情：“私奔之后呢？你们如何在大雍立足？”
　　“我……”金盈盈忽然语塞，确实，一旦与公主私奔，大雍是决计容不下她们。
　　金老爷子再道：“公主雄才伟略，是当世难得的将才。她留在京畿，定可青史留名，跟你背井离乡，那便是泯然众生。一辈子可不是一日两日，年少时深爱的夫妻，到了晚年也有怨愤相憎的。你可以抛却金氏一走了之，你也可以忘记你的志向不管不顾，公主可以么？爹爹自认看人鲜少走眼，公主那样的姑娘，绝不是池中之物。当有一日，她醒悟她竟为了儿女私情抛舍了夙愿，你们两个要如何收场？”
　　金盈盈木立当地，脑海中浮现的是公主对她说的那些豪言壮语。公主有公主的道，走了便什么都没了。
　　正如父亲所言，总有一日，她会怨她，会悔恨年少时候的冲动，会将这段感情视作毁了她的万恶之源。到那时候，她们如何收场？
　　说到这里，金盈盈忍泪望着眼前的崔昭昭，岁月在彼此脸上都染上了风霜的痕迹，可两人的初心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这是她给崔昭昭的答案，却不是最终的答案。
　　她身为四方商行最得宠的九姑娘，大可孑然一身，一生不嫁，偏生她选择了当时的皇长子崔伯烨，成了崔昭昭的嫂嫂。
　　她选他，固然有功利的考量，得了当时靖海侯的势力，于四方商行有利，他日崔昭昭若需帮助，她也可以从旁助力，帮她实现她的道。但是现下说这些，恐怕都不是崔昭昭想听的，也不是金盈盈最终的答案。
　　“他像你……”
　　金盈盈这句话无疑是一记重锤，锤在了崔昭昭的心间。
　　她选他，竟与她选萧驸马一样。
　　像她。
　　蹉跎半生，她们都选择了自己的道，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欺欺人。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殿下。”
　　“……”
　　“路已经选了，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所以？”
　　崔昭昭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被她点燃：“你让我认命？往后都把你当成嫂嫂尊敬？”
　　金盈盈凄楚看她，涩声道：“赤凰军是个不容易的开始……”
　　“可你家夫君正在蚕食赤凰军的战果！”崔昭昭冷声打断她，想到这里她更怒了，“他已经得了你……”想到这里，崔昭昭骤然拿钩子挑断了绑住金盈盈的绳索。
　　金盈盈本以为崔昭昭是想报复她，所以想挑断她的手筋，没想到崔昭昭猛地将她抱住，紧紧抵在了后面的木架之上。
　　这久违的拥抱，让金盈盈错愕又心颤。她木然垂着双臂，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拥抱她。
　　“本宫不是好惹的。”崔昭昭附耳咬牙，“是我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金盈盈哑声道：“我会帮你。”话音刚落，崔昭昭便抵住了她的额，与年少时候一样，热烈又霸道地继续她未完的话。
　　“你，是我拿回的第一件。”
　　“殿下！”
　　金盈盈听得心慌，崔昭昭却已扣紧她的手，拉扯着她往刑房外走。她这次握得极紧，紧到金盈盈也觉得疼。
　　“你若想把王兄引来肃方城，那便尽管大呼！”临出门时，崔昭昭出口威胁。
　　金盈盈只得忍下那些要劝说的话。
　　“公主。”候在刑房之外的苏娘与女兵们恭敬地对着公主一拜，发觉这伙计打扮的竟是个女子后，无不啧啧心奇。
　　金盈盈自忖这绝不是好事。
　　哪知崔昭昭却道：“此人身份特殊，本宫先行软禁在内院，若是谁敢透露一句，军法处置！”
　　“诺！”她们都知道公主从不做荒唐之事，想来这个细作定是有身份之人，虽然心底生疑，却也没有再多想什么。
　　可她们都错了，公主并非从不做荒唐之事，而是遇上金盈盈后，她做的荒唐之事只多不少。
　　年少时如此，现下亦如此。
　　“殿下！别！”
　　“你欠我的，你必须还！”
　　崔昭昭一进房间，便将金盈盈抵在了门后，扣上了门栓后，便顺势扯开了她的衣带。
　　“殿下！”
　　“怎的？先前说那些又是骗我之言？”
　　崔昭昭出言挑衅，哪怕明知不是如此，她还是难掩怒火：“还是觉得我不如王兄？”
　　“你！”金盈盈这下也怒了，扬手便想给她一巴掌。
　　崔昭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竟想打我？”
　　“打你又如何？”金盈盈委屈怒喝，一忍至今，都是因为她自觉愧对于她，可她的心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如何能忍下这等羞辱。
　　崔昭昭怔了怔，松了力道，任由金盈盈抽回手去。
　　“你就想要这个，是么？”
　　“我……”
　　金盈盈进一步逼问：“回答我，是么？！”
　　“阿九……”当这个久违的称谓自崔昭昭喉间响起，崔昭昭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金盈盈懵在了原处，无论什么时候，心上人的轻唤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刺痛她的心，将她所有的防备击碎。
　　“你若想要，我都给你……只是……”金盈盈还是头一次在她面前显露怯懦与卑微，“让我先洗干净……”
　　崔昭昭这才明白，金盈盈之前的挣扎原来是为了这个。她觉得眼眶又酸又涩，抢在眼泪落下之前，她主动捧了她的脸，温柔地轻抚她的肌肤，像年少时候那样，宠溺地道：“阿九，很好。”
　　金盈盈含泪轻笑：“老了，也……”
　　崔昭昭没有让她说下去，她知道后面那两个字会有多不好听。她与她已经错过太多光阴，为何还要一错再错？
　　“我今日说错了一句话。”崔昭昭抢先道，“你是我的人，从今往后都只能是我的人。”
　　金盈盈苦涩轻笑，历经半生，公主还是一样的热烈又天真。可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公主，深切地喜欢着她。
　　来日如何，来日再言。
　　金盈盈已经困锁贪妄半生，这点偷来的光景，就让她放任自己一回。于是，她心酸地主动吻上，两人的热泪和在了一起，苦涩又绵长。
　　这一刻，两人抛却了身份，抛却了怨愤，那些久埋的深情丛芽横生，激荡着彼此的心，将衣裳次第剥落。
　　她看见了公主左腹上的染血纱布，方知今夜她动怒之余又见了红。
　　“出血了……”
　　“死不了。”
　　崔昭昭将她压在身下，贪恋着金盈盈与年少时一样的心疼：“阿九，再多心疼我些，好不好？”
　　“好。”只要是崔昭昭想要的，金盈盈有的都愿意双手奉送。
　　“那……”崔昭昭没有说下去，她只想烙个印记给她，让她记住她才不是什么楚王妃，她只能是她大长公主的女人！想到这里，崔昭昭发了狠，张口在金盈盈的肩头咬下一口。
　　鲜血自牙印中沁出，她满口血腥，再次吻上她之前，霸道宣示：“阿九，这一次，你逃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这对CP满复杂的，当然这并不是两个人的结局。
　　抓虫


第63章 六十三、真相
　　翌日。
　　苏娘如常巡逻完肃方城后, 来到公主居所外回禀：“公主，今日肃方城一切如常。”
　　“传我军令，放四方商行的人出城。”
　　“诺。”
　　苏娘转身欲走, 又听公主叮嘱：“带句话给领头的阿城，就说九姑娘另有要事, 就不随他们离开了。”
　　“哪位九姑娘？”苏娘对这个称谓很是陌生。
　　崔昭昭继续道：“你只管带话，他懂的。”
　　“诺。”苏娘只得退下。
　　居所之中, 崔昭昭就坐在金盈盈身边, 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 发丝微乱，面色却比昨夜红润了许多。只见她提笔沾墨, 将笔递给了金盈盈：“写吧。”
　　金盈盈也好不到哪里去，单衣的衣带松散地打着一个结, 仿佛随时会散开来。并非她不懂礼数, 而是能打成此结已是不易。
　　崔昭昭昨夜并未轻饶了她, 哪怕身上有伤，也不管不顾地教训了一夜。好不容易天亮了, 金盈盈想要穿衣下床，崔昭昭便拿了发带系住她与她的手腕, 大有绑她一生一世的意思。她直言不回楚州, 崔昭昭却不信她。
　　阿九的嘴, 极会骗人。
　　崔昭昭心间有刺, 今日必须将刺给拔了。于是交代了苏娘之后, 便拉着金盈盈坐到了几案边，要她立即书写和离书。
　　金盈盈犹豫看她, 并非她不愿, 而是此时做不得此事。赤凰军初成不易, 如若现下把楚王府给摒弃了，便等于多了一个敌手。
　　“舍不得？”崔昭昭故意拿话激她。
　　金盈盈由着她胡言，正色道：“殿下想好了？这封和离书送出去，势必会掀起不小的动静。”
　　“何时送，是我的事。”崔昭昭等不及她的迟疑，索性握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在宣纸上写了起来：“他日若是他不肯签，我便拿刀架着他签。”
　　这种事自是大长公主做得出的。
　　金盈盈低叹一声，如今自己也是俎上鱼肉，签了她会高兴，不签便多受几日罪。人都是图舒坦的，何必继续伤她又伤己呢？
　　崔昭昭渐觉金盈盈握笔的手有了力度，和离书上的字迹渐渐成了金盈盈的，她总算是踏实了三分。
　　夫妻情绝，一别两宽。
　　崔昭昭先前觉得这八个字满是悲哀，现下看来却是莫名地爽利。她安静地看着金盈盈写下落款，自忖先前对她说的过分了，语气便软了下来，从后拥着她柔声道：“阿九，你别怪我。”
　　“怪你什么？”金盈盈的背心抵在她的心口，两人的心跳是如此地清晰，也是如此地有力，“此事即便你不逼我，我也会做。”只是要等到弦清手握大权，楚王奈何不得她时。
　　崔昭昭听得心喜：“当真？”
　　金盈盈轻笑：“人人都说他是个痴情种，其实……”她的话戛然而止，这些话大概昭昭不爱听，说与不说并不重要。
　　崔昭昭想听：“其实？”
　　“其实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金盈盈的语气带着嘲讽，“他真正娶的是四方商行，对我的敬重也只是客套罢了。”
　　崔昭昭突然后悔问这些了，确实是她不喜欢听的。王兄轻而易举地得了她最想要的人，却如此待之，她心疼着盈盈，却也妒恨着王兄。
　　“若不是我早有准备，他那些外室定能给他生几个儿子。”金盈盈道出了崔伯烨的真相，这些事也只有几人知道，就连弦清也不知这些。金盈盈不爱他，便借由身子不好一直冷着他，崔伯烨正值年少，又怎会守身如玉？他只敢暗地里养外室，自以为瞒过了全部人，却不知金老爷子的耳目已经把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楚王膝下只有崔泠一个独女，金盈盈不愿再生，他也不敢勉强。可若外室生下个儿子，金盈盈就必须照规矩将这男孩收养膝下，今后也只能让这男孩承继世子之位。
　　一个女人辛苦怀胎生下一个孩子，却不能当他的母亲。一个女人明明膝下有女，此女却不能继承家业。
　　凭什么呢？
　　这是金盈盈一直想打破的旧制，也是她向金老爷子争取的道。金老爷子此人重利，女儿的道在他看来，金氏都是获利最大的那个。只要可以将楚王扶上皇位，只要坚持把弦清扶入东宫，他日弦清生的皇孙便拥有金氏的血脉，等于是金氏与崔氏共治江山。
　　偶尔出个女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重要的是血脉里永远都有金氏的一席之地。这便是金老爷子全力辅佐楚王争权的初心。
　　金老爷子不会容忍楚王外面有子，金盈盈也不想抢他人的孩子，两人殊途同归，便悄然对楚王下了药。与其对付那些外室，不如不动声色地掌控这个男人。楚王子嗣单薄，多年外室皆无所出，他只当是自己有了毛病，也暗中寻访名医医治。只可惜，那可是金老爷子千两黄金换来的江湖绝嗣秘药，不是浸淫毒道多年的江湖人，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崔昭昭听着这些真相，再想昨夜金盈盈告知的当年之事，金老爷子当年问金盈盈的那些话，不过为了保住金氏的帝业罢了。
　　权欲熏心，人人都藏有私心。
　　当年金老爷子是怎么说服金盈盈的，今后便会怎么说服崔泠。他渴望一个拥有金氏与崔氏血脉的外孙，渴望让金氏分一抔大雍的帝业，千秋万岁，永记青史。这是他盘算的最大的买卖，也是他那些儿子敬重九妹的唯一解释。
　　若想让血统纯正，崔泠便该在舅舅膝下的表兄弟中择一为夫。这些都是金老爷子盘算的后话，也是金玉堂以外的兄弟们盘算的美事。
　　崔昭昭听到这里，方知金盈盈这些年承下的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痛苦。上一世靖海王战败身死，金氏选择明哲保身，舍弃了金盈盈母女，也算是弃车保帅的举措。只是崔昭昭与金盈盈都不是重生之人，并不知上一世还有如此凉薄的时刻。
　　“我来韩州，还有一件要事要办。”金盈盈已经预见了女儿将来的困境，她必须提前为女儿铺好一切，“弦清是个好孩子，我经受的苦，我不能让她再经受一次。”说着，她看了一眼绑在她手腕上的发带，认真地抬眼望着公主，“我不能一直留在殿下身边，不顾弦清的将来。”
　　她也有她的道要走。
　　崔昭昭收拢双臂，即便知道金盈盈说的都是剖心之言，可她如何舍得：“孩子大了，也会有她们的道。”
　　“这话旁人说来，我信，你说来，我却是不信的。”金盈盈侧脸覆上公主侧脸，不舍地望着她，“你亲率赤凰军平韩，为的不也是京畿的夭夭么？”
　　被金盈盈戳中心事，崔昭昭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夭夭那孩子，我久仰大名，据说是位狂妄的小燕王。”金盈盈开口夸赞，可在崔昭昭听来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刚极易折，她这般招风树敌，恐有后患。”
　　“夭夭只能如此。”
　　崔昭昭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京畿城是什么地方？天子猜忌心重，臣子多是蠹虫，萧灼决计不能是绵羊的性子。
　　她只有够狠，才能让朝臣忌惮。燕王的名声越好，天子便越是忌惮于她，所以她狂妄自大，放纵不羁，反倒能让天子踏实些许。权臣太得人心，该死，权臣声名狼藉，也该死。差别只是，早些死，还是晚些死。
　　即便天子与她终有一死，萧灼也不会让这一战来得太早，天子也不会浪费这把利刃，自会借萧灼的手，多杀几个威胁他皇权的人。
　　拉扯之间，萧灼便能顺势谋取更多的权力。
　　平韩之战仅仅只是开始。
　　金盈盈静默片刻，不用崔昭昭解释，她便明白了当中缘由。
　　“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
　　“她一直是我的骄傲。”崔昭昭提到萧灼，总是由心地得意。
　　金盈盈已经许久不曾看见她这样的神情，随口道：“她一定很像你。”
　　“你若瞧见她，也会喜欢她的。”崔昭昭微笑答话。
　　金盈盈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突然而来的静默让气氛凝重了起来，崔昭昭知道她想问什么。当年她趁醉当街抢驸马的事，传得天下皆知。传说那公子生得极为俊美，又是个体贴温柔的郎君，只可惜情深不寿，早早地便病逝了。
　　如若他还活着，这么多年以诚相待，她的公主应当也会心软吧。
　　“他并非病死，而是在我面前服毒自尽。”崔昭昭淡淡开口。
　　金盈盈错愕在原处。
　　“只因他太像你，我才会当街抢他回府。”崔昭昭自嘲轻笑，“可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呢？恰好我醉了，恰好我打马穿过那条长街，恰好就有这么一位云游四方的商贾公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是故意为之？”
　　“他背后有人，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不过是当他人的细作。”
　　崔昭昭发现这件事时，腹中还怀着萧灼，她愤然提剑抵在他的心口，质问他到底是谁时，那位萧公子只道了一句“对不起”，便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自尽在了她的面前。
　　这件事便就此断了线索。
　　时至今日，崔昭昭却有了另外的头绪：“当年知道你我私情的人，只有金老爷子吧。”
　　金盈盈听懂了她的暗示，心口一凉：“你的意思是……”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崔昭昭不知当年真相时，还想不到金老爷子身上，如今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金老爷子的嫌疑便增了数成，“他要金氏血脉染指大雍江山，自当不择手段。”
　　她与盈盈就像是这位金老爷子手中的木偶，竟让他如此算计，崔昭昭咬了咬牙，沉声道：“若查实真是他所为，我会杀了他。”
　　金盈盈五味杂陈，哑声道：“如若如此，也不必你动手。”
　　崔昭昭握紧她的手，脸颊贴上她的，温声道：“阿九，这件事你就当不知。”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金盈盈声音哑涩，她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们岂能白白经受这些痛苦？
　　她们是人，不是任人摆布的货物。亏她们自诩聪慧，自诩心有大道，如今看来，不过是可笑的傻子。
　　在父亲眼里，只怕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女儿，而是用来买卖天下的银两。他如此待她已是错，竟然还把她心爱之人也算计在内，这让她如何不恨？
　　崔昭昭不愿她一个人行动，正色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你答应我，必须与我商量。”
　　“殿下，我想在韩州养一个新的商行。”
　　四方商行有财力，便等于有眼线，有资源。四方商行掺和的事越多，以后就越难拔除四方商行的势力。
　　若想实现她们的道，不仅要借势，还要养势，培养独属于她们的势力。
　　于崔昭昭而言，是赤凰军。
　　于金盈盈来说，是新的商行。
　　正巧韩州的四方商行尽数退避，韩州等于是一个全新的净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金盈盈绝对不会错过。
　　崔昭昭心底发烫：“好。”
　　“此事我不便出头，只能用殿下的名头。”金盈盈不想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崔昭昭应允：“好。”
　　“商行的名字就叫……”金盈盈脑海中浮现好些个名字，却没有一个她中意的。
　　崔昭昭想到一个，牵了她的手，提笔沾墨，在新的宣纸上缓缓写道——九明商行。
　　阿九的九，昭昭曰“明”，这便是她们两人的青史婚书。她会让这个商行在大雍青史之上留名，会让天下人都记得她与她的名字。
　　“九、明。”
　　“九、明。”
　　金盈盈轻念了一遍，崔昭昭也轻念了一遍。
　　两人相视一笑，金盈盈搁笔主动转过身去，勾住了她的颈子：“殿下，我喜欢这个名字。”
　　崔昭昭看她显露了年少时的灿烂笑意，只觉莫名地醉人，情动地捧住她的脸：“本宫不只喜欢这个名字。”
　　金盈盈凑了上去，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万幸还不算太迟。”
　　“不迟的。”崔昭昭点吻着她，“我们会长命百岁的。”
　　金盈盈回应着她的唇，哑笑道：“好，长命百岁。”
　　她们还要实现心中的道，看着那两个孩子承继她们的道，给大雍带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红妆盛世。
　　作者有话说：
　　好啦~算是交代完了前面的旧事。
　　麻麻开始正式搞事业啦~


第64章 六十四、回信
　　大长公主中箭军报传至京畿时, 百官们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则赤凰军主帅受伤，定会暂停攻伐，大长公主的军功不能飞涨, 民望便能少收割些。忧则不能及时会同楚王平韩，乘胜追击, 只怕要错失这个良机。
　　崔凛将军报反复看了数遍，平韩之战拖久了定有变数, 奈何这个时候他根本催不得大长公主, 便只能下旨嘉赏大长公主, 立即派了太医前往肃方城探视。
　　平韩之战暂歇，户部的空缺可歇不得。
　　大雍赋税每年只有两百万两, 其实这只是百姓纳税的四成。其余六成遵照祖制，都留给了镇守四州的王公处置, 这才酿成了今日君弱王公强的被动局面。当年大雍初定, 皇爷爷也是无奈之举,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尽诛开国功臣，给儿子留一个大权尽握的干净局面, 二个是尽封王公，放任王公们相互残杀, 坐收渔翁之利。
　　皇爷爷选择了后者。一半是因为大雍百废待兴, 各地还有叛乱兴起, 必须由王公坐镇, 方能四方靖平；一半是因为大夏国盛, 时常来扰，如若将能战之臣尽屠, 便无人可领兵退敌。
　　最终将看门的犬都养成了老虎, 留给了崔凛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收拾。
　　崔凛翻看着吏部呈上来的户部官员名册, 别以为他年少就看不出端倪，里面有魏州与齐州的人，也有京畿官员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说白了都是为了自己谋利。户部可是个肥缺，捞钱的好地方，那些人又怎会放过？
　　先前刑部已经放了魏州与齐州的人，户部难得被萧灼清洗干净，如此良机，万不可错过。崔凛想，户部绝对不能再放其他几州的人，他必须培植天子的势力，步步蚕食朝堂。思来想去，他最后在名册最后面选了十余人出来。那些人是吏部补足名册人数才写上的，正因为平日没有结党，所以才被排挤到边缘，鲜少有升迁的机会。
　　这些人，可用，却该先见上一见。
　　崔凛想到这里，当即命刘公公下去传召，一日之内，接见了十余人，根据谈话评判出这十余人的能力高低，次第安排进了户部。
　　户部尚书是要职，崔凛必须考量一阵这些人，再做安排。所以今次补缺，他将他评定的头名秦忠安排在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命他暂理户部事宜，若遇军国大事，必须通过天子允准，方能行事。
　　天子在想什么，百官们都懂，四州的王公们也懂。
　　起初那位少年天子是一日比一日像个君王了，也一日比一日让人忌惮了。
　　邸报传至燕王府时，萧灼正趴在榻上剥着橘子吃。每年这个时候的橘子最是甘甜，汁水也最多，萧灼是每日都要吃上几个的。
　　崔泠匆匆看完邸报，便知天子这次是得了个天大的好处，淡声道：“萧姐姐这顿打，捱得可不划算。”
　　萧灼送了一瓣橘子入口，一边嚼，一边道：“怎的不划算？”
　　“户部都是陛下的了。”崔泠将邸报放下，看萧灼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结果，想来必在她的意料之中，“萧姐姐难道藏了后招？”
　　“来，尝尝，可甜啦。”萧灼对着她递来一瓣橘子。
　　崔泠已经摸清楚萧灼的小把戏，要她说真话，定要哄得她高兴。她起身坐到萧灼身边，接过了萧灼递来的橘子，喂入口中。
　　酸！
　　崔泠不禁蹙眉吸气，如此酸涩的橘子，也亏萧灼吃得有滋有味。她不敢再嚼，几乎是囫囵吞下。
　　“甜么？”萧灼明知故问。
　　崔泠微恼：“你说甜不甜？”
　　萧灼再剥了一瓣给她：“再尝一瓣。”
　　崔泠半信半疑，接是接了，却不肯吃：“先说正事。”
　　“尝一口，尝了再说。”萧灼放下橘子，杵着脑袋看她，眼神无辜又单纯，与平日判若两人。
　　崔泠这次只敢尝一小口，哪知这瓣橘子竟是甘甜可口，全然没有先前那瓣的酸涩味道。她惊挑眉角，一瞬不瞬地望着萧灼，似乎明白了什么。
　　萧灼上辈子可是活到熙平十年的人，户部那些被排挤到边缘的小吏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一清二楚。只是现下那些人都不是尚书的上上人选，她心仪的户部尚书当是黛黛姑娘那样的。
　　当日她在宫门之外诛杀户部官员，杀谁，杀几人，她都是想好了的。现下留在户部的，都是些有点能力，却难受赏识的。这种人，最好收为己用。只是萧灼比天子下手快，早在很多年前，萧灼便已收买了好几人当眼线。这些年来户部的小道消息，都是这些眼线及时送上的。
　　天子如今突然重用，到底是天子真的看见了他们的本事，还是燕王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心中自有定论。这么多年暗受燕王之恩，自然也留了不少把柄在燕王手中，这些人就算想另投天子，也要好好掂量，到底是他们叛得快，还是燕王的刀落得快。
　　其实，只要有眼睛的，都不会傻到公然与燕王为敌。这位小燕王可不是当年的大长公主，行事狠辣，城府颇深。天子又颇是依仗燕王府，正所谓天心难测，既然摸不准天心，那些人便没有必要做这种自取灭亡的蠢事。
　　正如她搁在边上的那个橘子，看似每一瓣都是一朵花结出的果，是甜是酸，唯有掌控全局者知晓。而她萧灼，便是这个掌控全局者。看似是天子选的臣，实则是萧灼给天子的臣。
　　韩州未平，天子自然不敢再引其他州的心腹入户部，所以他也只能接受萧灼给他的人。只是他还是多了一个心眼，空了户部尚书一职，意欲亲掌户部大事。
　　“新任户部侍郎秦忠，是我的人。”萧灼给了她一记定心丸，“阿凛那人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户部每日都是钱粮之事，其中门道他听不明白，也听不了多久。”所谓亲掌户部大事，萧灼料定天子定然撑不过一个月。
　　崔泠只庆幸她与萧灼没有走至对立处，悄然舒了一口气。
　　“弦清。”萧灼忽然认真唤她。
　　“嗯？”崔泠看向了她，“何事？”
　　“你说……阿娘的伤势究竟要不要紧？”萧灼唯一担心的只有母亲，军报上只说了一句，母亲却已经在肃方城驻军了三日。她接连三日都给母亲发了飞鸽传书，却迟迟不见回信，说一点不担心，都是假话。
　　崔泠安慰道：“我昨日也托舅舅去问了送粮的伙计，想必今日会有消息。”
　　“你倒是提醒我了。”萧灼眼珠子一转，“平日这个时候，他已经来府中探望沅妹妹了。”
　　“许是商行有什么事耽搁了。”
　　萧灼直觉有地方不对劲。
　　正当这时，府卫捧着两个信囊来到了寝殿之外，恭敬道：“王上，肃方城有信至！”
　　“银翠。”
　　萧灼因为背伤未愈，穿不得外裳，公众号梦白推文台所以府卫也不敢贸然入内。候在殿外的银翠听见崔泠召唤，便将信囊接下，垂首送了进来。
　　萧灼担心母亲，顺手抓了一个信囊，打开瞧见了上面的称谓，怔了怔便递给了崔泠：“弦清，这信是你的。”
　　崔泠愕然，姑姑怎会给她来信？当她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迹，又惊又惑，阿娘的书信向来是郡主府府卫或是舅舅送来的，这次怎会是燕王府的信鸽送信呢？
　　“舅母不是应当在朔海城么？怎的跑去肃方城了？”萧灼也是浓浓的疑惑。母亲那人行事颇有分寸，若不是亲信，决计不会用燕王府的信鸽送信。当年楚王一家尚在京畿时，也未见母亲与王兄往来密切，后来楚王镇守楚州时，两家更是鲜少往来。
　　母亲与舅母……怎的突然成了盟友？
　　萧灼百思不得其解，崔泠也满心疑问。自她记事起，从未听母亲提过她与大长公主有什么交集，今次她去韩州也只是为了恢复四方商行的据点，怎的会跑去肃方城见姑姑了？
　　崔泠想不通，便细读了母亲的书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遇事多与夭夭商量。
　　“啧啧，弦清你可要听话哦。”萧灼看清楚这八个字，竟是心花怒放，虽不知舅母为何突然如此信任她，可这句话无疑是她爱听的。
　　若不是字迹没错，崔泠绝不相信这封信出自母亲之手。崔泠神色凝重，拿过了另一个信囊，打开细读。
　　这几日，她已经熟悉了姑姑的字迹，这封书信也只有一行小字——无碍，遇事多与弦清商量。
　　崔泠费解极了，将书信递给了萧灼：“你也要听话。”
　　“听话？”萧灼看完，怔愣在原处半晌。
　　这岂是盟友说得出来的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眼底的疑色是一样的浓烈——此事蹊跷！
　　“姑姑她们……”
　　“舅母她们……”
　　两人异口同声：“年少时可是旧识？”
　　问出来也是白搭，两人都不知谜底，也只能等各自的母亲归来问个清楚。
　　“王上，金老板来探视金小姐了。”府卫的通传在寝殿外响起。
　　萧灼这下终于踏实了：“知道了。”
　　“还有，门外来个小乞丐，送了一封信来给王上。”府卫再回禀。
　　萧灼只觉今日怪事连连：“哪里的小乞丐？”
　　“他说他自韩州来。”
　　崔泠眸光微亮：“看看无妨。”说完，便给银翠递了眼色。
　　银翠出去拿来了书信。
　　萧灼当即下令：“先把小乞丐拿下，孤要亲自审问。”
　　“诺。”府卫退下。
　　萧灼打开书信，上面那八个字实在不是什么好字，当即沉了脸色，将信纸捏成了一团：“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如此对孤说话！”
　　崔泠自她掌心拿过了信纸，将皱巴巴的信纸重新展开，忍笑道：“天下竟有如此胆识之人，我倒想见上一见。”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落款的“薪”字上。
　　“薪？”她喃喃念道。
　　萧灼凑过脸来，也看见了那个落款。事是她命人办的，所谓“敌友不分”，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谢宁。
　　这位夏使可真是特别，素未谋面却敢道“敌友不分”。看来是玄鸢那一刀捅得还不够狠，这人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觉察萧灼有了杀气，崔泠徐徐道：“捉来见见，兴许是个可用的。”
　　“万一是陷阱，那可不是智者所为。”萧灼不信此人。
　　崔泠微笑：“他是死是活，不是萧姐姐一句话的事么？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突然投诚，想来必有内情。”
　　“这也算投诚？”萧灼冷笑。
　　崔泠点头：“敢对萧姐姐如此无礼的人，世上可不多。”
　　“那又如何？”
　　“姑姑可是交代了的，遇事多与我商量。”
　　萧灼冷哼：“同样的话，舅母也交代了的。”
　　崔泠的手忽然落上了萧灼的双肩，温柔地揉捏着，似嗔似恼：“你就不能让我一回？”
　　萧灼听得心酥，却肃声道：“如若是个小白脸，孤可是不会留的。”
　　崔泠哑笑，隐约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酸气。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夭夭：阿娘有猫腻！
　　弦清：阿娘有情况！
　　昭昭&盈盈：你们要乖~


第65章 六十五、弃子
　　婢子如常引着金玉堂来到金沅所在的小院。近日天气渐暖, 庭中的海棠开了不少，春风徐来，青石砖上飘落粉瓣无数, 衬得假山脚下的绿茵极是苍翠。
　　金玉堂可没有心思赏看燕王府的海棠花景，这一路行来, 他神色郁郁，似乎遇上了难解之事。
　　金沅老远便瞧见了父亲, 第一眼便瞧见了金玉堂脸上的愁色：“爹爹这是怎么了？”
　　金玉堂欲言又止, 此处也不便详谈私事。伺候的婢子虽说都知趣地站在十步之外, 可这里毕竟是燕王府，附近指不定会有影卫窥伺。
　　“你阿娘近日生了场大病。”金玉堂忧心忡忡, “现下郎中说，若是今日醒不过来, 便要准备……”后事两个字,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金沅哪里还坐的住, 急道：“我这就回家照顾阿娘！”
　　“阿沅，你如何离得了燕王府？”金玉堂绝望叹息。
　　金沅猛烈摇头：“阿娘重病, 我岂能不管不顾？我这就去求王上，请她容我回去探视阿娘！如若王上不允, 我便求泠姐姐带我去看阿娘！”说完, 金沅提裙便跑, 身为人女, 这可是人之常情, 燕王若是连这个都不允，便是薄情寡义。
　　出乎金玉堂意料的是, 金沅的请求立即就得了允准。崔泠担心舅母的病情, 便跟着金沅回了金府探视。
　　三人前脚刚走, 萧灼后脚便召唤了玄鸢来。
　　“潜在暗处盯着，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诺。”
　　玄鸢领命，飞檐走壁之间，已翻出了燕王府的宅邸。
　　秦氏确实病得不轻，面色枯黄，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似乎是是油尽灯枯。
　　崔泠看得难受：“舅母病得如此重，为何不早说？”
　　金玉堂鼻腔酸涩，沙哑道：“开始以为只是受了风寒，吃了几副药后，明明已经好转了，哪知昨晚睡下后，今早便怎么都唤不醒。我请了郎中来，郎中说已经迟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究竟是什么病？”崔泠想问清楚，如若郎中救不得，燕王府的暗牢里还有个许渊，他的医术不俗，或许能够对症下药，把秦氏给医好。
　　金玉堂自是说不清楚的：“郎中说，这是风邪入髓，是多年寒症积累所致，叫……叫……”他越说越着急，霎时老泪纵横地哭了起来，“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舅舅。”崔泠看见这样的情景，哪里还能再问下去。她不忍看这样的生离死别，便提前退了出来，留舅舅与金沅好好陪陪舅母。
　　秦氏忌寒，自然是开不了门窗的。
　　崔泠将房门掩上，却隔不断里面悲凉的哀嚎，一声又一声，听得她又是心酸，又是心凉。她不敢再听下去，便提前回了燕王府。
　　崔泠刚走不久，便有金家小厮叩响房门，小声提醒：“老爷，郡主已经走了。”
　　金玉堂的哭声戛然而止，双目通红地望着秦氏，话却是说给金沅听的：“阿沅，你记住你阿娘离开的模样。”
　　金沅哽咽侧脸，觉得父亲这句话怪异极了：“爹爹你……你……这是何意？”
　　“她的牺牲都是为了你。”金玉堂哀伤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儿，覆上了她的左颊，“你是金氏的后路，也是金氏的生路，爹爹后面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牢了。”
　　金沅只知母亲命悬一线，她不想失去母亲：“什么……牺牲？”
　　“拿好。”金玉堂往她掌心里塞入了一瓶药丸，双手合握，颤声道，“此药性烈，男子中之，必会寻女泄火，女子中之，则易有身孕。”
　　金沅震惊当地，她听不懂父亲的话，也不想懂父亲的话。眼前的父亲虽说满脸哀伤，却同往日大不一样，就像是一尊哭泣的鬼菩萨，莫名地让人害怕。她下意识想抽出手来，想将掌心这瓶冰凉的药丸摔个粉碎，可父亲的手就那么紧紧地握着她，像是要把这瓶药丸碾入她的血肉之中。
　　“你想让你阿娘白白牺牲么？！”金玉堂怒吼。
　　金沅的眼泪不断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爹爹……我怕……”
　　“别怕，这世间的女人都要经历这一遭。”金玉堂缓缓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若办成了此事，则我们全族皆可富贵荣华，你若办不成，我们金氏上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金沅浑身在颤抖，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含泪匆匆看了一眼将死的母亲：“阿娘她……她的病……”
　　“她的这条命，便是她最大的价值。”金玉堂说这话的时候，满眼哀伤，眼底涌动的都是无奈。
　　事关金氏存亡，他别无选择。
　　昨夜，父亲的飞鸽传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阿九有变，金氏需要另一个崔氏皇族的孩子。
　　他只恨自己没有阻止九妹亲自运粮，恨大长公主实在太过聪明，就这么识破了九妹的身份，将她扣押在了肃方城。
　　她与大长公主那点往事，金玉堂多少知道一些。本以为事情都过了那么多年，九妹与崔昭昭之间应当早已淡然。伙计带回的话却是，崔昭昭要五成粮草走陆路，显然是提防着寺山城的楚王。九妹扣押无踪，竟是自此断了联系。留在肃方城的眼线直言九姑娘已经悄然出了城，还是崔昭昭亲自护送，足见两人必定是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金玉堂将变故告知了楚州商会总舵的金老爷子，等了两日的结果便是那封飞鸽传书。他们金氏兄弟一共八人，大哥与二哥的女儿早已出嫁，其余兄弟要么膝下无女，要么就是女儿尚幼。选来选去，最适合生崔氏皇子的只有他的阿沅。
　　当年金老爷子指派他留守京畿，正是留了个后手。如若金盈盈不可控，崔泠这张牌便成了变数。他们都是商人，商人必须计较每笔买卖的风险。崔泠这张牌的风险太大，不能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她一个人身上。所以，金沅这个后手必须立即派上。
　　金沅一直在燕王府为质，燕王府耳目众多，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金玉堂思来想去，唯有丧妻，方能将金沅合情合理地带出来。这个女儿素来怯懦，此事要成，金沅占五成，天子驾临燕王府占五成。
　　所以，金沅还是要送回燕王府。可在那之前，金玉堂也要教会金沅，如何把握天子驾临燕王府的机会，如何调养身子易孕。
　　金老爷子还准备了一记后招，就等金沅这边得手了，那边便开始行事。当下局势瞬息万变，那记后招也等不了多久，所以留给金沅的机会恐怕只有一次。如今已经牺牲了妻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女儿失手的。
　　金沅不住地颤抖着，只觉寒意一阵又一阵地泛上心头。她起初以为燕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可待了这些日子下来，她觉得燕王府反倒是处净土。至少萧灼从不威逼她什么，甚至偶尔嘘寒问暖，更像一个家人。
　　眼前的金玉堂还在一句接一句地劝慰着，可金沅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慌乱地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她知道她会成为下一个母亲，成为金氏的牺牲品。
　　谁来救她？
　　金沅脑海里闪过萧灼与崔泠的笑脸，她暗自握拳，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要回了燕王府便好，回去了，父亲便无法威逼她了。
　　金玉堂似是觉察了她的想法：“弦清又不是你的亲姐姐，你在燕王心里也是一文不值，你别以为出卖金氏便能活下来。”
　　“爹爹不会害你的，只要你怀上龙种，他日这个孩子便是东宫之主。”金玉堂继续劝说，“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你便是当朝太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有。可若你出卖了爹爹，毁了金氏，你便是金氏的罪人，是害死爹娘的元凶。”他刻意念重“元凶”二字，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鬼，一声一声将金沅的心防与希望碾碎，将她推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只是个普通姑娘，如何承得下“元凶”的罪名？她崩溃大哭，金玉堂终于也安静了下来。只见他红着眼轻抚妻子的脸颊，不舍地做着无声告别——这一世，是他欠了她，来世，他定当偿还。
　　愧疚在家族的兴亡面前，只是多余的齑粉。他应该拂去这些多余的情绪，投入另一个希望里。想到这里，金玉堂的目光移到了金沅的小腹上。若是真的成了，未来天子便是他的外孙，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美事！
　　他沉浸在憧憬的世界里，金沅却在痛哭中送走了母亲。
　　萧灼在等候崔泠归来的闲暇里裹着大氅审问了那名小乞丐，问得谢宁的所在后，便命一队府卫准备马车，由小乞丐带路去那间野栈，将谢宁“安然无恙”地请回来。
　　事情刚办完，崔泠便回来了。
　　“如何？”萧灼拢了拢大氅，看崔泠神色不好，“真是病倒了？”
　　崔泠听见“真是”二字，一时五味杂陈。久在京畿，她们确实很难相信双眼所见。
　　“是将死。”
　　“如此……蹊跷。”
　　萧灼觉得不对劲。
　　崔泠在她身侧坐下，认真问道：“你如何想的？”
　　“等玄鸢回来，或有头绪。”萧灼不会贸然断定什么。
　　崔泠在燕王府多日，也是见过玄鸢的：“你派她去了舅舅那边？”
　　“嗯。”萧灼也不瞒她。
　　崔泠静默不语，只能等着。
　　玄鸢终是在半个时辰后回到了寝殿窗外，她叩响窗棂，恭敬地对着萧灼一拜：“杀妻，逼女，谋龙嗣。”她的话向来不多，却字字总结精准，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让崔泠听得毛骨悚然。
　　在她的印象中，舅舅与舅母是对恩爱夫妻，他们膝下只有阿沅一个女儿，自是宠爱有加，怎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萧灼自然也想不明白，崔泠已经是最好的王女底牌，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谋一个崔氏皇族的龙种？若非要一个理由，便是他们准备舍弃崔泠。
　　崔泠也想到了这个理由，她自忖在京畿没有走错一步棋，外公一族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舍了她？
　　“难道是父亲那边出了变故？”
　　“也许……是阿娘那边。”
　　萧灼忽然觉得两件事隐有关联，舅母好好的楚王妃不当，偏要跑来肃方城，其中定有问题。只是现下她必须镇守京畿，实在是抽不得身，所以不能跑一趟肃方城，亲自问个清楚。
　　她去不得，旁人定然也问不得，她只能先保证母亲的粮草供给安全。
　　“玄鸢。”
　　“属下在。”
　　“飞鸽传书萧破，命他速速回京，负责押运户部与兵部送往肃方城的粮草与军械。”
　　“诺！”
　　萧灼吩咐完毕，觉察身边的崔泠已经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捧着她的脸颊哄道：“我家弦清肯定能当天子的。”
　　崔泠苦笑：“所以注定要做孤家寡人么？”
　　“怕了？”萧灼打趣。
　　崔泠哪有兴致与她玩笑：“不是怕，是觉得心寒。”
　　“那我给你暖暖。”
　　“不要胡闹！”
　　萧灼顺势拥她入怀，从后将她圈得紧紧的，下颚搭在她的肩头，温柔又坚定地道:“有我。”
　　崔泠心中一阵酸软，她提防的利刃竟在这种时候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她的心防，炽热又直白地温暖着她的心。
　　她自始至终都想守住自己的心，却一次又一次地败在萧灼猝不及防的温情脉脉中，情不自禁地感动着。
　　“夭夭。”
　　“嗯。”萧灼就喜欢听她唤她的小字。
　　崔泠垂着头，手指在萧灼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也如此待你么？”这是她难得的剖白，也是她此时此刻的心里话。
　　萧灼轻笑：“舍了我么？”
　　崔泠没有回答。
　　“弦清。”
　　“……”
　　“如若真有那么一日，我想那时候的你，应当是君临天下的圣人了。”萧灼目光变得悠远起来，“虽说我会恨你，可是，既然你是成王，我是败寇，我也当愿赌服输。”在萧灼看来，崔泠会问这样的话，反是证明她已经入了她的心。
　　来日方长，她从小想要的东西，就没有谋不到的。崔泠的那颗心，她势在必得。
　　况且，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又怎会放任崔泠对她下手？
　　崔泠往萧灼的怀中缩了缩，至少现下的她无法抗拒这份温暖，更无法抗拒萧灼待她的炽热情愫。
　　惊觉心口被萧灼覆上，崔泠按住了她的手：“你不规矩！”
　　“我只是想知道……”萧灼的眸底不带一丝欲色，语气也堂堂正正，“你的心可暖和些了？”
　　崔泠双颊微红：“狡辩！”
　　“若是暖和些了，便办正事吧。”萧灼强忍笑意，提醒崔泠，“少了四方商行的助力，弦清你能用之人屈指可数，也该再养几个实实在在的心腹了。”
　　崔泠其实想过此事，只是想要京畿这个地方培植势力，实在是难如登天。如今四方商行已不可信，她确实举步维艰。
　　“大雍已无娼籍，可烟花柳巷的楼阁尚在。”萧灼点到即止。
　　崔泠会心笑笑：“来而不往非礼也，萧姐姐想要什么？”
　　萧灼想了想，似笑非笑道：“婚书。”
　　作者有话说：
　　商人重利，整个金氏就是冲着帝业分一杯羹去的，血脉亲情其实并不是他们的首位。
　　九姑娘与大长公主的破镜重圆等于是另一个乱局的开始，打破了原来的平衡。
　　明天的事情很多，怕忙完已经没精力更新了，所以今晚努力先更新了，大家慢慢看哈~咱们周三见~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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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六十六、名字
　　烛光微暖, 落在两道黄帛之上，照亮了上面的御笔手书，也将大雍传国玉玺的猩红印记衬得极为鲜红。
　　这是崔凛给她们二人的赐婚圣旨, 郡马与燕王夫的名字一直缺着。
　　银翠紧张地看着两人，这是圣旨, 不是儿戏。如若真落上彼此之名，那可是惊世骇俗的一道赐婚圣旨, 将在青史上记下耐人寻味的一笔。
　　此事不仅银翠紧张, 被召来见证的黛黛也同样紧张。
　　她出自风尘, 楼中的姑娘们相互怜惜、互生情愫者不少。所以这种两女相悦之事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这些事, 从未堂堂正正地宣于人前。两人若是真的签下婚书，他日公告天下时必定会惹来不少口诛笔伐。
　　女子掌权已是不易, 两女成婚更是世所不容。
　　书写两个名字并不难, 难的是往后承下的口诛笔伐。这份沉重, 黛黛自忖无法承之，所以看向她们时, 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敬意。
　　“今日裴主簿为证，银翠也为证。”萧灼提笔, 神情自若, 似乎根本不惧他日的流言蜚语, “这便是我与弦清的婚书。”说着, 她便在崔泠的郡马空缺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萧灼。
　　这道婚书本该用来搪塞父亲他日的逼婚，郡马的名字本该是能助她大业的臣子。崔泠看着“萧灼”二字, 只觉心绪复杂。她确实寻到了能助她大业的臣子, 这位臣子却与她一样是个姑娘家,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结果。
　　崔泠的余光悄然顾看萧灼，她瞧见了萧灼耳根的羞红，想来萧灼这只纸老虎多少也是紧张的。她隐忍笑意，故作镇静地提笔落名，可这第一笔便露了怯。
　　萧灼握住了她的手，暖意自她掌心传来：“弦清若是不愿，我可以再等几日。”
　　崔泠轻笑：“你等得么？”
　　“这是婚书，可不是儿戏。”萧灼迎上她的眸光，说是可以等她，其实满心期待都快溢出眼眶，灼得崔泠心跳加剧。
　　她是喜欢她的，只是她不敢放任这种喜欢侵蚀她的整颗心。
　　崔泠警告自己莫要太过沉溺，她签这封婚书，第一是让萧灼踏实，如此萧灼才能不留余力地为她谋事；第二才是她的承诺，许她一生一世的承诺。
　　她的心，永远只能是她自己的。
　　不论萧灼如何热烈，也不论她如何心动，她必须守好自己的底线，才不至于他日喜怒哀乐都因她一人而动。
　　君王，不该有痴念。
　　“这是萧姐姐要的，先前我已允了萧姐姐，现下岂能反悔？”崔泠虽然说得温声细语，可这句话并非萧灼想听的。
　　萧灼淡淡笑了笑，并没有应话。
　　“大雍多少人期望当萧姐姐的王夫，如此殊荣，我自当欣然笑纳。”崔泠挣开了她的手，飞快地在萧灼的圣旨上落下了“崔泠”二字。
　　萧灼怔怔地看着这两道圣旨，眼眶微微发烫，没来由地觉得酸涩。
　　崔泠看她盯着圣旨呆看，不禁问道：“萧姐姐这是怎么了？”
　　“裴主簿，帮孤把两道圣旨收里面。”萧灼没有回答她，亲手将两道圣旨卷起，递给了黛黛。
　　黛黛接下圣旨，顺着萧灼的目光走向了敞开的木柜——木柜深处留有暗格，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金盒子。
　　她将两道圣旨放入金盒子后，依次关上了暗格与木柜。
　　萧灼自袖中拿出了两枚钥匙，将其中一枚递给了崔泠：“你我大婚之前，如若你反悔了，你便来此亲自毁之。”
　　崔泠接过钥匙，耳畔却响起了萧灼的另一句话：“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无情。”她不怒反笑，萧灼若是不说这话，反倒不像她了。
　　“万一是你后悔呢？”崔泠与她离得极近，说话间，两人的气息已经交织在了一处。
　　银翠瞧见这阵仗，赶紧掩面背过身去，心也跟着砰砰狂跳起来。
　　黛黛轻咳两声。
　　银翠自指缝里看去，只见黛黛向她递来眼色，示意两人应当离开寝殿。银翠点头，疾步走向黛黛，两人知趣退下，将寝殿的门关了个紧。
　　呼——
　　银翠与黛黛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郡主在朔海城时，不是这样的。”银翠发觉了黛黛眼底的笑意，赶紧给郡主解释。她记忆中的郡主，虽说待她温和，却总是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这些日子的郡主，陌生极了，银翠也觉得郡主比先前变了许多。
　　是好是坏，她也说不上来。
　　黛黛轻笑出声：“不论过去怎样，我只期待来日。”
　　“来日？”银翠好奇看她。
　　黛黛抿唇笑笑，没有回答银翠。里面那两人谋算的红妆时代，那会是怎样的天下，她拭目以待。
　　她缓缓仰头，望向檐外的星河万里——她也期许自己能成为其中一颗星辰，在大雍的青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银翠以为天幕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便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裴主簿，你在看什么呀？”
　　“看自己。”
　　“自己？”
　　“那颗星星。”
　　黛黛指向明月边上最亮的星辰。
　　银翠笑道：“裴主簿说胡话呢。”
　　“我会是那颗星。”黛黛笃定这句话，半是因为她在那两人身上看见了与天下为敌的勇气，半是因为她心间因为憧憬而燃起的火焰。
　　黛黛心间的火焰是纯粹而炽热的，此时萧灼与崔泠心间的火焰却多了一丝欲色。
　　“我从不做后悔之事。”萧灼勾紧了她的腰杆，封堵了她所有的退路，“若是得不到，我便毁之，旁人也休想得到。”
　　崔泠主动抵上她的额，语气不弱一分：“我也如此。”说话间，她的手沿着萧灼的背脊轻轻抚下，“不疼了？”她日日与她上药，自知何处伤得重些，于是她偏在那处不重不轻地刮了一下。
　　萧灼痛得轻嘶一声，笑道：“这一下，我记仇了。”
　　“呵，是回去趴着养着，还是……想做点旁的？”崔泠半是挑衅，半是撩拨，她吃定萧灼今晚奈何不了她。
　　萧灼是想做点旁的，可是她捱的那些板伤尚未痊愈，稍微一动，还是痛得紧。往危险处想，她那日可是当过裙下之臣的，崔泠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指不定攻守易型，反倒让崔泠给吃了去。
　　想到这里，萧灼耳根烧得更厉害，佯装淡定道：“今日先放过你，还有一件正事要办。”崔泠给她的选择，她一个不选，绝不做被她牵着走的人。
　　崔泠颇是好奇：“哦？”
　　萧灼平展宣纸，提笔便写。
　　崔泠看着她认真书写。
　　萧灼安置那些风尘姑娘时，顺带把烟花柳巷的那些铺子都盘了下来。京畿的人不知买那些铺子的人是燕王，又见一连数月铺子都闭门空置，所以都以为铺子久久没有人购下，多半是因为忌惮风尘晦气。
　　萧灼要的就是如此。
　　她原本是想空置到年尾，再找个傀儡老板帮她经营酒楼。酒楼人杂，是最好的情报据点，也是最好安置死士的地方。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做的，所以这一世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按部就班地再来一回。
　　“四方商行既然出了变数，便不能再用。”萧灼微笑，“这些酒楼，我都交给你打理，赚的钱是你的，养什么人也是你说的算。”
　　崔泠忍笑：“如此亏本的买卖，你也肯做？”
　　“孤的王妃可不能在京中无人可用。”萧灼将写好的书信递给崔泠，“你把这封信交给张朔，以后他便是你的人。”
　　“张朔？”崔泠想知道此人的身份。
　　“他是阿娘驯养的死士之一，在京畿的身份是一个不起眼的酒楼老板。这几日他与其他死士就住在那些铺子里，明日我让玄鸢带你过去。”萧灼交代完正事后，左颊梨涡轻旋，笑意狡黠，“就当是孤这个郡马送弦清的聘礼。”
　　崔泠忍俊不禁：“如此说来，倒显得我不知礼数，没有给萧姐姐准备聘礼。”
　　“我只要你。”这句话不是萧灼第一次说，语气依旧直白又炽热，“杀”得崔泠猝不及防。
　　崔泠心跳微乱，故意问道：“所以萧姐姐今晚想要旁的？”
　　“嗯。”萧灼这话答得轻快。
　　崔泠也不与她客气，将她扶了起来：“既是萧姐姐想要，自当允之。”
　　“弦清，你说真的？”这下是萧灼不安了。
　　“君王岂可有戏言？”
　　萧灼眨了眨眼，满心忐忑。
　　崔泠将她扶至床边：“我给夭夭宽衣。”说着，不等萧灼应允，便开始解她的衣裳。
　　“好了，孤要养伤。”外裳才褪下，萧灼已趴倒在了床上，忍痛拉起轻毯盖上。今晚如此，大事不妙。如今敌强我弱，自当避其锋芒。
　　萧灼打着她的小算盘：“弦清明日还要办正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妾今日只想做王上的妃。”崔泠戏谑说着，平日都是这小毒蛇步步紧逼，今日可是难得的机会，岂能不好好收拾她？她故意掐着嗓音，将语声说得又酥又软，甚至凑近了萧灼身后，不重不轻地咬了咬她的耳垂。
　　“王上不要么？”
　　“……”
　　萧灼慌乱转身，哪里还顾得伤处的剧痛，怔怔地望着崔泠。她鲜少说这样的话，可即便知道是假话，也让萧灼满心惊喜。
　　“孤的王妃可不是这样伺候的。”萧灼哑声警告，“孤只是伤了背……嘶！”她痛呼一声，便被弦清压在了身下。
　　她与她之间，本就是你退我进的局面。
　　原先崔泠只是想逗弄她，可是闹到这个地步，她忽然有了另外一个念头——她怎能事事都让臣子拿捏？上回她以下犯上了她，她自当还她一回。
　　解恨，又爽利。
　　此时的萧灼呼吸微促，双颊已涨得通红，她警告她：“下去。”哑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羞恼。
　　“诺。”崔泠应是应了她，美人在下，自当屈尊往下，好好“伺候”。
　　“孤说的不是这个！”
　　“妾听的就是这个。”
　　萧灼骤然抓紧了枕头，背伤的痛意与崔泠的温存交织一起，万千言语只化作了一声低哑的急唤：“弦清！”
　　“京畿城的醉神仙，可没有萧姐姐这儿的好喝。”
　　萧灼听得又恨又羞。
　　“谁给你的胆子……”
　　“夭夭可真是口是心非。”
　　萧灼身子一颤，再次抓紧了枕头，她暗暗咬牙，今日弦清乘人之危之仇，她必定要百倍报之！
　　作者有话说：
　　崔泠：纸老虎，看你以后还敢凶。
　　萧灼：（害羞咬牙）你！等！着！


第67章 六十七、请君
　　银翠与黛黛以为要等许久崔泠才能出来, 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崔泠便负手走出了寝殿。银翠以为自家郡主定是又被欺负了，本想上前安抚两句, 却瞧见崔泠神色自若，眼底隐有得意之色。
　　黛黛心道不妙, 难道燕王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一直以来，都是萧灼主动亲近, 那阵势似乎已将崔泠当成了燕王妃。至少今日之前, 黛黛从未动摇过。
　　“郡主……没事？”银翠小声问询。
　　崔泠将殿门带了关上, 笑道：“自当无事。”余光觉察黛黛投来的狐疑目光，她知道黛黛是待过风尘之人, 定是想了许多不该想的画面。她微微清嗓，正色道：“裴主簿, 明早给我准备一身婢子衣裳, 我有正事要办。”
　　“诺。”黛黛领命。
　　崔泠瞧银翠欲言又止的模样, 也不好多做说明：“银翠，走了。”
　　“郡主要沐浴么？”银翠又问。
　　崔泠轻笑：“不必, 我只想喝茶。”
　　“哦。”银翠似懂非懂地应声。
　　黛黛含笑问道：“需要婢子给王上准备热水么？”
　　崔泠就知道她想了不该想的，语气多了一丝不自然：“已经仔细擦过了。”
　　黛黛懂了, 银翠却更不懂了。黛黛觉察银翠想问, 顺势勾住了她的手腕, 圆场道：“郡主说什么, 便是什么, 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泠生怕银翠这个不懂事的胡乱问话, 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走吧, 回去歇息了。”
　　银翠惊觉黛黛拧了她一把, 看向黛黛时，黛黛给她递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郡主是上面的那个。”
　　银翠这下明白了，霎时脸颊羞了个通红。
　　崔泠只比她们快一步，即便黛黛的声音压得再低，她也听得一清二楚。心道：这人上人的滋味，确实爽利。今夜若不是顾忌萧灼有伤，她绝不会轻饶了她。
　　报复是快然的，逞口舌之快也是快然的。
　　月光自廊檐斜落廊中，照亮了崔泠的半身玄色大氅。想到旖旎处，崔泠悄然扬起了嘴角，不觉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黛黛意味深长地望着郡主的背影掩口轻笑。
　　银翠忍不住小声问道：“裴主簿笑什么呢？”
　　“珠联璧合，妙人也。”黛黛话外有话，银翠听不懂深层之意，却懂得“珠联璧合”是何意思。
　　确实，郡主与燕王算得上珠联璧合。
　　在她们眼里，那两人是珠联璧合，在萧灼心里，却是注定的冤家。
　　她脸上还有尚未退却的羞涩，眼角甚至还残着泪花。到底是因为爽利而哭，还是因为背伤痛至流泪，她已是分不清楚。
　　萧灼自忖事事尽在掌握之中，竟惨败如斯。她羞着，也恼着，甚至还恨着。从小到大，从未有谁敢如此僭越！她埋首枕上，磨了磨后槽牙：“弦清，是你先招惹我的！你等着！下回我也让你哭！”
　　今夜的月光很柔和，遍洒整个京畿城。
　　韩州近京的郊外野栈中，谢宁已经在那里养了好几日。小乞丐一去数日，竟是杳无音信，也不知萧灼是否看见了那封书信。
　　以她对萧灼的了解，无人敢对她如此放肆。谢宁之所以骂她蠢钝如猪，一来是为了激怒她，好让她与她见上一面，二来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胆气，旁人不敢惹的燕王殿下，她敢。
　　自古有才之人，多少都会带点傲骨。
　　萧灼若真是个人物，便不会无视这封书信。若是萧灼并不厉害，而是她母亲厉害，那这封信似乎是送错人了。
　　“咳咳。”
　　玄鸢的那一刀伤及肺叶，所以谢宁的伤口即便开始愈合，稍微一动还是会牵动内里的伤口，痛得她捂着心口一阵咳嗽。
　　曲红端了汤药进来，坐在了谢宁身边，蹙眉道：“大人，不是说了让你少思少想，静养重要。”
　　谢宁也想躺着静养，可如今时局难料，她如何定得下心来？她将汤药接过，以勺子舀着，一边吹，一边喝。
　　“曲红，近日战况如何？”她忍着苦喝了几口后，还是忍不住问了曲红。
　　曲红轻叹：“一如既往。”
　　“赤凰军还驻扎在肃方城？”谢宁看不懂大长公主到底意欲何为，“难道……她这次伤重了？”
　　“她的伤重不重，奴婢不知。”曲红不悦提醒，“大人若是再不趁热喝药，误了药时，这伤可就更难好了。”
　　谢宁左耳听着，却仍旧心系局势：“寺山城那边的楚州军呢？”
　　“蠢蠢欲动。”曲红就知道她不会听话养伤，索性把打听到的都据实告知，“楚王麾下数员大将都已抵达寺山城，只怕近日会强攻韩州大营。”
　　谢宁眸光沉下，舀着汤药一动不动。
　　曲红劝道：“他们打他们的，大人现下的身子最重要，若是休养不好，是会落下痼疾的。”
　　“不对劲。”谢宁仔细琢磨，“楚王如若把战事重心转移至韩州，海上的威慑便少了数成，稍有不慎可是腹背受敌的困局。他是个聪明人，怎会做这种糊涂事？”
　　曲红可不想听她说这些：“他是聪明人，我家大人却不是聪明人。性命重要，还是功业重要？”
　　谢宁赔笑道：“好曲红，别恼，我这不是好好养着么？”说完，便吹了吹汤药，觉着不那么烫了，便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曲红满意地接过碗来：“大人好好养着，我去看着火，再过两个时辰，还要服一碗。”
　　“嗯。”谢宁捂着心口，小心挪靠在床头上，似是准备闭目养神。
　　曲红离开了房间，谢宁缓缓睁眼，重新琢磨大雍现下的局势——京畿有燕王坐镇，暂时无忧，楚州一面拒敌海上、一面陈兵韩州，赤凰军养精蓄锐、久不开战。
　　楚州兵一旦开启强攻，陈兵海上的夏军一定会趁机偷袭北境平澜湾。如此明显的局面，楚王为何非要冒这个险？
　　难道是……魏州与齐州有变？
　　谢宁只恨那个女刺客出手太狠，几乎去了她的半条命，否则她定能在韩州那边打探到魏、齐二州的消息。如今情报有缺，自是无法分析透彻的。想了一圈，谢宁只得作罢，当务之急确实是养好身子。
　　他日若是让她逮到那名女刺客，她定要狠狠敲她几下脑袋！
　　正所谓心诚则灵，她想的这一幕，很快便实现了。
　　第二日巳时，野栈之外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左右各跟了十名京畿骑卫。瞧见这样的阵仗，歇脚野栈的客商们都不敢久留，在大堂里匆匆用了早膳后，便知趣地离开了。
　　玄鸢自马车上跳下，大步走入了野栈大堂。
　　掌柜的赶紧迎了上来：“姑娘这是来接人，还是抓人？”他是个有眼力的人，京畿卫的甲胄他也是认识的，想来客栈里定是住了个大人物，才能惊动京畿卫来此。
　　玄鸢拿出一锭银两，放在了掌柜掌心：“若有不慎损毁桌椅，这是偿金。”
　　“啊？”掌柜的听得心惊，这好端端的为何要打砸这里。
　　玄鸢没有解释，抬眼望二楼瞧去，恰好曲红端着汤药走入她的视线。
　　曲红不敢看她，她认得玄鸢就是那日刺伤大人之人，她若表现惊惶，只会招来那刺客的注意。她想，她只是个不起眼的丫鬟，那刺客定然认不得她，所以她要她佯作若无其事，便能不动声色地将汤药端入大人的房间，向大人告知此事。
　　可玄鸢并非普通刺客，她见过的人，哪怕只是一眼也能好几日不忘。她看着曲红推门而入，记下了那扇门的所在，一个飞身便掠上了二楼。
　　掌柜的脱口惊呼道：“姑奶奶，手下留情啊！”做生意的，每个都是以和为贵。只可惜，他遇上的是玄鸢。
　　掌柜的声音刚落定，玄鸢已然挥掌劈开了房门——
　　曲红还来不及伺候谢宁穿好衣裳，便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玄鸢面前。谢宁痛嘶一声，下意识去拉被角遮掩胸前的春光，此时是又怒又羞，却在看清楚来人时，硬生生地掐去了半数的怒火。
　　这姑娘，凶，凶得要命。
　　惹不起。
　　玄鸢眼底多了一抹惊色，很快便被疑惑湮灭。她以为她杀的是个男子，却不想那男子竟是女子乔装。
　　“谢宁？”玄鸢担心自己认错人，办砸了燕王吩咐的事。
　　谢宁脸色苍白，颤声道：“你若还想杀我，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
　　玄鸢大步上前，骤然捏住谢宁的下巴仔细看了数遍。
　　曲红生怕玄鸢再动手，急忙扣住她的手腕，急道：“大人是好人，你莫要乱来！”
　　“她是不是好人，与我无关。”玄鸢冷漠说着，确定她的确是谢宁后，终是松了手，背过身去，“给她穿衣。”
　　谢宁被她这一系列的无礼怔在了原处，委屈地咬了咬下唇。
　　曲红壮着胆子问道：“姑娘这是要带大人走？”
　　“王上有令，请谢大人入京一叙。”玄鸢依旧背对她们，复述萧灼的话。
　　听到那个“请”字，谢宁绷着的心弦终于松懈了下来。万幸燕王用的不是“绑”，想来这位燕王是可以好好聊聊正事的。
　　曲红迟疑地看向谢宁。
　　不等谢宁回答，玄鸢已没有耐性。她突然回头，吓得谢宁往后一缩。
　　“太慢。”
　　玄鸢嫌弃开口，竟是拿被子将谢宁一裹，便将她扛上了肩。
　　谢宁吓得脸色惨白：“姑娘……轻……轻点！”
　　“我家大人还有伤！”
　　“死不了。”
　　玄鸢抛下这句话，扛着谢宁便走。
　　曲红也顾不得收拾全部细软，只得张臂抱了谢宁平日穿的衣裳，急忙追着两人突突走下大堂，在掌柜的惊愕的目光下，走出了野栈大门。
　　掌柜的心道：这姑娘好生怪力，竟能扛个少年走得健步如飞。
　　谢宁还是头一次见识如此力大的姑娘家：“姑娘……好……好本事……啊！”话还没说完，便被玄鸢扔入了车厢，痛得咧了咧嘴。
　　曲红赶紧爬上车厢，忙着照顾谢宁。
　　玄鸢已放下车帘，坐在了车头上，拉起了缰绳，响亮地喝道：“驾！”
　　马车沿着山道一路往京畿城的方向驰去，万幸谢宁身上裹着被子，不然颠簸这么一路，前几日养的伤便白养了。
　　她疼得满头大汗，握紧了拳头，心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忍一时风平浪静，如今小命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
　　玄鸢：办成。
　　谢宁：我真的会谢！


第68章 六十八、陈策
　　崔泠得了萧灼手书后, 本该由玄鸢引着，第二日便去酒楼的铺子会会那些死士。奈何玄鸢被萧灼派去了韩州请谢宁入京，这两日都不在京中。所以崔泠只得换上燕王府婢女的衣裳, 跟着日常出门采办的婢女在京中走走。
　　寒意渐退，京中也恢复了不少生机。
　　崔泠路过酒楼铺子的时候, 暗中留意了铺子附近的境况。昔年这条长街是京畿城最热闹的地方，四通八达,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那空置的十余间铺子稍加休整, 便可连成一排, 不只可以经营酒楼，还可以售卖米粮、绸缎、古玩等等。这个地方可比四方商行所在还要适合经商。正因如此, 这里也最易安置细作，当做据点。
　　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好, 金玉堂自然也能看出。他差人来此找铺子东家张朔多次, 就想盘下这十余间铺子, 拓展四方商行的地盘。
　　崔泠今日路过，看见阿城恰好入了铺子, 想必是舅舅还不死心，想要游说张朔把铺子卖给他。可怜舅妈因他身死, 停灵未及七日, 舅舅便开始办他的大事, 所谓夫妻情深, 不过是蒙蔽世人的把戏罢了。
　　崔泠冷笑, 自忖当初的自己未免纯善了些。金氏一族，就是冲着染指皇室血脉来的, 他们待她好, 是因为她姓崔, 如今不知哪里出了变故，他们便将重心放在了金沅身上。崔泠与金沅虽说算不得姐妹情深，她却也懂得金沅的此间煎熬。
　　她是决计不会让金玉堂得手，更不会让金沅成为金氏的牺牲品。女子立世，当自强自勉，岂能成为他人手中的牵线木偶，任凭父族如此摆布。
　　崔泠回到燕王府后，第一时间便去找了萧灼。
　　萧灼显然是“提防”她的，也不似往日那般央着、谋着她与她亲近，趴在床上命她三步之外说话。
　　崔泠忍笑，都知道燕王睚眦必报，没想到心胸竟如此狭隘，记仇至今。
　　“萧姐姐，我有要事与你商量。”言下之意，崔泠不想这里有闲人。
　　萧灼挥手示意婢子退下，仍旧让崔泠三步外说：“孤的耳朵好着呢，你在原处说便好。”
　　“还在与我置气？”崔泠又不是她的婢女，自然不会听她的话，直接坐到了床边，熟稔地拿起药膏来，“平日都是我给萧姐姐上药的，今日也不该例外。”
　　萧灼警戒地压紧身上轻毯，认真道：“孤好多了！”
　　“不上药，好的慢。”崔泠微笑，“现下白日朗朗，我不会欺负萧姐姐的。”说着，已拿羽毛沾了药膏，擦上了毯子没遮掩到的地方。
　　“无事献殷勤，说，想要什么？”萧灼一边警惕，一边问询。
　　崔泠笑意不减：“查封四方商行。”
　　萧灼怔了怔：“想好了？”她们虽知金玉堂的私心，可四方商行明面上还是崔泠的后家，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若等狼崽大了再打，只怕非死即伤。”崔泠涂好了上面的，温柔地将毯子往下拉了拉，继续涂抹，“我这两日去看了你那几间铺子，若能经营起来，必是处不错的堂口。”
　　萧灼轻笑：“你想独占京畿城的商行？”
　　“如若办成了，姑姑那边的粮草也能多一重安稳。”崔泠拿着羽毛在萧灼伤处轻轻地画着，“萧姐姐手里，可不能只有京畿卫。肃方城是个好地方，最适合养……”羽毛缓缓书写，那个“兵”字牢牢地刻在了萧灼心间。
　　崔泠想要的，与大长公主所谋的一模一样。
　　她与她是有婚书之人，至少也算是同道中人。与其依仗另有心思的金氏一族，倒不如相互扶持，谋一个实实在在的只属于她们的权势。
　　萧灼杵着腮含笑看她：“你就不怕做得太绝，逼急了金氏，反口咬你一口么？”
　　“现下我可没有赶尽杀绝，我只是想要一个干净的京畿城。”崔泠知道萧灼能办成此事，“萧姐姐定有两全之策吧？”
　　萧灼其实早就想好了，本想着等玄鸢带谢宁回来，再安排玄鸢去办。既然崔泠已经开了口，她岂会拒绝：“此事，交给孤办。”
　　“夭夭。”崔泠突然侧躺在她的身侧，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么看你，可真是眉清目秀。”
　　萧灼听得心喜，颇是得意地还了她一记轻刮：“弦清也学会得寸进尺了。”
　　两人莞尔凝眸，不约而同地生了情念，刚欲凑上，却听殿外响起了婢女的声音：“王上，玄鸢回来了。”
　　萧灼清了清嗓子，端声道：“命她在外静候片刻。”
　　“诺。”
　　崔泠已将萧灼的衣裳抱来，温声道：“妾伺候王上穿衣。”
　　萧灼忍笑，忍着痛意由崔泠扶坐起来。崔泠的穿衣动作很是温柔，最后扣上领边的盘口时，顺势在萧灼脸颊上亲了一口。
　　萧灼哪是轻易餍足的主，蓦地勾紧了崔泠的腰杆，张口便是一阵狂风暴雨似的缠吻。那晚欺辱之仇，便借着这个吻尽数宣泄。
　　崔泠试图用舌抵开她的唇，却被萧灼缠上，加重了唇舌间的痴缠。
　　当窒息感强烈涌上，萧灼终是放开了她。两人大口喘息着，萧灼笑了笑，捏住了她的下颌，热烈地道：“下次再敢放肆，孤决不轻饶。”
　　前事一笔勾销。
　　崔泠的唇又红又肿，情火牵动肺火，她本该还击几句，却被一阵咳嗽取而代之。这副身子虽说调养得宜，已经比先前好了不少，可还是不及萧灼康健，太过激动便会引发咳嗽，身子也像被抽去三成力气，突然绵软下来。
　　萧灼心生愧意，自忖报复得过了些，急忙伸臂轻抚她的后背：“是我不好。”
　　崔泠哑笑：“还算有良心。”
　　萧灼蹙眉，却被崔泠的手抚平眉心。
　　“你我之事容后再算。”崔泠提醒她，“玄鸢既然回来了，想必谢宁已到，先谈正事。”说完，便将萧灼扶起，绕过屏风，将她扶至榻边坐下。
　　萧灼下令：“命玄鸢进来。”
　　“诺。”候在门外的婢女应声，示意玄鸢可入。
　　玄鸢看了一眼身侧颤巍巍站着的白衣谢宁，谢宁警惕地看了回去：“我……我折腾不起，你别扛我了！”
　　曲红扶着谢宁，认真道：“这一路颠簸，大人的身子是真的不能再折腾了。”话音刚落，只见玄鸢一臂环住了谢宁的腰杆，只轻轻一带，便带着谢宁足不沾尘地掠至殿门口，勾着她的腰，将她扶入了殿中。
　　萧灼与崔泠看见这样的阵仗，不免有些惊讶。
　　曲红想要入内，却被门口的婢女拦住了去路。她只得干着急，不断在殿外来回踱步。
　　玄鸢没有收手，只因她知道她一收手，谢宁定会立马栽倒在地。她只能垂首禀报：“属下将人带至。”
　　谢宁疼得脸色惨白，本该向萧灼行礼，可玄鸢搂得实在是太紧，她勉力抱拳：“夏使谢宁……拜见燕王……”视线中的两人，从衣饰上便可辨认清楚，穿着王服的是燕王，而她身边穿着婢女衣裳的却不见得是婢女。
　　谢宁自忖在大夏阅人无数，崔泠那人气度不凡，即便穿了婢女衣裳，也透着一股贵气。
　　“赐座。”萧灼可不想自家的玄鸢一直抱着个小白脸。
　　崔泠却注意到了谢宁的声线，阴柔太过，绝非寻常男子。她起身亲手给谢宁搬来椅子，借机详看此人。
　　肌肤雪腻，身形瘦弱。
　　谢宁觉察了她的目光，反正自己也瞒不过去了，便索性坦荡开口：“我不是男子……不必如此打量。”
　　崔泠微惊，没想到谢宁竟是注意到她的顾看。
　　萧灼倒是来了兴致，若不是身上有伤，她也想绕着谢宁上下好好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大夏特使，竟是个姑娘家，实在是让人好奇，她是如何在大夏女扮男装混到这样的身份。
　　玄鸢突然松手，谢宁一时站不稳，便重重地跌入了椅子。
　　崔泠及时按住椅背，这才缓住了谢宁的冲撞，没让她连人带椅子地翻倒在地。
　　谢宁痛得连连倒吸凉气，缓了好一阵，终是缓了过来，捂着心口咬牙道：“恩将仇报，不识好人心，我真是来错大雍了！”
　　萧灼笑问道：“恩将仇报？夏使刚来大雍，便用上了你们大夏最下作的蛊虫，如此大恩，孤可受不起。”
　　“我若真想用那蛊虫收拾赤凰军，大可在肃方城，亦或是寺山城暗中下手，何须让山匪佯作劫掠，故意惹人注意？”谢宁更觉委屈，“再者，我若存心与你们为敌，你以为大长公主可以轻易拿下寺山城？韩明极是听我的话，区区五千赤凰军，我若有心灭之，她们现下应当在阴曹地府，而不是在肃方城养精蓄锐！”
　　萧灼越听越觉有趣。
　　崔泠看着谢宁又恼又憋屈的陈情，只觉这位姑娘有点意思。
　　谢宁反正是豁出去了：“王上敌友不分，胡乱下手，实在是让在下寒心！”
　　萧灼挑眉：“夏使的意思，孤不明白。韩夏联盟，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了背叛母国，投身孤的麾下？”
　　谢宁哂笑，笑意苦涩：“我只求一个明主，助我实现毕生抱负。”
　　崔泠眸光微沉，重新审视眼前的谢宁。
　　“王上也可以不信我，甚至还可以提防我，怀疑我是大夏派来的细作，先前那些不过是我设局入京的把戏。”谢宁抢先说出了萧灼的心中所想，“战争并非我愿，若无战乱，我当是一个有爹有娘之人，也不必自小便四处流亡。我若能助王上结束韩州之乱，王上可愿许我一个止戈无战的盛世？”
　　她说得极是恳切，言辞之间混杂了经年累月的哀伤与愤懑。
　　“孤可是差点要你命的人。”
　　“若王上真能让天下止戈，我这条命给你又何妨？”
　　萧灼没有应声，暗中思忖谢宁每句话的真与假。
　　谢宁知道萧灼不会轻易信她：“我只管献策，用与不用在王上。他日王上若是过河拆桥，虽是我看走了眼，却也算是除去了韩州之乱，消弭了一方百姓的连年战祸之苦。”说完，她高昂起头，将双手递与玄鸢，“绑了我，拿我下狱吧。”
　　玄鸢看向萧灼。
　　萧灼笑道：“既是夏使所请，玄鸢，带下，上镣铐。”
　　谢宁本以为陈情如此，萧灼当详问她的平韩之策，没想到她竟是顺着她的话将她羁押了。事情发展没有按照谢宁所想的那般进行，谢宁不禁开始忐忑，后面等待她的将是未知。
　　玄鸢领命，进来是怎么抱谢宁的，出去便怎么抱她。
　　崔泠若有所思地望着谢宁远去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萧灼问道：“此人的话，弦清相信几分？”
　　“把她交给我。”崔泠回望萧灼，“不管她今日说了多少假话，我也会把这些假话变成真话。”
　　“哦？”
　　崔泠眼底有了笑意：“放出风去，谢宁叛国，转投大雍。”
　　萧灼会心一笑：“爱妃今日，甚得孤心。”
　　“郡马今日，也甚得我心。”崔泠也还了她一句夸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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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出门上班。


第69章 六十九、救赎
　　夏使叛国的消息很快便在大雍散布开来。
　　谢宁得知消息后, 只能苦笑两声。兴许她没看错人，兴许她不过是从一个穷兵黩武的夏君手下到了另一个蛇蝎心肠的燕王手中。
　　还有什么比现下更糟的？
　　谢宁端着曲红送来的汤药，斜眼瞥向不远处的玄鸢, 萧灼是懂用什么收拾她的。这姑娘出手又快又准，她哪里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胡来。
　　她低叹一声, 只能安心养伤。
　　天子崔凛听闻萧灼捉了夏使，便差了刘公公来详问。萧灼自然不会与他说实话, 若这谢宁真是个良才, 自当留作己用。因此, 刘公公带了假话回复——谢宁已死，扬言夏使叛国, 不过是为了动摇韩州的军心。
　　崔凛半信半疑，便派了细作暗中调查。
　　燕王府一如往常, 只因谢宁并没有养在燕王府。崔泠要了她, 也没有安置在郡主府, 而是送到了酒楼店铺。
　　整个京畿城，无人知晓那些店铺都是燕王的, 自然也无人知道谢宁就养在里面。
　　数日之后，秦氏出殡。
　　金玉堂哭天嚎地, 仿佛活不下去似的。
　　金沅双眸通红, 木然看着父亲在人前佯装深情。父亲不是她认识的父亲, 母亲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将来只是一个生育龙种的女人。
　　绝望无处不在, 这偌大的京畿城仿佛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她牢牢紧锁其中, 几欲窒息。她披着麻, 垂首看着膝下的冰凉石板, 活着，只是煎熬。
　　倒不如……她将舌头往齿前顶，横了心想要一了百了。
　　“阿沅。”
　　穿着素服的崔泠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待舅母的丧事办完，搬来与我一同住吧？”
　　金沅怔怔地望着崔泠，这位姐姐平日待她虽亲和，却算不得亲密无间的姐姐。她想到那些流言，直言崔泠也只是燕王困锁府中的人质，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如何能救她出水火之间？金沅感念她待她的好，却只能谢过崔泠的好意，对着崔泠叩首一拜：“阿姐的好，我谨记在心。”
　　“只记得可不成。”崔泠缓缓蹲下，与她齐高，摸了摸她的额头，“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你若不嫌弃，今后你便是我的亲妹妹。”
　　听到这话，金沅愣在了原处。
　　金玉堂也听见了这话，哭泣之余，余光往这边瞥来。
　　崔泠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灵堂中众人都听得清楚：“待父亲他日赴京，或是母亲哪日上京，我会向爹娘讨要一个名正言顺。”言下之意，要么让金沅认楚王为义父，要么把金沅过继到母亲名下。如此一来，就算金沅诞下龙种，也算是为楚王府做嫁衣。
　　金玉堂不懂崔泠为何会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我只有阿沅了，你就当可怜可怜舅舅，莫让舅舅孤苦无依。”金玉堂哽咽哀求，倒显得此举崔泠不近人情。
　　崔泠蹙眉：“舅舅可是误会我了？”
　　“你不是想带走阿沅么？”
　　“非也，我是想送舅舅去外公那儿。”
　　崔泠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徐徐道：“外公素来豁达，由他宽慰你，我也放心许多。”她说得恳切，“我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还望舅舅可以早些调养好，早些回京，我还有许多事要仰赖舅舅。”
　　原来如此。
　　金玉堂看她言辞坦诚，想来还不知道母亲与大长公主的旧事。她会这样想，多半也是担心他会一蹶不振，无法帮她做事。
　　“也好。”金玉堂顺着她的话下来，“让阿沅去你那儿住两天也好，只是义亲一事，还需再议。”
　　“我自是尊重舅舅的。”崔泠也没有执着到底。
　　吉时到，秦氏棺椁出殡。
　　崔泠陪同金沅走了一程，像是家中长姐，更像是护送金沅的卫士。金沅是感动的，却也是愧疚的。父亲同意她随崔泠回府，是为了让她有机会接近天子，根本就不是顾念血脉之情。她这一路，走得百感交集，那些想提醒的话哽在喉间，被一个“孝”字硬生生地压着，让她挣脱不得，徒增煎熬。
　　秦氏下葬之后，崔泠拜别了金玉堂后，便带着金沅上了马车。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金玉堂自是没有回头路的。他站在原地，故作不舍地目送马车远去，眼底浮起一抹深切的期望。
　　会成的，一定会成的。
　　他牺牲了妻子，赌上了他的后半生，一定能成！
　　马车缓缓往前走，却有两队衙役恰好与马车擦肩而过，将墓地前的金玉堂团团围住。这动静太大，致使马车上的金沅也发现了变故，掀帘往这边看来。
　　“停车。”崔泠命府卫停车。
　　金沅心弦绷紧，不知父亲今日惹上了什么是非。
　　“别怕，阿姐去问问。”崔泠拍了拍她的肩，扬声道，“去问问。”
　　“诺。”赶车的府卫跳下车来，径直往墓地前走去。
　　衙役都是刑部的人，为首的那名武官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按刀，肃声道：“有人上告四方商行窝藏韩州细作，意图不轨，陛下亲令，即日逮捕金玉堂归案详查！”
　　金玉堂满眼震惊，连忙摇头：“冤枉！冤枉啊！我妻亡故，这些日子我都在府中操办亡妻丧事，怎会窝藏韩州细作？还请官爷莫要轻信谗言，诬我清白！”
　　“你冤不冤，尚书大人审过便知！”这武官可不与他闲话，当即命人锁了，直接送往刑部大牢。
　　府卫听明白后，当即折返禀告。
　　金沅看着父亲被押近，刚欲开口，却被崔泠按住。
　　金玉堂冲着崔泠急呼道：“弦清，救救我，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舅舅勿慌，我定想法子把舅舅你救出来！”崔泠佯作焦急应了一声后，便将车帘放下，定定地看向了金沅。
　　金沅已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地问道：“怎么办？阿姐，怎么办？”
　　“你忘了舅母是如何死的了？”崔泠面带霜色，沉声问道。
　　金沅身子一震，不敢相信地望着崔泠，直至此时，她终是明白崔泠为何说那句亲妹妹的话了。
　　“舅母这病，来得蹊跷。”崔泠半真半假地说着，“我将舅母的病况详问过王府医官，他们皆言风寒重症者，不该是那样的病征。后来，我买通了给舅母敛妆的娘子，命她昨夜以银针刺入舅母的喉咙，查看是否是中毒而亡。”
　　金沅知道崔泠聪明，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心细如发。她知道是瞒不过去了，猛地跪倒在了车厢里，呜咽道：“阿姐，阿娘她确实是枉死，呜呜。”
　　崔泠进一步问道：“谁下的狠手？”
　　金沅咬紧下唇，颤声难语。
　　“舅舅？”崔泠明知故问。
　　金沅哪里还绷得住，当即扑在了崔泠的膝上，大哭道：“阿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崔泠轻抚她的后脑，柔声道：“他欠你阿娘一条命。”
　　“可是……他也是……我的爹爹……”
　　崔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冽：“你是你阿娘十月怀胎、艰难生下的。女子生产，最是凶险。我听说，当初舅母生你时，还险些丧了命。如今，母仇在前，你身为人女，就不思为母亲做点什么？是，他是你的爹爹，却也是杀死舅母的真凶。”
　　金沅全身发抖：“我……我……”
　　“你若袒护他，便等于是他的帮凶，你对得起你的母亲么？”崔泠的话像刀子，一刀又一刀地捅在金沅的痛处，“今日他可以对枕边人下手，他日……”崔泠忽然捏住了金沅的下颌，逼她正视她眼底的愤怒与担忧，“你觉得他会不会对你下手？”
　　金沅的心房猛地一震。
　　不必他日，今时今日他便已经对她下了手。他逼她做他青云路上的台阶，逼她放下女儿家的矜持勾引天子，逼她无视礼数未婚先孕……金沅每想一回，便觉心被凌迟一回。现下无疑是老天给她的一个选择，要么为母报仇，大义灭亲，要么同流合污，自甘堕落。
　　“我……我……”
　　“你可以再想想，毕竟这是你的大事。”
　　崔泠没有逼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扶坐在侧，亲手给她拂拭眼泪：“我先送你回府，然后我再去大隆宫求见陛下。”
　　金沅错愕看她：“你要见陛下？”
　　“刑部突然发难，逮走你爹爹，必定事出有因。”崔泠眼带忧色，“我不能让刑部的人把火烧及整个四方商行，拖更多的人下水。”
　　金沅只是单纯，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人。她本以为父亲今日出事，是拜崔泠所赐，可仔细一想，刑部捉拿父亲说的是通敌，崔泠若是告发父亲，罪名也只会是杀妻。两件事，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天差地别，一旦获罪牵连，绝对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阿姐决计不会拿这种事陷害父亲，给自己招来一个连坐的下场。
　　大隆宫的来仪殿中，天子崔凛正与李妩对弈，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似有什么喜事。
　　李妩落下白子，叫吃了天子的一子：“陛下，当心哦。”
　　崔凛大笑：“阿妩的棋艺是越来越好了，朕可要小心提防，否则，这盘棋朕怕是赢不了了。”
　　“陛下是天子，岂有赢不了妾的。”李妩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皇儿，你说是不是？”
　　崔凛听到这话，心便软了三分：“待皇儿出生，朕定要找位棋博士好好教他。”
　　李妩忍笑：“出生的小娃哪懂这个？”
　　“朕恨不得皇儿一日一岁，早些长大，便能帮他的父皇收拾那群心怀叵测的乱臣。”崔凛说到忌恨处，眼底又露了凉薄之色。
　　李妩趁势宽慰：“陛下还年少，慢慢来，妾相信陛下一定可以创下一个太平盛世。”
　　崔凛听得高兴：“你说的话，朕爱听。”
　　正当这时，刘公公在殿外通传：“陛下，昭宁郡主在宫外跪求面圣。”
　　“昭宁郡主？”崔凛指间拿捏着一枚黑子，转念一想，便知发生了什么，复又笑道，“命她回去，朕今日乏了，要好生休息。”
　　刘公公面露难色：“可是这昭宁郡主的身子向来不好，她说，若是陛下不见她，她便跪着不走。”
　　“她这是在威胁朕么？”崔凛面色难看了起来。
　　李妩安抚道：“陛下莫怒，这是怎么回事啊？”
　　“刑部来报，查实四方商行窝藏韩州细作。细作已经下狱招供，证据确凿，朕看过折子，便下旨立即缉拿归案。”崔凛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好好削一削楚王的势力。王伯崔伯烨最大的靠山便是四方商行的财力，如若可以借此案把四方商行一网打尽，便等于是废了楚王的一臂。
　　李妩没有应声，只是紧紧蹙眉。
　　崔凛疑声问道：“阿妩这是何意？你不该与朕一同高兴么？”
　　“妾不知当不当说这些话。”
　　“说，朕恕你无罪！”
　　李妩起身，跪倒在了崔凛面前，重重一叩：“陛下，四方商行是百年老字号商行，商号遍布大雍，势力绝对不容小觑。他们若是被逼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崔凛听到后面那句话，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
　　“妾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人若是逼急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钱，可是能买命的。”李妩说得忧心忡忡，“韩州还在闹着，万一那些人跑去魏州与齐州点火，再或是教唆楚王背水一战……”
　　“够了！”崔凛不愿再听下去，他只恨自己现下奈何不得那三州的王公。
　　李妩慌乱，扶着小腹艰难再拜：“是妾多言，还请陛下恕罪。”
　　“你一心为朕考虑，朕岂会怪罪你。”崔凛沉叹，亲手将李妩扶起，得妻如此，他只觉欣慰。今日幸得李妩提醒，否则他怕是要逞一时之快，坏一世之基业了。
　　好不容易抓住四方商行，却只能见好就收，崔凛再不甘心，也只能如此处置。
　　“刘公公。”
　　“老奴在。”
　　“看着时辰，郡主跪足半日，再请她进来。”
　　“诺。”
　　有些戏，得演足了，方能让天下人相信。崔泠既然给了他这个台阶下，他便顺着这个台阶下。不是天子不办四方商行，而是天子不忍郡主所求，勉强答应不做牵连。
　　李妩将天子的心思尽收眼底，她暗自冷嗤，他若真顾念骨肉亲情，怎会明知崔泠身子不好，却故意刁难。燕王所托她已办好，可崔泠那边她不便置喙，只希望郡主的身子可以撑住，燕王他日可以少怨她两句。
　　日头渐高，崔泠已经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因为体力不支的缘故，她已是双手撑地。
　　银翠在边上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郡主的身子如何能撑得住？她苦口劝道：“郡主，咱们回去吧，您再跪下去，可是要伤身的。”
　　“再撑一会儿……”崔泠的声音微弱，面色也极是惨白。今日这出戏，不仅天子在演，她也在演，只要演到落幕，便是皆大欢喜。
　　银翠心疼地拿出帕子给崔泠擦拭冷汗：“郡主！您这脸色……奴婢担心你啊！”
　　“我没事……”
　　说到一半，便觉有伞影落下，给她遮住了灼人的阳光。崔泠逆着光看去，只见那人穿着雪底赤鹤王服，对着她递过手来。
　　“起来。”
　　“萧姐姐应该在府中养伤……”
　　“孤让你起来。”
　　萧灼不想听她说这些，背伤再痛，哪比得现下的心疼。她霸道地将她扯起，忍痛挺腰，抱住了险些站不住的崔泠。
　　刘公公见状赶紧走了出来，想要制止燕王：“王上且听老奴一言……”
　　“刘公公来得正好，帮孤带句话给陛下。”萧灼凛然开口，隐有怒色，“泠妹妹是孤留在府上的贵客，若是在孤手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楚王舅舅一定不会轻饶了孤，孤担不起这个责任。”
　　燕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公公哪里敢拦，只得提前道：“陛下……陛下有请郡主！”
　　萧灼执意要带崔泠回府。
　　“萧姐姐，这是我的正事。”崔泠对她微微摇头，这个台阶她必须给天子，否则局势一定会大乱。
　　“我同你一起。”萧灼不会放手。
　　崔泠本想自己面圣，可膝盖实在是疼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如何独自面圣。
　　萧灼低声：“不要逞强。”
　　“可是……”先前崔泠与萧灼已经说好了，此事万不可萧灼出面，免得让那个多疑的天子心生旁念。
　　萧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淡声道：“我有笔买卖，想与陛下详谈。”说完，她勾紧了崔泠的腰杆，扶着她往宫内去了。
　　崔泠靠在萧灼身上，这一程她知道萧灼有多痛。说她逞强，其实萧灼才是最逞强的那一个。
　　谁让她是她认定的燕王妃呢？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便不会让崔泠多受一分苦。
　　崔泠忽觉有些酸涩，萧灼真是她这一世的冤家。是冤家路窄的冤家，所以就算是独木桥，也要同行通往；也是难分难舍的冤家，明明设了心防，却总能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击溃。
　　傻子。
　　都说帝王家无情，怎的养出了夭夭这样的情种。
　　想到这里，崔泠垂首哑笑，竟是不由自主地眼眶微烫，连带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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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拔除京畿城的其他势力。


第70章 七十、双雕
　　临近来仪殿, 萧灼突然驻足，朝着不远处的宫婢招了招手：“过来。”
　　宫婢哪敢不依燕王，当即垂首走了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扶好。”萧灼将崔泠往她怀中一送, 不等崔泠站稳，便先行入了来仪殿。
　　崔泠一时不解她想做什么, 可事已至此，她自然不能在这里横生枝节, 便由着宫婢扶着, 静候天子允准她入殿。
　　崔凛显然是没料到萧灼会来的。那几板子打得多重, 他也是清楚的，没想到萧灼不足半月便可行走如常, 足见这位姐姐的体魄远比他想的还要结实。
　　“燕王怎么来了？”崔凛语气之中带着质问，问向了崔泠身后跟着的刘公公。
　　萧灼反手一挥：“退下。”
　　崔凛挑眉：“燕王, 你好大的胆子！朕尚未发话, 你就敢在朕的面前发号施令！”
　　萧灼丝毫不惧他, 索性往前一步，咬牙道：“陛下若是想杀臣, 现下拿了臣的人头便是！也免得他日招来大祸，还要累臣带伤上阵, 受那万箭穿心之苦！”
　　崔凛听她说得煞有介事, 不禁愕然问道：“阿姐何出此言？”
　　“阿凛是嫌京畿还不够危险么？”萧灼也懒得与他周旋, 索性直接戳中要害, “四方商行背后有谁, 阿凛你不清楚么？楚王的两万兵马正屯兵于寺山城，寺山城离京畿只有一日的脚程, 而京畿城只有一万京畿卫！”
　　李妩适时安抚道：“燕王莫怒, 可是误会陛下了。”
　　“误会？”萧灼根本不给她圆场, “我看他是在胡闹！常玉是谁的人，他不知道么？若是忘记了，我再提醒他一回！”说着，萧灼狠狠瞪视崔凛，“他是齐王叔的内侄，突然借机抓人，图的是什么，阿凛你看不明白么？！”
　　崔凛从未瞧见萧灼发如此大的脾气，若不是事态紧急，萧灼绝不会如此以下犯上。他听得心惊胆战，其实李妩提醒他后，他便明白此事不可莽撞处置，如今再听燕王怒斥，他更是坐立难安：“阿姐你误会朕了，朕不会严办金玉堂的。”
　　“所以你便将气都撒到泠妹妹身上？”萧灼反问。她很小就知道崔凛是什么人，他动不了比他强悍的，便虐杀比他弱的猫与狗，如此性情，若是寻常百姓，恐他日虐杀他人，若是天子，那便是大雍之祸，如若他真正大权在握，稍有不快，便会大肆屠杀。
　　崔凛佯作无辜：“阿姐说什么呢？朕见都没见过泠姐姐。”
　　“阿凛，我提醒你一句，她是楚王舅舅膝下独女，自小便是身体孱弱，禁不得折腾。如若她今日在宫门外跪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要走在你前面了。”萧灼语气低沉，眼底隐有怒色，像是一只随时可以撕咬上来的毒蛇，直勾勾地盯着崔凛的眉眼。
　　崔凛被看得心底发毛，吞咽了一下颤声道：“朕懂……懂的！”
　　萧灼冷哼一声，不等崔凛允准，便坐到了崔凛身边，低声道：“人既已抓了，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崔凛眨了下眼，没明白萧灼的意思。
　　“常玉是齐王叔的人，他当这个提刀人，陛下便做那个袒护人。”萧灼给他献策，“郡主在外跪求面圣一事，想必明日便能传遍整个大雍。陛下顺着台阶下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叛金玉堂一个流刑，将他发配到楚州老家去。”
　　如此，便是君王之恩。
　　崔凛重重点头：“朕听阿姐的。”
　　“至于他在京畿的产业。”萧灼再给崔凛献了一策，“还请陛下尽数收之。”
　　“这……”崔凛大惊，没想到萧灼竟然不要。
　　萧灼慨声道：“陛下放人，也要放出诚意来。如若一边放人，一边又清理金玉堂的产业，将四方商行的势力尽数拔除，只会让其他三州的金氏胆战心惊，揣度陛下是想拿他们开刀。这狗急了会咬人，楚王舅舅底下的兵可不同韩老狐狸昔日的那些。他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如若强袭京畿，京畿卫可与他们玉石俱焚。可玉石俱焚之后呢，谁来保卫阿凛，坐稳这个皇位？”
　　“这……这不是还有郡主在么？”
　　“楚王舅舅不过四十出头，你当他多年不纳妾，真是与舅母夫妻情深么？陛下若是帮他除了泠妹妹，那……他可就有了逼你禅位的理由。兴许，还要谢谢你，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纳妾的理由。金氏待字闺中的姑娘，京畿城还有一个金沅，如若金沅不成，那其他金氏兄弟膝下还有几个尚未成年的，待养个几年，也可纳与楚王为妾。”
　　萧灼的话，无疑是一把冷刀，狠狠地捅入了崔凛的心中。他险些贪一时之小利，酿成了大祸。
　　崔凛急道：“是朕莽撞了。”
　　“四方商行在京畿的城中的伙计，陛下一个也不要打发了，就让金沅接管四方商行，继续经营生意。至于最后的经营所得，陛下拿六成，留给金氏四成。”萧灼给崔凛献策，“他们都是聪明人，这大概是金玉堂拿钱买平安，陛下也有心网开一面，自不会赶狗入穷巷，招来不该有的祸事。”萧灼给崔凛献了策，“至于那六成银两，陛下是充入国库，还是留在私库，全凭陛下处置。”
　　崔凛心间大喜，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京畿之祸，还多了一笔源源不断的银子，怎么算都是划算至极。
　　“阿姐为君分忧，当属头功，你说，要朕赏你什么？”
　　“给我几日清净日子，好好养伤，可好？”
　　萧灼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反手轻抚后腰：“真若是落下病根，你让我如何带兵护卫京畿？”
　　崔凛赶紧道：“今次之事，是朕没有考虑周全，朕这就传召太医过来，给阿姐看看。”
　　“不必。”萧灼忍痛站起，居高临下看他，“欲速则不达，只望阿凛遇事可以多想一步，莫要……”她故意斜眼瞥了一眼李妩，“听信小人之言。”
　　言下之意，是怀疑李妩胡乱吹枕头风。
　　崔凛急道：“阿姐误会阿妩了，今日她也提点了朕。”
　　“啧啧，看不出来啊，贵妃娘娘还有这样的本事？”萧灼继续阴阳怪气。
　　李妩连忙跪地：“妾有罪！不该妄议国事！”
　　“希望你记得，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萧灼恶狠狠地警告之后，转眸看向崔凛，“泠妹妹我带走了，今次之事，到此为止。”说完，她便大步走出了来仪殿。
　　崔凛握紧拳头，看着萧灼嚣张的背影，偏生他现下根本奈何不得她。他歉然起身，赶紧扶起李妩。
　　“阿妩。”崔凛担心地上下检视她，生怕她伤及腹中的龙子。
　　李妩微笑摇头，握了崔凛的手道：“陛下，妾没事。”
　　“总有一日……”崔凛咬紧后槽牙。
　　李妩连忙捂住了他的唇：“陛下，来日方长，此事急不得。”
　　“嗯。”崔凛喟叹。
　　刘公公看见这阵仗，背上已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位少年天子在燕王面前，无疑是只乳虎，还是不长牙的那种乳虎。他日的大雍朝堂，燕王定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怕天子终其一世，都难将她收拾了。
　　想到这里，刘公公哈腰跟上了燕王：“老奴送送王上。”
　　萧灼自宫婢手里扶过了崔泠，好奇地看了一眼刘公公：“宫中的路，孤熟得很。”
　　“多一人掌灯，这路更亮敞不是。”刘公公陪着笑脸。
　　萧灼轻笑，崔泠也听懂了刘公公的言外之意。
　　“好说，孤记下了。”
　　崔泠看萧灼那泰然自若的模样，想来已经是办妥了大事，可这戏还是得收个尾：“萧姐姐，我不能让舅舅出事，所以我必须进去求一求陛下。”
　　“你倒不如求求孤。”萧灼陪着她演，“孤只要一句话，金玉堂的头便可以安安稳稳地放在他的脖子上。”
　　“可是……”
　　“郡主，听王上的话，回去吧。”
　　刘公公出来圆场。
　　崔泠故作焦急：“我跪了那么久，就想求陛下网开一面……”
　　“陛下说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灼冷声告知，“泠妹妹与其关心一个不会死的舅舅，倒不如多关心自己。你若有事，京畿城可是要血流成河的。”
　　崔泠恰到好处地静默了下来。
　　萧灼也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她出了宫门，径直上了马车。马车之中放了一盆炭火，将马车暖了个透。
　　银翠也没想到燕王竟然想得如此周到，竟连这个也提前准备好了。
　　崔泠贴着车壁坐下后，萧灼也坐了下来，一面吩咐府卫赶车回府，一面去掀崔泠的裙角：“我让阿凛判了金玉堂流刑，打发回楚州。然后把京畿的四方商行交由沅妹妹打理，后面的事，想必弦清懂得如何处置？”
　　金沅的经商能力远不如金玉堂，四方商行到了她手里，自然会一日不如一日。崔泠也正好用新的商行取而代之，如此一来，既拔除了金氏在京畿的根基，又得了独属于自己的盘口，等于是一箭双雕。
　　“四方商行往后的利润，阿凛得六成，沅妹妹得四成。”萧灼长话短说，瞧见了崔泠又肿又青的膝盖，连呼吸也沉了一拍，忍不住搓暖掌心，给崔泠捂上，柔声道：“再忍忍，我已经吩咐婢子准备了热水，等回了府，你先泡一泡，我再命人给你上药活血。”
　　崔泠心间温暖，覆上了她的手：“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的，这点疼，我忍得。”萧灼故作轻松。
　　崔泠戳破了她的谎言：“你当我不知你有多细皮嫩肉？”
　　这话一出，崔泠便知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余光瞥见银翠略显尴尬摸了摸后脑，心道这丫头定是想到了别处去了。
　　萧灼忍笑，耳根微红。
　　车厢之中忽然多了一丝暧昧的气氛，灼得三人渐渐不自然起来。
　　银翠哪里还待得住，当即掀了车帘，弯着腰探出身去，坐在了赶车的府卫身边，将车帘垂落了下来。
　　晚风徐徐，带着一分清凉，吹在脸上霎时凉快了不少。
　　“银翠这丫头，孤是越来越喜欢了。”萧灼打趣。
　　崔泠顺着她的话道：“若夭夭喜欢，尽管拿去。”
　　“啧啧，这倒也不必。”
　　崔泠扣紧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忽然唤道：“夭夭。”
　　“嗯？”萧灼期待看她。
　　炭火的泛红光影照亮了她的脸颊，彼时已分不清是火光映红了她的脸，还是她的双颊早已染满了红晕。
　　旁人不知，可崔泠清楚，今日暖透她心扉的，并非这盆火炭，而是眼前这位昔日面目可憎的萧姐姐。
　　她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源自膝盖的痛楚里渐渐多了一丝甘甜。崔泠的语气带点轻嘲，也带点戏谑：“今日，是你赢了。”
　　萧灼听出了她的话中深意：“只是今日？”
　　“贪心可不好。”
　　“再不好，你也得受着。”
　　萧灼已然情动，张臂将她拥入怀中，终是得了一个踏踏实实。天知道，得知崔泠一直跪在宫门外时，她的心有多疼。
　　就贪恋片刻，沉迷片刻，只是片刻。
　　崔泠合眼，嘴角微扬，紧紧地贴在萧灼的心口上——那颗心在为她砰砰跳着，急切又热烈。
　　这份踏实是上辈子她不曾见识的，醉人，又令人魂牵梦萦。
　　“夭夭，摸摸我。”她情不自禁地启了口，这个时候只想萧灼用那双温热的手，给她暖一暖发凉的后颈。
　　这儿，是她一直挥不去的噩梦。那一刀斩落的痛与惊恐，像是印记一样牢牢刻在她的神魂之中，在她每次情动时，总是不经意地冒出来狠狠锥她一下，提醒她这辈子是如此的来之不易，每走一步都必须谨小慎微。
　　再错一次，便会有另外的刀猝不及防地斩断这个地方。
　　萧灼看着眼前的她，只觉她与往日有些不同：“弦清？”
　　“这儿。”崔泠牵着她的手，来到后颈之上。
　　萧灼熨帖着她的后颈，暖意投入她冰凉的肌肤，萧灼方知那里竟是如此之凉。她怔怔地看着她，指腹细细摩挲着：“这里怎会这般凉？”
　　“我做过一个梦。”崔泠剖白着自己，“整个靖海王府获罪下狱，我与阿娘被押赴刑场斩首。那一日，漫天大雨，寒风刺骨……刽子手的刀又重又利，只一下……”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汹涌泛上，她忍不住打了个颤，“这儿便断开了。”
　　萧灼目光复杂，她说的那些事，她知道。可那些是上辈子的事，弦清竟然梦到过？还是……那个大胆的猜想戛然而止，萧灼想，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况且，弦清说了，那是她的一个梦，只是一个梦。
　　“我不想像梦里一样，再做他人的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那只是梦……”
　　崔泠自萧灼怀里抬起脸来，莞尔道：“我会试着，让你偶尔赢一回。”要让她彻底放开心防，那是绝不可能之事，可偶尔放开一回，她是可以做到的。
　　萧灼哑笑，弦清能说这样的话已是不易之事，在这件事上她可不急，也不能急。
　　“还冷么？”萧灼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细语。
　　崔泠心暖又心酥，遇上这样的小情种，她的心自是冷不下来的。于是，她下令道：“抱紧些。”抱得紧紧的，让她再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这样？”萧灼用了力。
　　“再紧些。”崔泠继续哑声下令。
　　“弦清，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萧灼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轻语：“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动不得她的弦清。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弦清：好像要栽了。
　　夭夭：(#^.^#)


第71章 七十一、九衢
　　刑部尚书常玉是知道金氏不容小觑的, 他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势必要借着金玉堂一案将金氏逼到绝路之上。如此一来，楚王若是不动, 金氏便会另寻后路。齐王崔叔泗也是帝王血脉，金氏必会把目光投到齐州来。
　　常玉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以这个案子他打定了主意，必须咬死不放, 力主追查到底, 就想把火烧至金氏全族。哪知昨日郡主跪了宫门后, 天子的态度便有了转变。一个在京中充当质子的郡主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影响力，想必定与燕王萧灼有关。
　　今日朝堂之上, 虽说萧灼并未现身，可那少年天子是铁了心要轻判金玉堂一案。常玉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只招来天子一顿怒骂, 当殿赏了常玉十个板子。
　　天子是什么样的君王, 人人皆知。在这样阴晴不定的君王手下为臣，自然是讲不了道理的。常玉只恨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还白白让天子得了金玉堂的身家，无疑是帮天子做了嫁衣, 这如何让他不恨？
　　朝堂的情况很快便传至崔泠这边, 这个结果是她料定的结果。萧灼剥开橘子, 吃得正欢, 从她把一个打断腿的韩州细作悄悄扔入四方商行起, 她就算好了这件事的结局，今日的朝堂结果还不算最终的结果。
　　“弦清, 尝尝。”萧灼给崔泠递去橘子。
　　崔泠拿在手中, 并不急着吃, 眼底忧思重重，似有心事。
　　“张朔与玄鸢，你随便挑一个，管保他活不过明晚三更。”萧灼嚼着橘子，甜得她眯起了笑脸，“如若不想下令，孤来。”
　　她竟是帮她想得如此周到。
　　崔泠慨声道：“天下岂有不杀人的君王？”放金玉堂回楚州，等于是给外公留了一只臂膀，除了阿娘以外，那几个舅舅里经商最厉害的便是这位三舅。所以外公才会选他留在京畿经营，这些年不论是商道还是匪道，皆有门路。
　　放虎归山，他日必成祸患。
　　金玉堂不能死在京畿，必须死在楚州境内。如此一来，父亲崔伯烨有嫌疑，天子有嫌疑，燕王有嫌疑，齐王有嫌疑，魏陵公与韩王也都有嫌疑。当下越是扑朔迷离，就容易让金老爷子迟疑决定下一步。
　　崔泠记忆中的外公，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当年能将四方商行发展到今日这般，他的手段自是不容小觑。对付聪明人，只能用模糊的招数，如此才不至于让金老爷子一眼看穿。毕竟现下四方商行还是阿娘的后家，没有撕破脸之前，有些地方还是可以用上一用。
　　“我已命张朔明晚子时动手。”崔泠说完，终是将橘子喂入口中。
　　重活一世，为了这大雍的天下，她是免不得要沾染亲族血脉的人。现下是金氏一族，往后兴许还有父亲的。
　　她总要习惯的。
　　萧灼安抚道：“这条命，是他亏欠你舅母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也没有必要往心里去。
　　崔泠也是如此宽慰自己的。可是，毕竟是自己从小最喜欢的舅舅，真到了动手时，多少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人之常情，不外如是。
　　“王上，肃方来信。”府卫捧着信囊在外禀告。
　　“拿进来。”萧灼放下了手中没吃完的橘子，招呼府卫送上信囊，便挥手示意府卫退下，莫要打扰她与弦清二人闲话。
　　与上回一样，还是两个信囊。唯一不同的是，一个信囊上刻了个清字，一个信囊上刻了个夭字。
　　“阿娘倒是想得周到，如此便不会拿错了。”萧灼含笑嘟囔，将清字囊递给了崔泠，自己默默打开了自己的那一封。
　　飞鸽传书的信囊不大，所以内里的纸卷也并不大，书写的东西往往都是长话短说，挑着重点来。这封信大长公主说了两件事，一是询问京畿城四方商行的变故内情，二是告知赤凰军近况。
　　“阿娘可真是厉害，短短几日，便在肃方城里练出一支新的千人小队。”萧灼感叹，若是阿娘在肃方城逗留半年，实力必定大涨。
　　“这支军队并不是打仗用的。”崔泠将自己的书信递给萧灼看，“阿娘说，这是九明商行的护商队。”
　　“九明商行？”萧灼低头将书信看罢，笑道，“舅母让你提防四方商行呢。”看来，是阿娘那边先发觉了四方商行的不对劲，然后四方商行才有了后面这些不该有的动静。舅母在这个时候在韩州发展新的商行，一旦做成了，便等于给崔泠养了一个小金库。
　　谋天下，钱是肯定少不得的。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外公会突然舍弃我们？”崔泠想不通，就算知道阿娘在韩州另起炉灶，也不该起这样的心思。
　　“想想金玉堂如何待他的妻女？”萧灼并没有往深处想，“他们的骨子里，先是商人，而后才是爹爹或是丈夫。”
　　商人重利而薄情，比比皆是。
　　崔泠虽然也懂这个道理，但是拿这个道理来解释这一切，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经营楚王势力那么多年的人，决计不会只看到浅处，一定还有旁的原因。兴许阿娘能给她一个答案。她暗暗打定主意，待韩州平定，阿娘归京之后，她定要拉着阿娘问个清楚。
　　“在想什么？”萧灼看她还有心事。
　　崔泠摇头，换了话题：“阿娘的商行叫九明，我在京畿的商行也得有个名字。”
　　“不叫一样的？”萧灼明知故问。
　　“不可。”崔泠清楚的，如若京畿城突然也多了一个九明商行，金玉堂这条人命债便会算到阿娘身上，她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萧灼想了想，“你阿娘行九，所以商行第一个字是九……”她给崔泠想了个新的，“不若就叫九衢？”
　　“九衢？”崔泠念了一遍。
　　“衢乃四通八达之意。”
　　萧灼颇是得意：“我家弦清的九衢商行，可比舅母的九明商行好听多了。”
　　崔泠不禁笑出声来，没想到她竟在这种地方与她的阿娘较劲。不过，这个衢字她是喜欢的。既是夭夭给她取的名，她自当欣然纳之。
　　熙平四年，春。
　　金玉堂在押解途中暴毙而亡，仵作验尸之后，在他颅内取出一针。此针寻常，无迹可寻。刑部查验多月，皆是无果，此案便成了一桩悬案。
　　金沅亲赴楚地领回父亲尸首，并未与母亲同葬。那日崔泠与她说的话，虽然残忍，却句句属实。虽说她不知道父亲是死于谁之手，她也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条命是父亲欠母亲的，他的确该下黄泉与母亲道歉。
　　黄纸在火盆里很快化成了灰烬，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世上一样。
　　金沅披麻戴孝，跪在父亲坟前。她本该嚎啕大哭，可临到此时，她只觉释然。再也没有谁逼她委身求子，她是孑然一身，却也得了自在。
　　“爹爹，你在看见阿娘时，别忘了与她道歉。”金沅心里这么想着，将金玉堂最后留给她的药水当成祭酒，淋在了他的墓碑前。
　　崔泠打着伞走上前来，与她遮住烈日，温声道：“阿沅，节哀。”
　　“阿姐。”金沅回首看她，目光茫然，“往后，我是一个人了。”
　　“你怎会是一个人呢？”崔泠缓缓蹲下，扶住她的肩头，握得紧紧的，“你还有阿姐，不是么？”
　　金沅眼眶微烫：“我可以么？”
　　“可以。”崔泠笃定点头。
　　就在这时，山道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自车上走下了一个鹤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生得鹰眸高鼻，即便已经上了年岁，也能看出年少时必定是个俊秀的少年郎。只见他穿着一身蓝底金丝团花袍子，腰带的边缘以金丝绕缠，坠着一块价值连城的五色翡翠貔貅。正是金氏的家主，金老爷子，金昊。
　　金沅自小便害怕这位爷爷，总觉得他的眼睛像刀子，可以轻易洞穿人心。崔泠扶起她来，她便往崔泠身后缩了缩。
　　崔泠想过金玉堂的事会惊动外公，只是没想到他竟会亲自前来吊唁。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有的从容也不能少，崔泠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所以她坦然迎向了外公，欲去搀扶他。
　　金昊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目光锐利，似是要将她的心剖出来看个清楚：“三郎，到底是怎么死的？”分明是满眼悲戚，却带着一丝冷漠。
　　崔泠如实答道：“刑部没能查出来，爹爹那边还在暗查。”
　　“若是查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外公。”金昊苍老的双手合握，将她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你来京畿这段日子，身子还是这么凉，可怜的孩子。”
　　崔泠故作感激：“让外公为我挂心，弦清实在是不该。”
　　“你能跪求陛下网开一面，已是做得很好了。”金昊拍了拍崔泠的手，终是松了手，苍老的眸子望向崔泠身后的金沅，“阿沅，过来。”
　　金沅虽然不情愿，也只能遵从。她缩着身子走至金昊面前，颤声道：“爷爷。”
　　“好孩子，别怕。”金昊轻抚金沅的后脑，“以后有爷爷帮你，这个家倒不了。”
　　崔泠与金沅不约而同地身子一颤，两人都感受到了金昊言辞之间透出的刺骨寒意。他竟是要留在京中？！
　　如此一来，九衢商行蚕食四方商行的计划便难上加难了。
　　“你爹爹在京畿打下的盘口，爷爷无论如何都会帮你保住。”金昊一边说着，一边饶有深意地望向金玉堂的坟冢，“谁对你爹爹下的手，我也会查个水落石出。我金氏不容任何人枉死，也不容任何人欺辱。”
　　京畿要地，绝不可丢。
　　金沅害怕极了。她以为自己得出生天，可爷爷这一来，势必要时时盯着她看管四方商行。爹爹逼她委身天子，便是爷爷的意思，绕了一圈，她还是没能逃离这个结局。
　　崔泠看出金沅的惊恐，上前牵了妹妹的手，温声道：“阿沅，别怕，有外公跟我在，没事的。”
　　金沅听出了崔泠的另一层意思，泣声道：“我……我可不可以这几日同阿姐一起住？”
　　“好。”崔泠轻抚金沅的背心，“我们回府。”
　　“慢着。”金昊唤住了崔泠，“阿沅有孝在身，不便去燕王府叨扰。”
　　崔泠不动声色，温和道：“外公放心，我带阿沅回郡主府住。府中都是我的人，也能睡得踏实。”
　　金昊眼底多了一丝疑色：“外公听说，燕王一直把你留在府中。”
　　“她那点心思，外公还不明白么？”崔泠反问，“姑姑在外打仗，粮草最为重要，她把我跟阿沅都留在府中，就是图一个安稳。如今外公来了，我自当留外公在府中小住，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崔泠说着，故作喟叹，“外公来得也是时候，我与阿沅正好能借机搬出燕王府，往后行事也方便得多。”
　　崔泠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先前对这个孩子他也是投入了太多希望的。只是，可惜了，可惜了她母亲是个不争气的。
　　“也好。”金昊顺着崔泠的话点了点头，“想必阿沅也不敢独自住，一起住郡主府也好。”
　　“嗯。”崔泠冲着候在远处的银翠扬声道，“银翠，去告知燕王，阿沅有孝在身，不宜入燕王府居住，我担心阿沅独自一人不敢入睡，便带阿沅回郡主府居住。”
　　银翠欲言又止，如此一来，郡主想念燕王怎么办？
　　看见银翠想出声，崔泠赶紧催促：“还不快去！”
　　“是。”
　　作者有话说：
　　金氏就是个父权缩影，也是崔泠谋算天下的最大阻力。
　　老狐狸正式登场，外忧内患开启。
　　萧灼：死老头！还孤弦清！忍不得一点相思苦！
　　崔泠：夭夭，冷静。


第72章 七十二、分道
　　信鸽自京畿而来, 飞入肃方城，落在了府衙空庭之中。
　　苏娘捉了信鸽，取下信囊快步送往正厅。
　　“京畿有信至。”
　　“嗯。”
　　崔昭昭接过信囊, 挥手示意苏娘退下。她匆匆看了一眼，神色便变得凝重起来。
　　正在拨弄算盘记账的金盈盈觉察了她的变化, 抬眼看了过来，问道：“京畿出事了？”
　　“金玉堂死了。”崔昭昭把信囊递给金盈盈, 萧灼简单说明了情况, “万幸两个小娃机灵, 没让他得手，否则, 你我谋算之事只能是一场空。”
　　金盈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只觉一股寒意自脊骨深处透了出来。
　　“是他做得出的事。”
　　“也是我王兄做得出的事。”
　　崔昭昭提醒金盈盈：“你让我做戏送你离开, 故意把消息放出去, 打草惊蛇的结果你也瞧见了。寺山城突然增兵, 金玉堂冷血杀妻，你若执意回去, 我不知道王兄会把你如何。”
　　“他能把我如何？”金盈盈冷笑，“我可没有情书落在父亲手里, 他就算告知崔伯烨你我有私情, 不过是空口无凭。”
　　崔昭昭握紧她的手：“我若不放你走呢？”
　　“殿下, 现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金盈盈回握她的手, “肃方城辖下数县的商铺我都安排好了, 也找了能用的掌柜代我经营。只要经营半年，便可盈利。我们不是说好的, 你在肃方城养兵, 我在韩州各郡县开铺？”
　　“韩州那么多郡县, 为何非寺山城不可？”崔昭昭扣紧她的手，只觉心头堵得慌。
　　“殿下是知道的，不是么？”金盈盈反问，眸光温情脉脉，“京畿有那两个孩子，这里有殿下，崔伯烨那边也必须有人。”
　　崔昭昭自是懂这个道理的，大局当前，确实不该儿女情长。她只是不甘心，也不愿意再让心爱之人回去。
　　金盈盈知道她在意什么，附耳许诺：“我生弦清的时候伤了身子，他是知道的，所以我若不愿，他也不敢用强。”
　　“我……”
　　“昭昭，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战场，谁也替代不了谁，你好好养兵，我在那边当内应，如此联手，方可保万无一失。”
　　金盈盈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与年少时候一样，虔诚祈祝：“愿殿下凯旋。”说完，她对着她温柔轻笑，贪恋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可要事事小心。”
　　崔昭昭覆上了她的手背，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尽数化作了一个有力的拥抱：“我放你走……只是……今日必须陪我。”
　　金盈盈宠溺地轻抚崔昭昭的后背，满眼俱是憧憬之色：“今日陪你，下半辈子也陪你。”
　　“阿九……”崔昭昭收拢双臂。
　　“昭昭，我只要你信我。”金盈盈微微蹙眉，“不论我在那边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要疑我。”
　　崔昭昭心头一刺，身在局中，谁能保证真的不疑不惑？
　　金盈盈也知这是为难她，大长公主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她遇上她的事，岂能时时保持冷静？
　　“尽量信我，好么？”金盈盈哀求。
　　“嗯。”崔昭昭终是应了她。
　　入春以后的韩州多雨，昨夜几乎是下了一夜的雨，临到天明时方才停歇。
　　肃方城东门以外，是一段青石铺成的小路。金盈盈的马车沿着小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苍翠深处。
　　崔昭昭站在城头之上，远眺马车终至不见，不由得按紧了腰上的孤月剑柄。剑柄的寒意侵蚀着她的手心，她只恨养兵不是一朝一日之事，否则她定亲率大军强袭韩州，彻底将韩州尽收囊中。那样一来，她便有了自己的据点，也有了与王兄抗衡的实力。
　　冷静下来。
　　崔昭昭自忖自从与金盈盈重逢之后，便失却了太多理智。她告诫自己大事重要，莫要太过沉溺儿女情长。
　　“苏娘。”
　　“末将在！”
　　“随我去校场操练新兵。”
　　“诺！”
　　她不仅仅是痴爱金盈盈的崔昭昭，她还是大雍的大长公主，是夭夭的母亲。
　　天上阴云密布，不一会儿又淅淅沥沥地下起细雨来。
　　雨丝如线，细细密密地织着，这漫天春雨就如同一张无形巨网，黑压压地笼在京畿城上空。
　　无声无息的压抑感弥漫在郡主府之中，金昊只住了一晚，第二日便将全部下人招来庭中一阵训话，直接以金氏下人的要求责令郡主府下人，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
　　他这次入京，只带了一个人。起初崔泠以为他只是车夫，后来方知这人名叫楚钧，是外公的贴身护卫。此人她从未在楚州见过，于是佯作好奇问了金昊此人的来历。
　　金昊倒也不瞒她，直接言明——楚钧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杀手，是他花了重金聘来的护卫，一日价值十两。
　　崔泠暗中记下，此人的虚实她必须设法试一试。
　　银翠昨日去燕王府传话，竟是去了一夜不归。崔泠担心银翠，便命黛黛去燕王府问问。黛黛刚踏出府门，便瞧见银翠坐着燕王府的马车来到了郡主府外。马车之后，还跟着好几辆牛车，牛车之上放着好几个大木箱，不知装了什么。
　　黛黛上前问道：“银翠，那些是什么？”
　　“王上说，郡主身子孱弱，怕在府中不好好吃药调养，于是便将医官与药材一并送来。”银翠说这话时颇是得意，特别走到一个大箱子前，重重地叩了叩，“这个是王上特意送郡主的礼物，要郡主亲自签收。”
　　黛黛看那箱子颇是巨大，当中藏一人都可以。难道王上藏里面来了？
　　“外间雨大，还是快些搬进去吧，免得药材淋湿了。”黛黛赶紧圆场，让银翠招呼着府卫，将箱子抬进府去。
　　金沅因为痛失双亲的缘故，几乎是一夜未眠，临到天亮才睡着。所以金昊与崔泠并没有吵她，重新定了府中规矩后，金昊便与崔泠在前厅用茶闲话。
　　他看见黛黛与银翠张罗着抬木箱进来，便喊停了众人：“哪里来的箱子，也不检查清楚便往府中搬。”
　　“回老爷子，这是燕王送郡主的药材。”银翠如实答话。
　　金昊一双狐狸眼左右打量木箱子，最后落在了银翠身上：“你一夜不归，就是等燕王准备这个？”
　　“是呀，有许多味药材都是宫里特供，要等宫门开了，才能差人去领。”银翠继续回答，“对了，这箱。”银翠走到一只红木箱子边上，亲手打开来，“这是王上命奴婢送来给老爷子您的，说是都是上等人参，最是补气。”
　　金昊凑近一看，果然都是些上等人参，每一支都价值千金。
　　“燕王有心了。”他忽然侧脸看向崔泠，只见她依旧端着茶盏，拨弄着浮沫，似乎已是见怪不怪。
　　“都搁着吧。”崔泠淡淡开口。
　　金昊等崔泠一个解释，如此阵仗，燕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如此殷勤也不是头一次了。”崔泠只能给这个解释，“外公可以去打听打听，先前她没事便往我这儿送礼，我这儿值钱的宝贝几乎都是她送的。外公若是感兴趣，可以去库中瞧瞧。”
　　金昊冷笑：“她倒是会做人情。”
　　“毕竟是签了粮草供给契书的，姑姑的兵马可是要粮草养着。”崔泠徐徐说完，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热茶。
　　金昊脸色稍暖，坐回了原处。
　　“郡主，这箱……”
　　“还不抬进去？”
　　黛黛给银翠使了个眼色，催促她赶紧干活：“老爷子今日可是说了的，府中下人少说话，多做事，这是家规。”
　　“哦。”
　　“裴主簿，你让银翠说完。”
　　黛黛心头焦急，恨不得跺银翠一脚，这个没有眼力见的，怕是要闯祸了。
　　银翠如实答道：“这箱是王上专门送给郡主的，说要郡主亲自来开。”
　　崔泠饮茶的动作一滞，心弦骤然绷紧，银翠这个不懂事的，怎的当着外公的面说这事？！她佯装镇定，将茶盏轻轻放下，不敢抬眼看那边：“定又是些稀罕的小玩意，先搁着，晚些我再去看。”
　　“稀罕的小玩意？”金昊却来了兴致，“我瞧这箱子足够大，兴许装了东海鲛人呢？”
　　崔泠附和笑道：“天下哪有那种东西。”
　　“外公想看看。”
　　“这……”
　　“不成？”
　　“也不是不成。”
　　崔泠微笑着走到箱子边上，暗吸了一口气，终是将木箱盖子掀了开来。
　　里面并没有人，只是满满地放着一箱子木人偶。
　　崔泠悄悄地舒了一口气，拿起其中一个木人偶，只见小人手中捧着酒坛，酒坛上面刻了三个字“醉神仙”。想来，银翠等了一晚上，并非等什么药材，而是在等萧灼准备这些木人偶。
　　金昊凑了过来，好奇地拿起一个来，手中这个与崔泠手中的那个并不一样。这个手中提着猪头，一脸嘲笑，仿佛在笑话他一样。
　　“都是些什么东西！”金昊微恼，将木人偶扔了回去，他实在是看不懂燕王到底在干什么。
　　崔泠却是明白的，这就是萧灼拿来气他的小玩意。她就是故弄玄虚，就是故意招惹金昊注意，好借着这些小木人偶暗戳戳地骂他。
　　黛黛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余光瞥见银翠掩口轻笑，连忙拐了她一下。
　　“没想到我只提了一句有趣，萧姐姐竟然记下了，可真是有心呢。”崔泠出言圆场，“银翠，收去库中放着。”
　　“诺。”银翠点头，将盖子盖上，招呼着府卫把箱子搬了下去。
　　崔泠手中还拿着那个木人偶，指腹轻轻地碾过“醉神仙”三个字，夭夭倒是提醒她了，往后有个地方是可以私下小叙的。
　　作者有话说：
　　更文~
　　然后苦逼出门上课。
　　大家慢慢看哦~


第73章 七十三、酒楼
　　京畿的春雨一下便是整整半月, 将街边的垂杨润得尤是苍翠。京畿街头，往来客商们或执伞而行，或披着蓑衣疾走, 也有过客凑在街边茶摊的窝棚下，接过一盏摊贩老板递来的润喉的热茶。
　　这本是大雍应有的样子, 百姓安乐，天下太平。只可惜, 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祥和之下正在酝酿一场新的战事。
　　郡主府的马车沿着长街缓缓走着, 驶入了昔年的烟花柳巷。此地已经易了名，现下叫做“风月巷”。当年的风月是真的风月, 如今的风月却是不少风流子弟的喟叹。这里的九衢酒楼已经开了数日，楼中偶有当年艳冠京畿的女子登台献艺, 唱的是她们真正想唱的曲, 再也不是当年讨好男子的靡靡之音。
　　并非燕王命她们来此献舞, 而是她们录书乏了，偶尔路过一时技痒, 便忍不住登台献唱一曲。唱的是女子也能有的壮志豪情，字字句句, 直抒胸臆。昔年软糯妩媚的嗓音唱出了别样的风情, 倒也颇是有趣。
　　九衢酒楼最大的卖点可不是这些唱曲的姑娘, 而是新制的烧酒——醉人间。
　　醉神仙是烈酒, 虽说盛名在外, 可也不是人人喜欢，比如崔泠。醉神仙太烈, 烧喉。于是她在酒方之中添了一味果香, 足以中和这种烧喉的灼意, 喝上一盏，反倒觉得喉咙温润，颇是生津。
　　酒楼的菜肴也是崔泠命人照着五州菜肴特制的。京畿城是大雍京都，虽说也有不少地方馆子，可不过是些小铺。每年各州往来京畿者不少，各州也有各州的特色菜肴，若能在异乡吃上一口家乡的风味，也是一件暖心之事。所以崔泠先前命张朔在城中重金聘请各州厨子，只要各州喊得出名字的菜，就必须能在九衢酒楼的菜谱上瞧见。
　　人人都以为九衢酒楼与其他酒楼相差无几，可开业之后竟是生意红火，很快便在京畿城开出了名堂，就连宫中也有耳闻，说这九衢酒楼的老板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是个会做生意的主。
　　这种情报对金昊而言，无疑是挑衅。四方商行名下也有酒楼，生意也算是红火，可自从九衢酒楼开业后，那些酒楼的生意便削弱了三成。甚至京中开始流传起童谣来——白玉京中有蓬莱，醉梦人间九衢开。
　　这位叫张朔的酒楼老板，是个不容小觑的敌手。
　　金昊想去会会他，不料此人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不在酒楼。问起掌柜的，掌柜的也只说老板喜欢外出赏景，近日春雨绵绵，说是山色空濛，最宜执伞入山寻仙，所以这几日张朔都不在城中。
　　消息传出之后，人人皆以为这位九衢酒楼的老板是位人间半仙，开这酒楼不过是一时兴起，其实是想在京畿这样的龙气凝聚处找寻登仙之路，所以才会日日入山寻仙问道。
　　多了这一重半真半假的传言，来九衢沾染仙气之人就更多了。
　　酒楼的生意很好，是以九衢酒楼很快便在其他长街选了第二个堂口，马上便要投入营业。甚至风月巷半数的铺子都被这位神秘的老板买了下来，似乎准备做其他的生意。他们招募伙计的告示才贴出来，便让那些底层汉子激动不已。
　　四方商行算是京畿城中数一数二的商行，给的工钱也算是够多。寻常伙计每人一天五十文，包正午一餐。可这九衢酒楼的老板直接开价每人一天一百文钱，还包两顿吃食。听说这种消息，各家商行的伙计怎能坐得住。
　　金昊前日召集各个商行的老板聊过此事，本来各做各的生意，各凭本事吃饭，可张朔如此做，显然是想垄断整个京畿城的生意。他们那些老字号商行岂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势必要团结一起，先把九衢商行给遏制了。
　　奈何这位张老板道行够深，似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举动，抢在金昊之前，便约见了好几位米商与绸缎商，甚至还私下签订了契书，上面的赚头远比四方商行给的还要高。所以，金昊一顿陈情之后，换来的竟是反响平平，甚至还有人劝他，这位张老板显然是背后有人，在这种时候贸然出手，绝非智者所为。
　　金昊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是他根本就见不到张朔本人，也打听不到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知己却不知彼，京畿的这场商战，他就像是只没头的苍蝇，全然不知该往何处下手。
　　以他对女儿的了解，她在楚州时根本没有机会认识这样的人。况且，金盈盈已经去了寺山城，大张旗鼓地在寺山城中开铺做生意。在金昊看来，女儿要的是韩州的地盘，也没有精力一心两用，把手伸到京畿城来搅局。
　　他本该阻止金盈盈的行动，可现下她仗着楚王庇佑在做事，为自家夫君谋利，合情合理，他这个当岳丈的没有任何资格叫停金盈盈。当初韩州事变，他们只能全部撤回楚州，空出的地盘就算金盈盈不取，也有其他人取，便宜别人倒不如便宜“自己人”。至少，现下尚未与女儿撕破脸，还算是一家人，他忙于京畿之事，也没有空闲管束韩州那边。
　　况且，韩州战乱不休，一时半会儿女儿的九明商行也不见得能发展起来。眼下最关键的是京畿城，金玉堂的出事让他措手不及。帮着金沅打理四方商行又遇上了九衢商行这只半路杀出的拦路虎，这一桩一件都等着他分一个轻重缓急解决。
　　当务之急，他必须先弄清楚张朔背后到底是哪家势力——是魏州，还是齐州？只有弄明白了这些，才能对症下药，真正遏止九衢商行在京中的影响与发展，保住四方商行的龙头位置。
　　崔泠看在眼底，却乐在心间，外公想要查到她身上可不容易。就算外公有通天之能，最后查到萧灼身上，也决计想不到萧灼其实与她已成同盟。
　　这些行商手段，可都是外公自小教她的。如今原样用在外公身上，也算是让他“瞧”见了青出于蓝。每回想到这里，崔泠都忍不住高兴。能让外公觉得是个对手，还是个棘手的对手，无疑是值得骄傲与得意的大事。
　　她心情颇好，瞧金沅在府中闷闷不乐，便邀了金沅一起出行，带着银翠与黛黛乘着马车来了九衢酒楼用膳。
　　今日酒楼的老板张朔竟在酒楼里邀客，他留着山羊胡须，面色红润，身上穿着道袍，远远瞧去，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死士呢？
　　张朔老远瞧见了郡主府的马车，便亲自迎上：“呀！稀客，稀客呀！”
　　银翠与黛黛都是认得他的，看他演得像模像样，不由得相视轻笑。
　　“张老板？”崔泠故作不认得他。
　　张朔笑道：“郡主不认得在下，在下可认得郡主，刚好今日楼里来了位楚州的厨子，郡主不妨帮在下尝尝这位厨子的手艺，可还地道？”
　　“张老板如此盛情，我可就却之不恭了。”崔泠轻笑，挽住金沅的手臂，“阿沅你可从未去过楚州，楚州有一道菜，你必须尝尝。”
　　“什么菜？”金沅离了郡主府，脸上终是有了些暖意，只是孝期未过，还得鬓簪白花，日日茹素，“我还吃不得荤。”
　　崔泠心疼地看着她，她知道她在外公的阴影里过得很不容易：“放心，是素斋。”说着，她便挽着她入了酒楼。
　　张朔引着她们上了三楼，来到了只有贵客才能入的摘月间。
　　崔泠与金沅坐定后，她示意黛黛与银翠也一同入座：“今日不必守规矩，吃好，玩好。”
　　黛黛与银翠是习惯郡主如此的，倒也不与她客套。
　　金沅缩着身子，显然还没有放松下来。
　　“外公说什么，你便依他什么，四方商行的事，你管不了也不用管。”崔泠提醒金沅，这些话在府中可不能说，谁知道外公身边跟着的那位楚钧会不会趴在檐上窥听。
　　况且，京畿四方商行如今的利润可是要给天子六成，这笔让外公肉疼的账就让外公自己慢慢算，没必要事事都揽在身上。崔泠在京畿的身份就是个质子，只要当好一个富贵闲人便好。
　　黛黛与银翠也是憋久了的，那日送小木人偶将了金昊一军，银翠本想高高兴兴地在崔泠面前炫耀一番，可是崔泠先一步递了眼色，让她莫要聒噪，有什么话都烂喉咙里。
　　金沅握着崔泠的手，紧张道：“可是我怕……怕他又……”
　　“你还有阿姐。”崔泠知道她在害怕什么，舅舅没有做成的事，外公一定还想继续做。只是，天子偶尔会去燕王府，却不会来她的郡主府，即便来了，她也可以突然装病，把天子打发回宫，绝不会让外公有机会设局。
　　金沅听见这句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你不想做的，便不做。”崔泠温声安抚，眸光明亮而坚定，“阿沅，你只是你自己，记住了。”
　　金沅鼻腔微酸，虽说她还不懂要如何只是自己，可有了阿姐这句话，她觉得腰杆硬挺了不少。爹娘相继亡故，她觉得自己的天塌了，可此时此刻，崔泠给她顶起了一角，让她有了喘息的余地，也有了生还的可能。
　　“阿姐，谢谢。”
　　“一家人，不必如此。”
　　崔泠摸了摸她的后脑，转眸望向外间。
　　只见张朔领着厨娘们将楚地菜肴鱼贯送了进来，一边摆放，一边介绍菜肴的名字与来历。崔泠与银翠自是不稀奇的，黛黛与金沅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崔泠下意识往厨娘们扫去，原以为那小情种会混在其中，却是不在。她掩藏了失落，含笑问道：“这些菜都是她们做的？”
　　张朔明白她想问的是谁，便道：“除了这一道。”他指向了羹汤，指尖不偏不倚，对的正是飘在上面的红豆。
　　崔泠恍然忍笑：“我尝尝。”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抿唇尝了尝，不由得皱起眉来，“不像楚地的相思羹。”
　　“不像？”
　　“糖多了。”
　　张朔恭敬一拜：“还望郡主不吝赐教。”
　　“这可是相思羹的秘诀，我只说给那位厨娘听。”
　　“在下把她请来。”
　　“不必。”崔泠起身：“我想见见此人。”
　　“郡主如此纡尊降贵……”张朔故作为难。
　　“这相思羹烧的味道像极了昔年楚王府的一位厨娘。”崔泠给了理由，“我去瞧瞧，是不是阿娘心心念念的那一位。”
　　“原来如此。”张朔接了崔泠的话，“如此，郡主这边请。”
　　“阿沅，你们慢慢吃，我去去便来。”
　　金沅不放心崔泠：“可是这里人杂，还是让银翠跟着吧。”
　　“我若在这儿出了事，张老板这家酒楼怕是开不成了。”崔泠边说便看向张朔。
　　张朔赔笑道：“郡主这玩笑可不兴说呀，请。”
　　“请。”崔泠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跟着张朔下了楼，转向了后院。
　　金沅还是担心姐姐，黛黛是知道内情的，安抚道：“郡主是来探虚实的，自然要见见里面的厨娘，放心，郡主有数。”
　　银翠眼珠子一转，心道：郡主才不会有事呢。
　　这都好几日没见上燕王了，郡主这一见上，定要与燕王温存许久，她才不要杵在边上碍眼呢。
　　金沅听懂了黛黛的话。
　　黛黛给金沅夹了菜：“尝尝这个。”
　　“谢谢裴主簿。”金沅怯生生地应声，垂着头吃了起来。
　　黛黛看着这位金大小姐，只觉可怜。
　　银翠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如数家珍地介绍：“方才介绍的不够全，金小姐，奴婢给你再讲讲？”
　　“还有？”金沅好奇问道。
　　“嗯！”
　　黛黛忽然觉得银翠这丫头确实可爱得紧，怪不得郡主如此宠爱她。
　　与此同时，张朔引着崔泠穿过后院，沿着低矮的檐廊走了十余步后，转入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是九衢酒楼的账房所在，守门的是燕王府的心腹。
　　“王上就在里面。”
　　“嗯。”
　　崔泠悄然平复心湖的荡漾，佯作镇静地推开了房门。
　　还没等她踏入房间，便被里面的人扣住了手腕，只轻轻一带，她便跌入了那人的怀中，抬眼便撞上了一双热烈又深情的眸子。
　　那人左颊上的梨涡轻旋，反手关了房门，顺势将她抵在了门后。
　　崔泠忍笑抵住她的心口，轻轻地打转摩挲：“郡马如此猴急，张朔可是还在外面。”
　　萧灼气息微乱，声音微哑：“那又如何？”
　　崔泠哑笑：“先办正事，还是私事？”
　　“孤都听你的。”萧灼话是这么说，却已是做了选择，猝然吻上了她的唇，舌尖抵缠着她的舌尖，将彼此的气息绞得支零破碎。
　　崔泠攀上了她的后颈，十指滑入了她的发。她才不做任人宰割的角儿，所以她将她按向了自己，深深地回应了她。
　　这一吻又急又狠，若不是几欲窒息，两人只怕还不肯分开。
　　萧灼抵着她的额，呼吸凌乱，像是孩童一样抱怨：“孤不喜欢那个老头子。”
　　“巧了，我也不喜欢。”崔泠笑着啄了她一口，提醒道，“再不办正事，今日可就办不成了。”
　　萧灼长叹一声：“也是，正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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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十四、红豆
　　两人在几案边坐定后, 崔泠徐徐道：“外公身边有个叫楚钧的男子，萧姐姐可否帮我查上一查？”
　　萧灼早就查过，得意笑道：“萧破认得他。”
　　“哦？”
　　“此人是江湖上出了名的认钱不认命, 刺杀功夫了得。萧破说，若是他盯上了他, 他不死也会脱层皮。”萧灼早在金昊入京的第一日就起过杀心，这送上门的猎物, 不杀白不杀。只是萧破拦住了她, 向她说明了楚钧此人的可怕, 贸然派死士刺杀，无疑是去送死。
　　崔泠蹙眉：“如此, 便不能快刀斩乱麻了。”
　　“非但老头子动不了，你我都要多加提防。”萧灼这两日也加派了巡府的卫士, 若是萧破前往送粮, 便将玄鸢调回身边, 总之身边一刻也离不得影卫。
　　崔泠觉得棘手：“这两日外公一动不动，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照说九衢商行都将四方商行逼到这地步了, 金昊平日脸上也能看出急色，他却迟迟不出手, 实在是反常。
　　“他没有出手？”这点倒是颇让萧灼吃惊。
　　崔泠点头：“当务之急, 萧姐姐可有法子将他逼出京畿。”
　　萧灼也是这么想的：“兴许, 可以试试围魏救赵。”
　　“何处的魏？”崔泠也想过的, 现下若是魏州与齐州, 亦或是楚州的四方商行出大事，兴许可以将金昊逼回去救火。
　　萧灼轻笑：“楚州、魏州与齐州。”三处同时出事, 她不信老头子还能在京畿逗留。
　　崔泠犹豫：“外公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你我能想到这个法子, 他定然也能想到。江湖奇人众多，四方商行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他能雇一个楚钧，便能雇更多的楚钧。现下局势未明，只怕这条路走不通。”
　　萧灼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金昊一直留在京畿，总归是个大患。蚕食四方商行的计划刻不容缓，这老头子在一日，便不踏实一日。况且，他将崔泠与金沅盯得颇紧，她见崔泠一回也不容易，总不能这样日日想着、念着，虚度年华下去。
　　“阿娘要动兵了。”萧灼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展开了宣纸，在上面潦草地画了几个圈，“她说，她与楚王舅舅商定，楚王舅舅佯攻韩军大营，她率军偷袭韩州重镇碎叶城。”
　　崔泠早将韩州六镇都记在了心底——肃方城是韩州东进京畿的咽喉，易守难攻，此处是最佳养兵重镇。碎叶城有韩州最大的湖泊青波湖，此处也是韩州水师操练之处。大夏只是陈兵北海，所以韩州的两万水师现下都在碎叶城。
　　击破碎叶城，便等于击碎韩州的水师，也等于废了韩军在海上的威慑力。
　　崔昭昭蛰伏多日，为的就是这一击痛击。他日拿下青波湖大营，她也可以继续募兵，扩编赤凰军的水师，增强赤凰军的战力。
　　这些都是萧灼能想到的好处，崔泠却发现了另一个好处：“碎叶城盛产铁矿，若能得之，兵甲什么的，便可自给自足。”当初金氏在韩州的四方商行据点有两个，一个在韩州王都擎天城，一个就在碎叶城。
　　想来，姑姑选择此处，必定是与母亲约好的。
　　萧灼却露了忧色：“赤凰军虽说在肃方城募得新兵一千，现下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余人。”这一战，易地而处，她自忖只有一成胜算。
　　“姑姑选择此处，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崔泠出言安慰，“她在拼命搏杀，京畿城也当跟上才是。”
　　萧灼想到那个碍眼的老头子，轻嘲道：“弦清想到更好的法子了？”
　　“有一个。”与其让萧灼的死士去犯险，倒不如她来试试。
　　“哦？”
　　“外公有忌食之物。”
　　崔泠提醒萧灼：“赶不走他，便让他缠绵病榻。”
　　“啧啧，弦清这招，够毒。”
　　崔泠不怒反笑：“是啊，我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夭夭不妨再想想，要不要自个儿把盒子里的婚书烧了？”
　　萧灼大笑，温声哄道：“你我正好天生一对，别想我会放过你。”
　　崔泠捏了她的下颌，凝眸看她，眼底漾满了情愫：“所以，酒宴之事？”
　　萧灼已然想好人选——酒宴不能在郡主府，也不能在燕王府，天子也没有宴请金昊的理由，所以绕了一圈，最好的人选便是那位泽国太子晋祈。
　　“放心，我会安排妥当。”萧灼笑着，眼底的笑意似是渲上了一抹赤焰。
　　崔泠知道她动了什么心思，打趣道：“万幸夭夭只是燕王。”
　　“此话怎讲？”萧灼的气息近在咫尺之间，那些旖旎心思昭然若揭。
　　“否则，妾定是累君不早朝的祸水。”崔泠的手指似撩似挑衅地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萧灼好几次想衔咬，都被她恰好躲开。她眸底晃着得意的光泽，像是大战后的胜者，正在巡视她的领土：“明明是王上沉溺情爱，偏将骂名都扣在妾的头上，妾可不要担这个骂名。”
　　萧灼被她撩得狠了，迫不及待地将她抱着坐上了几案，呼吸微促：“好，皆是孤这个郡马不好……可再不好……你也得受着！”
　　崔泠抵住她的心口，笑道：“数日不见，看来夭夭的腰伤好了不少。”
　　“不仅腰伤好了不少，还学了不少。”萧灼急切地扯开了她的大氅系带。
　　崔泠推了她一把，不重不轻：“可是……”
　　萧灼的唇已落上她的颈窝，沿着她的颈脉来回亲吻。颈脉中的血脉热烈又汹涌，崔泠的心已是一片狂乱，撑着最后的一线清明：“今日不成。”
　　萧灼以为她是故意挑衅她，鼻尖蹭开了崔泠的领口，轻轻地咬了一口她肩肉，抬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就一回。”
　　清澈的眸光被欲色沾染，添了一分血色。
　　崔泠双颊通红，喘息微促，歉声道：“今日……是真的不成……”说完，她主动在萧灼脸上亲了一口，低哑告之：“月信……”
　　萧灼恍然，只得忍下情念，温柔地覆上她的小腹：“那我给弦清暖着。”
　　崔泠哑笑：“不如，我来帮夭夭？”
　　萧灼脸色通红，身子确实滚烫得紧，口是心非道：“孤……孤回去沐浴便好。”
　　“今日那碗相思羹烧得不好。”崔泠忽然提及那碗相思羹。
　　萧灼以为她想借旁的话题消解此时两人身上的热意，便顺着她的话道：“下回一定烧好。”
　　“不，夭夭得赔我一碗。”
　　“你若喜欢，莫说一碗，十碗我也赔。”
　　“王上一言，可要一言九鼎。”
　　“自然一言九鼎！”
　　萧灼话音刚落，便被崔泠压倒在了几案之上，她脱口惊呼道：“我又没有！”
　　“明明就有……”
　　“弦清！”
　　“就在这儿。”
　　“弦……”
　　萧灼错估了泠妹妹的心眼子，也低估了泠妹妹的本事。
　　世上可不只萧灼会读书，崔泠也是会读书的，甚至身边还有一个军师黛黛。黛黛教她的，可比纸上看来的更有用。
　　那时候崔泠听得耳根发烫，黛黛却说得一本正经。
　　没想到那时候学得的，竟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古诗有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崔泠今日不仅知，还知骰子深处的那颗红豆圆滑猩红，足以让她烙入心底一生一世。
　　她回到摘月间时，春风满面，任谁都能发现她眉目之间的得意之色。
　　“阿姐？”金沅当先问出了口，“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他乡遇故人，果然是阿娘心心念念的那一位。”崔泠面不改色地说着假话，似是兴致颇高，亲手给自己斟满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金沅还是头一次瞧见阿姐这般高兴。
　　黛黛眼尖，发现崔泠身上大氅的绳结已然是重新打过，她下意识往崔泠耳根处瞧去，只见耳根处兀自发红，隐有牙痕。
　　崔泠举杯敬向了她：“裴主簿，我敬你一盏。”
　　换做平日，黛黛定是要问清楚郡主到底敬她什么，可现下她不用问也明白郡主到底在高兴什么，想来是吃到真正想吃的相思羹了。
　　黛黛会心轻笑，举盏回敬崔泠：“郡主，请。”饮酒之时，忍不住揶揄，那位平日不可一世的燕王，看来是彻头彻尾地败在了她们家郡主手里。
　　银翠懂得崔泠高兴什么，却不知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她向来是郡主高兴，她便高兴，于是主动给郡主夹了一块楚州烧鱼：“郡主尝尝这个，很像楚州的风味！”
　　“好。”崔泠的心还陷在大胜的愉悦之中——她可不会告诉萧灼，她骗了她，今日她并没有来月信。
　　此时那个一败涂地的萧灼坐在几案之上，分明一切皆在她的掌握之中，怎的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她越想越羞，也越想越恼。
　　不争气！太不争气！
　　萧灼暗自发誓，待把老头子收拾了，她定将崔泠五花大绑，好好教训一回！至少要让她知道，轻薄她可是要付出十倍代价的！
　　咚咚。
　　这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说！”萧灼恼怒轻斥。
　　来的是玄鸢：“王上，谢宁求见您。”
　　萧灼平复那些杂乱的心绪，一边系玉带，一边道：“稍待片刻。”
　　“诺。”
　　玄鸢等了片刻，萧灼终是开门走了出来，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却，衬得她的脸庞好似初春盛放的桃花，明艳照人。
　　她不禁看呆了眼，一时竟忘记了行礼。
　　萧灼觉察了她的异样，非但没有与她计较，还笑了起来：“好看么？”
　　玄鸢自忖僭越，急道：“请王上恕罪！”
　　“玄鸢，是人就该有七情六欲。”萧灼微笑，“我上回便说过，你已不是死士。”萧灼这次再说明白些，“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玄鸢受宠若惊：“王上……”
　　“引路吧。”
　　“嗯。”
　　玄鸢不敢迟疑，连忙引着萧灼自小院的另一道小门走出，拐入了谢宁所在的隐秘小院。
　　曲红刚好给谢宁换了伤药。燕王府的药材皆是上等药材，在这里静养数日，比在野栈时恢复得快些。谢宁看上去也比往日精神了许多，自然不该蹉跎时光，当给自己谋一谋前程。
　　萧灼负手踏入房间，曲红行礼后，便与玄鸢一起退出了房间。
　　“说吧。”萧灼居高临下。
　　谢宁咳了两声，认真问道：“韩州战事如何？”
　　“未有进展。”
　　“我想问的是，赤凰军准备攻打何处？”
　　谢宁静养这几日，脑子也没有闲着，推演了几次赤凰军可能平定韩州的路线。反正她的后路已断，在这说好听是养伤，说不好听是软禁，她若想出去，便必须拿出真本事来，博得萧灼的信任。
　　萧灼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
　　谢宁由着她审视，她本就是降臣，这些事是免不得的：“韩州六镇，肃方已得，若能攻克碎叶，便等于废了韩州一臂。”
　　她想的与母亲想的一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萧灼笑笑：“你就想与孤说这个？”
　　“不，我想说，碎叶城万万打不得。”谢宁恳切地望着萧灼，“青波湖大营里只有三千韩州水师。”
　　萧灼神色凝重了起来：“只有三千水师？”
　　“重点不是这三千水师！”谢宁还是夏使时，参与过韩王的议事，“碎叶城是平韩必克之城，天下皆知。要想攻下此城，只能全军强袭，所以……”她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他们在城中埋了火雷，在青波湖也藏了□□。”
　　若遇强袭，玉石俱焚。
　　萧灼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此言当真？！”
　　“如若有一字不实，王上尽管剖了我的心！”谢宁覆上自己的心口伤处，“那些从军的姑娘，不该枉死此处！”
　　作者有话说：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出自唐代温庭筠的《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


第75章 七十五、山雨
　　飞鸽带着信囊, 自燕王府飞出，直奔肃方城而去。
　　萧灼凭栏远望信鸽的方向，难以自抑地握紧了栏杆。希望这封书信来得及送至阿娘手中, 也希望阿娘可以临时调整战策，莫要中了碎叶城的埋伏。
　　谢宁虽说是降臣, 所言即便只有三成能信，这种生死关头, 她也愿意赌上一赌。赌谢宁是真心臣服, 也赌自己没有看错谢宁, 他日此人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飞鸽一路往西去，落入了肃方城的鸽笼间。
　　女兵捉住飞鸽, 取出信囊，便直奔驿站而去。大长公主今早便率军离开了肃方城, 现下只能由驿站飞马追送此信。
　　驿官接了信囊, 当即飞身上马, 策马直追大军去了。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萧灼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萧破。”
　　“属下在。”萧破对着萧灼一拜。
　　萧灼正色道：“你领一千京畿骑卫赶去肃方城, 如若阿娘已经离城，你要尽快追上她们。务必要提醒阿娘, 当心城中的火雷。”她想, 强袭碎叶城也需要时日, 至少都要打个大半日, 以京畿骑卫的速度, 日夜兼程应当来得及阻止阿娘入城。
　　萧破领命：“诺！”
　　萧灼安排妥当后，又找了心腹过来, 安排心腹暂代萧破押运粮草。办好这些事后, 她紧绷的心弦终是松懈了三分。
　　阿娘那边暂时可以放心, 剩下的便是金昊这个老头子。
　　“王上，泽国太子到。”
　　“安排至前厅用茶，孤随后便到。”
　　婢子领命退下，将泽国太子晋祈引至前厅，刚上了热茶，萧灼便穿着王服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晋祈看她满面春风，似有喜事，笑道：“数日不见，看王上行走如常，想来身上的伤是大好了吧。”
　　“承殿下吉言，自当快些好起来。”萧灼入座坐定后，端起热茶来，拨动着上面的浮沫，“殿下来京已有数月，可还住得习惯？”
　　晋祈笑道：“孤自然习惯，只是……”他压低了声音问，“你们这仗，何时才能打完？”
　　“殿下大可安心，大夏现下盯着韩州，陈兵海上，一时半会儿不会攻打你们大泽。”萧灼轻描淡写地说着，“先前允诺殿下的，待平定韩州后，必会详细谈之，还请殿下莫要着急。”
　　“有王上这句话，孤自然是放心的。”晋祈咧嘴大笑，啜了一口热茶，赞许道，“王上这的茶，比静苑的好喝多了。”
　　“若是殿下喜欢，大可常来孤这儿饮茶。”萧灼微笑，顺着晋祈的心思往下道，“好些日子没见殿下了，今日一见，殿下似乎又俊了不少。”
　　晋祈听得心花怒放：“当真？”
　　“嗯。”萧灼也啜了一口热茶，不动声色地将话茬引到了正事之上，“孤听人说，殿下是三月的生辰。”
　　晋祈没想到萧灼竟会主动提及他的生辰：“孤是三月二十七的生辰。”
　　“那不就是后日？”萧灼故作惊喜。
　　晋祈听出了萧灼的言外之意：“难道王上在给孤准备惊喜？”
　　“哎呀，本来是想备份厚礼的，可惜，日子太赶。”萧灼佯作遗憾，“不若这样？京畿近日有家酒楼很是红火，据闻酒楼里的厨子什么地方的菜都会做。若是殿下不嫌弃，便由孤来做东，给殿下张罗一顿生辰喜宴？”
　　晋祈喜出望外：“这怎么成呢？”
　　萧灼故意怔了怔：“如何不成？”
　　“既是孤的生辰喜宴，自当孤来张罗。”晋祈虽说是客居京畿，却也不能让燕王破费操持自己的生辰喜宴。毕竟，他可是泽国的太子，怎能让个女人出资筹办宴席，传扬出去，怕是要招来笑话，说他这个太子当得窝囊，连生辰宴也要靠女人来办。
　　“这……殿下毕竟是客……”
　　“就算是客，也当孤来。”
　　晋祈可不愿在萧灼面前太过窝囊，毕竟这位明艳照人的燕王可是他的心头好：“三日后，孤在九衢酒楼摆下生辰喜宴，王上可要记得赴约。”
　　“只请孤一人？”萧灼故作为难。
　　晋祈就知道姑娘家都是扭捏的，若是只请萧灼一人，无疑是宣告整个京畿城，泽国太子爱慕燕王，所以独请了她一个。女子害羞，是人之常情。晋祈虽有那种心思，却也不想燕王觉得他猴急，便道：“王上可以放心，孤会宴请静苑的那两位世子。”说完，想想似乎还少请了一人，“孤会再送一张请帖去昭宁郡主府。”
　　宴席之上多个姑娘家，也算是赏心悦目。
　　萧灼看他上了道，满意笑道：“殿下果然善解人意，为孤设想周到。”
　　“只要王上能高兴，孤什么都可以做。”晋祈激动地摸了摸小胡子，眸光灼灼地盯着萧灼，“王上要记得孤的好才是。”
　　“自然记得。”萧灼端茶饮啜，眼底情愫涌动。
　　晋祈也端茶饮啜，分明喝的是茶，却品出了一丝酒味，莫名地醉人。
　　随后，萧灼在府中挑了件宝贝，当成生辰礼物送与了晋祈，虚与委蛇地与晋祈一起用了晚膳，终是将他打发了。
　　第二日，晋祈的请帖便送上了昭宁郡主府。
　　崔泠拿着请帖，含笑送走了晋祈的贴身侍卫孟羽，转眸看向边上沉默多时的外公：“外公，我与这位泽国太子鲜少来往，他忽然送上请帖，我总觉得其中没那么简单。”
　　金昊自崔泠手中拿过请帖，掂了掂：“我听说，这位泽国太子在泽国颇受泽国天子的宠爱，如无意外，他日必是泽国之君。”
　　崔泠点头道：“确实如此。只是可惜……此人实则是个酒囊饭袋，就算当了泽国之君，也难成大器。”
　　金昊阴冷地笑了两声。
　　崔泠没来由地觉得后背发麻：“难道我说错了？”
　　“这宴，必须赴。”金昊眸光微亮，似乎寻到了新的商机。
　　崔泠隐觉不安，可这宴席本就是为了对付金昊所设，她必须把外公也带上：“外公也一起去么？”
　　“行商天下，多认识一人，便多一条路走。”金昊点头，“正好其他两州的世子也在，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如此，我这就命人准备贺礼。”崔泠说完，看向了一旁的黛黛，“裴主簿，你跟我去四方商行走一趟，好好给殿下选件生辰礼物。”
　　“诺。”黛黛领命。
　　金昊默许了两人的离开，待两人走远后，对着楚钧招了招手：“帮我办件事，事成便给你千两白银。”
　　“金老板请吩咐。”楚钧听见银子，自当效劳。
　　金昊附耳低声交代完毕后，楚钧重重点了下头，便退下办事去了。金昊的视线再次落上那张请帖，笑意里多了一寸锋芒。
　　大泽么？四方商行也该多准备一条后路了。
　　如若那个孩子有大雍崔氏的血脉，也有大泽晋氏的血脉，将来四方商行便能在两国恣意行走。再往远处想，他日若是大雍与大泽联手灭了大夏，指不定这个孩子还能成为天下之主，真正坐拥三州疆土。
　　这笔买卖，似乎稳赚不赔。
　　“弦清。”金昊忽然觉得，九衢商行如此蚕食四方商行的地盘也不算什么了。只要三日之后，他让弦清成了晋祈的女人，那些失去的便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利。
　　天下。
　　金昊觉得自己的血脉在沸腾，晋祈比任何人都适合当这个孙女婿。他帮崔伯烨择的女婿，想必崔伯烨也能满意。
　　谁能拒绝多得大泽一片疆土呢？
　　第二日，金昊给寺山城去了飞鸽传书。
　　兵士将信囊送至府衙时，金盈盈正在陪崔伯烨用午膳。
　　大战在即，崔伯烨颇是享受现下的静谧时光。
　　他接过信囊，匆匆扫过一眼后，神色忽然凝滞。
　　金盈盈给他斟了酒，含笑问道：“怎么了？”
　　“岳丈想要撮合泽国太子与我们的弦清。”崔伯烨将书信递给金盈盈，静静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的细微表情变化都一一收入眼底。
　　果然是忍不住了！
　　金盈盈强忍愤恨与担心，她知道父亲说的“撮合”必定是不择手段，她必须想法子提醒弦清，莫要栽在金昊的手中。
　　“盈盈，你似乎不太高兴？”崔伯烨问道。
　　金盈盈淡声道：“弦清身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我听说，那位泽国太子生得肥硕圆润，又极是好色，我只是担心弦清……”
　　“原来如此。”崔伯烨微笑叹息，“弦清确实该找个夫君了，趁着年轻，早些把孩子生了，不然再迟些年岁，生子更是不易。”
　　金盈盈不悦道：“王上就不怕弦清捱不住么？”
　　“岳丈素来最疼弦清，有他在京畿看着，弦清不会有事的。况且，我那侄儿天子也不会让弦清有事。”崔伯烨说完，话锋一转，“倒是你，还是不肯与我说真话么？”
　　金盈盈怔了怔：“真话？”
　　“你去王妹那边小住了几日，便在韩州自立门户。”崔伯烨想听真话，“你与岳丈到底是怎么了？”
　　金盈盈镇静道：“王上他日是要入主大隆宫之人，总不能事事都仰赖爹爹那边吧？自古外戚擅权之事，比比皆是。王上膝下只有弦清，爹爹膝下可还有八个儿子。”
　　崔伯烨目光复杂：“他们可是你的父兄。”
　　“天下女子可依仗的，只有夫君与儿子。”金盈盈说着，起身走至崔伯烨面前，对着他跪地一拜，“妾恳请王上允准，他日君临天下，绝不封赏金氏一人为官。”
　　崔伯烨迟疑看她：“可是这些都是你们金氏应得的。”
　　“王上，人心难测。”金盈盈说得恳切，“我在韩州自立门户，为的就是给王上多辟一条财源，以免他日父兄恃宠生骄，拿捏王上。”
　　“仅仅如此？”
　　“王上以为，还有什么？”
　　金盈盈一直想试探崔伯烨，想知道父亲有没有把昔年之事告诉于他。
　　崔伯烨现下是不知当年内情的，他之所以迟疑，是因为金玉堂之死与金盈盈的自立门户两件事撞在了一起，很难不让他多想。
　　“我要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三哥，到底是谁杀的？”
　　崔伯烨思来想去，最有嫌疑杀人的并不是魏州与齐州，而是眼前这位枕边人。
　　金盈盈自忖瞒不过去，索性坦然告知：“是我。”
　　“他可是你三哥！”
　　“他想用自己的女儿，取代弦清。”
　　金盈盈面色戚戚：“万幸发现及时，金沅未能与陛下发生什么，否则一旦金沅怀有龙种，王上觉得，金氏的风向会转向谁？”
　　这句话无疑是一记利刃戳中了崔伯烨的心，他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金氏只专心辅佐他一人，没想到竟敢在中途另择一个筹码。
　　如此一来，金盈盈自立门户之事，便也合情合理了。
　　崔伯烨不禁心生感动，亲手扶起了金盈盈，正色道：“我不该怀疑你。”
　　“王上确实不该怀疑我。”金盈盈眼含泪水，似是委屈。
　　崔伯烨看不得她如此，连忙将她圈入怀中，温声哄道：“盈盈不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所以，弦清那边……”
　　“此事定是你三哥一时起了贪念。”
　　崔伯烨对于泽国太子为婿一事是坚定不移的。在他看来，若是岳丈金昊也参与其中，便不会将泽国太子安排给弦清，大可安排给金沅才对。
　　“可是……”
　　“放心，我信得过岳丈的为人。你瞧，你自立门户这么久，岳丈也没有骂过你一句不是。”崔伯烨拍了怕她的后背，“儿孙自有儿孙福，岳丈只说撮合，又没有强扭的意思，不是么？”
　　金盈盈知道是说服不了他的，在他心里，弦清他日腹中的孩子比弦清还要重要。如若是泽国太子的孩子，便是泽国的皇孙，他日就算得不到大雍这片江山，也能继承大泽的那片江山，对崔伯烨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与金昊，谁关心过弦清的身子不宜有孕？
　　金盈盈本来就凉透的心再次覆上一层冰霜，她只希望早些用完午膳，早些命李琴给弦清送去飞鸽传书，好提醒弦清多加提防。
　　两人坐回了几案边，刚吃了几口，便见一名小兵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王上，三军已集结完毕！”
　　“嗯。”
　　崔伯烨点头起身，走至兵器架边，拿起了自己的长槊：“盈盈，大战在即，我便不陪你用膳了。”
　　“不是说，只是佯装进攻么？”金盈盈忽觉忐忑。
　　崔伯烨笑笑：“王妹打仗了得，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不能落于下风。”
　　“可是韩州大营不是有两万人么？”金盈盈急道。
　　崔伯烨大笑道：“本来有两万人的，只是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王妹要偷袭碎叶城，所以现下韩州大营里应当没有两万人。”
　　“你……”金盈盈忍住了后面的话。
　　崔伯烨胸有成竹：“大雍不是只有王妹能打仗，我也可以。”他可不会甘心辅助崔昭昭屡立战功，拿下碎叶城这个好地方。
　　可如此一来，崔昭昭定会遇上大股韩军，在她看来，只会认定金盈盈再次骗了她。
　　她会恨她，比先前还要恨她。
　　金盈盈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她口口声声说为了她，转头便帮着父兄让她身陷险地，从今往后，她只怕再也不会信她了。
　　崔伯烨也没有心思再哄她什么，只当她是担心他出征：“别怕，待我击破韩军大营，便可以攻克秦禹城。”
　　秦禹城也是韩州六镇之一，虽说不及碎叶城重要，却比寺山城更适合驻军。他可等不得王妹在肃方城边募女兵边打仗，平韩这样的功勋，他必须得之，如此才能增添他的威望，让他在青史之中留下一笔。
　　崔伯烨走后，金盈盈立即唤来了李琴。
　　“去找个骑术好的伙计来。”
　　“嗯。”
　　李琴很快找来了一个商行伙计。
　　金盈盈正色道：“你马上赶去肃方城的商行，就说碎叶城的铁矿近日价格太高，让他们莫要着急进货，也让公主多观望观望。”
　　“是。”
　　金盈盈只希望崔昭昭可以听懂她的警示，希望这个伙计来得及提醒公主。
　　待伙计离开后，金盈盈马上修书一封，递给李琴：“速速飞鸽传书弦清，要快！”
　　“是！”
　　信鸽自寺山城飞出，不过半日便抵达了郡主府邸，只可惜，等待它的是楚钧的一记飞镖，直穿它的心脏。
　　楚钧自地上捡起这只死却的信鸽，取出了信囊，没多时便送至金昊手中。
　　金昊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叹息道：“盈盈，你太让爹爹失望了。”说完，便将信笺移近蜡烛，烧了个干净。
　　没人可以阻止他想做的事。
　　金氏的女人，最值钱的便是肚子，金盈盈如是，弦清也自当如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家是想看大长公主的部分呢，还是看小郡主的部分？


第76章 七十六、洒血
　　崔昭昭的大军初抵扎营处, 她便命全军原地驻扎。这里离碎叶城还有三十里，现下日头尚高，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依照战策, 她会在此处等到入夜，然后率领全军奔袭三十里突袭碎叶城。
　　像往常一样, 大军安顿之后，崔昭昭会领一队人马, 巡视大营方圆三里。她前脚刚走, 后脚便来了肃方城的驿官, 匆匆将信囊送入大帐。
　　值卫的女将答道：“公主出去巡营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
　　“这……”驿官满头大汗, 也只得在营中等待公主归来。
　　山草葳蕤，好些地方已经没过她们的腰杆。崔昭昭带人走得很慢, 一边走, 一边查看附近地势。此地山势起伏, 地形崎岖，骑兵定是派不上用场的。碎叶城就在眼前那座山的背后, 地形书上记载，碎叶城形似玄武, 只有东西两门。东门地势高, 易守难攻, 西门地势平矮, 连通青波湖。青波湖方圆二十余里, 水波浩荡，也最难沿湖布置哨所。入夜之后, 湖上氤氲四起, 最适隐蔽。若能潜水靠近西门, 便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西门要潜攻，东门要佯作强攻，方能分散敌军注意，以最小的牺牲拿下碎叶城。毕竟她只带了五千赤凰军，碎叶城当有两万水师，硬碰硬的话只会损失惨重。
　　苏娘跟在崔昭昭身后，每当公主思虑时，总是神色凝重，她只须安静跟着便是。
　　忽然，远处隐约响起了兵甲声，似有大军往这边行来。
　　崔昭昭伏低身子，示意同行的百名女兵藏身山草深处，莫要被敌军发现踪迹。照理说，碎叶城不会有这么多陆兵，可那的的确确是兵马行进的声音，而且离这边越来越近，似是就是冲着她们的大营来的。
　　“情况有变，速速撤离此处。”
　　崔昭昭压低了声音，小心带着这队女兵往大营的方向退行。她不时回望后面，当刘字战旗映入眼底，她不禁心底急呼：“刘泊？！”原先刘泊是韩军西营的统帅，寺山城与肃方城接连被攻破后，他便与东营林帅合并一处，当在寺山城西五十里处与楚王的兵马对峙才是，怎会来了这里？！
　　“将军，山草中有人！”
　　“速走！”
　　崔昭昭暗觉不妙，当即下令，速往营地奔逃。她想刘泊不可能带着数千人来此，只要奔至大营，摆好阵势，她们不见得输。
　　“有敌兵！”
　　韩兵先锋大呼一声，当即张弓放箭。很快的，便有更多的箭矢朝着这边射来。
　　崔昭昭挥剑格下好几支，来不及多做迟疑，催促道：“走啊！”
　　万幸此地山草茂盛，敌军也只是一阵乱射，就算拔刀追袭，碍于地形，也没能立即对她们形成包围。只是，乱箭无眼，还是有射中女兵的。她们顾不得太多，一路撤逃，鲜血沿着山草滴了一路，触目鲜红无比。
　　“是赤凰军！她们果然想偷袭碎叶城！”
　　崔昭昭听见身后响起了刘泊的大呼，心间咯噔响了一声，霎时凉了个透。果然……敌将说的是果然……她与王兄约定的战策怎会让敌将知悉？！
　　难道……难道……
　　“公主小心！”苏娘猛地撞开了崔昭昭，一箭正中她的背心，直接射穿了她的背甲。
　　崔昭昭又恨又急，连忙把苏娘扶起：“走！”
　　“公主你们走！”苏娘忍痛推了一把崔昭昭，此地离大营有些距离，如若公主带着她走，势必会拖慢脚步，定会被追兵围堵，身陷绝境。
　　崔昭昭扣紧她的腰杆：“撑住！本宫不会落下你们任何一人！”
　　“走啊！”苏娘挥剑斩落飞箭的同时，狠狠推开了崔昭昭，抹去嘴角的血沫，“我来殿后！”
　　崔昭昭心弦发颤，只觉一股浓烈的酸涩冲上鼻腔：“不要逞能！”
　　“公主说过，将军百战死，我是大雍的将军，也当死在战场上。”苏娘握紧剑柄，已是打定了主意，“公主，就让末将护你一程！”
　　“苏娘！”
　　崔昭昭一手抓空，苏娘已然反道奔之，迎上了后面的追兵。
　　“公主！走啊！”
　　她们只有一百人，若不及时退回大营，定会被人尽数剿灭此地。她们是兵，可以死，但是崔昭昭是主帅，决计死不得。
　　看见苏娘当先殿后，更多的负伤女兵站了出来，主动留下殿后。
　　“没见红的姐妹，速速护送公主回营！”
　　“诺！”
　　“你们……”
　　“走啊！”
　　有人眼疾手快，勾住了意欲往前的崔昭昭，拖拽着她就往大营的方向退。
　　山草从中，二十余名负伤女兵握紧长剑，严阵以待。
　　苏娘在前且战且退，很快便被韩军逼得退到了这边。她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血口子，咬牙往后一看，原不是她一人殿后，霎时来了更多的胆气，当即仰头喝道：“众将听令！”
　　“末将在！”
　　二十余名女将齐声高喝，哪怕有几人声音纤细，在此时此刻也染上了一抹浓烈的悲壮。
　　“我们身后，是大雍的太平山河，莫让这些叛军再践踏一寸山河！”
　　“诺！”
　　“随我，杀——”
　　“杀——”
　　虽然她们在八千韩兵面前显得如此势单力孤，可赤凰军魂已在她们心间燃起，她们哪怕今日战死此处，他日烈士名册之上也能留下她们的名字。
　　她叫苏娘，不仅是京畿屠户的女儿，她也是赤凰军的副将，是保家卫国浴血抗敌的大雍将士。
　　谁说她的价值只在嫁人生子，谁说她只能手持屠刀庸碌一生。她会让人记得她叫什么，至少会让眼前这些敌军记得她叫什么。
　　“记住你姑奶奶的名字！我叫苏娘！”苏娘已是杀红了眼，她力气本就比寻常女子大些，伸臂绞住刺来长矛的同时，竟是一剑将长矛削成两段。只见长矛在她手中一旋，调转了矛头对向了敌军猛地刺去。
　　她根本顾不得两侧刺来的利刃，心头只剩下了一句话——杀，杀至最后一口气！
　　利刃穿入她的肋下，绞得她痛嘶一声。
　　左右女兵上前挥剑逼退持刃敌兵，背脊靠住她的背脊，撑住彼此不会立即倒下。
　　“俺叫张五娘！”
　　“我叫桃花！”
　　两人相视一笑，几乎是同时抬腿正击冲杀上来的敌军。
　　“将军，末将先行一步！”
　　两人咬牙大喝，像是两颗划破长空的火热流星，提剑挥砍，冲入了敌军深处。
　　苏娘的视线已被血色染红，只觉双眸又涨又酸，她早已分不清脸上流淌的到底是鲜血还是眼泪。
　　她才是将，岂能不身先士卒？
　　热血在她们体内沸腾着，她们都知道尽头等待她们的是死亡，可是那又如何？与其庸碌无名的过一辈子，不如如此顶天立地的活上片刻！
　　“杀……”
　　她们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致，直至最后再也不能发出声来。
　　鲜血浸透了她们的盔甲，她们倒在山草之上，仿佛回到了幼时没有战祸的乡间。乡亲父老们都夹道欢迎她们，不住喊着“将军”“将军”。
　　赤凰……军魂……不灭……
　　苏娘强撑着自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独立女兵的尸首之前，她大口喘息着，握剑的手不住颤抖着，赤红的眸子缓缓扫过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韩兵。
　　刘泊骑在马上，满是震惊之色。
　　明明只有二十余个女人，却暴发出了这般惊人的战力，仗着山草的地利，一连击杀两百余名兵士，若是算上被她们砍伤的，只怕不低于五百人。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禁紧了紧，不知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当即拿下长弓，搭弓上箭，对着苏娘的眉心就是一箭。
　　箭矢穿落苏娘的头盔，落地之时，鲜血将苏娘的面容彻底覆没。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突然将手中的长剑朝着刘泊抛来。
　　“将军当心！”
　　刘泊以为她已是穷途末路，不过轻轻一格，便能将这把长剑格落。岂料他还是小看了她，那长剑竟是重如千钧，刘泊这一格没能把长剑击落，若不是他翻身下马及时，定要被这把长剑击穿胸膛。
　　他满脸凝肃，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当即怒喝道：“砍了！砍了！给我剁碎她！”
　　“诺……”
　　今日的天边晚霞红得像火，仿佛随时会把天幕烧个窟窿，流下无数鲜血。
　　崔昭昭一行终是赶回了大营，她当即下令全军备战，如若韩军追来，她必定要给韩军一个迎头痛击。
　　“公主，京畿急信！”驿官赶紧送上信囊。
　　崔昭昭接过信囊，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今日撞上这群韩军，竟是误打误撞地保住了整个赤凰军。
　　碎叶城打不得，大股韩军又在附近。当务之急，必须尽灭这股韩军。否则，退一步是万劫不复，整个赤凰军都是死路一条。
　　要死地搏一条生路，就必须先行忘死。
　　想到“忘死”二字，崔昭昭的心猛地一揪，那些为了殿后牺牲的女兵，她必须对得起她们的牺牲，带着赤凰军杀出一条生路。
　　刘泊的兵马来此，定是韩州大营的兵马并没有对上楚王的兵马。换句话说，楚王非但没有帮她牵制住敌军，还将她要偷袭碎叶城一事泄露了出去。
　　此事，她的阿九竟是只字不提。
　　是没来得及，还是……她又骗了她？
　　崔昭昭五味杂陈，此刻也不敢再往下想。她拔出孤月，走出大帐，扬声道：“众将听我号令！”
　　“末将在！”
　　“若有叛军敢入大营，来一人，斩一人！”
　　“得令！”
　　崔昭昭抬眼望向辕门深处，视线已是模糊一片。她死死咬牙，暗中发誓，他日必定要亲手斩落王兄的头颅，以慰今日战死的将士亡魂！
　　营中战鼓敲响，辕门之外依稀可闻马蹄之声。
　　敌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写个大肥章的，但是今天一直有杂念。
　　还是把写好的先发大家看吧~看看晚上静下来后，能不能再补一章，万分抱歉~~


第77章 七十七、溃败
　　“刘”字大旗出现在了山道尽头, 冲杀在最前面的是持盾的冲锋兵。看那密密麻麻的敌军身影，就好像是一群嗜血的蚂蚁疯狂，发现了猎物便蜂拥而上。
　　崔昭昭高擎孤月, 沉下心算着韩军离大营的步数。再往前几步，再等上片刻, 否则女兵的箭矢发挥不到最大的杀伤力。
　　“放箭！”
　　崔昭昭凛声大喝，只见弓箭手将弓矢对准了天幕, 纷纷拉满长弓, 一时之间, 弓弦惊响，千支箭矢如流矢般飞落——
　　韩军以为这些姑娘家的膂力远不如他们, 所以即便弓矢自上坠下，也没有多少杀伤力。谁料, 这些箭矢都是改制过的。箭簇中藏了火药, 一旦击中盾牌, 或是击中盔甲，冲击力便会压爆箭簇, 引发炸裂。
　　于是，当箭矢撞上他们的盾牌与盔甲, 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惊呼与痛嘶。
　　“火！火！”
　　火焰燃起, 像是绽放的曼珠沙华, 很快便在冲锋兵身上弥散开来。浓烈的血腥味也跟着弥漫入营, 冲锋兵没有料到赤凰军的第一击, 攻势很快便衰落下来。
　　崔昭昭孤月指向辕门：“冲锋兵，陷阵！”
　　“得令！”
　　五百女兵手擎铜盾, 猛烈地冲撞向辕门外的敌军。她们都是女兵中力气较大者, 所以这铜盾冲击的撞击力也不亚于寻常男子。尤其是在敌军第一阵溃散的当口, 这五百女兵的冲击无疑是致命的。
　　“给姐妹们报仇！”这五百女兵中有好几个是今日跟随崔昭昭一路逃回来的，看见敌军尤是激愤。她们扯着嗓子这一喉，无疑是催命的战鼓，激得五百女兵们燃起了仇火，纷纷应和。
　　“报仇！杀！杀！”
　　“杀！”
　　盾兵开路，硬生生地将韩军前锋盾兵方阵撕开了一个口子，仗着铜盾的护身，将敌军抵在了两侧。
　　“冲啊！”
　　三百女骑兵冲入阵中，挥舞长矛，次第穿向敌军的脑袋。一时之间，盾兵顾得女盾兵，便顾不得这三百女骑兵的长矛，活生生地被挑落好几个脑袋。
　　刘泊坐镇韩军之后，瞧见这样的阵仗，他不得不感叹，大长公主果然还是当年的大长公主，如此指挥若定，竟把一群娇滴滴的姑娘们都炼出了这等凶残的战力。
　　这支赤凰军不可再留！否则，必成大患！
　　万幸他这次带了足足一万人来，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尽诛这支赤凰军。刘泊大手一挥：“弓箭手就位！”
　　“盾兵，防御！”崔昭昭挥舞孤月，擂动战鼓的女兵变换了战鼓声。
　　原本抵着敌军的五百女盾兵纷纷后撤，三百女骑兵也及时撤回了大营。
　　铿！铿！铿！
　　一阵铜盾击打声响起，五百女盾兵们竟是快速完成了变阵，用盾牌与辕门外的刺障形成了一道临时城墙，将敌军射来的弓矢挡下大部分。
　　如此快的反应，无疑超出了刘泊的预料。可更快的，他惊闻身后响起了一阵喊杀声。这个时候怎会有援军？
　　当京畿卫的旗帜闯入视线，刘泊震惊当地，京畿卫怎会那么快赶至这里？换句话说，京畿卫来此，意味着燕王定然也在附近。
　　“立矛！”
　　萧破一骑当先，率先将长矛对准了马前，一千京畿卫骑兵自后突袭，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
　　大军后方往往是步卒，步卒如何能挡住这一千京畿卫的突袭。很快，三千步卒便被一千京畿卫冲散。萧破本就是悍将，所及之处，寻常步卒岂是他的对手。若不是心系大长公主安危，他定率领京畿卫将这三千步卒尽数斩杀。
　　刘泊脸色惨白，下意识想指挥大军，却有小兵猛扯他坐骑的辔头，急呼道：“将军！快走！”他这才反应过来，赤凰军的战鼓已变，咚咚作响，已是全军冲锋的消息。
　　明明他率领一万大军，足以碾压整个赤凰军，却不想自己竟成了腹背受敌之人，白白折损了那么多步卒与盾兵。
　　他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当下局势已变，若不趁着京畿卫尚未截断后路杀出去，等待他的只有战败身死的下场。
　　“撤！撤军！”刘泊沙哑大呼。
　　“你欠苏娘她们的命，今日必须留下！”崔昭昭的声音渐行渐近，刘泊匆忙回头，还不及看清，便一个侧身躲开了崔昭昭的一记飞箭。
　　崔昭昭此时眼中只有一个猎物，便是刘泊！
　　刘泊顿觉背心发凉，策马便想先行遁走。让他更绝望的事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此处山道其实并不狭窄，两侧山势也不算陡峭，可就是这种地方，竟然沿着山坡滚下数十块巨石来，硬是将他的后路彻底截断。
　　萧破没有及时冲杀过来，也被截断在了巨石之后，只得来回斩杀步卒，只想速速清理完这里的杂兵，快些下马自山坡上绕过去支援公主。
　　战场一分为二，惊讶的不仅是刘泊，还有崔昭昭。
　　她不想冒进，于是勒马驻足，下令赤凰军原地警戒。两军的厮杀戛然而止，崔昭昭与刘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山坡上的一群山匪。
　　只见那群人衣裳褴褛，面色古铜，似是常在烈日下行走之人。寻常山匪自然不敢贸然加入战场，这群人定然不容小觑。
　　“大长公主莫怕！我们是来帮您的！”
　　为首之人开了口，竟是个小姑娘。她将头上的毡帽一摘，迎着烈日冲着这边一笑，左眉处有一道刀疤，齐齐地截断了她的左眉。
　　崔昭昭眸光警惕：“敢问姑娘是何人？”
　　“碎叶镖局少主，风青萍。”小姑娘语声飒然，这三个字出来，先惊愕的却是刘泊。
　　碎叶镖局在韩州也不算什么大镖局，在碎叶城却是响当当的名号。刘泊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只因当初在城中布置火雷时，碎叶镖局带头出来拦阻。这些火雷遍布巷陌，稍有不慎便会触发爆炸，到时候连累一起死的还有碎叶城的无辜百姓。风青萍是带头闹得最凶的一个，也正因为如此，碎叶镖局便被韩州的小朝廷定成了叛党。她的父亲便是为了掩护他们逃离碎叶城，惨死在韩兵的手下。
　　当初决意布置火雷者，便是这位刘泊。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风青萍自然不会轻饶了他。先前他一直缩在韩军大营之中，他们只有一百二十一名兄弟，强闯军营无疑是以卵击石的蠢事。所以他们一直在韩州的山中流窜，就等一个机会手刃刘泊。
　　他们在山间发现赤凰军行军的痕迹，便一路小心跟着。只凭他们一百二十一人是肯定报不了仇的，可若是他们可以加入赤凰军，便有机会在战场上收拾刘泊。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竟是如此快，更没想到刘泊那么快便落了下风。
　　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风青萍自然不会错过。
　　“我与这位刘将军有杀父之仇，还请公主允我亲手刃之！”风青萍拔出腰上的佩刀，刀锋的锋芒极是刺眼，这是父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她今日就用这把刀切下刘泊的脑袋。
　　崔昭昭肃声道：“巧了，本宫今日也想要他的脑袋。”
　　“那便一人一刀！”风青萍话音落下，便领着一百二十一人冲杀下来。
　　刘泊急呼道：“列阵！杀了他们！”
　　“今日谁保刘泊，我砍谁的脑袋！”风青萍大声厉喝，“碎叶城出来的兵，谁要保他，谁就是没有良心！别忘了，你们的妻儿都在碎叶城活得战战兢兢！”
　　这话一出，有些征自碎叶城的韩兵死死咬牙，索性将手中兵刃一扔。谁要打仗？若不是韩绍公父子两个狼子野心，谁要背井离乡的跑来战场卖命？！
　　“你们要反了么？！”刘泊大喝之下，连忙指挥其他小兵们拦住风青萍这群人，“拦住她！拦住她！”
　　崔昭昭孤月指向刘泊：“谁能斩杀刘贼头颅，朝廷既往不咎！”
　　寒意阵阵袭来，刘泊如坐针毡，惊觉附近的小兵看他的眼神有了些许不同。他还记得当初马德的下场，就是在萧灼的蛊惑下，被手下反戈击之。
　　“你们要做什么？做什么？！”
　　“我们要回家！”
　　来自碎叶城的小兵凄声怒喝，扬声呼道：“兄弟们，叶少主说的对！想想这厮平日是怎么待我们的？再想想我们的妻儿还在过什么苦日子？！”
　　“你们……你若是哗变，你们的家人一个都活不得！”刘泊在做最后的威胁，“抗命者死，哗变者抄家灭族！”
　　咻！
　　崔昭昭并没有给他说下去：“杀了你，我定速破碎叶城，保他们妻儿安然！”她垂下左臂的袖箭，“今日，留下你的头！”
　　风青萍早就听闻大长公主飒爽英姿，今日一见，即便她的眼角已经染上了风霜的痕迹，还是一样光彩照人。她自小便敬佩这位大雍的战神公主，如今想到正与她一同并肩而战，只觉血脉沸腾，所以挥舞长刀更加有劲。
　　崔昭昭一路率军冲杀，一路斩落兀自顽抗的韩兵脑袋，余光瞥见风青萍此人战力勇猛，心底不觉生了一个念头——如若可以，她要将她收入麾下，给赤凰军添一位猛将。
　　两军再次厮杀一起，碎叶城的小兵们弃了兵甲，或是退让一旁，或是转身往山林中逃窜。如若逃不了抄家灭族的下场，他们也想回家与家人吃上一顿热饭，再抱抱母亲，或是摸摸自己的孩儿，然后与心爱之人最后说上几句窝心话。
　　局势彻底扭转，刘泊眼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小兵越来越少，想要勒马奔逃，可来时路已被巨石所断，他哪里还有逃命的机会。
　　绝望之下，若是旁的将领，摆在面前的还有两条路——投降活命，或是死战到底。偏偏他今日围剿大长公主，击杀了那二十余名女兵，这梁子定是与大长公主结下了，他就算投降也换不来生路。
　　死战，竟是只能死战。
　　临死关头，刘泊心神俱乱，霎时，一个念头蹿了起来，他大声疾呼道：“我知道碎叶城火雷布防图与青波湖的□□布防图！”他以为可以用这个换来一条命，没想到竟是崔昭昭的冰寒剑锋。
　　刘泊一个翻身，不得不跳下马去。
　　崔昭昭也翻身下马，剑招一击接一击的挑向他的喉咙。刘泊步步后退，一不留心，肩上便捱了风青萍一刀。
　　碎叶城盛产铁矿，这把刀正是精铁所铸，削铁如泥。刘泊的肩甲如何能捱住，当即便被削去一半，若不是躲闪及时，只怕半只胳膊都要被风青萍削下来。
　　“饶我一命！我……啊！”
　　崔昭昭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剑锋逼至喉头，刘泊仓皇后退，腰上又捱了风青萍一刀，痛得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风青萍却在这时笃定开口：“公主，他知道的，我也知道。”
　　“那就有劳风姑娘了！”崔昭昭记下了这句话，剑锋并没有停下，甚至还将左臂上的袖箭对准了刘泊。
　　咻！
　　刘泊狼狈地一记恶狗扑食躲过，想要爬起继续躲闪，可崔昭昭不会再给他机会。
　　“厄！”
　　这一剑，崔昭昭故意避开了他的背心要害，一剑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牢牢将他钉在了地上。很快的，风青萍也是一刀落下，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的要害，也穿透了他的身子。
　　两人匆匆交换了眼神，崔昭昭扬声道：“主将已擒，尔等还在为谁而战？！”
　　正在厮杀的韩兵纷纷回头，看见败局已定，哪里还能再战，当即抛下武器，举起双手，就地投降。
　　“说！谁给你们透的风？”崔昭昭转动剑柄，逼问刘泊。
　　刘泊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呼，颤声道：“寺山……寺山城的细作……”
　　“果然如此。”崔昭昭含恨咬牙，若不是崔伯烨故意泄露，她偷袭碎叶城一事怎会泄露出去！
　　刘泊求饶道：“公主饶命……饶命……”
　　“你又何曾饶过苏娘她们的命？”崔昭昭双目通红，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面门之上，“这是你欠她们的！”
　　刘泊口鼻皆是鲜血，门牙已断，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崔昭昭愤然拔剑，鲜血飞溅，她背过了身去，哑声道：“风姑娘，他的命，留给你。”
　　“谢公主！”风青萍可不会饶过他，“兄弟们，过来！”
　　碎叶镖局的兄弟们凑了过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每人一刀，这是他欠我们的！”
　　“好！”
　　刘泊从未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下场，更没想到他竟是步了苏娘的后尘，遭人千刀万剐。
　　一阵泄恨之后，风青萍已是红了双目，率领众位兄弟跪地三拜。
　　“爹爹！儿为你报仇血恨了！”声音凄厉，让人听之心颤。
　　熙平四年，春末。大长公主强攻碎叶城遇伏，烈女二十余人以死护之。随后，公主迎击叛军，大胜。一战斩杀叛军六千余人，收编战俘两千余人，其余叛军逃窜四散，不知所踪。赤凰军魂，自此炽燃，百世尤烈。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收拾完战场后，崔昭昭问清萧破来援内情后，感念夭夭来援及时，便命萧破带回她的手书，以报平安。
　　随后，崔昭昭单独召见了风青萍。
　　风青萍走入帐中，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崔昭昭面前，因为有些紧张，所以张口便有些舌头打结：“殿……殿下！”
　　“风青萍。”崔昭昭居高临下，语气凛冽。
　　风青萍不敢直视公主，垂首道：“我……小人在。”
　　“你可愿入我赤凰，助我平叛韩州，还天下一个太平？”崔昭昭认真问道。
　　风青萍岂会不愿，今日得见公主英姿，她只觉心潮澎湃：“若是公主不嫌弃，我愿一世追随公主！”
　　“那便随本宫击破碎叶城，还城中百姓安宁。”
　　“嗯！”
　　“军中当言：”崔昭昭抬起了她的下颌，“得令。”
　　风青萍激动地重重点头：“末将得令！”
　　熙平四年，风帅拜入赤凰军，此后经年，斩敌数万，后人称之“罗刹将军”。
　　——《大雍书·定国大将军传》
　　作者有话说：
　　SSS将卡入池，昭昭一把抽中。
　　准备收复碎叶城。
　　下章视角先回夭夭跟弦清那边，其实那边比这边危险，毕竟崔昭昭还有赤凰军数千人并肩作战。


第78章 七十八、鸿门
　　此时, 寺山城的府衙之中，金盈盈几乎是坐立难安。她不时起身探望中庭，希望李琴能带回赤凰军平安的消息。
　　“九姑娘！”李琴面色凝重, 匆匆从外面走了回来。
　　金盈盈看她神色不妙，绷紧的心弦不由得啧啧生疼, 半晌才鼓足勇气：“如何？”
　　李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禀报：“人被扣下了！”
　　金盈盈眸光收紧。
　　“传信的伙计。”李琴长话短说, “王上出城时, 特意吩咐戒严整个寺山城, 所以前往肃方城报信的伙计根本就没能踏出寺山城。”
　　金盈盈握紧双拳：“竟无人与我说这些。”
　　李琴想要安慰，却不知该从何处安慰。
　　“前方可有战报传回？”金盈盈再次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困在笼中的金丝雀, 灭顶的窒息感涌上心头，此时此刻, 她能做的只有祈愿。祈愿她的殿下, 一切平安。
　　李琴心疼地道：“九姑娘,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只希望, 他回不来。”金盈盈语声哑涩。
　　若不是李琴知道主子的过往，她定会以为主子说的是大长公主。
　　今时今日, 金盈盈只愿崔伯烨在战场上重伤身亡, 不要再回来。
　　只是, 往往越想要什么, 便越得不到什么。
　　韩州大营分兵狙击赤凰军, 导致大营兵力大减，因此遭遇楚州大军时, 根本拦不住崔伯烨的大军, 只得边战边退。
　　熙平四年, 四月初，楚州军攻克秦禹城，斩杀韩军八千。
　　战报传至寺山城，金盈盈死死咬紧下唇，只恨崔伯烨大胜。
　　“阿琴。”
　　“奴婢在。”
　　金盈盈本想让李琴准备毒药，如若听闻大长公主战死，她便毒杀楚王，一并殉之。正当这时，新的战报传至。
　　“赤凰军大捷！”
　　金盈盈怔了怔，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报讯的小兵恭敬答道：“赤凰军大捷，攻克碎叶城！”
　　金盈盈难以自抑地露了喜色，跌坐回几案边上：“赢了……赢了……呵……她赢了！”她牵住了李琴的手，握得紧紧的。
　　李琴知道姑娘高兴，可这里毕竟是楚王的辖下，当即提醒道：“是啊，王上大捷，九姑娘也可以放心了。”
　　金盈盈很快回过神来，收敛了那些多余的情绪，正色道：“速速去准备酒宴！我要给王上接风！”
　　“诺！”
　　小兵退下后，金盈盈对着李琴低声道：“阿琴，帮我打探打探，这一战，她损失了多少？”想到寺山城被崔伯烨监管得紧，“务必小心行事，莫让王上知道了。”
　　“奴婢懂的。”李琴重重点头。
　　金盈盈长舒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望向中庭。希望她的殿下平平安安，这一战身上没有挂彩。至于崔昭昭到底误会了她多少，已不是她考虑之事。她能证明，到了那一日，她会证明自己，这次没有负她。
　　大长公主得风帅指引，亲率千名泅水好手潜入青波湖。风帅领军佯攻碎叶，叫阵城外，吸引敌军注意。两军交战，看似胶着，实则大长公主趁机背刺青波湖大营，遂胜。一战斩敌三千人，尽歼韩州水师。青波湖水，鲜血浸透，史称“碎叶大捷”。后三日，风帅亲自领队，逐一拆除城中火雷与青波湖中水、雷，碎叶遂安。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捷报传至京畿燕王府之前，萧灼先收到了萧破带回的母亲手书。上面写的很简短，只有三句话——碎叶定破，提防弦清，他日必斩楚王。
　　尤其是最后那六个字，萧灼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母亲的愤恨。先前还让她与弦清多做商议，怎的忽然又变成提防弦清了？
　　“韩州到底发生了什么？”萧灼问道。
　　萧破也不知内情，只得将知道的事全部告知：“一、副将苏娘战死；二、楚王背信弃义，没有牵制韩州大营兵马，反是强攻秦禹城。”
　　萧灼听到后面那句，顿时明白了母亲的愤怒出自何处。上辈子楚王死得早，她还不及与他真正打上交道，这辈子竟是给母亲留了一个背刺的小人。
　　萧灼恨得牙根发痒，大抵猜到些内情，可为了确定她没有猜错，再问道：“苏娘为何会战死？”
　　“她与公主先行探查大营四周，却遇上了刘泊的大军。”
　　“韩州那个刘泊？”
　　“是。为保公主安然退回大营，苏娘跟二十余名女兵，尽数战死。”
　　“刘泊应当在韩州大营，突然率军出现在那里，定是一早就收到了风声。”萧灼冷笑，果然与她想的一样。明明约好楚王对峙牵制韩军大营兵马，没想到竟是被楚王利用，放出风去，让刘泊率军狙击赤凰军，好让他趁机进攻秦禹城。
　　好一个楚王崔伯烨！
　　萧灼脸色沉郁。
　　萧破知道每次王上如此，绝对是想狠狠报复回来。
　　现下韩州局势错杂，萧灼也不好先对付楚王，毕竟京畿城里还有一只碍眼的老狐狸等着收拾。杀人也要有个先来后到，萧灼强忍下怒意，必须一步一步来。
　　“阿娘没事吧？”萧灼关心这个。
　　萧破点头道：“王上可以放心，公主没事。”
　　“她一定要攻打碎叶城么？”
　　“公主决定的事，王上知道的，没人可以左右。”
　　萧灼轻叹，认真道：“也罢，阿娘久经沙场，定能想到击破碎叶城的法子。你与京畿卫都辛苦了，今日先下去歇着。”
　　萧破领命：“诺。”
　　萧破带人救援是一日，回来又是一日。明日便是晋祈的生辰，她也要早做准备才是。那只老狐狸定会对吃食警惕，所以明日要哄他吃下那些食物，只怕要费点心思。
　　老狐狸身边那个叫楚钧的是个江湖老手，万一他看出什么端倪，突然发难。萧灼想，定要多做一重准备。
　　萧破带三百京畿卫以保护泽国太子为名，戍卫在九衢酒楼外，此是外应。内则必须安排玄鸢近身护卫，以防楚钧突然发难。
　　萧灼想定之后，便着手去准备。曲红是医者，所以熟知各种食材的药性相冲，她本不该沾染这些杀人之事。只是谢宁的道，也是她的道，既然谢宁张了口，她自当帮谢宁立下一功，争取到燕王的信任，摆脱这种软禁的日子。
　　萧灼自然不会只依靠曲红一人，食材可相冲，毒、药也当备之。燕王府的暗牢里，可还囚着一位许公子。那可是齐州医学世家许氏的少主，他若想活着离开京畿城，必须讨好萧灼，所以萧灼向他详问毒、药，许渊也只能尽数告之。
　　万事俱备，只差这出鸿门宴唱罢。
　　第二日，京畿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极目望去，一片空濛。
　　软轿就停在燕王府外，萧灼穿着鹤纹王服，掀帘弓腰入了软轿，坐定之后，掀起轿帘，对着轿外执伞的玄鸢道：“起轿吧。”
　　“诺。”玄鸢穿着王府府卫的轻甲，是萧灼今日唯一带在身边的人。
　　萧破一早就去了京畿卫的府营，调集了三百京畿卫先行前往九衢酒楼值卫。
　　“若是不敌，性命第一。”萧灼没有立即放下轿帘，她对着玄鸢微微轻笑。
　　玄鸢怔了怔，她这条命从她记事起，便只记得是用来效忠君上的。所谓死士，岂能惜命？可自从跟了燕王之后，燕王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纸伞之下，玄鸢不自然地紧了紧伞柄，低声道：“王上性命，当放第一。”
　　“方才那句话，是王命。”萧灼认真提醒。
　　玄鸢不敢违抗：“诺。”
　　萧灼轻笑：“玄鸢，多与银翠学学。”
　　玄鸢惑然：“学什么？”
　　“慢慢学，等你学会了，自有答案。”萧灼莞尔，对着她眨了下右眼，便将轿帘放下了。
　　玄鸢现下肯定是想不明白的。
　　软轿一路前行，她便执伞跟了一路，也琢磨了一路。
　　当软轿在九衢酒楼前停下，玄鸢方才回过神来，自忖不该一路出神，没有尽心注意软轿两边的情况。若是路上跳出什么刺客，她的失神只怕要酿成大祸。
　　萧灼掀起轿帘，玄鸢便把纸伞移了过去，歉声道：“王上。”
　　萧灼蹙了蹙眉，想来玄鸢还得好好教，方能真正放下死士的身份。只是，绝对不是现在。这会儿她的心思已经飞至了不远处，那有辆熟悉的马车刚好停下。
　　她倒是很期待，两日不见，她的弦清今日会是什么打扮？
　　车帘缓缓掀起，那葱葱玉指她是认得的。
　　正当她凝神一顾时，金昊那个老头子却先一步钻出车帘。萧灼顿觉扫兴，偏过头去，低声暗骂了一句：“老不死！”
　　玄鸢听得清楚，看向金昊时，眼底多了一抹杀意。
　　金昊注意到了这边的萧灼，目光复杂，却笑了笑，接过小厮递来的纸伞，径直走了过来，恭敬地垂首一拜：“见过燕王。”
　　“泠妹妹！小心些！”萧灼没有抬眼看他，直接擦肩而过，走至马车边，将手递给了崔泠，“下雨路滑，可别摔着了。”
　　京畿人人都知道，燕王明面上最是喜欢这位昭宁郡主，可到底是真喜欢，还是虚情假意演给楚王看的，众人更愿意站后者。
　　金昊何曾被人晾在原处，奈何那人是京畿城最惹不得的大人物，他只能收敛不悦，冷笑两声遮掩过去。
　　崔泠就知道萧灼会作怪，可燕王已经伸了手，她必须给燕王一个面子。于是她搭上了她的掌心，由着燕王扶她下车，感谢道：“多谢萧姐姐。”
　　“可不能只有一句话。”萧灼得寸进尺，余光往车厢里瞄了一眼，后面只有银翠一人。
　　崔泠猜到她想问什么：“阿沅昨日染了风寒，今日无法赴宴，还请萧姐姐代我向太子殿下致歉。”
　　“小事罢了。”萧灼微笑点头，转身看向金昊，这才问道，“不知这位老人家，是谁啊？”
　　崔泠忍笑：“他是我的外公，四方商行的家主。”
　　“金老头啊！”萧灼冲口而出，放肆地上下打量，“这把年纪了，竟还如此康健，不知平日是用的什么药丸养身啊？”
　　崔泠轻咳两声：“萧姐姐，他是长辈。”
　　“呵！与孤何干？”萧灼冷笑，“泠妹妹，走，我们先进去。”
　　“萧姐姐……”
　　“在京畿城，可没有谁敢逆我的意？”
　　萧灼故意当着金昊的面，狠狠凶了一句。
　　崔泠知趣地选择哑然，免得配合不当，反倒让金昊提防她们。
　　当然，这些话就是萧灼故意说给金昊听的。越是让金昊觉得她们两个不睦，崔泠夹去的菜、亦或是斟去的酒，金昊就越是不设防。
　　金昊忍下怒意，阴冷地干笑了两声。
　　今日本来的大事并非是解决这位小燕王，可她非要这样招惹他，便只能承担该有的后果了。如若燕王重伤不治，京畿大乱，对大局而言反倒是有利。
　　金昊侧脸，对着身侧的楚钧递了个眼色。
　　楚钧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本来应该一口气写完的，但是今天不小心伤了右手食指，实在是没办法，大家多多见谅哈。
　　捉虫。


第79章 七十九、变故
　　泽国太子在大雍也算上宾, 天子得知他在九衢酒楼摆下寿宴后，便打发了刘公公前来贺寿。刘公公送上天子赏赐后，敬了晋祈一杯, 便留在了席间饮酒。
　　魏州、齐州两位世子不约而同地感染了风寒，派了近侍送来贺礼。晋祈心中不悦, 可毕竟是在大雍的京畿，他也不便表现太过, 只能在心底记下这两州世子的不敬之仇, 来日与大雍天子签订盟书时, 再好好算算这一笔账。
　　那两州世子不来此宴，大概率是怕曝露自己并非真正世子。萧灼与崔泠是清楚的, 不来也好，反正今日这宴真正想请的是金昊那只老狐狸。
　　晋祈本来还怏怏然, 瞧见萧灼挽着崔泠踏入正厅, 便大笑着迎了上来：“孤还以为, 王上也不来了。”
　　萧灼轻笑：“殿下生辰，孤怎可不来？”
　　晋祈心花怒放道：“请, 请。”
　　萧灼与崔泠一起入了席，晋祈瞧见金昊也跟着入了席。他看着眼生, 忍不住问道：“这位老先生是？”
　　“他是我的外公。”崔泠介绍, “也是四方商行的家主。殿下应当不介意, 我带外公一同赴宴吧？”
　　晋祈怎会介意, 生辰宴人多才热闹, 空着宴席，看着也不舒服。他举杯敬向金昊：“金老爷子, 请。”
　　“殿下, 请。”金昊举杯, 敬向了晋祈。
　　萧灼余光一瞥，发现金昊身边跟着的楚钧不见了人影。她佯作斟酒，给身侧的崔泠递了个眼色，无声唇语道：“不见了。”
　　崔泠很快便发现萧灼所言的“不见了”指的是谁。那人突然失踪，必定不是小事。她一时摸不清楚他的去向，便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对着银翠道：“银翠，快把贺礼送上。”
　　“诺。”银翠捧着盒子送向晋祈。
　　晋祈的侍卫孟羽亲手接过，揭开盒盖，让殿下一看。
　　“嘶！这是……”晋祈两眼发直，没想到郡主送她的竟是十颗硕大的沧海王珠。大雍与大泽皆是临海，沧海王珠无疑是沧海最稀有的珍品。传说只有百年以上的老蚌，才能孕育出这种半个拳头大的王珠。最难得的是，这十颗王珠居然各个珠圆玉润，无疑是上品中的上品。晋祈虽说颇得大泽老皇帝的宠爱，却也只得老皇帝赏赐过一颗，如今一次得了十颗，他不免又惊又爱，恨不得立即把王珠拿捏掌心一阵玩赏。
　　“草民也有贺礼献上。”金昊突然开口。
　　莫说是晋祈惊讶，萧灼与崔泠也颇是惊讶。崔泠明明记得，这箱王珠就是他们一起准备的贺礼，没想到外公竟然还留了一手。
　　金昊拍响手掌，楚钧便捧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
　　萧灼看见楚钧再次现身，略微放下些警惕。
　　只见楚钧将小箱子打开来，取出了里面的酒壶，递给了刘公公：“小的是江湖人，不懂宫中礼节，担心伺候不周，扫了殿下的兴致。所以，小的烦请公公帮手，给殿下斟酒。”
　　“此酒是上品仙酿，整个大雍一年只出三壶。”金昊介绍着，“想必殿下也听过神仙居的名号吧？”
　　大雍的神仙居地处楚州境内，只做美酒生意。每年产量极少，尤其是这上品仙酿，一年只产三壶，千金难买。金昊是贪杯之人，每年三壶上品仙酿他必重金取一壶，没想到今年的这一壶竟是用在了这里。
　　崔泠低声解释：“我也不知。”
　　萧灼了然，想来是老狐狸留了后招。这酒，只怕另有玄机。
　　刘公公不敢造次，下意识看向萧灼。萧灼点头，反正那么多人瞧着，万一泽国太子喝出了问题，正好拿这只老狐狸是问。
　　刘公公接过酒壶，小心地给晋祈斟了一杯。孟羽先用银针试过，方才呈与晋祈。他也是好酒之人，闻到这扑鼻甘冽的酒香，便已悄悄润了喉咙。
　　晋祈凑近鼻端嗅了嗅，心想这金昊应当不敢、也没有理由对他下毒，便小啜了一口。霎时双目发亮，又极是回味地抿了抿唇，仰头一口便将杯中的酒汁全部喝下，赞声道：“好酒！好酒！再满上一杯！”
　　刘公公闻言，再满一杯。
　　孟羽还想用银针试酒，却被晋祈拦住：“莫要糟蹋了美酒！呈来！”孟羽只得将酒盏奉上。晋祈捧在手心，仰头便饮。酒汁下腹，好似融化了一样温暖。这酒意不冲，像是美人轻绕身后，将他环抱怀中，极尽柔情。
　　这酒叫上品仙酿还是普通了，应当叫美人醉才是。
　　“好酒！好酒！”晋祈赞许之后，余光瞥见了萧灼，此等好物岂能他一人享用。当即命刘公公给萧灼与崔泠各斟上一杯。
　　萧灼自然不会喝金昊送的酒，当即推辞道：“孤近日尚在用药，不宜饮酒。泠妹妹是楚州人，想必也尝过这种上品仙酿，既然近日身子不好，还是不饮得好。”
　　晋祈哄道：“就尝一口，不必饮一杯，真是上品佳酿！”
　　金昊却在这时故意道：“王上是不敢喝么？”
　　萧灼没料到这老狐狸竟敢对她用激将法，冷笑道：“孤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草民不敢。”金昊朝着萧灼一拜，抬眼时目光落在了崔泠身上，“弦清，泽国太子敬酒，可不能不懂礼数，免得让人说我金氏的孩子不知礼数。”
　　“泠妹妹明明姓崔，不姓金。”萧灼反唇相讥。
　　“萧姐姐。”崔泠在几案下轻踢了一下萧灼，外公可不是普通人，萧灼一再护她，若是让外公看出端倪，今日的计划兴许便办不成了。不就是一杯酒么，就算那酒壶另有乾坤，也是刘公公斟的酒，定不会触发其中的玄机。况且，泽国太子已经饮下两杯，她喝这第三杯应当不会有事。
　　“太子好意，我自当领之。”崔泠起身，上前领下一盏，敬向晋祈，“殿下，生辰康乐，岁岁平安。”
　　晋祈眯眼上下打量她，起初只道这位病秧子的郡主没什么姿色，也不知是酒劲的缘故，还是这位郡主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的缘故，现下一看，只觉她生得颇是动人，另有一番姿色。
　　萧灼厌恶地重咳两声。
　　晋祈还道是燕王醋了，忍着得意大笑道：“多谢郡主，请！”
　　两人一起饮之。
　　崔泠只觉这酒劲颇大，万幸她只须喝一杯，若是接连喝上三杯，她必定要酒醉当场。银翠适时地上前扶住崔泠，将她扶回了席间。
　　萧灼与她剥好一枚鲜果，递给她：“尝尝这个。”
　　崔泠接过，咬了一口。这鲜果微酸，也算是解酒。可是这酒意太烈，岂是一枚鲜果可以消解的。
　　萧灼看她脸色发红，便知那酒劲不小。若不是今日这出戏还没唱完，她早就将她横抱回府，仔细照顾。如此红润可人的弦清，可不能让晋祈那个色鬼放肆顾看。想到这里，萧灼觉察了晋祈投来的放肆目光，毫不客气地冷眼瞪了回去。
　　晋祈哑笑，燕王好似越来越对他上心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萧灼怎会不知晋祈在想什么，此时恨不得上去抽他一耳光，好让他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
　　“萧姐姐，也尝尝这个。”崔泠强忍酒意，勉强给萧灼夹了一块烧鱼，“上回我来这儿尝过，这道酒酥霞鱼，可是我们楚州的名肴！”
　　“是么？”萧灼脸上含笑，低首尝了一口，赞许道，“这道菜不错，好吃！厨子是谁，孤要重赏。”
　　崔泠顺势笑望向金昊：“外公，你也尝尝。难得在京畿城吃上家乡菜，还是地道的家乡菜。”
　　“嗯。”金昊自然也夹了一块酒酥霞鱼。此鱼通体炸得金黄，之所以多一个“霞”字，是因为上面点缀的配菜颇是缤纷，就像天上霞光，流光溢彩。他在楚州时，这道菜也是他最喜欢的下酒菜。他浅尝了一口，只觉入口酥脆，确实是家乡的味道。他必须承认，九衢酒楼的这位老板是个对手，竟能想出这样的点子来。
　　崔泠见他吞咽下喉，便知事情成了一半。外公席上的酒酥霞鱼是加了料的，只须将另外的一道菜哄骗外公吃下，今日便算成事。
　　此毒并不会致命，却能让中毒者腹泻不止。以金昊这种年迈的身子，腹泻一夜便能虚脱，到时候再在他的汤药中做点手脚，突然暴毙京畿也算合情合理。
　　晋祈看他们吃的颇香，忍不住夹了一块尝尝，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尝过上品仙酿后，他觉得这满桌的佳肴都没滋味了。
　　“满上。”晋祈催促刘公公斟酒。
　　刘公公便再与他倒上一杯。
　　晋祈仰头便喝，美滋滋地长舒一口气，大笑道：“还是酒合孤心意。”
　　崔泠懒得理他，舀了一勺烩羹入碗，喝了一口，赞许道：“像！像极了！”说着，崔泠故作惊喜，笑道：“外公你尝尝，跟楚州的一模一样。”
　　金昊却道：“不可造次，今日是殿下的寿宴。”
　　“不妨事！”晋祈酒气上头，颇是高兴，“今日不分尊卑，高兴便好。”
　　萧灼接了崔泠的话茬，也舀了一勺尝尝：“有什么稀奇的？”
　　崔泠刚想介绍，却听酒楼后院响起了一阵惊惶声，都在大呼——
　　“走水了！”
　　“厨房走水了！”
　　晋祈脸色惊变，刚欲起身，却双腿发软，这才意识到上品仙酿的后劲颇大，真是沉醉不自知。
　　孟羽下意识护卫在晋祈身边：“殿下莫怕，末将在。”
　　萧灼料想外间的变故定然与楚钧离席的那一会儿有关，淡然道：“此处安全，殿下不用担心。外面都是京畿卫，大火不会烧到此处。”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往里面扔了一个迷烟火雷进来，霎时在席间炸裂开来，将刺鼻的浓烟弥散整个大厅。
　　浓烟越来越浓，竟是一步之内，难辨东西。
　　老狐狸！
　　萧灼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忙去拉扯身边的崔泠。却惊觉领子被人一扯，她没有及时拉住崔泠的手，却及时躲过了刺向心口的一记匕首。
　　“有刺客！”
　　玄鸢屈肘撞碎窗户，冲着楼下大呼，松开萧灼的领子后，拔剑将萧灼护在身后。这里通风，又是上风口，浓烟最淡。若有刺客从内杀出，她也看得清楚是谁。
　　“弦清！”萧灼情急之下猛呼一声。
　　“我没事！”
　　“奴婢扶着郡主呢！”
　　浓烟深处响起了两个心安的声音，萧灼调转心绪，对着窗外大呼道：“封杀整个九衢酒楼！莫要让刺客跑了！”
　　萧破领命：“诺！”三百京畿卫霎时封住了整个九衢酒楼，萧破一手捂鼻，一手提剑冲了上来。
　　听见萧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萧灼略微踏实了些，可转念惊觉并未听见晋祈的声音，当下问道：“殿下可还安好？”
　　竟是无人应她。
　　“殿下！孟将军！”
　　虽说不情愿，可萧灼还是问出了口：“金老板，你可安好？”
　　这三人皆是没有回声。
　　“刘公公！”
　　刘公公也没有回声。
　　萧灼心弦绷紧，急呼：“银翠，速把弦清扶过来！”
　　无人应声。
　　不好！这老狐狸竟是黄雀在后！
　　就在萧灼想要冲进浓烟时，一柄长剑自浓烟深处刺出，若不是萧灼躲避及时，只怕要挑开她的喉咙。
　　玄鸢挺剑迎上，剑锋相撞，嗡嗡作响。来人是个好手！还是个一等一的好手！
　　“王上，不要妄动！”
　　玄鸢挑眉，直觉告诉她，这绝对是场生死之战。
　　作者有话说：
　　更文~~闪亮回归~~~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第80章 八十、毒计
　　厅中的浓烟逐渐散去, 只见一名带着血红面具的男子手持长剑，一动不动地逼视玄鸢。他的身后躺着三个昏迷的人，刘公公, 银翠与孟羽。
　　老狐狸就地消失并不奇怪，可晋祈与崔泠同时消失, 萧灼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老不死的！竟是把如意算盘打到她的弦清身上！
　　照理说，萧破定能第一时间赶至此处助阵, 现下萧破不见踪影, 定是被什么缠住了。萧灼不得不承认, 确实是小瞧了这只老狐狸。他看似只带了一个楚钧，其实不只一人。楚钧那样的江湖人, 定是早就纠集了一群江湖好手。
　　明明是她们摆下的鸿门宴，转瞬竟成了瓮中捉鳖。这让萧灼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当下她快速下了决断：“孤去救弦清。”
　　玄鸢自然明白燕王的意思, 她会留下殿后, 将眼前这人击杀厅中。
　　“此人人头, 属下容后奉上。”
　　“嗯！”
　　萧灼转身便朝着厅门跑去，血红面具并不急着追拦, 却是先一步挺剑击向玄鸢。
　　铿！
　　只听一声金石之声响起，并非玄鸢与那血红面具, 而是厅门前突然杀出一柄长剑, 将萧灼逼回了厅中。
　　若不是萧灼学着崔泠随身携带匕首, 一定不能及时格开此剑。萧灼心头焦急, 定睛一瞧, 来人面上戴着墨蓝面具，与身后那血红面具的穿着一模一样。如若不是面具一红一蓝, 决计分不清这两人是谁。
　　“幽冥双鸦？！”玄鸢是认得这两人的。江湖上仅次于楚钧的杀手, 据说他们接一单便要黄金三千两, 看来这两人就是冲着燕王来的。
　　听见玄鸢的声音，萧灼焦声道：“玄鸢，帮孤缠住他们！”她才不管这是什么乌鸦，她只知再不快些找到弦清，弦清便要被那野猪太子给拱了！
　　“诺！”玄鸢挺剑掠至萧灼身侧，一边护着萧灼，一边挑剑逼开墨蓝面具。乍听身后有寒风袭来，玄鸢旋身回剑，剑锋飞快地挽出一记剑花，撞上了血红面具的长剑。
　　剑啸锐利而刺耳，萧灼不禁捂住双耳，只觉脑袋一阵昏眩。
　　玄鸢出手极快，左手剑指在萧灼后颈要穴上一按，提醒道：“王上当心，这两人能以剑啸杀人！”
　　萧灼背脊发凉，老不死的竟然找了两个江湖顶级杀手来对付她，想必今日就是想要她死在九衢酒楼。怪不得金昊一再放任她们蚕食四方商行在京畿的地盘，原来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准备釜底抽薪，直接击杀萧灼。
　　如此，只怕玄鸢一人根本缠不住他们，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联手玄鸢速速击杀两人！
　　萧灼不是个犹豫的人，只见她躲开墨蓝面具一剑，掠至孟羽身侧，足尖一挑，便将孟羽的佩剑踢起，抄在手中，厉声道：“玄鸢，随孤斩杀二贼！”
　　“诺！”玄鸢凛声领命。
　　彼时，只见玄鸢与萧灼背心相抵，各自逼视眼前的杀手。即便两人是主仆，此时也生出生死与共的同袍热血来。玄鸢自幼便只知自己是死士，从未想过会与主上并肩而战。如此热血，让她血脉沸腾，身上的凛冽杀气油然而生。
　　“挡主上者，死。”
　　玄鸢的声音很是低哑，足尖一踏，便一剑刺向了血红面具。血红面具与她交手数招，似乎已经摸出她的套路。于是，血红面具侧身错开，一记鹞子翻身，竟是掠上了横梁。玄鸢仰头望去，只见血红面具旋身俯冲而下，剑锋如锥，夹杂着锐利的剑气朝着玄鸢卷来。
　　若是平时，玄鸢定能躲开此招。可她记得燕王之令，要速战速决。她并未闪躲，反倒是不惊不惧地穿入了血红面具的剑气，一剑刺向他的喉咙。
　　血红面具显然是惊讶的，如此一命博一命的技击，这姑娘显然是不想活了！
　　“玄鸢！不可！”
　　萧灼一剑格开墨蓝面具的缠杀，反手将匕首朝着血红面具的心口掷出，逼得血红面具不得不中途变招，凌空踢开匕首的同时，顺势一记荡剑挥动剑气劈向玄鸢。
　　玄鸢躲开剑气，只听脚下木板接连响起一阵破碎之声，低头匆匆一瞧，竟是被那剑气劈出一丈有余的裂痕。余光瞥见墨蓝面具弹剑欲用剑气逼杀萧灼，玄鸢身形快速掠走，剑锋顺势挑起地上的碎木渣，射向了墨蓝面具。
　　墨蓝面具起势被玄鸢打断，顿时大怒，给血红面具递了个眼色，显然是想先行击杀玄鸢。
　　萧灼觉察了两人的心思，抢先一步迎上血红面具，缠住了他对玄鸢的包抄：“想动孤的人，先问问孤的剑！”语声落下，便主动攻上了血红面具。
　　两人知道燕王会武功，却没想到还算是有两把刷子。几招下来，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此时，萧灼与玄鸢认了真，两人也认了真，整个前厅的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萧灼接连挑刺，长剑在她手中有如游龙，每次撞上血红面具的长剑，总是铿铿作响。接连十余招下来，不论是萧灼还是血红面具，握剑之手都颤抖不休。
　　“破！”
　　但听墨蓝面具长啸一声，剑气有如弧光，看似是劈向玄鸢，却是劈向萧灼的后背。玄鸢不敢闪避，只因她知道自己是萧灼的后盾。她强提内劲，准备硬生生地扛下此招。
　　“喝！”
　　玄鸢的长剑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墨蓝面具的剑气，竟是被剑气硬生生地击退了三步。玄鸢虎口剧痛，硬扛此招的下场便是虎口崩裂，霎时便将剑柄染上了血色。甚至，她强忍咳意，知道这一击已震及她的脏腑，她若张口，只怕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高手过招，绝不能露出半点下风之意。
　　墨蓝面具没想到这小姑娘竟有如此战力，非但接下了这一招，还直接反攻了过来。剑招丝毫不减威力，像是没有伤及她半点。
　　“咳！”蓦地，响起了一声闷咳声。
　　墨蓝面具匆匆望去，只见血红面具的身子撞入了厅墙，似是被谁狠狠嵌在了墙体之中。他不敢相信地看向萧灼，萧灼没有动，萧灼身侧的染血少年却动了。
　　萧破身上有多处伤口，显然是刚经历过一次生死搏杀。正因如此，血红面具并没有想到竟会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在他专心应敌萧灼时，猝不及防地一腿将他踢入了厅墙。
　　这一击几乎踢碎了他的半身肋骨，即便他曾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杀手，也已是丧失了战力，只得任人宰割。
　　墨蓝面具岂能坐视不理自己的兄弟，正当他准备赶去救援时，心口突然腾起一阵冰凉，随后飞快地升起一股剧痛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是玄鸢的必杀之技。墨蓝面具防备了玄鸢的长剑，却没想到她袖底竟然也藏了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咳咳咳。”玄鸢错身落地，捂住嘴巴一阵咳嗽，便有血沫自指缝间透出。
　　萧破一剑穿透了血红面具的喉咙，拔剑转身，对着萧灼一拜：“属下来迟，还请王上恕罪。”
　　“外间情况如何？”萧灼速问。
　　萧破如实答道：“闹事的十余名江湖杀手皆已伏诛！”
　　“可有人趁乱离开？”萧灼再问。
　　萧破想了想，他确实瞧见过郡主府的马车：“有！郡主府的马车往南边去了！”
　　“这里交给你们收拾！”萧灼顾不得外面还有没有刺客，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速速找到弦清。
　　“王上！外面兴许还有刺客……”
　　“来多少，孤斩多少！”
　　萧灼厉声回话，人已奔出前厅。很快地，她飞身上马，策马照着萧破所言，朝着南边追去。
　　萧灼走后不久，楚钧便扶着脑袋磕出血的金昊自厅外走了进来。
　　玄鸢与萧破大惊，萧破示意京畿卫将两人围住。
　　楚钧不悦道：“这是何意？”
　　萧破正色答道：“楚兄何必明知故问。”
　　“他们……他们带走了弦清！你们快去救她！快去啊！”金昊却在这个时候声泪俱下地痛哭起来，“我只有这一个外孙女，她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啊！”哭得煞有介事，旁人看了多半便信了。
　　萧破觉得蹊跷，玄鸢先一步问道：“谁带走了郡主？”她知道郡主对王上的重要，意识到王上一人追去恐怕会遇上更大的埋伏，便背着手对萧破比了个手势。
　　金昊仔细回想，惊魂未定地道：“那些人……扛着弦清……往……往后院去了……”
　　竟是后院！那便是说，郡主府的马车只是个幌子！
　　玄鸢不敢久留，哪里还顾得自己受了重伤，头也不回地朝着燕王离开的方向追去。
　　“看好他们。”萧破对京畿卫下了令，走出厅门时，对着抱头装害怕的张朔递了个眼色。张朔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今日他们也只能暗中帮衬，不可表现出半点会武功的样子。他会帮萧破看好金昊与楚钧。
　　萧破按剑大步朝着后院奔来，刚拐入后院，便瞧见了郡主今日的外裳。他往前再看一眼，又瞧见了郡主的裙裳。
　　一个不祥的念头泛上心头，如若郡主出了这种事，王上只怕要把整个京畿城都翻过来！他不敢迟疑，只得加快脚步，朝着衣裳零落的方向寻去。
　　后院有好些空置的房间，平日酒楼的厨娘与伙计就住在这里面。因为厨房走水的缘故，现下厨娘与伙计们都赶去厨房灭火，这边反倒是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萧灼策马追了片刻，突然勒停了马儿。如若金昊的目的是让晋祈与弦清有染，绝不会把两人放到颠簸的马车上，如此引人注意。她若是金昊，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灼吐出一口凉气，很快勒马回头，往九衢酒楼的方向跑了十余步后，便瞧见了玄鸢的身影。
　　“酒楼又出变故了？”萧灼勒马急问。
　　玄鸢长话短说：“老头回来了！”
　　“可恶！”萧灼握紧缰绳，双腿猛夹马腹，策马一路狂奔回九衢酒楼。翻身下马时，只觉整颗心都在颤抖。
　　今日弦清若真出了那种事，她便将晋祈与金昊一并砍了！
　　“王上！”
　　萧灼像是一只彻底被激怒的小豹子，头也不回地往前厅赶来。
　　金昊看见她狼狈折返，虽说心中遗憾没能将她击杀，可九衢酒楼出了这种大事，刑部必定会介入，这生意定是好几个月做不成。他正好瞧瞧，这九衢酒楼背后到底是谁家的势力。瞧瞧刑部能不能将这人给咬出来。
　　“泠妹妹去了哪里？”萧灼逼近金昊，怒声喝问，“说！”嗓音几乎破音，双目血红一片，她现下已顾不得旁人如何看她这般关心崔泠。
　　金昊颇是惊奇，萧灼如此关心他那的外孙女，倒是不像外间所传的那样，她只是做戏罢了。
　　“我……我只知……那些人把弦清扛往后院……然后……我被人推撞上假山……”
　　“她若有事，我要你陪葬！”
　　萧灼不想听他说那些假话，匆匆迈步往内院去了。
　　金昊面色慌乱，心头却乐开了花。那壶上品仙酿中掺杂了催、情药粉，闹腾到现在，泽国太子与弦清应当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今日的变故闹得这般大，酒楼之外围了不少百姓。只要郡主从这里衣冠不整地走出去，天子崔凛必定会过问详情，到时候为了平息流言，最好的法子便是赐婚。如此一来，即便今日没有怀上泽国太子的孩子，他日也终会怀上。
　　他的算盘打得极响，今日这出戏演得着实精彩，他自己也客串了受害之人，萧灼决计拿不到他的把柄。剩下的，只须看戏便可。
　　燕王亲眼所见，也算个人证。他倒要看看这位小燕王还有什么本事，可以在这种劣势之下扭转乾坤，堵住悠悠之口。
　　玄鸢快速掠飞，一路跟在萧灼身后。
　　萧灼瞧见了地上的崔泠衣裳，只觉被什么狠狠地捅了一刀，又痛又难受。她眼眶发烫，沙哑下令：“玄鸢，收拾了！”
　　玄鸢不用多想，都知道萧灼此时有多煎熬。她弯腰次第捡起地上的衣物，默默跟着萧灼走入内院。
　　萧破站在最后一间房间外，正踌躇该不该破门而入，这一破门，无疑是撞破了不该撞破之事。
　　“王上。”萧破看见燕王红着眼眶走来，赶紧迎上。
　　萧灼颤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撞开。”
　　“可是……”
　　“我要他死。”萧灼语气肃杀。
　　萧破急道：“王上莫要冲动，他可是泽国的太子！”
　　“他伤害了弦清，他就该死！”萧灼看萧破不动，她哪里忍得，径直走向房门，一脚踢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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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明天见~


第81章 八十一、灭亲
　　“呀！”里面行针之人被萧灼一吓, 竟是脱口呼出一声惊呼。
　　萧灼怔了怔：“曲红？”很快，她将视线落在床上，晋祈满脸红润, 额上满是热汗，却双眸紧闭, 一动不动，似是被谁击晕昏迷。
　　曲红长话短说：“此毒霸道, 如若不及时行针, 将祸及性命。”
　　萧灼可不想管这些, 她只想知道崔泠在何处：“弦清何在？”
　　“她在大人房中。”曲红生怕燕王误会，“是郡主的意思。”
　　萧灼呼吸微滞, 她必须立即找到崔泠，方能心安。看见萧灼踏出房间, 玄鸢也跟着绷紧心弦, 明明想问, 却不敢张口。
　　“看好这里，莫让闲杂人等靠近。”萧灼低哑下令, 情绪已比先前冷静不少。若真是弦清的意思，想来她必是神志清晰, 下一步最重要的便是掩盖此事, 免得被人大肆宣扬, 落个骑虎难下的下场。
　　玄鸢点头：“诺。”
　　“曲红, 玄鸢也伤了。”萧灼临行时, 不忘交代一句。
　　曲红应声，施针完毕后, 便提着药箱出来, 给玄鸢医治身子。
　　萧灼记得谢宁的房间在何处, 万幸谢宁也是姑娘家，否则她定会连带谢宁一同收拾。想到崔泠现下定是衣冠不整的模样，还要被谢宁看去，她的心窝里便忍不住一阵酸涩，不由得走的更快了些。
　　谢宁的房门大敞。
　　萧灼心道：还算是个识趣的。
　　她快步走入房间，第一眼便瞧见穿着谢宁衣裳的崔泠。她一阵急跑，直到从后拥住了崔泠，悬着的心这才应声落地。
　　“弦清。”她哑涩唤她，心底满是心疼。
　　崔泠的脸颊兀自烧着，比平日还烫些。她冷静地覆上萧灼的手背，徐徐道：“帮我办三件事。”
　　萧灼点头：“你说。”
　　“一、我要一把匕首。”崔泠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有眸底漾着无边的恨意。
　　萧灼身上的匕首落在了厅中，她只能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谢宁。
　　谢宁捂着心口咳了两声：“王上放心，我去得及时，郡主毫发无伤。”说着，她便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把匕首递了过来，“给。”
　　当初将谢宁留在这里，竟是成了今日破局的关键。她对崔泠的救命之恩，萧灼暗中记下，等此事终了，她会给谢宁一个应有的赏赐。萧灼接过匕首，递给崔泠。
　　崔泠握住匕首冰冷的刀鞘，很快便收入了袖底。
　　“你想做什么？”萧灼不想她一个人冒险，想问个清楚。
　　崔泠侧过身去，眸光变得柔和了起来：“二、准备马车。”
　　“弦清。”萧灼坚持要问，“你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三、将死讯宣扬出去。”崔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已是想好了后面该如何走。
　　“谁的死讯？”萧灼追问。
　　崔泠咬牙：“今日最该死之人。”她可是他的亲外孙女，本该是血浓于水的家人，他却将如意算盘打到了她的身上。如此下作，又如此冷血。难怪阿娘当初会让她提防金氏，只怕阿娘也曾是受害之人。
　　照理说，她们得留着金昊，至少这样可以维持目前的平衡。金昊若是栽在了京畿城，金氏内部必定大乱，她那几个舅舅本就不同心，定然有人会把主意打到魏州与齐州去。那两州若是得了金氏的财力，必定实力大增，他日收拾起来可不容易。可现下崔泠顾不得那些，正所谓不破不立，再留金昊活着，他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肚子，今次失败，定然还有下次。正所谓暗箭难防，她恨极了这种忐忑难安的滋味。
　　她重活一次，可不是给他拿来当踏脚石的。
　　既然他不仁，她自当不义，也绝不会给他再伤害她的机会。天下最让人踏实的，唯有死人。金昊不死，她如何安睡？又如何咽下这口恶气？
　　“杀他，不必你动手。”萧灼担心她以身犯险，“我来。”
　　“姑姑还在韩州打仗，你不能动手。”崔泠提醒萧灼。若是萧灼动手，便等于得罪了楚王，韩州局势本就复杂胶着，无疑是给崔昭昭添乱。
　　“可是……”
　　“我能。”
　　崔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连萧灼都不相信她有这个能力，自然金昊也不会相信。尤其是，在金昊以为她与晋祈有点什么的时候。
　　萧灼心疼地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你还在发烧。”
　　“药性未退，烧着他会放心。”崔泠认真回答。
　　萧灼惊眸看她：“我去找曲红过来！”那催、情药粉若不是及时解去，恐伤身子，尤其是崔泠本就孱弱的身子。
　　崔泠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夭夭，机不可失，你就信我一回！”
　　“可你……”
　　“我常年喝药，这些催、情药粉对我而言，虽有效，却只能发挥十分之一的效用，我能忍得。”
　　“你！”
　　“扶我出去。”
　　“……”
　　“陛下没有资格赐婚。”
　　崔泠早就想到后面那一步，就算京畿城传得沸沸扬扬，可先前的赐婚圣旨上已经落了萧灼的名，正所谓君无戏言，崔凛也不能打自个儿的脸，重新给她与晋祈赐婚。
　　况且，她也有理由说服崔凛。
　　“好不好？”崔泠对着她递去手，满眼期许。
　　这让萧灼如何能拒绝？即便她内心深处不情愿，可还是牵了她的手，勾了她的腰杆，扶着她同行这一路。
　　谢宁冷眼旁观，她老早就发觉燕王与郡主之间有猫腻，今日方知这究竟是什么猫腻。看来，她今日不仅是在郡主这里立了一功，还在燕王那里也立了一功，想必能让这两位稍微信任她一点点。
　　她只送到小院门口，望着两位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些许失神。即便高高在上的郡主，也会被一个平头商贾当成棋子如此欺辱，究其原因，不过因为郡主是个女人。
　　可是，凭什么？
　　谢宁冷笑，凭什么女人都要做这种羞辱的踏脚石，凭什么他们可以踩着女人的牺牲、毫无愧疚地享受荣华富贵？
　　如若可以。
　　谢宁开始大胆憧憬未来，情不自禁地紧了紧拳头，自语道：“一定可以。”就从大雍开始，她想见证一个女子昂然立世的全新时代。
　　当萧灼扶着崔泠出现在金昊的视线中时，金昊下意识打量着外孙女的步子。只见她走路虚浮，面色红润，多半是行过了男女之事。再抬眼，便对上了崔泠的眸光，那眸光复杂而带着哀怨，金昊知道崔泠多少会埋怨他，可这种埋怨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当年如何说服金盈盈，今日便能如何说服崔泠。
　　这对母女都是立志女主天下的人，为了那个天下，这点牺牲不过是捷径，金昊相信她们是聪明的。只要是聪明的，便不会与他计较这些手段。
　　因为，她们若想成事，便离不得金氏的支持。只有傻子才会逞匹夫之勇，割舍母族的支持，妄想以一人之力撼动整个天下。
　　“备车。”萧灼对着萧破下令。
　　萧破迟疑地看了一眼萧灼，萧灼再道：“车上垫软些。”
　　“诺。”萧破退下。
　　金昊故作担心，迎了上来：“弦清，让外公看看，这是怎么了？你的衣裳呢？”最后这一句，他故意扬声，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萧灼刚欲开口，崔泠却抢先一步：“外公，我想与你单独聊聊。”
　　金昊就等这句话：“也好。”
　　萧破很快便折返回来：“王上，马车已经备好。”
　　“弦清，外公扶你。”
　　“多谢外公。”
　　崔泠忍着反胃，由着金昊搀扶，离开了九衢酒楼。
　　今日酒楼的动静太大，已是惊动了刑部。刑部尚书常玉岂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早就派了刑部的人来，将衣冠不整的郡主尽收眼底。
　　楚钧跟在金昊身后，却被萧灼拦住。
　　“楚钧，孤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谈谈。”
　　“在下受人之托，还要护送金老爷子回府。”
　　楚钧对着萧灼一拜，便想离开。
　　萧破横剑拦住他，正色道：“听王上把话说完。”
　　“就几句话，说完孤便放你走。”萧灼提醒楚钧，“马车是我燕王府的马车，孤不放话，也只能停在外面。”
　　楚钧冷笑：“王上说的，就几句话。”
　　“嗯。”萧灼示意京畿卫退出前厅，只留了萧破一人。只见她走至已死的两位面具客尸首边，沉声问道：“你可认识他们？”
　　楚钧冷声道：“江湖人，自然认得。”
　　“一日十两，就可以买阁下如此死心塌地的卖命？”萧灼话中有话。
　　楚钧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王上如若加价，在下也可以为王上卖命。只是，王上有那么多银两么？”不是他小看燕王府，而是四方商行的财力算得上当世第一，他料定萧灼肯定拿不出更多的钱来。
　　他这个人别的不贪，唯独贪钱，谁给的多，他便给谁卖命。
　　萧灼即便有钱，也不会用这样的人。留他在此闲聊，为的也只是暂时分开他与金昊，给崔泠动手争取机会。
　　“你是第一个看不起孤的人。”萧灼同样冷笑。
　　楚钧却竖起了手指比了个“三”：“事不过三，王上已经说了三句。”
　　“孤想知道他们师从何人。”萧灼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了楚钧。
　　楚钧接过银子，转眸看向了萧破：“这个问题，想必萧侍卫也能回答。”
　　“他是他，你是你。”萧灼知道一锭银子不够，再加了两锭，“如若孤想买命，该往何处找这样的高手？”
　　楚钧忍笑：“王上若肯给三千两，谁的命都可以买。”
　　“当真？”萧灼微笑。
　　楚钧知道萧灼在耍什么把戏，套话罢了。反正他不出去，金昊也走不得。外面有刑部跟京畿卫在，马车上只有郡主与金老爷子，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他倒是乐得与萧灼胡言乱语几句，毕竟赚钱的买卖，他岂能错过？
　　与此同时，金昊与崔泠已经坐在了马车车厢之中。
　　崔泠垂着脑袋，肃声问道：“为何？”
　　金昊笑道：“晋祈是泽国的太子，你若成为太子妃，腹中孩子便是他日的泽国之主，亦是大雍之主。”
　　崔泠讥讽地笑出声来：“原来如此。”
　　“弦清，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辜负了外公的一片苦心。”金昊温声安抚，“此事，外公也向你父亲说过的，他也觉得晋祈适合。”
　　听到这里，崔泠的心彻底凉透。虽说早知父亲真正面目，可临到如此赤、裸残酷之时，还是让她五内俱焚。
　　果然是一丘之貉。
　　“外公就不怕，他日我一尸两命么？”崔泠颤声问道。
　　金昊胸有成竹，颇是得意：“天下女人都要生娃，这是自古至今的铁律。况且，外公有的是银子，定会找天下最好的大夫与稳婆来与你接生，断不会让你有事的。”
　　“是么？”崔泠抬眼，看向了对面的金昊。
　　金昊认真答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捷径！你不要糊涂啊！你是女儿身，天下有多少兵马肯为你拼打天下？如若你诞下男丁，这男丁便是你的名正言顺，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不是么？”
　　“这些话，外公当年与阿娘说过么？”崔泠问道。
　　金昊捻须：“说过。”
　　“她从了？”
　　“她那时很聪明，自然懂得取舍。”
　　“那时很聪明？”
　　“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外公。”
　　“嗯？”
　　崔泠忽然笑了起来，笑意里漾满了感激之色：“我应当与你说句谢谢。”
　　“一家人，不必如此。”金昊满意极了。
　　崔泠缓缓起身，对着他跪了下去：“容孙女给您好好磕一个头，感谢外公的苦心。”
　　“弦清，你快起来。”金昊刚扶上崔泠的双肩，便瞧见了她袖底亮起的匕首寒芒。他慌乱地意欲一把推开崔泠，却已是迟了。
　　他从未想过平日病恹恹的崔泠竟能迸发这般狠厉的刺击，更没想到这一击竟是又快又准，丝毫不偏地刺入了他的心口，穿透了他的心房。
　　“你！来……来人啊！”
　　马车上响起了金昊的惊呼，京畿卫正欲掀帘探个清楚，却听郡主出了声：“休要打扰我与外公闲话！”话音落下，崔泠毫不留情地转动匕首，将金昊的心脏寸寸绞碎，脸上逐渐浮现起怵人的笑意。
　　灭顶的窒息感与刺痛感交织一起，金昊想推开崔泠，却发现双臂已然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他下意识想再次大呼，却被崔泠一把捂住。
　　“呵，外公，我可不是阿娘，不是任你拿捏的木偶。”崔泠在笑，笑意森寒，有如鬼魅，同时不断加深匕首的深度，几乎要刺穿他的胸膛，“你说的对，我们是一家人，你如何待我，我自当如何待你，呵呵。”
　　金昊瞪大双眸，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陌生语气的小姑娘是昔日的外孙女崔泠。
　　噌！
　　匕首自他胸腔间骤然退出，抽得金昊痛得发颤，很快地匕首又捅了回来，在他胸腔上扎出了第二个血窟窿。
　　崔泠难以自抑地笑着，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寒凉：“痛快么？我的好外公。”
　　金昊的鲜血自崔泠的指缝间溢出，鲜血汩汩从伤口处涌出，沿着车厢的木板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京畿卫觉察了异样，终是掀起了车帘——
　　只见崔泠莞尔抽出染血匕首，自马车上悠然走下，已是半身血红。
　　堂堂昭宁郡主竟在白日手持匕首击杀自己的外公！
　　众人看见这一幕，无疑是触动又震惊的。
　　刑部的人惊觉此事不妙，赶紧命人往宫中送信，此事只怕要惊动天子了。
　　崔泠将手中的匕首扔下，回首看向车厢中不甘断气的金昊，最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人可以操控她做不想做的事，父亲不行，外公不行，天下人谁都不行！
　　金昊不住颤抖，最后还是气绝当场。
　　千算万算，竟还是算错了一步，没想到这一步竟是累他彻底丢了性命。
　　一名京畿卫按剑折返前厅，急呼道：“大事不妙！郡主……郡主把金老爷子杀了！”
　　楚钧震惊当地，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萧灼：“你！”
　　“孤给过你机会了。”萧灼大手一挥，前厅的大门霎时封上，她退至门口，立即下令：“就地格杀！”
　　萧破领命，拔剑应战楚钧。
　　楚钧想着这里只有萧破一人算个敌手，自己想要脱逃是易如反掌。他却低估了这里死士的人数，除了张朔必须佯作害怕外，其余小二都纷纷亮了刀，将楚钧围困楼中。
　　此人是恶虎，绝对不能留！
　　阿娘一手教出的死士，以多敌一，绝对是胜券在握。楚钧下意识想逃，却已是来不及，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越战越处劣势，好几次想从窗口跃出，又被死士给逼了回来。
　　呲！
　　当第一蓬血花自他肩头溅起，随之便是好几蓬血花次第绽放开来。萧破看准机会，一记膝顶将其击翻在地，剑锋飞速划破他的喉咙，只余下一声绵延不绝的剑啸。
　　萧灼看见尘埃落定，转身打开了门扇，大步走了出去。
　　崔泠站在马车边，无人敢上去羁押。她看着萧灼大步走来，眸光中多了一丝疲倦。
　　萧灼大步走向了她，解开了玉带，将身上的王服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下令道：“重新准备马车，回府。”
　　刑部的人连连倒抽凉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难道燕王也掺和其中？众目睽睽，四下百姓皆可为证，这一桩大案定然逃不过公审。
　　萧灼根本不惧公审，她想庇护之人，哪怕天子也休想动她分毫。
　　“王上。”京畿卫重新赶来一辆马车。
　　萧灼扶着崔泠上了马车，回头下令：“公审之前，命医官好生照顾里面的人。”
　　“诺。”
　　萧灼放下车帘：“出发。”话音落下，已将崔泠爱怜地拥入怀中，拥得紧紧的，温声安抚道：“剩下的都交给我。”
　　“热……”崔泠声音沙哑，滚烫的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夭夭……我好难受……”
　　萧灼神色凝重，她知道这是崔泠身上的药物发作所致。她轻拍崔泠的后背，催促赶车的京畿卫：“此地离郡主府近，速去郡主府！”
　　“诺。”
　　作者有话说：
　　小郡主还是有点病娇体质在的=。=


第82章 八十二、余毒
　　马车在郡主府外停下, 只见萧灼抱着崔泠便往里面疾步行走。黛黛闻讯赶来，瞧见了郡主裙角上的血迹，不禁脱口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与孤来！”萧灼大步流星, 几乎没有迟疑，将崔泠抱入了汤池间, 便开始解她身上的衣袍。
　　黛黛连忙背过身去，提醒萧灼：“王上这是做什么？”
　　“她身染催、情之物, 裴主簿速速告知, 当如何与她纾解？”萧灼虽说看过那些画册, 终究是从未施用之人。平日让她当着黛黛的面问这些话，她定是早就红透耳根, 可现下她并没有那些旖旎邪念，一心只想让崔泠体内的药性降下来。
　　书上有云, 有夫妻好床笫之欢, 也曾辅以药物。只须动情宣泄, 便可消解药性。
　　黛黛听见“催、情”二字，连忙转过身来。但见萧灼拥着崔泠一并入了温泉之中, 崔泠眼角含春，瞳光慵懒, 身处药物发作炽烈之时。
　　她出身风尘, 自是见识过这些药物效用的。想来今日府宴必是遭了暗算, 才让郡主如此下场。
　　“女子染之, 可有两解。”黛黛也不藏着掖着, 她知道这种药物不及时纾解，定会伤了身子。
　　萧灼拥着她, 温柔地扶着崔泠的后脑, 让崔泠趴在自己身上：“速说。”
　　“一、行阴阳之事, 越烈越好。”
　　“不成。”萧灼当即否决。
　　黛黛没想到萧灼竟会否决，萧灼侧脸看她，认真道：“趁人之危，她若后悔，便会记恨我一辈子。”即便情势所迫，她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占了她的身子。
　　“那便用第二种。”黛黛指了指温泉之下，即便她出身风尘，可要她当着萧灼的面说这句话，还是有些臊人，“毒水聚集在下，设法引出便可。”她生怕萧灼不会，指了指自己的唇：“王上要教么？”
　　萧灼耳根通红，她明白黛黛是什么意思：“孤会！”
　　“下官在外候着。”
　　“若是宫里来人，给孤拦住了。”
　　“明白。”
　　黛黛知趣地退出了汤池间，候在门扇之外，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回想方才燕王那句认真的剖白，不禁哑然笑了笑。今日之事，若是换了旁的男子，早就将生米煮成熟饭，从不理会女子苏醒后会不会后悔。单这一点，这位燕王已胜过世间太多儿郎。
　　汤池间之中，水汽氤氲，白茫茫地浮满整个沐室。
　　萧灼勾着她的腰杆，将她抱坐在汤池边缘。水珠不断从崔泠发尾滴落，沿着她雪白的颈子一路滑下。她的身子很烫，双颊已是烧得通红。
　　寻常女子若是中了这种药物，决计撑不到现在。金昊今日只求万无一失，是以这药物的药性其实比寻常的药粉还要烈数倍。崔泠撑到现在，眼眶又湿又红，像是缠人的蔓藤，一刻都离不得萧灼。刚将她扶坐好，她便又张臂勾了过来，哑声唤道：“别走……”
　　两人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此时早已浸润。
　　萧灼再次将她扶正坐好，凑前抵住她滚烫的额头，捧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坐好，别动，很快就好。”
　　崔泠摇头，小声埋怨：“我不听你的……”说话间，揪住了萧灼的内裳衣领，“难受的又不是你！”
　　“看着我。”萧灼再次捧住她的双颊，眼底是强忍的欲色。
　　崔泠只觉自己快被烧化了，强撑着最后的一线理智，“你到底要不要？”
　　“还认得我么？”萧灼哑声轻问，两人的气息交织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
　　崔泠红着眼，涣散的意识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可她认得她，她怎会认不得她呢？她发狠地咬了一口萧灼的唇，急切道：“夭夭……我难受……难受！”
　　“很快便不难受了……”萧灼温声安抚，缓缓在汤池中蹲下，仰头看向她时，只觉血脉沸腾，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臆，“忍忍便好。”声音哑涩，只觉心火炽热，仿佛要将她的喉烧成灰烬。
　　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一下，诱哄下令：“听话。”
　　“你是下臣……”崔泠抵住她的肩，认真警告。
　　“是下臣。”萧灼靠近她，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沙哑，“是弦清一辈子的下臣。”
　　她愿以天下为聘，与弦清白首不离。
　　她想与弦清共创一个红妆盛世，想亲眼一睹女子身着官服，傲立朝堂的风姿。如若可以，她也想与天下女子共赴科举，兴许还能拿个探花娘回来。
　　探花娘。
　　萧灼哑然失笑，若真有那一刻，想必乌纱两侧的簪花也是一样鲜红欲滴吧。
　　只是来日太远，何不沉醉当下？
　　水波潋滟，红烛摇曳，鲜红的蜡汁沿着烛台一路蜿蜒流淌，被水汽晕上了一层晶莹的露色。
　　天子果然很快便下了旨，传召燕王与郡主入殿详谈。
　　黛黛候在汤池间外，将传旨的公公拦在外间，命人将公公领去前厅饮茶。这盏茶一喝便是两个时辰，前来传旨的公公已经来了七人，急的在前厅来回踱步。
　　眼看着天色逐渐沉了下来，昏黄的残阳洒落整个中庭，这燕王与郡主迟迟不出来接旨，可把他们愁坏了。
　　当第九名公公踏入郡主府的大门时，燕王萧灼裹着大氅自内堂走出。即便青丝已经重新梳整，鬓发上还是挂着些许水雾。
　　“参见王上。”九名公公齐刷刷地对着萧灼一拜。
　　萧灼冷声道：“你们回去告诉陛下，今日九衢酒楼一案，兹事体大，不可私了，必须明日在朝堂之上公审。”
　　九名公公连连点头。
　　“今日孤乏了，明日自会上朝说明一切。”萧灼淡然说完，又加了一句，“让陛下莫要担心。”
　　“这……”
　　“诸位只须将原话告知陛下，陛下不会为难你们的。”
　　得了萧灼的允诺，九名公公只得离开郡主府，赶回大隆宫复命。
　　萧灼等九名公公走后，当即折返汤池间。彼时，黛黛已经伺候崔泠穿戴好衣裳，耳根处的潮红尚未退却。
　　“郡主可好些了？”黛黛话中有话地问道。
　　崔泠又羞又恼：“你教她的，我都听见了。”
　　黛黛不禁笑出声来：“郡主危急，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说着，她慨声叹息，“若是换一个郎君，只怕臣要给郡主准备止血药了。”
　　崔泠听得后怕，如若今日真被外公算计成了，以晋祈那人的蛮劲，她定是命丧当场的下场。
　　黛黛看出崔泠的惊惧，给崔泠捧来大氅，温柔地罩在她的身上：“郡主莫怕，药性已消，静养两日便好。”
　　“京畿恐怕静不下来。”崔泠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寒意依旧刺骨。杀人可泄恨，却终究是匹夫之勇，后续如何平息，才是重中之重。
　　黛黛在等候两人的时候，已将事情问了一遍。她自忖，易地而处，不见得能有郡主这样的狠劲，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击杀自己的外公。
　　“臣能为郡主做点什么？”黛黛想不到什么好的破解之法，只能郡主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崔泠低眉，语气冷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能传多远，便传多远。”
　　“可是如此一来……”
　　“名节只是他们拿来要挟女人的镣铐。”
　　崔泠徐徐说着：“兴许，父亲会觉得丢人。”
　　这个烫手山芋，她为何要接？倒不如扔向父亲，让他抉择——是继续扮演一个宠爱独女的父亲，还是为了私利袒护金氏的野心家。
　　黛黛听到这里，忽然明白崔泠的意思，点头道：“臣这就去办。”
　　“她……还在么？”崔泠蓦地揪住了黛黛的衣袖。
　　黛黛故作不知：“哪个？”
　　“燕王。”崔泠低声道。
　　黛黛忍笑道：“留不留，还不是郡主一句话么？”
　　崔泠蹙眉：“我说的是正事。”
　　“这确实是正事。”黛黛含笑回答，“臣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厢房。”
　　“不，让她走。”崔泠摇头。
　　黛黛怔了怔：“走？”
　　崔泠点头：“你告诉她，她能懂。”
　　“哦。”黛黛暗自琢磨，怕是燕王没能伺候好郡主，这会儿郡主还恼着她呢。可是郡主已经发了话，她岂敢不从。
　　她走出汤池间时，正好瞧见站在门外的燕王。也不知她在外面站了多久，有没有听见郡主的话。
　　“孤会回府。”
　　暮色落在萧灼的眉眼之上，带着些许不舍。崔泠在顾忌什么，她一清二楚。确实，今日她绝不能留宿郡主府，免得落人口实，让刑部的常玉明日在朝堂上揪着这点不放，攀诬她一个教唆郡主杀人的罪名。
　　这件事燕王府也最好抽身事外，能少沾一点便是一点。否则事情传至楚王那边，多这么一点，楚王便会有旁的想法。比如，燕王府与崔泠已然联手，他从小宠爱长大的崔泠选择了与他决裂。比如，事情都是萧灼设的局，故意让崔泠悲愤之下击杀金昊，好把他楚王架在火焰上烤。
　　韩州未平，若是楚王这边突然把矛头指向了燕王府，大长公主的赤凰军恐怕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这些萧灼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
　　萧灼笑笑，竟是大步走入汤池间：“弦清。”
　　“我不是让你……”崔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萧灼抱了个满怀。惊动的心，在靠上她的那一瞬变得平和下来。
　　她清楚地知道，不管她设多少心防，都会沦陷在夭夭这样一个踏实的拥抱里。
　　“谁让你回来的？”崔泠轻捶了一下她的背脊，“你忘了姑姑还在韩州浴血奋战么？”
　　萧灼收拢双臂，咬耳低语：“明日，有我。”
　　崔泠哑笑，顺势勾住了她的腰杆：“我知道，有你。”她鲜少说这么动情的话，可这短短五个字，已足以让萧灼为她刀山火海走一程。
　　萧灼的语气里藏了雀跃的笑意：“那我走了。”她松了双臂，转身便走。
　　“慢着。”
　　哪知，崔泠竟是揪了萧灼的衣领，凑上前去，不重不轻地在她唇上主动印上一吻。这是她该得的奖励，也是她情不自禁想给她的奖励。
　　“黛黛，送萧姐姐出府。”崔泠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便望向他处，匆匆下令。
　　萧灼还沉溺在崔泠的气息里，一时愣在了原处。
　　黛黛本不愿进来，可得了郡主之令，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小声提醒道：“王上，请。”
　　萧灼回过神来，端起架子道：“下回看我饶不饶你。”说完，清了清嗓子，跟着黛黛离开了汤池间。
　　下回，看看是谁不饶谁。
　　崔泠也是个记仇的。虽说今日萧灼不算趁人之危，却还是假公济私了一回。她明明喊了够了，那人却还是不知餍足。
　　想到这里，崔泠只觉双颊发烫，眼底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春色来。
　　若不是余毒未清，便是那条小毒蛇果真是带毒的，咬得多了，她便中了她的毒，愈发地难以自拔。
　　她看了一眼兀自腾着热气的汤池，看来，只得再沐浴一回。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萧灼：嘿嘿~弦清主动亲我啦~
　　崔泠：我那是……余毒未清！


第83章 八十三、公审
　　九衢酒楼一案, 很快便在京畿城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泽国太子趁乱强占郡主；有的说燕王谋划刺杀，自编自导了一出戏，为的就是想让郡主一怒之下与金氏反目为仇；甚至还有的说, 这是郡主看上了泽国太子，本欲借酒委身, 奈何被燕王勘破，实在是不得已, 于是亲刃了外公, 来个死无对证, 届时将过错都推至金昊身上便是。
　　大隆宫之外，流言四起, 大隆宫朝堂之上，百官也议论纷纷。今次之案, 如若处置不当, 只怕要招来楚王之怒, 影响平韩战略事小，楚王率军逼京可就事大了。
　　刑部尚书常玉不时窥视卓立百官之前的燕王萧灼, 出了这般大的事，这个女人竟然还能泰然自若地前来上朝, 想必已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前几次他都栽在了她的手里, 这一次, 常玉必须谋定而动, 不可轻易出击, 也不可错失如此好的良机。
　　萧灼早就发现了常玉投来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拢袖站着, 就喜欢这种旁人忌惮却又奈何不得她的滋味。
　　“陛下驾到——”今日不是刘公公宣声, 倒也算是新鲜。
　　崔凛神色凝重, 阴沉着脸步上龙座，接受百官朝拜之后，冷声道：“平身。”随后目光斜睨燕王，喝声道：“朕没让你起来。”
　　萧灼掸了掸衣摆，抬眼看向天子：“陛下不让谁起来？”
　　崔凛握紧龙椅上的龙首，凉声道：“燕王是越来越放肆了，昨日朕请不动你，今日朕还治不得你么？”
　　萧灼轻笑：“治臣什么罪？”
　　“对朕不敬！”崔凛咬牙逼视，今日非要让萧灼在百官面前服软一次。
　　萧灼为难地皱了皱眉，笑意里多了一寸寒意：“陛下，昨日并非臣不愿奉诏入宫，而是臣不可奉诏入宫。”
　　“哦？”崔凛冷笑。
　　萧灼继续道：“昨日乃泽国太子生辰，九衢酒楼命案闹得京畿人尽皆知。不少流言蜚语也与臣有关，算下来，臣也算是涉案之人。理应今日在这朝堂之上，由陛下审个清楚。昨日之事难保不会有好事之人，借题发挥，将伤害泽国太子的罪名扣到臣的身上，然后臣又匆匆入宫面见了陛下……陛下，若是那些人添油加醋地将这把火烧到陛下身上，说陛下暗地指使臣故意闹出此案，意欲削弱楚王势力，那大泽与我们大雍联盟一事，可就绝无可能了。”
　　这话一出，崔凛背脊微凉，案涉两国要员，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引得大泽老皇帝不快。他恨得牙痒痒，萧灼明说是不拉他下水，实际上是逼他与她同一阵线，绝不能让此案变成萧灼所言的那种结果。
　　萧灼的话也像是一记警钟，敲打了朝堂上的众臣。事涉两国邦交，这个时候谁想把案子扣到她头上，谁便是给大雍招祸，她倒要看看，今日有没有人敢借机造次。
　　崔凛清了清嗓子，白了萧灼一眼：“燕王此话言重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您说是不是？”萧灼索性将崔凛的话又抛了回去。
　　崔凛直接避开了这个话题，沉声道：“昨日命案，必须谨慎处置。今日朝堂，乃是公审，还望诸位臣工谨言慎行，以免影响两国邦交。”
　　“诺。”百官领命。
　　“宣，昭宁郡主入殿。”崔凛给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便扬声高呼。
　　崔泠今日穿了一身素服，鬓角簪了一朵小白花，似是在为亡故的外公戴孝。可昨日众目睽睽之下，是她亲手刺死的金昊，在旁人看来，此举未免有些虚伪。
　　天子看见崔泠如此打扮，也觉得甚是碍眼：“郡主为何作此打扮？”
　　“臣女为枉死之人送丧。”崔泠跪地叩首后，直起腰杆，如实回答。
　　“为金昊送丧？”天子再问。
　　崔泠摇头：“非也，他罪有应得，该有此报。”
　　“那是……”天子满心疑惑。
　　崔泠认真答道：“金昊包藏祸心，意图谋国，此事我楚王府一概不知，如若陛下降罪抄家灭族，楚王府上下便皆是枉死之人，是以，臣女先为他们送丧。”
　　这话一出，百官们议论纷纷。
　　“意图谋国？”天子内心暗喜，如若这个罪名成立，非但金氏有罪，连带楚王府也有嫌疑，他顺势抄家灭族，也是合情合理。
　　萧灼冷眼瞥见崔凛眼角的笑意，知道他动了什么心思，冷不丁地冒了一句：“楚王正与阿娘联手平韩，陛下，可还记得？”
　　天子被她这一点，笑意霎时荡然无存。若在这个时候牵连楚王府，无疑是帮了韩州叛逆一把，此事不可莽撞。他不由得心生可惜，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错失么？
　　刑部尚书常玉往前一步，朝着天子一拜：“兹事体大，谋国乃大罪，此事当先问个明明白白。”
　　“常尚书所言有理！”萧灼含笑附和。
　　常玉没有多看萧灼一眼，捧着笏板问向崔泠：“还请郡主将昨日之事，一一道来。”
　　崔泠不卑不亢，徐徐说道：“昨日臣女受邀前往九衢酒楼，参与泽国太子生辰。谁料，外公金昊暗动手脚，在上品仙酿中掺了□□粉，以致饮下一盏后，便浑身发热，情难自禁。”她说这些话时，不像寻常女子一样哭哭啼啼，倒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毫无感情地陈述着昨日之事。
　　礼部尚书裴钰听不得女子直言此事，咳嗽提醒崔泠：“不必说得太细。”女子名节最是重要，岂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直言这些？
　　崔泠自嘲一笑，凛声问道：“今日是公审，自当事无巨细，尽数陈情于陛下。臣女若是藏了私，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裴钰张口结舌，只得直言道：“事关郡主名节。”
　　“我与裴尚书无亲无故，您也知女子名节最重，我的外公却一门心思地想把我送上泽国太子的身下，呵，敢问裴尚书，您觉得金昊配不配当我的外公？”崔泠的这则反问让裴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毕竟天下有纲常，郡主杀的可是自家的外公，母族的家主，这可是忤逆大罪。
　　崔泠知道他不敢回答，放眼整个朝堂，也没几人敢回答。女子在世族之中，不过是拉拢另一个世族的棋子，今日在朝的许多人多少是认同金昊所为的。谁不想给自己的家族找一个可靠的姻亲，昭宁郡主若是与泽国太子结成姻亲，那可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此事若是成了，无疑是一段佳话，偏偏未成，这便是一则难断的公案了。
　　崔泠深吸一口气，抬眼对上天子的目光：“我父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他日我腹中孩儿便会是楚王府的世子，如若这个孩儿还是泽国的东宫储君，敢问陛下，敢不敢让臣女诞下此子？”
　　这句话说完，崔凛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此中利害，可不是一句珠联璧合便完了。楚王府若与泽国建立姻亲，无疑是如虎添翼，他日泽国便是楚王府最大的后盾，再加上金氏的财力，谋国也并非难事。
　　“金昊心生妄念，无端祸及楚王府，累我名节受损，此乃罪一。”
　　崔泠的声音清脆响亮，继续陈情：“下药于我，又下药于泽国太子，以下犯上，此乃罪二。”
　　“雇用江湖杀手，妄图伏击燕王，祸乱京畿，从中谋利，此乃罪三。”
　　崔泠三罪说完，对着天子重重叩首后，再次直起身子，厉声质问满朝文武：“此祸国殃民、不忠不义之人，我杀不得么？”
　　萧灼眸光微亮，本想附和一声，余光瞥见常玉朝这边投来目光，便忍了话，转眸对上常玉的目光，含笑问道：“常尚书老看孤做甚？你是刑部尚书，郡主问话，你怎的不答啊？”
　　常玉就想看萧灼葫芦里卖什么药，没想到萧灼竟是催他应话，他索性把话又推了回来：“燕王您以为呢？”
　　“啧啧。”萧灼讽刺道，“朝廷养你们做什么？孤又不是刑部的人，此案孤还等着刑部还孤一个清白。”
　　好一只小狐狸！
　　常玉暗骂，如此一来，是逼得他不得不答。他对着天子拱手一拜：“如若事情真如郡主所言，金昊死不足惜。他是金氏的家主，想来金氏也有人从旁协助，所以，理应重罚。只是……”他话锋一转，望向了崔泠，“郡主越过律法，私自动刑，也当重罚，否则天下人纷纷效仿……”
　　“又来这句。”萧灼打断了常玉的话，“常尚书以为我大雍的臣民都是好杀之人么？怎的好的不学，偏要学这些？况且，此事若是重罚了郡主，敢问今后还有谁敢大义灭亲？再遇上这种不忠不义的祸首，要么沆瀣一气，要么视若无睹，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说着，萧灼不忘小声嘟囔，“亏你还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刑事，大是大非都拿捏不清。”
　　这话说得极低，常玉却听得清楚，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扬声道：“如今只是郡主一家之言！臣请陛下亲审，传召涉事之人，一一问询！”
　　崔凛还陷在方才的紧张情绪之中，还在想此事若是楚王也掺和其中，他若收拾了金氏，便等于是断了楚王的一臂。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看着虽是大快人心，却隐有后患。韩州有楚王府的兵马两万有余，姑姑的赤凰军只有数千人，一旦楚王被逼急了，突然调转矛头反攻京畿……崔凛不敢再想下去，楚王治下的军队战力可比韩绍公那老狐狸的军队战力强多了，京畿卫只有一万人，怕是根本守不住京畿。
　　他越想越不对劲，明明案子是落在崔泠身上的，怎的这左右为难的竟变成了他这个天子。
　　常玉没有听见天子的答话，又低声唤道：“陛下？”
　　“陛下，常尚书问你话呢。”萧灼可不与他客气，出声提醒。
　　崔凛回过神来，却没有答常玉的话：“泽国太子现下如何了？”
　　“万幸及时救治，否则必定爆体而亡。”萧灼说完，不忘再加一句，“他可是大泽的储君，若是在大雍伤了命根子，那可是绝嗣的大事。”
　　这话一出，百官也凉凉地倒吸了一口气。
　　“金昊该死。”崔凛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解决的法子，“谋国之罪，证据确凿，着人将其尸首悬于京畿城头三日，公告天下其罪行。”
　　常玉急道：“可是……其他人证尚未传召……”
　　“常尚书是在教朕治国么？”崔凛冷声反问。
　　常玉只得缄默。
　　崔凛缓缓起身，走下龙台，亲手将崔泠扶起，认真道：“郡主大义灭亲，乃国之幸事，当重重嘉赏。”
　　这是天子唯一可以走的路，也是萧灼想他选的路。既然他已经知趣地上了道，萧灼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
　　崔泠先前还没有哭，现下却红了眼眶，似是隐忍多时的委屈一瞬迸发，对着天子垂首哑声道：“谢陛下……”声音凄楚，令人动容。
　　天子亲手将她鬓上的小白花拿了下来，认真道：“楚王是国之栋梁，朕相信楚王绝无谋逆之心，所以此事到此为止。再敢妄议此事者，立斩！”
　　“诺。”百官们悻悻然，可也无可奈何。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看得明白局势，这个时候若是牵连楚王府或是燕王府，那可是不智之举。京畿城能仰赖的只有京畿卫，京畿卫又掌控在燕王手中，她若不想管事，到时候领着一万京畿卫跑了，谁来保护京畿周全？
　　“至于金氏……”天子为难地故意一叹。这句话哽在他的喉间，可不能由他来说。恶人是做不得的。
　　萧灼适时地走了出来，进言道：“不妨交由楚王处置？”
　　众臣不得不惊叹燕王的狠毒，这不是把楚王架在火上烤么？
　　天子不敢牵连楚王府，可金氏又不得不收拾。这个时候燕王出来进言，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楚王自己解决，等于是给楚王出一个难题——要么自证清白，处置金氏，要么袒护金氏，落个同谋的罪名。
　　天子当着百官的面如此厚待郡主，就是做给楚王看，他已经待极尽宠信楚王府，莫要让他失望才是。
　　常玉暗喜，如若楚王真反了，对齐王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届时，只须齐王打着勤王的名义率军赴京，便有机会谋一谋那把龙椅。
　　自古至今，帝王权谋不过“制衡”二字。
　　萧灼的这一敲，不仅可以敲山震虎，还可以让齐王与楚王互为牵制，也让楚王仔细思忖，到底是破釜沉舟一战，还是弃车保帅等平韩结束。
　　崔凛高兴极了，他就等着这句话，不由得大笑道：“燕王所言甚是，就这样办。”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妻妻联手，天下无敌~
　　楚王：好烦！
　　崔泠：爹爹，我可是帮你洗脱嫌疑了呢。
　　萧灼：楚王伯伯，我这是给你机会洗脱嫌疑。
　　金盈盈：金氏没了，你还有我呢，我这不是正在搞商行吗？
　　崔昭昭：养兵看戏，找机会把阿九给绑回来！


第84章 八十四、隐情
　　京畿大案就这么尘埃落定, 金昊的尸首悬挂于京畿东门之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警示楚王，金昊尸首上还悬了一段长布, 上书四字——窃国者死。
　　关于此案的流言也从楚王是否有心谋国转为了郡主是否被泽国太子欺辱。
　　那些流言一句一句极为下作，传至萧灼耳中, 萧灼愤然将杯盏一摔，当即下令：“萧破, 给孤缝了这些人的嘴！”
　　萧破愣在了原地, 如若全部缝了, 只怕整个京畿城一抓就是数千人：“王上，真要如此？”
　　“不然呢？”萧灼白了他一眼。
　　“是何事, 惹得萧姐姐如此气恼？”郡主的声音自殿外响起，萧灼没想到这个时候崔泠竟会来燕王府, 不禁起身迎上。
　　她极为自然地牵了崔泠的手, 另一只手挥了挥, 示意萧破退下。
　　萧破自是知趣，无声退下。
　　崔泠与萧灼坐定之后, 抬眼给银翠递了个眼色。
　　银翠也知趣退下。
　　萧灼看她这阵仗，定是有些私话要说：“银翠其实不是外人。”
　　“她杵在这儿, 萧姐姐当真愿意？”崔泠反问。
　　萧灼忍笑：“啧啧, 真是被弦清吃定了。”
　　“所以, 我若向你讨要一人, 你可愿给？”崔泠顺着萧灼的话往下问。
　　萧灼这才明白, 原来今日登门是来求才的：“你先说，何人？若是男子, 我杀了再给你。”
　　崔泠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要活人。”
　　“也成, 阉了再给你。”萧灼与她逗笑, 一幅煞有介事的模样。
　　崔泠瞥了一眼地上的杯盏碎片，温声道：“其实，萧姐姐不必介怀那些流言蜚语。”
　　萧灼正色道：“都是些乱嚼舌根的，没有一个字能入耳！别让我抓到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抓到了如何？”崔泠肩头贴上她的肩头，抬眼凝眸望她。
　　萧灼咬牙：“抓来扒皮抽骨……”话说到一半，便发现了崔泠强忍的笑意，不由恍然，“是你？！”
　　崔泠点头：“还要扒皮抽骨？”
　　萧灼猛地将她勾抱膝上：“弦清，我瞧你才是毒蛇，狠起来连自己都咬。”天子最重品节，萧灼在意的是他日，如若放任这些流言蜚语横行，他日她扶她登位，今日的这些流言蜚语便会是礼官们阻拦她登位的理由之一。
　　崔泠勾住了她的颈子，指腹在萧灼的后颈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摩挲着：“我是担心，若是把爹爹逼急了，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也不能自己中伤自己啊。”萧灼蹙眉，心疼得明明白白。
　　崔泠是越看越觉得她顺眼，自忖初入京畿时，竟还觉得她面目可憎，每每想来，总是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
　　“夭夭，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想，也要为姑姑想一想。”崔泠提醒萧灼，“她在韩州厉兵秣马，如若京畿有事，你让她如何抉择？”
　　萧灼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可是……”
　　“此事任他们说，说的越多，爹爹心里就越不舒服。”崔泠自有她的手段，“我已去信秦禹城，知会爹爹，我用自己的名誉给他调转风向，让他安心。”
　　萧灼笑笑：“这哪儿是放心？”
　　“要我这个忠心不二的女儿，还是要捅出如此大篓子的金氏，我必须让他做个抉择。”崔泠没有说的是另外一个抉择，也是她给父亲的最后一次机会。父亲如若选择她，她后续的谋算便暂先不取他的命，如若选择了金氏，那便再无父女之情的余地了。
　　萧灼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论他选择什么，他的命，我都会拿下。”这是萧灼的态度，“前日阿娘来了信，有些债，是他欠我跟阿娘的。”
　　“你是说……”崔泠也看见了朝廷的邸报，苏娘战死，赤凰军险些被韩军围杀。此事她也命人飞鸽传书寺山城，详问母亲，可是母亲迟迟不回信，所以她一直没有得到最后的确认。
　　萧灼点头：“他言而无信，致使苏娘战死，贪一时之利，进兵秦禹城。”另外一事，萧灼也不瞒她，“照理说，他有异动，舅母应当立即知会阿娘才对。”
　　“等等！”崔泠脸上笑意僵住，沉眸琢磨片刻后，再次抬眼看向萧灼时，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阿娘兴许出事了！”
　　萧灼怔了怔：“何以见得？”
　　“阿娘一直有信鸽与我往来书信，可是泽国太子生辰宴一案已经过去数日，却迟迟不见信鸽来信，甚至我放去的信鸽也没有回来。”崔泠的心弦绷紧，倏然揪紧了萧灼的衣襟，“阿娘，一定是出事了。”
　　萧灼温柔覆上她的手背，认真道：“此事好办，我命人潜入寺山城看看。如若舅母不在寺山城，便再去秦禹城瞧瞧。”
　　崔泠得了萧灼的话，悬着的心终是得了一丝轻懈。
　　萧灼将话锋一转：“你还没说，要跟我讨谁？”
　　“谢宁。”崔泠直言，“此人，我想养之。”
　　“你想要，给你便是。”萧灼又加一句，“你府上也该有个懂医术的自己人，曲红你也一并养着。”
　　这种下药之事，她可不准旁人故技重施。
　　崔泠垂首，把玩着萧灼的手指：“夭夭，你可知现下我有多喜欢你？”
　　平日的崔泠定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可萧灼爱听，不管这句话里掺杂了多少虚情假意，她也甘之如饴。
　　“还想要什么，一并说了。”萧灼忍笑。
　　崔泠就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我还需要一个影卫。”
　　“玄鸢给你。”萧灼答得干脆，“顺便让她帮我盯着谢宁，如有二心，立斩不饶。”
　　崔泠没想到萧灼答得如此干脆，怔愣在了原处。
　　“京畿城的四方商行一定开不下去了，你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萧灼说得坦荡，“如此良机，你可不能错过。”
　　“谢谢。”崔泠抵住她的额，动情细语。
　　这句话倒是真情实意。
　　萧灼却往后退了退，捏住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弦清，你我可是要同行一辈子的人，我可赌不起‘错付’二字。”
　　崔泠知道她现下在害怕什么：“同样的话，我也送你。负我者……杀。”最后这个字，她几乎是气音。
　　即便如此，这个字也能轻易洞穿两人的心门，重重地烙入心窝深处。
　　此时，碎叶城青波湖大营之中，崔昭昭已经在韩州战局图前静默了许久。
　　风青萍穿着副将铠甲，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敢多言。她一手撑着下颌，呆呆地望着大长公主，眼底满是光亮。自从崔昭昭将她收为副将后，时常带在身边教她兵法，这几日已将青波湖水师的训练尽数交给了她负责。
　　她带兵之后，方知为帅之难，便越发对大长公主心生敬畏。女子当兵不易，能有如此将才更是不易。她暗自立志，他日一定要以大长公主为榜样，成为大雍第一女战神！
　　崔昭昭似是想好了什么，提笔在战局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住了韩州现下的王都擎天城，一个圈住了最后一个韩州重镇孤角城。
　　风青萍起身凑上，看了一眼，不解道：“擎天城在西，孤角城在南，两处离碎叶城都有些距离，若是分兵击之，后勤补给线路必须加派兵马护送。”话音刚落，便见崔昭昭在孤角城上画了一个叉。
　　“咦？”
　　“传我军令，全军备战，三日之后，全力攻打擎天城。”
　　照理说，若能拿下孤角城，便等于将韩州城一半的疆土尽收囊中，这是最好徐徐图之的选择。可如若全力攻打孤角城，定会与韩兵形成拉锯，楚军定会趁机攻打擎天城，彻底终结韩州之乱。
　　现下崔伯烨最是焦头烂额，正愁该如何处置金氏一族。看似他已下令楚州将金氏一族尽数下狱，说要亲自审定，其实不过是缓兵之计。他若拿下擎天城，将韩明的头颅献上，再附上金氏倾尽所有助其平叛的证据，或可借此保住金氏，到时候坐拥韩州一半疆土加之楚州的疆土，不出一年必成大患。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崔昭昭必须把平韩的大功收入囊中，到时候向陛下讨要韩州之地，西抗大夏，北制楚州，好好经营这片来之不易的一州之地。
　　天子势弱，经过金昊闹出那件事，定会提防楚王，定不会任由楚王镇守韩州与楚州。所以崔昭昭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天子当允准她永镇韩州。这样一来，大雍东边的魏、齐二州便与西边的楚、韩二州互为牵制，天子的龙椅便能坐得更稳当些。
　　若是楚王最后还是反了，她由韩州出兵驰援京畿，正好包抄楚王。也算是在崔伯烨后方埋下一把利刃，她倒要看看，她这位“好”大哥敢不敢不管不顾地进兵京畿。
　　风青萍热血沸腾，重重抱拳一拜：“诺！”
　　崔昭昭等风青萍退出大帐后，低叹了一声，召唤值卫的将士：“九明商行可有消息传来？”
　　“回公主，没有。”将士如实回答。
　　崔昭昭眸光复杂。
　　苏娘战死那日，她满心愤怒，这几日平静下来后，便重新梳理了一回前尘。金盈盈突然没了音讯，到底是愧对于她不敢再出现，还是另有隐情？
　　她是局中人，无法清醒判定答案是前者，还是后者。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弦清是金盈盈的女儿，她在京畿险些出事，如若金盈盈提前警示，断不会闹至当街刺死金昊的大案。如此想来，是后者的可能又添了一成。
　　阿九。
　　崔昭昭五味杂陈，最后暂时放下那些杂乱心思，打定了主意——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拿下擎天城，或许可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是哒，大家都发现金盈盈的异常了。


第85章 八十五、变数
　　寺山城的已经下了好几日的夜雨, 寒意袭人，金盈盈却只着了单衣坐在窗边，每日都要吹上两个时辰的寒风。
　　李琴在旁看得心疼, 抱了大氅过来，想给金盈盈披上：“九姑娘, 够了，再这样下去, 您的身子要受不住的。”
　　金盈盈面色苍白, 微声道：“不妨事, 我还得继续病下去。”
　　李琴蹙眉：“可是……”
　　“他走了么？”金盈盈没让她说下去，开始询问正事。
　　李琴点头：“王上已经走了, 他说，军情紧急, 必须速往秦禹城准备出兵。还有, 他特别叮嘱, 若是九姑娘好些了，还是看看九明商行的生意。”
　　“果然, 他从未变过。”金盈盈冷嘲，“四方商行如今正处风口浪尖, 他急需一个新的商团当后盾。”
　　李琴自然看得明白：“寺山城的守备松懈了不少, 可要往碎叶城送点消息？”
　　“不必。”金盈盈眸光沉下, 强忍忧色, “她若信我, 即便我什么都不说，她也能发现端倪。她若不信我, 我在此时传讯于她, 反会徒增她的猜疑。”先前约好战策, 却在她抵达寺山城后，崔伯烨选择了变卦，险些害得崔昭昭战死郊外。现下她就算将崔伯烨欲强攻擎天城一事告之，崔昭昭心中有气，定会疑她用心。所以，不说比说要更好。
　　“京畿那边，郡主送来了好些传书，九姑娘也打算不回么？”李琴提醒，“郡主很是担心您。”
　　“不回。”金盈盈沉眸，“先前命你送去的飞鸽传书一去无踪，很快父亲便做出了那种下作之事，想来那封警示的信笺并未送至弦清手中。若是父亲中途拦截，那倒还好，若是崔伯烨中途拦截，他对我定有他想，甚至……还等着拦截下一封飞鸽传书。”如今战事胶着，京畿危机初过，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赌这封信能送至女儿手中。
　　她不动，便不会错。
　　只要她一直杳无音讯，弦清也好，崔昭昭也好，都会觉察其中的蹊跷，必会有所提防。所以，她现下只须病着，药石难医地病着，对哪一方都好。
　　自从楚州的金氏下狱，常有狱卒被买通，从狱中送出消息至寺山城。金氏的人，向来不会把赌注尽压一个人身上，定然也送了消息给楚王。他们都不愿伏法，自然是倾尽所有的买生路。她是金氏的九姑娘，父亲走后，她也算是金氏的话事人之一，金氏自然不会放过她这棵续命草。所以送来的消息大多说的都是，后家若亡，她这个楚王妃自然是做不得多久。这个道理她很早便知道，她这两日病重，一直在府衙里养着，楚王开始还会进来嘘寒问暖，如今只是叮嘱几句便匆匆走了，如此变化，她岂会看不出端倪？
　　崔泠手刃父亲，无疑是大快人心。
　　这一举动在崔伯烨看来，却是惊心动魄。虽然崔泠也给他寄了手书，言明当时若不弃车保帅，定会被朝廷连带追究，可是，她刺死的毕竟是她的亲生外公，并非一刀毙命，而是几似虐杀，鲜血染红了马车的底板。
　　今日崔泠可以为了大业刺杀外公，他日呢？崔泠手中的刀会不会捅向自己？崔伯烨不敢再想下去，只觉那日京畿一别，他与弦清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隐觉不安，总觉得金昊的命案并没有结束，反倒是一个开始。
　　崔伯烨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金昊临终时，有没有把他应允泽国太子为婿一事告之弦清？
　　他想问，却无法问。身为父亲，听闻女儿被人欺辱，当为女儿争一个清白才是，如今各种不堪入耳的流言四起，他却并不想平息这些流言。如何处置金氏，已经是让他夜不能寐的烦心事了，再加上必须抢在王妹之前夺下擎天城，他这几日根本没法子顾及弦清在京畿的处境。泽国太子若是个男人，自当主动求娶郡主，以绝天下流言。他若是个能谋事的，也当明白求娶郡主背后的千般好处。如此大的一个香饽饽放在眼前，崔伯烨只等泽国太子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岳丈之名。
　　或许，任其发展也好。
　　崔伯烨将事情分了个轻重缓急，京畿城那边他暂时放下。当务之急还是集中全部兵力，抢先攻下擎天城、结束平韩之战为重。他知道崔昭昭定然也能想到这点，他不敢小看那支赤凰军的战力，准确说，他忌惮任何王妹带的兵马。当年开创大雍，他是亲眼见识过王妹的统军之能，哪怕是支战力低弱的兵马，王妹也能找到低弱兵马的锐利之处，并将这个锐利之处发扬光大。
　　这也是为何父皇当年特设燕王王爵的原因。
　　由崔昭昭掌军京畿卫，可保京畿不破，帝脉可放心坐镇王都。换句话说，若是崔昭昭是男儿，兴许就不是他的二弟继承皇位，而是这位行四的昭昭继承皇位。这些年来，崔伯烨并不想承认，王妹崔昭昭的统军能力绝对在他之上。
　　他是嫉妒的，却也是不屑的。
　　他是长兄，怎会不如一个妹妹？男子征战沙场是天经地义，他自忖自己统军能力不输在朝的将领，却独独输于一个女人，崔昭昭。
　　他怎会输呢？
　　源自骨子里的倨傲油然而生，崔伯烨握紧佩剑，催促赶车的副将快些赶车：“快！明日正午，必须赶至秦禹城！”
　　“诺。”副将策马急行，奈何山路泥泞，即便急行，也得顾忌山道地形。
　　马车疾行了半日，夜雨也终于停歇。山道尽头忽然响起一个将士呵斥之声，只听他策马急行，老远瞧见了马车上的楚王旗帜，便吆喝起嗓子：“王上！急报！急报！”
　　崔伯烨听他语气急切，想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何事？”他掀帘问向外间的小兵。
　　小兵在马车十步之外停下，当即翻身下马，对着崔伯烨单膝跪地道：“王上！探子回报，齐州、魏州正在集结军队！”
　　崔伯烨原以为是大夏又想来犯，没想到竟是齐州与魏州。
　　“军队集结何处？”崔伯烨追问。
　　小兵如实答道：“齐州西部重镇，云开城！”
　　“西部？”崔伯烨已然猜到了什么，不甘心地狠捶了一下马车，“竟选在这个时候！可恶！”
　　韩州局势胶着，楚州金氏尽数下狱，无疑是暂时削了崔伯烨一臂，他们选在他与王妹竞争韩州时下手，只会有一个目标——突击京畿，趁乱拿下皇位。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崔伯烨咬牙，也不知是谁给他们出的上上之策！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继续强攻擎天城，若是能抢先拿下，便要不惜一切代价与王妹重修旧好，联手驰援京畿。二、放弃擎天城，潜行埋伏京畿郊外，等齐州与魏州兵马攻破京畿，再以勤王之名坐收渔翁之利。
　　选一，他日要对付的便是王妹、魏陵公与王弟崔叔泗，无疑是养虎为患。
　　选二，等于有机会一举尽灭齐州与魏州两家，最后来收拾王妹，只用敌一。
　　摆在面前的大好机会，崔伯烨怎会错过？
　　擎天城，他不要也罢！
　　一念及此，崔伯烨已想好战策，从怀中摸出令符，递与小兵：“传孤军令，留一千兵马镇守秦禹城，其余兵马尽数调回寺山城。”
　　“诺！”
　　小兵转身上马，一骑飞驰而去。
　　崔伯烨有战舰停在寺山城的河道里，正好派上用场。他对着赶车副将道：“速回寺山城。”
　　“得令！”
　　马车调转方向，崔伯烨放下了车帘，只觉血脉在悄然沸腾。终是等到了这一日，这可是他那个王弟傻傻送上门的，若是父皇当年把皇位传给他，何至今日这般境地。他忍不住拔剑出鞘，看着剑锋上映出的自己，眼底的野心之色几乎溢出框来：“父皇，儿会向您证明，当年是您错了。”
　　大雍开国之君的一念之差，同是正妻所出，不传长子传次子，才招来今日骨肉相残的祸事。
　　这是崔伯烨年少时就憋着的一簇怒火——父子四人，齐创大业。攻城略地是王妹军功第一，他军功第二。这些年来，是他勇镇大雍北境，力保寸土不失，可凭什么是二弟父子享受他浴血换来的天子之位？
　　锋芒寒凉。
　　崔伯烨倏地将佩剑回鞘，按捺下所有的激动，合眼细思后面的每一步该如何走才算稳妥。
　　楚王的探子能发现魏州与齐州兵马异动，自然燕王的探子也能发现。
　　她得到消息后，立马乘着软轿前往郡主府。
　　这次不等崔泠示意，银翠便领着婢女们退出了闺阁。
　　萧灼长话短说：“魏陵公与齐王忍不住了！”
　　“我正要与你说这事。”崔泠拉着萧灼在几案边坐下，自袖底摸出一封飞鸽传书，递与萧灼，“这是商行的探子回报。”
　　萧灼接过匆匆一看，恍然大悟：“我就说他们为何敢突然来袭，原来如此。”
　　“大舅在魏州州府，二舅在齐州州府，看见楚州的四方商行被连锅端了，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崔泠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她只是没想到他们投靠魏州与齐州后，这两州竟然会如此快的集结兵力。
　　萧灼还想到另外一事：“他们起兵，定然需要个由头。”
　　“两个假世子。”崔泠与萧灼想到了一处。
　　她们知道是假的，可天下人并不知道。如若两个假世子突然暴毙，他们只须咬死是燕王所为，便有了起兵的理由。
　　“夭夭，近几日你一定要谨慎行事。”
　　“你有没有想过，这兴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萧灼正色问她。
　　崔泠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现下若是仗着京畿卫夺宫成功，也未必能守住京畿。
　　“你想冒险？”
　　“也并非冒险，而是时机已至。”
　　萧灼算了算日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李贵妃也快临盆了。”
　　崔泠没想到萧灼还留了一手：“所以？”
　　“若是阿凛暴毙，这个孩子便是大雍新主，按律，各州王公应当入京奔丧。”萧灼想得更远，“北境探子回报，大夏水师退后一百里，已经安静了数月。韩州战乱未平，若是其他三州再为这个皇位打起来，消磨的可是大雍的战力。届时……”
　　“大夏想黄雀在后！”崔泠背脊一阵发凉。
　　如若真是厮杀到最后才得到皇位，这时候大夏来袭，她们拿什么兵马去御敌？
　　“有些仗应当打，有些仗万万打不得。”萧灼不想内耗太多，免得让大夏钻了可乘之机。
　　崔泠认同萧灼的意思：“可是，如若他们不来奔丧呢？”
　　“他们会来。”萧灼胸有成竹，“我也会放他们率军入驻京畿。”
　　崔泠倒抽一口凉气，多少猜到一点萧灼的意思：“你有几成把握？”
　　萧灼张开五指，微笑道：“如若弦清肯信我，那便可再多一成。”
　　崔泠没有立即应允。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赢则天下尽收掌心，输则身首异处。
　　“我们没有资格做看客。”萧灼语气寒凉，“不论是哪一方赢了，他们都不会允许我再掌京畿卫，甚至也不会允许阿娘在韩州壮大赤凰军。”
　　崔泠明白：“我知道。”
　　“寺山城的探子回报，舅母染上风寒，一病至今。”萧灼提醒崔泠，“药石一直医治无效，却不给你一封回信，你说为何？”
　　崔泠心弦紧绷：“她……”
　　“不给你书信，恐怕是在提防楚王。”萧灼多少猜到一点，“阿娘近日会强攻擎天城，一旦拿下，便会四处镇压零散的叛军，她顾不得京畿城这边的变故。”说着，她握紧了崔泠的手，握得紧紧的，语气忽然变得热烈起来：“弦清，这一战，你我同生同死。”
　　赢了，她便会牵着她的手，将她扶上龙位。
　　若是输了，她也会牵着她的手，陪她同赴黄泉。
　　还有一些她不会告诉她的真相——上辈子她也曾见识过魏州与齐州两州兵马的战力，虽说加起来足有八万之众，可论起战力，远不及楚王麾下的兵马。
　　如若可以抢先将崔泠扶上皇位，遥尊楚王为太上皇，令其摄政决议政事，楚王便没有理由强攻京畿，反倒会成为她们的利刃，帮她们清缴魏州与齐州两州的残部。
　　崔泠哑笑，抽出手来，捏了一把萧灼的鼻子：“只同生，不同死。”
　　“啧啧，没良心。”
　　崔泠顺势偎入她的怀中，勾紧她的腰杆，话锋却依旧锐利：“凭什么我们一定要死？”
　　萧灼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放声笑道：“也是，凭什么是我们死？”
　　崔泠听着她逐渐狂烈的心跳，她知道萧灼与她一样，血脉都在沸腾着。明知这次是九死一生，却又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夭夭。”
　　“嗯？”
　　崔泠仰头，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亡命之徒。
　　“我信你。”
　　她的瞳光明亮，炽热得耀眼。
　　萧灼的心微微一颤，她见过无数崔泠动人的模样，可今日的崔泠，是她见过最美的时候——她不再掩藏眼底的野心，不再压抑对她的浓烈情愫，美得让人心颤，也让人心酥。
　　萧灼灿烂一笑，笑意里漾着鲜少显露的天真与柔软，带着憧憬问道：“一直信我，好不好？”
　　崔泠必须承认，她最抗拒不得的便是这样的夭夭。
　　看似纯善，却是带毒的蛇。
　　只须轻轻一笑，便能将那刻骨铭心的毒烙在她的骨髓里，一点一滴地缠噬她的心与魂，让她甘之如饴又情不自禁地应她的话。
　　“好。”
　　作者有话说：
　　更文~准备做个小收官。（非完结哈~别误会~）
　　捉虫~


第86章 八十六、落毒
　　大隆宫来仪殿是贵妃李妩的住所, 也是天子崔凛每日下榻之处。如今李妩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后宫上下虽有嫉恨，却也不敢拿她如何。
　　刘公公识趣地择了李妩为主, 是以后宫的动静皆在李妩的掌控之中。因是将近临盆的缘故，李妩扶着大腹, 已是举步维艰。天子崔凛很是在意这一胎，所以每日都要来此与她同食同眠。
　　婢女端了参茶来, 双手奉上。
　　李妩接过参茶, 却不急着饮用。
　　只听婢女低声劝道：“娘娘临盆在即, 身子最重要，茶点都由奴婢准备吧。”
　　李妩听出了婢女的弦外之音, 心绪复杂地看了看她，随后她舀起一勺参茶, 悠悠地服下。复道：“本宫最后做一回, 明日再由你接手。”
　　婢女垂首, 知道李妩是听懂了的。
　　大隆宫虽是宫禁要地，却并非滴水不漏的皇城。李妩与燕王之间的联系, 大多由这个婢女负责。既然婢女带来了话，李妩自当好好办这桩事。她轻抚着自己的大腹, 目光复杂又沉郁。这是她与崔凛的孩子, 也是她年少懵懂时最憧憬的礼物。
　　可惜, 谁都回不去了。
　　李妩放下参茶, 淡淡笑道：“去帮本宫准备食材吧。”
　　“诺。”婢女退下。
　　李妩轻抚鬓角, 顺势沿着耳翼抚下，轻轻地捏了捏耳上的垂珠耳饰。终是到了珠碎落毒之时, 原以为自己会犹豫, 亦或是舍不得, 可在大业面前，那些犹豫与不舍就如同齑粉一样，轻轻一拂，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孩子，将是未来的大雍之主。
　　她，将是天子之母，将以另外一种身份俯瞰整个大雍江山。
　　她的命，从今往后只由她一人主掌。这种滋味，比儿女情长还要爽利，还要踏实。
　　“儿啊，阿娘只愿你平安出生。”李妩嘴角微扬，笑意漾满整个脸庞，在烛光的映衬下，极是温婉。
　　当夜，批阅完奏章的崔凛如常来到来仪殿陪伴李妩。
　　他阴郁的表情在看见李妩的一瞬，多了一丝温情，只见他快步走近李妩，按住她的身子：“朕不是说了，来仪殿中，不必拘礼，给朕好好坐着。”说完，他温柔地贴上李妩的大腹，温情脉脉地唤着：“皇儿可想父皇啊？”
　　“陛下，你又胡闹。”李妩含羞推了推崔凛，“让人瞧了，会笑话陛下的。”
　　“谁敢笑话朕，朕砍了他的脑袋！”崔凛含笑说罢，牵了李妩的手，合握一起，慨声道，“探子回报，齐州与魏州正在集结兵力。”
　　李妩脸色骤变：“这！”
　　“阿妩放心，朕不会让他们有理由出兵的。”崔凛颇是得意，“那两位假世子，朕已派人日夜盯守，绝对不会让他们突遭横祸。”想到更得意处，他笑意更浓，“朕的王师已经有三千之众，近日撤换了大隆宫半数京畿卫，朕睡得也踏实多了。”
　　李妩蹙眉：“陛下，那些人终究是新兵。”
　　“阿妩放心，朕命户部调查过他们的家底。”崔凛觉得自己终于亲手办成了一件大事，“皆是清白家底，朕信得过。”
　　李妩忽然明白，为何萧灼会在这个时候给她递来诛杀令。眼前的这位天子，有时候天真的就像个孩子。京畿卫虽说是萧灼亲兵，却比那些新兵还可靠，至少不会堂而皇之地发动宫变。养兵可不是给钱就能收拢人心，那些新兵只怕会是大隆宫的变数。想必萧灼已经得到了消息，定能想好对策，力保她们母子平安。
　　“阿妩。”
　　忽听天子轻唤，李妩回过神来，只见天子将她拢入怀中，动情地轻抚她的后背：“好阿妩，等天下太平了，朕定将你扶做皇后，朕要你母仪天下，当朕真正的妻子。”这些话是当年他的夙愿，也是他迟到的诺言。
　　李妩心弦微颤，只是轻笑：“妾并不想做皇后。”
　　“哦？”
　　“妾只想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李妩难得地说了句真话。
　　崔凛心疼得紧，温声道：“你这性子不好，别什么都让她们，皇后之位是你应得的，他日你要给朕好好当。”
　　“陛下要妾当，妾当了便是。”李妩不想与他再说这些镜花水月的将来，自他怀中挣开，扶着大腹缓缓站起。
　　“阿妩？”崔凛不知她想做什么，连忙起身搀扶。
　　李妩推了推他：“今日妾给陛下做了茶点。”
　　崔凛不悦道：“你身子沉，就不必与朕做这些了。”
　　“寻常百姓家的妻子，都会给每日归来的丈夫做点吃的。”李妩的话绵软动人，“还望陛下莫要浪费妾的一番心意。”
　　崔凛早已习惯了她的柔情脉脉：“好，朕吃，朕今日也吃个干净。”说完，便扶着她一起在几案边坐下。
　　今日的茶点比往日丰富，有小兔儿糕、福饼与绿豆点心。
　　崔凛受宠若惊：“今日定是累坏阿妩了。”
　　“妾快要临盆了，会有好长一段时日无法给陛下做茶点，今日便给陛下多做一些。”李妩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给崔凛递上一块小兔儿糕，“妾记得，当年陛下最爱吃这种点心。”
　　崔凛哑笑，接过小兔儿糕，轻咬了一口，只觉甜意自舌尖蔓延开来。
　　“万幸，你还活着。”他感慨开口。
　　李妩怔了怔，拿起一块福饼，却不急着递给崔凛：“陛下，妾谢谢你。”谢谢他给了她一个孩子。
　　崔凛年轻的面庞满是幸福的笑意：“怎的突然与朕说这种生分的话？”
　　“陛下不也一样，好好的说那些戳妾心窝子的话，惹妾心酸。”李妩将福饼递给崔凛，“妾要罚你，把这个福饼吃完。”
　　崔凛接过李妩的福饼，脸上的笑意蓦地僵在了原处。
　　李妩有些紧张：“陛下这是怎么了？”
　　“你的耳环呢？”崔凛记得，李妩最喜欢那对耳环，自进宫便戴到了今日。
　　李妩叹息道：“唉，今日不知怎的，突然上面的珍珠自嵌笼里掉了出来，妾已交给司珍修复，想必过两日能送还。”
　　“原来如此。”崔凛松了一口气，便将手中的福饼尽数吃完，哄笑李妩，“阿妩，朕认罚，一定吃得干干净净。”
　　李妩眼底隐有泪色，笑道：“陛下真的太宠妾了。”
　　“只宠你一人罢了。”崔凛以为她是感动欲哭，牵了她的手握着，“时辰也不早了，传宫婢伺候洗漱，你我便歇下吧。”
　　“嗯，都依陛下。”李妩应声。
　　随后，天子传召宫婢伺候洗漱后，两人屏退了宫人，坐到了床边。
　　崔凛只觉乏力，很快便躺倒在了床上，合上了双眸，轻声道：“阿妩，你也快躺下。”他并不知道，他的指甲盖已经隐隐浮现出青白色。
　　李妩耳饰里的粉末并非毒物，而是引发药物相冲，致使崔凛心绞骤毙的最后一味药引。从她进大隆宫的第一日，她亲手给他做的每一块茶点里，都或多或少掺和了药粉。那些药粉在崔凛体内日积月累，早已到了该有的量。只要耳饰里的粉末入体，便能让崔凛一命呜呼。即便太医来查，也只当是天子突发心疾而亡。毕竟，先帝英年早逝，也与心疾有关。父子同死于心疾，也算合情合理。
　　“陛下。”
　　“嗯？”
　　“我们的孩子，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呵。”
　　崔凛笑出声来，人人都说女子有孕以后，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过他喜欢李妩如此，至少比外间那些虚情假意的妃嫔好太多。他睁眼牵住了她的手，笑道：“又说傻话。”
　　只有李妩知道，这不是傻话，而是承诺。
　　“咳！”崔凛蓦地捂住了心口，脸色一瞬毫无血色，痛苦地张口欲呼，却被李妩骤然捂住了口鼻。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妩，双眸赤红，想要挣扎起身，却仿佛被抽去了机杼的木偶，只得任由眼前的女人摆布。
　　为何？为何要如此待他？
　　李妩加重了掩口的力度，不让他逸出一点声音。她在笑，笑中有泪，也有恨：“陛下可还记得，当初妾也是这样，被人灌下毒酒、百般绝望地等死？”
　　灭顶的窒息之感涌了上来，崔凛又恨又悔，他记得，他怎会不记得！那日也是他最无力、最无奈的一日。
　　李妩笑声苍凉：“陛下说，妾是您最喜欢的人，可生死关头，陛下还是抛下了我。从那时起，我便只信自己，不再信什么风花雪月的承诺。”她直勾勾地盯着崔凛，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另只手轻描淡写地拂去眼角的泪痕。
　　崔凛难以自抑地颤抖着，濒死的感觉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的意识。他自忖各方权衡，好不容易捱到了今日，万万没想到竟会栽在了初心之上。他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她为何要如此对他？他想不明白，女人不是应当出嫁从夫么？她没有了他给她撑腰，她在宫中什么都不是，她是疯了么？
　　崔凛自然是得不到答案的，也没有机会等到最后的答案。他在床上无助地蹬了瞪腿，最后两眼一翻，终是断了气。
　　李妩没有立即松手，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至少天子驾崩的消息不能在这个时候传出去。她安静地坐在床边，垂首静静地等着更漏一点一点地流逝。
　　明日，将会是大雍上下震荡的一日。
　　往后余生，她只做一件事——将腹中的孩儿教养成人，做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大雍天子。
　　她轻抚自己的大腹，期许着那一日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李妩也是个狠人。


第87章 八十七、商令
　　熙平四年, 六月末，灵宗因心疾崩殂于来仪殿。百官哗然，燕王指挥京畿卫镇守京畿, 准备天子后事。同日，燕王通令各州王公入京奔丧, 共同议定新君人选，史称“诸王庭议”。
　　——《大雍书·灵宗传》
　　灵宗膝下没有子嗣, 贵妃李妩腹中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即便是男, 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也没有办法管理天下。若是要保灵宗一脉永继皇位, 就必须由王公摄政，直到新君成年亲政。
　　萧灼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独吞摄政之位, 落人口实，令其他王公有起兵勤王的借口。她的处置合情合理, 也暗藏杀机。
　　大雍龙椅这个香饽饽就放在京畿城中, 谁想要这个香饽饽, 就得自己来拿。不为崔凛奔丧，那便是不忠, 日后谁得了龙椅，都会拿这个理由清算不奔丧之人。来为崔凛奔丧, 还得提防燕王, 毕竟京畿城是她的地盘, 稍有不慎便是请君入瓮, 死得不明不白。
　　萧灼知道他们纠结, 所以便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定心丸。这几日，她暂理国政, 以燕王令通令各州王公——国不可一日无君, 兹事体大, 望各王公速速入京，商立新君。入京每州都可带三千人入京，京畿城外也可扎营屯兵。
　　得了这道燕王令，各州王公们虽然放心了些许，却还是隐觉不安。放任王公带领三千人入京，还可以将大军屯在京畿郊外，这是燕王在找死么？
　　京畿卫只有一万人，其他三州入京的亲兵加起来便有九千人，大可联手先把燕王收拾了。人人都说燕王是条杀人不见血的小毒蛇，城府颇深，怎会做出这种蠢事？可转念又想，天下从未有女主君临天下，燕王现下暂理国政，等于抓了一个烫手山芋。即便可以用京畿卫稳住局势一时，却稳不住一世。她确实需要立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重新选个容得下她继续掌控京畿卫的新君。
　　对于魏州与齐州而言，本来就是想联手先把京畿打下来的。毕竟，若是楚王荡平韩州，他一人便坐拥了两州之地。若是他与大长公主结了盟，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他们魏州与齐州。他们此次决定出兵，也是不想他日被动，攻下京畿有三好——控制天子，拿下燕王可要挟大长公主，拿下崔泠可拿捏楚王。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结果，只是他们还没出兵便先遇上了天子暴毙，如今京畿城直接把大门敞开了，不如将计就计，先入京奔丧。
　　魏陵公与齐王两人议定之后，便各领两万人马前往京畿，留下真正的世子坐镇两州后方，以防京畿有变。
　　现下最纠结的莫过于楚王。
　　原先想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放弃了强攻擎天城。哪知京畿竟会突生变故，无疑是把他的战策搅得一团混乱。现下再想回去与王妹争夺擎天城已是迟了，他陈兵京畿之外却不入京奔丧便会落个不忠的骂名，可若是入了京，那两家若是提前拉拢了燕王对付他，他便成了那个孤立无援的待宰羔羊。
　　“燕王。”崔伯烨料定现下所有的变数都在萧灼一人身上，若能抢先拉拢燕王，他入京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只是先前他有负王妹约定，险些害得王妹战死韩州，想要解开这个心结可不容易。加之金昊一事，也不知弦清知不知道他是默许金昊行事的，所以他又不知如何让崔泠从内帮他。
　　烦，烦极了！
　　崔伯烨从未陷入如此左右为难的境地，恼怒地将手中的燕王令抛到了一边。
　　“王上，您去看看王妃吧。”李琴的哀求声忽然在帐外响起。
　　崔伯烨烦躁地在大座上坐定，传了李琴入内：“盈盈她怎么了？”
　　“郎中说，情况很不好。”李琴隐有泪光，入帐便跪在了崔伯烨面前，“还请王上回去见见她吧。”
　　崔伯烨心头一凉：“她怎么了？”
　　“王上去看看吧。”李琴哽咽。
　　“废物！一个小小的风寒，治了这么久都治不好！真是废物！”崔伯烨掀帘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带了一队骑兵便往寺山城驰去。
　　李琴暗舒了一口气，也快步赶回马车，紧跟着楚王的骑兵回返寺山城。
　　“咳咳。”
　　数日不见金盈盈，她已是满脸病色，此时捂着心口猛咳了两声，就像是一个满是碎痕的瓷娃娃，仿佛随时会碎裂眼前。
　　崔伯烨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金盈盈的手，关切道：“怎会病成这样？”
　　金盈盈微笑道：“不妨事的，郎中说，多养养，会好起来的。”
　　这话金盈盈信，他却不信的。这到底是什么山野郎中，竟把好好的一个人医成了这样？！崔伯烨当即下令换个郎中，命人速去把秦禹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给金盈盈医治。
　　“王上，你听我说。”
　　“你说。”
　　金盈盈颤然从袖底摸出了一枚令牌，递给了崔伯烨：“这是九明商行的东家令牌，伙计们瞧见了，你吩咐他们做什么，他们便会做什么。”
　　崔伯烨怔愣在了原处，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你这是做什么？”
　　“我听说，天子崩殂了。”金盈盈神色肃穆，“你带兵入京实在是危险，所以，这些伙计兴许可以用作他用。”
　　崔伯烨听懂了她的意思，燕王只允带三千兵马入京，但是这些九明商行的伙计并非兵士，悄然混入城中，便等于他比其他两州多出两千人。他演了一世情深，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关键时候得了回报，崔伯烨不禁软了心肠，语气也温柔了许多：“盈盈，此生得妻如你，夫复何求！”说话间，他紧紧握住了那枚令牌。
　　“我还有一事……”金盈盈紧紧看着他，“还请王上允准。”
　　“你说。”
　　“爹爹之事，虽说你是默许的，可毕竟没有掺和其中。”金盈盈直接切中他的要害，“我怕弦清一人在京中胡思乱想，所以，我想入京向她解释清楚。毕竟，你们是父女，应当在这个时候齐心协力。”
　　崔伯烨没想到金盈盈竟为他想到了这一步，感慨道：“可你现下的身子，只怕路途颠簸……”
　　“不妨事的。”金盈盈徐徐说着，“你、我、弦清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怎能在生死关头互相猜忌？我只愿王上可以得偿所愿，也好让我金氏得一条生路。至于……大哥与二哥那边，他日若是落在王上手里，还请王上饶过他们的妻儿。”
　　崔伯烨还没想那么远，可金盈盈提了，他便想到了这一茬。他将楚州的金氏下狱，魏州与齐州的大舅与二舅却投了齐王，如此背刺，他若大权在手，势必要追究到底的。这个时候金盈盈出来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一半是因为他是她的夫，一半是因为她需要金氏这个后家，楚王找不到金盈盈的其他私心，便少了许多戒心。
　　“此事还远着，当务之急，是入京奔丧一事。”楚王没有应允，只因背叛他的人，他是肯定不会给好下场的。
　　金盈盈也没有强求，点头道：“王上可以放心，我与弦清定会说清楚，届时，兴许还有机会帮上王上。”
　　楚王眸光一亮：“如何帮？”
　　“我与弦清都是女眷，有些事，王上办不得，可我们办得。”金盈盈故意说得模糊，在楚王听来却是另有玄机。
　　确实，他明面上做不得的，可由妻女去办。毕竟她们与燕王都是女子，私下宴会想必燕王也不会多做提防，有些话兴许能谈成。
　　“如此……”
　　“咳咳，王上，事不宜迟，再耽搁下去，京畿一旦有变，您可要腹背受敌了。”金盈盈提醒崔伯烨，“听说大长公主那边的战事很是顺利，想必她也想速战速决，赶回京畿奔丧吧。”她故意念重“奔丧”二字，说是奔丧，其实更像是助阵。
　　毕竟燕王可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对付那么多头狼。
　　崔伯烨倒抽了一口凉气，近日军报确如金盈盈所言，赤凰军一路势如破竹，已是兵临擎天城下。
　　“那……孤这命人去准备车马。”
　　“多谢王上。”
　　崔伯烨越看她越心疼，拍了拍她的手背，正色道：“事事小心。”
　　“好。妾就先行一步了。”金盈盈垂眸微拜，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得逞的笑意。
　　随后，李琴的马车赶至寺山城。崔伯烨已将新的马车准备妥当，还派了一队百人骑兵护送金盈盈入京。
　　一半是想沿途好生护卫，一半是想多在京畿安插兵士。京畿城的这趟浑水可不好蹚，京中能多一人可用，便多一分胜算。
　　金盈盈上车之后，终是肯披上李琴抱来的大氅。她拢着大氅让自己快速暖起来，李琴悬着的心也终是落了尘埃。
　　离开寺山城，九姑娘终于可以善待自己身子。希望到了郡主府，可以赶紧把身子调养好。
　　马车悠悠沿着山道而行，金盈盈自袖底拿出另外一块令牌，与她送给崔伯烨的很像，却多了一行烫金小字——九衢天下，大道昭昭。
　　她眼底有笑意，指腹轻轻碾过这八个字，这是她准备送给崔泠的十八岁生辰礼物。这个日子，崔伯烨从来都记不住，可她永远都记得。
　　七月初七，人间七夕，当年那个皱巴巴的小娃已经长成了今日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是她生命的延续，也将是她毕生夙愿的延续。
　　她的指腹最后停在了“昭昭”二字之上，心窝阵阵发烫，她情不自禁地轻轻地敲了敲这两个字，莞尔祈祝：“愿殿下……凯旋。”
　　作者有话说：
　　更文~各家势力都开动啦！京畿是个大副本~
　　这个故事想写一些女人挣脱束缚，追寻自己大道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喜欢~她们有小爱，也能有大爱，是心上人，也是主角们的母亲与引灯人。


第88章 八十八、延续
　　天子灵柩就停在大隆宫丧殿之中。自从天子暴毙, 燕王便一直留在大隆宫处理日常国事。她算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逾期不至京畿者，她便将其打成谋逆, 发布檄文，令各州讨之。
　　李妩这几日是越发的身子慵懒, 一直留在来仪殿中待产。为保皇子安然诞生，萧灼将曲红请入宫来, 贴身照料李妩。
　　等待的滋味是焦灼的。不论是她, 还是崔泠。
　　瓮已制好, 只待诸君入瓮。
　　先前谢宁身子稍好，便被燕王更名谢平安, 安插进了吏部，当了吏部员外郎。吏部当这位阴柔的少年只是燕王趁乱塞进来的心腹, 毕竟时局骤变, 聪明人总要先为自己考虑才是。随后, 燕王又明目张胆地在其他各部都塞了一人，算是坐实了吏部官员的猜想。
　　只是, 即便安插进来了，也需要时日方能有用。现下除却户部侍郎不知底细外, 其他各部的尚书与侍郎皆不是燕王的人, 他们只须盯紧这几人, 莫让他们爬上去便是, 倒也没什么可惧的。
　　谢宁能在大夏的官场混得风生水起, 自然也能在大雍的官场游起来。起初吏部尚书与侍郎还对他多有提防，相处数日下来, 却发现此人只是个善于溜须拍马的小人。燕王那样趾高气昂的人, 最喜欢听小人附和, 怪不得此人能被燕王赏识。
　　谢宁趁机加深“小人”印象，借着午休故意梦语，竟将燕王命她在吏部观察重臣的吩咐都道了出来。如此“投诚”，是意外，也是故意为之的背叛。她佯装惊恐，跪求吏部尚书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否则燕王必定饶不得她。
　　吏部尚书欣然接受了谢宁的投诚，毕竟乱局之下，多个棋子比少个棋子好用。天子突然崩殂，就算李贵妃诞下皇子，那皇子也亲不了政，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找一个亲王下注。孤儿寡母，迟早是要被人赶下龙椅的，燕王是外姓，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所以放在他们眼前的就两个选择——楚王，亦或是齐王。
　　可惜，楚王膝下无子，就算他日后突然有了儿子，不过是重复今日的悲剧罢了。吏部尚书是个会看风使舵的人，所以权衡之下，他选择了齐王，所以早早便向齐王投了诚。整个六部，如他所想者，还有刑部与工部。刑部尚书常玉本来就是齐王的人，工部向来势弱，自然得跟着大流走。所以现下朝堂局势已是清清楚楚——吏部、刑部、工部已投诚齐王；兵部知道楚王战力不容小觑，所以暗自投诚了楚王；礼部尚书是个恪守律法的老头子，最后议定谁是新君，他便拥立谁；最后的户部含糊不明，人人都说代掌户部的侍郎秦忠是个庸才，更是个背后没有势力的可怜虫，只有郡主与燕王知道，户部其实是她们的地盘。
　　郡主府这两日也没有闲着。
　　跟着吏部尚书投诚齐王的谢宁不时传来小道消息，崔泠便将这些消息罗列整理，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局势紧急，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即便有三部官员暗中投诚，齐王也不敢对他们什么都说。所以这些小道消息，有的真假参半，有的只是拉拢之言，有的一眼便知是假。
　　崔泠誊抄到最后一份消息，只见上面写道：齐王许诺，封王拜相。
　　她不禁冷嗤出声，裂土封王的苦果还没尝够么？韩绍公之乱引发的韩州叛变，至今未平，爹爹楚王与叔叔齐王各怀鬼胎，这种封王之举于国是大不利之举，她不信齐王叔不懂这个道理。
　　“假。”崔泠提笔在这份消息下画了个小“×”，抬眼看向对面几案上拨打算盘的黛黛，认真问道，“户部的账算得如何了？”
　　燕王心腹秦忠成为户部侍郎后，每次他清算户部账目，其实都是由黛黛经手。这些日子下来，黛黛对户部的账目算是了若指掌，对户部的运作也清清楚楚。
　　黛黛没有立即回答，继续拨打算盘，一阵清脆珠声之后，她提笔在内账册上写下了最后的数字，起身双手呈上：“郡主，已经算好了。”
　　崔泠匆匆看过后，哂笑道：“那日宫门前的血流成河，他们竟是一个都没长记性。”户部只有一个秦忠在，他一个人根本看顾不过来。底下那些小吏你贪一小笔，我贪一小笔，加起来也有十万之数。
　　她若得势，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吏部。百姓每年上缴那么多税，辗转到了户部已是刮去不少，到了京畿，这些个贪官还敢在天子脚下胡来。为官者，不为百姓计，不为国计，留之何用？
　　而那些真正的良材，或困于生活，或碍于官场层层勾连，心有抱负，却难以施展。这些都是大雍之祸，也是大雍君王之过。
　　黛黛当年的父亲就是因为这些蠹虫而亡，原以为当初宫门外斩杀了一批，他们会收敛，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还在胆大妄为。京畿若没有郡主与燕王，一旦东窗事发，也不知会推哪个可怜虫出来，给他们顶罪。
　　“郡主，要处置他们么？”
　　“要，却不是现下。”
　　崔泠知道轻重，当务之急，是大雍必须择立新君，快速平息战祸。只有外面止战，她们才有余力对付内部的蠹虫。事得一件一件的办，人也要一个一个的收拾。
　　“黛黛，你知会秦侍郎，留好这些证据。”崔泠一边说着，一边给黛黛许诺，“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黛黛心头发热，重重点头：“臣相信郡主！”
　　崔泠看黛黛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她憧憬地道：“他日户部交给你，我放心。”
　　黛黛受宠若惊，对着崔泠一拜：“郡主看得起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死效之！”
　　“死？你给我好好活着。”崔泠打趣，“你死了，我去哪里找如你一样清廉的户部尚书？”
　　黛黛垂眸哑笑，低哑开口：“得遇郡主，是臣的福气。”
　　“所以，谁亲谁疏，你当分得清楚？”崔泠话中有话。
　　黛黛恍然，原来她送燕王画册的事还是被郡主知道了。她大呼冤枉：“那些画册，并非郡主所想的那种。”
　　崔泠怔了怔：“不是？”
　　“不是。”黛黛镇定回答，“王上确实向臣要了春图，可臣已不是风尘之人，到哪里找那些东西？所以，臣亲手画了四季花开图，赠与王上赏看，还请郡主明鉴，臣是郡主府的主簿，并不是燕王府的人。”
　　“四季花开图？”崔泠半信半疑，“不妨寥寥勾上几笔，也让我瞧瞧？”
　　“诺。”黛黛提笔，刚在宣纸上画出第一笔，便听银翠大喜跑了进来，她不禁悄舒一口气，自忖银翠来得正好。
　　确实，她是郡主府的人，可燕王与郡主迟早是一家人。燕王张口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坏东西，迟早也会用到郡主身上。晚学不如早学，免得临了不会，徒增笑料。想到昔年她在风尘之地遇上的那个小姑娘，她神情微怔，眼底隐隐泛起一丝哀色来。
　　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她一面？
　　银翠激动得几乎破了嗓，刺耳的声音终是让黛黛回过神来。
　　“郡主！王妃回来了！”
　　“当真？！”
　　崔泠听到这个消息，哪里还顾得“审问”黛黛，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上回听萧灼说母亲大病不起，她便一直悬着心，现下听银翠来报，她是又喜又忧，也不知阿娘的病是否好些了？
　　她穿过长廊，奔至前庭，第一眼便瞧见憔悴的母亲裹着大氅走了进来。现下已是七月，正是炎热之时，没想到母亲竟与她一样，还得处处防寒，甚至面色苍白。
　　“阿娘……”崔泠心疼极了，上前便将金盈盈拥入怀中。直到抱住母亲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母亲竟是清瘦了那么大一圈。她的心一阵痛颤，忽地涌了酸涩，不禁红了眼眶，哑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怎的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金盈盈轻抚她的背脊，眼眶里很快便聚了眼泪。她哪里受的女儿的这些心疼话语，赶紧催促道：“好端端的，非要把阿娘惹哭么？”
　　崔泠吸了吸鼻子：“明明是阿娘惹哭我。”
　　金盈盈拍了拍她的肩头，只觉这个孩子在京畿城过得还不错，身子比先前丰腴了不少，她踏实了许多，笑道：“阿娘坐了一夜的马车，这会儿倦得很，弦清再这样抱下去，阿娘可就睡不得了。”
　　崔泠哪里舍得不让阿娘休息，当下松了母亲的身子，握了母亲的手，一边往内院走，一边吩咐婢女道：“速去准备厢房。”
　　“诺。”
　　崔泠走了两步，又问道：“我听说，阿娘这几日一直风寒不愈，今日可好些了？”
　　“放心，阿娘没事。”金盈盈不便在外说得太明白，“进去再说。”
　　“嗯。”崔泠还是不放心母亲，可是曲红在大隆宫照看李妩难以抽身，她只能等金盈盈入了厢房后，再差人去请太医过来，给母亲诊治。
　　母女二人坐定之后，金盈盈吩咐李琴将行囊收拾进府，崔泠也命银翠下去准备吃食。两人屏退了房中的婢女，金盈盈先开了口：“泽国太子生辰宴前，我与你送过一封书信，你可收到过？”
　　崔泠蹙眉：“阿娘与我送过书信？！”
　　“果然如此。”金盈盈长话短说，“那只信鸽自此杳无音信，必是死了。”若是楚王所为，他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她入京，想来必是父亲金昊所为。
　　崔泠想到了另一处：“阿娘在信中写了什么？”
　　“让你提防外公。”
　　“……”
　　崔泠脸色变得煞白，冷嗤道：“阿娘心疼我，他却一门心思想要我死，对我下了那种药，险些要了我的命。”
　　“你……可还好？”金盈盈不敢问得太明白，生怕伤害到女儿。
　　崔泠微笑着合握母亲的手，反倒是安抚母亲：“阿娘放心，我毫发无伤。我府中有位曲红姑娘，她的医术超群，所以我没事。”
　　“那就好。”金盈盈松了一口气。外面的流言蜚语传得那般厉害，她只担心自家的闺女有没有受到伤害，如今得了一句踏实话，她算是可以安心了。
　　崔泠紧了紧手：“今后阿娘就同我一起住，不要回楚王府了。”
　　金盈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以弦清的聪慧，定然早就知晓父亲崔伯烨也默许了金昊的胡来，可她不能不回，至少在大局未定之前，有些戏，她必须演好。
　　“我曾派人知会大长公主，也被他拦在了寺山城中。”金盈盈徐徐开口，“既然送不出消息，便索性没有消息，这样你与夭夭也能发觉异常，好早做准备。”
　　崔泠听到这里，终是明白母亲的用意：“所以阿娘你才一病至今……”
　　“阿娘的身子捱得住。”
　　“没有下次。”
　　崔泠厉声提醒：“我只有阿娘你一个亲人，我不能让你有事。”
　　“可阿娘也陪不了你一辈子……”
　　“要陪！”
　　崔泠鲜少这般孩子气，她觉察了母亲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张臂拥住了母亲，抱得紧紧的：“不论将来如何，总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你答应我，不准胡来！”
　　金盈盈沉默不语。
　　从小到大，崔泠也知道母亲虽然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是极为倔强之人。她不肯应她是她的事，反正进了这郡主府，她便有能力保护好母亲。
　　“正值国丧，也不好给你办生辰宴。”金盈盈忽然换了话茬，拍了拍崔泠，微微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从怀中摸出了那块令牌，递到了崔泠手心里。
　　她笑着，语气温柔：“十八岁，是真正的大人了。”
　　崔泠低首看着掌心中的令牌，当看见背后的那八个字，视线一瞬陷入了模糊：“阿娘知道九衢商行背后的人是我？”
　　“整个京畿城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有本事蚕食四方商行。”金盈盈语气之中满是骄傲，“我若带九明商行的两千人入京，崔伯烨一定会提防我，不会允我先行入京与你会合。”她直呼其名，冷漠得仿佛不是多年的枕边人。
　　崔泠了解母亲的苦，如若当初可以选择，母亲一定不会嫁入楚王府，当金氏与楚王联姻的棋子。
　　“这两千伙计，都是阿娘在韩州选出的心腹，他们只认这块令牌。”金盈盈郑重其事地说着，“另外我送给崔伯烨的那块，只能调用他们做商行之事，而这块，你可以命他们为你搏杀至死。”
　　那两千人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也都签订了生死状，若能助金盈盈实现商行天下，到时候金盈盈有赚的，他们便有赏的。如若不行中途亡故，一条命，一千两。这些都是金盈盈白纸黑字写明白的。
　　乱世生存不易，他们穷其一生，最多也只能拼得数十两白银。一千两，可以改变太多。他们愿意赌这一赌。
　　如若楚王逼迫弦清做她不想做之事，弦清可持令让这两千人就地反水，可以趁楚王不备，反杀楚王。
　　这是金盈盈给她的一道护身符，也是金盈盈这些日子在韩州经营的成果。若不是天子崩殂得太突然，她还能再给弦清招揽点人。
　　她如当初给崔泠四方商行令牌时一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弦清，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当初崔泠不懂这句话的背后深意，如今再听母亲说起这句话，她知道这块令牌的分量有多重——母亲年少时做不到的，母亲希望她能做到，并且延续母亲的夙愿，实现女商天下的梦想。
　　“阿娘。”
　　“嗯。”
　　“你会看见那一日的。”
　　“好，阿娘等着看。”
　　这一次，她不再投入母亲的怀抱，而是伸臂将母亲搂入怀中。母亲为她撑起的东西太多了，从今往后，换她来做。
　　“阿娘安心休养。”
　　这一局，她绝不会输。
　　后面这句允诺，崔泠并没有说出口，但是她已经深深地烙入了心间，滚烫地融入了她的抱负。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崔昭昭跟金盈盈养出的闺女性格都不一样，但是是殊途同归的。


第89章 八十九、殿论
　　各州王公陆续抵达京畿, 京畿郊外营帐连绵不绝，空旷之处已是密密麻麻。为免营帐压损百姓稻田，燕王下了严令, 扰民者按律清算，私毁稻田者, 杀无赦。初到京畿的各州先锋军还算听话，可随着来京的兵马渐多, 总有以身试法者。
　　京畿城终究是燕王的地盘, 得知这些兵士胆敢违法, 萧灼便领着一支京畿卫直入营地，向镇守营地的大将索要这些不法之徒。
　　这是魏陵公的营地, 他这次来京，带了大军一万, 入城了三千, 与齐王带来的三千人一并安置在了西边的废弃京畿卫所。
　　大将是魏陵公的亲信, 看见萧灼只带了一千人，便准备给萧灼一个下马威。
　　“敢问燕王, 是哪只眼睛瞧见的我部兵士踩踏稻田？”话音落下，左右便来了兵士, 气氛逐渐肃杀起来, 似乎随时会拔剑与燕王这一千人相拼。
　　萧灼向来是沉得住气的, 她今日既然敢来, 就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因为国丧在身, 她今日的王服一片素白，只有银丝若隐若现地绣了一只鹤纹在胸前。只见她负手而立, 声音却忽然扬了起来：“我最后问一遍, 犯事之人, 交是不交？”
　　大将冷笑：“本将部下，没有犯事之人！”
　　“也就是说，魏陵公铁了心的要窝藏犯事之人了？”萧灼突然话锋转到了魏陵公身上，“先王尸骨未寒，魏陵公便敢在京畿城下纵容将士踩踏稻田，视国法如无物……”
　　大将蓦然打断了萧灼的话：“燕王慎言！我家主上……”
　　“大胆！这是京畿，是大雍的王都！这里只有一位主上，便是新君！”萧灼按剑往前一步，目光凛冽如刀，“谁给你的胆子？你去问问你家魏陵公，心中还有没有大雍的律法？”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竟连驻防隔壁的齐王兵士也听得清楚。
　　大将愣了一下，燕王所言，一桩一件皆是大罪，他可不敢随便应声。毕竟入京之前，魏陵公就特意吩咐过，大局未定之前，务必谨言慎行。
　　萧灼说这些，就是为了敲打魏陵公。若想要天下，就得先守法，若想要皇位，就得先扮好臣子。
　　“楚王的军队来得最迟，驻军的地方最是狭窄，可他们从未踩踏一棵稻草，颇得百姓喜欢。”萧灼故意提醒大将，“他可是带了两万人来，加上孤的京畿卫，你觉得你今日杀得了孤么？”最后这句话戳在了大将的心坎上。
　　大将心头一颤，早就听闻燕王萧灼是个狠角色，今日初见还以为是个见面不如闻名的姑娘家，没想到竟是自己错估了她。若是逼她提前站了队，只怕要误了主上的大事。大将权衡之下，咬牙给副将递了个眼色。
　　副将懂事地将今日踩踏稻田的十余名兵士押了上来。
　　大将肃声道：“这几个新兵蛋子不懂事，我这就狠狠教训！”
　　“不劳将军动手。”萧灼按剑走近十余人，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庞，“大雍近年兵灾连连，你们每日吃的军粮，都是百姓们辛劳种出来的活命粮。你们是大雍的兵，应当爱护大雍的百姓，岂有践踏百姓稻田的道理？”
　　这话一出，十余人本来还不服气，竟是都哑了口。
　　“民以食为天，你们断人生路，孤本该斩了你们，以儆效尤。”萧灼这话说到这里，他们都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自忖燕王断不敢在魏州军的大营里太过放肆，就由着她骂上两句便好。
　　“今日，孤给你们一条生路。只是，律法不能废，罚是定然要罚的。”说着，她回头对着京畿卫看了一眼。
　　十余名京畿卫持戈上前。
　　“杖二十。”萧灼轻描淡写地说完，大将当即反驳。
　　“燕王，重了！”
　　“是要孤去把刑部的常尚书请来，与你讲一讲大雍的律法么？”萧灼不悦反问，“还是你们魏州的兵可以肆意妄为到无视大雍律法？”
　　大将哽了一下，只得默许，看着这十余名魏州兵士趴到在地，准备杖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们也只能忍着，心头暗暗记恨萧灼，他日齐王得势，燕王必定会被褫夺京畿卫的掌控权，到时候他们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个死丫头！
　　可惜，他们都轻看了萧灼，也轻看了京畿卫下手的狠厉。
　　能杀之人，为何不杀？
　　萧灼淡淡挥手，示意京畿卫行刑。
　　只见京畿卫纷纷调转长戈，以长柄狠砸这十余人的脊骨，就一下，便听见骨碎之声响起。这十余人纷纷口吐鲜血，已是去了半条命。
　　大将听得头皮发麻，连忙喝止：“燕王！这是做什么？如此打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们若不犯事，岂会有此横祸？”萧灼冷嘲，“可真是笑话，你身为将领，带出这样的兵，还敢质问孤，这是做什么？”
　　大将恨声道：“燕王，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才说完这句话，喉咙前便多了一柄长剑，剑锋的寒芒凛冽，只须往前半步，便能刺入他的喉咙。
　　萧灼剑指着他，一字一句道：“孤镇守京畿数年，上对得起先帝，下对得起百姓！你们能视百姓为草芥，孤视不得！你要孤饶他们，他们今后会饶孤么？”
　　当兵士的声音逐渐失去，二十杖打完，这十余名兵士已是断了气。
　　萧灼觉察营中的魏州兵看她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她暗自记下，这些兵已不是大雍能用的兵。
　　“再敢犯事者，同罪论处！”萧灼说罢，撤回长剑，带着京畿卫扬长而去。
　　大将脸色铁青，当即吩咐副将把今日之事告知已经入京的魏陵公。他们现下动不得萧灼，魏陵公定有法子动她。
　　萧灼离开大营之后，翻身骑上照雪，并无手刃这些不法之徒的爽利感。她面色凝重，回首深望了一眼魏州大营里的这些兵马——本该是大雍的子弟兵，却被那几个不省心的带成了如此跋扈的私兵。
　　留不得，一个都留不得。
　　她握紧了缰绳，策马缓缓前行。这边小胜一局不足挂齿，今日宫中那一场，才是真正难打的仗。
　　“萧破。”
　　“属下在。”
　　“去郡主府送个信。”
　　萧破策马靠近萧灼，听她压低声音叮嘱了两句，又往他手心里塞了些什么。
　　“诺！”
　　“第二件事。”
　　萧灼给萧破递了个眼色。
　　萧破重重点头，意味深长地往魏州军大营望了一眼。
　　“难么？”
　　“王上放心，此事属下定能办成。”
　　“嗯。”
　　萧灼得了萧破这句话，便踏实了七分。
　　“宫中……”
　　“孤自会应付。”
　　萧灼说得淡然，其实她知道今夜的大隆宫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大隆宫是大雍皇城所在，也是三代帝王修筑的皇家园林。自宫门而入，笔直的前庭宫阶层层而上，每往前走一步，便离政治的中心近一步。
　　宫阶之上，宫檐高耸，瑞兽望日，那是天子朝堂——议政殿。
　　夕阳的余晖洒落琉璃宫瓦，灿烂夺目，却透着一股末日绚烂的气息。魏陵公、齐王与楚王皆已到殿，满朝文武也在殿中等待多时。
　　燕王萧灼本该是第一个候在这里的，却因听闻有将士踩踏田亩，所以不得不离宫处置。她越是不把皇权更迭放在眼里，就越让殿中的三位王公心有戚戚。
　　萧灼虽幼，却是个不能小觑的人物。
　　三位王公心里有数，不论哪一家上位，首先要收回的便是京畿卫的掌控权。这可是横在天子喉咙前的一把利刃，若不握在掌中，只怕寝食难安。
　　“数年不见，王兄又清减了不少啊。”齐王崔叔泗比楚王崔伯烨小七岁，在齐州养尊处优多年，已成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哪里还有年少时候的俊秀。
　　崔伯烨淡声道：“王弟久在齐州，自然不知楚州之苦。大夏对我大雍一直虎视眈眈，北境海域战火不绝，为兄怎能睡得着觉？”
　　崔叔泗叹息道：“也是，这些年苦了王兄了。”
　　崔伯烨却没有再应他的话，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旁边蓦然不做声的魏陵公。这只老狐狸向来阴沉，平日谁都不会注意到他，一旦注意了，他必定已经咬住了对方的喉咙，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是太、祖开国时的左膀右臂之一，当年若不是他，大雍的兵马也杀不进京畿城。算起来，他对京畿地形的熟悉不亚于任何人。他现下拢着双袖眯眼站着，已是白发苍苍，哪里还有半点年少时候的锐气。
　　若说韩绍公是野心外漏之人，那他便是野心内藏之辈。
　　同样不容小觑。
　　正当此时，殿外刘公公响起了高唱——
　　“燕王到。”
　　今日的主角终是登了场，三位王公齐刷刷地往她这边看了过来。满朝文武是知道燕王是什么人的，看她竟是按剑上殿，隔着老远便嗅到了她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楚王舅舅，齐王小舅舅，魏老。”萧灼次第喊完，只是微微低颔，并没有拱手行礼的意思，“孤在宫外有事耽搁了，还请诸位多多见谅。”说着，她穿过百官，径直走上龙台，按剑站在龙椅之前，颇有王者风范。
　　眼尖的人已经发现，她的素白王服的衣摆上沾染了鲜血，似乎才溅上不久。
　　三位王公并不怕她按剑上殿，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值守大隆宫的京畿卫都候在殿外，就算冲进来护她，也赶不及救她。更何况，他们各自带来的三千兵马，加起来一共是九千人，此时严阵候在大隆宫之外。依照约定，今日的大隆宫四门敞开，绝不闭门，这是燕王许给他们的安心。进宫之前，三位王公也亲自检阅过宫门，只见宫门上的铜扣子已经被人取下，即便突然关闭城门，也只能命人抵着宫门，不能像往日那样直接锁上重钥。
　　燕王给他们的安心，他们瞧见了，只当是燕王许给他们的诚意，他们自然欣然笑纳。
　　“魏老，你家那些兵崽子，真不是东西。”萧灼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语气还是一样的不可一世，“胆敢假借您的名义，肆意踩踏农户稻田，孤一时没忍住，就赏了他们二十杖。可惜啊，孤的手下出手没个轻重，一时不慎，就给打死了，还望魏老莫要与孤计较才是。”
　　魏陵公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依旧拢着双袖缩着脖子，低哑道：“老夫老了，管不了那些兔崽子了。多谢燕王，帮老夫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懂点事，不要在京畿重地胡作非为。”
　　萧灼点头道：“魏老不愧是魏老，刘公公，给魏老赐座。”
　　刘公公在殿门前拱手一拜：“诺。”
　　不多时，刘公公便领着内侍进来，把椅子放在了魏陵公身后。
　　魏陵公倒也不与她客气，这把椅子他是坐得起的。
　　等魏陵公坐稳后，萧灼终于开了口，提了今日的正事：“陛下突然崩殂，后宫只有李贵妃一人有孕。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孤又闲散惯了，实在是处理不来这些军国大事，所以，今日请诸位来，只为商讨新君一事。”
　　她的话，三位王公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还算有自知之明。
　　礼部尚书裴钰走了出来，认真道：“自古帝王，皆是一脉相承。老臣以为，当等李贵妃诞下皇子，再行商议。”
　　“如若不是皇子呢？”刑部尚书常玉出言反问。
　　裴钰不惊不忙，如若这一脉绝了男丁，也有处置的法子：“便从楚王与齐王两人之中，择一人为君。”
　　这话一出，百官们看看楚王，又看看齐王，帝王最重子嗣，楚王膝下无子，若要择立新君，最好还是选齐王为佳。
　　兵部尚书已经站了楚王，他岂能不为楚王说话：“还有一法，便是过继子嗣。”他故意说的不清不楚，到底是过继给已故的崔凛，还是过继给楚王，百官们品出了其中的道道。论起实力，楚王确实略胜一筹。
　　兴许，楚王还能诞下皇嗣，亦或是直接让齐王过继一个儿子给楚王。齐王素来风流，记入族谱的便有六个儿子，还有一些外室所生的风流账，找一个过继给楚王，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若真选了后者，只怕楚王未必肯接受。谁要养他人的儿子，谁说他生不出儿子来？即便生不出，他的弦清也当生出孙子来才是。
　　这是楚王的软肋，也是萧灼最想让他站出来争取的地方。楚王并没有意识到萧灼存了这样的心，当即道：“李贵妃既然有孕，这孩子便该是继承皇位的唯一人选。”
　　“哪怕是位公主？”萧灼故意问之。
　　楚王冷嗤道：“公主又如何？那也是先王的嫡脉！”
　　裴钰摇头道：“自古至今，从未有女子为君的道理。”
　　“我大雍能容女子从军，怎的就容不得女子为君呢？”楚王反驳，“敢问常尚书，大雍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承继家业？”
　　“这……”常玉语塞，确实律法没有规定女子不能承继家业，可以没有明文说明女子可以承继家业。
　　萧灼故意插话道：“也是，大雍律法又没说不能继承家业。”
　　“可是自古……”
　　“自古便是对的么？”
　　萧灼一句话把裴钰顶了回去，她语气忽然变得肃杀起来：“我大雍女子，顶天立地，先前韩贼谋逆，犯我京畿，你们难道都忘了，当日多少大雍女子站出来保家卫国？正如此，先帝才特准女子从军，命我阿娘统领赤凰军，平叛韩州。如今先皇英年早逝，只有李贵妃腹中一条血脉，不论这个孩子是皇子、还是公主，孤必须让这个孩子安稳坐上大雍的龙椅！”
　　没想到竟是燕王第一个站出来表明立场。
　　若是燕王可以力排众议，子嗣一事便不会是楚王的减分项，楚王自然愿意站在燕王这边，当即附议道：“燕王所言极是，孤赞同。”
　　裴钰看出点门道来，看样子，今日楚王是选择与燕王联手了。不过只要不蠢，便能看清楚局势，燕王必须给自己找个靠山，明显魏陵公与齐王已是一家，她自当为楚王说话才是。楚王自然也离不得燕王的帮衬，所以今日的朝堂势力直接一分为二，也在情理之中。
　　裴钰也算是历经三朝之人，谁当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乌纱帽还能保下来，现下是少说一句便能少错一句，倒不如放着这两家先行撕扯，最后总能有一个定局。
　　崔叔泗也不好反驳王妹的战功，毕竟当年若没有王妹的拼死厮杀，只怕大雍也没有那么快统一五州，可在他看来，王妹也只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怎能以一个特殊的存在，就让女子也有了继承江山的资格，让他们这些男子纷纷下跪，这可是有违伦常的大事！
　　“王兄，你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崔叔泗冷笑，“他日你让小侄女继承楚王爵可以，可今日殿上讨论的可不是家事，而是国事！”说着，崔叔泗看向众臣，“如若女子也可为君，那你们的官爵也可以被女子取代，诸位仔细想想，不可怕么？”
　　楚王厉喝道：“王弟，慎言！”
　　崔叔泗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女人就该在府中绣花养孩子，跑出来抛头露面，简直有伤风化！诸位好好想想，若是男女同殿，但逢大宴，女官们喝醉了，男官们也喝醉了，若有情不自禁者，会在这殿上发生点什么？”
　　众臣哗然。
　　楚王脸色铁青，竟是沉默。
　　“孤参政多年，也参与了不少大宴。”萧灼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居高临下俯视崔叔泗，“小舅舅是想说，孤不检点，连累了诸位大臣的清誉？”
　　崔叔泗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反驳道：“孤说的是其他女官。”
　　“啧啧。”萧灼摇头苦笑，“这就怪了。”说着，她故意抬眼扫视群臣，“平日大宴，也有婢子在旁伺候，孤只见过酒后乱性者拉扯宫人欺辱，却从未见过宫人勾引官员胡来。小舅舅所言，这不是颠倒黑白么？”说完，不等崔叔泗反驳，便厉声喝问常玉，“常尚书，你执掌刑部，当阅过不少案宗。敢问可曾见过男女醉酒后，女子把男子欺辱之事？”
　　常玉没想到萧灼会突然发问，下意识想答，却发现竟是没有。
　　“自古至今，女子读书者不多，男子适龄却必须送入书堂开智。怎的女子读书不多者，知廉耻，男子读过圣贤书却不知廉耻，这是何道理啊？”萧灼这话一出，更是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崔叔泗自知说不过她，便揪着她的话茬道：“燕王也说了，女子读书者不多，所以，怎能把家业交给一个读书者不多之人？”
　　“这就更奇怪了。”燕王满脸疑色，“李贵妃尚未诞下皇儿，一个未出世的小娃，小舅舅就说这小娃读书不多，所以不能继承大统。这言下之意……”她故意把声音沉下，“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小皇子读书啦？”
　　崔叔泗哪里想到萧灼竟会给他挖个坑，张口结舌地立在原地：“孤……岂是这个意思？孤明明讨论的是女子继承家业一事！”
　　“孤与诸位不是正在讨论新君一事么？小舅舅反对公主继承皇位，所举缘由不正是女子不该继承家业么？”萧灼故意惑然反问。
　　崔叔泗急得脸红，恼羞成怒地喝道：“放肆！你明明是后辈！凭什么质问孤！”
　　萧灼淡声问道：“小舅舅在慌什么？”
　　“孤没有慌！”
　　“是么？”
　　“话说正题！该说新君！”
　　“孤与小舅舅说的就是新君一事。”
　　萧灼字字句句咬着崔叔泗不放，众臣可是见识过这位小燕王的厉害的，现下谁出声，便谁遭殃，他们可不会上赶着让萧灼收拾。
　　正当此时，静默许久的魏陵公冷不丁地发了话：“燕王所言，老臣也同意。”说着，他终是将眯了许久的眼睛张开来，一双鹰眸直勾勾地盯着燕王，“不论李贵妃诞下的是皇子，还是皇女，老臣都愿奉之为君。”
　　“魏老！”崔叔泗焦急地瞪了一眼他。
　　只见魏陵公不急不慢地示意崔叔泗莫急，继续道：“老臣膝下有过不少孙儿，可惜能活过一岁者只有七人。老臣并非诅咒先皇血脉，而是小娃成长不易，如若半途有个什么闪失，总得有个补救不是？”
　　楚王算是听懂他的意思了：“魏老的意思是，需要一个备用法子？”
　　在萧灼听来，却是另外一层意思：老狐狸果然是有备而来，李妩那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看来还是个未知之数。
　　作者有话说：
　　更文~呼呼，终于写完这一章。


第90章 九十、月黑
　　宫中灯火通明, 京畿郊外同样灯火通明，
　　三州王公兵马的连营不绝，巡逻的兵甲声此起彼伏, 气氛肃穆又紧张。仿佛是三处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爆竹窟，只须一点火花, 便能激起无边战火。
　　趁着夜色，萧破领着七名死士, 身着夜行衣, 悄然潜入魏陵公的军队营地。八人都是江湖好手, 一进营地便分作八路，小心靠近几位魏州将军所在的大帐。
　　萧破最先钻入大将的营帐, 快如闪电，猝不及防地掠身而上——但见他手中寒芒一闪, 那大将还没来得及反应, 便被捂住口鼻, 从后一刀割破了喉咙。
　　即便大将比萧破壮硕不少，可萧破毕竟是燕王府第一高手, 大将的所有挣扎都是徒劳。萧破直到掌心再也感受不到半点大将的气息，这才松了手, 将大将的尸首推翻在地。他抬眼一看, 瞧见桌角上放着的灯烛。他朝着灯烛走了过去, 拿起灯烛移近帐边, 点了好一会儿, 终是将帐边点燃。
　　这把火必须烧得又大又猛。
　　萧破从怀中摸出火油桶，飞快地淋在了火焰之上, 很快便将火焰催得蹿上了帐顶。萧破速速掀帘, 赶在被巡营兵士发现前, 提前溜出了大帐。
　　火焰是自内燃烧，是以烟尘都被困在了大帐之中。待帐中火焰烧得通红，巡营兵士这才快步赶来，急呼道：“将军帐中起火了！”
　　与此同时，得手的其他七名死士趁乱溜出了营帐，与萧破在约好的密林深处会合。
　　“将军！将军！”
　　“不好！将军死了！”
　　“快去喊副将军过来！”
　　“副将军的营帐也起火了！”
　　“这！”
　　魏陵公的大营霎时乱成了一锅粥，本就与齐王的兵马连营一起。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齐王那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边，甚至还有齐州兵士冲过来灭火。
　　三军之中，将领最为重要，没有将领指挥，就算兵士再强悍，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今日，萧灼不仅要抽魏州军队的筋骨，还要折几个齐州大营的将领。
　　第一阶段得手，萧破领着七名死士小心绕道齐州大营之后，兵分三路潜入齐州大营。魏陵公这次带了好几个大将，齐王只带了三人。这三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能征善战，若能今日趁乱收拾了，便等于是削弱了齐王的战力。
　　可这三人并非省油的灯，隔壁营地出了事，他们必定会加强警戒。萧破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潜入大营之前，便与七人交代，若是一击没有得手，便立即撤走，不可恋战。
　　他带着一人负责最难对付的大将，其他六人分别击杀剩下的两人。
　　外面再乱，中军大帐不能乱，中军大帐外的防御也不能松懈。
　　齐州大将深谙此道，得知隔壁营地出了事，只命少数人马过去救火，同时加强了大帐左右的巡逻，甚至还将甲胄也穿回了身，把佩刀搁在身侧，以防万一。
　　萧破与死士潜伏在营地的阴翳处，两人伏低身子，看见大帐附近巡逻兵密密麻麻，自当不能强闯。
　　“我来。”死士忽然低声开口。
　　萧破按住了他，正色道：“我轻功比你好，我来。”
　　两人交换了眼色，便将匕首反握手心。萧破面上蒙有黑巾，他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了片刻，找准了时机，便堂而皇之地冲杀出去。
　　巡逻的将士瞧见来了刺客，当即围杀过来。
　　萧破的功夫了得，接连刺杀十余名将士后，非但没有转身逃窜，反倒是步步逼近大帐。齐兵发现此人来势汹汹，大有视死如归之心，便不敢轻看此人，当即擂鼓急呼，意欲将萧破围杀此地。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萧破身上时，另一名死士已经破开了大帐，冲杀进去。
　　“还有刺客！”
　　此地齐兵实在是太多，不远处便响起了齐兵的大呼：“速速保护将军！”
　　杀手刺杀，往往一击决定成败。
　　死士被崔昭昭训练多年，是一等一的好手。匕首一刀捅去，全然没有管顾身后射来的箭矢。
　　齐州大将拔刀自卫，刀柄卡住死士的匕首，原以为已经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哪知这死士竟是原地一个鹞子翻身，双足连环踢向大将的喉咙。
　　大将下意识格挡，第一下没事，可第二下便惊觉手臂吃痛，竟是被死士藏在足尖的利刃给捅穿了。
　　“来人！”
　　大将忍痛抽出手来，连连后退。
　　死士步步紧追，哪怕背上已中三箭，他的视线里也只有一人——齐州大将。
　　齐州大将知道来人是个高手，不能与他在帐中多做纠缠，否则弓箭手太过顾忌他，反倒是不能立即把此人射杀当下。
　　齐州大将一念及此，反手掀帘，刚欲钻出大帐，却万万没想到迎面而来一把长剑，不偏不倚地一剑洞穿了他的喉咙。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他身手矫健，好似暗夜黑豹，那双眼睛直勾勾的仿佛地狱的野鬼。
　　萧破一击得手，冲着帐中负伤的兄弟招了招手。
　　那死士自知负伤难逃，当即对着萧破摇了摇头，便朝着他来时的方向冲杀出去。
　　萧破知道他的选择没有错，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燕王输不得一步，自然就必须有人牺牲。他早就明白这些道理，可临到牺牲时，他没有办法不动容，也没有办法不在意。他出身江湖，最重义气，岂能眼见兄弟送死而一人独逃？
　　就在萧破准备上前救援时，身后接连响起数声爆炸，那边得手的两队点燃了军械库中的火弹，在营中放出了两片火海。
　　齐州大营霎时乱成了一团，眼见主将惨死，副将又没有及时赶来稳定局势，加之萧破与那死士实在是凶悍，这些包围他们的兵士便有了动摇之意。
　　趁着这个当口，萧破快速掠飞，落在死士身边，短促道：“走！”
　　死士感念萧破没有舍弃他，重重点头，重新燃起生念，与萧破一起趁乱冲杀出营。几人再度会合深林之中，来时是八人，现下只剩下了六人。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将军放心，他们牺牲在了军械库。”
　　潜台词是，他们已是尸骨无存，即便齐军最后得到了他们的尸块，也决计查不到他们的身份。
　　“唉！走！”萧破来不及难过，看了一眼天色，他们还有第三步要走。死人查不到身份，活人却是有伤的。
　　这些血渍，必须引到楚军军营附近，才算办妥了今日的大事。
　　魏州、齐州两营大乱，将领尽死之事很快便传至大隆宫议政殿。
　　诸人还在争执若是小皇子中途崩殂，该由楚王还是齐王继位，突然听闻殿外响起了两营兵士的仓皇禀报。
　　魏陵公与齐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燕王萧灼。
　　萧灼耸肩道：“看孤作甚？孤要是有这些人，新君之事，孤说什么，便是什么，何须与你们在此浪费口舌？”她说得直白，语气不屑之极，虽然刺耳，却的确是句“真话”，至少是魏陵公与齐王相信的真话。
　　她手掌京畿卫，大隆宫几乎是她的控制范围，她手下若真有那么了不得的杀手，只管埋伏在宫阶左右，待魏陵公与齐王入殿时，直接下手便好。
　　魏陵公与齐王的目光又落在了楚王身上。
　　崔伯烨冷嗤道：“孤堂堂正正，从不豢养死士，此事必须严查！”
　　齐王正欲发作，却被魏陵公拉住了衣袖。
　　“此地是京畿要地，想必燕王不会放任兵士在此大乱吧？”魏陵公话中有话，看向了龙台之上的燕王。
　　萧灼蹙眉道：“魏老的意思，是让孤先去稳定郊外两州兵马了？”
　　魏陵公严肃道：“军营若无将领镇守，兵士一旦大乱，恐非京畿之福。”
　　“可是……”萧灼故作为难。
　　魏陵公再道：“议定新君一事，不是今夜便能定下的。”
　　“如此，孤就先行一步了。”萧灼按剑从龙台上走了下来，走至礼部尚书裴钰面前，忽然停下了脚步，“裴尚书，您可是听见了的，魏老方才的意思是，改日再议。”
　　裴钰本就想置身事外，哪知萧灼突然来这一出，他支支吾吾道：“好像……是这个意思。”
　　“新君一事，事关重大，孤必须参与。”萧灼故意说得大声，回头看了一眼三位王公，转身按剑离开了议政殿。
　　萧灼刚带兵离开，魏陵公便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肃声道：“诸位，速议新君之事。”
　　裴钰背脊发凉，急道：“燕王不是说了……”
　　“她只掌京畿卫，便只做她当管之事。”魏陵公冷声提醒，“毕竟是个小姑娘，哪懂军国大事？”
　　齐王终是明白魏陵公的意思，附和道：“魏老所言极是。”
　　楚王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两营大火，什么将士遇刺，只怕都是这只老狐狸在自导自演，目的便是将燕王支开，好让他以一敌二，陷入劣势。
　　“王弟，魏老，今晚非如此不可么？”
　　崔伯烨咬牙反问，既然劣势已成，他怎会坐以待毙。
　　崔叔泗得意看他：“王兄，你是长兄，何必事事都与弟弟争呢？”
　　“很好！”
　　楚王突然拍响三声手掌，候在殿外的副将便朝着天空中放出一簇响箭。候在大隆宫外的三千楚州兵闻讯冲入了宫门，沿着宫阶冲了上来。
　　“就你有人么？”崔叔泗更是得意，也拍响手掌，原先的宫卫突然在左臂上系上了红绳，这些本该是崔凛的心腹王师，本该是崔凛用来替换京畿卫的可信之兵，竟都是齐王暗中安插进来的齐州兵。
　　崔凛是病急乱投医，没有多想一步。如若京畿还能有三千男丁入伍，怎会有赤凰军招募女子平韩？
　　同时，候在大隆宫外的齐州与魏州的兵马也冲进了宫门，将楚州的兵马团团围住。
　　片刻之间，因为燕王的离开，局势逆转，似乎已见分晓。
　　魏陵公苍老开口：“事已至此，何必多做无谓的牺牲呢？”
　　“先皇尚有子嗣！”楚王厉喝。
　　魏陵公胸有成竹地阴沉笑笑。
　　有些话，不必说，便已明了。这些宫卫可以换成齐州兵，自然李妩所在的来仪殿也是魏陵公的实控范围。
　　“一个奶娃娃，镇不住大雍的江山。”魏陵公提醒诸位大臣，“如今韩州未平，大夏又在海上虎视眈眈，若是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年长的君王坐镇京畿，你们想想，大雍会落个怎样的下场？”
　　百官哗然。
　　正当这个时候，漆黑的夜幕之中又升起了三枚响箭。
　　人人都认得，这是京畿卫的响箭。
　　魏陵公脸色惊变，当即命人速去瞧瞧，外面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那人很快便打探到了消息，踉跄奔入议政殿中，跪地回报：“大事不好！京畿卫推炮对准了宫门！”
　　齐王恶狠狠地咬牙道：“小丫头骗子！”竟是将大隆宫当成了大瓮，就等着他们相互攀咬，好以逸待劳，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时候的萧灼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走近火炮面前，望着巍峨的宫门高墙，叹息道：“可惜啊，三朝帝王的心血，如此华丽巍峨的大隆宫。”话音落下，她另只手轻轻一挥。
　　宫墙之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张弓的京畿卫，箭矢尽数对准了议政殿外的三州兵士。
　　确实，京畿卫只有一万人。
　　可京畿城中的箭矢可不只一万支，谁要跟这些个老头子来阳的，对付他们几个，最好的法子便是来阴的。
　　“乱臣贼子，当诛！”
　　她凛声下令，城头之上的箭矢齐发，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今夜阴云密布，寒风阵阵。
　　月光也被乌云掩盖，这样的夜，最适合杀人。
　　作者有话说：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抓虫。


第91章 九十一、拿捏
　　大隆宫大乱, 炮火不休，京畿外的兵马苦于内乱，又无将领镇场, 即便听见了京畿城内动静，也未能及时有序组织, 入城救援。
　　驻扎在外的楚州兵马本就是为了牵制齐州与魏州两州兵马，听见城内起了炮声, 值卫的大将杨猛当即下令, 立即趁乱冲杀这两营兵马。
　　若是齐州与魏州两州兵马故意异动, 楚州兵马不管他们就先行入城救援，只怕会中了他们的计, 致使腹背受敌。当务之急，应先快速斩杀这些兵马, 再赶去城中救援。
　　大军厮杀, 有将与无将是天壤之别。
　　一盘散沙的魏、齐两州兵马霎时便被楚州兵马杀个措手不及, 明明是两倍于楚州的兵马，却在杨猛的指挥下, 沦为了认人宰割的蝼蚁，一一丧命楚州兵士刀下。
　　厮杀到了终局, 杨猛意识到了蹊跷之处。照理说, 这两州兵马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他急忙挥手示意擂鼓手重新击鼓, 集结兵士, 准备速速入城救援。
　　正当这个时候,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之下。
　　银翠提着灯笼跳下马车，亲手掀起了车帘, 一手牵着郡主自马车上徐徐走了下来。她今晚身上拢着雪色裘衣, 即便是夏日, 也还是怕寒的。
　　只见崔泠抬眼望向郊外的火海，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蹙眉。
　　银翠担心这里会有流矢伤人，命府卫擎盾立于马车之前：“保护好郡主。”
　　“诺！”
　　四名府卫擎盾护卫崔泠，崔泠却道：“不必，都让开。”
　　“可是……”
　　“我想看清楚，究竟是哪位将军带兵驰援大隆宫？”说话间，视线中已出现了熟悉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被她打发回楚州的副将杨猛。
　　看见此人，崔泠悬着的心便踏实了下来。杨猛待她如何，她不是不知，在这种生死关头遇上杨猛，只能说注定不会输了。
　　杨猛一骑当先，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城门下的崔泠，大喜道：“郡主！”他当即勒马，示意大军暂时停步。
　　崔泠对着杨猛微笑点头：“杨将军，别来无恙。”
　　杨猛不敢再像上回那般僭越，翻身下马，恭敬地对着崔泠一拜：“末将参见郡主！”
　　“父亲在大隆宫不会有事，将军不必担心。”崔泠长话短说，“现下兵祸四起，我担心城中有人趁乱打劫，所以……”她蕲艾地望着他，“还请将军助我庇护百姓，勿让京畿百姓受难。”
　　“这……”
　　“父亲需要这个仁名。”
　　崔泠直接点中要害：“如若父亲事后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她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些军士也是认得郡主的，往日在平澜湾大营中，楚王不在时，都是郡主坐镇。既然郡主言明，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天下哪有女儿不顾父亲死活的道理？
　　杨猛数月不见崔泠，见崔泠再对他和颜悦色，这会儿已是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其他，当下重重一拜道：“末将领命！”
　　“有劳将军了。”崔泠轻轻一拜。
　　杨猛大喜，拍了拍胸甲：“末将保证，谁敢犯事，末将便砍了谁！”说罢，他翻身上马，分兵沿着京畿巷陌浩荡巡去。
　　百姓们听闻大隆宫起了炮声已是惊慌不已，闻听城外又响起兵甲厮杀声，真是如坐针毡。现下是留下不知是死是活，举家逃亡又怕被城外的乱兵误杀。
　　这个时候百姓最需要的就是定心丸，崔泠要收割的也是这份民心。
　　杨猛一路带兵巡逻，一边高呼：“郡主有令，趁乱犯事者，杀！诸位乡亲父老，莫要惊惶，我楚州兵马，绝不伤害诸位一根头发！”
　　楚州兵马入城，数千马蹄声碾碎了所有的惊梦，得了这一句话，他们算是得了一份踏实。家家户户紧闭家门，偶有大胆的推开一线窗隙，往外焦乱张望。
　　杨猛率兵所及之处，确实秋毫不犯，不断重复着他的那些话，用以安定百姓。
　　崔泠轻舒一口气，裘衣之下，她的掌心里还牢牢握着萧灼留给她的信笺。京畿卫要应付大隆宫的那九千兵马，已经无暇顾及城中百姓安危。若在这个时候百姓出现流散，绝不是好事。所以萧灼拜托崔泠设法稳住百姓，崔泠今夜便来此赌上一赌。
　　赌镇守郊外大营的楚将是她认得的，并且也是听信她的话的。
　　杨猛，恰好就是那一个。
　　她敛去眼底的庆幸之色，萧灼一人独对那么多人，她说不担心都是假话。现下城中百姓已是安然，她必须赶去下一个地方——来仪殿。
　　崔凛私募王师，那三千人中绝对混有其他州府的心腹。李妩腹中的孩儿，是她与萧灼下一步的名正言顺，所以她必须保证那个孩子平安降世。
　　“银翠，上车，我们去大隆宫。”她转身上车，银翠也赶紧跳坐上车，催着府卫赶紧驰往大隆宫。
　　议政殿前，此时已经是火海与血海交错，腥臭与焦糊味无处不在。
　　箭矢无眼，炮火更是无情。
　　来不及躲入议政殿的，还有妄想冲杀出宫门的，不论是魏州、齐州，还是楚州的兵士，都已成亡魂。
　　宫阶残破，缝隙已被鲜血浸透。
　　昏暗的夜色之中，萧灼按剑领着京畿卫再入大隆宫中庭，沿着残破的宫阶步步往上。自此，攻守易型，先前是商议新君，现下便是她说得算。
　　还有残兵意欲袭击萧灼，皆被京畿卫击杀当下。
　　当钉有箭矢的议政殿宫门被萧灼一脚踢开，文武百官们瑟瑟发抖，纷纷瞧向了去而复返的燕王——她的雪白的靴子上满是猩红色的鲜血，衣角边也溅上了不少血花，她依旧按着剑，却已不把殿中护卫各自王公的残兵们放在眼底。
　　“说好等孤回来再议的，怎的，都是聋了么？”此时的萧灼哪里是小丫头，分明是条被激怒的毒蛇，目光所及之处，迫得人心莫名发颤。
　　“你……你……你不要贼喊捉贼！”齐王的声音在打颤，“分明是你带兵血洗宫闱！”
　　“是么？”萧灼冰凉的目光对上齐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得人发麻，“孤掌京畿卫，负责王城安危，不经孤的允准，你们三州兵马齐入大隆宫，这是想逼迫文武官员就范，推举你们为君么？！”
　　这话一出，齐王霎时语塞。
　　魏陵公故作平静，他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小姑娘竟是如此的心思缜密。明明高举屠刀的是她，却杀得理所应当，半点错处都没有。
　　“燕王此言差矣。”魏陵公从中圆场，现在局势逆转，京畿卫在她手中就是一把利器，切勿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命，现下才是最重要的。
　　“差矣？”萧灼斜眼看向那些手系红绳的京畿卫，“你们见了孤，为何不行礼啊？”
　　那些京畿卫并非真正的京畿卫，经过萧灼提醒，这才想起行礼。只是，迟了便是迟了，很快便被京畿卫上前以长戈架身，只挣扎了几下，便被另外的京畿卫斩首殿上。
　　百官们看得啧啧惊呼，连忙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他们见识过不少燕王震怒的时候，可今晚的燕王像是天降杀神，根本惹不得，懂事之臣已经动起了小心思，知道今晚应当站在谁的一方。
　　崔伯烨脸色铁青，他安置在大隆宫外的三千将士皆是楚州军的精锐，没想到竟是一起埋葬在了此处。他的心在滴血，暗暗记恨这位小侄女竟比她母亲还要狠厉。
　　“楚王舅舅。”
　　没想到这个时候，萧灼忽然唤了他。
　　崔伯烨没有给萧灼任何好脸色：“燕王有何指教？”
　　“你莫怪我，方才你是不知，这议政殿外皆是兵士杀做一团。”萧灼说得严肃，“此地可是皇城所在，陛下的灵柩就停在议政殿后的紫薇阁中，孤是担心乱军惊扰陛下灵柩，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楚王舅舅见谅。”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崔伯烨一拜，说的话竟是滴水不漏。
　　崔伯烨心头恨着，偏生不能把她如何：“孤岂能与你计较什么？”
　　“不，该计较的，还是要计较。”萧灼说话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不少，可看向齐王与魏陵公时，语气又变得肃杀起来，“是谁佯装京畿卫，在这殿上威逼文武官员？孤现下必须计较清楚。裴尚书！”
　　她这一喊，让本就丢了三魂的礼部尚书裴钰双腿一软，竟是跪了下去。
　　“臣……臣在。”
　　“裴尚书，快快起来。”萧灼弯腰将裴钰扶起，“您是最德高望重的，你告诉孤，方才是谁佯装京畿卫？”
　　“这……这……”裴钰下意识往魏陵公与齐王看去。
　　齐王当下摆手道：“你老糊涂了么？与孤何干？”
　　魏陵公没想到这个时候齐王竟会卖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齐王。
　　萧灼转眸看向魏陵公，叹息道：“新君乃国之重事，亦是崔氏的家事，你偏要跳出来做乱臣贼子，你对得起□□，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么？！”
　　她的接连三问，问得魏陵公哑口无言。魏陵公算是看清楚了，今日萧灼就是冲他来的，她这是在用离间计，故意逼使齐王与他离心。
　　偏生齐王不是个脑子好使的，正因如此，魏陵公才会选择与他结盟。因为只要齐王登了位，魏陵公便可以肆意拿捏齐王，等同挟天子以令诸侯，当真正的大雍之主。他却没有想到，竟被萧灼先钻了齐王脑子不好使的空档，杀了他一个回马枪。
　　事到如今，他认与不认，这个罪名也必须背。
　　魏陵公自叹是看轻了燕王这个小丫头，可就算他死在今日又如何？魏州的势力尚在，他来京畿城便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不能活着回去，魏州也有了起兵的理由。所以，他并没有输。
　　反正坐以待毙是死，倒不如最后搏上一搏。
　　只要齐王上位，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燕王以为，今晚是稳操胜券了？”魏陵公阴冷反问。
　　萧灼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想摸一摸这老狐狸的底，看看他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招。
　　“不然呢？”她不屑反问。
　　魏陵公不慌不忙，淡淡道：“你京畿卫只有一万人，我魏州却有雄兵数万。”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魏州兵马总共就只有四万。”萧灼不客气地点破了他的假话，上辈子她扶植崔淞上位的时候，可是见过魏州密报的。
　　这句话一出，魏陵公脸色惊变，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灼。
　　“你来京畿，带了一万人，应当已经全军覆没。”萧灼泰然自若，“孤给你满打满算，你还有三万人，除非……”她的目光瞥向了齐王，“齐王小舅舅悄悄给了你兵马造反……”
　　“胡言乱语！”齐王慌乱打断了萧灼的话，“萧灼，你休要含血喷人！孤好歹是你的叔叔！”
　　萧灼眯眼轻笑：“哦。”
　　“这里是议政殿！”
　　“哦。”
　　“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孤的王师大肆屠杀，孤还没与你问罪，你便无端中伤孤！”齐王厌恶极了她这不屑的表情，萧灼越是不屑，他越是焦躁，若不是碍于萧灼势众，他早就命人拿下萧灼狠狠教训了。
　　“楚王舅舅，你楚州除了水师五万外，陆军也有好几万呢，若是魏州借故造反，楚王舅舅定会出兵平叛吧？”萧灼却轻描淡写地拐了一下静默的崔伯烨。
　　崔伯烨终是明白了，这小丫头竟是把如意算盘打到他身上来了。他若不允，便是有私心，与他在外仁义之名不符，若是允之，便等于做了萧灼平定天下的利器，这让他如何甘心？
　　正当这个时候，刘公公半身染血地冲至殿门外，急呼道：“不好了！不好了！来仪殿杀入了刺客！娘娘她……她……受了惊吓……要临盆了！”
　　果然，老狐狸还是下手了。
　　萧灼镇静道：“刺客都拿下了？”
　　“回王上，都拿下了，只是……娘娘的情况很不妙！”
　　“速传太医院许院首赶去救治。”
　　萧灼突然提及此人，齐王的心不禁咯噔响了一下。萧灼心领神会地看向了他：“齐州许氏的医术，想必齐王小舅舅也是信任的。”
　　这位齐院首正是齐州许氏家主的二弟。自然，也是齐王留在大隆宫中的一枚最紧要的棋子。萧灼故意把这枚棋子塞到李妩身边，若是李妩的皇子不能安然诞下，齐院首脱不了干系，顺藤摸瓜，齐王也脱不了干系。
　　齐王别过脸去：“与孤何干？”
　　“呵。”萧灼冷嗤，趾高气昂地扫视众人，寒声下令，“传孤军令，严守此处。你们几个，随孤前往来仪殿护卫娘娘生产。”
　　“诺！”
　　魏陵公跌坐回了椅子，像是霜打的茄子，怏怏然万念俱灰，口中不断喃语：“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安排杀入来仪殿的人足足有一千卫士，先前明明确认过，那里值卫的京畿卫最多只有三百，萧灼到底是从哪里变出的人，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击碎他谋划好的刺杀。她只是一个小娃娃，怎会有这样的本事，竟连魏州的兵力到底有多少都如此清楚？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他更是想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齐王满心慌乱，今晚看这个阵仗，想要保住性命，就必须奉那新生的小娃为君。即便不甘心，这也是他最后能走的路了。
　　楚王又心惊又不甘，回首望向那近在咫尺之间的龙椅，只差这一步，竟是有如深渊一样难以逾越。
　　恨，他们都在恨。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恍然，他们都中了燕王的请君入瓮之计。看似给他们带兵入城，其实连消带打，在他们身上狠狠地刮了一笔下来，稳赚不赔。
　　这让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其实来仪殿也是很危险的，下章具体展开~


第92章 九十二、刺杀
　　一刻之前, 京畿卫还在前殿击杀三州王公带来的兵马。炮火声此起彼伏，震得宫阙也跟着微微发颤。
　　后宫女眷们惊惶失措，皇后早就名存实亡。李妩早已是掌控后宫的实权者, 若不是身子太沉，她早就乔装溜出宫去, 以保母子平安。无奈，她走不得, 便只能自保。所以她命刘公公传令宫人与后妃们退至椒房殿, 再命天子募集的宫卫前去椒房殿守卫。至于来仪殿, 她不敢用天子的宫卫，全部都换成了燕王的京畿卫值卫。
　　三百京畿卫戍卫在来仪殿之外, 五十宫人值卫在内庭，手里都握着木棍, 谨防暴徒趁乱入内。
　　除此之外, 曲红一直守在李妩床边, 小心伺候。照李妩的脉象来看，只怕就是这几日生产, 她必须穷尽一切的保证李妩母子平安。
　　来仪殿的横梁之上，阴翳深处, 黑衣玄鸢斜坐那里, 手中握着短剑, 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来的若是寻常宫卫, 自有京畿卫收拾, 若是来了高手，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击杀那些人。这是郡主交给她的任务, 在郡主赶至此处之前, 她必须保证李贵妃一切安然。
　　一切如她们所料, 外间很快便响起了兵械激斗之声。
　　李妩紧张地扶住床侧，只望今日这场宫变可以早些落幕。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大腹，孩儿不时在里面动静着，李妩又是欣慰又是忐忑，忍不住喃语：“孩子，阿娘会保护好你，别怕。”
　　曲红目光复杂，宫中的女人不管再显贵，终其一世也是指着腹中孩子活。在这一瞬，她忽然不知该可怜她们，还是该笑话她们。除了皇子母亲这个身份，她们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退路可走。
　　李妩是运气好的，至少天子留了这一脉骨血给她。其他后宫嫔妃呢，如若不是燕王力排众议，那些被天子宠幸过的妃嫔都逃不过殉葬的下场。而那些没有被宠幸过的妃嫔，因为曾是天子女人，所以这一世注定要留在宫中孤老一生。
　　她们享受荣华，也要殉于荣华。
　　人人羡慕宫中日子好过，至少不愁衣食，可亲眼见之，方知寻常百姓家远胜宫中孤寒。想到这里，曲红悄然一叹。
　　她逐渐开始懂得燕王想谋的天下了。那个天下，女子皆可自己做主，不必当死人的殉葬品，也不必当家族的棋子，每个姑娘都可以顶天立地的活。
　　真好。
　　曲红起身走向微敞的小窗，外间的天幕阴云涌动，可她心间有把火正在熊熊燃烧着，这一刻，她无比坚信燕王与郡主可以带她看见一个不一样的天下，她也无比憧憬着那个天下。
　　铿！
　　一柄短剑突然擦鬓而过，抢先击中掠至窗口的黑影心口。鲜血飞溅，曲红一时没能避开，被溅红了脸。玄鸢出手极快，揪着曲红的领子扯到身后，身子已经掠出了窗口，反手将窗户紧闭，呼道：“躲好！当心暗箭。”话音落下，玄鸢的短剑已然迎上翻入来仪殿中庭的九名黑衣人。
　　那十人皆是魏陵公的心腹，混入崔凛的王师多日，为的就是今日这一招釜底抽薪，断了燕王扶植奶娃娃为君的路。
　　玄鸢先前击杀了一人，此时余光左右顾看，发觉庭中的宫人已被这几人斩杀大半。
　　“躲好。”
　　玄鸢长话短说，身形疾动，选了最近的黑衣人收拾。毕竟是大长公主一手训练出的死士好手，玄鸢的功夫远在此人之上，是以那人只拆了三招，便被玄鸢的短剑挑破了喉咙，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只抽搐了几下，便气绝当场。
　　宫人们惊恐万分，纷纷退至玄鸢身后。
　　值卫殿外的京畿卫并非没有觉察这波黑衣人，而是他们被一千卫士缠住了脚步，一时不能回援此处。
　　“八个。”玄鸢暗数还剩下的黑衣人，如若都是那两人本事，她一人也是可以应付的。只是杀手的直觉告诉她，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八人一涌而上的同时，宫人群里突然刺出一个小太监。
　　玄鸢反手短剑格开，回首就是一剑。
　　小太监比她想象的身手了得，竟是一记倒翻躲过她这一击。只听身后响起绳索破空之声，足踝之上便缠上了两根绳索，好似两条黑蛇猝不及防地卷住了她的双腿。
　　玄鸢尽力劈砍，斩断绳索的同时，迎面而来六柄短刀，最要命的是，方才袭击她的那名小太监竟是返身撞入窗中。
　　巨大的惊响将李妩吓了一跳，只觉肚子一阵如刀绞般翻涌。她低头一瞧，裙角已然湿了大半。
　　曲红知道这是临盆的先兆，可刺客已入殿中，李妩绝不能在这里生产。她抱起玉枕便朝小太监掷去，趁着小太监躲避的当口，用力扶起李妩，想将她扶入内殿躲避。内殿有门，门可反锁，或可暂时躲一躲。
　　小太监的目标就是李妩，岂会轻易放过她。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口处突然穿出了一截剑锋，剧痛过后，他被身后的玄鸢一脚踢翻在地，还不及反应，玄鸢便冲上一剑抹开了他的喉咙。
　　曲红匆匆回头，瞧见危险暂消，急呼道：“玄鸢姑娘！当心身后！”
　　玄鸢肩头有伤，并非她躲不开那些黑衣人的攻击，而是方才她为保李妩，只能无视身后的攻击，先行解决冲进来的那个小太监。
　　可是，小太监收拾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八个黑衣人也跟了进来。
　　“进内殿。”
　　玄鸢匆匆下令，一人一剑，力阻八人不能往前寸进。只有李妩暂时安全了，她才能专心对付这八人，尽快解除危险。
　　曲红点头，扶着李妩蹒跚跑入内殿。
　　听见内殿大门关上，玄鸢终是可以专心与那八人一战。她的攻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本就不是她对手的八人很快便在她剑下一一倒下。
　　她在这些倒下的黑衣人的要害处一人补了一剑后，掠至内殿门口，轻叩殿门：“娘娘，危机已除。”
　　李妩长舒了一口气，裙角上已见了红。她颤抖着揪住曲红的手，咬牙道：“我要这个孩子活！曲姑娘，你帮帮我！帮帮我！”
　　“先躺好。”曲红安抚李妩，现在她不敢允诺她，只因她知道女子生产就是一次鬼门关，活与不活，都是听天由命。
　　“好……好……”李妩已是满头濡湿，疼得揪紧被子，开始痛苦□□。
　　内殿里面没有热水，曲红当即起身，打开殿门，急呼道：“速去把热水端来！快！”说完，她抬眼看向殿外的中庭，外面的厮杀声已歇，拼杀负伤的京畿卫已经入庭守备，想来危机已经暂时解除。为免一会儿还有刺杀，她必须立即知会燕王，让燕王想法子增兵此处，于是她看向了惊魂未定的刘公公：“刘公公，劳烦速去通传燕王，娘娘要生了！”
　　“哎！哎！”刘公公心有余悸，想到要一个人赶去议政殿，便觉双腿发软。
　　玄鸢看出了他的害怕：“你们两个护送刘公公去报信。”
　　“诺。”两名京畿卫上前护送，说是护送，其实几乎是把刘公公架起，快步拖行。
　　“这里就有劳玄鸢姑娘你了。”
　　“放心。”
　　曲红简单交代之后，便开始指挥活下的宫人们准备热水与干净的帕子。她则准备烧红剪刀，帮李妩生产。
　　药箱中备足了止血的药粉，可还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外伤可止，若是内崩，药粉无法涂抹内壁，那便是大凶的结局。
　　她是医者，不论是母亲，还是孩子，她都会想尽一切地保住。可若是，真要二选一，理智告诉她只能选孩子，可感情告诉她，怎能放弃母亲。
　　曲红在心间虔诚祈愿，千万不要出现她最怕的结果。
　　婢女慌乱地端着热水入内，刚将水盆放下，她袖底便闪现了一道寒光。
　　“当心！”玄鸢话音刚起，手中短剑已然掷出。那婢女却先一步中箭倒地，短剑正中墙中，兀自颤鸣不休。
　　其余婢女瞧见又有人死了，本就惊惶的心哪里定得下来，吓得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都给我出去！”
　　崔泠的声音在殿门前响起，只见她将袖箭敛入袖下，重新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侧脸对着银翠叮嘱：“你负责打水。”
　　“诺！”银翠重重点头，重新赶去打水。
　　玄鸢看见郡主来了，绷着的心弦终是可以放松些许。
　　崔泠却不敢掉以轻心，当即下令：“玄鸢，你出来，帮我搜她们的身。”终究男女有别，她总不能让她的府卫摸索这些宫婢的身子。
　　“诺。”玄鸢点头跟随崔泠走出殿来。
　　崔泠先命宫婢们依次站好，由玄鸢一一搜过，确认没有再混有杀手后，便命她们在殿外候着。崔泠转眸看向另一边，内侍们也经府卫搜了一遍，没有任何异样。
　　“加强巡防。”崔泠想，她若是魏陵公或是齐王，一定不会让李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所以今晚肯定还会有第二波杀手。
　　玄鸢刚欲领命，崔泠却唤住了她：“你先去处理伤口。”说着，她看向了边上的京畿卫，“你们也是，先处理伤口。”
　　“诺。”
　　几人暂时退下。
　　崔泠拢着裘衣一一扫过来仪殿的阴翳之处，万幸她赶至此处，及时阻拦了那一击。可是，终究是暗箭难防，现下她只希望萧灼那边可以及时稳住局势，早些增援此处。
　　“啊——疼！好疼！”
　　李妩的凄厉嘶吼声在殿内响起，听得崔泠头皮发麻。
　　她知道女子生产不易，可是亲耳听闻产妇的惨呼，还是让她心生寒意，忍不住阵阵心颤。这个孩子，伴随着杀戮与鲜血而生，也是李妩用命换来的生命延续，是公主则大好，如若是皇子……崔泠的眸光沉下，眼底是一片阴郁之色。
　　若是皇子，他日必是大患。
　　正当崔泠沉思之时，只听空中响起一声放弦之声。冷箭自檐上斜射而下，对准的正是崔泠的眉心。
　　“郡主！”
　　崔泠来不及闪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猝不及防地落下。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燕王横剑护在她的身前，阴沉下令：“拿下那人，孤要亲斩他的手！”
　　“诺！”
　　作者有话说：
　　更文~
　　今天实在写不动了，明天继续，准备扶崔泠上位啦~
　　谢谢阿五的长评，我会加油写肥章或者加更的！比心~


第93章 九十三、绝唱
　　看见萧灼的那一刻, 所有忐忑都归于零。
　　崔泠还不及轻唤，萧灼已回过头来，锐利的眸光中多了一抹柔和的关切, 她气恼地弹了一下崔泠的脑门：“不知道此处危险么？”
　　偏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之地。
　　崔泠的心房砰砰作响，明知她口出凶言, 却忍不住暗自欢喜。她有夭夭，世上便没有危险之地。她哑然失笑, 让萧灼怔了怔, 很快便反应过来, 崔泠是因何而笑。
　　萧灼也笑了笑，语气却不肯再柔和一分：“你又欠我一笔, 记上！”说着，她牵住她的手, 拉着她退至殿内。至少这里有墙体遮蔽, 要安全些。
　　殿外的京畿卫四散缉捕反叛的卫士与逃窜的刺客, 今日的这出戏还在演绎，尚未到落幕之时。殿内, 李妩的痛苦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锋利的小刀, 不断凌迟着她们的耳鼓, 听得两人背心阵阵发凉。
　　这便是女子生产之痛, 是她们的母亲曾经经历的鬼门关。
　　萧灼觉察崔泠的手在发抖, 便松了她的手, 双手温柔地捂住她的耳朵。崔泠却轻拍她的手背，牵下了她的手, 摇头道：“我没事。”
　　萧灼蹙眉, 看向内殿, 银翠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来，她开始为李妩担心，不知她能否闯过这一关。
　　京畿卫很快便拿住了犯事之人，想要入内通报，却碍于里面贵妃正在生产，止步殿门外，朗声道：“王上，已拿住那人！”
　　萧灼本该出去亲手砍了那人的手，却在这时，李妩的声音自内殿传出：“王上！是王上来了么？妾要见王上！要见王上！”
　　萧灼示意京畿卫先将那人绑好，拍了拍崔泠的手，便先行入了内殿。她走近床边，看见李妩那惨烈的身子，额角忍不住跳了一跳。即便不是她在产子，她也觉得痛极了。萧灼连忙看向一旁给李妩施针的曲红，看她神色不妙，催问道：“情况如何？”
　　曲红没有回答，这个时候若是说出真话，只怕会是一尸两命。她以为最坏不过保大还是保小，情况却是根本容不得她选择。
　　萧灼隐觉不对，便没有再问下去，环顾四周，也不见许院首的踪影。难道那老头发现事情不对，索性溜之大吉？
　　李妩倏地揪住了萧灼的衣袖，揪得死死的，直勾勾地望着萧灼：“王上！”
　　“孤在。”萧灼回握她的手，被李妩顺势掐得紧紧的。
　　李妩咬牙道：“去年王上送妾入宫，王上与妾说过的，若是妾再遇生死关头，王上定会全力营救……”说着，她的余光里出现了崔泠的身影，她下意识望向崔泠。
　　崔泠拿了块干净帕子，走近李妩，给她擦拭额上的冷汗，安抚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李妩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终局，即便不甘，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争一条生路：“郡主……”她的另只手伸向了崔泠。
　　崔泠牵住。
　　李妩急道：“让这个孩子活！”
　　崔泠与萧灼震惊当地，曲红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了她。
　　李妩含泪惨笑：“王上……对妾的允诺……妾只为这个孩子……求一条生路……”
　　萧灼肃声道：“说什么傻话，你会没事的，有曲红姑娘在……”她看向曲红时，已见曲红双眸通红，眼底已见颓色。
　　难道？
　　萧灼不敢问出那句话，曲红知道燕王懂了，无奈地点了下头。
　　崔泠心间发酸，即便上一刻还在忌惮这个孩子是男是女，现下却无法不动容。
　　“郡主……这个孩子……你收他为子……”李妩在给这个孩子铺路，这是她作为母亲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了，“他便是您的……名正言顺……”入宫数月，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唱歌的王府歌姬，这是这个孩子平安长大的唯一理由。
　　崔泠喉头发紧，这份“名正言顺”就近在眼前，她却不敢坦荡受之。她蹙眉望着眼前的李妩，昔日她风华绝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现下却是一个命悬一线的可怜母亲。这是礼物，也是责任，一生一世的责任。
　　“答应她。”曲红沙哑开口。
　　崔泠也看了过来。
　　好多话哽在曲红喉间，她做不到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一个将死的母亲。
　　“王上……”李妩望回萧灼。
　　萧灼垂眸，哑声道：“孤答应你。”
　　李妩松了一口气，目光又回到了崔泠脸上，哀求地望着她：“郡主……”
　　“好。”崔泠点头。
　　李妩如释重负，垂头看着自己兀自隆起的大腹，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阿娘，不会让你有事的。”大股血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生这个孩子。
　　她不能做到的事，她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帮她做到。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延续，也是她一生的憧憬所在。
　　曲红低头看去，瞧见孩子露了脑袋，连忙去捧孩子的后脑，急道：“快了！娘娘！快了！”
　　李妩握紧双手，指甲几乎嵌入萧灼与崔泠的掌心，这是她最后的力气，也是最后的勇气。
　　“娘娘！是个小公主！”曲红捧住了那个孩子，麻利地提起脚来，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只听“哇”地一声，孩子吐出一口血污后，洪亮的哭声便响彻整个大殿。
　　公主……公主也好……
　　李妩虚弱地松了手，想要好好看看这个孩子：“给我……给我看看……”
　　曲红快速擦净孩子，拿了暖毯裹好，抱到了李妩身边。
　　李妩眼底有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淌，她的额头抵上孩子的额头：“孩子……不哭……”那小娃听见了母亲的声音，竟是止了哭声，皱巴巴地吧唧嘴巴。
　　萧灼忍泪看向曲红，低声道：“速速止血。”
　　曲红也想止血，却已是回天乏术。先前她给她行针，为的就是这个，可惜，这孩子的生已经注定了李妩的死。
　　“试试啊！”萧灼再催。
　　曲红无声摇头。
　　“阿娘……陪不了你了……”李妩微弱的声音响起，她不舍地看着孩子，“阿娘其实有许多事……想与你一起做……可惜……”她红着眼轻轻一叹，轻轻地拍着小公主的身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娘……给你唱首歌吧……”
　　崔泠心如刀割，前一刻还提防这个孩子，此时只剩愧然。“阿娘”二字，生死相系，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这两个字是如此沉重。她别过脸去，眼泪簌簌而落，李妩的歌声却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月高高，灯儿红。
　　寄我愿，予长风。
　　思悠悠，与儿同。
　　入清梦，话相逢。
　　短短二十四个字的歌谣，李妩唱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喉咙再也发不出声，直至她合上双眸，再也睁不开眼。
　　这是李妩唱得最动容的一首歌，也是她这一世最后的一首歌。
　　有些她来不及说的嘱托，全部浓缩在了这首歌谣里。她希望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希望这个孩子能在燕王与郡主的护佑下，恣意而活。
　　或许，还会有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娘娘原本可以不死的。”曲红突然幽声开口，一边给李妩擦拭身上的血污，一边直言她发现的蹊跷之处。
　　萧灼与崔泠闻声看向了她，异口同声道：“你发现了什么？”
　　“小公主比其他孩子大。”曲红直说重点，“娘娘一定会难产。”自她入宫伺候李妩后，她便有意识地控制李妩的进食，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奈何，她入宫还是迟了。
　　萧灼意识到什么，当即大步走出内殿，问向颤然候在殿外的刘公公：“刘公公，贵妃的日常饮食都是你负责的，太医没有知会你，注意饮食么？”
　　刘公公慌乱地跪地叩首，急道：“老奴都是照着太医院给的饮食伺候的呀，老奴不懂这些，只能说什么便照做什么。”
　　“哪个太医开的膳食名录？”萧灼再问。
　　“太医院院首，许大人。”刘公公记得清楚，他生怕伺候不好，每次送来膳食，都反复查验，就怕里面惨了毒。
　　萧灼眸光沉下，忽然明白为何许院首不敢来此了。她以为李妩在宫中是万无一失，竟还是着了这个老匹夫的道！今日庆幸有曲红在，否则换了任何一个太医，都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许家是齐王的人，只怕很早就在筹划让李妩一尸两命。
　　可恨！
　　“传孤之令，许院首涉嫌毒杀贵妃，速速缉拿归案！”萧灼这话一出，候在外面的宫人与京畿卫皆是大惊。
　　如今这边尘埃落定，今晚的议政殿也该有个收尾了。
　　萧灼折返内殿，沉声道：“弦清，我们该回去算算账了。”
　　“嗯。”崔泠应声，将小公主抱给了曲红，“我给她取了名字，她叫崔慈，慈母的慈。”她给她取了名，她便是她的女儿。
　　“小字，君婉。”萧灼捧住了小公主的后脑，“君临天下的君，温婉的婉。”
　　终其一生，她会将所有的杀戮与血腥终结在她的手中，待这个孩子继承大统那一日，天下人一定能看见一位仁心仁德的女皇。
　　崔泠含泪微笑，她喜欢萧灼给她取的小字，那也是她想看见的大雍的未来。
　　萧灼松了手，吩咐曲红照顾好小公主后，对着崔泠递来手心：“你我同去，为君婉踏出这条道来。”
　　崔泠心头火热，握住她的手，语声热烈：“好！”
　　两人离开。
　　曲红抱着小公主望着两人的背影，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遇上谢宁，是她的幸运，跟随谢宁来大雍谋事，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值得的一件事。
　　她吸了吸鼻子，哄道：“小殿下，要平安长大。”说完，她回眸看向床上的李妩，虽说她已经听不见了，但是曲红还是郑重其事地向她允诺：“未能救你一命，是我一世之憾。娘娘，我保证，我活一日，小殿下便无病无灾一日。”
　　作者有话说：
　　崔慈，是未来的皇太女殿下。
　　写《禁庭》的时候，因为要顾忌历史大背景，可是女皇文永远都绕不开子嗣问题，所以太平最后只能收崇茂为子，才能合情合理的坐上皇位。算起来，也是一个小遗憾。
　　所以这次写《千秋梦》，也算是弥补一下遗憾。君婉是李妩的延续，也会成为夭夭跟弦清的理想延续。


第94章 九十四、定局
　　自来仪殿至议政殿, 这一路几乎默然。
　　早知皇权皆是鲜血染就，眼见遍地横尸，鲜血四溅, 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惊心动魄。这是开国先祖埋下的恶因，今日注定谁也逃不过这个恶果。
　　这些儿郎本该是大雍保家卫国的儿郎, 着实是可惜了。
　　萧灼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细微变化轻而易举地被萧灼捕捉。萧灼冷眼看着这些景象, 正色道：“棋盘之上, 我乃无情纵横的修罗, 注定这双手不会干净。”
　　崔泠倏然握紧她的手，即便那人满身血腥, 掌心的炽热总是让她无法抗拒。
　　“制衡之道，杀一人, 放一人, 罚一人, 赏一人。”萧灼简而言之，忽然停下脚步, 转眸看她，目光里漾满了期待, “弦清, 这是我送你的天下, 从今夜开始。”语气热烈, 眸光如火, 即便今夜没有明亮的月光，可崔泠也能看见萧灼眼底的光亮。
　　崔泠知道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情意有多沉, 她微笑着合握她的手, 一字一句道：“这条路, 你与我一同走。”
　　萧灼哑笑，松了手，弯了腰，垂首一拜：“请了。”
　　崔泠也弯了腰，对着萧灼一拜：“请了。”
　　这一拜，两人约定的不只是一世之诺，还有一世君臣同行，风雨无阻。
　　两人直起身子，相视一笑。
　　这次是崔泠主动朝着她递来手。
　　萧灼并没有牵她的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臣子当有的分寸，也是她甘愿退的半步。
　　今夜的夭夭比往日都要让她心动，崔泠的心是烫的，目光是炽热的，她没有强牵她的手，凛然面向残破不堪的染血宫阶，望着高耸的议政殿飞檐，沉声道：“走吧。”
　　萧灼唇角微扬，温声道：“臣在后，为君遮风挡雨。”
　　崔泠失笑，却没有再回头看她。
　　两人步步走上宫阶，没有着人通传，便大步走入殿中。外间的血腥味浓重，殿中的血腥味同样浓重。
　　萧灼去而复返，想来贵妃定是安然产子。今夜这场杀戮，也到了收局时刻。
　　楚王乍见女儿先入殿门，总觉得今夜的弦清与往日的弦清大有不同。他刚欲张口，却被萧灼打断：“贵妃难产，幸得上苍眷顾，给陛下留下了一位小公主。”
　　听见“小公主”三个字，楚王与齐王皆是舒了一口气。
　　魏陵公已是死路一条，却仿佛看见了新的生路，当即道：“既如此……”
　　“乱臣贼子，何时轮到你说话？！”萧灼突然怒喝，左右京畿卫便将魏陵公的官帽摘去，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看见这个阵势，齐王算是明白了，萧灼是明摆着想收拾魏州，摆在他面前的就两条路，及时断绝魏州往来，或是继续联合魏州对决。后者是别想了，这议政殿上的胜负已分，他们的命皆在萧灼的一念之间。
　　小公主……谁能保证小公主可以安然长大？
　　想到这里，齐王想到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他暗中窥看崔泠。楚王的膝下只有这一个闺女，又是个病恹恹的闺女，他日就算有孕，这个孩子只怕也生不出来。当务之急，便是先保存实力，耐心等待最后的天上掉馅饼。
　　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齐王在心头盘算一阵，他好歹是有孙儿的人，如若楚王与崔凛这两支血脉都断绝了，最后大臣还得来齐州求着他登基。
　　大丈夫能屈能伸，虽说这是萧灼逼着他走的路，可只要能活下来，便有机会东山再起。崔叔泗想明白后，肃声道：“新君重要，还请燕王速与我等议立新君。”
　　萧灼摆手道：“一件事，一件了。”说着，她当即下令将静苑的魏陵公假世子带上殿来，当着百官的面将那假世子脸上的面具剥下，惊得百官们发出一声惊呼。她故意不当众揭穿齐王的那位假世子，便是在卖齐王人情，再一次敲打齐王，她随时可以把这顶欺君罔上的帽子扣在齐王的头上。
　　“魏陵公欺君在前，复又包藏祸心在后。”萧灼一边说着，一边转眸看向齐王，“贵妃遭人暗害，血崩而亡，经查实，与太医院院首许大人有关，孤已命人缉拿。”
　　齐州许氏一直是齐王的人，齐王以为这一步走得极为隐秘，没想到还是被萧灼查了出来。他正准备辩解，却听萧灼又道：“许院首如此大胆，想来必不是齐王小舅舅的意思。”
　　崔叔泗倒抽一口凉气，竟是萧灼又在给他台阶，当即只能顺势而下：“孤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请王叔修书一封，命齐州速将许氏一网打尽。”
　　“……”
　　“王叔不愿意？”
　　“孤可亲自缉拿！”
　　崔叔泗是听明白了，萧灼让他修书，而不是让他缉拿，只怕是想将他扣在京畿为质。
　　“公主尚幼，自然是无法理政的。”萧灼绕了一圈，终于回到了正题上，“孤，与大舅舅小舅舅，三王辅政，诸位以为如何啊？”
　　要辅政，就必须留在京畿。齐王带来的兵马已经折损无几，楚王的还剩有大半，如此安排，倒是颇合楚王的心意。
　　崔伯烨当即应允：“可行。”只要过了今夜，只要让他踏出这座大隆宫，他便可以组织楚州兵给萧灼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所谓“三王辅政”，只要他斩去齐王与燕王，京畿便尽收他的掌心，天下事也只由他一人说得算。
　　“王叔呢？”萧灼逼问崔叔泗。
　　齐王哪里有选择的余地，苦涩答道：“你们觉得可行，那便可行吧。”
　　萧灼对着百官们扬声再问：“诸位臣工以为呢？”
　　眼见燕王没有赶尽杀绝，暗中附庸齐王的与暗中附庸楚王的都窥见了一丝生机。无论如何，今晚活下来最重要。
　　“燕王所言极是。”裴钰一晚上吓得不轻，三王辅政一个奶娃娃，好歹大雍的国本尚在，辅政的又都是崔氏血脉，在当下乱局之中，已是最好的结果。
　　礼部尚书带头附议，其他官员自然也跟着附议。刑部尚书常玉心头暗喜，冷嘲萧灼果然还是个毛丫头，这种时候不赶尽杀绝，待齐王或是楚王安然出了这座大隆宫，死的便只有她一人。他现下最担心的便是齐王的安危，如何将齐王安然送出京畿，这才是重中之重。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萧灼从一开始，说的便是“公主”，而不是“小女帝。”当萧灼将静默许久的崔泠牵上龙台，众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燕王这是要做什么？”
　　燕王岂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常玉看轻了她，楚王也看轻了她。
　　只见崔泠端然坐上龙椅，燕王按剑往前一站，凛声道：“贵妃临终时，将小公主托付于郡主，让郡主当小公主的母亲，好生养育小公主他日继承大统。”这话一出，百官再次哗然。如此一来，三王辅政，真正要辅佐的竟是崔泠。
　　崔泠肃声道：“我受贵妃托付，不敢轻慢，当用心教导公主成人，再将帝业还之。”大雍女子十六岁及笄成人，此话一出，便等于是崔泠要当十六年的天子。
　　十六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楚王下意识想反驳，话却哽在喉间，如若他直言崔泠僭越，他日又如何通过崔泠将皇位传给皇孙？可若是他认了崔泠为君，便等于永绝皇位，眼睁睁地看着皇位又传至崔凛一脉。这让他如何甘心？崔泠为君，他就算走出大隆宫，也没有任何理由起兵收拾京畿卫，再行逼宫。天下家业本就是父母传给孩子的，哪有父母抢孩子的东西，等百年之后又还给孩子的道理。
　　常玉忍不住道：“郡主毕竟是女子……”
　　“小公主就不是女子了？先前诸位不是都同意小公主他日继位了？”燕王挑眉反驳。
　　常玉语塞，憋了半晌又道：“可……郡主……”
　　“郡主也姓崔，身上也有皇室血脉！”燕王再反驳常玉。
　　常玉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症结所在：“臣的意思是，郡主可以坐这皇位，齐王世子也能坐这皇位，他日再把帝业交还小公主。”
　　“他日会还么？”萧灼早就料到他们会拿此事反驳，“郡主身子孱弱，不易有孕，又是小公主养母，必会用心教导小公主成人。至于齐王世子，身子康健，姬妾无数，膝下孩儿也不少……这皇位最后传给谁，可是未知之数。”萧灼故意说重最后这句话，她最想敲打的是楚王，若是他再不表态，皇位可要传至齐王一脉了。
　　十六年……
　　崔伯烨细想十六年可做之事，毕竟是亲生女儿，是一家人，皇位留在他这一脉，是当务之急。至于往后这十六年，反正金氏已倒，他也不必在意金氏的辅助，堂堂正正地养几房姬妾，金盈盈也不便说什么。要么他赶紧生几个孩子，要么就等弦清养好身子，赶紧生个皇孙继承大统。他有整整十六年可以筹谋，完全有机会扭转乾坤。
　　楚王想好了对策，便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对着崔泠一拜：“既然贵妃已将小公主托付弦清，为父愿奉弦清为君，暂理国政。”
　　楚王已然表了态，齐王已是孤掌难鸣。
　　魏陵公算是看明白了，反正今晚肯定是死路一条，他必须点破萧灼的心思，忽然挣开左右的京畿卫，嘶吼道：“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妄想女人骑在男人头上！诸位莫要被她给骗了！”
　　“斩了。”崔泠却在这时候冷冷淡淡地开了口。
　　魏陵公怔了怔，没想到竟是崔泠说的话。
　　只见崔泠自龙椅上站了起来，逼视众臣：“大雍，是诸位的母国。”她指向身后的龙椅，一字一句慷慨陈词，“就为了这把龙椅，今晚已有万名大雍儿郎成了刀下亡魂，可知现下最快活的是谁？”
　　“大夏陈兵海上，不动多时，诸位以为，他们在等什么？”
　　“魏老。”
　　崔泠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魏陵公身上，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像是一把刀捅入了魏陵公的心房：“昔年，魏州久攻不下，敢问魏老是如何攻破魏州的？”
　　这话一出，不少老臣们都有了答案。魏陵公自是记得，当年攻破魏州，正是用的离间之计，致使当年镇守魏州的割据势力内乱，然后趁机一举攻下。
　　“魏老可真是好手段啊。”崔泠的语气忽然加重，“外敌环伺，却故技重施，教唆大雍男女对立，是想把这万里江山奉送大夏，讨一个魏王封赏么？”
　　这话一出，百官静默。
　　“这些年来，没有我父镇守北境海域，力阻大夏强攻，诸位能在京畿城安享太平么？”崔泠再问，“昔日韩贼叛乱，五万大军围攻京畿城，若不是京畿上下一心，诸位还能活到今日么？京畿男丁不足，陛下不得已，才允准大长公主招募女兵，建立赤凰军。敢问诸位，赤凰军现下在做什么？”
　　平叛。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韩州未平，诸位却为了这把龙椅，打打杀杀，最后鹬蚌相争，得利的又是谁？”崔泠厉声重喝。
　　“我父若要这皇位，王叔定然不服。”崔泠毫不留情，直言百官们心中所想，“一旦有机会，定会带兵杀回京畿，一战又是白骨枯，折损的又是我大雍儿郎的性命！届时，谁来保家卫国，谁来守护大雍寸土不失？”
　　齐王心虚反驳：“弦清胡说，孤岂是那种人！”
　　“好，那换一换。如若是王叔登位，敢问王叔，可否会善待楚州一脉？”崔泠再问。
　　齐王语塞。
　　就算他指天盟誓，楚王也绝不可能相信他的话。
　　“打打杀杀，永无宁日，大夏看准机会，便可鲸吞整个大雍。”崔泠指向皇位，“王叔又能在上面坐多久呢？”
　　崔泠深吸了一口气，将心比心：“人皆是求活，而非求死。我亦然，诸位想必也同我一样。我忝居君位，三王辅政，先定京畿，止战休战，此乃当务之急。想必诸位也不想京畿再卷入战火，甚至国破家亡吧？”
　　这句是实话。能在太平日子里贪财逍遥，谁愿意心惊胆战地争权夺利呢？
　　崔泠登基，可换楚王与燕王联手，齐王自然不敢妄动，便能让大雍的战争消停下来。待大长公主平定韩州之乱，大雍便可止战休养生息，就算大夏来袭，也可保家国不破。
　　这是最好的选择。
　　“魏贼一人妄想窃国，便只他一人之罪。”崔泠准备施恩，“我保证绝不追究，问斩魏贼之后，魏州世子可承继魏陵公的爵位，继续镇守魏州。至于王叔，愿留在京辅政，便留在京辅政……”
　　“咳。”萧灼恰到好处的重咳打断了崔泠的话。虽说放虎归山，绝不是好事，可是，真正的老虎是魏陵公，已经是死路一条，萧灼并没有把他的那些儿孙放在眼里。经此一役，只有魏陵公死在京畿，齐王却可安然回齐州，如此罚一人，赏一人，世人自有揣度。只要有揣度，便可行“间”，挑动魏、齐两州内斗消耗，再寻机一击制敌。
　　崔泠要的就是他们发现她与萧灼并非盟友：“他是我的王叔，是我的亲人。”她故意说这话，好让下面的那些人误会她是重亲之人，尤其是她的父亲楚王。
　　萧灼故意面露不悦，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
　　楚王听出了细微变化，毕竟他与崔泠才是一家人，他乐见这样的结果。毕竟燕王已经当众扶她上位，即便现下发现不对劲了，燕王也不便当着众臣的面，再对崔泠下狠手。
　　此刻骑虎难下的可是燕王了。
　　百官们看见萧灼吃瘪，心头大悦。
　　齐王听闻可以离京，怎能放过这唯一的生路，当即道：“今日闻弦清一言，实乃愧然，当以大局为重，奉弦清为君，休养生息，以抗外敌。”
　　附庸齐王的官员们瞧见齐王让了一步，当即也跟着齐王附和。
　　崔泠的话在理，也在情，她是小公主的养母，暂代君位也算是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她是燕王扶上去的，燕王不闹腾，楚王也不会闹腾，京畿城便可以得到太平，这才是皆大欢喜之事。
　　朝堂上那些官员，大多是尸位素餐之人，只要能贪渎、能长命百岁，谁想当皇帝，他们便奉谁做皇帝。
　　“愿奉郡主为君，休养生息，以抗外敌。”
　　一个官员带了头，随后便有更多的朝官跪地附议。
　　崔泠站在龙台之上，眸光更加炽热，这是属于她的时代开始，是她重活这一世真正的帝业开始。
　　急不得，也慢不得。
　　为了实现她心中的那个盛世，她必须走好每一步，直到稳坐龙椅，彻底展现她大雍女帝的风范。
　　“我定不负众卿，休养生息，教养公主成材，力保大雍寸土不失。”
　　熙平四年，七月初。燕王血洗大隆宫，尸山血海，杀神之名遂四野皆知，世人闻燕丧胆，莫敢招惹。
　　——《大雍书·燕王传》
　　熙平四年，七月初。昭宁郡主过继先帝血脉，暂代君位。殿上陈情，百官迫于情势拜服。翌日，有仙鸟落于议政殿檐头，高鸣三声。阴云渐散，日光普照，云霞满天，世人皆言此乃吉兆。
　　——《大雍书·明宗传》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呜呜。


第95章 九十五、聘礼
　　一场京畿动荡, 终是落下尘埃。
　　魏陵公与假冒世子的犯人当街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齐王暂时软禁在了静苑，与另一个假世子关在了一起。
　　礼部尚书裴钰率领礼部官员择定了吉日, 七月二十，先帝棺椁入葬皇陵。贵妃李妩追封为后, 随先帝同葬皇陵。八月十日，新帝登基, 三王辅政开局, 京畿上下恢复如常。
　　楚王的兵马按律退出京畿城, 京畿卫恢复巡防，协同宫人们处置死亡的将士尸首。百姓们得了太平, 只望这样的杀戮可以随着女君的登基休止。至少，郡主崔泠上次就是个体恤百姓的好人, 这次也下过严令, 命楚州兵马秋毫不犯百姓, 维持京畿安宁。
　　上位者野心勃勃，眼中只有那把龙椅带来的权势, 却从未想过承继江山也要承继责任。君王一怒，横尸千里, 惨死的永远是百姓。天下止战, 安居乐业, 才是人君该谋的福祉, 该行的仁君之道。
　　虽然天下从未有过女帝, 可是，在京畿百姓看来, 郡主上位兴许能比其他皇族上位柔和许多。至少从她对魏陵公一脉的处置来看, 她并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先帝喜怒无常, 宫人们人人敬畏，如今宫中多了一位温柔主子，宫人们一直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不少。
　　尚服局正在赶制新君的登基衮服，礼部也在准备新帝登基的一切事宜。那日大隆宫经炮火洗礼，宫墙残破，宫阶损毁多处，也在命人赶工修葺。
　　京畿城里城外，洗净鲜血，却洗不净无处不在的淡淡血腥味。
　　明处的战火只余韩州一处，大雍上下仿佛已经看见了天下止战的曙光，可在萧灼与崔泠看来，她们只是拉开了一个序幕，前路崎岖，还等着她们一步一步踏平。
　　三王辅政，只是表象，暂时稳住局势罢了。
　　齐王不会甘心，回齐州后，必有动作。萧灼与崔泠也不会真的容他安然回归齐州。至于魏州，虽然崔泠给了恩赏，却不是治本之道。魏陵公虽死，可是他的根基尚在，必须拔除干净，才能保证魏州不会死灰复燃。齐州亦然。
　　明着不便出兵，便只能暗里来。
　　大隆宫紫微殿，燕王与郡主正在私下对弈。
　　萧灼手执黑子，清脆地将黑子落入棋盘，笑道：“有件事，颇有意思。”
　　崔泠淡笑：“你是说，崔淞失踪一事？”
　　萧灼赞许点头，重新拿了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数日不见，看来弦清把大隆宫打理得不错啊。”
　　“君王可不能是瞎子。”崔泠的白子落下，“你我没有揭破齐王世子也是假扮，最急的应当是留在齐州的那位真正的世子。”他若冒出来接管齐州，便等于是坐实了父亲欺君的事实，给了她们一个治杀崔叔泗的理由。他若不冒出来，只怕要提防其他兄弟们对他世子之位的虎视眈眈。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州府也不可一日无掌权人。崔淞回齐，当是有所作为。他本来被关在大隆宫天牢之中，却在大乱的那一晚失踪于天牢，救他的必定是宫中之人。如果把两个失踪的人凑在一起，太医院的那位许院首与这位失踪的齐王儿子，齐州的派系显而易见。
　　这位崔淞，只怕早就与齐州的许氏约定了什么，许氏才会在这个时候还不忘救他脱困。
　　“我竟小瞧了他。”崔泠意识到了这点。
　　“我也小瞧过。”萧灼语气复杂，上辈子那一击反杀，她会记一辈子，“只不过，这次我长记性了。”
　　崔泠惑然抬眼。
　　“大老虎不能放虎归山，这只会咬人的小老虎自然也不能。”萧灼本来只想囚着他，奈何他要寻死，便去死吧。
　　“你捉住他了？”
　　“不必捉，他活不得。”
　　萧灼将黑子从容地落入棋盘，叫吃了两枚崔泠的白子：“我给他准备了两种死法。”说着，她眯眼笑看崔泠，“要么等毒发突然暴毙，要么让齐州许氏把他送回京畿城。”
　　崔泠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他中毒了？”
　　“每日的饭食里加了一点点，算起来，他也算吃了近一年。”萧灼并不担心这个被许院首发现，“那毒药一旦沾之，药石难解，就算许院首医术超群，也救不得他。另外，我已命人将许渊在我燕王府做客的消息放了出去，是要一个齐州不起眼的王子，还是要许家百年难出的良才，我让他们好好想两日。”
　　她绝不会在同一个人手里连栽两次。
　　崔泠知道萧灼心思缜密，可从一开始就如此提防一个人，想来这位崔淞早在她的警戒之内。可是，她一直坐镇京畿，怎会对齐州的内幕如此清楚？崔泠再往深处想，萧灼对各州的驻兵处似乎也颇是熟悉。就算探子本事再高，也不可能将那些驻兵处摸得如此精准。毕竟，她的阿娘可是花了好多金银，费了十余年的功夫才能查得那些驻兵处。
　　萧灼觉察崔泠的目光变化，笑道：“我这人记仇，他在梦中欺负了我，我必定要报复回去，方能解恨。”她说得轻松，在崔泠听来，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崔泠的眸光更添疑惑，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她想问，却又觉得这种事未免太过荒诞。
　　“弦清。”萧灼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郑重其事地从怀中摸出一面令牌，递给了崔泠。
　　崔泠是认得这面令牌的，正是执掌京畿卫的总令牌。
　　“这是何意？”
　　“我的聘礼。”萧灼莞尔，笑意真挚，语气却一如既往地不羁，“等我回来，那封婚书必须作数。”
　　京畿卫是萧灼的护身符，她竟将护身符托之，无疑是将自己的命许给了她。崔泠惊讶于萧灼的大胆，却动容于萧灼的深情。
　　她比她知道的还要喜欢她。
　　这份真情，世间独此一份，尤其是她们这些弄权之人，交托性命无疑是痴傻举动，是智者不为之道。
　　崔泠没有去接京畿卫的总令牌，声音不由得哑涩了三分：“我认识的夭夭，可不会做这种蠢事。”
　　萧灼含笑将总令牌塞入崔泠掌心：“我给你聘礼，你也当给我聘礼，我要嫁你，你也当嫁我，这才算公平。”
　　崔泠哑笑：“你想要什么？”她如今虽然名为君王，却并不是手握实权的君王，“有些东西，我还给不起你。”
　　“我会亲自去取。”萧灼自信说罢，手指在棋盘的一角叩了三下，“阿娘飞鸽来信，她说三日之内，必克擎天城。大雍现下有两患，必须尽早解决：一、大夏水师，二、你爹爹的兵权。”
　　崔泠自然明白。
　　大夏水师一直在海上虎视眈眈，这次虽然没有等到京畿城混战厮杀，却还是折损了数万大雍的兵士。想来，他们必会趁着新帝登基，国本不稳之时突然来犯。
　　崔伯烨觊觎皇位之心未死，势必不会全力迎战，对本就内耗严重的大雍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萧灼谋的是一战尽灭大夏精锐，给大雍换来十年的边境无外患，好让她们腾出精力专心收拾朝中的那些蠹虫与分化其他两州的王公。
　　“阿娘坐镇韩州，顾不得京畿。”萧灼的目光落在崔泠手中的京畿卫总令牌上，“你是君王，必须手中有兵，方能做你想做之事。这是我送你的‘平安’，也是我演给楚王的‘诚意’。”说到这里，崔泠算是彻底明白了。
　　崔泠脱口惊呼道：“你把京畿卫给我，是想与父亲一同平定外患么？”
　　“对，我要把他手里那五万大雍精锐水师拿回来。”萧灼想要的正是这个，楚王兵盛，最难收拾，正因如此，她们必须先收拾楚王，否则，终有一日楚王会私下威逼崔泠禅让，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交出京畿卫的兵权，是诱惑，也是诚意。只要崔泠演得好，楚王必会相信京畿卫已在崔泠控制之中，到时候萧灼请命亲率韩州水师残部与楚王联手痛击大夏，楚王忌惮的少了，大概率会应允。
　　待痛击大夏成功，便该死士出手，或残或杀楚王，便可顺理成章地拿回五万精锐水师的掌控权。
　　如此，天下五州，便等于尽掌楚州、韩州与京畿，盛世之愿便成了一半。
　　“这是他欠赤凰军枉死的那些将士的命。”萧灼并不会心软，“哪怕他是你的父亲，我也要为苏娘她们讨一个公道。”
　　崔泠冷嗤：“他若当我是女儿，那日便不会默许金昊设局害我。这些日子，阿娘与我说了很多旧事，在我心里他已是不堪之人。”
　　“有些鲜血，你不必沾染。”萧灼温声安抚。
　　崔泠淡淡地笑了笑，牵了她的手，认真道：“这条路若想走成，你我必须同心，所以，夭夭，你以命许我，我也当以命许你。”
　　萧灼眼圈微烫，覆上她的手背，骄傲道：“这话，我爱听。”
　　崔泠自嘲轻笑：“我们这样的人，本不该有这样的蠢念。”
　　“精明一世，难得糊涂。”萧灼温柔哄道，“我值得，弦清也值得，不是么？”
　　崔泠不自觉地笑了，这回是她主动捏了萧灼的下巴，打趣道：“朕的下臣，怎的是越看越好看了。”
　　萧灼不老实地凑近她，牵了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口：“那便多瞧瞧，过两日我出征了，那便想瞧也瞧不到了。”
　　崔泠起身，主动坐上她的双膝，圈住了萧灼的颈子：“是该多瞧瞧。”
　　萧灼半挑着眉毛：“这般瞧下去，可是要起火的。”
　　“你是不敢么？”
　　“笑话！”
　　萧灼低笑，轻咬她的耳垂：“孤可是学了不少。”
　　“黛黛可是朕的心腹，燕王觉得，她教你的多，还是教朕的多？”崔泠反击。
　　萧灼的声音越来越沉，几剩气音：“孤可不逞这些口舌之快。”说着，她的手指往下，扯开了崔泠的衣带，“可是陛下先招惹臣的，该罚。”
　　正当这时，殿门被银翠叩响。
　　“郡主！不！陛下！王妃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昭盈线得发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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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九十六、义绝
　　半个时辰之前。
　　楚王崔伯烨本该与齐王一样, 下榻静苑。只是，京畿城中有郡主府在，现下楚王妃也在府中养病, 他入住郡主府便是合情合理。
　　崔泠这几日一直在大隆宫中暂理国政，静待下个月的登基大典。楚王便在府中继续扮演他的深情丈夫, 演绎所谓的“鹣鲽情深”。
　　金盈盈在郡主府数日，身子比在寺山城时大好, 今日似乎精神大好, 特别给崔伯烨下了厨, 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一起用膳了。
　　人与人之间有了沟壑，唯一的结局便是渐行渐远。对于金盈盈而言, 这个渐行渐远的不仅是两人的道，还有她对他的厌恶。
　　伪君子如此, 怎配做人君？
　　金盈盈强忍内心的厌恶, 亲手给崔伯烨斟了一盏酒, 温婉笑道：“京畿局势已定，王上为何依旧愁眉不展？”
　　崔伯烨举盏看她, 并不急着喝：“局势虽然大好，可孤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简单。”说完, 他索性开门见山：“盈盈, 你可与弦清好好说说？”
　　“这是自然, 毕竟是一家人, 哪有隔夜仇啊。”金盈盈也给自己斟满一盏, 垂眸小啜了一口。
　　崔伯烨瞧见她饮了同一壶酒，终是放下了戒心, 也小啜了一口酒：“弦清毕竟还年少, 身子也没有养好, 孤的意思是……”
　　“待她坐稳了皇位，我会哄她禅让于你。”金盈盈直接切中崔伯烨的心思，“王上膝下就这一个孩子，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定会听我劝说。”
　　崔伯烨将信将疑，他不是不信金盈盈，而是不敢尽信崔泠：“希望如此。”
　　“弦清的事不难办。”金盈盈不想与他再绕弯子，放下酒盏给他夹了一块烧鱼，“现下最该处理的，当是海上的那些大夏水军。”
　　崔伯烨不仅愁此事，还愁韩州那边。他与齐王既已辅政，兵部的军报自是日日都能看见。赤凰军眼看就要攻破擎天城，拿下平韩的大功，这让他如何不眼红。
　　“大夏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打过来。”崔伯烨已经在北境布防好，“即便他们敢来，也没那么容易突破平澜湾大营。唉，若是擎天城被王妹打下来，只怕要顺理成章地坐镇韩州了。”
　　金盈盈故作不解：“大长公主坐镇韩州，有何不妥？”
　　“盈盈你看不明白么？”崔伯烨面露愁色，“今次燕王血洗大隆宫，之所以退步强扶弦清上位，为的也是自己。”
　　“她又不姓崔，贸然称帝必会招来天下人共击之。”金盈盈宽慰楚王，“她不会做这种蠢事吧。”
　　“她现下不会，是因为她手里只有一支京畿卫。”崔伯烨看得清楚，“若是让王妹在韩州坐大势力，那便是另外的局面了。”
　　京畿在她掌控之中，韩州是她问鼎天下的基石，加上大长公主统军之能，崔伯烨不敢想象，十年之后会是怎样的局面。
　　金盈盈知道那是怎样的局面，这也是她希望出现的局面。崔昭昭需要这些，夭夭需要这些，她的弦清也需要这些。
　　金盈盈不动声色，又喝了一口酒：“王上是如何打算的？”
　　“那小狐狸妄想借我的势，先收拾齐王，我便将计就计。”崔伯烨留了一个心眼，没有说下去，举盏一口饮下，“现下最重要的是，弦清必须与我同心。”
　　金盈盈哄道：“她是你的女儿，自当与你同心。”
　　“盈盈，你也要与我同心。”崔伯烨放下酒盏，热烈地握住金盈盈的手，“只差一点，我便可以完成当年之诺，许你母仪天下。”
　　金盈盈的笑意僵在脸上，忽然从他手心抽出手来，寒声道：“王上还记得这个。”
　　崔伯烨警觉气氛变化，惑然问道：“你这是何意？”
　　“妾听说，王上昨夜在军帐里又养了一个外室。”金盈盈刻意念重那个“又”字，抬眼看向崔伯烨时，厌恶之意油然而生。
　　崔伯烨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赔笑道：“盈盈，君王若是无嗣，那天下争来何用？”
　　“王上不是有弦清么？怎的，女儿就不算子嗣了？”金盈盈的语气越来越寒凉，像是刺骨的北极寒冰。
　　崔伯烨面色铁青，原先以为她只是吃味，现下看来是实打实的生气了。若说昔日他还能笑脸软语哄她，如今金氏已经支离破碎，金氏的产业也多变作了他的私产，他也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
　　“你要是能生，孤何需如此？”
　　“王上的意思是，都是妾的错？”
　　金盈盈终于瞧见他那张真正的丑陋面孔，只觉阵阵反胃。
　　崔伯烨冷声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正妻若是善妒，可是要休弃的。”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金盈盈不急不慢地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笺，平展在了他的面前。
　　楚王第一眼便瞧见了“休书”二字。
　　“你这是何意？”
　　“王上应当识字。”金盈盈叩了叩休书的最后两行小字——夫不能人道，故而休之。
　　楚王愤怒拍案：“金盈盈！你疯了么！”
　　“妾觉得，是王上疯了。”金盈盈慢条斯理地翘起脚尖，微微晃动，似乎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这么多年膝下只有弦清一个女儿，到底是妾的问题，还是王上的问题？”
　　崔伯烨仿佛被一支利剑穿透了心肺，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你……你……”他看向他饮尽的那盏酒，这才意识到手脚已然发麻，想要拔剑却连握住剑柄的力气都没有，“你对我下毒？！”
　　“毒是你那位好丈人下的，为的就是防止你私养外室，弄几个没有金氏血脉的子嗣回来，逼我收养。”金盈盈缓缓起身，抬手将发簪取下，牵过他的手一下划破，然后以血为墨，在休书上缓缓落款“崔伯烨”三个字。
　　当日他暗动私心，致使昭昭险些身死郊外，她应该解释。空口无凭，便由她拿这纸染血休书当投名状，只望消弭昭昭对她的恨与怨愤。
　　她不等崔昭昭把休书呈于崔伯烨面前，她这次自己写，她相信这份诚意崔昭昭会满意。只要她满意了，韩州就不仅是夭夭的后盾，还是弦清的后盾。
　　如若楚王突然病倒，弦清也可顺理成章地暂代楚王打理楚州一切军政。她相信弦清的本事，只要给她半年，必能将楚州真正收拢掌心。
　　届时，弦清坐镇京畿，等于手握楚州、韩州两州兵马，不论是先平外患，还是先定内乱，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左右掣肘。
　　崔伯烨一直以为，他只是身子不好，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他一直的盟友，在许多年前便给了他一刀，他竟毫无觉察。
　　“金！盈！盈！”崔伯烨恨声咬牙，奈何毒性发作，他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你这个贱人！孤如此真心待你，你竟如此待我！你可还有半点良心！”
　　金盈盈放声冷笑：“真心？你当年娶我，图的明明是我背后的金氏财力，这些年所谓情真意切，不过是演给金氏看的小把戏！至于良心，我比你多。”说着，她的簪子骤然来到他的喉咙边上，若不是大局重要，她恨不得现下就弄死他。
　　“弦清是你的女儿，你竟默许金昊对她下药，将她推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就凭这点，你就不配当她的父亲！”金盈盈说到激动处，簪子还是划破了他的肌肤，“这是你不仁在先，就休怪我不义在后。”
　　“呵！你以为你杀了我，便能掌控整个楚州？”崔伯烨咬牙反问，楚州兵马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些人不见得会听弦清的话。
　　“杀你？”金盈盈冷嗤，再次牵起他的手来，簪子毫不留情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崔伯烨痛得嘶声大呼，叫声惊动了府中的府卫。
　　金盈盈没有停下动作，接连将崔伯烨剩下的脚筋与手筋挑断，捏着染血的簪子疯癫笑着站了起来，望向了冲入厅中的府卫，痴傻道：“为何要负我？为何……咯咯……要负我？”
　　府卫的印象里，王妃是个温婉可亲的女人，如今竟是说着痴话，做着最骇人听闻的举动。
　　“救……救命……”崔伯烨痛得声音嘶哑，用着最后的力气嘶吼。
　　金盈盈的簪子再次抵上他的喉咙，先前还没有眼泪的，现下竟是眼泪簌簌，颇是楚楚可怜：“王上说过，只爱妾一人的！怎么可以在军中私养外室？你养就养了，为何非要逼我容她入门？”
　　崔伯烨已经分不清楚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了，下意识喃语道：“你……你疯了……疯了……”
　　“王妃！”府卫想上前拉开王妃，却害怕刺激了王妃，导致她将簪子捅入楚王的喉咙，急忙劝道：“有话好好说！先……先把王上放了……”
　　“放他？”金盈盈故作疯癫，“让他再一次背信弃义，在外养外室么？”
　　府卫们听得心惊，回想楚王昔年盛宠王妃，直教人羡慕不已。想来王妃今日必是妒火中烧，才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这本是家事，可楚王毕竟是辅政重臣，若再不救下，必定要出大乱。
　　正当府卫们犹豫不决之时，李琴一把抱住了金盈盈，大呼道：“速速救治王上！银翠！银翠！快去告诉郡主！王妃出事了！”
　　“诺！”银翠本来只是回来收拾郡主衣物的，没想到府中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大事，吓得她不轻。
　　楚王伤了，王妃疯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府卫抓紧机会上前将楚王救下，赶紧抱入了房中，传召郡主府的医官前来治伤。
　　李琴故意扬声劝道：“九姑娘，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你怎能如此伤害王上啊？”
　　“他要休了我，我便不让他活！”金盈盈的疯言疯语响起，“李琴，你看！他还逼我签休书！你为何要帮他！”
　　府卫忍不住往后瞧去，只见王妃拿着休书递给李琴，愤恨道：“你不该帮这个负心人欺负我！不该！”
　　“奴婢……”
　　“呜呜。”
　　金盈盈突然开始疯狂捶打李琴，哭得撕心裂肺。李琴在边上哄着，余光却瞥见自家主子脸上浮现的阴冷笑意。
　　“九姑娘……”
　　“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金盈盈低声阴冷说话，李琴恍然，下意识瞥向抱着崔伯烨远去的府卫。
　　崔伯烨以为自己得了生路，却没想到金盈盈竟是还有后招。
　　“容下官先为王上止血。”医官忧色上前，拿起银针，接连落下数针后，楚王的哀嚎声也弱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落针，直到崔伯烨合眼睡去。医官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惊动的心终于平息了不少，于是回首道：“快！帮个手，给王上上药裹伤。”他拿出伤药，递给其中一名府卫，走至药箱边，麻利地拿出纱布来，“你们两个缠王上的手，你帮我缠王上的脚。”
　　“诺。”
　　作者有话说：
　　吃了药睡了一小时，舒服多了，然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码字更新。
　　大家慢慢看哈，写完我安心了，可以安心睡了，大家晚安。如有虫子，请告知，谢谢~~比心


第97章 九十七、心愿
　　銮驾一路疾行, 最后来到了郡主府外。
　　崔泠在马车上听银翠说了个七七八八，越听越是愁人。
　　她登基在即，父亲在这种时候出事, 齐王定会教唆常玉把事情闹大，看她如何处置自己的母亲。她若按律处置, 母亲弑夫之举当与重刑，楚州兵马痛失统帅, 齐州必定又会蠢蠢欲动。若不按律处置, 齐王也会四处散布流言, 直言新君昏聩，处事不公。她本就是女君, 许多人骨子里是看不起女子的，他们从不认同女子的能力, 若是让齐王抢了这个舆论先机, 她登基之事, 恐添意外。
　　萧灼握着她的手，想到了暂对之策：“舅母交给我来处置。”
　　崔泠听她此言, 点头道：“这也是一个尽收楚州兵马的好机会，夭夭, 你要帮我。”
　　“帮。”萧灼微笑。
　　崔泠轻舒了一口气。
　　两人议定之后, 银翠便将崔泠扶下了马车, 快步走了进去。
　　萧灼慵懒下车, 对着跟在马车后的京畿卫挥手道：“随孤进去拿人。”
　　“诺！”
　　崔泠老远便瞧见了兀自疯癫大哭的母亲, 金盈盈演的太像，以至于崔泠只看了一眼, 便觉心疼, 快步上前便将母亲拥入怀中, 温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娘，你怎会变成这样？”
　　“负我者……死……咯咯……”金盈盈痴痴笑笑，语声让人没来由地发寒。
　　“李琴，阿娘她……”崔泠的话没有问完，李琴也没来得及答话，萧灼的京畿卫便冲了上来，将金盈盈当即绑住。
　　“燕王！”崔泠怒然挑眉。
　　萧灼故意道：“臣掌控京畿卫，保的就是京畿的太平。楚王妃因妒生狂，刺伤楚王，按律当判斩刑。臣也只是照律行事，还请陛下莫要为难臣。”
　　崔泠咬牙静默。
　　萧灼冷笑：“既然疯妇已拿，臣也不打扰陛下照顾楚王舅舅了。”说着，她斜眼瞥了一眼李琴，“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如此直视孤！来人，一并拿下！”
　　“诺！”
　　京畿卫左右跟上，将李琴一并拿住，跟着萧灼扬长而去。
　　崔泠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尽数落在了副将杨猛眼底，只听他突然拔剑凛声道：“如此以下犯上之辈，末将帮陛下砍了！”
　　“这里是京畿城！你当是楚州大营么？”崔泠狠瞪了他一眼，缓了一口气，认真道，“杨猛，你速去京畿郊外大营，稳住三军。”
　　杨猛迟疑：“可是……王妃那边……”
　　“阿娘犯了大错，她该有此罚。”崔泠说着违心话，“今日之事，能瞒多少是多少。你坐镇京畿之外，随时听我号令。”
　　杨猛也知事情严重，如今楚王伤了，他们只能听崔泠的命令行事。
　　崔泠知道今日的事肯定是瞒不过去的，可是这些表面功夫还是得做。比如封锁消息，比如亲自探视父亲。
　　她徐徐走入房间，挥手示意伺候的府卫与医官退下。
　　府卫先行退下，医官却似乎有话要说。
　　“王上的伤情，下官必须与陛下说清楚。”
　　“嗯。”
　　只见医官左右看了看，确保房中已没有旁人后，凑近低声道：“楚王手筋与脚筋俱断，再无恢复的可能。”
　　崔泠眸光一寒，没想到母亲竟是出手如此狠辣。
　　“王妃说，为保陛下皇位稳固，必须先下手为强，抢占先机。楚王死不得，却也活不得，所以下官斗胆，给楚王下了迷心粉。”
　　崔泠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人，自然听过迷心粉。此药能使人昏沉多日，除非断药，否则绝无清醒的可能。
　　她以为阿娘是一时冲动，没想到阿娘竟是为她想得这般周到。父亲若死，楚州那些将领必会心生臆测，萧灼便是最大的嫌犯。到时候，她下旨让萧灼统领楚州水师，难保不会被这些将领谋害。父亲若是神志清醒地活着，他定不会将楚州水师交给萧灼，想要从他手里堂堂正正的取得兵符，无疑比登天还难。
　　“你的大功，我记下了。”崔泠沉声说完，挥手示意医官退下。
　　医官朝着崔泠郑重一拜，退出了房间。
　　崔泠走近床边，第一眼便瞧见了父亲脖子上的伤口。她缓缓坐下，捧起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了染血的纱布之上。这双手也曾将她高举过头骑在肩头，也曾在她幼时给她盖被或是打扇，奈何沾上了“权欲”二字，那些曾经属于家人的美好，都是虚情假意的过往。
　　说她半点不难过，那是假话。
　　可是，只要她想到她这位父亲曾经伙同外公累她险些失身晋祈，她的恨意便油然而生。父亲应当是家的顶梁柱，妻儿有难，当生死相搏，方才对得起儿郎之身。偏生，她的父亲不是这样的顶天立地男儿。
　　崔泠放下了他的手腕，掀起被子，摸到了他系在心口处的水师令符。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护身符，到如今已是她的掌中之物。
　　“爹爹，我当谢谢你予我生命。”崔泠握紧水师令符，语气变得肃杀起来，“也当谢谢你，教会我‘帝王之家无真情’。”
　　她一手将被子重新盖上，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睨视崔伯烨：“你可安心休养，待你百年之后，我会赐你一个好听的谥号，追封你为皇帝，成全你的夙愿。”说完，她转过身去，望向外间的空庭，目光变得坚毅又炽热，“你也当为我骄傲。”嘴角微扬，她的野心充盈了双眸，这是母亲牺牲自己换来的新的开局，她自当不负母亲，当好这个大雍之君。
　　与此同时，金盈盈与李琴都被绑上了马车，萧灼假借押解犯人为由，也上了马车，吩咐京畿卫沿途护送，直往天牢方向去了。
　　马车一路疾行。
　　萧灼温声安抚道：“情势所迫，还请舅母忍耐数日，我会想法子把舅母救出来……”她的话说了一半，便觉察金盈盈一直盯着自己看，萧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惑声问道：“舅母这是？”
　　“小时候没好好看你，如今仔细瞧瞧，竟比你阿娘还要俊俏。”金盈盈语气感慨，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
　　萧灼没想到金盈盈竟会突然说这个，从小到大夸她好看的不少，可金盈盈毕竟是心上人的母亲，被她这一夸，她莫名地双颊发烫，突然羞涩了三分：“舅母谬赞了。”
　　“你笑起来也有小梨涡。”金盈盈喜欢那个梨涡，就跟她的昭昭一样。
　　萧灼更不好意思了，嘟囔道：“舅母。”
　　金盈盈笑道：“我还以为，叱咤京畿多年的小燕王不会害羞，看来，终究还是个小姑娘，禁不得夸赞。”
　　萧灼总觉得舅母如此夸赞，必是有求于她，当即试探问道：“舅母可是有事要我去办？”
　　金盈盈眸光大亮，继续赞道：“不愧是昭昭的孩子，聪明。”说着，她看向了一旁静默的李琴，“把休书给夭夭。”
　　李琴拿出休书，递给了萧灼。
　　萧灼接过之后，更是惑然：“休书？”
　　“这是我的投名状，劳烦帮我送往韩州，亲自交到你母亲手中。”金盈盈生怕萧灼往不该想的方向想，又道，“日后你母亲坐镇韩州，你接手楚州兵马后，便等于你们母女二人得了大雍二州之地，我不希望你们与弦清之间出现猜忌。”
　　萧灼知道这位舅母年少时候也是个人物，却没想到她竟然想到了她会接手楚州兵马。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位温婉王妃，心道舅母今日敢装疯伤夫，定是把后面的几步都想明白了。
　　金盈盈看她目光有了变化，笑道：“吓到了？”
　　萧灼并非被吓到，只是有些震惊，她轻笑摇头：“笑话，我可没那么胆小。”
　　“这点确实很像你的阿娘。”金盈盈会心一笑。
　　萧灼心头疑窦丛生，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与楚王府来往并不密切，怎的感觉舅母与母亲像是旧友一样。
　　金盈盈料到她会乱想，于是坦荡解释：“年少时，我与你的阿娘也曾壮志豪情，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大雍。”
　　萧灼震惊无比。
　　金盈盈苦涩轻笑：“只是，那时候的我们太过天真，以为亲人皆是可信之人，所以……”后面那些物是人非，她没有再说下去，转了话题，热烈地望着萧灼，“万幸，我们有了你与弦清。”
　　萧灼只觉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来，母亲从未提过这位舅母，可眼前的舅母语气真挚，洋溢在眼底的情愫不见一丝虚伪，不由得她不信。
　　阿娘与舅母，只是挚友么？
　　萧灼品出了另外一层深意，她不敢戳破，也不敢直问，直觉告诉她，她若将这封休书送至母亲那里，母亲也许也能高兴吧。
　　“舅母……”
　　“夭夭，弦清会是一个好君王。”
　　“我知道。”
　　“你也会是一位好臣子。”
　　金盈盈语重心长，一字一句叮嘱：“你们的道才刚刚开始，不疑方能长远。切记，切记。”
　　萧灼怔怔地望着她，这个道理她一直都懂得。
　　金盈盈笑意微浓：“我等着，看看他日大雍会是怎样一番景象？”那是她与昭昭的共同祈愿，也是她们殊途同归的终点。
　　萧灼莞尔，只觉心间阵阵发烫：“当是……女子当自强，盛世当长安。”
　　作者有话说：
　　更文~
　　下章大长公主回归~~~


第98章 九十八、凯旋
　　熙平四年, 七月。贵妃李妩追封为后，与帝同葬皇陵。礼部与女君共定先帝谥号，曰“灵”。灵宗一生, 左右猜忌，性情暴戾, 不时虐杀宫人。幸得未致大雍四分五裂，在位时也有善举, 去除娼籍, 招募女卒。后人论及灵宗, 有人叹息，若有能臣辅佐, 想来此君不至落个“灵”谥。
　　——《大雍书·灵宗传》
　　楚王私养外室，招致王妃生妒, 刺伤于他。这件事很快便在京畿城流传开来, 不过金氏已被燕王拿入天牢, 想来此事不会善了。
　　这两日各部忙于天子丧事，新君崔泠尚未登基, 是以一直没有开朝，基本留在紫微宫批阅各地奏报。
　　齐王本想等到崔泠登基后, 便借故溜之大吉。如今楚王突然出了事, 楚州那些将领一时无主, 楚州兵马的威慑力大减。似乎是个好机会, 借机蚕食楚州的兵权。
　　崔叔泗私召刑部尚书常玉入静苑密谈, 谁也不知两人密谈了些什么，可两人密谈一事已传入了萧灼耳中。随后几日, 京畿一切如常, 仿佛楚王被刺一事是桩不起眼的小事。在萧灼与崔泠看来, 这并非小事，只是不到开朝之日，他们决计不会发难。
　　八月十日，想来他们已经密谋完毕，就等着在崔泠登基之日大做文章。
　　现下离登基的日子还有十余日，这几日也足够做很多事了。
　　一般新君上位，潜邸官员皆会得到拔擢。所以崔泠循例，将主簿黛黛提至户部侍郎的位置，又将原来的户部侍郎秦忠提至尚书之位，外面看是秦忠位高，其实私下主理户部要务的已是黛黛。此事合理，可从未有女子正式入朝为官，礼部尚书裴钰上书参奏，却被崔泠驳回——朱字批示：自古未有女子入朝为官，可法令也没有言明不许女子为官。
　　裴钰反驳不了，心想那日燕王可是指天发誓，大雍只有黛黛一人为官，想来燕王也不会允许崔泠再拔擢女子入朝。于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崔泠照旧例行事。黛黛上任之后，第一时间便张榜招募京畿算师，先行清算旧年账簿。一是为了清点国库，好作来日调配所用，二是为了在民间择选能人，进入户部一边历练一边贡献本事。
　　户部一扫先前贪渎之风，自尚书至侍郎，已是面貌一新。短短十日，便清算完毕旧年账簿，甚至还将来年的各部所用支出也做好了预算——多少用于官吏俸禄，多少用于工部修筑堤坝，多少用于民生，多少用于兵部置办战备，多少用于后宫支出等等，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户部变了风向，吏部也跟着变了风向。吏部尚书与侍郎突然请辞回乡，崔泠拔擢谢宁为吏部尚书，重新选任吏部官员。别人不知吏部这两人出了何事，谢宁却是一清二楚。她将两人勾结齐王的证据呈与崔泠，崔泠私下召见了两人，一番“问询”之下，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命，还是要乌纱帽？他们都不傻，如今楚州势强，齐州势弱，这个时候自是性命重要。谢宁暂时继续乔装为官，现下若是两个女子同时入朝，只怕礼部那边会连同御史台不断参奏，所以先稳住大局为重，反正迟早要开科取士，只要女子能参试，她便可以恢复女儿身，堂堂正正地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
　　兵部早就投诚了楚王，如今崔泠已是主君，他们顺利成章的成了女帝之人。崔泠拿出私产，重赏了兵部上下，赏赐之丰盛，超出了其他几部官员的想象。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来必是四方商行的家底太厚，以至于新君出手阔绰，让人垂涎。兵部得了赏赐后，不敢怠慢一切政务。彼时，大长公主那边所需粮草甲胄，皆是星夜兼程送至，不再像往日那般尸位素餐，故意懈怠。
　　新君登基之前，京畿卫是她的人，朝堂六部有三部尽收掌中。这个开局，崔泠是满意的，萧灼也是满意的。
　　她们迫不及待地等着登基之日，等着齐王与刑部的常玉联手闹事，好借机把刑部也收回来。到时候，工部与礼部自可徐徐图之。
　　自从崔泠上位，她先下诏减赋三年，这三年该有的赋税，她自四方商行的私库中补足国库。今年战祸不绝，各地田亩的收成定然不好，所以这次的减赋三年，对百姓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朝堂有人，百姓欢喜。
　　崔泠尚未登基，已初显仁君本色。
　　大雍这边下旨减赋，大有偃旗息鼓，平息战祸之相，韩州那边苦于应付赤凰军的围攻，每日消耗颇多，是以不断加重赋税。
　　就在大长公主围攻擎天城如火如荼之时，后方传来喜讯，韩州西南处的重镇孤角城已破。孤角城的百姓厌战已久，竟是与叛逃的韩兵一起联手击杀了守将，重新竖起大雍的旗帜，以示投诚。
　　韩州六镇，如今韩明只剩下王都擎天城一城，再战下去，要么是城破人亡，要么是捱不住的部下造反，割了他的脑袋去换他们的命。
　　大势已去，他已无路可退。
　　只是，他已是王者，王者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壮烈。韩明突然开朝，召集擎天城官员入殿议事，没想到竟在殿中准备了火药，君臣一起来了个玉石俱焚。
　　主君已死，城中残部只能投降，迎入赤凰军。
　　熙平四年，八月一日，大长公主崔昭昭击破擎天城，韩州宣告平定。哀王韩明，粉身碎骨，王殿尸山血海，不忍直视。随后，崔昭昭就地驻军，重修擎天城，释放战俘归家务农，收编韩州水师一万有余，开始整顿韩州各地防务。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依律，她该凯旋归京，参与新君登基大典。所以安排好风青萍接手韩州事宜后，她便命人准备战马，准备亲率一百骑兵赶回京畿。
　　最好可以提前一日抵达京畿。
　　“驾！驾！”她穿着轻甲，催马前行，心口处的那封染血休书好似烧红的烙铁，一直滚烫着她的归心。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她有许多话想与阿九说，这封投名状太过炽热，足以将萦绕她心间多日的猜疑烧得干干净净。
　　她又一次猜忌了她，她的阿九却从未背叛她。
　　愧疚与思念交叠一起，烧得她的心不住绞痛。“不疑”二字，看似简单，可做起来太难，尤其是她这样的人。
　　阿九会怨她么？
　　这个问题不断在脑海里盘旋，崔昭昭心急如焚，催动马儿继续前行，带着一百轻骑，穿过黝黑的山沟，朝着大雍最繁华的京畿城驰去。
　　星河万里，漫天星辰璀璨耀眼。
　　孤冷的天牢之中，金盈盈朝着那逼仄的小窗望向牢外的天幕，她望着天幕中最明亮的星辰，莞尔喃语：“殿下，我等你凯旋。”
　　李琴担心她受凉，赶紧给她送上一盏热茶：“九姑娘，来，喝杯热茶暖暖。”
　　金盈盈接过热茶，坐到了李琴身边，望着这空荡荡的天牢，笑道：“我心里烫着呢，不会着凉。”
　　李琴心疼地看着她的脸，后日便是小郡主的登基大典，她知道金盈盈定想亲眼看看小郡主君临天下的模样，无奈困于天牢，大抵九姑娘也会遗憾吧。
　　“要不奴婢去求求燕王？让她想想法子，让九姑娘后日悄悄出去……”
　　“那两个孩子走到今日已是不易，就别给她们添乱了。”
　　金盈盈含笑拒绝，她的弦清，她知道会有多耀眼，不仅是后日登基那一刻，还有往后的青史之上，定会浓墨重彩地留下一笔。
　　“可是……”
　　正当李琴还想再劝时，天牢的大门被人打开。
　　萧破提着灯盏，引着萧灼入了天牢。
　　待两人走近之后，李琴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王上。”
　　“不必多礼。”
　　萧灼给萧破递了个眼色，萧破放下灯笼，便退了出去，将天牢的大门关上了。只见萧灼从袖底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李琴：“这是弦清所托。”
　　听见这话，李琴赶紧把小盒子递给了金盈盈。
　　金盈盈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把木梳。她哑笑了然：“非要冒这个险么？”
　　“她想舅母亲手给她绾髻。”萧灼胸有成竹，“大隆宫是我的地盘，这点小事，举手之劳。”
　　金盈盈点头道：“真是拗不过你们这两个孩子。”
　　“后日，崔叔泗一定会连同刑部发难。”萧灼提前告知，“不过舅母可以放心，我与弦清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金盈盈欣慰点头：“有商有量，应当如此。”
　　萧灼怔了怔，总觉得这话听来颇是悦耳。
　　“王上。”萧破突然匆匆从外进来，低声对着萧灼道，“大长公主已进京畿。”
　　“阿娘终于回来了！”萧灼大喜，“舅母，我就不陪你聊了！明日这个时候，我命萧破来带您出去！”
　　“嗯，去吧。”金盈盈也是满心欢喜，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生怕被萧灼听出什么端倪来。
　　萧灼已经数月没有看见母亲，是真的想得紧，当下便带着萧破离开了天牢。就在他们走出大隆宫宫门时，老远便瞧见了母亲一骑飞驰的踪影。
　　萧灼眼眶微烧，心道定是阿娘想她得紧，在燕王府看不见她，便赶来这里找她了。萧灼激动地往前小跑两步，看见崔昭昭翻身下了马，便张臂准备一抱母亲。
　　哪知母亲竟是白了她一眼，急问道：“人还在天牢么？”
　　“啊？谁？”萧灼的动作僵在原地。
　　“金盈盈！”崔昭昭的语气颇是急切，在萧灼听来，好像还有点愤怒。
　　萧灼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她在是在……可你也该先抱抱我呀。”
　　“别孩子气，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崔昭昭没有搭理她，看向萧破，“带路，本宫今晚要先审她！”
　　萧灼脸色骤变：“阿娘！你别乱来！”
　　“让开！”崔昭昭拔剑出鞘，杀气腾腾，像是变了一个人。
　　萧灼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阿娘你这是……”
　　“带路！”崔昭昭瞪视萧破。
　　萧破为难地看看萧灼：“王上这……”
　　“带！路！”她的剑锋已然抵上了萧破的喉。
　　萧破心弦绷紧，知道今日的大长公主是认真了。
　　萧灼一时不便解释金盈盈一事，只得给萧破递个眼色，让他带着母亲进去，她悄悄地跟在后面，就怕母亲一时激动，闹出什么大事。
　　阿娘到底在恼什么？
　　明明舅母一直是帮她们的人，为何阿娘会这般生气？
　　她跟着母亲来到天牢门前，萧破命人打开了牢门，崔昭昭一步踏了进去，反手竟将萧破与萧灼关在了门外。
　　“阿娘！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灼隐觉不妙，奈何天牢大门自里面锁紧，她根本拍不开：“萧破，速去告知弦清！”
　　“诺！”
　　走出狭长阴冷的天牢长廊，崔昭昭满脸风霜地出现在了金盈盈的视线之中，她没有多言，手中孤月劈开了锁链。
　　李琴看崔昭昭的神色不妙，赶紧解释道：“殿下莫要误会九姑娘，她真的没有背叛您！”
　　“阿九。”
　　“我在。”
　　金盈盈一瞬不瞬地看着崔昭昭，笑容温婉，满眼皆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深情。
　　对面的公主朝着她伸出手来，哑声道：“从今往后，你生是本宫的人，死是本宫的鬼，世上再无金盈盈，只有我的阿九。”
　　“诺。”金盈盈哑笑出声。
　　崔昭昭眼底终是有了一丝笑意，孤月却毫不留情地刺向了金盈盈的腰腹。
　　“殿下！不要！”
　　李琴的惨呼声响彻整个空荡荡的天牢。
　　萧灼大惊失色，心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萧灼：阿娘，你都不抱我的！僧气！
　　崔昭昭：老婆肯定比你重要。
　　萧灼：……
　　崔昭昭：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第99章 九十九、登基
　　女君登基前夕, 大长公主快马回京，强入天牢，一剑刺死犯事的楚王妃后, 又命人将尸首抛至荒野。忌惮于崔昭昭的军功与萧灼的京畿卫实力，此事虽说震惊京畿, 却无人敢问，只待女君登基那日, 想来燕王定会给百官一个交代。
　　原先齐王与常玉已经约定发难, 可楚王妃已死, 因妒行刺楚王一事便等于戛然而止。燕王辅佐崔泠登位有功，本来他们都在忌惮, 生怕萧灼趁机索要楚州兵马，如今大长公主来这一剑, 无疑是将局面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毕竟是杀母之仇, 隔着此仇, 新君崔泠与燕王萧灼之间必有罅隙。齐王原先以为大局已定，他只能偏安齐州, 静待京畿“意外”。或是小公主中途夭折，或是他豢养死士寻机下手, 到时候他便是崔氏皇族仅剩的一脉男丁, 这天下必会被人捧到他的面前来。如今京畿城出了这样的事, 他嗅到了一线转机。崔泠现在手中无兵, 父亲重伤昏迷, 楚州共有八万兵马，现在最缺的便是一个能够镇场之人。她若不想做燕王的傀儡, 能依靠的便只有她的这位王叔。
　　就算崔泠没有选择他, 大长公主刚平韩州, 便捅出了这样的大篓子，定会忌惮他日女君势起，齐王也可以选择拉拢大长公主，将大长公主的兵马收拢麾下。
　　齐王的如意算盘打得空响，常玉也觉齐王暂留京畿观望，远比女君登基大典之后就赶回齐州有利。
　　熙平四年，八月初十，大雍迎来了第一位女君。
　　工匠们只来得及将议政殿前的宫阶修整平坦，炮火轰击的余痕依旧明显，正如众臣都心如明镜，知道这场权位更迭其实并没有结束，反而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只是，已经站好队的，现下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比如刑部与工部选择了齐王，兵部、户部与吏部选择了女君，礼部还在观望，还在左右为难。
　　与此同时，天子寝宫之中，崔泠安静地坐在铜镜之前，由着身后的宫人梳发。
　　那宫人眉眼温婉，正是她的母亲金盈盈。
　　崔泠望着镜中的母亲，虽说昨夜只是虚惊一场，可是，今日没有看见母亲之前，她的心一刻也没有停止忐忑。
　　寝殿分内外两殿，银翠捧着天子衮服候在内殿殿门之外，整个内殿里只有这位梳发宫人与崔泠。
　　“阿娘非走不可么？”崔泠舍不得母亲。
　　金盈盈垂首梳发，将她的如瀑青丝竖得极是顺滑，认真道：“阿娘有阿娘的道，留在京畿城，帮不了你多少。唯有出了京畿城，天大地大，方是阿娘的用武之地。”说话间，她放下了木梳，细心地给她挽起了发髻，将鬓发一丝不苟地抚平，然后微微弯腰，抬眼望向了镜中的崔泠，“弦清，今日之后你便是大雍之君。千万人都看着你，等着你出错，所以，往后行事一定要谨慎，切勿冲动。”
　　崔泠自然明白，那十二鎏珠的天子冕旒戴上之后，她双肩上担的便是一个天下。
　　“儿谨记阿娘教诲。”
　　金盈盈眸光微亮，不舍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后，便将她扶了起来：“吉时将至，准备更衣吧。”
　　“阿娘。”崔泠唤住了她，“我想问您一事。”在她的印象里，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母亲与姑姑素无交集，为何姑姑会愿意为她谋划至此，宁可背上杀人之名，也要换她一个新生。
　　金盈盈猜到女儿想问什么，她也不准备隐瞒什么，毕竟楚王妃已死，慕容九当生。从今往后，她要当回那个爱得堂堂正正的慕容九，她的殿下，值得她如此坦荡的爱。
　　崔泠觉察母亲眼底多了些许光亮，那光亮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
　　金盈盈双手合握崔泠的手，正色道：“她是我的心上人。”
　　崔泠震惊当地，她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理由。
　　“我也是她的心上人。”金盈盈又道了一句，明明是同一桩事，在崔泠听来却多了一味甜蜜。
　　竟是两情相悦，与她跟夭夭一样的两情相悦。
　　“我们已经蹉跎了二十年。”金盈盈不求女儿可以理解，这事即便崔泠不理解，她也会坚持到底，“所以，我非走不可。”
　　她的语气极是坚定，神色极为幸福，是崔泠从未见过的母亲。不知为何，崔泠只觉眼眶发烫，莫名的酸涩涌上心间。
　　金盈盈轻抚她的脸颊，哄道：“弦清今日是天子了，天子可不能哭鼻子。”
　　“她若敢欺负你。”崔泠声音沙哑，却说得决绝，“朕会给阿娘出气！”
　　金盈盈含泪大笑，原以为会让女儿失望，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肯定，这份温情，深厚又烫心。
　　“谢谢。”
　　人这一世，儿女与爹娘说谢谢，并不稀奇。爹娘对儿女道谢，却是少之又少。金盈盈的这句道谢，蕴含了太多的不容易，也饱含了太多的感情。
　　这次是崔泠捧住了母亲的脸：“阿娘若是去韩州还不爱惜身子，朕也会下旨责罚姑姑。”
　　“傻不傻。”金盈盈哪里还忍得住眼泪，哽咽摇头，再次拥住了弦清。她这一辈子牺牲了太多，却从未得到父兄的庇护，没想到唯一的一次庇护，只出自长大的女儿。
　　崔泠忍泪，轻拍母亲的背心，温声哄道：“待天下真正大定，朕一定会亲赴韩州，接阿娘回来享福。”
　　“好。”金盈盈哑涩答话。
　　银翠在这时候叩响了殿门，催促道：“陛下，吉时将至，还是早些更衣吧。”
　　金盈盈吸了吸鼻子，暗笑自己怎的比女儿还要爱哭：“不哭了，都不哭了，今日是弦清的大日子，阿娘只想看见弦清意气风发的模样。”
　　“好！”崔泠与母亲许诺后，便扬声请入银翠。
　　银翠抱着衮服入内，与金盈盈一同伺候崔泠穿好帝服。崔泠望着镜中的自己，穿上这身玄衣衮服，看着衣裳上的五爪金龙，一切的一切仿佛有些不真实。
　　“参见王上。”内殿之外，忽然响起了宫婢的声音。
　　崔泠蓦然回首，颇有几分意外。这个时候萧灼不去议政殿镇场，反而绕道此处，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臣想亲手给陛下戴冠。”萧灼直接说明来意，她那身雪色王服白得耀眼，正如她这个人，不论在何处，总是让人移不开眼。
　　银翠忍笑，不等崔泠吩咐，便主动将冕旒奉至燕王面前。
　　崔泠不自然地瞪了一眼银翠。
　　金盈盈将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的惊讶一闪即过，她猜到点什么，却没有深究下去。若是她们不仅是君臣同心，还是另外一层意义上的同心，她们两人的这条路将会走得更远、更平坦。有些事不必点破，有些事也不必拱火，夭夭是个可靠的，弦清也是个聪慧的，这么一看，倒也算天造地设。
　　“好银翠，越来越聪明啦。”
　　萧灼夸赞一句，捧起冕旒，恭声道：“恭请陛下坐下，容臣给陛下戴冠。”
　　“可要戴正了。”崔泠挤出一句话，当着母亲，她可不能像平日那般与萧灼厮闹。
　　“诺。”萧灼轻笑。
　　只见萧灼捧着冕旒走至崔泠身后，郑重无比地将冕旒戴在了崔泠的头上——十二道鎏珠微晃，崔泠抬眼望向镜中人，看着萧灼时，眼底涌动的是隐忍的情愫，看着母亲时，又多了几分坚毅。
　　萧灼与金盈盈不约而同地笑了，眼前这位大雍第一女君，眉清目秀中多了一丝帝王之气，宛若天上明月，皎洁又高贵，让人打从心底喜欢。
　　“恭请陛下摆驾。”
　　萧灼与金盈盈恭身一拜，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多瞥了崔泠一眼，眼底满是惊艳之色。
　　崔泠挺直腰杆，微微昂首，徐徐走出了内殿。她踏出内殿的第一步，灿烂的阳光自檐上倾泻而下，照得她玄色衮服上的金龙更为耀眼。她微微眯眼，迎着朝阳望向前路，这是她帝业的开始，也是她期许的盛世序幕。
　　人人都以为这位郡主只是个病弱美人，没想到穿上衮服，戴上冕旒之后，竟会让人如此不敢逼视。仿佛她就是天生的王者，终是释放了她本来的圣人之貌，哪怕只远远地望上一眼，也会被她身上释放的王者风范折服。
　　宫人们说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只道这位女君远比先前那位更像人君。
　　崔泠沿着宫阶一步一步走上，越是靠近议政殿，就越是血脉沸腾。重活一世，她为的就是主宰自己的命运。如今夙愿得偿，她穿过百官惊艳的目光，直视龙台之上的那把金灿灿的龙椅，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坐稳，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崔泠按捺着内心的激动，面不改色，是君王最基本的本事。喜形不于色，方能不被臣下轻易摸准心思，今日的朝堂还有一战等着她打。
　　裴钰望着这位女君，竟是愣在了原处。若不是身后的礼部侍郎用笏板戳了他一下，他不知自己还要愣神多久。
　　刘公公得意洋洋地走至龙台边上，高唱道：“新君至——”
　　文武百官整齐跪倒，当即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朝堂之上，心思各异者，各有所思。
　　黛黛与谢宁是满心期许，忍不住憧憬着他日的大雍盛世。齐王与齐王的官员们不过是虚情假意地行个礼，尤其是齐王多有不服，论起来，他可是崔泠的王叔，长辈跪拜一个小侄女，已经算是他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了。崔昭昭垂首微微勾唇，最后还是弦清入主天元，定鼎京畿，她也能与阿九破镜重圆，她极是满意如此结果。
　　金盈盈只是宫人打扮，自是进不得议政殿的，可听见里面山呼万岁，她听了也觉心潮澎湃，再次悄然湿了眼眶。
　　她与昭昭未能做到之事，她们的弦清与夭夭会帮她们接着走下去。这种承继，不仅仅是血脉，更是理想，只是后者远比前者还要让她们热血沸腾。
　　萧灼难抑喜悦，此刻的弦清，她自当有多少看多少，是越看越心动。
　　崔泠端然坐下，沉声下令：“平身——”
　　萧灼终是可以堂堂正正的抬眼望向她的陛下，那滚烫的目光有如她的名字，灼得崔泠的心弦微颤，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崔泠移开目光，转向众臣，这是她的登基大典，也是她开朝第一日，她必须严阵以待，看看那些官员准备给她来个什么下马威。
　　齐王并没有立即发难，由着礼部尚书裴钰宣读新君继位后的大赦诏令与立储诏令。
　　今日早朝尚早，大戏应当留至最后上演。
　　熙平四年，八月初十，女君崔泠登基。登基之日，改元清平，大赦天下。后世评说明宗，常赞女君“力挽分崩离析颓势，政启大雍盛世篇章”。女君功在千秋，与日月齐辉，百年之后，谥号为“明”，是为雍明宗。
　　——《大雍书·明宗传》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君臣之道，只是开始，本卷还有最后一章，就开启最后一卷【四海归心】


第100章 一百、易兵
　　新帝登基, 各章程结束之后，常玉往前一站，对着崔泠一拜, 认真道：“前夜，天牢出了命案, 敢问陛下，当如何处置？”
　　终是等到了他们发难。
　　崔泠微笑问道：“常尚书掌管刑部, 你说, 当如何处置？”
　　常玉斜眼看向崔昭昭：“大长公主以为呢？”
　　“此人, 本宫必须杀之。”崔昭昭声音洪亮，没有半点心虚之意, 只见她悠悠地往前一站，与常玉并肩而立, 凛声继续：“昔日, 本宫与王兄约定平韩之策, 王兄于寺山城出兵，佯攻韩州大营, 本宫全力攻打碎叶城，好夺回青波湖大营。王兄允之, 却中途变卦, 将我部攻打碎叶城的消息放给了韩军, 致使本宫险些命丧韩军围歼。”
　　此言一出, 众臣哗然。
　　崔泠面色依旧, 只是安静听着。
　　萧灼故作惊讶，怒声道：“阿娘你怎的不早些告诉我？！”
　　齐王崔叔泗悄然打量燕王, 王妹遭遇如此背刺, 她的女儿定然知道, 这小丫头竟能隐忍不发，那晚句句拉拢楚王，如此城府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崔昭昭冷哼：“战局千变万化，如若被韩军得知我们内部起了内讧，平韩之战不知还要打多久。”说着，她的话锋一转，“王兄与本宫乃生死之交，当年陪同□□一起战场厮杀，当不会做这种无情无义之事。后来，本宫探子探知，原是我这位好嫂嫂吹了枕边风，致使王兄一时糊涂，这才做出此等蠢事。金盈盈出身金氏，金氏乃商贾之家，轻情而重利，蛊惑王兄多年，致使子嗣单薄。如今见金氏倾颓，王兄醒悟，她竟妒恨发作，刺杀王兄在后，此等妖妇，当立斩之！”
　　她说得言之凿凿，众人终是恍然。都说楚王与楚王妃鹣鲽情深，楚王妃生性温婉，怎会突然妒恨刺杀丈夫，原是如此。
　　常玉愣了愣，顺势道：“国有国法，下官自会按律罚之。殿下怎能提剑入牢，动用私刑？”
　　“如何按律罚之？”崔昭昭气势逼人，目光如刀，狠狠剜在常玉身上，“新帝登基，循例，当大赦天下，如此毒妇，最多判个流刑。本宫战死沙场的兵士不服，重伤休养的王兄更不服！”
　　崔泠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大长公主以为，朕会徇私枉法？”
　　崔昭昭故作凶恶：“难道不会么？她可是陛下的生母！”
　　“那又如何？”崔泠气势压下，瘦弱的身子里竟然蕴含了如此巨大的王者之气，“大长公主难道忘了，朕也曾大义灭亲，当街刺杀欲行不轨的外公金昊。”
　　崔昭昭默然。
　　提到这事，崔泠缓缓自龙椅上站了起来，逼视众臣：“朕的母亲金氏犯下如此不可饶恕之罪，自不在宽赦之列。原本朕当重罚之，奈何大长公主已动私刑，她也算死有余辜。可国法不可废，大长公主越权杀人，也当罚之。”说完，崔泠的目光回到了崔昭昭的身上，沉声反问：“大长公主，服是不服？”
　　从未有人敢在朝堂之上责难燕王府中人，崔泠无疑是第一人。
　　崔昭昭冷声答道：“陛下，这是想新君上位便给本宫一记下马威么？”
　　“朕是大雍之主！不臣者，当天下共击之！”崔泠大喝，忽然将楚州令符自袖底拿出，“父王已将楚州兵马交托于朕，朕可不是没有兵马的傀儡皇帝。大长公主是想与朕继续内耗大雍的国力么？”
　　这话一出，百官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位女君实在是超乎他们的想象，哪怕是先帝崔凛，也从不敢如此硬刚燕王府的人。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百官们也乐见这样的结果。如若女君将京畿卫的兵权尽收掌中，那后续的君王便不必再看燕王的脸色行事，于国而言，此乃大利。
　　崔泠不等崔昭昭反驳，再道：“大长公主平定韩州叛乱，有大功，今日在朝堂上如此跋扈，莫不是觉得朕是个软柿子？”
　　崔昭昭顺势垂首：“陛下言重了。”
　　“言重了么？”崔泠冷笑，“昔日韩贼围京，大长公主一腔热血，力保京畿不失，朕还记得那时候的大长公主是何等的飒爽。怎的数月不见，便成了如此跋扈之人？”
　　崔昭昭再拜：“臣，知错。”
　　“念在你平韩有功，功过相抵，你于天牢刺杀金氏一事，就此作罢。”崔泠知道常玉不会善罢甘休，挥手示意常玉莫要多言，她还没有说完，“在朕心中，姑姑可是忠君爱国之人，如今韩州初平，百废待兴，姑姑便留在韩州，偃旗息鼓，发展农事吧。”
　　齐王大惊，连忙道：“陛下不可！”若让崔昭昭在韩州站稳脚跟，发展起势力来，日后必定是个大患。
　　崔泠轻蔑视之：“王叔，你是要教朕治国么？”
　　齐王急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说的明白，姑姑留在韩州，偃旗息鼓，发展农事，王叔没有听明白么？”崔泠进一步逼问，齐王这才反应过来。
　　偃旗息鼓，是不让崔昭昭再兴战事，自然就不能继续募兵，只能就地消化或是解散韩州原来的兵马。发展农事，是让她恢复生产，增加赋税。
　　“韩州自今日起，所收赋税三成留在韩州，任由姑姑分派。其余七成，尽数归缴国库。韩州六镇，各设郡守一人，职司日常政务。姑姑掌军韩州，那三成赋税不够养的兵士，是姑姑自己掏钱养，还是姑姑放归家乡，皆由姑姑决定。”崔泠根本不愁姑姑不够军饷，有阿娘在，只要稍加经营，九衢商行便是赤凰军的最有利后盾。
　　今日这出戏，看似是削了大长公主的权，实则给了大长公主留在韩州的名正言顺。
　　百官找不到理由反驳新帝，韩州赋税若能回归京畿，无疑是大大的好事。以军饷节制大长公主增兵，可以最大限度的限制她在韩州坐大。
　　崔泠看似是赏了大长公主兵权，可明眼人都看明白了，这是新君在一步一步收权。自□□之后，太宗与灵宗两代皇帝都不曾完成之事，兴许能在这位女君手中完成。她可不像灵宗，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她手里掌的可是楚州的雄兵，足以与京畿卫一战的雄兵。哪怕现下京畿卫掌控京畿，可萧灼绝不会蠢到这个时候发动宫变，将崔泠变成一个傀儡皇帝。因为，齐王在看，齐州那边的世子也在看，甚至魏州新上任的魏陵公也在看。
　　谋国乱臣，当天下共击之。
　　萧灼不姓崔，萧灼就算一时得了权势，激怒的可是整个大雍，甚至还会让大夏看见良机，发兵攻打大雍。如此一来，萧灼变成了千古罪人，她当不起这种千秋骂名，大长公主也当不起这种骂名。
　　那么多年了，终于有君王可以铩一铩燕王的傲气。百官们对崔泠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今日朝拜之前，还觉得跪个小丫头没什么意思，可现下他们觉得这位小丫头绝对是个有意思的君王。
　　崔昭昭故意等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领了旨。
　　那位平日里骄纵跋扈的燕王，却已是静默许久。百官们不知她在谋算什么，纷纷向她投来复杂的目光。
　　萧灼淡声道：“多谢陛下，饶过阿娘越权之罪。”
　　官员们心底暗喜，这可是头一次看见燕王吃瘪。她一手扶上去的女君，竟是转头就将了她一军，天下还有什么比这事更让他们开怀的？
　　“燕王。”崔泠突然朝着她伸出手来，虽然真的京畿卫令符已经在她这里，可这戏还是得演完才是，“把京畿卫的令符交于朕吧。”
　　百官大惊，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看见君王如此直接收权的。
　　萧灼佯作震惊，不解笑道：“陛下这是何意啊？”
　　“大夏在外，虎视眈眈。”崔泠语气无奈，“姑姑将去韩州收拾残局，休养生息，朕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人，可以率领楚州水师，镇守国门。”
　　萧灼冷嗤道：“齐王小舅舅不是在么？”
　　“王叔要留在京中，辅政于朕。”崔泠说得理所应当，“父王说，过两日等他好些了，便会上朝与王叔一起辅佐朕，好好打理天下。”
　　萧灼阴阳怪气道：“陛下的意思是，臣是非去不可了？”
　　“燕王善战，天下皆知。”崔泠佯作夸赞，“朕予你两万水师，连同楚州大将杨猛一同抗敌，这是国之大事，还望燕王莫要辜负朕意，早日凯旋，朕便还你京畿卫令符。”说是会还，其实官员们都懂，一旦天子掌控了京畿卫，便是如虎添翼，怎会再还燕王。
　　“臣若是不去呢？”
　　“萧灼，你是想抗旨么？”
　　崔泠用了两万水师换取萧灼的一万京畿卫，看似萧灼赚了一万，可楚州毕竟是崔泠的地盘，如何收服那两万人的军心，可要让萧灼头疼一阵子了。
　　萧灼佯作忍怒。
　　齐王顺势劝道：“燕王，抗旨可是大罪。”
　　“呵。”萧灼冷冷地瞪了一眼齐王，“小舅舅，你莫要高兴早了，我们这位新君可不是池中之物。”
　　齐王就喜欢看她这看走眼的模样，大笑道：“燕王，别扯其他有的没的，陛下已经下旨，你接是不接？”
　　萧灼刚欲反驳，崔昭昭扣住了她的手腕，众目睽睽下对着她摇了摇头。
　　百官们都读懂了大长公主的意思——小不忍则乱大谋。
　　萧灼长叹一声，不甘心地对着崔泠一拜，拿出了袖底的假令符，双手奉上。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
　　“臣，领旨。”
　　崔泠命刘公公拿过令符，紧紧地攥在了手中，脸上终是有了笑意：“如此，朕就静候燕王捷报了。”
　　“臣绝不让陛下失望。”萧灼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这里总结一下~
　　大长公主夜刺楚王妃的好处：1 楚王妃自此自由了，2 故意给齐王发难，好让崔泠顺势给她一个留在韩州的名正言顺，3 顺势让崔泠收割一波官员的好感 4 麻痹齐王与没有收拾干净的魏州势力（后续肯定要憋大招一次收拾了）。
　　兵马易换成功，【四海归心】篇正式展开~


第101章 一百零一、家宴
　　燕王府母女二人吃了暗亏, 齐王还没高兴许久，崔泠又开了口：“常尚书。”
　　常玉连忙一拜：“臣在。”
　　崔泠看了一眼刘公公，刘公公便将准备好的奏折端了过去, 送到了常玉面前。崔泠继续道：“朕初登大位，京畿百废待兴, 本该是诸位同心戮力、助朕收拾残局的时候，可是这些人……竟然趁乱中饱私囊, 贪渎户部银两, 实在是可恨！朕将这些案子都交由常尚书, 王叔监工，务必一查到底, 绝不姑息！”
　　常玉领旨：“诺。”
　　齐王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往户部里面重新安插几个心腹：“臣领旨。”
　　户部那些官员都以为这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女君竟是等到了这个时候发难。不但猝不及防, 还毫无招架的余地。连京畿城最跋扈的燕王都吃了瘪，他们又能如何呢？于是, 当殿便有不少户部官员叩首求饶，直呼自己不该一时贪念, 哀求女君饶他们一命。
　　崔泠不怒自威：“现下知道错了, 可是迟了些？”说完, 看向了一旁静默许久的谢宁, “谢尚书。”
　　谢宁恭敬一拜：“臣在。”
　　“但凡户部涉事官员, 一概不与录用。”崔泠故意留了一手，“若有各部官员举荐, 你帮朕挑几个, 上个折子, 容朕最后决断。”
　　“臣，领旨。”谢宁拱手一拜，心道这位女君可真是心思玲珑。明面上看，这是女君在抬举她，让她快速成为官员们不得不巴结的国之重臣，其实她门清得很，女君就是想用她做诱饵，看看各部还能往她这里塞多少心腹。
　　女君初朝，竟是一桩一件办得有模有样，甚至还兵不血刃地解了燕王的京畿卫兵权，解了悬在天子脑袋上的那把刀。经此一日，百官们无一不惊，也无一不敬，心道这位女君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从今往后可要小心伺候才是。
　　退朝之后，崔昭昭与萧灼悻悻然头也不回地沿着宫阶走下，上了宫外的马车，直奔燕王府。京畿城送走这位睚眦必报的燕王，百官们都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人愉悦不已，当夜便在府中悄饮美酒，以作庆祝。
　　所谓君王，当恩威并施，今日朝堂之上，女君对燕王府几乎是下威，傍晚时分，女君便下旨给了恩赏，命银翠带着宫婢们给燕王府送赏赐去了。
　　马车在燕王府门外停下，银翠领着四名宫婢自马车上走了下来，每人怀中都抱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这是女君的恩赏，据说是宫中厨子们精心做的四道佳肴。
　　银翠一路带着宫婢们进入燕王府，彼时正值萧灼与崔昭昭正在用晚膳，看见银翠来了，萧灼与崔昭昭不约而同地往银翠的身后望去，在看见最想看见的那个人时，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左颊上相似的一朵小梨涡。
　　“陛下有旨，赏燕王与大长公主宫中御食四道。”银翠说得煞有介事，宣旨之后便忍笑招手身后的四人将御食送进去。
　　崔昭昭忍不住笑意，温声道：“几位辛苦了，不妨去隔壁用膳，用完之后再回大隆宫。”
　　“谢殿下。”四位宫婢说完，银翠上前牵住其中两人，先行退出了前厅，去了隔壁偏厅用膳。
　　萧灼早已挥手屏退了厅中的燕王府婢女，现下杵着腮没好气地斜看扮作宫婢的崔泠：“弦清今日好威风啊！孤长这么大，可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崔泠舒眉轻笑，亲手给萧灼斟了一杯酒：“不如此，今日这君威是决计立不起来的。还请萧姐姐莫要怪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呀。”
　　“呵。”萧灼端着架子，敲了敲桌角，示意她坐下，“反正此仇我记下了！”
　　崔泠温声哄道：“等你凯旋，我就把京畿卫还你，可好？”
　　“哦。”萧灼微微昂头，明明眼底已是笑意，却还是气恼模样。
　　萧灼没有注意，崔泠却已注意到对面的那两位母亲往这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她端坐几案边上，不动声色地提起酒壶，也给崔昭昭斟满：“姑姑，今日朝上的不敬之处，还请见谅。”
　　崔昭昭接过酒盏，仰头便饮得干干净净，笑道：“本宫高兴都来不及，怎会计较这些呢。”说着，她赞许地看向身边同样宫婢打扮的金盈盈，情不自禁地在案下将她牵得紧紧的，直到金盈盈扣紧了她的手，她才如释重负地轻笑了一声。
　　萧灼眼尖，惊讶地眨了眨眼。
　　崔昭昭白了萧灼一眼，正色道：“本宫的事，你少管。”说完，便重新给两个小的介绍，“从今往后，她是慕容九，是九衢商行的新老板。”
　　萧灼起了好奇，自不会轻易放过崔昭昭：“阿娘，虽说你我有过君子协定，可是这位慕容老板总归是自己人，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啊。”
　　“交什么底？”崔昭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萧灼与崔泠的那层窗户纸，“我都没问你们，这便是信任。”
　　萧灼耳根微烫，余光往身边的崔泠一瞧，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
　　心照不宣，难得糊涂。
　　萧灼没有再问下去，举盏敬向了慕容九，话中有话道：“慕容老板，我家阿娘打起仗来，经常大伤小伤受个不停，此去韩州，请帮我好好照料这个不省心的，我在这里先敬慕容老板一杯。”
　　慕容九心间温热，原以为夭夭这关并不好过，没想到她也如此贴心，于是举盏回敬萧灼：“夭夭可放心，我一定好生照料。”
　　“如此……”萧灼眼珠子机灵地一转，压低了声音问道，“往后我也可以喊你阿娘么？”这话可是一语双关。
　　慕容九听出了萧灼的言外之意，她看向了一旁的崔泠。如若这两人只是情愫初生，尚未生死相许，弦清没有许她，她这个当娘的就不能为她做决断。毕竟，她只是给弦清生命的人，并不是弦清的人生掌舵人，弦清的人生只能由她自己做主。
　　崔泠应当给夭夭一颗定心丸。
　　一来，夭夭此去楚州掌军其实危机四伏，她们绝不能相互猜忌，二来，两女相悦虽说不容于世俗，可她与夭夭喜欢得堂堂正正，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于是，崔泠斟酒举盏，敬向了崔昭昭：“姑姑，私下我也可以唤你阿娘么？”
　　一句话四人皆大欢喜。
　　崔昭昭大笑饮下，放下酒盏后，重重地拍了三下萧灼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此路崎岖，当同心同德才是。”说着，声音忽然压了下来，“我若知道你欺负弦清，看我怎么家法伺候。”
　　“……”萧灼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不服气地低声咬牙回道，“若是她欺负我呢？”
　　崔昭昭的笑容也僵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萧灼，摇头叹息道：“竟是如此不争气，我又能如何？”
　　“阿娘！”萧灼又急又恼。
　　慕容九忍笑圆场道：“这不是还有我么？弦清若敢欺负你，我自会教训。”说着，她递了个眼神给崔泠，哪里是告诫的眼神，分明是赞许。似是在说，做得好，就当如此。
　　萧灼这下是当真委屈了，默然夹了一片青菜牙痒痒地嚼了起来。忽觉崔泠的肩头贴上了自己，她下意识躲开，崔泠再贴了上来，顺势一把挽住了她的右臂，亲手给她舀了一勺汤羹。
　　“这可是我亲手所烧，萧姐姐一定要好好尝尝。”
　　萧灼看向碗中，这汤羹里飘着数颗红豆，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正是楚地的相思羹。她坐直了身子，肃声道：“弦清可是当天子的人，用膳当坐正才是。”
　　“今日是家宴，只有家人，没有君臣。”崔泠将相思羹往萧灼面前推了推，“夭夭就尝一口，若是不好吃，往后我不做了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灼哪里敢说不好吃呢。萧灼必须承认，成为女君的崔泠真是越来越八面玲珑了，说话滴水不漏就算了，还暗藏小坑，即便看得清楚，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得甘之如饴地踩下去。
　　萧灼端起相思羹，尝了一口，竟是丝滑甘甜，入口之后，齿颊留香，比九衢酒楼的厨子做得都好吃。
　　“如何？”崔泠期待问道。
　　萧灼依旧端着架子：“尚可。”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她要夸赞，她偏不夸赞，反正只要不道“难吃”，弦清还得继续给她做羹汤。
　　“咳咳。”崔昭昭看着两个小娃在她面前如此“打情骂俏”，重咳两声示意分寸。
　　慕容九笑而不语，某些时候她的殿下与夭夭可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看似气势逼人，其实耳根早就悄无声息地烫了起来。
　　“就由着她们吧。”慕容九莞尔，“弦清不是说了，今日是家宴，只有家人。明日你我要回韩州谋事，只怕要天下大定，方能再聚一堂。”说到这里，她认真看向崔泠，仔细提醒：“齐王要防，魏州与齐州也要防。韩州需要时日恢复生产，赤凰军也需要时日暗中壮大，夭夭一旦远赴北境，京畿城就只有一个人独撑了，可要万事小心。”
　　崔泠点头道：“阿娘的话，我谨记在心。不过阿娘可以放心，我已不是初入京畿的昭宁县主了，吏部我有谢宁，户部有黛黛，加上兵部，最后还有夭夭留给我的京畿卫，他们想动我，难如登天。”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只担心萧灼那边，“倒是夭夭那边……”说着，她想起有东西给她，当即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向了她。
　　萧灼接过，本想当场打开一看，却被崔泠按住：“此去朔海走官道只须七日，夭夭你在路上慢慢琢磨，到了朔海城这份名单定能帮上你。”
　　萧灼多少猜到些这封信的内容，笑道：“谢谢。”
　　“水师算是□□王师，向来是奉诏臣服新帅，这里我并不担心。”崔泠微微蹙眉，“可那三万陆军是父亲一兵一卒私养出来的，父亲出事仓促，他们若是生了他想，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萧灼恍然，“你是怕早朝那场戏演得太真，他们信了，以为你派我去楚州，就是想收拾我，所以他们会有异动？”
　　崔泠点头。
　　崔昭昭听到这里，正色道：“弦清所言有理。”
　　萧灼眸光微沉，嘴角依旧漾着笑意：“放心，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能平安凯旋。”大夏陈兵海上，事有轻重缓急，相信楚州兵士再蠢，也不会蠢到外敌未平便对她这个新帅下手吧。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收拾楚州。
　　慕容九给她一道护身符：“我也会吩咐楚州新商行的伙计们沿途帮衬。”
　　“我会调军韩州北线，对外宣称是提防大夏入侵，实乃震慑楚州陆兵，一旦有变，我会击之。”崔昭昭已经准备好先下手为强。
　　萧灼终是得了母亲的庇护，一把勾住母亲的手臂，撒娇呢喃道：“阿娘，有你这话，真好。”
　　“给本宫坐好！”崔昭昭最受不得她这样。
　　萧灼继续撒娇：“明日就见不到阿娘了，我不。”
　　“你信不信！”
　　崔昭昭举著欲轻敲她脑袋，萧灼更是变本加厉地将她抱得更紧。
　　“反正打在我身，痛在阿娘心上，我才不疼。”
　　“你！”
　　慕容九与崔泠忍俊不禁，终是笑出声来。只怕整个京畿城的人都想不到，那位趾高气昂的燕王遇上大长公主，竟是如此的娇蛮难缠。
　　崔泠看向萧灼的眸光变得柔和了起来，虽然萧灼一直在胡闹，可她知道萧灼定是很舍不得大长公主。
　　天下有谁人舍得自己的母亲呢？
　　夭夭舍不得，她也舍不得。崔泠悄悄地顾看母亲，恰好撞上了母亲欣慰的笑容。
　　“弦清。”
　　“嗯。”
　　“四海归心之日，我们不醉不归。”
　　这是母亲与她的约定，崔泠心暖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好哒~
　　心照不宣的出个柜~从这章开始，金盈盈都会改称慕容九~
　　夭夭：妈妈终于宠我啦~呜呜~
　　崔昭昭：这娃越来越傻了- -！
　　崔泠：夭夭有点可爱呢。
　　慕容九：这孩子天真的模样，跟我的殿下真像呢。


第102章 一百零二、冤家
　　晚膳之后, 银翠带着三名宫人上了马车，回宫复命。
　　崔泠抵达大隆宫后，升任京畿卫副将的玄鸢已在宫门外久候。她穿着铠甲, 盔缨赤红，恭敬地迎了上来。
　　掀帘之时, 玄鸢低声道：“谢尚书来了。”
　　“知道了。”崔泠应声，心道这个时候谢宁来访, 必有要事。
　　她命玄鸢将谢宁先带至紫微殿, 然后回寝殿先换女君常服。
　　玄鸢领命后, 掌灯引着谢宁往紫微殿走。
　　禁宫孤寂，此地离紫微殿有些距离, 两人这么一路无言，走得久了, 谢宁只觉静得人发慌。
　　“玄鸢将军。”
　　“说。”
　　玄鸢没有看她, 一边走一边问。
　　谢宁笑道：“您可真是惜字如金啊。”话音刚落, 便瞧见玄鸢侧脸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禁宫之地，不得喧哗。”
　　“你我小声说两句, 算不得喧哗。”
　　谢宁的那笔旧账还没与她算呢，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总要先与她打好关系了, 才能找到她在意的地方, 好小小地报复她一回。
　　“我没有话与你说。”玄鸢冷漠。
　　谢宁赔笑道：“我有啊！”
　　“什么？”
　　“玄鸢将军可有喜欢吃的东西？”
　　“……”
　　“或者……可有喜欢的小玩意？”
　　“……”
　　“再或者……可有……”
　　这次谢宁的话没有说完, 便听“噌”的一声, 玄鸢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谢宁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摆手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我已是同僚, 自当走近些, 多了解一些，方不至于往后闹出什么误会。”
　　“我只喜欢这个。”玄鸢看向剑锋，认真回答，“踏实。”
　　谢宁眨了眨眼，本以为玄鸢是受不了她才出剑吓她，没想到竟是在认真回答问题。气氛突然凝结起来，谢宁忽然语塞，一时不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玄鸢收回长剑，停下了脚步，转向了她。
　　谢宁警惕惊道：“我……我问完了！”
　　“我想到与你说什么了。”玄鸢将灯笼往谢宁手中一递，待谢宁接过灯笼后，只见玄鸢恭恭敬敬地对着谢宁拱手一拜。
　　谢宁怔愣在了原处。
　　玄鸢抬眼，灯笼烛影照在了她的脸上，就那么一瞬，竟有几分莫名动人。她依旧是淡淡的容颜，语气却难得的真挚：“你说的对，你我不该闹出什么误会。先前我奉命刺杀你，险些要了你的性命，今日我向你赔个不是。”
　　谢宁小声嘟囔：“就这……”
　　“嗯？”
　　谢宁这才反应过来，玄鸢本是死士出身，耳力自比常人要好，她那嘟囔声再小，玄鸢也能听得清楚。
　　“我还没想好，但是你欠我一条命，你得记着！”
　　“嗯，记着。”
　　玄鸢认真点头。
　　谢宁看她如此，竟是没来由的觉得可爱。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了这种念头，连忙将灯笼递还玄鸢，沉声道：“记着就好，走吧，陛下还在紫微殿等着我呢。”
　　“嗯。”玄鸢接过灯笼，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斜眼往谢宁心口瞄了一眼。
　　谢宁连忙捂住心口，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有剜肉么？”玄鸢再问。
　　“哈？”
　　“匕首有锈，若不剜肉，恐有性命之忧。”
　　玄鸢简单解释。
　　谢宁想到这个就难受：“曲红下的手，剜了好大一块肉。”
　　“好大一块……”玄鸢又看向了她的心口。
　　谢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非礼勿视！”
　　“哦。”玄鸢难得的露了自责之色，“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右边比左边大。”
　　玄鸢如实回答。
　　谢宁脸颊一烧，心跳霎时快了半拍，下意识往胸口看去。并非是她剜了左胸，而是今日来禁宫走得匆忙，她系裹胸布没有系牢，这会儿已经散开了大半。
　　“你！”谢宁又羞又恼，“背过去！”
　　“为何？”玄鸢不解。
　　谢宁咬牙，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解释：“里面的布散了，我要重新系好。”说着，她左右看了看，瞧见宫墙过去有一座小花园。她想，小花园中当有假山才是，只要找个看不见她的地方，解衣重新系好便是。
　　“我去那边……”
　　“慢着。”
　　“做什么！”
　　“那边我布置了岗哨。”
　　“……”
　　“就在这里。”说着，玄鸢展开手臂，拉扯赤红披风为她遮挡，“谢尚书可以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
　　谢宁左右瞄了好几眼，这条宫道确实够深，一眼望去不见生人。
　　“有劳玄鸢将军了。”谢宁哪里顾得其他，连忙躲在玄鸢的披风下扯开腰带，解开官服，脱下里裳，准备把松散的布重新系好。
　　正当这时，谢宁惊觉玄鸢没有侧过脸去，羞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我都是女子，看不得？”
　　“……”
　　谢宁必须承认，遇上玄鸢真的是她的劫数，要命的那种劫数。玄鸢看她脸色不好，倒也没有坚持，当即转过了脸去。原本她只想瞧瞧，她那一刀将她害成什么样了，既然谢宁不给她看，她不看便是。
　　谢宁的脸已经像烙铁一样又烫又红，匆匆忙忙的重新系好后，便快速穿好了官服，已是满头大汗。
　　“走吧。”这次是谢宁不想说话了。
　　玄鸢不知她在气恼什么，只知谢宁是越走越快，想来必是今夜要上奏之事颇是紧急吧。她素来知道轻重，便没有多问，将谢宁一路送至紫微殿外，静候天子传召。
　　崔泠今日饮了不少酒，是以脸上还残着醉色。她传召谢宁入殿后，第一眼便瞧见了她通红的双颊，好奇问道：“谢尚书这是怎么了？脸这般红？”
　　谢宁本想搪塞过去，哪知玄鸢却如实道：“谢尚书里面的裹胸布散了。”
　　“喂！”
　　“方才在宫道之上，末将掩护她重新系上。”
　　“玄鸢将军！”
　　“陛下问话，自当如实以告，否则一概视为欺君。”
　　谢宁竟是无法反驳。
　　崔泠忍俊不禁，大笑出声：“原来如此。”
　　谢宁觉得羞赧，只得将脑袋垂了又垂：“让陛下笑话了……”
　　崔泠笑道：“小事一桩，不必在意。倒是……今日急着入宫见朕，所为何事？”崔泠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谢宁自袖底拿出三份名册，尽数呈上：“第一件事，陛下瞧瞧，这三份名册上的人，是否可用？”
　　崔泠没想到今日早朝才下的旨，这些人竟然就准备好了名册上报吏部。她翻开第一本，这是齐王推举的官员，谢宁在每个名字的边上都注了两个小字——贪官，亦或是庸官。
　　崔泠会心一笑，放下这本名册，再翻看下一本名册。这些是谢宁调查吏部备官后，艰难挑选出来的人，最后写明了用处，这些人赐官绝不能高于六品，否则久则成蠹。
　　崔泠看完之后，提起朱笔便在上面批示——允之。
　　“这份名册，朕准了。”她将名册递还谢宁，翻看最后一本名册。当看清楚上面的名字时，先是一惊，复又明亮了起来。
　　“她们可都是京畿有才学的姑娘。”崔泠自是听过这些人的名字。
　　谢宁点头道：“确实有才，却青云无路，报国无门。”
　　崔泠也知可惜，只是她初登大宝，女子科举一事，还得缓缓才能推行。
　　“这份名册，朕且留下，待内忧外患平定了，朕自会寻机拔擢。”
　　“臣有一计。”谢宁恭敬一拜，“里面有好些人都是京畿名门闺秀，可以给皇太女殿下招募启蒙女师为名，先行擢选。”
　　崔泠忍笑，明白了谢宁的意思：“君婉三岁启蒙，确实需要一位女师。只是，储君启蒙事关大雍未来，不可马虎，即便选出了，也必须先行历练。”
　　谢宁知道天子是懂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便在京畿城先设女子私塾，让她们先行历练，择其优者，留为帝师。”
　　假借帝师一事，推行女子私塾，开天下女子之智，这一步是开设女子科举的基础，只有基础打夯实了，方能选得心仪的女官，以才学让朝堂上那些男官们心服口服。
　　崔泠又想到了一步：“官员之女，自有夫子教习，擢选之人能教好她们不难。为了选得真正的帝师，朕会下旨命京畿的农家也把女娃送来，以作考验。”
　　谢宁大喜：“陛下英明！”
　　崔泠欣然允之。
　　谢宁再拜：“明日早朝，臣会请奏此事，陛下顺势应允便好。”
　　“嗯。”
　　“第二件事。”谢宁不仅是掌吏部，崔泠也将九衢酒楼的张朔等死士交给了她。天子需要有耳目，尤其是遍布天下的耳目，江湖人便是最好的选择。她今日匆匆入宫，最紧急的便是这件事。
　　“齐州探子回报，真正的世子暴毙了。”
　　崔泠微微蹙眉：“齐王知道么？”
　　“消息明日便会送到。”谢宁提醒崔泠，“齐州恐怕即将易主。”
　　“凶手可有眉目？”崔泠得先弄明白，齐州那些堂兄里面，到底是哪个在这种时候谋事。
　　谢宁尚未查到：“张朔正在追查。”
　　“齐州内乱，是危险，亦是机会。”崔泠需要好好琢磨，可当下最重要的是保证齐王不会在京畿城出事，以免那边夺位成功的堂兄借由此事发难，“玄鸢。”
　　“末将在！”
　　“加紧静苑巡防，这段时日，齐王绝不能有事。”
　　“诺！”
　　作者有话说：
　　得给礼部找张SSS卡啦~~
　　谢宁：非礼勿视听不懂吗！
　　玄鸢：反正也看过。
　　谢宁：……


第103章 一百零三、殊途
　　齐王世子暴毙的消息, 在早朝之前便传至静苑。崔叔泗颤抖递握着那纸传书，只得生生忍住满心的哀痛。他入京之前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如若折在了京畿, 世子正好可以借势起兵，奈何萧灼那人实在是可恨, 一次又一次的坏他好事，以致他的计划都要重新谋算。照理说, 真正的齐王世子手握府兵, 身子也正值壮年, 若不是遭了意外，绝不会暴毙。
　　查！他一定要追查到底！
　　“来人！”
　　“属下在！”
　　心腹影卫恭敬地一拜。
　　崔叔泗压低了声音, 肃声下令：“你悄悄潜回梧凰城，暗中调查, 务必将世子的死因弄清楚。”梧凰城是齐州的王都所在, 也是崔叔泗的老窝所在。
　　“诺！”
　　“还有。”崔叔泗想了想, 转身提笔，在白纸上手书一封, “你先往二公子那去一趟，命他速往梧凰城主理一切。”说完, 他褪下了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将手书与扳指一并交由影卫, “事关齐州生死, 你可不能半途出什么岔子。”
　　“王上放心, 属下一定不辱使命！”影卫是跟了他半生的影卫，他也知道此事的重要。
　　“去吧。”
　　“诺！”
　　影卫离开之后, 崔叔泗拿帕子将脸擦了又擦, 让自己冷静下来。世人皆知, 齐王世子正在京畿城为质，与他住在静苑的同个庭院中。他不可让人看出半点哀伤，不能再节外生枝，惹出一个欺君之罪来。
　　他对着铜镜重新整理王服，将朝冠戴上后，哀伤喃语道：“儿啊，谁害的你，爹爹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那人！”
　　这是新朝第二次早朝，百官皆在，唯独少了平日趾高气昂的燕王萧灼。
　　人人皆说她是被女君铩羽，这会儿还在与女君赌气。可是，谁在乎呢？朝堂之上少位燕王，那些老臣们反倒觉得自在。
　　刑部尚书常玉是个心细如发之人，他敏锐地发觉朝堂上的京畿卫已经换了一茬人。这些人皆是生面孔，至少是常玉入京上朝这一年来从未见过的。他暗忖新君崔泠是个他看轻的人物，上位接连几招，几乎已将京畿权力尽收掌中。一旦让她坐稳龙椅，她恐怕要撤换大半这朝堂上的官员，这其中定然也包括自己。
　　此时此刻，常玉已经觉察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齐王。齐王若不主动出击，处境只会越来越被动。尤其是，一旦萧灼击破海上大夏陈兵，崔泠便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魏州与齐州。
　　天子，只有稳坐龙椅之人，才能真正君临天下。
　　若想取而代之，只能在她未稳之时下手，这是他与齐王的唯一机会。
　　常玉已经看清楚了局势，就等今日散朝之后，他借由户部贪渎案子的公事，与齐王详谈——大长公主初平韩州，尚未在韩州站稳脚跟，只要稍加挑拨，韩州那些韩绍公的旧臣应当会起事绊住大长公主的赤凰军；魏州只须佯作造反，假意攻打京畿，便能吸引京畿卫的注意，全力迎战魏州兵马；齐州兵马只须打着勤王的名义，驰援京畿，只要齐王还在京中，京畿卫便不会怀疑这支齐州兵马的真实来意，届时便能打京畿卫一个措手不及。
　　做这一切的前提是，萧灼已经离京赶赴北境。常玉算算日子，想必萧灼过完中秋便会与杨猛一起动身。
　　常玉已经算好后面的路该如何走，就等齐王应允，他便可安排一切。他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已在朝堂之上发呆良久，久到崔泠连唤数声方才回过神来。
　　“臣、臣在！”
　　“常尚书可是身子不适？”崔泠关切问道。
　　常玉恭敬一拜：“臣的身子，尚可。”
　　“哦，既然尚可，那朕就问问爱卿，你对谢尚书的奏疏，可有意见？”崔泠温声询问，垂下的十二串鎏珠微摇，她与百官们隔了十步之遥，谁也看不清她现下是什么样的眸光。
　　常玉全然没有听见。
　　礼部尚书裴钰焦急顿足，低声提醒：“帝师之事。”
　　“皇太女殿下尚未满月，现下就选帝师，可是太早了些？”常玉不解反问。
　　崔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朕方才已经说了，帝师重要，所以朕需要审核帝师三年。优胜之人，方有资格入宫启蒙君婉。”
　　常玉徐徐道：“此事，臣无异议。”
　　裴钰气恼地瞪了他一眼：“陛下要在世家女眷里面选！你没有异议？”
　　“皇太女殿下年幼，启蒙帝师选择女子，也是合情合理。”常玉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崔泠，他往后要做的便是顺从，如此才能减弱女君对他的戒心。况且，三年选一人，三年会有多少变数，谁又知道呢？万一那会儿齐王已经夺位成功，这位帝师是谁就更不重要了。
　　裴钰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帝师乃朝官！朝堂之上，已经有一位女尚书了！先前燕王曾当殿盟誓，说大雍朝堂之上，绝无第二位女官！”
　　“裴尚书。”崔泠语气肃杀，“你把燕王之言奉为圭臬，敢问今日的大雍之君是朕，还是她燕王？”
　　裴钰霎时语塞。
　　崔泠再道：“正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朕才择选世家女眷为帝师。从古至今，朕从未听过女子对小娃下手的恶行，却听过男子对小娃下手的恶行。君婉乃国之储君，朕可不允任何人伤害她，亦或是玷污她的声名。”
　　裴钰张了张口，发现竟无法反驳崔泠的理由。
　　“启蒙帝师，当亲手握笔教授皇太女写字，你让朕怎么放心让个男子来握皇太女的手？”崔泠将话说得直白，先前跟着裴钰反驳的几位礼部朝官也闭了嘴。
　　“况且，燕王的毒誓与朕何干？”崔泠这话一出，朝臣们听出了不少深意。
　　萧灼必须离开京畿，这是齐王成功的第一步。常玉不想因为一个毒誓，导致萧灼先忌惮崔泠，寻机装病迟迟不赴北境。京畿卫可是她与大长公主一同训练出的精锐，就算不掌军了，在京畿卫中也有威望，一旦魏州来犯，崔泠找不到将领，只怕还会将京畿卫交还萧灼。这人用兵甚是冒险，当年可以力破韩绍公五万大军进犯，魏州那三万人她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到时候齐州想要勤王，也会被她劝退。韩州五万能退，魏州三万怎的退不得？何须齐王兵马勤王？
　　常玉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恭声道：“陛下此言差矣，切莫让天下人以为陛下凉薄。”
　　崔泠觉得今日的常玉颇是反常，竟是句句都在帮她圆场。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必齐王世子暴毙一事，齐王与常玉定有谋划，这会儿做这些，只怕另有所图。
　　“常尚书说的是。”崔泠故作深思，片刻之后，又道，“燕王说的是，朝堂之上绝无第二位女臣，朕确实不该让她应验毒咒。所以，朕决定这次给皇太女择选两位帝师，这便不算朝堂之上有两位女臣了。”
　　“陛下！”裴钰惊呆双眼，哪有人这样算数的！
　　崔泠惑然看了过去：“少了？”
　　“……”裴钰为免崔泠再顺着台阶加人数，当即阻止，“凡事事不过三！”
　　“如此说来，裴尚书是准了？”崔泠进一步确认。
　　裴钰虽说不情愿，可是天子这话另有深意，他若直接答话“准了”，朝堂之上岂不是僭越于陛下。礼部尚书不遵君臣之别，竟敢凌驾于天子之上，此乃重罪。裴钰话到了喉间，险些说出去中了天子之计。
　　原以为走了一个会挖坑的燕王，朝堂能平静许多，没想到这位女君竟也是个颇有城府之人，裴钰自忖不是她的对手，于是跪地叩首：“臣，奉命。”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主动请旨，承下给皇太女择选帝师之事。
　　崔泠满意点头：“如此，便有劳裴爱卿了。”
　　“诺。”裴钰领旨。
　　崔泠最后看向了一言不发的齐王，她猜到齐王今日定是得到了世子暴毙的消息，故意激道：“八月中秋将至，朕今年一切从简，想约王叔父子……”
　　“陛下！”崔叔泗哑涩开口，“臣近日肠胃有恙……”
　　“那重阳再约。”
　　“……”
　　崔叔泗捏得笏板咯咯作响。
　　“王叔难道想回齐州了？”
　　“陛下初登大宝，王兄伤重养伤，燕王又奉旨北上，臣自然要留在京畿城辅佐陛下。”
　　“如此甚好。”
　　崔泠微笑点头。
　　齐王肯定是离不得京畿的，现下的齐州王都局势不明，贸然回去只怕是羊入虎口，倒不如留在京畿安全。
　　与此同时，萧灼带着萧破，亲自护送母亲与慕容九出了京畿。她一连送了十余里路，迟迟不见折返之意，崔昭昭生了疑心，掀起马车车帘问道：“还不回去？”
　　“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处驿馆。”萧灼骑着照雪，马鞭指向山道远处，“到了那里，我自会与母亲分道。”
　　慕容九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不回京畿了？”
　　“我若光明正大的走了，有些蠹虫可就要耐不住性子闹腾了。”萧灼莞尔，“况且，楚州有些人我必须私下会见。”崔泠给她的那封书信可是好东西，大张旗鼓地拜访，只会惹得他们那些人避嫌。
　　慕容九了然，崔昭昭却不放心：“你只带萧破一人？”
　　“萧破可是万人敌，带他一人足矣。”萧灼胸有成竹，自古百战百胜的将军，只有一个诀窍——知己知彼。稳住楚州、拿定楚州兵马，这个前战可不好打。正因为不好打，这开战前的准备更要充足。驭兵，不外乎“利”与“威”二字。跟着大将打仗，能有所益，或赚钱，或升官，这便是“利”字。至于这个“威”字，便是良将与庸将的分界点，没有彻底摸清楚楚州将领派系之前，萧灼绝不会用这个“威”字，以免适得其反。
　　“事事小心。”崔昭昭肃声叮嘱。
　　萧灼点头：“二位娘亲放心。”收服楚州兵不易，若是成了，弦清可就欠她一份厚赏了。她得好好想想，该讨要什么厚赏。
　　想到这里，萧灼哑然失笑，回首望京畿城的方向深望了一眼。眸光复杂，有不舍，有担忧，也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此去殊途，将各自为战。
　　早朝之后，崔泠穿着衮服矗立于宫阶之上。她站在大隆宫的至高点，远眺皇城之外，极目之处，是京畿城，亦是大雍的千里江山。
　　只盼珍重，待卿凯旋。
　　崔泠眸光中多了一分柔情脉脉，只望过了今年寒冬，来年的大雍将是一个真正止战的大雍。
　　她心爱之臣将相伴左右，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更文~一处一处的收拾=。=


第104章 一百零四、谢谢
　　山路难行, 众人抵达驿馆时，已近黄昏。用过晚膳之后，萧灼便带着萧破踏着夜色离开了驿馆。
　　崔昭昭站在窗边, 目送萧灼骑着照雪渐行渐远，那些说不出的离别之言, 一直哽在喉间。慕容九抱来了大氅，给崔昭昭披上, 温声道：“殿下是不敢说那些话吧。”
　　心思被她戳破, 崔昭昭看向身侧的慕容九, 正色道：“我鲜少在夭夭面前哭，可不想让她笑话我。”
　　慕容九忍笑垂首, 自袖底摸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崔昭昭：“殿下瞧瞧这个。”
　　崔昭昭拿出了信封里的信笺, 熟悉的字迹迎面而来, 只一瞬便让她润了眼眶。夭夭这孩子, 心细如发，小时候便是个会关心人的。她只是没想到这孩子送这一程, 竟是悄悄地将照顾她的细节都写成了书信，暗中交托了慕容九。
　　“阿娘肩有旧疾, 受不得寒, 还请小阿娘多加留心。”慕容九莞尔念了第一句, 语气羡慕, “夭夭是个好孩子。”
　　崔昭昭不仅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更以夭夭为荣多年。她吸了吸鼻子，端着架子道：“哪里好了, 好端端的惹我哭。”看似埋怨, 却是满满的得意。
　　慕容九这回没有戳破她, 垂首再念：“阿娘性子刚烈，若遇险事，还请小阿娘多加规劝，莫让她以身犯险。”
　　“怎的越来越絮叨了。”崔昭昭连忙合上书信，急匆匆地便往袖底塞，“你少看些，免得后面一个劲地唠叨我。”
　　慕容九由着她藏，反正她自幼过目不忘，这封信的每个字她已牢记心间。
　　崔昭昭藏好书信后，斜眼白了她一眼：“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明日还要继续上路，赶赴擎天城。”
　　“好。”慕容九顺从地点了下头。
　　崔昭昭关了窗户，牵着她来到床边，一并除了衣裳鞋袜，共枕而卧。慕容九对她而言，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每日她都会从后拥着她，将她抱得紧紧的，如此才能安然入眠。可是，今日慕容九却先从后拥了她，温柔道：“我已经安排了李琴带着伙计先去擎天城开铺，她的能力不弱，定能将九衢商行遍布整个韩州。”
　　崔昭昭听出了她的另外意思，连忙转身看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同我去擎天城？我们不是说好的，今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
　　慕容九往前凑了凑，鼻尖轻轻刮过崔昭昭的鼻尖，笑道：“就不能是，我在哪里，殿下就在哪里么？”
　　“你想去哪里？”崔昭昭肃声问道。
　　慕容九坚定开口：“齐州。”
　　崔昭昭眸光微沉：“那可是你二哥的地方。”
　　“弦清登基之后，借着大赦将楚州的金氏判了流刑，正好判去了魏州。”慕容九仔细想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金氏如此，魏州魏氏亦如此。”
　　“魏州自是没有理由出兵。”崔昭昭也琢磨着，“虽说弦清没有赶狗入穷巷，可是这些人早是一体，除非王兄崔叔泗上位，否则他们一定会悬着心过日子。金氏还有两州的商铺，其财力还是不容小觑。”
　　“魏州还有兵三万，齐州至少也有兵五万。”慕容九继续分析，“自古人为财死，只要有银子，便不会缺人卖命，尤其是大雍目前的局面。弦清初登大宝，是大雍第一位女君，天下对女子的能力颇有鄙夷，这个时候齐王若是养精蓄锐，突然背刺京畿便有五成的胜算。”
　　崔昭昭也想过齐州可能偷袭，只是宫变之时，只能杀一方，赏一方，方能换得弦清登基的名正言顺。只要她在韩州势力日盛，齐州就越不敢动，这个后患也能迎刃而解。可是，齐王若想夺回皇位，便不能错过这最后的机会，放任崔昭昭壮大势力。崔昭昭明白，齐州绝对安分不了多久，也绝不会等她壮大势力后再反扑。
　　“韩州有李琴，九衢商行的经营便不是问题。”
　　“赤凰军有青萍在，也生不了乱子。”
　　两人议定，相视轻笑，崔昭昭道：“你想去齐州，我便随你去齐州。”
　　慕容九轻刮她的下巴，像少年时那般撩拨：“齐州可是龙潭虎穴，殿下就不怕么？”
　　崔昭昭握了她的手：“我这一生，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区区齐州，本宫还不放在眼里。”
　　“那殿下把什么放在眼里？”慕容九明知故问。
　　崔昭昭淡淡说着：“阿九，你是真不知道么？”眸光微烫，她直勾勾地望着她，呼吸已经变得沉了起来。
　　慕容九故意挑衅：“妾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崔昭昭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尾声微微上扬，“看来是本宫教训得少了，阿九还不长记性。”明明是句狠话，却暗藏了一分甜蜜。
　　慕容九顺势勾住了她的颈子，主动送上一吻后，气息已乱：“妾可没有做错什么，殿下可不能假公济私的一再教训。”
　　崔昭昭望着她，眸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好，本宫不教训。”说是不教训，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开始点吻她的眉与鼻尖。
　　慕容九被她吻得心痒，食指抵住了她的唇，笑道：“殿下说好不教训的。”
　　“这不是教训。”崔昭昭的语气热烈，交织的气息也变得滚烫起来，“是喜欢，打从心底的喜欢。”
　　慕容九哑然失笑，猝不及防地翻身将崔昭昭压下。
　　崔昭昭打趣道：“阿九，趁人不备，可非君子所为。”
　　“昭昭。”慕容九没有再唤她殿下，而是唤了她的名字，深情又酥软，听得崔昭昭心神俱荡。
　　崔昭昭看着她，由着她牵了她的手，贴在了心口。那里有颗心正在为她疯狂跳动，那是慕容九给了她的炽热的心。崔昭昭情火已生，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只觉喉头干涩灼得慌：“阿九……”这一开口，只剩沙哑。
　　慕容九覆上她的手背，让她更清楚地感受着她的心跳：“这里，自始至终都装着你，也只有你。”情人间的剖白总是动人心魄，尤其是此时此刻，即便眼角已有岁月的细纹，可她说这话时候还是忍不住生了羞涩，双颊渐渐红润了起来。
　　“所以……”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疑我。”
　　“呵。”
　　“笑什么……唔！”
　　崔昭昭没有回答，只是吮住了她的唇，将她的小气恼全部吞没。她怎会再疑她，又怎么舍得疑她？她只是贪心，比年少时候更贪心，不想再说那些闲话，虚度与她的每一寸光阴。
　　“阿九。”她在勾起慕容九情火的那一瞬间，忽然松了她的唇，附耳唤她。
　　“嗯……”慕容九呢喃应声。
　　崔昭昭捧着她的脸，眼底是心疼与深情：“也可以多装一人。”
　　“弦清么？”慕容九哑笑反问，侧脸亲吻她的手侧。
　　崔昭昭眼底的心疼更浓烈了些：“不，是你。”
　　“……”慕容九亲吻的动作停了下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昭昭滚烫的掌心捧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一世，你为我做了太多，也牺牲了太多。我只希望我的阿九余生能为自己多活一活。”说着，她抵住她的额头，“就从齐州开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慕容老板。”她记得年少时候，慕容九也曾吐露过自己的夙愿。那些话时隔多年，非但没有褪色，却越发的清晰起来。
　　那时——
　　她与慕容九并辔而行，相约踏青京郊，她曾问她：“阿九可有什么想做之事？”
　　“有。”慕容九笑容灿烂，望向山道尽头，“我想天下人看见我时，都会喊我‘慕容老板’，而不是谁人的妻，亦或是谁人的阿娘。”
　　崔昭昭笑道：“好志向！”
　　“殿下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慕容九故意反问。
　　崔昭昭爽朗大笑：“若是阿九是痴人，那本宫也算痴人，这个梦，本宫想与阿九一起实现。”
　　“殿下……”
　　“嗯？”
　　慕容九忽然对她招了招手，崔昭昭好奇凑近：“怎么？”冷不丁地被慕容九在脸上亲了一口。
　　公主怔愣在了原处，慕容九却狡黠地策马溜之，回眸一笑：“还望殿下饶恕民女僭越之罪！”
　　“你！好大的胆子！”公主何曾被人如此轻薄过，当即又羞又恼地策马追去，准确无误了一把揪住了慕容九马儿的辔头，硬生生地止住了马蹄。
　　慕容九以为她是真的恼了，赶紧翻身下马，准备跪地请罪。哪知公主竟比她还快，先一步将她按在了树干之上，不等她开口，便狠狠一口吻上。
　　她不知殿下早已心动多时，更不知她的一个小撩拨点燃了殿下的不管不顾。
　　“殿……”
　　崔昭昭吻得发狠，这一吻越是凶狠，就越让她浑身发烫，若不是几欲窒息，她恐怕还不会放过她。
　　她几乎是咬着牙警告：“让你招惹本宫！”
　　慕容九娇滴滴地看着她，落在崔昭昭眼底，那是致命的诱惑。尤其是，此时树隙间落下了太多的阳光，照在她通红的脸上，让公主更加移不开眼，情不自禁地将她深深地烙入了心头。
　　这是殿下第一次想征服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血脉沸腾的感觉。
　　慕容九轻抿微肿的唇，羞恼道：“殿下无礼。”
　　“是你先对本宫无礼。”崔昭昭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慕容九，本宫可不是好惹的。”
　　“民女已经领教了。”慕容九却不怕她，心跳声砰砰不绝，主动奉上一记点吻，竟是继续挑衅，“民女又亲了殿下，殿下会杀了民女么？”
　　崔昭昭绷紧了身子，哑涩警告：“本宫警告你……唔！”
　　慕容九又亲了一口。
　　崔昭昭双颊涨得通红：“你别得寸进尺！”
　　“殿下怕了？”
　　“你！”
　　崔昭昭可是警告过她的，是她一再招惹，所以必须给她点颜色看看！
　　那时候的阳光温暖又明亮，她们对前景也充满了希望。无奈人心险恶，竟是一别就是半生。
　　万幸，一切还不算太晚。
　　慕容九忍泪望着她的殿下，沙哑道：“你还记得？”
　　“记得。”崔昭昭的声音同样沙哑，“去做你想做的事，放心，有我。”
　　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从她记事起，就期待着爹娘对她说这句话，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场骗局与利用。崔昭昭的话不仅仅是一句情话，更是重燃热血的火焰。她像是一只久沐烈火的凰鸟，在这一瞬等到了涅槃的时机。
　　“谢谢。”千言万语，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崔昭昭忍笑，温柔地吻去了她眼角的热泪，附耳低语：“谢谢，你还在。”这话是她肺腑之言，亦是击碎慕容九最后忍耐的一句话。
　　慕容九像年少时候一样，主动奉上了温柔的吻，将那些相互感激的话，尽数变成了两情相悦的缠绵，融化在了彼此的炽热之中。
　　往后余生，白首不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给昭昭与盈盈一个圆满。
　　遇上一个肯定你的志向、又愿意陪你去实现的人，是最大的幸事。爱，有时候是独占与自私，可有时候也是成全与包容。这对CP的设定初衷，就是想写一个“成全与包容”的内核，希望大家能喜欢。
　　昭昭不会让盈盈成为笼中小娇妻，盈盈也不会用爱裹挟昭昭放弃一切跟她私奔，她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是懂得彼此的。（PS：呜呜，我真的好喜欢她们。）


第105章 一百零五、菀菀
　　大雍展开新局, 对大夏来说，无疑也是个绝佳的灭国良机。
　　此时平澜湾大营以东，沧海之上, 大夏的水师战舰林立海上，青色旗帜如火, 金色“夏”字赫然其上，迎风招展。
　　今次大夏主帅不是旁人, 正是大夏太子李轩。他少年英姿, 尤善战法, 在一众兄弟之中最得夏君赏识。大夏以武立国，这位行七的皇子因为战功卓绝, 十八岁便入主东宫，参知政事至今。如若他成功击破大雍, 将大雍江山变成大夏的疆土, 无疑是震古烁今的第一太子。这是他的夙愿, 亦是他的野心所向。
　　上次夏军被楚州水师大破，那是因为轻敌。这次有他亲自坐镇, 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他领着这十万夏军，务必要选一个绝佳的机会, 毕其功于一战。先前副将进言, 言明大雍女君登基, 人心不稳, 是最佳进攻时。李轩否之。皇权更迭时最为凶险, 人人都知道的事，大雍楚王定然也知道。所以那个时候强攻平澜湾, 只会着了楚州水师的道。
　　如今探子回报, 楚王重伤休养, 燕王被新君褫夺京畿卫兵权后赶至楚州接管水师，大长公主又奉命镇守韩州，在李轩看来，这位大雍女君绝非治国之才，简直是女子乱政。楚王掌楚州水师一生，定是尽收军心，这个时候把燕王打发来楚州，她一个小姑娘如何服众？限制大长公主壮大赤凰军，无疑是限制了女子对女君的支持，为了登基的名正言顺，女君居然在自掘坟墓。最可笑的是，齐王就算在京畿又能如何，齐州已乱，京畿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如此昏聩之君，活该她亡国。
　　“齐州那边可有书信来？”李轩问向值岗的斥候。
　　斥候恭敬一拜：“回殿下，尚未来信。”话音落下，便见一只信鸽飞落，他急忙上前捕捉，将信囊取下，双手奉上。
　　“殿下，是齐州传书。”
　　李轩接过传书，看清楚了上面所写，不禁嘲笑道：“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呢？崔氏就没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子，注定国祚将尽，呵。”说着，他将信纸连同信囊一并递还斥候，“代孤回信金玉业，毒杀齐王世子一事，他做的很好，让他继续在齐州挑事，最好挑动齐州起兵。”
　　“诺。”斥候领命。
　　李轩满意地看向旁边的鸽笼：“菀菀可有书信传来？”
　　“有。”斥候取了书信来，奉上李轩。
　　李轩打开匆匆一扫，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命她仔细调查，孤要句实话，楚王是真的伤了，还是与女儿演戏，等着孤贸然进军？”
　　斥候领命。
　　李轩不是个冲动的人，先前大夏水师一再折戟，就是因为贪功冒进。崔伯烨这人，打仗是个好手，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他并不惧将至北境的燕王萧灼，毕竟指挥水师与指挥京畿卫全然不同，这些水师听不听她的号令还是未知之数。倒是一直静养的楚王，照说一个柔柔弱弱的楚王妃，怎么都不可能重伤一个能征善战的楚王。李轩大举进犯之前，一定要把这件事摸个清楚。
　　李轩等待消息的同时，他的宠姬菀菀已经坐着马车，缓缓驶入了京畿城的大门。
　　旧地重游，五味杂陈，菀菀看着这熟悉的地方，淡淡的笑容里染着一抹愁绪。阿姐还记得她么？
　　赶车的是李轩的心腹影卫李七，他扮作了菀菀的随侍，佯作商贾美妾路过京畿，入城小住过夜。
　　马车停在了户部侍郎府外，这里是黛黛的府邸，也是黛黛下朝之后办公之所。现下的昭宁郡主府已改成了金兰县主府，留给了金沅居住。原本留在郡主府中的楚王也被崔泠接入了大隆宫，命曲红“尽心”照看。
　　菀菀掀帘看向侍郎府大门，昔日的阿姐已然脱离风尘，成为了大雍的第一女官。她该为她骄傲，却忍不住捏紧了帘子，眼底隐有恨色。如若当年阿姐赴了约，她定做不得这大雍的户部侍郎，她也不可能被人牙子辗转售卖，时来运转地进了大夏的兵部侍郎府，又恰好抓住了机会，俘获了东宫太子的喜欢。
　　她终是得了她想要的。可这个结局却是建立在黛黛的失约之上，黛黛欠她一个解释。她辗转多年吃的这些苦，都是黛黛欠她的。
　　正当此时，两顶软轿停在了侍郎府外。
　　金沅手执团扇，拨开了轿帘，含笑走了出来。与此同时，黛黛穿着大红官服，戴着乌纱端然下轿，眉眼之间早已没有往日的风尘媚态，只剩下了她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清雅。
　　“裴姐姐。”金沅对着黛黛撒娇，“今日就不能歇一日么？”
　　“今日歇一日，今日的账便只能留到明日，明日复明日，如何能算得完？”黛黛语气严厉，“让你留在县主府，账定是算不完的，所以，今日我算我的，你算你的，在我这侍郎府算完账目，我再命人送你回去。”
　　金沅苦笑嘟囔：“我也不是每次都偷懒。”
　　“是，我若不盯着你，你准偷懒。”黛黛似笑非笑，“走吧。”
　　“哦。”金沅忍笑，似是得逞了什么。
　　菀菀沉重地叹了一声，松了帘子，提裙下了马车。
　　李七拦住了她：“夫人要做什么？”
　　“选日不如撞日。”菀菀轻轻扇动团扇，望着侍郎府大门，“既然遇上了，便该进去拜访。”
　　李七迟疑片刻。
　　菀菀提醒李七：“殿下的大事可耽搁不得。”
　　李七是知道这位宠姬的手段的。旁人只知太子重色，所以才会喜欢这个妖冶动人的美人，却不知太子李轩之所以喜欢她，是因为她经常旁敲侧击地献策，既不会招惹太子忌惮，又恰好帮助太子解决了问题。太子喜欢这种聪明又美丽的女人，加上菀菀是大雍卖过去的舞姬，曾经出身风尘，这种女人自是不会有背景的。既然没有背景，男人的宠爱便是她唯一的生路，所以李轩相信这个女人不会蠢到自掘坟墓，他也不怕这女人偶尔犯蠢，毕竟要她的命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大夏给了她生路，大雍却给了她一个不堪的过去。
　　孰轻孰重，傻子都会选择。
　　菀菀整了整衣冠，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薄纱，轻纱笼在她的白脂一般的玉臂上，让人忍不住心生杂念。尤其她底下穿的是红花肚兜，透过薄薄的外裳，依稀可见红花的纹路，寻常男子见了，定会心痒难耐。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尤物，如若当初她没有动真心，没有与黛黛相约逃走，京畿城应当有两位花魁，一位是黛黛，另一位便是这菀菀姑娘。
　　三年前她才十六，清纯之中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轻轻一笑，便能勾魂夺魄。那时候的她尚不通人事，与黛黛初尝情爱之后，便像是着了魔、上了瘾，时常不知餍足，撩拨得黛黛一次又一次的失控。
　　她爱她，爱得不管不顾，炽热而勇敢。
　　菀菀以为只要离开了京畿城，她便能与黛黛平安相守一世。终究是她天真了，也终究是她错估了人心的险恶。
　　想到这里，菀菀强行命自己打住，不要再想那些过去之事。她来京畿，为的是太子，更是自己往后的荣华富贵。即便她不想承认，她也强烈的想从黛黛口中得到一个让她更恨她的理由，好让她彻底断情绝爱，毫不犹豫的卖国求荣。
　　菀菀摇着扇子走近侍郎府大门，笑吟吟地对着门口值卫的府卫道：“烦请二位官爷帮奴家通报一声，问问裴侍郎可还记得昔年的菀菀？”
　　“你是？”府卫上下打量她，一半是因为好奇，另一半是因为她生得太过动人。
　　菀菀知趣地往府卫手中塞了两锭银子，撒娇道：“求求官爷啦。”
　　府卫重咳了两声，一个向一个递了眼色，另一个依依不舍地转身入内通传。不多时，那人便跑了出来，肃声道：“裴侍郎说，不认识什么菀菀姑娘，还请姑娘尽快离去。”
　　菀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怔愣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李七及时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兴许大人是贵人事忙呢，还是找个地方落脚为上。”
　　“也是，兴许贵人事忙呢。”菀菀怏怏然自语，终是跟着李七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自从得知菀菀求见的消息，黛黛便一反常态的魂不守舍。金沅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了，她看出了黛黛的不对劲，低声道：“若是旧识，不妨差人请她回来。”
　　“若是她早来三日，我会请她进来。”黛黛苦涩叹息，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金沅，“这三年来，我托了人到处找她，没想到最后还是在刑部的卷宗里找到了线索。这个人牙子犯了事，判了流刑，我托刑部的小吏誊写了卷宗与我，书信的第二页，便是那人牙子最后一批卖出的姑娘名字。”
　　金沅很快便看见了“菀菀”二字。
　　世上人牙子无数，尤其是这种私卖的黑货，哪怕她托了老鸨去找，也是一直杳无音信。若不是她当了官，有了些许人脉，也不能从刑部的这些小案子里面着手调查，从而得到这一点消息。
　　“她是谁？”金沅似懂非懂。
　　黛黛倒是坦荡：“我这样的风尘姑娘，自入风尘的第一日，便绝了嫁个良人的念头。同病相怜，互为慰藉，自然一来二去便动了真心。”
　　金沅神色凝重，心绪复杂：“那为何不认她呢？”
　　“这个案子所涉的姑娘，都是卖去大夏的姑娘。”黛黛语气沉重，“这个时候突然登门，我总觉得……蹊跷。”
　　金沅自得知阿姐崔泠与燕王有情后，对两女相悦之事已经见怪不怪。只要真心实意，此事又不会祸及旁人，又何须对这种事指指点点，愤愤不平呢？况且，经历了父亲那些糟心事后，金沅是害怕嫁娶之事的。如若嫁过去，最后落得跟母亲一样的下场，她宁可不嫁。如若能像阿姐一样，得到燕王那样的万千宠爱，与女子相爱又如何？
　　“此事，兴许我能帮上裴姐姐。”
　　“县主……”
　　金沅微笑道：“作为交换，你帮我算京畿九衢商行的账，我帮你把菀菀姑娘留在京畿，好好摸一摸她的底。”
　　黛黛感激地一拜：“多谢县主。”
　　“怎的与我这般客气？”金沅颇是不习惯，“我都唤你姐姐，你就不能唤我沅妹妹？”
　　黛黛哑然笑笑：“多谢沅妹妹。”
　　作者有话说：
　　更文~黛黛这条线正式开启。
　　大夏太子登场，准备酝酿一场壮烈的海战。


第106章 一百零六、岔路
　　金沅自打理九衢酒楼以来, 在京中结交了不少客栈老板。所以不过半个时辰，她便查到了菀菀落脚哪家客栈，随后便备了马车前往客栈。
　　金兰县主是天子亲封的县主, 也是金氏唯一在女君登基后受赏之人。本来崔泠可以下旨令新的魏陵公与齐王将各自辖地的金氏长子与二子绑至京畿，可如此一来, 无疑是断了这两州的财源，多半会招来这两州掌事的忌惮。皇权更迭最是凶险, 现今最重要的便是坐稳这把龙椅, 减少大雍内部战争, 降低内耗。待把海上的大夏水师收拾了，再回头慢慢收拾这些隐患。崔泠一面封赏金沅为县主, 一面把本该处斩的楚州金氏流刑魏州，算是网开一面, 没有赶尽杀绝。
　　毕竟当初设局陷害崔泠的是金昊, 并非这些舅舅, 她已主动示好，等于再与他们说——都是一家人, 朕没有尽诛金氏的意思。如若一心为朕，荣华富贵还是可以共享。
　　这事得让魏州与齐州的金氏们好好想想, 崔泠倒也不急。
　　说回金沅这边。
　　菀菀本是恨意加剧的, 正愁该如何与黛黛再见, 却听小二叩响房门, 说是朝廷的金兰县主驾车至此, 要请她入府小叙。
　　李七对这个结果颇是震惊，户部侍郎推脱不见, 怎的来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金兰县主？
　　可是, 这也是菀菀接近黛黛的唯一机会, 她不能放过。于是，菀菀重新收拾之后，便领着李七一起下了二楼，瞧见金沅的一瞬，方是了然，原来这位金兰县主正是今日在侍郎府外与黛黛玩笑的姑娘。
　　金沅微笑道：“久闻菀菀姑娘才艺过人，尤善舞艺，所以只好唐突来请，还望菀菀姑娘随我入府献舞一曲。”
　　菀菀冷笑：“奴家与县主素昧平生，不知县主是从何处得知奴家善舞？”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菀菀姑娘移驾县主府详谈。”金沅并不打算在这里说这些，笑着圆了场。
　　菀菀暗忖这位县主恐怕不是善茬，只是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金沅带的是府卫，而不是丫鬟，明摆着告诉她，如若不从，兴许便不是“请”了。菀菀假意微笑，对着金沅一拜：“如此，奴家只有恭敬从命了。”
　　“甚好。”金沅点头。
　　金沅领着菀菀一起上了马车后，府卫将李七拦在了马车外，没有带他一起入府的意思。
　　李七急呼：“夫人！夫人！”
　　菀菀掀帘，话却是说给金沅听的：“奴家毕竟是有家室之人，若没有奴仆跟着，私入他宅，只怕难保清誉。”
　　“这话就言重了。”金沅轻笑，“我是金兰县主的主子，若是姑娘进了县主府毁了清誉，那我这个县主的清誉又在哪里呢？”说着，金沅拂落车帘，不容菀菀再多言什么，“回府。”
　　“夫人！”李七还想追上，府卫却将他拦退三步。他不敢在京畿城造次，以免惊动京畿卫，坏了殿下的大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菀菀被金沅带走。
　　马车悠悠前行，气氛变得有些低沉。
　　金沅没有说话，菀菀也不知该开什么话茬，可有一点她是清楚的。今日她看见这位县主与黛黛玩笑，她的心底是涌了酸意的。
　　金兰县主，当今天子之妹，如此身世，比她这样的肮脏之人好太多了。黛黛不愿当着县主的面认她，也是人之常情。
　　“菀菀姑娘，今日裴姐姐没有请你入府，还请多多见谅。”金沅忽然开了口，打破了此时的沉默。
　　菀菀愕然看她，没想到这位县主竟是黛黛的说客。
　　金沅笑意微暖：“她记得你。”金沅似是生怕她没有听懂，又强调了一句，“一直都记得。”
　　黛黛竟然能将她与她的过往都告诉这位金兰县主？！菀菀怔怔地望着金沅，哪知金沅竟是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菀菀下意识缩手。
　　金沅却将她的手再次握住：“别怕。”她的声音温和，“我也是女子，我知道先前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不好。不管过去你经历了什么，错的都不是你，你能活着，对裴姐姐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姑娘，这些话却比太子动情时说的那些话还要真心实意，还要让她觉得温暖。
　　菀菀猛觉眼眶发烫，再次缩回手来：“县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下一刻，她便想到了答案，想来这位县主必是查过她的过往，她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如若她知道她是夏国太子的宠姬，她如何完成太子交托的重任？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与你说这些，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金沅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直接问道，“菀菀姑娘方才说，你已有家室？”
　　菀菀早知入京避不开这个问题，淡淡答道：“夫家是大夏的商贾，我是他的第七房小妾。”
　　“敢问是哪位商贾？”金沅好奇追问，若是同行，她倒是有门路摸清楚这商贾的底细。
　　菀菀也不怕她调查，毕竟这些都是殿下给她安排好的：“孟氏绸缎铺的少当家，孟玄。”
　　“孟氏绸缎铺……”金沅很快便记起了，“可是专供大夏皇室绸缎的舞阳孟氏？”
　　菀菀眸光一紧，没想到她竟连这个都知道。
　　金沅莞尔：“我也是生意人，自当交友天下不是？”
　　“……”
　　“为何孤身一人回大雍呢？”金沅借着话茬往下问。
　　明明金沅一直在审问她，可与这小姑娘闲话竟是半点不觉压迫，反倒是想一句一句地与她唠嗑清楚。
　　金沅看她犹豫，温声安抚道：“如若不便说，那便不说。”
　　菀菀岂能不说，她必须抓紧这次机会，留在大雍：“我……我在府中闯了祸。”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楚楚可怜起来，“不慎打碎了正夫人的送子观音，少当家不想我受刑，便让李七带我回大雍避祸数月。”她生怕金沅不信，“少当家的正夫人是舞阳郡守次女，舞阳郡守的嫡女是当今天子的宠妃，少当家得罪不起。”
　　“他待你好么？”金沅语气软下。
　　菀菀怔了一下。
　　“那位少当家。”
　　“还算……不错。”
　　菀菀忍不住回想她在大夏的那些时光，太子高兴的时候，也算是待她不错。只是，自始至终，她都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旦没有用处，便没有活下来的价值。
　　“如此便好办了。”金沅打定了主意。
　　“好办？”菀菀不解。
　　金沅神秘笑笑，掀帘看向马车外，已经可以看见县主府的院墙：“回府再说。”
　　马车往前走了半条长街后，终是停了下来。
　　金沅与菀菀先后下了马车后，当即命人去准备厢房，然后引着菀菀一起入了府，进了前厅。
　　婢女们奉茶之后，金沅也写好了什么，搁笔之后，将所写递向菀菀，笑道：“愿不愿在你，反正入了我的县主府，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说完，召唤府卫进来，“这个时候裴姐姐一定处理完公务了，你去户部侍郎府一趟，将她请来，就说我等她一起看舞。”
　　“诺。”府卫退下。
　　菀菀起初看见这封和离书已是震惊，再听金沅说这些，更是震惊：“县主？”
　　“你家少当家若是真的离不得你，便不会让你一个人回来。”金沅看得清楚，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若是真的喜欢你，便有法子安抚正妻，你的命绝对比一尊送子观音值钱多了。”
　　金沅在崔泠身边耳濡目染多月，既然见过女子的独立璀璨，又怎看得下去女子的自欺欺人。
　　菀菀张了张口，竟无话反驳。直到此时，她多了一丝自惭形秽，她不仅出身比不过县主，连眼见也比不过县主。这次回来，的的确确是物是人非，大雍竟多了这么一位让她黯淡无光的姑娘。
　　她是装的么？还是另有所图？不过是想以退为进，用这些“好”让她知难而退？
　　菀菀见识了太多后宅女子的相互倾轧，她没有办法用最干净的立场考量眼前的县主。她若出卖了殿下，她在大雍也没有了价值，也是死路一条。她告诫自己，总要选一条路走，哪怕她运气不好，恰好选了一条不归路。
　　金沅觉察到了她目光的不善，正色道：“你若还是喜欢你家少当家，也不必签这份和离书，尽管住在我这儿，等他来接你回家。”
　　菀菀捏着和离书，只是沉默。
　　金沅又道：“你可以慢慢想，可当务之急，得先与裴姐姐把话说清楚了。”说着，她步至檐下，看了一眼天色，“户部侍郎府离我这里不远，想必裴姐姐很快便会到此。”说完，她回眸看她，“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我想，她定有很多话要与你说。”
　　菀菀冷笑：“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误会就该说清楚。”金沅说得认真，“就算已是物是人非，也当把心结打开，把谁亏谁欠说个清楚明白。”某种意义上，金沅也需要一个结果。
　　菀菀从未见过如此磊落的姑娘，自嘲道：“说得清楚么？她现下是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她对。”
　　金沅坚定道：“我会为你做主！”
　　“你……”
　　“我认识的裴姐姐，哪怕出身风尘，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金沅斩钉截铁，同样的，金沅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人。如若黛黛与菀菀只是误会，如若她们还有机会破镜重圆，她也乐得成全。失却一份刚萌芽的爱慕，并不可惜，若是失却一份做人的厚道，那便是一世难安。这笔账很好算，也很好决断。
　　崔泠曾与她说，往远处瞧，便不会拘泥于眼前的悲与喜，往前面看，便会看见更美好的风景。她永远记得这位阿姐牵着她站在大隆宫的至高处，语重心长地与她说：“我家阿沅他日若是遇上心动之人，那人必须敬你、护你、喜欢你，不把你当成掌中的小玩物，不碾碎你的志向，不一颗心装两个人。”
　　那时，她茫然反问：“萧姐姐就是这样的么？”
　　崔泠含笑不语，眼底浮起一抹骄傲。她与萧灼起初都想让对方臣服，可走到今时今日，已经是各自成全。这份情，说不纯粹，是因为装了一个天下，说纯粹，是因为她们已是同道中人，缺一不可的同道中人。
　　“我也会有么？”金沅懵懂地反思着。
　　“我家阿沅那么好，一定会有的。”崔泠鼓励她，“只要阿沅愿意走出深宅，去经营属于你的天下。”
　　金沅忍笑：“哦！绕了一圈，原来阿姐是想我接手商行！”
　　“是做深闺庸碌的怨妇，还是做叱咤商海的金大小姐，路就在你脚下，你自己来选。”崔泠说得动容。
　　金沅的心在燃烧，并非只是因为崔泠的话，而是有一群姑娘实实在在地让她触摸到了女子血脉的沸腾。
　　她的阿姐可以当大雍的女君，她的萧姐姐可以独赴楚州保家卫国，她的裴姐姐可以从风尘走入朝堂……而她的母亲，相夫教女一世，竟落了个身死为棋的下场，就算还有人记得她，也只记得她叫秦氏，一个有姓无名的女人。
　　“阿姐。”
　　“嗯？”
　　“我若是做不好……”
　　“那便改之。”
　　崔泠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与灿烂的阳光融在了一起：“我家阿沅，很好。”
　　作者有话说：
　　金沅是小可爱~~


第107章 一百零七、堂正
　　“裴侍郎。”
　　沉默之间, 庭外响起了府卫的声音。
　　金沅回过神来，坦荡地迎了上去，微笑道：“人我可是给裴姐姐接来了, 裴姐姐欠我一份人情，所以往后七日的账, 就要劳烦裴姐姐帮我算清楚了。”说着，她压低了声音, 叮嘱道, “我去查查她说的少当家, 裴姐姐你也问问她，改日你我凑一起对个账, 不论是敌是友，弄明白方是上策。”
　　“谢谢。”黛黛必须承认, 金沅是个细心的姑娘, 故意给她这个机会清算人情, 莫说是七日的账，就算是七个月的账, 她也愿意为她效劳。
　　金沅给她递了个眼色，便退出了中庭。
　　黛黛身上还穿着官服, 接到消息后, 她来不及多想, 便乘着软轿赶至县主府。只略微整了整衣冠, 便快步往厅中直行, 最后却停在了前厅门外，怔怔地望着那个久违的故人。
　　三年, 她还是那般欲色媚人, 眼底却不再有往昔的灵动, 死气沉沉的好似一个垂暮老人。她还是菀菀，却已不是她记忆中的菀菀。
　　门外的婢女与府卫知趣地退出了中庭。
　　黛黛忍住心间涌动的思念，沉声轻唤：“菀菀。”
　　菀菀的身子轻颤，喉咙一阵发紧，那些她想质问的，想骂的，想说的，全部哽在了喉间，化作了她眼底急剧汇拢的热泪，死死地盯着黛黛，最后涌出眼眶，簌簌落下。
　　“别哭！”黛黛终是踏入了前厅，急切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刚欲给她拭泪，却被菀菀一把揪住，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的右手虎口之上。
　　鲜血涌出，滴滴落下。
　　黛黛眉心微蹙，目光柔和，一如当年。如若这般能让她好过些，搭上这只握笔的手又如何？
　　菀菀看她一动不动，甚至目光柔和的可以掐出水来，她身子再颤，松了口，别过了脸去，万千委屈只化作一句：“为何要负我？”
　　黛黛眼底浮起了疑色：“我没有。”
　　“没有？”菀菀含泪冷嗤，“我在渡口等了你三日，整整三日！”
　　“你……等我？”黛黛紧声继续道，“妈妈说，你失踪了，整整三日未归，大抵是遇上了人牙子，将你绑走发卖了。”
　　菀菀想过一万种理由，却从未想过黛黛竟是不知。她看黛黛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如若黛黛不知，又如何会来赴约？她仓皇地回想着那时候，她与黛黛都是楼中的红人，妈妈知道两人情分并不寻常，生怕这两颗摇钱树耍了小心机，相约溜之大吉。所以，只要菀菀出楼献艺，黛黛就必须留在楼中，互为掣肘。
　　好不容易那次她去了京畿城东的陈员外家，黛黛去了京畿吏部的员外郎府，两地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两人献艺，身上的首饰自是不菲之物，两家主子看得高兴，也会有不小的赏赐，这些赏赐足够她们背井离乡，找个穷乡僻壤买亩小田，平淡度日。
　　所以，菀菀断定那是她们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真的不知道？”菀菀眼眶尽红，声音嘶哑。
　　黛黛重重点头：“我若知道，怎会不来赴约？怎会让你等我整整三日？！”此事定有误会，她追问道：“你托了谁来知会我？”
　　“还能托谁，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芳草？”
　　黛黛记得这个人，妈妈一直让这个相貌普通的姑娘伺候菀菀。在她的印象里，她与菀菀待她很好，一直是视若亲妹。若真是她来传话，黛黛是一定会知道的。只是，那日与菀菀一同失踪的，也有这位芳草姑娘。
　　“你没见她？”
　　“她与你同日失踪。”
　　黛黛记得清清楚楚，更记得后面发生的事：“在你失踪的第三日，京畿卫在京郊的田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仵作说，她已死亡两日，是被人掐喉而亡。”那时候，她第一时间赶去认尸，害怕在田沟里再看见一具心上人的尸首。
　　幸是没有，不幸是自此断了所有的蛛丝马迹。
　　“她……死了？”
　　“死在你失踪第一夜的晚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叹，红颜薄命，不外如是。死的只是个青楼女子，是以官府并没有追查到底，所以后来黛黛调到案宗详看，也只是寥寥数语，无法从这个案子顺藤摸瓜，找到菀菀的下落。
　　黛黛看她静默哭泣，温柔的继续道：“菀菀，我从未停止过找你。但凡我能找到的人牙子，我都打点问过，可有你的下落。我若知道你约了我私奔，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会赴约，哪怕同你一起死，我也会陪你到底！”这些话，是她的解释，也是她的真心话。两个出身淤泥的人，那时候就是彼此的光与热，谁能舍弃这微薄的一点点温暖？
　　菀菀动容地看着黛黛，看着她走近她，看着她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却在黛黛准备拥紧她的时候，猛地推开了黛黛。
　　她已是当今户部侍郎，早已洗尽了身上的尘垢，再世为人。可她菀菀不一样，她还是他人的玩物，还是一个以身侍人的下作东西。即便上天垂怜，她们可以说明白当初，可那又如何？黛黛已是她遥不可及的天，她是脏得卑微的泥垢，怎配让她拥抱，又怎配让她疼惜。菀菀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位县主的模样，只有那般干净的姑娘才配与黛黛相守。
　　“菀菀……”黛黛再次扶住她的双肩，深情而坚定地劝慰，“别怕，现下没有谁能伤害你了，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呵呵……”菀菀再次拂开她的双手，“你现下心疼我，想补偿我，什么话说不出来？”她出身风尘，早已不信那些炽热的承诺。她已不相信，谁能对谁好一辈子，只知人若没有价值，便没有活着的价值，尤其是她这种卑贱之人。
　　黛黛忍泪看她：“你相信我。”
　　“我已有家室。”
　　“……”
　　菀菀往后退了一步：“裴大人，你对我好，只怕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些吧？”她的话颇是刻薄，她击碎黛黛的真心，也击碎自己的妄想。她可以在李轩手里当个没有尊严的棋子，却无法在黛黛这里当只被她怜惜的受伤小兔子，只因黛黛对她越好，越是在提醒她，她的每一道伤口都是脏的，是不配得到干净的她抚慰的。
　　黛黛已出风尘，她却尚在风尘，这样的物是人非，是她无法跨过去的沟壑。
　　“大夏孟氏。”黛黛的目光落在了几案上的和离书上，她拿起和离书，仔细叠好，收入了怀中。
　　菀菀不解：“你做什么？”
　　“等你。”黛黛微笑，“等你想与我好了，我便将和离书给你，我们重新开始。”
　　菀菀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稀罕！”
　　“我稀罕。”黛黛拿出帕子，递给了她，“给。”
　　菀菀本想打开黛黛的手，却在击中黛黛手背的一瞬，看清楚了帕子上的绣纹——一对绣得粗糙的野鸭子。
　　这帕子已经浆洗得脱了色，她竟然一直带着！
　　“没有你，我活不到今日。”黛黛记得清楚，那年她因父亲获罪，被判入娼籍，沦为风尘之人。那个地狱的地方，她是一日都活不下去。
　　直到——
　　那是至暗里生出的光焰，是寒冬里给予的温暖。
　　暗室之中，昏暗的烛光里，关着十多个不肯认命的孩子。
　　黛黛不记得自己饿了多少天，她的意志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自己父亲的冤案自此石沉大海。
　　可是，她已堕炼狱，又如何爬回人间，找寻该有的公正？
　　房门再次打开，龟奴们扔进来一堆肉包子，这是她们最后的机会。拿了包子，便等于认命，从此再无傲骨。如若今日还不拿包子，妈妈自有对付这些硬骨头的办法。
　　她们也只是孩子罢了，谁能有那么硬的骨头呢？
　　肉包子的香味是致命的诱惑，她不管不顾地爬了过去，刚拿到一个包子，却被一个小姑娘抢了过去。
　　她虚弱地望向那个小姑娘，她并不是这个暗室中的人，身上穿着鲜艳的衣裳，一双眼瞳水灵灵的，好看极了。
　　“给……给我……”求生的意志让黛黛艰难开口。
　　只见那小姑娘先将黛黛扶着坐好，然后拍干净了肉包子上的灰尘，郑重其事地递入她的掌心，低声道：“就算活着，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活着。”
　　堂堂正正。
　　黛黛看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姑娘，小小年纪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
　　“痛苦是一日，快活也是一日，反正没有什么比现下更惨了，不是么？”小姑娘主动摸了摸黛黛的脑袋，“活着，才有希望。”那是菀菀母亲最后哭着与她说的话。
　　当年是，现下也是。
　　她不知道菀菀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可有一点，不必菀菀说，她也知道菀菀定是自卑了。这份自卑，是横在她们之间的沟壑。她穿着的这身官服，是菀菀的骄傲，也是菀菀的卑微。
　　菀菀心如刀绞，眼前的她，对她而言是莫大的诱惑。
　　黛黛却知一切急不得。菀菀不愿说的，她会一桩一件查清楚，这错过的三年，她会用一生一世来弥补。
　　人本不该有贵贱之分，纵使出身风尘，也可以堂堂正正的立于天地之间。
　　“菀菀。”黛黛对着她伸出了染血的右手，她已出炼狱，自当把心上人也带出炼狱。
　　此时此刻，菀菀哪里还记得什么命令，什么大业，满心满眼只剩下了眼前的黛黛。她如何抗拒得了她的温情。
　　她牵住了黛黛的手，被黛黛紧紧握住。
　　“我们堂堂正正。”
　　黛黛语气坚定，猛地一带，终是将她抱入怀中。
　　久违的温暖与踏实浮上心头，彻底击碎了菀菀所有的故作坚强。她抱着黛黛，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为这些年的错过，为这些年的屈辱，更为这些年的……值得。
　　前厅之外，婢子探头看了一眼，便匆匆赶去回报。
　　金沅听完回报后，只是淡淡一笑：“知道了。”虽说心里有些酸涩，她却觉得释然了许多。大夏孟氏该查，贩卖菀菀的那些个人牙子也该查。
　　天下能做到此事者，只有她那位无所不能的阿姐了。
　　第二日，金沅一早便乘着软轿进了宫，在紫微殿等了许久，终是等到崔泠下朝。
　　崔泠在早朝上瞧见黛黛的手裹了纱布，也想问个清楚，恰好金沅来了，自然开门见山问道：“裴侍郎怎么回事？”
　　“被心上人咬的。”金沅答得干脆。
　　崔泠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
　　“阿姐可别误会，不是我。”
　　“不是你？”
　　金沅左右看了看，崔泠知道她想说紧要话，便挥手屏退了殿中的宫人。
　　“说吧。”
　　“裴姐姐昔年有位心上人，叫菀菀姑娘，与她一样，出身青楼。”
　　崔泠的眸光一紧。
　　金沅长话短说，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崔泠：“阿姐，事情就是这样。”
　　“来自大夏？”崔泠不得不警觉这个方向。
　　金沅点头：“阿姐放心，跟她来的那个卫士，我已让张朔暗中拿下，想必可以审问出什么。可一人之言，恐不足信。所以，我想去大夏一趟。”
　　崔泠蹙眉：“两国即将交战，你这个时候去大夏，恐怕危险。”
　　“所以才向阿姐要人啊。”
　　“一定要去？”
　　“一定。”
　　金沅笃定：“一来、可以弄明白菀菀姑娘可有说谎，二来、我也想去大夏看看，可有什么商机？”两国交战，打的可不仅仅是兵力，还有背后的国力强弱。若能摸清楚大夏的经济主脉，兴许还能帮上阿姐。
　　其实还有第三个理由，便是眼不见为净，反正出去散散心也好。
　　崔泠也找不到否决她的理由，当即道：“我让玄鸢给你安排死士，跟着你去大夏走走，话我可得说在前头，不要逞能，量力而行。离开大雍，阿姐也难保你安全。”
　　金沅重重点头：“放心！我一定不逞能！”说着，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行程，“腊月之前，我一定回来。”
　　“好。”崔泠点头。
　　玄鸢在驯养的新一批死士里，挑了三个身手厉害的姑娘，随同金沅北上大夏。
　　金沅并没有与黛黛辞别，悄然安排好了一切后，乘着马车，悠然北上，离开了她自小长大的京畿城。
　　她会长大，也该长大。
　　昔年九姑姑有她那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了。她走出了过去，方知怯懦二字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掀起车帘，望着京郊漫山遍野的火红枫叶，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远行其实也没那么忐忑。
　　马车缓缓前行，赶车的女车夫赶车转过一个弯后，突然惊忙勒马，下意识按住腰侧的短剑，短促地道：“小心！”
　　听见车夫的提醒，车厢中的其他两名姑娘也跳了出来，只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劲装女子跑得跌跌撞撞，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大呼：“救我……他们都是人牙子！”
　　金沅掀帘望向她的身后，不假思索地下令：“救人！”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菀菀跟黛黛肯定是CP啦，金沅小可爱自有她的造化。
　　新SSS卡即将登场。


第108章 一百零八、蛛丝
　　崔泠刚下早朝, 老远便瞧见金沅候在紫微殿外。她记得今日是金沅的离京日子，去而复返，必是出了什么变故。她从容地走了过去：“发生何事？”
　　“大事！阿姐……不！陛下！进去详谈！”金沅顾不得太多礼节, 当即拉着崔泠便入了紫微殿。
　　崔泠挥手屏退了殿中的宫人，与金沅一并坐下。
　　“我在城外救下一人, 她说各州渐渐恢复了买卖女子，甚至还有判了流刑的女子也在其中。”金沅语气森寒, “还请阿姐速速派京畿卫支援！”
　　“竟有此事？！”崔泠脸色沉郁, 大雍明明取消了娼籍, 买卖女子只能入奴籍，可即便是奴籍, 也要经过各州府的户籍登记。除非，这些女子并非奴籍, 而是……暗娼！这两个字对她而言, 无疑是刺骨的刀, 崔泠倒抽一口凉气后，当即扬声道：“来人！”
　　值卫在外的京畿卫闻声入内, 恭敬地对着崔泠一拜：“陛下有何吩咐！”
　　“速传玄鸢将军！”
　　“诺！”
　　不多时，玄鸢便着甲赶来紫微殿。
　　金沅趁着等待玄鸢时, 将救下的那女子身份告诉了崔泠。那人名叫卢巧, 本是山中的猎户, 先父曾是刑部的仵作, 当初因为验尸不当, 险些造成冤案，所以被褫夺了官位, 最后郁郁而终。卢巧便带着母亲避开了京畿城, 一直住在京郊的山里, 前些日子大军攻城，她便带着母亲躲着深山洞窟里避祸。
　　因为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所以卢巧一直在暗查那桩案子，没想到案子没查到，反倒是摸到了一条人牙子的黑路。她顺藤摸瓜，没想到竟是摸到了一个她根本没有法子解决的危险，甚至不慎暴露了行踪，被那些人一路追砍。若不是她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只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兹事体大，断不可迟疑。
　　崔泠当即下令：“玄鸢，速带一千京畿卫赶赴京郊七里外的渡口。”
　　“那两艘船的船帆都有青云标记！”金沅着急补充。
　　崔泠继续道：“将所有人拿下！若遇反抗，立斩不饶！”
　　“诺！”玄鸢领命离开。
　　崔泠再看向金沅：“卢巧在何处？”
　　“万幸阿姐给我的人厉害，人已被我安排到县主府了。”金沅看见崔泠起身脱身上的衮服，急道，“阿姐你要出宫？”
　　“这些人胆敢阳奉阴违，朝中必定有人。”崔泠已经想到了，“朕下令拿人，必定会惊动他们，他们必有后招。敌暗我明，如今我们处于劣势，可朕可不是任由他们诓骗的庸君。朝堂公审之前，朕有些问题必须私下问个清楚。”如此，方能推出那些人会用什么理由搪塞此事，甚至，直觉告诉崔泠，当初这位卢巧父亲的案子，多半也是桩冤案。
　　吏部待补缺，户部也待补缺，这两部还没选到适合的官员填满，如今这刑部也该好好削一削了！
　　最难的并非她名正言顺的登基，而是登基后要面对的这个烂摊子——国无宁日，蠹虫满朝，百姓难安。
　　随后，崔泠命银翠给她找来了宫婢衣裳，领着银翠跟着金沅回到了县主府。
　　黛黛只要办完公务，都会来县主府探视菀菀，恰好瞧见崔泠驾到，连忙上前迎接：“参见陛下。”
　　“免礼。”崔泠听金沅说过她的事，只要不耽误公务，她也不会多问。
　　“卢姑娘在何处？”金沅直接问府中卫士。
　　府卫指了指后院：“回县主，她与菀菀姑娘同去了后院。”
　　“同去？”崔泠听出了端倪，领着众人拐入了后院。
　　彼时，卢巧身上还缠着纱布，双眸却明亮得很，她歉然对着菀菀道：“对不住，三年前，我没能救下你的姐妹。”
　　菀菀震惊看她：“什么……意思？”
　　“那晚，我卖了猎物赶回山中，恰好瞧见三个汉子尾随那个姑娘。”卢巧那时候只有十五岁，就算是猎户，也并不是三个汉子的对手。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那姑娘出事，便机智地学着野狼嚎了一声，让三个汉子左右顾看，想着附近或许会有野狼，便拿起棍子，准备先把野狼收拾了。
　　趁着这个好机会，卢巧先一步赶至那姑娘附近，本想提醒姑娘早些回京，莫在郊外耽搁。可是，她瞧见了押解完犯人回京报道的刑部衙役，他们正在渡口外的茶棚里饮茶，她想着，有官差在，那姑娘定然是安全的。
　　就是这一念之差，卢巧没有找那姑娘详谈，第二日便听闻有姑娘死在了田沟里。她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刑部没有继续往下查，她却在一直往下查。后面查到那姑娘叫芳草，与她同日失踪的，还有京畿的红牌姑娘菀菀。菀菀自比芳草相貌出众，不少文人自诩风流，也曾挥墨为其画像，所以那时候在京畿城的字画店中，特别是显眼的地方，是可以看见青楼头牌女子的丹青的。菀菀失踪的案子，老鸨也报了案，所以只要是看见过画像的人，对她的容貌都是一见难忘的。
　　菀菀眸光一紧：“你说……芳草？”
　　“对，是她。”卢巧重重点头。
　　菀菀急声追问：“你知道是谁杀的她？”
　　“三年前不知，三年后，也许是他们。”卢巧认真回答，“青云帮。”
　　“青云帮？”菀菀从未听过这个帮派的名字。
　　别说是菀菀，就连黛黛她们也没有听过。
　　卢巧正色道：“三年前，他们大抵不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是近月才出现的。”
　　“近月？”崔泠终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卢巧看此人穿着宫婢的衣裳，没有立即行礼。
　　“卢姑娘，这位是陛下。”金沅小声提醒。
　　卢巧眸光大亮，没想到她这样的小人物也能看见当今女君。甚至，她陈酿了数年的夙愿也在此时澎湃开来，眼圈一红，便对着崔泠跪下，重重三叩之后，哑声道：“还请陛下，重审当年我父之案！他仵作一世，向来谨小慎微，绝无可能断错死因！”
　　崔泠伸手将她扶起：“速速免礼。朕会一桩一件地解决。”说着，她看向了呆在了原处的菀菀，心道这姑娘媚骨天成，三年前若不失踪，只怕京畿花魁不会是黛黛。
　　菀菀觉察了女君的审视目光，自忖失礼，刚欲跪下，便被崔泠扶住了。她惊讶于堂堂大雍天子，竟愿意搀扶她这个下贱之人，再次怔愣在了原处。
　　崔泠微笑：“回到大雍，便等于回了家，只要你不愿，谁也不能威逼你回去。”说着，崔泠斜眼看向了黛黛，“这是朕给裴侍郎的恩赏。”
　　菀菀从未得过上位者如此相待，她张了张口，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黛黛担心她一再失仪，急忙走至菀菀身边，扶住了她的身子，引着她与自己一起垂首谢恩：“臣，谢陛下恩赏。”
　　崔泠看破不说破，继续绕回卢巧这边：“你父亲的案子，朕会亲自调阅刑部卷宗审看，若是冤案，朕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卢巧感激道：“谢陛下！”
　　“当务之急，是你近日查到的这桩案子。”崔泠隐隐觉得这并非是桩小案子，就像是暴风雨之前天边浮起的云朵，看似寻常，其实暗藏凶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底下有人敢知法犯法，为祸大雍女子，此乃大事！你且与朕说说，你还查到多少关于青云帮的事？”
　　卢巧点头：“原先草民……”
　　“朕是微服出宫，不必拘礼，尽管自称‘我’。”崔泠打断了她的话，提醒她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卢巧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嗯！原先我以为，这些人牙子只是别国的人牙子，专门在大雍作恶，然后把大雍的姑娘卖去大夏或是大泽为奴。”
　　听到这里，菀菀的身子不由得一颤。黛黛勾紧了她的肩头，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掌心的暖意透入，菀菀忍不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黛黛温柔地对着她摇了摇头，仿佛在说：都过去了。
　　菀菀鼻腔微涩，从听卢巧说芳草之死开始，她可以确认当年的的确确是个误会。黛黛如今也如此看重她，当年怎会不来赴约？她的心绪轮转，视线悄悄地看看金沅，又看看这位大雍女君崔泠。
　　虽是天子，却肯纡尊降贵，听取百姓上诉，虽是上等人，却并无半点鄙夷她们这些风尘女子。菀菀的心很暖，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黛黛能在大雍穿上官服，恢复她雅正的一面——大抵，是因为这位女君吧。
　　“照理说，买卖一旦发生，必有银钱流动。”卢巧自然不能潜入青云帮查得更清楚，却能暗中跟随押运银钱的人，探知这些血泪钱到底流往何处，“我蹲伏了好几个月，终于蹲到了两回，发现这些银钱分作两笔，一笔流向了礼部，一笔流向了齐州。”
　　竟不是大夏与大泽？！这个结论震惊了所有人。
　　齐州，无疑是崔泠的心中大患。
　　礼部与齐州突然跟这个案子牵扯一起，再加上先前太医院许院首宁愿成为通缉犯，也要将崔淞救走，哪怕以许氏的少主许渊威逼，也不肯将崔淞送回来，最后再算上齐州突然生变，真正的世子暴毙。
　　这些事加在一起，崔泠不得不提防，也不得不将这些事全部当成一桩事——齐州有人妄想翻天覆地，礼部也参与其中。
　　崔泠再做确定：“卢姑娘，你确定这笔钱确实进了礼部？”
　　“我可以指天发誓！我看着那些人把银箱子推入礼部侍郎后巷的！”
　　“礼部侍郎……”
　　崔泠眸光沉下，开始思忖该如何收拾这些不安分之人。
　　正当此时，菀菀突然跪了下来，哑声道：“陛下，我有一事上告！”
　　“大夏细作，是不是？”崔泠说得轻巧，菀菀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崔泠淡淡笑道：“李七进了天牢，没多久便招了。”
　　黛黛脸色惨白，看看崔泠，又看看菀菀。
　　金沅不悦道：“阿姐，你既然都审出来了，你还放我去大夏调查！”
　　“你走得太急，朕就来不及派人追你回来。”崔泠如实回答，“万幸，你遇上卢姑娘自己回来了。”
　　金沅瘪了瘪嘴。
　　崔泠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作者有话说：
　　大夏那一战是躲不开的，当然齐州这边一直没有安分下来。
　　崔泠线会揭露齐州秘密的一角，然后交由昭九线继续。
　　虽然故事要分主角跟配角，但是，只有主角是肯定守不住一个天下的。所以，这群可爱的小姑娘也得露下脸呀~这个故事就是一群姑娘们堂堂正正书写青史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喜欢~比心~


第109章 一百零九、内情
　　玄鸢带着京畿卫很快赶赴京郊渡口, 奈何那些人实在是狡猾，知道卢巧获救后，竟是弃了满船的女子, 悄然遁走。玄鸢带兵将这些姑娘们安然护送回京，暂时安置在了九衢商行的空仓里, 然后急忙赶至县主府复命。
　　户部也司户籍，是以黛黛奉命依次盘查这些女子的户籍。果然如卢巧所言, 这些女子有的是走失的良家子, 有的是犯了事判了流刑的, 还有的放归故籍的风尘女子。黛黛将户籍调查清楚后，立即造册上报。
　　崔泠拿着那本名册, 看着上面的一千零九个人名，这些本该是大雍的子民, 却被这些人卖去他国受罪, 最后客死他乡。
　　愤怒之火不断加剧, 崔泠放下名册，死死盯着紫微殿的殿门。青云帮的人能跑, 礼部侍郎夏且总跑不了了吧。她已命玄鸢带兵捉拿，今日不管夏且的嘴有多硬, 她也要把他的嘴给撬开来。
　　夏且被京畿卫押入紫微殿时, 茫茫然左右顾看, 脚下一个踉跄, 便跌倒在了地上, 颤声道：“臣……臣惶恐，不知犯了何事？”
　　“你不知犯了何事？”崔泠冷声反问。
　　夏且满眼惊惧：“臣……确实不知犯了何事！”
　　崔泠缓缓起身, 自龙椅上走了下来, 拔剑抵住了夏且的喉咙：“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说，你与青云帮到底在谋划什么？”
　　“臣……臣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夏且跌跌撞撞地跪了起来，重重叩首，“什么青云帮，什么谋划，臣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剑锋冰冷地划过他的后颈，崔泠抬眼看向殿外，那是夏且的妻儿，此时看到这样的阵仗，早已吓得神魂俱散，“你可知，什么是夷三族？”
　　夏且猛地一颤，慌声道：“陛下！臣若有错！陛下尽管杀之！可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请陛下明察！”
　　崔泠背过身去，寒凉下令：“把夏侍郎的小儿提进来。”
　　夏且最是宠爱这个孩子，他哪里见得小儿因他遭受虐刑，当即哀嚎道：“陛下就饶他一命吧！”
　　“那谁来饶过这些无辜的女子呢？”崔泠愤声质问，几步上前，拿起名册砸在了夏且的脸上，“你告诉朕！若这名册之上出现了你的妻女，你又当如何？！”
　　夏且翻看了两眼，越看越是茫然：“这……这是什么？”
　　崔泠眸光微变，夏且的反应实在是古怪，如若他真做过此事，怎会在看见证物时有如此反应。
　　“陛下！小娃已提至！”一名京畿卫提着小儿的衣领，大步走了进来。那小娃已经吓得哭不出声来，难以自抑地颤抖着。
　　崔泠逼视小娃，却发现这小娃与夏且生得全然不像。夏且是进士出身，文质彬彬，这小娃竟是虎头虎耳，肤色也比夏且深上三分。
　　“他是谁家的孩子？”崔泠肃声问道。
　　夏且不敢隐瞒，叩首道：“他是我义兄的孩子。”
　　“义兄是谁？”
　　夏且侧脸看了一眼殿外面色惨白的妻子，如实答道：“去年秋，大夏犯境，楚王击退大夏水师，义兄却战死海上，再也没有回来。”
　　崔泠是见过那本烈士名册的：“然后？”
　　“义兄寡妻已有身孕，义兄战死，本该有朝廷抚恤……”夏且索性豁出去了，“可抚恤未见，却遭到了楚州兵痞的欺辱……威逼义兄寡妻签下卖田契约。她一路强撑着撑到京畿投奔我，我本想查实人证与物证，再行上报。岂料……”夏且看向崔泠的目光极是复杂，“陛下已经是陛下了，臣为保他们母子安然，便只能将她接回府，佯作是我乡下的槽糠之妻。”天子之父便是楚王，那些兵痞又是楚王麾下的兵士，他就算上报又能如何？
　　在崔泠的印象里，父亲虽说可恨，可是治军还算严明，那些兵痞胆敢欺辱遗孀，当中只怕另有内情。可是，就算夏且恨她，恨楚州兵，也不该拿大雍的女子糟践才是。此间因果，根本无法成立。
　　有蹊跷！
　　崔泠冷静下来，将佩剑收回，回到了龙椅上坐下，静候其他人的回来。夏且如此重情义，绝无可能做出贱卖女子的勾当。可是，卢巧与夏且并不相识，她也没有理由编纂这种事来陷害夏且。
　　崔泠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可能——所谓银钱分了两路，只怕送给夏且的是假，送至齐州的才是真。
　　“陛下。”夏且哑声开口，“臣本以为，陛下宽厚，当可终结大雍战祸，还天下一个太平。”他的语气失望，更是绝望到了极致，“在臣心中，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只要能让这个国家好，便可以站出来出力。至少，在今日之前，臣是对陛下有期许的。”
　　“朕灭了你的期许么？”崔泠反问。
　　夏且冷嗤：“陛下以为呢？”
　　“你义兄的案子，朕会彻查到底。”崔泠不紧不慢地说着，“可这个案子，朕也会彻查到底！”她紧紧盯着夏且的眼睛，“如若是朕冤枉了你，朕可下诏罪己，如若是你负了朕，朕会看在你义兄为国捐躯的份上，只罪你一人。”崔泠嗅到了一丝真相的气息，满朝文武那么多，为何非要把这件事引向礼部侍郎夏且？为何这个夏且偏偏与楚州兵痞有旧怨？
　　她若在盛怒之下，斩杀了夏且，难保不会有人拿楚州旧怨做文章。到时候可就不是她错杀忠臣，而是故意掩盖楚王治军不严的罪证。得民心难，失民心易。大雍从未出过女君，天下也从未出过女君。其实崔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龙椅尚未坐稳，有太多人等着她何时犯错。只要她犯错，哪怕是一点点，都会成为那些人的佐证——女子果然不会治国。
　　这些流言一旦开了口子，那便是巨浪滔天。
　　楚州出过这桩兵痞作恶的案子，绝对不会只有这一例，届时，数案其发，她若不办，便等于坐实了她的徇私枉法。若是办了，案子若是涉及楚州军内部的高级将领，便等于让她自断一臂，丢了楚州军的支持。
　　这个时候齐州那边一旦闹腾起来，那边有财力有兵力，还有新的民望，她只有自请让位一条路可走。
　　崔泠想得极深，也反应得极快。那个藏在齐州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她只觉不寒而栗。能有如此城府，想出如此逆转乾坤的毒计，那人兴许与齐州许氏定有渊源。
　　正当崔泠思忖之时，黛黛领着卢巧在殿外求见。
　　崔泠将二人请入殿中。
　　“如何？”
　　黛黛看向身边的卢巧：“此事交给卢姑娘讲吧。”
　　卢巧拱手一拜，肃声答道：“回陛下！我们在夏侍郎的地窖里查到了十箱白银。”
　　夏且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无比地看着卢巧这个陌生的姑娘：“你说什么？”
　　“夏侍郎的地窖里，有十箱白银。”卢巧再说了一遍，看向夏且的目光却不带一丝愤怒，“不过，夏侍郎莫慌，民女有证据证明，这十箱白银与夏侍郎没有关系。”
　　夏且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卢巧对着崔泠再拜：“陛下，民女有两个证据，可以证明此案与夏侍郎无关。”她幼承父亲教训，不会冤枉一人，也不会放过一人。有错当罚，无错当赦，此乃国之公义，也是天地之律。
　　“一、侍郎府上下已被陛下擒到此处，却有人妄图转移这十箱白银。试问，这些白银若真是夏侍郎的，他满门伏诛后，就算转移了这十箱白银，又给谁用呢？所以，在民女看来，这不过是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好发现这十箱白银。”卢巧的话有理有据，哪怕只是一介平民，在这紫微殿中也是光亮的所在。
　　“二、民女仔细看过这十箱白银的箱子。”卢巧竖起两指，“地窖干燥，这十箱白银若真是早在其中，木质不会如此松软。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十箱白银是近几日才从阴湿之处运至夏侍郎府的。”
　　崔泠看卢巧的目光也变得明亮起来：“那便只有一个解释——青云帮那些亡命之徒恶意栽赃。”
　　“确实如此。”卢巧重重点头，“主簿已经拿下，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民女斗胆，在他嘴巴里勒了条麻绳。”
　　崔泠满意大笑：“做得好！”得卢巧查到这些，便可以佐证她的猜想。这个侍郎府的主簿，一定是夏且的心腹，定然知道不少夏且的旧事。这样的人，更适合当齐州那边的眼线。也是目前这桩案子唯一的突破口。
　　事情既然已经明了，崔泠也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她亲自走向夏且，亲手将夏且扶起，歉声道：“朕今日险些错怪了你，朕明日便下诏罪己，答应你之事，朕现下就开始查。”说完，她看向玄鸢，“杨猛将军尚未与燕王离京，玄鸢，速去把杨猛将军请来，朕要先彻查此事。”
　　“诺！”玄鸢领命退下。
　　黛黛担心道：“青云帮的案子……”
　　“此案必须公审。”那些人大抵会以为崔泠不敢打草惊蛇，可越是如此，崔泠越不能暗查，即便光明正大的查根本查不到什么，可天子的态度必须抢先放出来，才能站在舆论的制高点，“明日朕会下令刑部严查此案。”
　　刑部是齐王的人，拿这个案子打齐王的脸，也算是一招反客为主。
　　夏且没想到女君处决竟会如此果断，还没回过神来，崔泠又道：“来人，赐座。”她看看外面的夏且妻子，又看看不远处的小儿，堂堂九五之尊，竟是纡尊降贵地在小儿面前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小儿的脑袋，哄道：“朕凶到了你，是朕不好，不哭，不哭。”
　　天下从未有天子认错的道理。
　　更何况，天子还向一个小娃认错。
　　夏且惶恐无比，连忙道：“陛下！莫要折煞小儿！”
　　“朕与那些君王不一样。”崔泠直起身来，微笑看他，“君王也是人，是人便会犯错，犯了错便该认错。若是君王凌驾于律法之上，肆意妄为，便会毁了国家的律法根本，此乃大祸！朕就要从朕自己开始，夯实大雍的律法，不枉杀一人，也不放任一人。夏侍郎，都说人以群分，朕希望身边能多几个像你一样的重情义之人。”
　　夏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对着崔泠一拜。如若女君当真严惩了楚军中的兵痞，还了义兄一家的公道，那他夏且第一个站出来真正臣服这位大雍女君。
　　势必君臣同心，共济大雍。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快到昭九的齐州线啦~
　　抓虫


第110章 一百一十、君臣
　　杨猛在京中候了好几日, 燕王迟迟不动身，女君也不召他入殿详谈战略，这两日实在是过得无趣, 每日便会贪上两杯。听到女君突然传召，他几乎是从榻上滚下来, 脸上醉色未消，茫茫然不知该先整理衣冠, 还是先换上官服入宫。
　　他窸窸窣窣的墨迹了片刻, 酒是醒了大半, 神志却没有全部清醒。入殿之后，他脚步虚浮, 隔着老远便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崔泠的目光变得肃杀起来，与大夏的战事将起, 身为楚州军目前的最高将领, 岂能在京畿如此酩酊大醉？
　　“杨将军, 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大醉？”
　　杨猛赔笑道：“陛下莫怪，末将只是偶尔贪杯, 今日之事，定然下不为例。”
　　“玄鸢。”崔泠可不会与他下不为例, 错了就该罚, 军中如是, 宫中亦如是。
　　玄鸢上前：“臣在。”
　　“拖下去, 杖十四。”崔泠挥手下令。
　　杨猛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即跪地道：“陛下！末将不日还要与燕王带兵出征，若是骑不得马……”
　　“你是在威胁朕么？”崔泠缓缓站起, 鎏珠摇曳, 眼底已是杀气腾腾, “还是说，你以为整个楚州军只有你一个能用的大将？”
　　杨猛先前是见识过崔泠厉害的，看见这个阵仗，哪里还敢反驳，当即拱手道：“末将知罪！”说完，他便顺从地任由玄鸢带出殿去，实打实地捱了十四杖，然后一瘸一拐地被京畿卫扶着走回殿来。
　　“赐座。”崔泠冷声下令。
　　银翠递了眼色给刘公公，刘公公当即召唤内侍端了软椅进来，小心地扶着杨猛坐下。
　　杨猛的屁股已经开了花，站着痛，坐着也痛，可既是女君恩赏，即便这是把刀子，他也得坐下去。
　　“嘶！”杨猛坐定之后，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崔泠又道：“令曲院首一会儿给杨将军治治。”
　　“是。”刘公公知趣地退出了殿去，找曲红去了。
　　赏罚分明的架子是摆完了，正事也当端上台面了。崔泠悄然打量静默多时的夏且，看他舒了眉头，她也舒了眉头，沉声道：“楚州军治军严明，天下皆知，朕近日却听闻了一桩大案。同生共死的战友，竟在兄弟战死之后，强占兄弟的田产，欺辱人家孤儿寡母，是何道理？”
　　杨猛听到这里，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忙给崔泠递了个眼色：“陛下，这案子就交给末将处置吧。”
　　“你知道什么？”崔泠逼问。
　　杨猛认真答道：“末将保证，一定把此事办好。”
　　“把人交出来。”崔泠直接下令。
　　杨猛犹豫地看看殿中的其他官员，黛黛是女君的心腹，可这位礼部侍郎夏且绝不是楚州的人，还有那个陌生的小姑娘卢巧，他为难地左顾右看：“可否容末将私下告之？”
　　事已至此，岂能私下处置。
　　崔泠静默，没有应允。
　　杨猛哀叹好几声，最后只得低声道：“那几人……确实是兵痞子，可这十多年来，每次作战，这几个人都冲在最前面……那件事……王上也是知道的。”
　　听到这里，崔泠终是恍然。都说父亲治军严谨，没想到竟是如此以利治军。人人都道楚王府的钱其实皆是金氏的钱，所以父亲就算以钱买人心，那些人惦念的也是金氏。楚王必须有自己拉拢的心腹，从将到兵，每一层都必须有自己人。金氏可以给钱，楚王便可以许利，这种强占田亩之事，只要没闹出人命，抢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的田亩，他便可以默许。
　　将士用命给他守江山、赚战功，他便默许这些人搞自己的私产，好借机拉拢他们，成为他的真正心腹。
　　正如夏军破城之日，将领总会默许夏兵劫掠三日，其实说白了不过“犒劳”二字。朝廷的嘉赏有限，层层落地，到那些兵头子手里最多不过一两银子。
　　他们的命可不会只值一两银子。
　　崔泠再次陷入了静默，父亲十余年的默许，这些人定然已经在军中形成了派系，若在这个时候收拾这些人，只怕会动摇楚州军心，大夏尚未来袭，己方便已内乱。
　　骑虎难下。
　　直到坐到这把龙椅上，崔泠方知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齐州幕后那人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竟每一步都算得这般精准，这是吃定了她不能严惩楚州兵，逼着她权衡轻重，失却礼部的臣心。此案若不能在这个时候办完，留待击退夏军后再办，便会成为她过河拆桥的话柄，在军中闹出不小的动静。父亲养兵那么多年，参与这些事的兵士绝对不少，一旦哗变……齐州若在这个时候出兵……
　　崔泠不敢再想下去。
　　黛黛知道崔泠因为什么沉默，出来圆场道：“陛下，不妨明日再处置吧。臣看杨将军今日是喝多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陛下还是先歇会儿再处理国事。”
　　崔泠顺着黛黛的话下来：“也罢，此案明日再审，容朕好好想想。”她本可以不说后面这句话，可她就是故意说给夏且听的。
　　兹事体大，楚州兵是大雍五州之中最精锐的一支，也是抵御大夏水师的最有力的战力。
　　夏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女君没有立即抹灭这桩案子，便是她有为难之处。可女君有女君的难处，他也有他的想法。他的妻儿只是两个人，楚州兵却是足足八万之众，任谁都会选。事到如今，他只求能想法子保住他的妻儿，以慰义兄在天之灵。
　　夏且退出殿后，黛黛便快步追了上来。
　　“夏侍郎请留步。”
　　“裴侍郎有何指教？”
　　黛黛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对着殿外的内侍招了招手，命他端来文房四宝。
　　夏且不解地看着黛黛，只见黛黛提笔在白纸上写了起来，没多时便写成了一封联名同罪书，递给了夏且。
　　夏且不解。
　　“我是罪臣之后，若不是遇上陛下，现下只怕还在青楼卖笑，父亲的冤案永远都不能昭雪。”黛黛语气恳切，“起初我也是不信陛下的。世上怎会有上位者，愿意为下位者昭雪冤情？况且，她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入京的人质，她怎能对抗整个户部？”
　　夏且记得，那日燕王在大隆宫外斩杀户部涉案之人，大隆宫外血流成河。
　　“可是，陛下做了，还做到了。”黛黛语气中多了一抹激动，“所以，我愿以命担保，陛下一定会给夏侍郎一个交代。”
　　夏且摇头苦笑：“裴侍郎不必如此的。”
　　“我孑然一身，除了这条命外，再无值钱的东西。”黛黛说到这里，拱手对着夏且郑重其事地一拜，“还请夏侍郎仔细听我说完。”
　　夏且一直以为，黛黛能做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全因她是女君的心腹。直到现在，他终是了悟，即便她是女子，身上也自有风骨。甚至，他在她的身上隐约看见了当日千里投奔他的嫂嫂影子。那么一个倔强的姑娘，在看见他的一瞬，揪住了他的衣袖，颤声道：“阿且……我终于找到你了……”
　　黛黛没有觉察他的目光发生了变化，继续道：“今日夏侍郎卷入此案，不觉得蹊跷么？起初只是一桩买卖女子的案子，后来竟然牵扯出了楚州兵的旧案，再然后，还会是什么案子？”
　　夏且回过神来，细思她的话。
　　“那把龙椅，有太多人想坐。”黛黛直接点明，“可若坐上去那个人，还不如陛下，你义兄的案子只怕还会重演，甚至就算重演，也是石沉大海，绝对不可能再闹到御前。”
　　夏且听懂了她的意思：“我知道陛下很好。”
　　“这桩案子，得压下。”黛黛提醒夏且，“可是，我保证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这个案子绝对不能闹到明面上，那些个兵痞子的命也不能让崔泠来杀，黛黛已经想好了法子，只差夏且点头。
　　“夏侍郎，成不成？”黛黛诚挚问他。
　　夏且苦笑：“裴侍郎大好前尘，何必搭在我的案子里？”
　　“公道自在人间。”黛黛一字一句回答，“我虽不掌刑部，却也懂得‘公道’二字的意义。”
　　夏且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风尘出身的女侍郎，放眼整个朝堂，尤其是刑部，里面有几人还记得“公道”二字。他当年满腔抱负，只想高中之后，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可经年下来，看见的是王公们的暗流涌动，以及京畿这群蠹虫的中饱私囊。
　　“你可允我？”黛黛目光热烈。
　　夏且张了张口，没有立即回答。
　　黛黛再问：“夏侍郎，你可允我？”她问的不仅是这桩案子，还有他日，可愿与她一起，辅佐女君见证一个新的时代。
　　夏且忍不住笑出声来：“裴侍郎如此问我，若被旁人瞧去了，只怕还以为是向我请婚呢。”
　　黛黛坦荡轻笑：“若夏侍郎心中只装得下男欢女爱四个字，便是黛黛今日看错了夏侍郎。”
　　夏且将同罪书收下，笑道：“你可不要小看在下。”
　　“正因为没有小看，才会与夏侍郎说这些话。”
　　“呵，如此，倒是在下的三生有幸了。”
　　夏且已经许久没有在同僚里遇上如此一见如故的人了，既然黛黛拿出了他的诚意，他愿意静候黛黛还他一个公道。
　　黛黛随后亲送她出了大隆宫宫门，却见玄鸢已经候在了那里。她好奇地看了一眼玄鸢，只见玄鸢对着她点了下头，便对着夏且道：“陛下有令，命我送夏侍郎回府。今日虚惊一场，陛下还赏赐了夏侍郎这些赔礼，还请夏侍郎笑纳。”
　　夏且受宠若惊，走近内侍们捧着的礼物，随便打开一盒，竟是小娃玩的小玩意。想到今日陛下竟肯纡尊降贵，这样的女君，确实有趣。
　　“臣谢陛下厚赏！”夏且笑领。
　　“爹……爹……”
　　“阿且。”
　　宫外的马车上，妻儿掀帘看他，眼底俱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夏且走了过去，含笑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嗯。”
　　他回头深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黛黛与玄鸢，心道：与女子同朝为官，兴许也是一桩幸事。
　　最后，夏且带着妻儿，领着赏赐风风光光地回到了侍郎府。
　　黛黛折返紫微殿，言明与夏且的约定。崔泠感激黛黛帮她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谁料那个制造麻烦的人并不准备让崔泠歇下来。
　　楚州兵痞的案子可以暂时压下，人牙子的案子可以交给刑部追查齐州，让齐王烦上一阵。可是，就这两桩案子肯定不够掀起四州大乱。
　　当夜，魏州闹瘟疫的奏报便传至宫中。
　　崔泠当即召了心腹臣子入宫商讨。这场瘟疫闹的时机太过巧合，若不快些平定，有心人定会出来造谣，说女君当政，触怒天地，所以才会降下灾祸。
　　“赈灾乃户部之事。”黛黛请命，“臣愿亲自带着赈灾之物远赴魏州赈灾。”
　　“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陛下，臣会带上卢巧。”
　　黛黛微笑：“此人善于查探，定能查到点什么。刑部他日若有空缺，此人是用得上的。”
　　崔泠必须承认，黛黛确实良臣。
　　“魏州并不是个好地方。”崔泠想了想，看向了玄鸢，“调拨一千京畿卫骑兵，沿途护送赈灾之物。”
　　玄鸢领命：“臣也可同往。”
　　“玄鸢将军你得留在京畿！”谢宁按下了她，“万一是齐州那边的声东击西之策呢？陛下身边若是缺了你，我可不放心。”
　　玄鸢没听懂谢宁的话，眨了眨眼：“我可以让张哥进宫当影卫。”
　　谢宁嘟囔道：“陛下可是姑娘家，张哥是汉子，能与你一样吗？”
　　“哦。”玄鸢这下懂了。
　　谢宁又道：“今日的案子，裴侍郎也跟我说了。”她对着崔泠一拜，“陛下，裴侍郎去魏州赈灾，臣建议裴侍郎带上一人。”
　　崔泠点头：“曲院首？”
　　谢宁摇头：“如若没有皇太女殿下，曲红跟着去是最好的。毕竟是瘟疫之地，有个医者方是上策。只可惜……殿下太小，离不得曲红。况且，我若是他们，定会准备一招釜底抽薪，等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周边几州，便悄无声息地对宫中的皇太女殿下下手。陛下当日登基，理由用的是皇太女殿下年幼，所以暂代君位，若是皇太女殿下没了，陛下便没有理由再暂代君位。所以，臣说，玄鸢走不得，曲红也走不得。”
　　张朔那些死士身手再了得，也终是男子，不论是女君还是皇太女，都有不能影随的时候。玄鸢是女子，倒不必在意这些，定能保证女君与皇太女安然。
　　崔泠听她说到这里，已经想到一人：“你的意思是，许渊？”那人一直囚在燕王府的暗牢之中。
　　谢宁重重点头：“正是。一来、此人善医道，带上总有用途，陛下可允之，只要魏州瘟疫过去，便借由他赈灾之功还他自由。二来、若是这次瘟疫来自齐州许氏，他必有法子解决，那可是事半功倍。三来……”谢宁看向了黛黛，“裴侍郎最善与人沟通，许氏弃他不顾已是事实，想必这一路上，裴侍郎能以此为绳，好好拢一拢许渊的心。”
　　黛黛会心轻笑：“想不到昔日风尘所学，竟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四来、许渊既然已成弃子，势必不甘，我们若能用他反击齐州，兴许会是一把好刀。”谢宁说到最后，语气忽然变得淡漠起来，“就算这一二三四他不乖乖顺从，他也有最后的一个用途。”
　　玄鸢好奇追问：“什么？”
　　“直接扔去疫所，让他染上瘟疫，他为了活命，也会乖乖把一与二都办了。”谢宁是擅长攻心之人，这些策略虽说有些卑鄙，可对付这些不安分的人，何必守什么君子之道？
　　崔泠脸上终是有了笑意，这种君臣同心的滋味，她喜欢极了。
　　“准奏。”
　　魏州之事已经议成，剩下的事也该一桩一桩办完。待这些臣子退却后，崔泠写好手谕，交托给了刘公公，命他明日一早便去宣旨，令杨猛先行领兵退守北境，随后她自会催促燕王北上。
　　谢宁有句话提醒她了，大雍如今乱事不绝，想来大夏绝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杨猛先去北境，至少可保北境不破。剩下的就看她的夭夭，怎么一步一步收拾楚州的军心了。
　　想到这里，崔泠忙唤银翠：“银翠，今日可有飞鸽传书？”
　　银翠就等着崔泠办完正事，好将今日的两封传书交给崔泠。她笑吟吟地将两个信囊奉上：“陛下，一封是大长公主那边的，一封是燕王这边的。”
　　崔泠先打开了萧灼的。
　　当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崔泠很快便踏实了下来。这封信写得很简单——楚州一切顺遂，必能凯旋。弦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念之，念之，念之。
　　那三个念之让崔泠忍俊不禁，即便没有亲耳听见那人的热烈情话，她也能想象萧灼定是附耳不住道：“想你。”
　　忽觉耳朵有些许发烫，崔泠连忙将书信放在了一边，定了定快了一拍的心跳，打开了大长公主的传书。
　　“阿娘？！”
　　当发觉字迹是阿娘的，崔泠大惊站起，自语道：“你们怎的去齐州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昭九线正式开启~夭夭会以一个很闪亮的方式登场。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书信
　　齐州共有四郡十八县, 因为远避战火，这些年农耕渐长，现下已是大雍后方的鱼米之乡。这几年楚州与韩州战祸不绝, 京畿的仓粮已经消耗大半，是以粮商多往齐州进粮。如此一来, 即便齐州粮价颇高，商贾们也愿意来此做米粮的买卖。毕竟, 齐州买的粮卖去其他州府, 也能小赚一笔。
　　韩州因为韩绍公父子的叛乱, 致使今年收成只有往年三成。百姓都不够吃，又怎么养兵呢？
　　崔昭昭跟随慕容九入了齐州数日, 也庆幸先来了齐州，可借由九衢商行的名头, 先把军粮置办妥当, 再命风青萍派兵来押运。齐州粮贵, 收粮者众，这一笔一笔白花花的银子入了齐州的王都梧凰城, 就像是进了吞金兽的口，只见进, 不见出。
　　慕容九越发地奇怪, 梧凰城吞了那么多金银, 定是用于他处。彼时, 齐王二公子已经率军回都, 这两日都是他在代管齐州军政。可奇怪的是，自从齐王二公子代管军政后, 便再也没有踏出齐王府, 什么事都由他那位病恹恹的三弟崔淞代言。
　　朝廷的通缉令已经遍布大雍, 齐王府却没有将崔淞交出去的意思。崔淞经此大劫，讲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许氏的家主诊脉之后，都说三公子活不了几日。就算将他押解回京，大抵也过不了这个冬日。至于其他年幼的王子，这几日病的病，夭亡的夭亡，齐王府的男丁似乎受了什么诅咒，竟是无一康健。
　　二公子握有齐王的令符，他不交崔淞出去，下属们也不敢自作主张，将三公子绑去京畿。甚至，二公子还给崔淞娶了媳妇，新婚之夜，他拉着崔淞的手，千叮万嘱，只望他早些让弟妹有孕，早些延续齐王府的血脉。
　　原先的齐王世子膝下本有两个儿子，近日都先后夭折了。魏陵公先前把孙女嫁了过来，可这孙女也不知怎的，竟是一直没有传出孕事。世子暴毙后，这位魏陵公的孙女便无人问津，二公子忽然想起，打发府卫去找，却久寻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二公子膝下只有一女，年仅八岁，是他的心头宝。他生怕这位小县主跟她那几个堂哥一样，早早夭亡，便养在了身边，托了许氏好生照顾。所以，这段日子进出齐王府最多的人，除了各地的探子外，便是齐州许氏的大夫。
　　这些都是崔昭昭派出的探子回报，所有消息汇总一起，王都梧凰城笼罩了一层浓雾，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殿下，你怎么看？”慕容九正色反问。
　　崔昭昭杵着腮，微微蹙眉：“还叫我殿下？”
　　慕容九一时改不过来：“昭昭。”
　　“嗯？”崔昭昭挪近了身子，与她并肩而坐，低头整理几案上的各种探子传书。
　　慕容九按住了她的手，认真道：“齐州蹊跷，恐非小事。”
　　“虽不是小事，却也不是什么复杂之事。”崔昭昭拍了拍她的手背，待慕容九松了手后，崔昭昭将收拾起来的传书分成了五堆，指着左上的一堆，“这是楚州，目前有两难，一难外患夏军水师，二难没有真正的大将坐镇，恐生兵祸。”她脸上的笑意微敛，眸底闪过一抹忧色，“夭夭此行，必定凶险万分，可只要过了这一关，大雍危局可定一半。”
　　慕容九自是明白的：“我在楚州多年，军中的派系还算清楚，所以我已修书与她，想必能派上用场。”
　　“知道你疼她。”崔昭昭忍笑揶揄。
　　慕容九微微挑眉：“你少酸我，你当我不知你暗中调了军队陈兵韩州北境，以防万一。”
　　崔昭昭大笑道：“嘶！都说九姑娘耳目众多，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啊。”说着，崔昭昭捏了一把慕容九的下巴，回到了正事上，将右下的那堆传书抚平，“韩州已平，现下正在恢复农耕，来年只要保证不起战祸，韩州定能丰收。至少，自给自足之余，还能供给京畿粮食。当然，我家阿九待夭夭好，我自当也待弦清好。”说完，她指向了右上方的传书，“魏州起了瘟疫，朝廷一定会赈灾，弦清能用的人不多，可不能在魏州折了。我已修书京畿，命张朔派了一队死士赶赴魏州，暗中保护。”
　　慕容九会心轻笑：“原来还是为了那把龙椅。”
　　“不能名正言顺，便干脆闹个天下大乱，连消带打，好坐收渔翁之利。”崔昭昭看清了局势，“如若那搅弄风云之人是王兄的孩子，断不会在这种时候先残杀自己的兄弟子侄。”
　　慕容九也想到了：“我的长兄与二哥也没有这种设局的本事。”
　　“那么多线索直指齐州，如此做局未免太愚钝了些。”崔昭昭直指要害，“现下楚州隐忧，韩州贫瘠，魏州瘟疫，齐州富庶，阿九，换做是你掌局，你觉得你还缺了什么？”
　　慕容九思忖之间，便听婢女叩响了房门。
　　“殿下，京畿有飞鸽传书。”
　　崔昭昭与慕容九并没有直接进入梧凰城，而是先在离韩州最近的西郡寄云城落了脚，开设商铺，徐徐图之。一来，可以将收购好的军粮借由“买卖”的名义快速运回韩州，二来，她们可以在这里步步为营，以免冒进致使血本无归。
　　齐州金氏的势力颇大，她们初以九衢商行的名义开铺，还遇上了几次四方商行的恶意竞争。只是，金氏长子的本事是肯定及不上她这位九妹的。几次对打下来，非但没有把九衢商行挤出梧凰城，反倒让九衢商行在寄云城站稳了脚跟。现下人人都知寄云城有位慕容夫人，是九衢商行的真正老板，却无人真正见过这位慕容夫人的真容。哪怕是商行新聘用的掌柜的，每次议账，也是隔着屏风依次禀告，然后得到夫人指示，各自回铺照做。
　　这座明园是慕容夫人的住所，院中并无小厮，只有十余名丫鬟。这些丫鬟可不是寻常姑娘，都是崔昭昭从军中调来的赤凰军好手，平日负责收集各处传来的消息。明园也专门养了一院的鸽子，还找了两人照料。
　　崔昭昭起身走向房门，开门接过了新的飞鸽传书后，再次将房门关上，一边走，一边拆看传书。当她坐回慕容九身边时，竟是笑出声来：“缺了的来了。”
　　慕容九将传书拿了过来，匆匆一扫，忍不住骂了一句：“恶毒！”
　　“大雍已去娼籍，这些人牙子却敢在大雍地界明目张胆的犯事。这个案子交给刑部，你猜会闹出什么事来？”
　　“人证物证都指向齐州，齐王一定坐不住。”
　　慕容九想到了最要害的地方：“只要齐王在京畿地界遇刺，弦清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齐州可以打着‘要个公道’的名义起兵。”崔昭昭直接点明，“如若韩州再闹个饥荒，大雍就全乱了。”
　　慕容九冷笑：“然后真正的幕后之人便可将所有的过错都扣到弦清头上，到处散播流言，直言女君乃逆天之举，这是上苍降罪大雍，若想消弭一切，最好的法子便是退位让贤。”
　　“阿九聪明。”
　　“有我在，韩州绝对闹不了饥荒。”
　　慕容九有这个底气，拼赚钱的本事，她敢认天下第二，无人敢认天下第一。齐州王都梧凰城吞进去的金银，她有本事让它吐出来大半。既然齐州以粮食大赚，那她就再凑一把火，大肆收购粮食，把粮价再顶一顶，反正商人逐利，看见粮价只升不降，自有蠢人愿意买她的高价粮。到时候，她囤一半粮，卖一半粮，便是粮也有，钱也有，看谁能耗到最后。
　　齐州每年产出顶天也是个定值，她倒要看看，齐州到底有多少粮可以卖。到时候粮比金贵，谁掌的粮多，谁便能左右整个齐州的商贸。
　　“弦清是个聪明孩子，想必能想到这一步，不会允准王兄出京。”崔昭昭相信崔泠不会蠢到看不见这一步的凶险，“为保万无一失，我们帮帮她们？”
　　慕容九忍笑道：“你找人办，我修书弦清，让她见机行事。”
　　崔昭昭顺势往慕容九膝上一倒，慵懒道：“累活都让我做了，总得让我捞点好处不是？”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也不知怎的，这里闷得慌，若是可以……”话还没说完，慕容九便温柔地揉上了她的额角。
　　崔昭昭颇是受用地眯起眼来，冷不丁唇上撞上一片温软。她惊忙睁眼，却见慕容九回味似的抿了抿唇，笑道：“妾想多给昭昭点甜头。”
　　崔昭昭饶有深意地望着她：“无事献殷勤，定有所求。”
　　“少了此物，大事难成。”慕容九含笑回答。
　　崔昭昭坐了起来，牵了她的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私库里的钱，你尽管取之，只是，得留我一些应急。养兵可不能没有钱。”
　　慕容九握了她的手：“成交！”刚说完，便被崔昭昭一把抱入怀中。她呼吸微乱，提醒崔昭昭：“现下可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崔昭昭一本正经的反驳，“你我蹉跎了那么多光阴，你就不想与我多亲近亲近？况且，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慕容九哑笑着推了推崔昭昭：“也要等办完正事。”
　　“也是。”崔昭昭立即拿了两张白纸过来，一张铺在了慕容九面前，一张铺在自己面前，然后递了毛笔过去，“速办正事。”
　　慕容九接过毛笔，还没写完一行字，便瞧见崔昭昭已经写罢，开始折起了书信。
　　“写完了？”
　　“嗯。”
　　崔昭昭往慕容九笔下看了一眼，敲了敲几案：“简、而、言、之。”
　　慕容九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依着她简而言之后，抛了毛笔，主动勾住了崔昭昭的颈子，撩拨道：“妾先前可不算招惹，可不能平白担了恶名。”
　　“所以？”
　　慕容九没有再多言，主动吻上，扯着崔昭昭的衣襟倒在了几案边上。
　　确实，她们蹉跎了太久，这些年少轻狂，也当补上一补。
　　后来，慕容九的这封信送至崔泠眼前时，崔泠蹙眉想了又想。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定是急着做什么事，越到后面，字迹越是凌乱，若不是她熟知母亲笔迹，最后那几个字只怕根本认不出来。
　　阿娘为何这般急？崔泠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更文~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萧灼：啧啧，我跟弦清好苦啊~~
　　崔泠：成日都想些什么？
　　萧灼：想你。
　　崔泠：你！
　　萧灼：等我回来！哼！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窃国
　　清平元年, 秋。齐州米贵，大雍粮荒初见端倪。商人逐利，蜂拥齐州, 不出一月，米粮贵比黄金。九衢商行家主慕容夫人, 尤善商道，崛起于齐州米市, 挤兑齐州商贸于后, 拥粮自重。时年, 韩州米荒，慕容夫人接济韩州军民, 护佑一州百姓安然过冬，韩州诸地遂起生祠, 供奉慕容夫人, 岁岁长宁。
　　——《大雍书·慕容夫人传》
　　慕容九在齐州声名鹊起, 无疑是扼住了齐州的咽喉。齐州派出各种探子打探慕容夫人的虚实，可除却姓慕容外, 一无所知。
　　明园这些日子也颇是热闹，时有死士潜入刺杀。奈何, 有崔昭昭在, 死士来一个是死一个, 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明园。
　　当雪花零碎飘落, 这是今年齐州的第一场雪。
　　慕容九裹着大氅站在窗边, 望着满庭碎雪，慨声道：“今年的雪来得这般早, 想必会是一个寒冬吧。”
　　崔昭昭给她递去暖壶, 笑道：“寒冬过去, 必是暖春。”说着，她从后将慕容九拢入怀中，“韩州六镇皆已布防完毕，算是真正踏实了。”
　　“准备收官了么？”慕容九转身笑问。
　　崔昭昭眸光坚毅：“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说着，她将新收到的飞鸽传书递给慕容九，“阿九，你瞧瞧这个。”
　　慕容九放下暖壶，接过传书，垂首仔细读了一遍：“崔淞死了。”
　　“他的妻子传出有孕的第三日，他便病死了。”崔昭昭牵了慕容九的手，不时呵气，给慕容九暖着，“王兄的血脉凋零，如今只剩下一个久不出府的二公子了。”
　　慕容九想到了什么：“昭昭，会是去父留子么？”
　　“崔淞的妻子，我派探子查过，只是个寻常姑娘。”这是崔昭昭想不通的地方，“那幕后之人若是图谋崔氏血脉，就不该找个没有母族的姑娘。”
　　慕容九也觉此处非常奇怪。昔年，她父金昊让她嫁于崔伯烨，图的也就是两姓血脉，求的是他年共享天下。可是崔淞此处一反常态，实在是令人困惑。
　　“我调集了五千赤凰军集结齐州边境。”崔昭昭已经打定了主意，“务求一举直捣黄龙，先拿下梧凰城。”
　　慕容九深吸一口气：“冬日出兵，很难速战速决。”
　　“有你便可以。”崔昭昭含笑望她，“你走明路，带人押运米粮往梧凰城走，对外宣称想去梧凰城大卖一笔。”
　　慕容九会心笑道：“昭昭把赤凰军安插在伙计里面。”
　　“最多只能安排一千人。”崔昭昭估算着，“一旦人多了，便会让那些人生疑。毕竟赤凰军皆是姑娘家，乔装与男伙计混杂同住，实属不便。”
　　“两千人。”慕容九笃定开口，“我对外招募女伙计，堂堂正正地往梧凰城走。反正世人皆有偏见，一千男伙计能做的，我用两千女伙计去办，也算是合情合理。”
　　崔昭昭忍不住笑道：“也是，世人总说女子干不得这些粗活，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说着，她牵着慕容九走回几案边，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三个圆圈。
　　“中间这个圈是梧凰城，这两千人入城便是内应，一旦我率军杀到城下，她们便可为我开城。”崔昭昭与慕容九说着自己的战略，“剩下的三千人，我会分兵两千，佯攻寄云城，只带一千兵马直杀梧凰城。”
　　慕容九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千人？”探子可是探实在了的，王都梧凰城有驻军三万，一千人就算杀入城中，与那两千人汇合，也只有十分之一的兵力。
　　“我有奇兵。”崔昭昭神秘笑笑，“还有神器。”
　　慕容九挑眉。
　　“我军中有一铁匠姑娘，在碎叶城给我准备了一份惊喜。”崔昭昭之所以等到今日才出兵，就是等这批军备制好，“阿九，你信我，我有九成把握赢下这一战！”
　　慕容九眉心一蹙：“还有一成呢？”
　　崔昭昭脸上的笑容微僵：“楚州。”
　　慕容九恍然：“这已经是第七日了，夭夭还是没有回信？”
　　天下人皆知，杨猛已经回到楚州平澜湾大营，燕王却迟迟未动。有探子已经摸过燕王府，皆说燕王已经不在京畿。至于燕王去了何处，现下就连崔昭昭也不知道。
　　萧灼从未有过这种杳无音信的时候，崔昭昭无疑是担心的。若是她一起兵，大夏就开始强攻楚州，没有夭夭在楚州坐镇，她便是不踏实的。杨猛虽是猛将，却并非帅才，没了崔伯烨的楚州军，其实就是一盘散沙。军中派系众多，若没有主心骨坐镇，一旦开战便输了三成。到时候，夏军攻破楚州，威胁京畿，她这边就算打下了齐州，也必须立即赶赴京畿驰援。攻城并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占领之后的安抚人心，如若只攻不抚，幕后之人的残余势力必定会卷土重来，那时便成了腹背受敌，大雍必定亡国。
　　崔昭昭脸色凝重，重重一叹。
　　慕容九安抚道：“夭夭是个稳重的孩子，况且，不是还有萧破在么？若是遇上什么危险，萧破定能安然掩护夭夭退回京畿。”
　　她的话也是崔昭昭安慰自己的理由。萧破那人本事了得，以一当千不在话下。就算遇上什么险事，至少能保夭夭性命无虞。
　　“如今也顾不得夭夭那边了。”崔昭昭素来干脆，既然已经决定速战速决，就不会再迟疑下去。她早一日解决齐州隐患，早一日收拾了那个幕后之人，便可早一日解决大雍内患，于大局而言，有利。
　　“粮草与军饷，都交给我。”慕容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扩大崔昭昭的忧思，“昭昭，我们先定齐州！”
　　“嗯！”
　　慕容九的飞鸽传书传至京畿时，崔泠正在与齐王崔叔泗对峙。
　　银翠拿着信囊，在殿外不住张望，崔泠给她递了个眼色，命她先行等候。
　　崔叔泗又急又怒：“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朕不懂王叔的话。”崔泠气定神闲地坐在龙椅之上，端起茶盏，泯了一口。
　　崔叔泗气急败坏：“人牙子一案直指齐州，你不让孤掺和就罢了，可孤的儿子与孙儿一再殒命，你却不放孤回齐州彻查，你安的什么心，你当孤不知道么？”
　　崔泠突然将茶盏狠狠搁在了龙案之上：“王叔可是忘记了，朕是有皇太女的！”
　　“……”崔叔泗被她这气势震慑当地。他必须承认，崔泠在龙椅上坐久了，身上那股逼人的帝王之气更浓重了。
　　崔泠徐徐站起，索性说给他听：“朕若真想收拾王叔的子嗣，大可借由人牙子一案闹个满城风雨，何必让王叔抽身事外，还派了王叔最信任的常玉仔细调查？明着便可以办好之事，朕何须用什么阴招？况且，朕若真有这种本事，王叔以为，您还能站在此处与朕置气？”
　　崔叔泗语塞，确实如此，若是崔泠真有这种本事，只怕他早就暴毙静苑了。可是，一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丧信，他就五内如炙，心乱如麻。
　　“可孤的孩子……”
　　“王叔可有发现，夭亡的多是男丁。”
　　崔泠提醒崔叔泗。
　　崔叔泗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颤声道：“确实如此。”原先他还与常玉合谋，想着趁韩州未定，浑水摸鱼，岂料事与愿违，韩州没能挑起事来，自家老巢先起了火。那一封又一封的夭亡消息传至京中，他哪里还有心思争权夺利。那些儿子与孙儿本就是他最大的、也是最后的筹码，若是都这么没了，他又拿什么与崔泠争呢？
　　“朕问王叔一句真话，您赴京之前，只将齐州交托给了世子？”
　　“……”
　　崔泠知道他在震惊什么，淡声道：“欺君之罪，朕并没有追究王叔。京中那个假世子，朕已经放过王叔一回了。”
　　崔叔泗自嘲着笑了笑，复又颓然哭了起来。他确实是小看了这个小侄女，自小病恹恹的小丫头，竟是都长玲珑心去了。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收拾他，却一再忍让，他本不该有这种愧疚感，此时却忍不住生了愧疚。
　　“朕再给王叔一句真话。”崔泠安静地看着他，不怒自威，“齐州生变，韩州险闹饥荒，魏州瘟疫，楚州外有强敌……王叔以为，这些都只是冲朕这个女君来的么？天下人若说朕德不配位，逼朕退位，朕可以退之。敢问王叔，朕现下能退给谁？”
　　崔叔泗身子猛地一颤。
　　崔泠继续道：“不瞒王叔，近日京畿卫在京中密切注意江湖人动静，前日捕捉了几人，审问出点东西。都说收了雇主万金，准备在出京的路上，埋伏一位贵人。王叔能猜到这位贵人是谁么？”
　　崔叔泗并不是真傻子，他岂会猜不到：“是……孤？”
　　“王叔一死，君婉年幼，朕这个女君失德，齐州幕后那人便可借势起兵，逼朕退位让贤。”崔泠暗示崔叔泗，“万一朕刚让了贤，王叔那仅剩的血脉便暴毙了，敢问王叔，这偌大的江山最后会落在谁的手中？”
　　崔叔泗浑身发抖：“陛下的意思是，有人在窃国！”
　　“是窃国，还是大夏人里应外合的算计，朕也不知。”崔泠自龙椅上走了下来，佯装动容，握了崔叔泗颤抖的手，“你我终究是一家人，王叔，这个时候，你我不该再生猜忌。朕留你在京，只是为了保护你，如若王叔不信朕今日这些剖心之言，非要赶回齐州，朕可以派一千京畿卫护送你回去。只是，到了梧凰城，只怕这一千京畿卫也保护不了王叔周全。”
　　崔叔泗自然明白：“可……可……”
　　“王叔，朕已经给你交了底，你也当告诉朕，除了世子之外，您还安排了谁镇守齐州？”崔泠继续详问。
　　崔叔泗左思右想，他安排的人自然都是心腹，是绝不会中途背叛他的。
　　“那些人……”
　　“请王叔写给朕。”
　　崔泠递去朱笔，让崔叔泗一一写下来。
　　崔叔泗犹豫地看了看崔泠，这些心腹的名字一旦入册，万一日后危机过去，崔泠拿着名册清算呢？
　　“王叔，你不写也可以，朕也会派人清查到底。”
　　“……”
　　“现下陷于危难的，可是王叔的血脉，他若全部清理干净了，王叔便是他的帮凶。”
　　“我写！”
　　崔叔泗咬了咬牙，他已没有选择，更没有了退路。
　　崔泠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齐王笔下，大部分人都是她猜到的，也是她早就排除在外的嫌疑人。直到齐王写到最后一个名字——许复。
　　“齐州许氏的家主，许复？”崔泠开口问道。
　　齐王点头：“许复医术超群，当年王妃难产，若不是他，王妃与世子一定一尸两命。”
　　齐王待他甚好，甚至还约定了娃娃亲，欲将自己的第七女嫁与许复的长子。若不是因为长子早夭，这门亲事只怕早就办成了。至于二子许渊，那是许复最为自豪的孩子，也是许氏看中的未来家主，若不是上回随崔淞入京惹到了燕王，也不会一直被燕王囚在不知名的地方，至今有家归不得。
　　只是，为何许复在梧凰城也救不了那么多夭折的子孙呢？
　　崔叔泗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可转念又想，许复那人是医者，向来自傲，他与他也没有什么交恶，他临行京畿前，还像许复保证过，定设法打探到许渊的下落，好将许渊安然送回齐州。
　　他不可能背叛他！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也被人困住了，根本没法子救人。
　　当然，这些崔叔泗是没有必要解释给崔泠听的，他给崔泠名册，崔泠去查便是。他现下只有一个念想，便是他唯一的独苗二公子可以好好活着。
　　崔泠得了名册后，又宽慰了几句崔叔泗，便让崔叔泗先行退下。
　　银翠终于等到了时候，捧着信囊入内奉上：“陛下，寄云城来信。”
　　崔泠接过信囊，打开匆匆看完，了然母亲与姑姑准备出兵后，提笔写好了回信，交给了银翠：“速将此信飞鸽传书姑姑。”
　　“诺。”银翠接过退下，临出殿时，险些撞上了身后的玄鸢。
　　玄鸢扶住了她，没有说什么，便径直入了殿中，对着崔泠拱手一拜：“陛下，北边有密信来。”
　　“速速呈上！”
　　崔泠急切地来拿玄鸢的密信，别说是崔昭昭担心，她也颇是担心。夭夭断了音讯多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密信很简单，就一行小字，可字迹是她认识的，足以让她悬着的心安放下来。
　　“人在何处？”
　　“请陛下更换常服，随末将前往。”
　　作者有话说：
　　更文~
　　我知道大家都懂是谁的~闪亮登场往后放放，先回来假公济私一次吧=。=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须臾
　　黄昏时分, 马车一路出了大隆宫，沿着御街走了一阵后，去往旧日风尘巷陌, 最后停在了九衢酒楼的后门外。
　　玄鸢松了缰绳，自马车上跳下, 亲手掀开帘子，恭请崔泠下来。
　　昏黄的光影投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穿着宫婢的鹅黄色裙裳, 发髻只来得及匆匆绾成两个小髻, 用红色细绳缠好，缀着流苏垂在肩头。
　　“陛下, 请。”玄鸢推开后门，引着崔泠步入九衢酒楼后院。
　　失踪多日, 忽然这般无声无息地回来, 难道楚州出了什么大事？崔泠这一路走得忐忑, 廊边树影切割后的夕阳余晖照在她的身上，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 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玄鸢引着她转入了后院的隐秘小院, 昔日这是谢宁的养伤之所。崔泠记得这里, 数月不见, 庭中不知谁人栽植的银杏已是满目金黄。微风吹拂, 银杏叶便纷纷坠落, 洒了一地碎金。
　　她踩着银杏落叶走向那敞开房门的厢房，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周围忽然静谧了下来, 她似乎可以听见自己微乱的心跳声。
　　“夭夭。”
　　崔泠终是踏入了厢房, 转眸看向几案——灯盏已亮, 那个熟悉的人正在仔细书写着什么，听见她的轻唤，莞尔抬眼，向她投来了久违的深情目光。
　　只见萧灼以笔当指，竖在唇上轻嘘了一声，暗示进来详谈。
　　崔泠点头入内，玄鸢知趣地帮她们关上了房门，安静地值卫在外。
　　“你怎么……”
　　“楚州水深，再不回来，只怕我的小命都要折在楚州了。”
　　萧灼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埋怨，放下毛笔，牵住了崔泠的手，拉着她坐到了自己右侧。崔泠觉察她从方才到现在，竟是一直未动她的左臂，甚至已经嗅到了她身上的药膏味道。
　　“谁伤的你？”崔泠紧问。
　　萧灼却含笑反问：“心疼啦？”
　　“我与你说正事！”
　　“那人已死，已经算不得正事了。”
　　萧灼自然不会留那人活着，睚眦必报可是她的本性。她叩了叩几案，示意崔泠好好看看她写的东西：“明日我会正式离京，带着府卫光明正大地前往楚州，这封盟书，弦清你看着修一修，早些与泽国太子落实。”
　　崔泠快速扫看，竟是与大泽结盟共击大夏的盟书。
　　“你回来，就是与晋祈谈这个的？”崔泠恍然。
　　“只是其一。”萧灼看崔泠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给我的名单，第一个就不是善茬。你以为他已经致仕养老，其实他还与楚州军中将领暗中往来。初见与我相谈甚欢，其实是想稳住我，然后对我痛下杀手，为你剪除我这个燕王。”只是萧灼并非蠢人，觉察了杀意后，她佯装上钩，突然反客为主，召唤萧破来了一场血腥屠戮，再放了一把大火，将那宅子烧得干干净净。
　　“楚州想必很快会有消息传来，前水师左将军李老满门尽屠，被凶徒焚了宅子……”萧灼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崔泠扯开了衣裳。
　　崔泠懂得她的其二是什么意思了。萧灼明知楚州是刀山火海，却还是信她去了，落得个差点身死的下场，将心比心，多少都会心生疑窦。萧灼必须回来，必须亲自问个清楚，到底只是一场误会，还是崔泠在那把龙椅上起了杀心。
　　那份名册是崔泠亲手给她的，却成了她的催命符，不论如何，萧灼也需要一个理由。
　　萧灼由着崔泠解她的衣裳，由着崔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染血纱布上：“一共三刀。”她的声音冷静，右手从左肩一路比划往下，停在了心口之上。
　　“第一刀在这里。”
　　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在右肋上横着划去：“第二刀在这里。”再往后，她背过身去，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第三刀在这里。”
　　崔泠哑声道：“我若说……我不知他会如此……”
　　“阿娘说，相信一个人，并不是易事。”萧灼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崔泠，“在没有接到小阿娘的飞鸽传书之前，我多半是不会信的。”
　　崔泠眸光微颤：“阿娘的传书？”
　　“她将楚州的派系与我详细说明，我拿着那封传书，与你给我的名册重新比对后，我只能说，楚州将领之间，派系众多，盘根错节，想要从内攻破，比登天还难。”萧灼笑了笑，“弦清，你今日若是不来赴约，亦或是带了大军来……”
　　崔泠蓦地捧住了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是你说的，让我信你！”
　　“我并未负你。”萧灼问心无愧，“我只是……不安。”这是她的实话，回京之后，她并没有立即约崔泠相见，也没有回复任何人的传书，就是想先观察一番。
　　崔泠明白她的不安，声音柔和了下来：“我知道，那把龙椅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可是，夭夭，我有你。”
　　萧灼以为崔泠会说一些甜言蜜语来诱惑她，却未想到她竟是这个理由。
　　“君臣同心不疑，世上从未有过。”崔泠眼底盛着她，满满的只有她，“我们这样的人，想要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太难。”话锋一转，崔泠从未如此剖白过自己，“世上未有又如何？难如登天又如何？夭夭，我们要走的这条道，本来就是世上没有的，不是么？你我是君臣，可也是……”崔泠的语气突然软下，字字如金，“心上人啊。”
　　萧灼垂下眸子，小声嘟囔：“看来都知道……”
　　崔泠敏锐地捉到了萧灼的不安所在，突然反问：“你是真的怀疑我么？”
　　萧灼语塞，竟是被她勘破了小心思。
　　崔泠炽热开口：“你明明图的就是其三！”她戳破了她的伪装，“你若真的疑我，还敢这么伤痕累累的与我独处？你会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你还会想着与泽国联盟，从外瓦解楚州兵将的隐患？”
　　“我……”萧灼必须承认，数日不见，崔泠洞察人心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在崔泠看来，夭夭永远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小情种。只凭这一点，崔泠就信她，只因夭夭已经是她心间最踏实、最炽热的那一部分。
　　“是我不好。”崔泠难得哄她，这久违的低眉轻哄，萧灼无疑是受用的。崔泠也不是今日才想哄她，而是她早该哄她，早该把这些话说给她听。不是以结盟者的身份，也不是以君臣的身份，而是以心上人的身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她听。
　　萧灼受宠若惊地坐得笔直，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崔泠换做平日，定不会把这些话全部说给她听，可此刻，崔泠只想跳出君臣的身份，只以一个心上人的身份，将这些话说得明明白白。
　　“你为我筹谋，为我铺路，拼死扶我为君，明知楚州是龙潭虎穴，还是为我义无反顾地去了。”崔泠徐徐说着，眸光变得心疼起来，“我却未能成为你心里最踏实的那一部分，是我的错。”她一面说着，一面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带，牵着她的手，贴上了心口，气息变得滚烫起来。
　　“可我是记得的，我们说好，我要江山，你……”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之间，仿佛沾染了醉神仙的酒香，刺激得萧灼心跳狂乱。不等萧灼彻底沦陷，崔泠轻咬她的耳垂，将话说完：“要我。”尾音带点轻颤，这是她的诱惑，也是她的许诺。
　　萧灼的掌心感受着崔泠的砰砰心跳，连带着她的整个血脉都沸腾起来。
　　“你……你不要反悔……”萧灼绷着最后的理智警告。
　　崔泠就知道，每到这种时候，萧灼就是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不过，正因如此，崔泠知道这只纸老虎是真真正正地喜欢她。人只有面对真正喜欢的人时，才会如此小心谨慎，珍之重之。
　　现下那只纸老虎掌着她的心，她掌心的滚烫已经暴露了她的蠢蠢欲动。崔泠知道她身上有伤，于是主动坐到了几案上，反手撑着身子，眼底藏着羞涩，语气却依旧热烈：“夭夭，我只给你。”
　　一个“只”字，道尽了千言万语，这便是崔泠许她的一世踏实。
　　昏黄的烛光照在两人脸上，衬得两人脸颊上的红晕更甚。崔泠的话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萧灼的所有理智，她不像先前那般疯狂地吻她，而是虔诚的、温柔的、颤抖地捧住了她的脸，沙哑宣示：“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崔泠哑笑挑衅：“伤得这般重，当真能行？”
　　“谁说我不行？！”萧灼忙将肋下的纱布一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欺君之罪。
　　崔泠就知道这人多半是装的，忍笑道：“欺君大罪，可是重罪。”
　　“这是真的……”萧灼指了指背后，伤是没有三刀的，背后这一刀却是实打实的。不等萧灼解释清楚，崔泠主动凑上，是惩罚，也是安慰，密密细细地吻上了她。
　　萧灼面红耳赤地回应着崔泠，一寸一寸地辗转摩挲，将崔泠完完整整地烙入心间，直至踏踏实实。
　　啪！
　　笔架不小心被撞倒，零碎了一地毛笔，也斑驳了一地零碎的墨汁。
　　烛台上的锥子深深地嵌在红烛深处，烛火炽热，烧得红烛融化，沿着烛台一路流淌下来，落在了宣纸之上，红得像是冬日的梅花。梅花的每一瓣都彻底绽放开来，吐露出最鲜红的蕊，那是冬夜里最美的所在，也是人间最美好的须臾光景。
　　那份国书盟约的墨迹已然晕开，像是新梅边的墨石，衬得红梅娇艳欲滴。
　　“夭夭……”
　　“嗯？”
　　她沾染热汗的鬓发擦过她的鬓，咬耳轻笑问道：“明日还能离京么？”她将她缠得更紧，宣示着自己的不舍。
　　萧灼兀自神魂俱醉：“不能。”
　　“那便再留一日，同我从长计议。”崔泠的尾音情不自禁地微颤一下，没好气地羞恼着瞪了一眼萧灼，“明日不准胡来！得办正事。”
　　萧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光迷醉：“弦清说办什么，就办什么。”
　　崔泠哪里顶得住她这满眼的酥醉深情，不禁失笑出声，低喃道：“傻子。”
　　“弦清，再许我一个时辰。”
　　“什么？”
　　“没有君臣，只有心上人。”
　　“贪心！”
　　“那……半个时辰？”
　　“不成！”
　　“好弦清……”
　　“我身子不好……不成……”
　　崔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所有的反驳都成了默许，那个贪心的心上人啊，轻车熟路的用最温柔的刀破开了她的口是心非，带着她醉梦情海，沉沦此夜。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夏雍大战之前，留点美好的回忆=。=
　　然后让夭夭勇敢无畏地去打这一仗吧~


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真话
　　玄鸢是个识趣的, 当耳朵里传入了不该旁听的话，她便知趣地退下了。“两女相悦”这四个字对她而言，无疑是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字眼。她见过女君因为燕王的传书面露喜色, 见过女君因为燕王失联而郁郁寡欢，更见过这二人炽热汹涌的眼底情思……喜欢一个人, 到底是什么滋味？
　　玄鸢不由自主地生了好奇之念。她自幼便是大长公主选中的死士，家人是谁, 她不知, 来自何处, 她更不知，与她最亲密的莫过于她手中的兵刃。可兵刃终究是冷的, 是给予不了她温暖的死物，再怎么可靠, 也替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她想了又想, 忽觉“喜欢”二字是极难办到的事, 至少比乱军之中刺杀敌首难多了。她本来就不是个心思九转的人，觉得麻烦, 便没有再往下想。玄鸢迎着微凉的月光望向了檐外，轻轻地叹息一声, 得出了一个结论——相悦是件麻烦事, 能不掺和便不掺和。
　　“有你便好。”玄鸢紧了紧剑鞘, 已是打定了主意。忽闻身后响起了窸窣的脚步声, 玄鸢警惕回首, 只见那人穿着紫色官服，头上没有戴乌纱, 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缓缓朝这边走来。
　　“谢宁？”玄鸢认得此人。
　　灯笼的微光自下而上, 照得她那张脸出奇的俊秀。谢宁在看见她的一瞬，宛若石化，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与玄鸢离了十步之遥。她站在廊中，望着长廊尽头的着甲女子，下意识想避一避：“玄鸢将军……你还没走啊？”
　　玄鸢正色道：“陛下尚未回宫，我自当在此。”
　　“哦，那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我晚些再过来。”谢宁赶紧调转方向，遇上玄鸢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溜之大吉。
　　“慢着！”玄鸢快步追上，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这个时候过来，定是王上召唤吧。”
　　谢宁眨眨眼，玄鸢有时候脑子转的挺快，可也仅限于正事：“嗯，可是似乎来的不是时候。”她早就猜到燕王与陛下见面定会缠绵个一阵子，没想到她故意迟了一个时辰来，还是来早了。
　　玄鸢看了一眼天色：“候着。”
　　“啊？”谢宁也跟着看了一眼天色，“这不合适。”谁知道两位主子何时出来，况且，她可不要与玄鸢单独杵在这里。
　　玄鸢眸光微沉：“候着。”她可不容她反驳，万一一会儿王上要见她了，她不在此处，自己还得去重新把她请来，实在是麻烦。
　　谢宁觉察了玄鸢眼底的杀意，赔笑道：“这……我去酒楼里面候着，可成？”
　　“就在这里。”玄鸢示意她坐在廊边，“我陪你候着。”
　　“倒也不必。”谢宁笑容都僵了，此时此刻，她只有两个念头，一、玄鸢快点离开，二、里面你侬我侬的两个赶紧出来。
　　玄鸢看她还在杵着，便动手将她按坐下来，然后坐到了她的边上。谢宁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玄鸢便跟着凑了凑。
　　谢宁急道：“玄鸢将军，你这是为何？”
　　玄鸢认真答道：“上回也是只有你跟我，你觉得无趣，一个劲的与我说话，我想，这次我兴许可以陪你说说话。”
　　谢宁以为自己听错了，木然看她：“你想陪我说话？”
　　“你不想说？”玄鸢冷声反问。
　　谢宁倒抽一口凉气，赔笑道：“说……说！”
　　玄鸢其实也不知说什么，她独来独往惯了，只是觉得谢宁素来喜闹，大抵不希望一直这么静静地等着。
　　谢宁等了半晌，并没有等到玄鸢的话，瞧她垂首极力思忖，心底竟是生出一丝笑意来。要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小死士动脑筋，还真是有趣呢。谢宁起了玩笑之念：“玄鸢将军，不如你帮我解答一事？”
　　玄鸢认真看她：“你说！”
　　谢宁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孙子算经》有云：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谢宁本以为会让玄鸢冥思苦想半晌，没想到玄鸢竟是脱口答出：“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谢宁不敢相信听见的，这人怎的算的如此快？
　　“你如何算出来的？”
　　玄鸢握着佩剑在谢宁面前晃了晃，颇是自豪地答道：“先斩三十五足，再斩三十五足，雉已尽，剩下的二十四足便都是兔子余下的双足，所以，兔有十二只！”
　　谢宁从未想过，算经此题竟还有这种解法。此时哭笑不得的放下了灯笼，拍了拍手，夸赞道：“不愧是你。”
　　玄鸢以为她是真心夸赞，高兴道：“谢谢。”
　　谢宁总以为她就是个只知杀人的，没想到此时的她笑脸无邪，灯烛的暖光染透了她的脸颊，竟是莫名的可爱。
　　要是不捅她那一刀，就更可爱了。
　　谢宁在心间嘟囔，对玄鸢的戒心稍微散去一点点。
　　玄鸢却在这时骤然抽出长剑，剑锋长吟，吓了谢宁一跳，一颗心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你……做什么？”
　　“有蚊子。”
　　“……”
　　“看。”
　　玄鸢将剑锋移近，只见半只蚊子粘在剑锋之上。
　　谢宁苦笑：“没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吧。”
　　“就当练剑了。”玄鸢收起长剑，忽然想到什么可说的，“谢尚书平日练字么？”
　　“偶尔练一练。”谢宁回答。
　　玄鸢好奇追问：“那谢尚书可用笔锋杀蚊么？”
　　“……”谢宁静默。
　　玄鸢继续道：“张哥有一门绝学，他可洒墨为暗器，哪怕是水滴，也可以当杀人利器！”说这话的时候，她几乎是双眸放光，闪亮得很。
　　谢宁忍不住问道：“除了杀人……你就没有其他喜欢做的事了？”
　　“其他喜欢做的事？”玄鸢垂眸，仔细想过，“小时候……有一件。”
　　“什么？”谢宁问道。
　　玄鸢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操练死士的地方，有一处裂缝，缝隙里住着一窝小野狗。曾经，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后来……”
　　谢宁看她神色凝重：“都没了？”
　　“一场暴雨，墙便塌了，那窝小野狗也没了。”玄鸢的声音哑下，哪怕已过多年，她还是觉得难过。
　　谢宁还是头一次看见她难过，没来由地也跟着她酸涩起来。
　　“我这样的人，兴许是不祥的。”玄鸢给了一个断言，“庙会的算师给我批过命的，说我天煞孤星，注定孤老一生，是不会有郎君喜欢的。”
　　“你还信这些？”谢宁忍笑。
　　“一时兴起，抽了一支下下签。”
　　“兴许是否极泰来呢？”
　　“死了的，不可能回来的。”
　　“谁说的？”
　　玄鸢呆呆地望着谢宁，只觉她今晚好看得紧。她鲜少在人前这般袒露过去，可不知为何，对着谢宁，她想说，也敢说。
　　谢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玄鸢似乎比往日顺眼了不少。
　　“咳咳，看着啊。”谢宁打破了静默，起身找了个不错的角度，然后借着烛光投落一个手影狗头，哄道：“玄鸢姐姐，还记得我们么？汪汪。”
　　玄鸢眼圈微烫：“假的。”
　　“谁说是假的！”谢宁将手影慢慢挪到玄鸢的影子边上，动容地说着，“我在大夏流浪的那些年听人说过，离开的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就藏在你的影子里，一直陪着你。我想，那窝小野狗也一直藏在你的影子里。”这个故事本来是个老乞丐说来吓唬小乞丐的，可此时此刻谢宁换了一种说法，连她自己也信了三分。
　　玄鸢却是信了十分：“它们真的在么？”
　　“在！”谢宁微笑看她。
　　玄鸢忽然握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谢平安，谢谢你。”
　　“不……不必……谢……”谢宁不自然地回应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的会鬼使神差的哄起她来？
　　玄鸢高兴道：“我当谢的！”说完，她松了她的手，竟是再次拔剑出鞘，“我从未给谁舞过剑，今晚，我送你！”不等谢宁回答，她便长剑如风，身姿矫健地舞了起来。
　　剑势如虹，剑影如梦。
　　谢宁怔怔地望着她那沉醉的模样，原本已经凉下的耳翼清晰无比地烧了起来。她见过玄鸢的狠厉，见过她的呆愣，也见过她的可爱，加上今晚的这个她，谢宁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起来，心跳随着玄鸢的剑招层层叠起。
　　最后，玄鸢一舞收势，回眸在烛光里对着她咧嘴一笑，谢宁忽觉心房的某个阴暗处被这个笑意点亮，从此有了温度。
　　玄鸢没有觉察谢宁眼底的细微变化，探头望檐外瞄了一眼：“天快亮了。”
　　“是，亮了。”谢宁喃喃应声。
　　玄鸢这次着急了，收剑便往小院里走。
　　“你去哪里？”谢宁急问。
　　“再不回宫，要耽误早朝了！”
　　“玄鸢！”
　　谢宁哪有玄鸢走得快，根本来不及拦阻她。
　　只见玄鸢叩响房门，肃声提醒：“陛下！要误早朝了。”
　　“朕今日有疾……”里面响起了崔泠的声音，“传朕口谕，辍朝一日。”
　　“可需传唤曲院首来……”
　　“玄鸢，还不去传口谕？”
　　谢宁知趣地牵了她就走，猛给她递了好几个眼神：“人家小别胜新婚，别吵到陛下跟王上了。”
　　“她们明明还没有成婚呀。”玄鸢不懂这个。
　　谢宁也不好与她解释：“陛下可是下了命令？”
　　“嗯。”
　　“所以，你我遵从便是。”
　　“可是这里……”
　　“这里可是张哥他们的地盘，安全。”
　　谢宁牵紧她的手，一直往外走：“传了口谕，我们再回来。”
　　“哦。”
　　两人走远后，崔泠忍不住瞪了一眼缠着她的萧灼：“妖妃！害朕不早朝！”
　　“啧啧，说好做皇后的，怎的只给臣一个妃位。”萧灼忍笑打趣，“臣不依！”
　　“你还来！”崔泠按住她那只作怪的手，羞恼问道，“谢平安是你喊来的？”
　　“嗯。”萧灼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离京之前，得安排她点事。”
　　崔泠蹙眉：“你让她什么时辰来？”
　　“子时。”
　　“现下都卯时了！”
　　崔泠赶紧坐起，只觉腰杆酸软，还没来得及坐稳，便被萧灼顺势带入怀中，重新缠住，埋首在她颈窝里呢喃道：“她与玄鸢一来一回，怕是要半个时辰。”
　　“起来。”崔泠推了推她，“夭夭，今日要办正事。”
　　“我知道。”萧灼动情地说着，声音温柔似水，“弦清，就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好不好？”语声酥人，崔泠哪里能抗拒？
　　崔泠的语气软下，转身抵住她的额头，温柔哄道：“你背上的伤，也当上药不是。”
　　“也好。”萧灼心念微动，终是松了双臂，坐了起来。
　　崔泠撑起身子问道：“伤药可带在身边？”
　　“嗯，就在外裳的内兜里。”萧灼左右顾看，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昨夜的荒唐，看着这一地的衣裳，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泠知道这小情种在笑什么，这种沉溺情爱之事，上辈子她不会做，这辈子原本不该做，可她也为这小情种做了。每每想到此处，崔泠都觉得羞涩，匆匆穿好肚兜，便下床去捡她的外裳。
　　萧灼望着她那雪白的背脊，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好不容易沉寂的情火又烧了起来。
　　“是这个么？”崔泠拿着药瓶回头看她，便瞧见了一只蠢蠢欲动的小毒蛇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先上药。”她给她留了遐想的余地，“背过去，坐好。”
　　萧灼乖顺地背了过去，崔泠缓缓解开她的染血纱布。她昨日说伤了三处有两处是假，可这唯一的一处真的已足以让她心疼。
　　硕大的伤痕足有筷长，虽说已经开始结痂，可因为昨晚的放肆，有些地方又裂开出了血。
　　崔泠挖了一块药膏温柔地擦了上去，蛰得萧灼痛嘶一声。
　　“让你不知节制。”崔泠心绪复杂，这话也不知是说萧灼还是说自己。
　　萧灼侧脸笑道：“都怪弦清，让孤把持不住。”
　　“倒还是朕的错了？”崔泠反问之后，羞恼地加重了指力，痛得萧灼又痛嘶一声。她如何舍得呢？教训之后，很快便后悔了，抹药的动作又柔了三分。
　　萧灼垂下头去，忽然静默了下来。
　　“怎么了？”
　　“弦清。”
　　萧灼转过身去，眸光炽热，勾得人心轻颤。
　　崔泠快被她的眸光烫化了，急道：“药还没上完。”
　　“我不做旁的。”萧灼的余光瞥见了她心口附近的猩红吻痕，眼底多了一抹得意之色，“只是有些心里话想同你说。”
　　崔泠躲开她那炽热的目光，把药瓶子盖上放到一旁，低哑道：“你说。”
　　“这一战，我不仅是为大雍而战。”萧灼捏住了她的下颌，让她正视她的目光，“更是为家而战。”
　　家。
　　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字眼。可是，此刻萧灼说来，每个字都是烫的，她仿佛有某种魇人的本事，总能勾惹崔泠最脆弱的地方。
　　“独属于我们的家。”
　　萧灼笑了，不带一分欲色。
　　崔泠的气息有些不稳，哑笑道：“我等你凯旋。”
　　“只有这一句话呀？”
　　“你还想要什么？”
　　“唉。”
　　“嗯？”
　　萧灼刚欲开口，便被崔泠牵着手覆到她的心口上。崔泠不是不会哄人，也不是不愿哄人，而是这种时候，那些甜言蜜语皆是多余，她真正想说的，只有这一句：“夭夭，你已经在这儿了。”
　　她很早之前便闯入了她的心，牢牢地钻在她的心窝深处，生了根，发了芽。
　　崔泠自忖是个很难被人焐热的人，可遇上了夭夭，她变得情不自禁，变得温暖，更变得无惧无畏。
　　夭夭的手总是这般滚烫。
　　崔泠覆上她的手背，让她感受着她的心跳，微笑道：“青史之上，你我同在，千秋万岁，永不分离。”
　　萧灼如同饮了一大碗醉神仙，被崔泠的这句话击得神魂颠倒，捧住了她的脸，极尽温柔地吻了上去。
　　崔泠主动攀上她的颈子，纤细的手指滑入她的发间，悄然加深了这一吻的痴缠。
　　作者有话说：
　　萧灼：弦清讲起情话来，就是让我心动！（沉浸在回味中）
　　崔泠：仅此一次。
　　萧灼：……
　　崔泠：朕还有大事要处理。
　　萧灼：哦。（委屈巴巴）
　　《孙子算经》是中国古代的数学书籍，古代也有数学课的~~本部分鸡兔问题就取自这本书。


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分工
　　女君辍朝, 实在罕见。
　　金沅以为阿姐是真的累病了，便匆匆赶来宫中探视，得银翠提醒, 方知阿姐悄悄来了九衢酒楼。她又乘着软轿来到了九衢酒楼，在楼上小阁中瞧见萧灼后, 恍然大悟。
　　阿姐那样兢兢业业的女君，一旦儿女情长, 也有如此放任自己的时候。
　　金沅窃笑, 对着萧灼与崔泠行礼之后, 坐到了崔泠身边。不知怎的，平日觉得阿姐脸色浅白, 今日的阿姐容光焕发，似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阿姐。”金沅低声打趣, “身子可还好？”
　　崔泠坐得端直, 故作镇静：“尚可。”
　　“哦。”金沅的尾音拖长, 颇有旁的意味。
　　崔泠知道她定是乱想了什么，当即道：“来得正好, 我正要差人去找你。”
　　“嗯？”金沅歪头看她。
　　崔泠提壶，给她斟了一盏热茶：“黛黛带人东赴魏州赈灾, 与大夏开战在即, 户部的事, 你得帮帮阿姐。”
　　金沅轻笑：“还当是什么事, 算账的事, 我帮阿姐办妥。”
　　“不仅是算账的事。”崔泠提醒金沅，“两国交战, 拼的不仅是将士的命, 还有两国的财力与物力。”她与萧灼已经盘算过一轮, 现下大雍百废待兴，所有的财力、物力、民夫加在一起，最多只能与大夏打三个月的鏖战。尤其是入冬之后，粮草运送颇是费时费力，这些成本都会倍增。
　　金沅静默地想了想，正色答道：“阿姐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你帮帮阿姐，一起把战备准备充足，北境将士的粮草，一日都不可断。”崔泠牵了金沅的手，双手交叠握住，“可好？”
　　金沅听得心烫：“嗯！”
　　萧灼剥了一枚花生喂入口中，一边嚼一边笑道：“战备的事找好了人，大雍人心的事……”她斜睨边上默默饮茶的谢宁，“不知谢尚书可想好对策了？”
　　“王上大可放心。”谢宁放下茶盏，已是胸有成竹，“臣保证，大雍祥瑞层出不穷，定能坐实陛下天命之女的身份。”
　　“孤要的可不只这些。”萧灼提醒谢宁。
　　谢宁含笑道：“王上，臣都明白。臣掌了吏部，管的便是大雍的臣子，哪怕是齐王，臣也保证不能在京畿翻出什么浪来。”
　　萧灼听到这一句，知道她是真的懂了。
　　“玄鸢。”萧灼抬眼看向抱剑肃立的玄鸢，“大隆宫的值卫不可松懈，尤其是弦清与君婉的性命，是重中之重。”
　　玄鸢点头：“王上放心，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必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陛下与殿下。”
　　“如此，京畿城算是踏实了。”萧灼这次回来，除却找泽国太子签订盟书外，还为了安排京畿的一切，保证楚州背后一切安稳。
　　崔泠现在担心的只有楚州，父亲养兵的手段实在是下作，那些兵痞子恐成楚州变数。她终究是不放心的：“夭夭，此去一定要小心。”
　　“我光明正大的去，路上自不会有事。”萧灼定定地看着崔泠，“一旦开战，定有伤亡，有些仗必须败，才能骄兵引诱大夏太子冒进。你若看见战败军报，切莫着急。”说到这里，萧灼半是玩笑，半是真的说，“总之，不见我的尸首，便不许为我哭。”
　　崔泠脸上的笑意僵住，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金沅附和道：“萧姐姐快呸呸呸，这话阿姐可不爱听。”
　　萧灼知道她生气了，赶紧赔笑道：“是我说错话，弦清不恼，我向你赔不是。”
　　“大夏太子李轩是善战之人，你的骄兵之策一定要徐徐图之。”崔泠认真提醒，“切莫弄巧成拙。”
　　“嗯，遵旨。”萧灼起身，拱手一拜。
　　“楚州军中定有人揣度天心，一旦大胜，你一定要提防刺杀。”崔泠想到了危险所在，“萧灼，朕要你安然无恙的回来，可记住了？”
　　萧灼再拜：“诺。”
　　崔泠暗舒一口气，暗忖不该在人前如此在意萧灼，惹得她们笑话。想到此处，忍不住斜眼瞪了一眼萧灼，都怪这小情种胡言乱语，惹她心乱失仪。
　　萧灼却是心头暗喜，眉眼间染满了喜色。
　　至于围观那几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这里的气氛变得不对劲起来，各自心照不宣地移开眼去，这种时候谁要看那两个主子眉来眼去。
　　既然计定，便没有迟疑的理由。
　　即便再不舍，为了他日的太平盛世，现下也必须割舍。第二日，燕王没有离京的消息刚传出来，便见燕王光明正大的上了马车，带着一队百人府卫，浩浩荡荡地往楚州去了。
　　金沅帮衬着崔泠忙碌了起来，军备筹集其实是一场战争的重中之重，起初她还觉得容易，可真正参与其中，方知若是阿姐一人办这些事，是万万办不完的。
　　玄鸢这两日加强了京畿卫的宫中戍卫，原本是四个时辰一换防，变成了两个时辰一换防，往来巡逻的京畿卫也由十二队变成了二十四队。
　　百官们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底，心道这位女君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齐王崔叔泗虽然心系齐州，却不敢贸然离京。崔泠那日对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振聋发聩，如若齐州真的剧变，他去齐州只有死路一条，他万万不敢冒这个险。
　　常玉觉察局势有变，齐州那边已经超脱了齐王的掌控，这个时候想联手魏州起兵无疑是痴人说梦。派去齐州的探子一个两个都是有去无回，这样的结果无一不宣示着齐州的异变。如若齐王膝下的所有王子都折在了齐州，齐王便失去了他最大的皇位竞争力。为保自家主子还有谋算皇位的资本，常玉只得进言，让齐王在京中纳妾，赶紧再生几个王子。
　　齐王醉心美色，对崔泠来说，算是暂且少了一桩烦心事。
　　数日之后，有双鹤自南飞来，落于议政殿首，鸣叫三声后，吐出一枚金印，然后振翅冲霄而上，消失在了云端。
　　刘公公虔诚地爬上议政殿首，将那枚金印取下，当着百官的面，颤声高呼：“天降祥瑞！天降祥瑞！”
　　崔泠命刘公公奉上金印，但见其上写道——天命所归。
　　这种把戏历朝历代层出不穷，可只要有人相信，便是绝佳的巩固统治手段。看着百官们纷纷跪倒，山呼万岁，崔泠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欣然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此事自朝堂流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乃至上千，整个京畿城的百姓茶余饭后也会提及此事。随后，各地祥瑞也次第登场，抢在齐州有心人散布不利流言之前，先下手为强弄出祥瑞之事，算是及时消解了一场流言之战。
　　是日，玄鸢当值结束，刚好休沐。
　　临出宫门时，便见谢宁在宫门外徘徊，似有什么愁心事。
　　玄鸢迎了上去：“谢尚书，何事如此愁闷？”
　　“玄鸢将军来得正好，走！帮帮在下。”谢宁直接牵了玄鸢便走，直接拉着她一起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马上启程。
　　玄鸢惑然看她：“究竟何事？”
　　“一件公事，一件私事。”谢宁表情严肃，从怀中摸出一份名册，“张哥那边抓到不少探子，审问得知这几人颇是不老实，所以，想请玄鸢将军出手教训一二。”她将名册递去。
　　玄鸢扫了一眼后，惊呼道：“刑部跟工部的人。”
　　“嗯，一直在打探京畿的消息往齐州发。”谢宁已经查实，“这些人既然不老实，便得好好收拾了。”说着，她瞥向了玄鸢的佩剑，“不要他们的命，只要他们的眼睛，玄鸢将军可做得？”
　　“不是有张哥他们么？”玄鸢蹙眉。
　　谢宁认真道：“张哥他们忙着捉探子呢，这几个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玄鸢将军收拾他们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玄鸢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难得今日休沐，我去活动下筋骨。”
　　“至于私事。”谢宁从袖底翻出一个小木雕，快速塞入玄鸢掌心，“你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不必告诉我。”
　　玄鸢怔怔地看着那个小木雕，竟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黄狗。
　　“你雕的？”
　　“……”
　　谢宁没想到玄鸢第一句话竟是问她这个，愣了一下，继续道：“丑也不能说。”
　　“不丑。”玄鸢嘴角微扬，指腹轻轻碾过小黄狗的尾巴，“很像当年的其中一只。”
　　“其他的，生得什么模样？”谢宁接口问道。
　　玄鸢仔细想想：“有只花白花白的，有只是纯黑的，有只……”她仔细想了想，转眸对上了谢宁的目光，“跟这只一样，也是小黄狗。”
　　“喏。”谢宁往她掌心再塞了一只小黄狗木雕。
　　玄鸢又惊又喜：“两只！”
　　“是四只。”谢宁微笑，“剩下的两只，我得空再给你雕。”
　　玄鸢蓦然问道：“为何要送我礼物？”
　　“……”这下可把谢宁问倒了，无缘无故的，她这礼物确实送得唐突。
　　“是不是因为……你要我帮你伤人，所以才给我准备了礼物？”玄鸢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这是私事，与公事无关。”谢宁必须把话说清楚了，“我想送你礼物，就那么简单。”
　　“哦。”玄鸢沉下眸光。
　　谢宁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甲：“你可别多想，就是那晚听你说了小野狗的事……”
　　“谢谢。”玄鸢握紧两只小黄狗木雕，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高兴，她只知道这是她记事以来，收到的唯一的礼物。
　　只见她眯眼对着谢宁笑了笑：“你哪日想看剑舞，我再跳与你看。”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谢礼。
　　谢宁干咳两声，她才不想看什么剑舞，怪吓人的。她真正想看的只有……此时的玄鸢，她必须承认，这凶姑娘笑起来的样子颇是好看。
　　再多笑一笑吧。
　　谢宁惊觉心间浮起这个念头，她连忙坐直身子，心道自己是越来越不对劲了，想着给她送礼不说，还起了念想想哄她日日高兴。
　　完了，好像哪里开始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全铺陈完毕~开始一处一处的收官啦~~
　　呼！今天更新晚了，大家多多见谅啊~比心，大家好梦~


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先锋
　　清平元年, 冬。
　　大夏十万水师突袭大雍北境，北边战火燃起。与此同时，齐州这边的战事也悄悄拉开序幕。
　　赤凰军喊打喊杀、佯攻寄云城的同时, 崔昭昭亲率一支千人军队已经偷偷绕至齐州王都梧凰城外。梧凰城内，慕容九带着两千佯作伙计的赤凰军入了城, 一边采买货物，一边伺机配合崔昭昭攻城。
　　魏州瘟疫久久不见平息, 是以魏州的金氏举家搬至梧凰城。金氏的大哥与二哥皆在城中, 听闻九衢商行的慕容夫人入了城, 便递了拜帖，想要借机一探究竟。
　　慕容九等的就是他们。
　　她将拜帖放下, 端起茶盏，细细拨动浮沫, 淡声道：“回禀你家主子, 今晚我在府中设宴, 如若不嫌弃，今晚可来赴约。”
　　屏风之外, 送贴的小厮拱手一拜：“是，小的定把夫人的话转告家主。”
　　待小厮走后, 慕容九看向一边的伙计——她们都是赤凰军中的精锐, 是崔昭昭特别挑选出来的好手。
　　“准备准备, 我要金玉旗与金玉珩今晚有来无回。”
　　“诺！”
　　梧凰城内外一共三层, 最外层是瓮城, 王府在最里层。中间那层是百姓与商贾们的居所与市集，近日进了备战状态, 不论是城头还是巷陌, 巡逻的将士比平日多了两倍有余。
　　夜色渐深, 乌云漫天，天上零星地飘着碎雪。虽说齐州比其他州府温暖一些，可入冬之后还是会下雪，这几日无疑是齐州最冷的时候。没人能想到，崔昭昭会在这种时候发动战事，这也是崔昭昭的胜算之一。
　　离约定里应外合的时辰还有四个时辰，慕容九在落脚的小院中设下酒宴，静待两位兄长的到来。
　　酒壶搁在水碗之中，正在温着。水碗下的炉火烧得正烈，沸得水碗中的清水低低呜咽。慕容九身上罩着一袭黑裘，裘毛黑得发亮，她安静地坐在桌边，像是一头静待猎物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散发着杀气。
　　院墙之外，马蹄声渐行渐近，最终停歇。
　　慕容九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盏，小啜了一口。暖酒沿着喉咙直下，却暖不了慕容九的心。
　　金氏……本该是她的家人，该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后盾，可惜……
　　慕容九抬眼望向庭中的山石小路，四方商行已成绊脚石，主理四方商行的两位兄长自然也是绊脚石。
　　两盏灯笼出现在视线尽头，婢子引着金氏两兄弟徐徐行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皆被拦在了小院门外。
　　金玉旗与金玉珩相互看了一眼，示意随从候在院外。这里毕竟是齐州王都，想必慕容夫人也不敢闹出什么大事来。毕竟，他们两人在齐州可是上宾，慕容夫人只是个外乡女子。
　　当两人走入前厅，看见慕容九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你……”
　　“你不是死了么？”
　　这句话刚出口，两人转身便想逃，却被拦在了门口。随从警觉里面有了异动，刚想冲进来，便被左右埋伏的赤凰女兵制服在地。
　　“二位兄长就这么走了？”慕容九提壶给两人斟满酒，“见到妹妹，不该说点什么？”
　　两人觉得事情是大大的不妙，怪不得他们的生意会被这位慕容夫人一再蚕食，原来遇上的是这个小魔头。若是九妹不是女子，四方商行的少主绝对是她，哪里能轮到他这个当大哥的。这点自知之明，所有金氏的儿子都有。
　　输在九妹手里，他们心服口服，可九妹明明被大长公主杀了，却在此处出现，其中定有蹊跷。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他们必须立即禀报二公子。他们的第一个念头没错，可瞧见来路已断，下一个念头便只剩下了“求生”二字。
　　“九妹说什么胡话呢。”
　　“兄长瞧见你是高兴，正想打发人去把你的两位嫂子请来，一起用膳。”
　　慕容九听着他们的蹩脚理由，冷笑道：“我与嫂嫂们不熟，何必请她们过来坐立难安呢？”说着，她将酒壶放回水碗里，不重不轻地故意磕响一声。
　　庭院之中忽然多了十几个持剑劲装女子，霎时将佩剑拔出，明晃晃的剑锋不住轻颤，剑鸣的余音尚在耳根回旋。
　　两人不敢硬碰硬，当即折返，乖顺地在桌边坐下。
　　大哥金玉旗举盏敬向慕容九：“九妹，你能活着，可真是大好！”
　　慕容九举盏与他碰了一下酒盏：“是啊，活着当是大好。”
　　金玉珩附和道：“你我终究是一家人，有话可以好好说的。”
　　“二哥且说来听听。”慕容九喝了一口暖酒，好奇地看向金玉珩。
　　金玉珩正色道：“崔伯烨那小子待你虚情假意，兄长们都知道，也懂你的委屈。既然九妹已经与他义绝，咱们自不会再帮他一分一毫。”
　　慕容九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九妹还能活着，多半是弦清……”金玉旗的话说到一半，发现不该这般直呼女君的小字，“多半是陛下的手段吧。”
　　“不错。”慕容九顺着他们的话答道。
　　两人相互递了眼色，看来有些事还是可以商量的。
　　“一家人何必自相残杀？”二哥继续哄道，“九妹，你瞧，我们兄弟二人可是你最后的亲人了，我们两个有难，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你们在齐州不是上宾么？会有什么难？”慕容九故作疑惑。
　　大哥叹了一声：“若齐州还是崔叔泗当家，我们确实算上宾，可现下不一样了。”
　　“不一样？”
　　“二公子一直闭门不出，却月月打发主簿来商行索要银两。”二哥早就发现不对之处，“我总觉得，齐州现下的话事人早已不是二公子。”
　　慕容九进一步问道：“那是谁？”
　　大哥压低了声音：“许氏的家主……”
　　“许复？”慕容九对这个答案颇是吃惊。她本以为现下掌控梧凰城的，当是军中哪位将领，没想到竟是这位齐王至交，许氏家主许复。
　　两人重重点头。
　　“朝廷明明下了缉捕文书，崔叔泗也来了手书，命他们将崔淞与谋害贵妃的许犯交出来，却被他出面按下了。”大哥一直想不明白，一个小小幕僚竟有这样的本事，他说什么，二公子便从什么。
　　慕容九眸光微沉，不由得细细思忖。
　　二哥接话道：“九妹，你也知道的，爹爹在京中闯下大祸，得罪了陛下。我跟二哥也是为了活路，才不得已投靠魏州与齐州。如若有第二条路走，我们绝不会与朝廷为敌。”
　　大哥也跟着难过起来：“九妹，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跟二弟，我们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你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给我们一条生路。”
　　慕容九苦笑着叹了一声：“我如何给你们生路呢？”
　　二哥急道：“我们愿意投诚朝廷，当朝廷的内应！”
　　“兄长，你们可是误会什么了？”慕容九故作惊疑，“我现下只是一介布衣，并不是朝廷的人。”
　　大哥双目通红：“陛下放了你，就证明她舍不得你这个阿娘。”
　　“可她已经是陛下了。”慕容九无奈叹息，“世人皆知，楚王妃已死，我拿什么身份去求她宽赦你们呢？”
　　两人静默。
　　慕容九又道：“你们本可举家投奔京畿，事到如今，商行银两大把流入齐王府，已经坐实同谋，你们让弦清如何放过你们？为君者若徇私枉法，谁还服她这位女君呢？”
　　“你们明明有选择，明明可以走生路，却偏偏还是选择了齐王，这是你们自己选的，可怪不得其他人。”慕容九抢先打断了大哥想说的话，缓缓站了起来，“正如当年，你们与金昊同流合污，利用我成为楚王姻亲时，你们可曾想过我是你们的九妹？”
　　那些所谓的逼不得已，在慕容九看来，都是假话。
　　四方商行经营百年，各地皆有人脉，当初韩州的兄长们可以安然逃往楚州，他们也可以安然逃往京畿。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走到最后却成了死胡同，这可怪不得旁人。
　　大哥与二哥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解释不了。
　　他们与父亲本就是一路人，虽说自小宠爱这位小妹，可心底多少是嫉妒的。当知道这位小妹将成为他们金氏与崔氏联姻的棋子时，他们从未想过小妹愿与不愿，只想着他日小妹诞下皇族血脉，然后这个皇族血脉登基为帝后，他们金氏能鸡犬升天，成为皇亲国戚。
　　金盈盈从来都不是妹妹，她只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货物，一旦卖出，便可以给他们换来无数的功名利禄。
　　“回答不了我，是不是？”慕容九早知是这种结果。
　　两人理亏心虚，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连声哀求：“九妹，就饶哥哥们一回吧！至少……至少你的嫂嫂跟侄子侄女们是无辜的呀！”
　　“所以四方商行的产业留给她们，也是天经地义。”慕容九整了整裘衣，语气霜寒，“她们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成日守着后宅大院，岂不美哉？”
　　“九妹！”
　　两人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下意识想去抱住慕容九的双腿，做最后的哀求。
　　慕容九往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两人的拥抱，淡声道：“大嫂是个温婉性子，你欺辱她的那些事，旁人不知，我却一清二楚，这是你欠他的，大哥。”
　　“你！”金玉旗神情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一柄剑锋穿入了他的背心，穿心而过，一瞬要了他的命。
　　“还有你……”慕容九冰凉看向了二哥。
　　金玉珩已经被吓得木立当地，此时不住打颤，结巴道：“饶……饶了我……九妹……你知道的……我与……我与你二嫂……是真心……”
　　“真心？”慕容九冷嗤，“她原有婚约，不是你见色起意，她怎会嫁入金府？她那位青梅竹马的郎君，死得可真惨，你敢将此事告知二嫂么？”
　　“我……”
　　“安心去，她们我都会照顾好。”
　　慕容九的话音刚落，金玉珩也被一剑了结。
　　她冷眼看着地上两具渐渐冰凉的尸首，冷硬的心没有半分动容。离开了这两个醉心权欲的夫君，她相信那两位嫂嫂能活得更好。若是不知如何活，她便教她们如何活。
　　天下女子，不是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可走。
　　死了夫君并不是塌了天，只要她们愿意走出深宅大院，她们也当有独属于她们自己的道。
　　这是慕容九自小的夙愿，万幸世间并不是她一人的夙愿。她有弦清，有昭昭，还有夭夭她们一群女子，愿意陪她一起踏出这条道——愿天下女子，不为棋子，不为货物，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从心而活，活成自己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天上的雪花下得大了起来。
　　慕容九拢了拢身上的黑裘，走至檐下，望向阴沉的天幕。这场大雪，终能过去，来日的暖日当空，大雍当是另外一番天地。
　　“昭昭。”她抿唇轻笑，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就从今夜开始，她与昭昭成为这条血路的先锋，一路厮杀到底，荡平整个齐州。
　　“传令下去，全军着甲，准备血战。”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先收官齐州=。=


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圣旨
　　重甲肯定无法运送入城, 所谓着甲，皆是特别打造的轻甲。这批甲胄可以轻易拆解，所以垫在运送货物的车板之上并不起眼, 看上去就像是零碎的皮片子。这批甲胄是在碎叶城打造完成，男子穿之略轻, 女子穿之尚好。
　　兵刃这些向来是盘查重点，所以她们的兵刃也是特别打造, 入城时候不过是装饰在车轮边上的贴片, 每七片折下, 便可拼接成短刀，只须用皮革裹缠刀柄, 即是拼杀的兵刃。
　　梧凰城号称有三万守军，可入冬之后, 听闻赤凰军进击寄云城, 便调去了两万人马驻防寄云城。剩下这一万守军一半驻扎在城外, 一半驻守在内城王府附近。
　　这两千赤凰军突然发难，无疑是一道惊雷震碎了城中驻军的冬夜好梦。
　　城中怎会有赤凰军？！
　　明明没有城破, 她们又是怎么进城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还没弄明白，城外便响起了另一股赤凰军的喊杀声。
　　齐州鲜少有战事, 尤其是王都梧凰城, 百姓们惊惧无比, 角楼上的守军远远眺望, 只见远处火光冲天, 似有什么凶物密密麻麻地冲了过来。
　　角楼斥候吹响了警戒号角，回头看向城内, 那两千赤凰军手持火把, 像是城中突起的火焰, 沿着梧凰城主街朝王府冲杀过去。
　　“有敌军！有敌军！啊！”
　　斥候只来得及发出数声叫喊，喉咙便被一支短箭射穿，自角楼之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凉的雪地之上，已是血肉模糊。
　　明明不是地牛翻身，可整座梧凰城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那些密密麻麻的凶物并不是马匹，而是尾上悬着炮仗的牛群，因为受惊的缘故，发了疯的往前冲。
　　牛群冲撞的方向并不是梧凰城的城门，而是驻防在城外的守军大营。即便大营之外安放了十余道鹿角栅栏，也根本拦不住这些疯了的牛群。尤其是最先冲撞的那几头牛，被鹿角栅栏刺穿了胸皮，吃痛之后更是疯狂，迈着蹄子就往军营更里面冲。
　　齐兵惊恐万分，纷纷持戈抵御。
　　奈何这波冲撞实在是太猛，他们好不容易刺杀了最前面几头，后面的十余头又冲了进来。毫无章法的抵御，无疑是无效的。他们期许营中的将军出来指挥大局，慌乱的小兵冲入大帐，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将军——！”
　　他们的大将已经脑袋落地，两名潜入营中的死士冷眼看向这个小兵，没有再给小兵任何机会开口，便出手收拾了他。
　　随后，死士提着大将的脑袋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另一位死士敲响了准备好的大锣。
　　“尔等将军已死，还在为谁拼杀？”
　　被牛群撞得惊了魂的齐兵们听见这句话，朝这边投来了惊诧的目光，当借着火光看清楚他手中的头颅时，吓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长戈。
　　牛群疯狂的撕破了整座军营，最后自军营后方冲撞而出，头也不回地往风雪深处奔走。
　　大锣再响，死士继续扯着嗓子喊：“陛下有旨，齐州有贼戕害齐王血脉，意图窃国，遂令大长公主率军平叛！反抗者，以谋逆论处！”
　　没有了主心骨大将，这些兵士慌张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兀自握着手中的长戈，犹豫着不敢放下。
　　大营之外，一骑白马领着一千身穿铁甲的赤凰军浩荡而来，那白马之上的银甲红袍女子，正是当今大长公主崔昭昭。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肃杀之气，只见她将准备好的圣旨高高举起，凛声道：“圣旨在此，若再顽抗，杀无赦！”
　　换做平日，这些兵士并没有那么容易收拾，只是没人料到赤凰军竟会来得这般快，更没人能料到赤凰军竟会出现在王都梧凰城外，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兄膝下血脉，接连夭亡，你们就不生半点疑心么？”崔昭昭凛声再问。
　　这本就是梧凰城的一桩奇事，二公子入城主掌齐州军政之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听到大长公主说到这里，他们再次相互对望，当中有部分兵士主动扔了长戈，乖顺地抱头出了营门。有部分人依旧拿着长戈往后退，不知该何去何从。
　　“本宫保证，只诛逆贼，绝不牵连尔等。”崔昭昭的声音洪亮无比，她本就是大雍的开国传奇，即便今日只带了一千赤凰军，可她坐在马背上凛声高呼的姿态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若没有天子授意，她怎会自韩州来袭齐州？若不是真查到了什么，她怎敢夜袭梧凰城？大将已死，他们拼杀到最后又能如何？就算为了城中的主子击退了崔昭昭，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抗旨。他们从军为的也就是军饷，有抱负者还为了建功立业，如若崔昭昭所言是真，圣旨能下便意味着在京畿城的齐王也是知晓此事的。他们若是抗旨，便等于违抗了齐王的意思，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战呢？难道真为了城中的那位神秘的二公子么？
　　这些道理他们只须认真想想，便能懂得如何取舍。
　　崔昭昭料定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也没准备将他们一一绑缚。她在风雪之中勒转马头，话却是说给那些主动出营投降的军士听的：“本宫不为难你们，愿意随本宫建功立业者，便随本宫杀入梧凰城，拿下那个逆贼！”
　　牛群冲营，是崔昭昭给他们的威慑，随她立功，是她给他们的恩赏。反正生路就放在他们面前，要与不要，皆看他们自己选择。
　　与此同时，城中两千赤凰军已经杀至齐王府外，与值守齐王府的驻军们形成了对峙之势。
　　那两千赤凰女兵已经杀红了眼，她们的短刀上沾满了鲜血，一路杀至此处，虽说也有损伤，却没有殒命之人。崔昭昭练出来的兵，皆是以一敌三的精锐，哪怕她们都是女子，也能仗着巧劲躲避齐兵的刺杀，看准机会反杀敌军。
　　这是崔昭昭想出来的女子搏杀技击，也是她领着她们数个月的操练结果。齐兵皆是着甲之人，着甲便意味着动作沉重，而女兵们皆是轻甲，动作便会比他们快。重甲肯定是刺不进去的，但是任何人都离不得眼睛，所以赤凰女兵们的第一穿刺地方便是敌兵的眼睛。只要找准机会，只要一刀，便可以让对方彻底丧失战力。这一路杀来，满地皆是抱着双目痛苦翻滚的齐兵。
　　齐王府外，弓箭手已然就位，可这些女兵们一面击杀，一面夺了他们的盾牌，正好以盾掩护在最前面，形成了对峙之势。夜色暗凉，风雪渐大，这一路冲杀像极了一道疾风，杀得他们心有余悸，也杀得他们乱了阵脚。
　　慕容九穿着黑色裘衣，执伞遮雪，从赤凰军后缓缓走了出来，对着齐王府的守军们淡淡开口：“大长公主奉天子令，剿灭祸害崔氏宗族的窃国之贼，你们若还是大雍的兵，亦或是只是齐王的兵，便不该助纣为虐，帮着里面那逆贼祸害齐王血脉。”
　　这话一出，紧闭的王府大门缓缓打开，久未露面的二公子崔潮走了出来，肃声道：“一派胡言。”
　　慕容九看见了他身边的撑伞男子，只穿着一袭青衫，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从他腰上的针囊可以看出，他是个行医之人。整个梧凰城里，只有一人可以站在这里。慕容九猜到了他的身份，正是许氏的家主，许复。
　　“传我军令……”二公子面色惨白，双眸深陷，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大长公主假传圣旨……咳咳……”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城头之上又响起了急促的军号声。马蹄声逐渐变大，慕容九转眸回望，只见她的殿下一骑白马，领着赤凰军逆着风雪冲杀过来，一边飞驰，一边大呼：“圣旨在此！崔潮，你是想抗旨么？！”
　　许复显然没有想到崔昭昭来得如此快，梧凰城的城防不至于就这么破了，除非是守将们主动打开了城门。
　　“圣旨一定是假的！”许复大呼。
　　唰！
　　大长公主翻身下马，将圣旨展开，大步走到慕容九身边，冷声问道：“许复，是真是假，你可敢一读？”说着，她锐利的眸子看向崔潮，“你我才是一家人，若有谁在要挟你，你尽管说来，姑姑帮你做主！”
　　崔潮身子一颤，猛地吸了两下鼻子，慌张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复，低声问道：“许先生……怎么办？”
　　“崔潮！你才是齐州现下的话事人！你问一个下臣作甚？！”崔昭昭突然喝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震。
　　“还是说……”崔昭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许复，“如今齐州真正的话事人，是你，许先生。”
　　“哈哈哈哈。”许复放声大笑，“公主殿下可真是抬举许某。”
　　“所以，许先生是准备抗旨了？”崔昭昭进一步逼问。
　　许复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崔昭昭隐觉他藏了后招。
　　府门外的齐兵往崔昭昭身后看了一眼，瞧见赤凰军后还跟着不少城外的守军，便知道他们都是投靠了大长公主的。想来，大长公主手中的圣旨多半是真的，否则守将决计不敢开门让她们兵不血刃的进城。
　　有的齐兵生了二心，便悄无声息地往崔昭昭那边移动，有的齐兵还想再看看局势，于是继续严阵以待，有的齐兵是崔叔泗的心腹，他们自然只听崔潮的话，只等崔潮一声令下，便上前与赤凰军搏杀。
　　“二公子啊二公子……”许复突然遗憾叹息，“在下只能帮你到此了。”
　　崔潮惊恐万分：“许先生！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管我了！”
　　“还能管什么呢？”许复苦笑，仰头望天，那是一望无际的阴沉，“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崔潮急道：“许先生莫急！她们只有数千人！我们来得及的！”
　　“大势已去。”许复的话说得苍凉无比，“明明一切都算好的，一切都算好的……只要流言四起，魏州出了暴民……呵……女君失德，人牙子横行，大雍暗娼四起……呵呵……”
　　“许先生可还要加一个，王兄暴毙？”崔昭昭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们便可名正言顺地起兵，拥立一个崔氏新君。”
　　许复对崔昭昭猜到这点似乎并不惊讶：“我只错在一个‘等’字。”他以为这个冬日可以等到流言四起，却先等到了其他州府的祥瑞次第，以为可以等到魏州因为瘟疫闹出动乱，那边却一切平静，毫无动荡，以为可以等到齐王崔叔泗不管不顾的回来，却没想到齐王在京畿找了好几个小妾夜夜笙歌。
　　这一局，谁先下手，谁就赢了。
　　他似乎错估了新君的手段，更低估了那些女官的本事，甚至连崔昭昭也轻看了。
　　崔潮听他把这些谋算和盘托出，急忙解释道：“姑姑！姑姑！都是他蛊惑我的！我……我没有杀害我的弟弟！我也没有杀害那些襁褓中的侄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他……是他让我……”
　　“是我！”许复丝毫不惧，“可我也是为了你啊，二公子。”
　　崔潮脸色煞白，竟是语塞。
　　“长兄不死，你父王能看见你么？那些弟弟与侄儿不死，你会是齐王唯一的血脉么？”许复这话一出，齐兵们皆是哗然。
　　明明是真相大白的一刻，慕容九与崔昭昭却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许复这个时候一唱一和，将事情说得如此清楚，看似合理，却不合情。
　　他谋算了那么多，足见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本可以殊死一搏，拼却一条生路，现下这些举动倒像是拉着崔潮一起玉石俱焚。
　　他不管齐州许氏会满门抄斩么？
　　还是，他在给谁顶罪？甘愿用整个许氏给一个人顶罪？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大家久等啦。


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隐患
　　“崔氏明明尚有男丁, 你们却一意孤行，偏要阴阳颠倒推选女君为帝！”许复像是疯了一样，一声比一声喊的大, “你们如此混乱阴阳，不分内外, 乃逆天之举！你们……”他骤然扫看一旁的齐兵，“还以为可以仗着军功往上爬么？看看赤凰军这群女人, 她们迟早有一日会爬到你们的头上！凭什么呢！自古至今, 本就该男尊女卑, 凭什么要给她们机会爬到我们的脑袋上？”
　　崔昭昭冷眼看他疯癫，慕容九冷笑道：“许复, 没有你阿娘，会有你么？”
　　“……”许复的声音戛然而止。
　　慕容九再道：“天子, 系万民福祉于一身, 自当贤者任之。皇子贤德, 便皇子君临天下，公主贤德, 便公主执掌天下。同理，天下万工, 谁能胜任, 便谁来做。女子做不好的, 男子来, 男子做不好的, 女子来，有何不妥？”
　　“歪理！歪理！”许复找不到话反驳, 只能怒喝。
　　慕容九徐徐道：“同是大雍百姓, 为何要以男女之别来分高低贵贱？你是医者, 当知阴阳调和方能康健，孤阳不妥，孤阴也不妥，怎会生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言论？”
　　“这是自古至今的铁律！”许复只能反复强调这一点。
　　“自古至今，便是对的么？”慕容九反问。
　　众人静默。
　　崔昭昭按剑往前一步，与慕容九并肩而立，话却是说给众人听的：“大雍，是天下人的大雍，并非君王一人的大雍。女君也好，男帝也罢，只要一心为民，能让大雍百姓安居乐业者，便是好皇帝。若是残暴不仁，为祸天下，不论男女，皆应诛之！”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许复身上，“许复，枉你还是医者，可有半点仁心？朝廷去除娼籍，为的便是让女子活得像人，而不是任人玩赏的货物，此乃仁举，可你呢？在后阳奉阴违，贱卖女子到大夏，她们可能是谁的母亲，也可能是谁的妻子、姐妹，你凭什么毁灭她们的人生，又凭什么如此心安理得的在此大放厥词？”
　　“还有魏州的瘟疫。”慕容九补充道，“你无端制造灾祸，累及无辜，你就不怕半夜冤魂索命，夜夜不得安生么？”
　　许复阴沉着脸，兀自阴冷笑着：“若不是你们非要推举女君，我怎会有这些丧尽天良之举？”
　　“倒还是本宫的错了？”崔昭昭咬牙反问。
　　风雪渐大，迷了众人的眼。
　　崔昭昭凛声道：“诸位都听见了，许贼祸国殃民，尔等还愣着做什么？”
　　“姑姑！此事与潮儿无关啊！都是他！都是他给我逍遥丸！我才会……才会……”崔潮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姑姑，你不要放过他，可我是无辜的！”
　　“拿下崔潮，发往京畿，交由王兄处置。”崔昭昭当即下令。她才不会当着那么多人手刃皇亲，这种事自当交给齐王亲自处置。
　　事情反转得如此容易，崔昭昭与慕容九虽然心有余虑，也只能先定梧凰城，再安齐州。许复之事，自当仔细彻查到底，方能安心。
　　许复却在此时放声大笑，不等齐兵靠近，便掏出匕首自刎当场。他是整件事的关键，只要他一死，所有的线索便会断绝，他还没有输，绝对没有输。
　　崔昭昭看着他倒地气绝，心间的疑惑缓缓放大。
　　慕容九沉叹一声，给崔昭昭递了眼色。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把这乌烟瘴气的齐州收拾了。
　　清平元年，十一月，冬。大长公主率军平叛，擒拿祸国许逆，结束齐王府内兄弟残杀。上震怒，下旨尽诛许氏三族。因刑部查案不利，女君降罚尚书常玉，褫夺尚书之位，降为侍郎。尚书空缺，吏部进言，当待明年春闱，恢复科举，重新选贤任能，女君允之。齐王怒斩逆子，经此一案，膝下诸子尽亡，遂大病不起，日渐消沉。同月，女君下旨，令大长公主领齐、韩二州军务，以安百姓，以定军心。大长公主启用致仕老将回军治军，开启齐州粮库，四处发粮，两州今冬遂定。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热茶落入空盏，发出轻响。
　　崔昭昭坐在偌大的齐王府正殿之中，看着手中的军报蹙眉久久不言。
　　慕容九将斟满的茶盏移近，微笑道：“殿下是担心北境的海战么？”
　　“冬日难战，大夏虽说来势汹汹，却也不敢一来就投入全部的战力。”崔昭昭对夭夭的本事是信得过的，“不管楚州兵有多难收拢，至少朝廷委任夭夭的那两万水师是实打实落在手中的，只要夭夭善用这两万水师，北境一时半会儿是安全的。”
　　慕容九将崔昭昭手中的军报拿下，搁在了一边，坐到了她的身边：“殿下还在担心许氏？”
　　“这一战赢得太过容易。”崔昭昭是不安心的，“虽然许氏上下，连同那个逃了的前院首都已伏法，可是我总觉得此事并没有结束。”
　　“他明明可以不用等的。”这是慕容九最想不明白的地方，“明明他可以先一步放出流言，数落弦清有违天道，占据先机。”她后来亲自审问过许氏相关人员，崔潮押送上京之前，她也问过崔潮。他们都说，劝过许复先下手为强，可许复并没有听之，只道了一句“再等等”。照说许复能在四处放火，足以证明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怎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延误时机，致使一败涂地。
　　崔昭昭找不到答案，一直耿耿于怀：“他究竟图什么呢？”就为了一个“自古如此”，就能疯狂至此么？
　　“图什么呢？”慕容九喃喃低语，人心难测，许复已死，许氏已经覆灭，还能向谁询问这个答案呢。
　　崔昭昭忽然灵光一闪：“许渊！”
　　因为他跟着黛黛远赴魏州赈灾，算是戴罪立功，所以崔泠特赦了他的死罪。可以说，他是许氏唯一活着的人。
　　慕容九点头道：“待魏州灾祸结束，或可将他请来齐州。”
　　“我正有此意。”
　　“此事可以先放放，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处置另一事？”
　　慕容九拿出了一本名册，放在了崔昭昭面前。
　　崔昭昭翻看之后，发现都是齐王女眷的名字：“这些人留在齐州不妥，尤其是这个。”她的手指轻叩崔淞寡妻的名字，“她已有身孕，若是生个男孩，便是齐王府唯一的男丁。”
　　“这可是齐王的资本，也是皇太女殿下他日的竞争对手。”慕容九提醒崔昭昭，“不可留在齐州。”
　　崔昭昭轻笑：“放心，本宫会找人将她们全部送去京畿。”分封诸王，本就不利天子统治。父皇当年是不得已为之，终是招致了现下的战祸连连。异姓王不可封疆，同脉之王更不能封疆，必须全部留在京畿，受京畿卫节制，方能保证天子的龙椅稳固。
　　“你这是把烫手山芋抛给了弦清。”慕容九笑着打趣。
　　崔昭昭委屈道：“啧啧，还嫌本宫的活不够多么？两州军务啊！两州……”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慕容九的手指抵住了唇。
　　只见慕容九自袖底拿了圣旨出来，笑道：“往后要多一个魏州了。”
　　“……”崔昭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慕容九把圣旨往边上一放：“魏州闹瘟疫，死了不少人，魏陵公的有些后裔也没能逃过此劫。弦清下旨，请裴侍郎专车护送魏陵公剩下的后裔入京避祸，魏州的政务可由朝廷安排郡守打理，可军务总得有人管呀。殿下，你说你跑不跑得了？”
　　崔昭昭扶额：“你家弦清可真会给本宫找活干。”
　　“不是还有我么？”慕容九的肩头抵上崔昭昭的肩头，“昭昭管兵，我管银子。”
　　“看来，慕容老板有新的商行开了。”崔昭昭含笑反问。
　　慕容九得意昂头：“韩州十家，齐州十三家，魏州七家，这只是开始。”
　　崔昭昭故作叹息：“敢问慕容老板，何时与我洗手作羹汤啊？”
　　“不必何时，就在今日。”慕容九说完，拍响三声掌声，便有婢子端入了晚膳，次第放在了不远处的食案之上。
　　慕容九先行起身，对着崔昭昭递去手：“恭请殿下用膳。”
　　“都是你烧的？”崔昭昭牵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慕容九微笑答道：“有的是，有的不是。殿下不妨试一试，看看能猜中几个？”
　　“如此，本宫来试一试。”崔昭昭来了兴致，便与慕容九入座食案，有滋有味地开始用膳。
　　第二日清晨，四辆马车停在了齐王府外。
　　不多时，齐王女眷便纷纷上了马车。赤凰军把细软收拾放上最后的木板车后，便开始护送齐王女眷们往京畿去了。
　　崔淞的寡妻是个怯生生的姑娘，她的出身无人知晓，只知是崔淞无意中看上的舞姬，只有个小名舞柳。崔淞的生母是齐王的小妾，出身江湖，因为在府中颇不起眼，大家都忘记了她原来的名字，已经习惯唤她虞夫人。
　　齐王正妻因为受不得子嗣接二连三的夭亡，最后一病不起，在赤凰军入城之前便已逝世。其他姬妾清一色的儿子夭亡，只留下了几个女儿。这些女儿朝廷都循例封了县主，最大一个不过十六岁，最小一个只有三岁，都跟着母亲一同上京。
　　舞柳与虞夫人同车，她惴惴不安地抚着小腹，不敢多看身边的虞夫人。
　　虞夫人的手掌忽然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违和的凉意：“他是阿淞唯一的血脉，你得给我怀好了，千万不可出什么意外。”
　　“诺……诺……”舞柳显然是害怕她的。
　　虞夫人眸光复杂，目光死死盯着她的小腹：“我的好孙儿啊，可要好好长大呀。”说完，掀帘看向马车之外——
　　马车恰好行入梧凰城的城门之下，阴翳落下，遮住了雪花，也遮住了光亮。她将眼泪强忍在了眼眶里，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当马车走出梧凰城的城门，光亮再次落下，虞夫人似笑非笑地喃喃自语：“一切都是值得的。”
　　舞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似乎怕极了这位虞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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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九线这边暂时告个段落，下章开启大夏海战重头戏。虞夫人这条线是最后的线，留待后面收局。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弯弓
　　楚州一共有水师五万, 女君下旨，令燕王萧灼统率两万。其余三万，交由楚州如今最大的将领杨猛领兵。其他三万陆军皆是楚王嫡系, 萧灼肯定是喊不动的，顺理成章的便由杨猛接管。
　　水师难得, 尤其是这种身经百战的水师。
　　萧灼自然珍惜这支北境精锐，毕竟是力扛整个大夏强袭的长城军队, 不可贸然折损, 也不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整军须时, 在军中站稳脚跟也需要时日。奈何大夏没有给她太多时日，就开始陆续进攻。起初她借初临平澜湾、不熟水师军务为由, 领着两万水师退居二线，不时在海上操练军演, 前线便交由杨猛负责, 率领三万水师迎击大夏。
　　杨猛打仗是个老手, 与大夏数次交锋下来，大夏未能寸进, 水师也没有折损太多。这几日雪下得很大，两边都偃旗息鼓整顿, 北境难得的平静了几日。
　　笃！
　　一支白羽箭穿破风雪, 正中草靶红心。
　　平澜湾大营的一角, 将士们发出一阵惊呼, 向那射箭之人投来惊艳的目光——萧灼今日没有着甲, 穿着一袭红色劲装，眼上遮着一条黑巾, 再次拉满长弓, 对准了草靶红心, 极为轻盈地松了弓弦，又一支箭正中靶心。
　　“王上好箭法！”
　　将士之中，有人忍不住大声惊呼。
　　萧灼嘴角微扬，将眼上黑巾拿下，明亮的眸子看向那个将士，笑道：“孤要你们都能做到，可否？”
　　将士怔了怔，目测了一下草靶与放箭处的距离，若是晴好天气，他们只要站准位置，射中红心不是问题。如今这样的天气，还要蒙眼射箭，这未免也太难了些。
　　萧灼莞尔：“不急，还能练上几日，若是能做到，击退夏军指日可待。”说完，她爽朗地将手中长弓往将士那边一抛，“带着兄弟们勤加练习吧。”
　　“诺！”将士恭敬一拜。
　　萧灼初到大营时，人人都以为是个不好惹的小丫头，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小丫头确实有点东西。操练时，不会像其他将领一样，只在高台上看着，反倒是着甲下场，与将士们一起操练。遇上将士们没有做好的地方，她会立即指出，遇上将士们不慎伤了，她也会嘘寒问暖，及时命医官医治。
　　传闻中的燕王应当是个高高在上的小丫头，都说她睚眦必报，并不好相处，在他们看来，这些传闻似乎都做不得真。她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小丫头可以掌管京畿卫多年，定是有本事的，否则那一万京畿卫儿郎岂会听她一人号令。当初韩绍公起兵造反，五万人都没能拿下京畿城，却被她以一万京畿卫反杀，这等风姿着实让人叹服。
　　别说她现下统率的这两万水师渐渐服她，其他没在她麾下的水师也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时过来围观她操练水师。
　　萧灼下令将士继续练箭后，便先回了中军大帐。
　　萧破给她端上了热水，好让她拿帕子沾了热水暖手。萧灼含笑拧干帕子，捂了片刻手，恢复了暖意后，便放了帕子走到几案边坐下，展开了楚州地形图。
　　“楚州新的郡守可都到各郡了？”萧灼问向萧破。
　　萧破如实答道：“应当就是这两日。”
　　“也好，再等两日，也可以成的。”萧灼提起笔来，在地形图上圈了几个地名，然后放下毛笔，杵着脑袋盯着那几个地方想了想，又将其中一个地方画了叉。
　　萧破将炭盆凑近，探头看了一眼，那地方正是楚州王都朔海城。
　　“王上这是何意啊？”
　　“不要的意思。”
　　萧灼轻笑，示意萧破坐下。
　　萧破坐了下来，这可是楚州王都，是楚州最富庶的地方，不要的意思便是割舍。这大夏分明还没有攻进来，怎的就要割舍这里？
　　“弓要拉满，才能射中靶心。”萧灼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舍不得朔海城与平澜湾大营，大夏那位太子殿下绝对不会下令全军登岸。”
　　萧破似懂非懂，可有一点他是懂的，一旦夏军登岸，必定烧杀抢掠，遭罪的肯定是百姓。
　　“王上。”
　　“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灼也懂这个道理：“所以孤不是在等各郡的郡守到位么？”
　　萧破恍然：“王上的意思是……”
　　“嘘。”萧灼斜眼看了一眼帐外。
　　萧破耳翼微动，依稀听见外面有个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当即喝道：“谁？！”他拔剑出鞘，那人先一步掀帘进来，正是杨猛。
　　杨猛正色道：“萧侍卫莫要激动，本帅来此，是有要事与王上商谈。”
　　萧破收回佩剑。
　　萧灼给他递了个眼色，萧破知趣地退出大帐。
　　杨猛不客气地在萧灼面前坐下，问道：“上回我与王上说的那个战策，不知王上考虑得如何了？”
　　“敌众我寡，成不了。”萧灼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小啜了一口。
　　杨猛不服道：“正因为我们只有五万水师，所以才必须分兵游击作战，一步一步削弱夏军的实力。”
　　“谁说我们只有五万水师的？”萧灼继续喝茶。
　　杨猛怔了一下，他满打满算，水师确实只有这么多。
　　萧灼放下茶盏，挑眉笑道：“杨将军，咱们不是还有三万陆军么？”
　　“陆军不懂水战！用不得！”
　　“把夏军引上岸，不就用得了？”
　　萧灼暗示。
　　杨猛紧紧地盯着萧灼，眸光微变：“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为何非要五万对十万，明明我们还有三万人，此战若能用上，杨将军，你说我们可以加几成胜算？”萧灼反问。
　　杨猛粗略盘算着，若这三万人也能用上，那便是八万对十万，兵力悬殊便缩小了。
　　“王上想如何用这三万人？”
　　“孤正在想，杨将军有什么好建议，也可说来。”
　　杨猛的视线瞥向了几案上的楚州地形图，看见了朔海城上的叉，不解问道：“王上这是何意啊？”
　　“朔海城是楚州王都，是重中之重。”萧灼故意压低了声音，“若以此处为诱饵，令三万陆军埋伏城外，待夏军入城，便一举击之。”
　　杨猛眸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佯败？”
　　“孤初掌水师，不通战法，打败仗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萧灼拍了拍杨猛的肩膀，“杨将军也知道的，陛下颇是忌惮孤，孤若是在此战立了大功，岂不是让陛下更加忌惮了？”
　　杨猛目光复杂，没想到萧灼会在这个时候与他说心里话。
　　“谁当皇帝，对孤来说都差不多，只要孤的荣华富贵尚在便可。”萧灼说得煞有介事，“若能让陛下放心，孤也能安享富贵不是？况且，此等大功若是杨将军得之，陛下定有重赏，孤有成人之美，杨将军可别错过这个好机会了。”
　　杨猛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位燕王，生得倾国倾城，说话也酥声酥语的，哪个男子可以抗拒这种美人的话？
　　“陛下与大泽已经签订了盟书，只要大夏登陆，大泽水师便会切断大夏的粮道。”萧灼亲手给他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上，“这偌大的军功，将军当真不要么？”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诱惑。
　　杨猛的呼吸微沉，如若他能立下这不世之功，至少也能封侯。到了那时，他便不是区区一个小将军了。只要他坐拥楚州雄兵，掌控军心，女君就得对他刮目相看，兴许还会为了拉拢他，行那联姻之举。
　　至于这位燕王，当初她就手握重兵，明明有能力、也有机会收拾灵宗，却选择了支持灵宗的帝业，确实如她所言，她图的向来是荣华富贵。
　　“王上想何时出兵？”
　　“待朔海城的百姓退至此处。”
　　萧灼的指间落在了离朔海城两百里的楚州重镇七远城，点了三下：“此处前有长河，雄踞山口，易守难攻，也是夏军全面入侵楚州的咽喉之处。”只要此处不破，楚州便是安全的。
　　杨猛自然懂得此镇的险要，点头道：“为保万无一失，我会调动一万陆军在此镇守。”他抬起脸来，手指指向了朔海城，“其余两万陆军在此歼敌。”
　　萧灼赞许道：“杨将军好计！”
　　杨猛无疑是吃她这套的，得意道：“预祝你我一战定乾坤。”
　　“只是……”萧灼话锋一转。
　　杨猛不解：“只是？”
　　“这可是此战的关键所在，万一那些陆军不听号令呢？”萧灼故作担忧。
　　杨猛冷笑：“都是一起刀头舔血过来的兄弟，王上可以放心，他们一定听我的号令。”
　　“如此，孤就放心了。”萧灼故意长舒了一口气。
　　杨猛举盏敬向萧灼：“王上，请。”
　　“请。”萧灼回敬。
　　两人以茶代酒，饮罢之后，杨猛直言要去调动陆军，便先行告退了。
　　萧灼带着笑意目送他离开大帐后，萧破捉着一只刚到的信鸽入了帐。萧灼斜眼鄙夷地看着杨猛饮过的茶盏：“萧破，帮孤扔了。”
　　萧破先将信囊取下，递给萧灼后，便将茶盏暂时收入了袖底，准备一会儿拿出去扔了。
　　“如此贪功之帅，一旦坐大，必是楚州之祸。”萧灼冷嗤自语，低头将信囊中的书信取出。
　　此信来自崔泠。
　　萧灼本来是高兴的，可看完上面的内容，不由得长叹一声。
　　萧破问道：“京畿出事了么？”
　　“暂时还不是大事，却也不是小事。”萧灼眸光沉下，弦清也觉得齐州的事没有结束，一切只能等待击退大夏后，回京从长计议。
　　这一战犹如弯弓满弦，已经不得不发。可是，背后怎么莫名凉飕飕的，仿佛随时会有人从后面捅来一刀。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齐州许复都把局做到这种地步了，忽然“功亏一篑”，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放弃的？还是，这也是他窃国的一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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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可爱们，7月快乐哦~


第120章 一百二十、序幕
　　大雍, 清平元年，十二月，冬。
　　大夏与大雍浅浅交锋了数次之后, 便在海上摆出了军阵，浩浩荡荡的拉开了大战的序幕。彼时, 天幕阴沉，有如铅铁, 极目望去, 沧海如墨, 浪花如雪，与飞扬的雪花卷在一起, 尽数沉没到深海深处。
　　十万大军水师分为四阵——前军、左军、右军、后军。前军是十艘速度最快的隼舰，每舰上配备火炮十门, 将士一千。每名将士身披重甲, 腰配长刀与火铳, 皆是冲在最前面的先锋悍兵。左军与右军各有三万，战舰各五十艘。战舰是大夏最精锐的火龙舰, 每舰有火炮四十，因为战舰本身负载就重, 吃水颇深, 所以每艘战舰上只有兵士六百, 人人着轻甲, 持火把, 只用上火弹与点信子。后军是太子李轩亲自压阵，八千弓箭手所在的八只轻楼船在前, 两千盾兵所在的四只重楼船分别戍卫在李轩龙船的前后左右, 剩下的两万步卒, 皆是登陆后的攻城主力，在李轩后面的十艘寻常战舰之中。
　　海战无法近身作战，所以火炮是第一战力。如何运用水师战舰，如何摆出利我不利敌的军阵，这是水师统帅的最难之处，也是评说一个将领配不配当水师统帅的最关键所在。
　　大夏太子李轩是身经百战之人，浅试交锋之后，他已大致获得大雍水师的炮火射程范围。并非没有探子给他打探这些，而是探子探得的要听，身为统帅也当试一试，分辨真伪。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一场大战拉开序幕之前，其实胜算已经注定。没有哪个将军是因为勇猛所以不败，之所以不败，是因为这位将军善于总结与观察，早早的就把得来的消息做了真伪分辨，并且制定出一个可行又高效的战策。
　　李轩是个自负的人，却并不是个冲动的人。大夏天子膝下儿子众多，好些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李轩可以在东宫那个位置上坐这般稳，并非是他够狠，而是因为他够聪明。
　　两军的火炮射程大体相同，摆在他面前的就两个选择。要么用绝对的战力，碾压大雍水师，即把火龙舰排布在前，仗着人数与战舰的绝对优势，一阵猛攻，碾碎大雍的防线；要么就取巧，用隼舰的灵巧快速，直插大雍防线最坚固的所在，以最快的速度撕开一个口子，然后配合左右两军的猛攻，前后夹击大雍。
　　毫无疑问，猛将会选前者，李轩只会选后者。
　　他端着热茶坐在甲板之上，泰然自若地用茶盖拨动着浮沫，耐心地等着前军撕裂大雍防线的消息。
　　菀菀一去不回，还断了音讯，李轩想，这女人要么就是被人识破杀了，要么就是背叛了他。若是后者，菀菀跟着他在海上行了大半月，多少是知道点水师内情的，所以他可不能赌这个变数。此战已经对峙太久，也是时候速战速决，早些了结此战。
　　寒风拂面而来，吹得脸一阵刺痛。
　　李轩抬袖试了试风向，满意地点头一笑。他的大军可是顺风而下，占着天时，火炮与飞箭的射程还能远上一些，只要风帆扬起，船的速度也可以比往日快上许多。
　　此乃，天助我也！
　　“殿下，前线回报，大雍开始布阵拦截隼舰了！”斥候接到飞鸽传书，立即回报。
　　李轩眯眼轻笑：“何人领军拦截？”
　　“燕王萧灼。”
　　“呵，没想到啊。”
　　李轩确实是没有想到的，一个被女君打发来北境的燕王，不过入营月余，便敢带兵阻击。带兵是需要时日的，不仅是为了熟悉，还为了收拢人心。楚州水师都是楚王的人，燕王久在京畿，又是个女人，即便本事再大，短短月余决计建立不起威望来。没有威望，便等于没有人和，不占天时，又失人和，李轩用脚指头想，都认定萧灼必败。
　　萧灼图的就是一败，愁得是如何败得漂亮。
　　同一时间，萧灼掰了一瓣橘子喂入口中，远望天边出现的战舰黑影，赞许道：“又甜又冷，好吃！”
　　萧破劝道：“王上还是喝点热茶吧。”
　　“总要先适应寒意才是。”萧灼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破了好几个洞的船帆，叹息道，“这些老船，最后落个葬身海底的下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萧破忧心忡忡：“王上，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不急，再等一会儿。”萧灼摆手。
　　萧破左右看看，附近九艘旧舰上的兵士都撤得差不多了。今日对面顺风，速度比计算的快得多，如若不趁现在先退，恐怕有危险。
　　“王上！”
　　“给，尝尝。”
　　萧灼给他掰了一瓣，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破正色道：“王上安危重要，请恕属下无礼！”
　　“大雍的安危才是最重要。”萧灼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萧破的钳制，认真答道，“现在发现船上无人，他们舍了我们，去冲击其他防线，孤的第一步就输了，而后那些计略，便全部落了空。”
　　萧破自知燕王说的有道理，可是他就怕撤退慢了，毕竟撤退的小舟速度决计比不上隼舰，最后就只有一个下场——隼舰撞碎小舟，他与王上淹死在这片海域。
　　“时候差不多了。”萧灼把剩下的橘子全部吃完，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翻了个面竟是鲜红之色。
　　萧破看着她将这鲜红的斗篷披在身上，耀武扬威地走上主舰的高处，自若远望。先前只是黑点的隼舰已能看清楚阵势。
　　“萧破，你猜他们的瞭望斥候瞧见孤了么？”萧灼含笑问道。
　　萧破看见远处的水师军阵，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王上，该走了！”
　　“不成，得让他们知道孤在这里！”萧灼微笑着摸出火折子，吹燃之后，走去最近的一门火炮处，点燃了信子。
　　轰！
　　一声炮轰，炮弹自然是落了海，打了一记空的。
　　对面的斥候听见响动，当即向下大呼：“敌军开炮，全军戒备！”
　　负责指挥隼舰的大将军是太子妃的弟弟，也就是未来的国舅爷，他看见对面只放了一炮，还是在射程之外的一炮，满心疑惑地登上高台，第一眼便瞧见了大雍战舰上的那抹红影。
　　大将军左右瞧了瞧，除了那个红影外，并未发现任何水军兵士。
　　奇怪？
　　她这是在找死呢？还是故意摆下空城计，想诈他去冲击其他水师的防线？亦或是……里面有埋伏！
　　大将军挥手示意：“降帆减速。”
　　“将军！一旦减速，冲击便会大打折扣！”副将赶紧劝解。
　　“这位燕王，据说是匆匆上阵，也许是被他们的女君逼上战场的呢？”另一员副将继续劝慰。
　　正在此时，高处的斥候大声惊呼：“将军！他们要跑了！”
　　大将军虽说不如斥候看得清楚，却也能见对面抛下了小舟，似是准备逃命。
　　果然是空城计！燕王萧灼也不过如此！
　　大将军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全军突击！”
　　“诺！”大夏兵士热血高喊，纷纷将火炮对准了那十艘旧舰。
　　刚进射程范围，隼舰上的炮火声此起彼伏，对着旧舰就是一阵乱轰。隼舰的速度很快，所以即便是轰击，也不能像火龙舰那样，将旧舰轰至沉没。因为，隼舰已经驶入危险区域，他们离旧舰这般近，如若炮火击中放置火药的箱子，引发爆炸，损失的只有隼舰。
　　大将军抬手示意停止开火：“小心戒备！快速穿过这片海域！”
　　“诺！”掌舵手高呼。
　　“将军！燕王在那边！”大夏斥候发现了燕王的小舟，她那身红披风实在是显眼，如今悠然坐在小舟之上，随波逐流，还在隼舰的追击范围之内。
　　“追！撞沉她！”
　　“诺！”
　　十艘隼舰调整方向，刚欲朝着萧灼追去，哪知附近竟然响起了爆炸之声。热浪忽然来袭，竟是十艘旧舰开始次第炸开，威力有如火炮轰炸，隼舰根本来不及躲闪，最近的那两艘因为爆炸波及的缘故，侧舷已然被炸开一个大口子，已然不能再战。稍远些的八艘隼舰也或多或少受了损伤，想要整军冲击已然不成了。
　　“全军速速离开此地！速速整军！”大将军厉声下令。
　　大夏隼舰扬帆冲出了火海，很快便开始原地集结，重新整军。
　　至于萧灼，他们肯定是奈何不得了。
　　萧灼吧唧下嘴巴，在小舟上叹道：“早知道多带一枚橘子出来。”
　　“王上，现下你我尚未安全。”萧灼用力划桨，虽说第一步已经得手，可是他们尚在危险海域。他看见对方整军如此速度，纵使他是看惯了大场面的人，也忍不住阵阵心惊。十艘旧舰只换了两艘隼舰失却战力，折损了百余敌兵，算起来，也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萧灼猜到他在担心什么，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放心，这笔买卖，划算！”
　　萧破刚想说什么，便听见海上响起了冲锋的战鼓声。他循声望去，不由得脱口呼道：“是杨大将军的水师！”
　　萧灼满意地含笑望去：“还算听话。”
　　萧破惑然问道：“王上是何时与杨大将军约好的？”
　　萧灼想了想，莞尔：“孤领旧舰出海时。”
　　萧破记得，杨猛那时是来劝说萧灼莫要折腾战舰的，那气势，几乎是在鄙视萧灼不懂水师战略。可萧灼温和的凑近了他，附耳与他说了两句什么，杨猛整个人便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不只如此。”
　　萧灼胸有成竹：“原先是想让大夏骄兵，引他们登陆慢慢收拾，如今，孤改主意了。”
　　“哦？”
　　“孤本来就从未领过水师，孤打败仗，对面那太子根本不会得意，反倒是在情理之中。”萧灼望着杨猛率领的水师开始炮轰隼舰，清缴他们，自语道：“孤要骄的是杨猛的兵，孤就是要他屡立战功。”
　　杨猛一个胜将突然大败，才是能吸引李轩大举进攻朔海城的引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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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轩：萧灼是个必败的傻子！
　　大将军：萧灼是个摆空城计傻子！
　　杨猛：萧灼是个送功业的傻子！
　　萧灼：哦~到底谁是傻子？


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后手
　　隼舰自然不会是火龙舰的对手, 只因火龙舰的火炮射程比隼舰的射程远十步。夏军大将军以为速速集结调整可以再战，却不想竟是帮大雍的火龙舰击中了目标。杨猛率军一阵强攻，火炮声声不绝, 不出一刻，大夏那十艘隼舰便葬身火海。
　　为了活命, 落海的夏军将士慌乱地解着身上的重甲，就怕重甲让他们沉没得太快。可也因此, 他们再无庇护要害的甲胄。
　　“尽数射杀！”杨猛站在主舰之上, 大声下令。火龙舰上的弓箭手便纷纷张弓对准海上挣扎求生的夏军, 霎时箭如雨下，鲜血飞溅, 染红了一片海域。
　　大夏前军尽覆，折损的可是整整一万人, 这是萧灼送他的不世之功。杨猛得意地站在主舰高台, 远觑了一眼还在海上飘浮的萧灼所在的小舟, 眼底忽然浮起一抹阴色来。
　　十艘旧舰换一万敌军，这笔买卖, 确实划算！
　　战鼓未歇，杨猛指挥麾下三万水师的四十艘火龙舰一字排开, 准备迎击大夏后续的左军与右军。三万对六万, 本是劣势, 可第一战狠挫了夏军攻势, 此时大雍将士士气高涨, 大有死战到底的威势。更何况，等萧灼的小舟回到她那两万水师的驻防海域, 她今日说好会全速赶来夹击大夏的左右两军, 到时候就是五万对六万了。只要这一战赢下, 大夏便等于折损了半数水师，应当会考虑撤军。到了那个时候，他便是力保北境不败的首功，按律，也当封侯。他若成了侯爷，他与女君的差距便又缩短了一步。
　　杨猛越想越激动，不禁嘶声大呼：“全军听我号令！迎击大夏敌军！”
　　指挥船阵的军旗挥舞旗语，各战舰上的小将军当即下令擂鼓手敲响总攻鼓声，一场声势浩大的海战终是拉开了序幕。
　　飞鸽振翅飞回夏军主舰，带回了隼舰全军覆没的消息。
　　“杨！猛！”李轩恨得牙痒，他只知此人勇猛，却不知此人竟会这等战术。他自忖没有轻敌萧灼，却轻敌了杨猛此人。
　　不杀此人，只怕难破大雍北境！
　　李轩很快冷静下来，下令道：“他们大胜一场，此时必定士气高涨，传令下去，命右军全速迎战。”
　　“可是如此一来，我军定然损失惨重！”副将急忙劝慰。
　　“他们舍得十艘战舰，孤也舍得。”李轩冷笑，“命左军变阵，斜插敌军右翼！撕裂他们的军阵！”
　　副将恍然，拱手一拜：“末将领旨！”他快步跑上旗台，挥舞旗语，传令左右两军的接令手。两军接旗手领命之后，挥舞旗帜往下传令。夏军水师变阵极快，右军已成冲锋之势，左军随后摆出雁翎羽状，像是一柄弯刀出鞘，借着长风，往大雍的水师冲来。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十艘隼舰染着火焰，缓缓沉没。泄露的火油飘在海面之上，兀自烧着烈火。
　　杨猛看见左右二军并未停止攻击，心中不由得大喜。热血沸腾，他只道今日是他一生之中的最耀眼时刻，却不知骄兵必败，这一战，他与那三万水师兄弟已是在劫难逃。
　　右军借着风势冲入交战海域，杨猛指挥战舰迎战。
　　炮火声起，绵绵不绝。
　　此时的萧灼乘着小舟，不急不慢地回到了麾下两万水师的陈兵海域。远处的战火烧红了半个天幕，战舰上的军士都在摩拳擦掌，等着归来的燕王下令，驰援战场。
　　萧灼带着萧破走上主舰，对萧破笑道：“给孤拿个橘子来。”
　　萧破欲言又止，只得照做。
　　萧灼接过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开来，掰下一瓣喂入口中，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副将看得着急：“王上，该出兵了！”
　　萧灼斜眼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再等等。”
　　“杨大将军只有三万水师！如若我们不去增援……”
　　“先前孤与他说好了的，让他且战且退，放夏军登陆楚州，直攻朔海。”萧灼打断了副将的劝解，“那日，孤记得你也在场，当时也是同意了的。”
　　副将怔了怔，确实如此。
　　萧灼叹息道：“敌我悬殊巨大，若是都在海上对阵，我军撑不了多久。”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海上战略图，“当务之急，孤应当率领你们绕到夏军之后，切断他们的粮道。传孤军令，全军扬帆绕开前线，直取长明岛。”
　　长明岛是大夏每次进犯大雍的必经之地，也是大夏输送粮草的枢纽所在。大夏与大雍隔着千里沧海，全因此岛成为大夏的屯粮之地，所以大夏才敢屡次进犯。
　　尽杀这十万大夏精锐水师，可得大雍三年北境无忧，尽毁长明岛却可保大雍至少二十年北境安稳。大雍需要是二十年的北境安定，她与弦清更需要这二十年夯实基础，强兵富民，如此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今次那三万水师的牺牲，连同朔海城那两万陆军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清平元年，冬。
　　大将军杨猛率军迎击大夏主力，鏖战半日后不敌，率军且战且退。大夏全军强攻，一日攻破平澜湾大营，登陆北境，直冲朔海而来。七日后，朔海城破，夏军步卒与朔海城中陆军血战三日，两军损失惨重，史称“朔海之战”。
　　——《大雍书·杨将军传》
　　十万夏军，拿下朔海城时，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人。李轩带来的战舰大半损毁，大夏这支最精锐的水师元气大伤，只怕要养上十年方能恢复。
　　他着甲按剑，站在朔海城的至高处，眺望这满城鲜血，明明撬开了大雍北境，他当高兴才是，可听见损伤战报后，他站在城头沉默了许久。
　　一是因为他觉察了朔海城的异常，偌大的王城竟然没有一个百姓，二是他发现萧灼带着那两万楚州水师没了踪影。
　　“朔海仓廪之中有多少粮草？”李轩问向斥候。
　　斥候如实答道：“回殿下，虽还有粮草，却都是吃不得的。”
　　“此话何意？”
　　“那些粮草都被最后死守的大雍兵士投了毒。”
　　李轩眸光紧了紧：“烧了！都烧了！”
　　“诺。”斥候退下。
　　副将上前道：“启禀殿下，杨猛率领残部往南边逃窜，追是不追？”
　　李轩摇头：“丧家之犬罢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整顿三军，等父皇的援兵赶至朔海，再一鼓作气，吞灭大雍！”这最难打的都赢了，他不急在这一时穷追猛打，反倒应当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然而，萧灼肯定不会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报——”
　　另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奔至李轩面前，跪地急道：“长明岛遭遇敌军攻击……没了……”
　　李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揪起斥候：“什么叫没了？！”
　　“没了……就是……就是……燕王她领军强攻长明岛……硬是用炮火击毁了整座岛屿……我军的粮草……没了……”斥候面色惨白，他知道断了粮草意味着什么。
　　李轩将他一把推开，军士没有粮是万万不成的：“传孤军令！三军集结！强袭附近村落，把能吃的都抢来！”
　　“诺！”
　　正当李轩整顿三军，不得不再战时，城外响起了进攻的战鼓声。
　　萧灼率军反攻朔海，先将李轩的海上残部尽数剿灭，然后亲率数月来训练出的三千弓骑飞驰而来。
　　只见萧灼一马当先，一袭红袍鲜艳得好似冬日里的一簇烈火。她驰近城下时，弓已拉满，对准了城头上的李轩，猝不及防地放出一箭。
　　咻！
　　若不是李轩躲得快，这一箭便穿破了他的喉咙。
　　李轩急呼：“全军迎敌！”他恼怒地拉弓对准萧灼，本想还她一箭。
　　可惜，弓骑兵仗着马儿的速度，移动极快。萧灼早就策马冲入了城中，一路连放箭矢，接连射倒好几名敌军。
　　李轩速传弓箭手来围剿冲入城中的三千弓骑兵，奈何弓箭手皆是步卒，想要比过马蹄的速度，那是难如登天。
　　这三千弓骑兵就像是闪电，所及之处，迅不及防。
　　楚州水师可不仅是战舰厉害，弓术也是一绝，若是配上骑术，那可是如虎添翼。朔海城本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是以每条巷陌，他们纵横来去，有如入无人之境。
　　李轩这下是彻底醒悟了，他真是轻看了萧灼此人的狠辣。敢用三万楚州水师加这两万陆军为饵，诱他入瓮，如此不管不顾的牺牲，天下有哪个将领敢做这样的事！
　　箭矢将尽，萧灼摸到腰间的响箭，朝天上放出烟花。
　　看见烟花之后，三千弓骑兵快速射光箭囊中的箭矢，摸到了马侧左右的兵刃，将两截兵刃快速拼接一起，竟是一杆用来冲锋的银枪。
　　萧灼旋动银枪，将枪尖对准了最近的敌军，毫不留情地一枪挑去。那夏兵原以为她已经没有箭矢，哪里想到她还有银枪，躲闪不及，便被萧灼一枪挑开了喉咙倒地。
　　她掌握京畿卫多年，弓骑兵与枪骑兵本就可以互换，她不过是把京畿卫的那招用在了这些水师身上。三千人，足以剿灭整座朔海城中的敌军。
　　有的牺牲，是必须的，可有的牺牲，却是没有必要的。
　　楚州水师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绝不能倾巢而出，血战朔海这不足两万的夏军。所以，她便用这三千人对付这些末路的夏军。
　　这是李轩第一次看见萧灼，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萧灼。
　　“来人！随孤杀出城去！”
　　李轩头一次产生了恐惧，匆忙牵过马来，第一脚没能蹬上马镫，险些摔在地上。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呢？”
　　萧灼的声音近在三步之内，李轩匆忙拔剑，转身迎上。只听一声金石空响，他只觉虎口发麻，险些被萧灼的银枪击落长剑。
　　她明明只是个比他还年少的姑娘家，怎的会如此勇悍？！
　　“保护孤！”
　　他大声呼号，只见萧灼在马上旋舞银枪，所及之处，有如斩首金轮，处处血花飞溅。那些冲上来保护他的夏兵，鏖战之后，本就疲惫，如何能拦得住此时杀红了眼的燕王。
　　“啊！”
　　李轩还想趁乱爬上马背溜走，只觉背上狠狠捱了一下，不禁痛呼一声，自马背上翻落下来。仓皇之间，他挥剑格开萧灼的枪尖，踉跄爬起，转身欲逃。
　　萧灼可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银枪如电，枪缨如火，不偏不倚地穿入了他的腿弯子，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李轩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瞧见太子已落萧灼之手，左右残部哪里还有再战的心思，纷纷投落兵刃投了降。
　　“别杀孤！别……别杀孤！”李轩大声求饶，“孤……有个秘密！事关……事关你们大雍安危！”
　　萧灼居高临下，微转银枪：“说。”
　　李轩忍痛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你允诺……不杀孤……孤便告诉你！”
　　“好。”
　　“大泽……大泽与我大夏暗中联盟……约好……约好平分你们大雍山河……”
　　听到这里，萧灼松开了银枪，脸色变得铁青无比。
　　李轩抱着痛处倒在了地上，不住哀嚎。
　　“萧破！”
　　“属下在！”
　　萧灼勒马望向城外：“此处敌军，一个不留。”
　　“诺！”
　　李轩惊呼：“萧灼！你说话不算话！”
　　萧灼没有搭理他，反正她并没有动手杀他，至于其他人，她没功夫管，也没时间管。
　　“肃清此处之后，速来前线助阵！”
　　这是萧灼最后下的军令，她一骑绝尘，头也不回地朝着海边的战舰奔去。
　　怪不得迟迟不见大泽约定的盟军参战，原是大泽两边都在讨好，只等大夏与大雍战个两败俱伤，再收渔翁之利。
　　北境的危机，如今才是真正开始。
　　那个隐匿在后面的持刀人，终于露了他的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危机出现，大雍危！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药引
　　燕王尽歼大夏水师的捷报传至京畿, 京畿上下尚未来得及欢庆，便又收到了萧灼的急报——大泽八万水师分两路来袭，一路走的是北境, 一路走的是西境，仿佛算准了大雍水师兵力, 北境只有残兵两万有余，西境水师只有两万。
　　崔泠手握军报, 立即命人去把泽国太子请来。去请太子的人很快折返, 言说太子已经离京, 不知所踪。
　　她记得，她明明差人一直盯着静苑, 为何晋祈的离开竟是如此无声无息。泽国这只突如其来的黄雀，远比大夏那只野狼还要阴狠。北境将士已经死战过一场, 好不容易重挫大夏水师, 斩落大夏太子的头颅, 如今又来了以逸待劳的大泽水师，大泽那个老皇帝可真是算得够准。
　　或许, 从泽国太子晋祈踏上大雍疆土的第一日，老皇帝谋的便是黄雀之计。晋祈是个傻子, 可晋祈身边的人可不一定是傻子。这一年来, 大雍内部自相残杀, 内耗颇巨, 大雍这五州之地, 不论对大夏还是大泽，都是极为肥美的香饽饽。他们不可能等待她坐稳龙椅, 富国强兵, 所以, 侵略之势决计不会停歇。
　　百官们心有戚戚，北境水师死守北境已是艰难，西境水师素来少战，也不知那位大长公主的爱将风青萍可否镇住韩州西境。
　　谢宁往前走了一步，启奏道：“陛下，现下大夏未知太子已死，兴许我们可从大夏入手。”
　　“李轩死与不死，并不重要。”崔泠倒不可惜萧灼斩杀李轩，“大夏攻伐我大雍多年，死在北境的夏军数以万计，早已视我们为仇敌。他们最精锐的十万水师已经覆灭，用做粮仓的长明岛已毁，再想大举进犯我们，是难如登天。”她知道萧灼为何非杀李轩不可——此人善战，如若他日登上皇位，必是一个大患，此后只怕边境难安。况且，李轩是大夏众皇子中最厉害的一个，他若没了，大夏争储定会开启内耗，这也是他非死不可的原因之一。
　　这些内情，她不必解释给百官听。
　　“兵部尚书何在？”崔泠问向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出列道：“臣在。”
　　“我军军备还有多少？”崔泠平静问道。
　　兵部尚书迟疑片刻，拱手一拜：“回陛下，京中还有一万兵甲，四千战马，皆是供给京畿卫所用。”
　　“秦尚书，户部这边可用于战事的，还有多少银两？”崔泠再问。
　　户部尚书秦忠走了出来：“回陛下，除却赈灾所用，还有三十万两可用。不过，开春之后，楚州、韩州、齐州、魏州赋税都会汇集京畿，那时候定有余钱。”
　　“粮呢？”崔泠追问。
　　秦忠皱眉，这才是最难的一处。先前供给北境战事，仓廪中的存粮已是所剩无几，不到秋日丰收，是决计补不起来的。
　　崔泠看他愁容，已是明白大概。
　　谢宁听出了崔泠的意思，认真问道：“陛下是想御驾亲征么？”这话一出，百官哗然。
　　崔泠点头：“外敌来袭，朕当天子守国门，力保寸土不失。”
　　谢宁觉得此事不妥：“陛下！前线凶险……”其实京畿也凶险，女君一走，不知这些老臣会闹出什么事来。京畿城是大雍的心脏，女君决计走不得。
　　“大雍可不是朕一个人的大雍。”崔泠坚定开口，“朕去前线保卫国门，尔等也当随本宫保卫国门。”她怎会不知京畿必须留人镇守，可是，与其空守京畿，倒不如亲率百官与京畿卫北上朔海，助阵萧灼。只要六部的官员都同她北上，京畿城便不会乱。
　　“陛下，裴侍郎回来了！”刘公公在殿门口恭声通传。
　　崔泠听说是黛黛回来了，大喜起身：“速传裴侍郎上殿！”
　　“诺。”刘公公当即往后一看。
　　黛黛穿着官服大步走了进来，对着崔泠行礼之后：“臣不辱使命，已平魏州灾乱。本次瘟疫乃人祸，万幸许渊医术超群，救下了不少无辜百姓，此乃本次魏州瘟疫的灾情文书，还请陛下御览。”
　　崔泠不等内侍传奏，快步走下龙台，自黛黛手中接过灾情文书，一一翻看。文书很厚，伤亡名字皆是血泪，一场人祸酿下如此血案，许复那人真该碎尸万段！
　　“裴侍郎，辛苦了。”崔泠翻尽文书，声音已沙哑了三分。
　　黛黛对着崔泠再拜：“边境战火不休，臣此次回来，也是为了陛下分忧。请陛下随臣出殿一看。”
　　“好。”崔泠跟着黛黛走出大殿，只见宫阶之下，数千车粮草齐聚前庭。
　　黛黛如实道：“这些粮草，都是臣在魏州沿途募集所得。陛下可以安心，魏州百姓留足了自己的口粮，决计不会挨饿。”
　　崔泠心中发烫：“黛黛，朕先谢过了！”
　　“还有一事。”黛黛看向候在殿外的卢巧，“就由卢姑娘讲给陛下听吧。”
　　卢巧走上前来，行礼后凛声开口：“陛下，此次民女随裴侍郎赶赴魏州赈灾，顺着病疫的起源一路追溯，最后查到了一味药引身上。”说着，卢巧自怀中拿出一张画有药草样子的书笺，双手呈上，“此药喜阴贪水，在大雍难以生长，唯有大泽，湖泊众多，是此药的生长之所。大泽称之为‘沉露’。”
　　崔泠蹙眉：“此药有什么药效？”
　　“中者畏寒，如风寒状，近之感染，数以千计。”卢巧答道。
　　“又是大泽。”崔泠声音沉下。先前她想不通的地方，终是有了思绪。一个许复，能有如此本事搅弄风云，原是背后有大泽这个大靠山。
　　可是，为何许复最后会功亏一篑？他明明可以大胜。
　　静默许久的谢宁却在这时冷笑出声：“大泽老皇帝的胃口真不小啊！”
　　众人纷纷看去。
　　谢宁咬牙道：“如若我们被大夏击溃，他就算黄雀在后，也占不到什么好处，反倒是给大夏做了嫁衣。”
　　此话一出，崔泠了然。
　　确实，许复在大雍搞那么多，其实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削弱大雍的国力。但是，大夏来袭，大雍这时候是大泽的刀，必须帮大泽重创大夏精锐水师，所以，大雍暂时亡不得。那位躲在大洋彼岸的大泽老皇帝真是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每一步都计算精准。多削一层大雍，便是做嫁衣，少削一层大雍，他日强攻大雍又会增加损耗。
　　如今这样的局势，是刚刚好。
　　大夏痛失太子，痛失十万水师精锐，大雍这一战损失惨重，经年内耗需要养精蓄锐多年才能恢复生息，所以，他在这个时候下令强攻大雍，时机正好。
　　大夏纵使还有陆军二十万，这个时候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泽坐收大雍疆土。因为，他们的水师已无精锐，在人数上也远低于大泽的水师。一个湖泊众多的国家，水师定然不弱。也许，从一开始，大夏轻松吞灭大泽一州，便是大泽计划的一环。他骄的是夏君的野心，弱的是自己的势，以一个弱者的姿态派了太子前来大雍，明面上是为了联盟，实际上是安插细作，一步一步削弱大雍。
　　所以，许复虽死，可削弱之计已成，泽君只须率领水师收割战果，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陛下，赈灾之时，我们还抓到了一些人牙子。”卢巧满眼激愤，她没想到瘟疫横行之地，竟然还有人牙子趁火打劫，掳走女子。
　　崔泠握紧拳头。
　　卢巧继续道：“民女与裴侍郎追查到底，最后抓住了魏州的人牙子话事者。那人没来得及烧毁账册，我们在账册上找到了买卖女子银两的最终去路——大泽。”
　　“可恶！”崔泠怒喝。
　　起初以为，这些人牙子是齐王聚财的爪牙，后来拿住许复之后，她以为女子都卖往大夏，兴许是大夏的暗子所为，如今得知真相，方知大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那些无辜牺牲的大雍百姓，那些拿血泪换来的钱财，全数成了大泽强兵富国的银子，成了轰向大雍的火炮。
　　千头万绪，总要有个解决的开始。
　　崔泠很快冷静下来，当务之急，不仅是大泽的来袭，还有阻断这些人牙子的路子。她倒抽一口凉气，正色道：“自今日起，大雍废除流刑！”
　　降为刑部侍郎的常玉冷声道：“就算关押在牢中，只要牢头贪财，便没有买不到的女人。”
　　“常侍郎，你入京多日，今日算是说了句人话。”崔泠冷嘲一句，“人牙子重刑处置，买家亦是重刑处置，但凡路上掺和人牙子的，皆判重罪！涉案家人，三代不允入朝为官！”她想了想，又看向了黛黛，“黛黛，朕要重新统计天下户籍，但凡牢中服役者，不论男女，牢头必须每日清点人数，少一人，朕砍牢头一指！”
　　黛黛领命：“诺！”
　　崔泠又看向了谢宁：“你留在京中，准备春闱，为国取士之余，招募女子衙役，逐州推行。”
　　礼部尚书裴钰急道：“陛下想让更多女子为官？”
　　不等崔泠解释，礼部侍郎夏且出来道：“裴尚书此言差矣，女囚便该女衙役管，也省去了男衙役看牢之不便。”
　　“可是……”
　　“裴尚书还看不清楚局势么？今日是牢中女囚，明日便可能是寻常女眷，后日呢？万一闺阁女子也被贱卖他乡，变成大泽射向我大雍军士的飞箭，敢问裴尚书，你如何心安？”夏且一针见血，“不仅衙役要有女子，家中护院也当有女子。总归是男女有别，男子护院总有不能照看府中家眷的时候，所以，臣建议，全国推行。”
　　崔泠眸光明亮，对着夏且微微点头。
　　裴钰说不过夏且，现下确实是大雍生死存亡之时，这些所谓陈规旧俗，确实也该变一变。
　　“还有一事。”崔泠不悦地逼视裴钰，“为何裴尚书迟迟选不出皇太女的太傅？京畿名门女子数百人，难道还选不出一个人来？”
　　裴钰急道：“老臣选了啊，可是……可是没人适合啊。”这倒也是实话，如若当年那位陆小姐还活着，这人选不就有了么。
　　“如若京畿没有……”崔泠忍下了话，话锋一转，看向夏且，“夏侍郎。”
　　“臣在。”夏且一拜。
　　“京畿名门闺秀尚且如此，天下女子恐怕也大多如此。”崔泠略微一顿，扬声宣布，“朕命各州推行女子私塾，你来牵头，务必推行到底！”
　　夏且没有犹豫，大泽此番毒计，确实危及大雍根本，若是女子可以推行开智，兴许也能降低人牙子的行骗成功率。
　　“臣领旨！”
　　这时候，兵部尚书小声地说了一句：“陛下亲征北境……那韩州西境便无兵可援了。”
　　“你们莫非都忘了，朕有位姑姑，大雍有位大长公主。”崔泠御驾亲征北境，西境自然只能交给崔昭昭。
　　此乃大雍生死存亡一战，她们都不能输。
　　作者有话说：
　　更文~
　　大雍与大泽必有一战，双线开战开启。


第123章 一百二十三、木牌
　　风雪纷飞, 染白了檐头。
　　梧凰城大营之中，烛光摇曳，崔昭昭已经站在战局图前多时, 目光一直盯在彼岸的大泽山河之上。大雍位处东陆洲，大夏在西陆洲, 大泽在南陆洲，因为西南两陆山川接壤, 大夏想一统之, 大泽亦想一统之。大雍本与两国隔着千里之海, 却因为连年内乱，成为了他们两国都想要的香饽饽。
　　夭夭一战尽折大夏水师精锐, 连消带打的也折了那些难以驯服的楚州陆军。本该是个好的开局，没想到竟成了大泽鲸吞大雍的绝佳开局。
　　西境有高山为关, 最是难攻, 可海上岛屿众多, 适合屯粮鏖战。想要像尽毁长明岛那样尽毁岛屿，断了大泽的粮道, 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两国交战，大泽熬得, 大雍却熬不得。每年稻谷产出有限, 若不能速战速决, 大雍只会是最后的输家。
　　北境刚经历一场大战, 国门已残, 即便弦清领军北上，戍守国门, 也只能激励一时之士气, 如若大泽选择鏖战, 时日长了，大雍也只有一败。
　　偏生那是海上作战，不像陆地，还可夜袭，可埋下陷阱，诱敌深入，消磨敌军的实力。海战，离不得战舰火炮，可战舰火炮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变出来的。贸然出击，是以卵击石。
　　慕容九端着热茶掀帘而入，将茶盏放在几案之上后，走近崔昭昭，温声道：“明日就要拔营出征了，怎的还不睡？”
　　“我有种感觉。”崔昭昭正色回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慕容九，“我军只有十分之一的赢面。”
　　“也许我们有一半赢面呢？”慕容九反问。
　　崔昭昭皱眉：“此话怎讲？”
　　“这几日，趁着你整顿魏州与齐州军务，我派人暗中打探许复的过往。”慕容九示意崔昭昭坐下。
　　崔昭昭坐了下来。
　　慕容九继续道：“此人是大雍人，师父也是大雍人。试问一个大雍人，如何与大泽国君隔海认识？”
　　“还有中间人！”崔昭昭下了断言。
　　慕容九点头：“人牙子一案，我们查到了源头在大泽，相关涉案之人，我们都严审过。银子的大头流向了大泽，银子的小头却流向了齐王府。”
　　“谁拿了这笔钱，谁就有共谋之嫌。”崔昭昭如是想，办事总得有好处，若没有好处，谁来做这种卖国求荣之事。
　　慕容九摇头：“人人都会这样想，现下齐王府的人死的死，罚的罚，许氏上下，斩首之前，我也曾派人严刑逼问过。你猜，我问出了什么？”
　　“你说！”
　　“许复的妻子说，许复有外室。”
　　“外室？”
　　“嗯。”
　　慕容九查过，却一无所获。这个女人只存在于许复妻子的臆测之中，似乎只是一个臆想罢了。
　　“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猜测，可是，这两日许渊不是绕道齐州祭拜许氏先祖么？方才，我得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什么消息？”
　　慕容九正色道：“许氏家主都有个口传的密令，许渊是这代的少主，所以临去京畿时，许复曾经与他提过一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黑木牌，放在崔昭昭面前，“‘他日见此木牌，如见家主，事事从之。’”她重复了许渊的原话，提醒崔昭昭，“昭昭，你再仔细嗅嗅，此木牌有何特别之处？”
　　崔昭昭嗅了嗅，总觉得这味道似是在哪里闻到过：“这香味……”
　　“我查了，就在齐王府。”慕容九今日带了经营香料多年的老人去齐王府走了一圈，这木牌香味经久不散，定是上等香木，搁置香木的地方只要上了数年，必会留有余味。
　　“谁？”崔昭昭心头一凉。
　　“虞夫人。”慕容九没想到是这人，可是，人牙子一案波及甚广，独有此人干干净净，一文不沾，反倒是她最大的嫌疑所在。
　　崔昭昭恍然，突然有一个更大的猜想：“如若许复的妻子不是臆测，如若许复的外室不是旁人，正是这位虞夫人，那她生下的崔淞……”她看了看慕容九，“便不是崔氏血脉。”
　　“这便可以解释，为何许院首非要让李妩难产，为何非要把崔淞带回齐州，为何……明知崔淞中毒难治，还是让他娶了妻子……”慕容九把她心中最大的疑惑想明白了，她有了另外一重猜想，“大泽水师来袭，却只是数次试探，让人以为他们想熬死我们，其实，真熬下去，也不见得是我们输，毕竟大夏可不会放任他们一口把我们吞了。”
　　“若是皇太女夭折，齐王膝下的血脉便是大雍的继承人。”崔昭昭仔细琢磨，“如若崔淞的妻子舞柳诞下的是王子，那便是大雍唯一的男丁。”
　　“齐王郁郁不振，若是突然新得了孙儿，你觉得他会不会安分？”慕容九切中要害，“弦清率军北上，京畿空虚，齐王便是京畿城最有分量的人。他若看不清局势，突然来这一出，大泽可以寻个由头便撤回大泽，崔氏的江山可就真的拱手让人了。如此兵不血刃还名正言顺地得到大雍山河，这笔买卖才是稳赚不赔。”
　　届时，太皇太后是虞夫人，太后是胆小的舞柳，天子是个襁褓小儿。齐王得意忘形，若那虞夫人真是个狠角色，齐王突然暴毙也在情理之中。下一步，是收拾弦清与夭夭，再下一步便是收拾崔昭昭。等大雍内部平定，什么都由虞夫人一个人说的算时，大雍便彻彻底底的成为了大泽的属国。要兵便出兵，要钱便出钱，隔着沧海，大夏也奈何不得大雍这片山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泽富国强兵。
　　“也许，这位查不到底细的虞夫人，会是个大泽皇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局而来。”崔昭昭握紧了拳头，若是真是她们的猜想，她们守不守天下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已飞鸽传书弦清，命她带上君婉北上。”慕容九早已想好对策。
　　“不，此事必须釜底抽薪。”崔昭昭横了心，“不管她是不是，此人不能留。”
　　两人静默片刻后，崔昭昭提笔开始写飞鸽传书，准备知会张朔等死士，务必半月之内，收拾了虞夫人等人。
　　慕容九看她最后加上了齐王的名字，不禁慨声轻叹。
　　江山，果然需要至亲鲜血染就。
　　她等崔昭昭写完，按住了她的手，提笔在上面又加了一个名字：崔伯烨。
　　崔昭昭怔了怔。
　　“他必须死。”慕容九笃定看他，“否则楚州军士，永远只知楚王，不知夭夭。”
　　崔昭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将传书卷好，收入飞鸽信囊之中，招呼了小兵进来，命小兵速去飞鸽传书。
　　慕容九侧脸看向战局图，缓缓道：“人尽皆知，昭昭你会率军奔赴西境。”
　　崔昭昭沉声反问：“你在赌？”
　　“不是赌，是相信风青萍的本事。”慕容九记得那个副将小姑娘，她在韩州几乎是一呼百应，“西境我们不打海战，胜算几何？”
　　崔昭昭眸光大亮：“他们若敢登陆韩州，那无疑是找死。”
　　“韩州那两万水师若能调转北境……若能小心行军……”慕容九寻思着一场豪赌，只要能击破北境的大泽水师，弦清便能回京镇守后方。
　　崔昭昭知道慕容九在盘算什么，大泽湖泊众多，水师善战，可论起陆战，大雍战力绝对在大泽兵士之上。
　　“我们终究会老，总要给她们机会成长。”慕容九拍了拍崔昭昭的手背，“赤凰军应当有个继承人。”
　　崔昭昭会心轻笑：“我本想把赤凰军交托给夭夭的。”
　　“你还嫌她打的仗不够多么？”慕容九幽声反问，“还是说，你想见夭夭与弦清聚少离多？”
　　“私心。”
　　“我就这点私心了，殿下也不允么？”
　　崔昭昭握住了慕容九的手，笑道：“允！”
　　清平二年，十二月二十七，大长公主率领五千赤凰军奔赴西境。翌月初，韩州西境水师演练，突袭大泽水师，平局收场。随后数日，突袭不绝，大泽水师后撤三十里待命。同月十三日，大长公主亲领水师倾巢而出，大泽水师应战之时，她却下令撤军。大泽不敢追击，遂休。而后两日，大长公主不时倾巢而出，大泽多次应战皆不了了之。虚招既成，再一次擂鼓出击，大泽避阵无视。大长公主以旧船完成声东击西，慕容夫人持令符调动两万水师悄然沿着海岸北上，绕道北境大泽水师右翼，准备突袭。后，风青萍坐镇西境，手握赤凰军令符，自此，人人皆称之“风帅”。
　　——《大雍书·赤凰昭公主传》
　　崔昭昭一骑快马，赶赴北境，与慕容九汇合。随后给前线的萧灼传去消息，约定二月初一，夹击大泽水师，先解北境之危。
　　本该在元月初九抵达朔海城的女君王师在刚入楚州时，停了下来。
　　众人皆以为是大雪封山，女君的身子孱弱，染了风寒，才不得不停下。崔泠不会告诉他们，她只是在等京畿城内的消息，等张朔给她带回一个踏踏实实的消息。
　　京畿必须是稳稳当当的京畿。
　　崔泠坐在火炉边上，煮了一壶好茶，慢慢品茶。
　　银翠伺候在旁，将烧热的暖壶递给崔泠抱着。
　　“陛下真应该把曲院首带上。”她是知道崔泠身子的，最是受不得寒，这冰天雪地的行军，女君的身子如何捱得住。
　　“她得留着照顾君婉，跟来做什么？”崔泠轻笑，眸底隐藏的是阴鸷的寒色。
　　银翠听得迷迷糊糊。
　　崔泠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淡声道：“这样的雪天，最适合杀人了。”
　　银翠背脊发寒，惊瞪双目：“陛下你别吓奴婢！”
　　“她们以为，朕还是当初那个初入京畿城的昭宁县主么？”在龙椅之上坐了数月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她。准确说，从把魏陵公与齐王的家眷接入京畿城的那日开始，她就有了提防。其实不必母亲提醒，她便早已打定主意，临行之前，必须把京畿城中的这些个不省心的好好清理干净。
　　崔泠哑笑，以茶代酒，凭空祭天。
　　这是她这个女儿送他的最后一盏热茶，也是她这位女君对楚王的最后遥寄。
　　自此，她只是大雍的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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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罪责
　　女君御驾亲征, 京畿城留下了谢宁与黛黛辅助外朝，玄鸢手握三千京畿卫镇守京畿，其余七千京畿卫都随着女君北上朔海。
　　听闻女君身子不适, 在楚州边境扎营休养后，虞夫人便有了小动作试探。先是随侍丫鬟借迷路之名, 绕道东宫附近，后是有蟊贼不时出没, 皆被玄鸢带兵拿下。
　　瞧见东宫难入后, 虞夫人便绝了这个念头, 把心思都放在了太医院身上。曲红是个细心的人，加上女君临行前提醒过她, 所以每日皇太女的膳食都由她一人负责。本来曲红可以不冒这个险，但是与其等待他人暗中出手, 倒不如她先设局, 把这条毒蛇给抓了。于是, 这几日她处理皇太女的膳食都颇是松散，给了虞夫人出手的机会。
　　玄鸢一直在暗处盯着每日送餐的内侍, 最后送至皇太女跟前时，还有两名嬷嬷亲自试吃, 确认无误后, 皇太女方能用膳。
　　有些猎物以为自己是猎手, 比如虞夫人, 以为什么都推脱干净, 就不会露马脚。殊不知这种时候越是干净，就越是惹人怀疑。
　　曲红的陷阱有了效用, 玄鸢当场拿下了撞到了送膳内侍的丫鬟。她没有审问此人, 却是直接把此人拿去了虞夫人跟前。
　　虞夫人斜睨丫鬟, 冷笑问道：“玄鸢将军，这是何意啊？”
　　“此人妄图在皇太女早膳之中落毒。”玄鸢如实回答，把丫鬟推向了虞夫人，“此人是静苑的侍女。”
　　虞夫人大笑道：“真是奇了，既然知道是静苑的侍女，怎的把人押到我这儿了？”
　　“她向本将军招供，说是你用十两黄金买通了她，让她往皇太女的早膳中加入这包药粉。”玄鸢将药粉拿出扔到了虞夫人面前。
　　“这明晃晃的栽赃啊！”虞夫人心知肚明，她只让这丫鬟用指甲盖在皇太女的奶糕上刮一下，所以这包药粉，是百分百的嫁祸。
　　玄鸢按剑往前走了一步：“如此说来，夫人是不认了？”
　　虞夫人怒声道：“怎的？不是我做的，还能按我身上不成？去，把王上请来，就说玄鸢将军欺负我，看他管是不管！”
　　“王上？你是说齐王崔叔泗？”玄鸢阴冷反问。
　　虞夫人冷嗤：“看来你是懂事的。”
　　“可惜，他再也保护不得你了。”玄鸢叹息一声，忽然凛声下令，“齐王崔叔泗，伙同虞夫人谋害储君，拿下，立斩！”
　　“你！”虞夫人脸色大变，“你这是污蔑！”
　　玄鸢看向那名丫鬟：“人证在此，物证就是那包药粉，此案铁证如山！杀！”话音刚落，虞夫人当即拔出了匕首，迎着玄鸢刺来。
　　玄鸢错身避开，反手一掌劈向虞夫人，哪知与她对掌之后，方知她竟是个武功不俗的练家子。
　　虞夫人算是看明白了，今夜是不是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逮到了这个机会，就是要他们名正言顺的死！她已来不及细思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更来不及想崔泠到底是何时勘破的局面，现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崔淞的唯一血脉！
　　虞夫人与玄鸢对了数招后，刚冲出大殿，便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只见谢宁以刀横在舞柳喉咙之前，含笑问道：“夫人还想去哪里呢？”
　　“你敢！”虞夫人咬牙怒吼。
　　谢宁笑意不减：“我是不敢，我手中的刀却是不长眼睛也不长耳朵的，再不束手就擒，可就别怪下官对柳夫人无礼了。”
　　“孤没有谋反！没有谋反！”病恹恹的崔叔泗被京畿卫抓至殿外，看见玄鸢的第一眼便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是王上好大的胆子吧。”玄鸢根本就不怕他，“勾结大泽细作，残害崔氏皇族，妄图谋害皇太女殿下，每一桩可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你血口喷人！”崔叔泗放声怒喝，“还不快把舞柳放了！她腹中还有我的孙儿！他可是我崔氏的血脉！”
　　“是么？”谢宁笑笑，在舞柳的惊呼声中，刀锋直落，不偏不倚地连同外裳一起削破，斩断了她腰上的系带。
　　一包软缎连同包裹在内的暖壶自她小腹上坠落下来。
　　舞柳惊恐万分，连忙缩到了谢宁身后，小声道：“谢尚书，你说过你会保我安然的！”
　　“放心，你立的可是大功。”谢宁稍加安抚后，迎上了虞夫人的震惊眸子，“是不是很意外啊？虞夫人。”
　　“你！你没有身孕……”虞夫人连声音都在颤抖，双眸通红，已然分不清楚到底是恨还是怒。
　　“欺君之罪，也是要抄家灭族的。”谢宁斜眼看向崔叔泗，“尤其是心怀叵测的欺君之罪。”
　　崔叔泗双腿一软，竟是跌坐在地上，不断重复着“怎会如此”。
　　玄鸢徐徐道：“柳夫人若然有孕，断不可能来月事。”她腹中孩子可是崔氏血脉，是以开始的时候崔泠也是颇是看重的，所以便命曲红多做照看。因为虞夫人不信太医，便一直不让曲红入殿请脉，正因如此，曲红便动了其他心思。毕竟是女君交代的事，这是皇命，她若请不到平安脉，难以向女君复命。于是她便找了个医女，在静苑混迹一月有余，本想让这医女借机靠近舞柳，好趁势探一探她的脉息，没想到脉息没探到，却看见了舞柳半夜跑出来在墙角埋月事包。
　　此事曲红没有立即禀报，只想先把事情查实了，看看是不是柳夫人真的来了月事。只是，没等到下一个月，便遇上了女君御驾亲征一事。她受命于崔泠的安排，想一边帮衬着谢宁与玄鸢设下陷阱，一边继续暗查。谢宁可不想这般麻烦，直接派了死士半夜潜入静苑，查实了舞柳假孕之事。
　　既然是欺君之罪，自当大白于天下，她也乐得给齐王再加一桩罪名。所以今日便亲自前来，把舞柳押至此处，让众人看得明明白白。
　　“你！竟然骗我？！”虞夫人几乎是万念俱灰，怒问之下，竟是手持匕首朝着舞柳戳去，“谁给你的胆子！你把阿淞的孩儿还我！还我！”
　　谢宁挺身上前，护住舞柳。
　　玄鸢恰好一记剑花崩落了虞夫人的匕首，并非她打不赢虞夫人，而是她必须让虞夫人再做点疯狂举动。
　　“你竟会武功！”崔叔泗彻底慌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枕边人，竟然是个会武功的高手。换言之，便是此人确实犯下了玄鸢所言的那些大罪，他是她的夫郎，如何能洗得干干净净？
　　“我杀了你！”虞夫人已是强弩之末，往前一冲，还没来得及躲闪，喉咙上便捱了玄鸢的一剑。
　　血花飞溅，虞夫人不甘地倒在了地上，捂着喉咙抽搐了几下，便气绝当场。
　　虞夫人可以死，舞柳作为知情的人证可死不得。谢宁回头安抚舞柳：“别怕，看，她已经死了。”
　　玄鸢转身看向崔叔泗：“齐王，你可认罪？”
　　“不是孤……不是孤……”崔叔泗跌跌撞撞的后退，终是撞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身上。他转身看向那人，正是他的心腹常玉。
　　“你来得正好！按照大雍律法，问斩皆是要经过刑部审核的！你告诉她们，快告诉她们！”崔叔泗仓皇下令。
　　常玉往前一步，将崔叔泗护在身后，正色道：“你们是想死无对证么？”
　　“人证物证俱在！何谓死无对证？！”谢宁大喝，“常侍郎，我知道你对齐王忠心耿耿，可他窝藏逆犯是不争的事实！你要按大雍律法来办，行！还请常侍郎，盖印核准！”说完，她竟是从袖底拿出一本折子来，递给了常玉。
　　常玉颤然接过。
　　崔叔泗躲在他的身后，只道他是他最后的生路。
　　“我知道核准死刑需要三日，证据确凿，也不差等常侍郎这三日。”谢宁明摆着给他一个选择，“是要继续效忠齐王，还是堂堂正正的做个良臣，常侍郎，你可要想清楚了。”说完，她便下令拿下齐王。
　　崔叔泗惊呼道：“常玉！常玉！孤一直待你不薄！你一定要给孤伸冤啊！”
　　常玉木立当地，并没有立即回答崔叔泗，只是看着京畿卫将崔叔泗拿下押送天牢。
　　“玄鸢将军，谋逆已诛，你我也当回去给陛下奏疏详说此事。”谢宁给玄鸢递了个眼色。
　　玄鸢点头：“来人，将人证与物证都送去天牢，待常侍郎审核之后，再行论罪。”
　　“诺！”
　　舞柳与那名丫鬟被京畿卫也带了下去，顺带还有那包药粉。
　　就在谢宁准备与玄鸢离开时，静默许久的常玉忍不住开了口：“谢尚书且留步。”
　　“说。”
　　“下官想单独与谢尚书谈谈。”
　　“玄鸢将军不是外人。”
　　“……”
　　谢宁说完，对着玄鸢笑了笑，话却是说给常玉听的：“良臣遇明主，那是幸事，良臣遇庸主，那是憾事，如若良臣遇上不是主子的主子，那便是卖国求荣了。”
　　常玉质问：“你怎知齐王就不是明主？”
　　“就算他是，他的储君也决计不是。”谢宁再拿了一本册子出来，递给了常玉，“卢巧回京那日，其实还有一事未查定，所以没有在殿上直禀陛下。她想不明白，便来问我，起初我也想不明白，后来，大长公主在韩州查到了一件秘事，两者放在一起，事情便有了眉目。”
　　常玉接过册子，谢宁并没有让他当场翻开。
　　“明君难得，你我皆是臣子，如若遇不上明君，便往下看看。”谢宁提醒常玉，“我们脚下，是大雍的山河，你我身上的官服，是大雍百姓的寄望所在。官不正，民之祸也。常侍郎，别忘记了，你当初科考的初衷，到底是为了藩王谋权，还是一展抱负，青史留名，当得起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二字。”
　　常玉身子一颤，这番话若是京畿某位老臣说出来的，他信，可这是一个年轻官员说出来的，他无疑是震撼的。
　　“上回陛下只是降你为侍郎，并未拔擢新的刑部尚书，你以为陛下是为了什么？”谢宁进一步反问，“你从来都不是她的臣，她完全可以摘了你的脑袋，可是陛下有么？她留下你，不过是惜才罢了。孰轻孰重，还请常侍郎，仔细掂量。”说罢，谢宁吩咐剩下的京畿卫收拾此处，便与玄鸢一起离开了静苑。
　　谢宁刚坐上软轿，玄鸢便挤了进来。
　　“喂！”
　　“陛下密令，明明说了，常玉也当死。”
　　“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说说。”
　　“你想啊，平日里帮着齐王的刑部侍郎，亲手批下了斩首的公文，这意味着什么？”
　　“哦，齐王该死。”
　　“还有呢？”
　　“还有？”
　　玄鸢想不到那么深。
　　“常玉是个人才，若能将心思放在刑部，好好当个良臣，那也是大雍之福。”谢宁不服气地微微昂头，“裴黛黛可以给陛下招募一个礼部侍郎夏且，我也要给陛下招募一个刑部侍郎常玉。”
　　玄鸢点头：“哦。”
　　“你也不夸我？”
　　玄鸢想了想，摸了摸谢宁的官帽：“很好。”
　　谢宁僵在原处，只觉自己好似有点像她送给玄鸢的小狗子，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我该回宫了。”玄鸢刚欲掀帘离开，却被谢宁一下收拢双臂抱入怀中。
　　谢宁心跳狂乱，认真道：“我不是狗崽子。”
　　“我知道你不是。”玄鸢也认真回答。
　　谢宁继续道：“玄鸢。”
　　“嗯？”玄鸢应声。
　　谢宁看她这副不通情愫的模样，心头更是来气，她就算直言，只怕玄鸢也不懂。她挫败地松了手，别过脸去，沉声道：“值夜时候，也要小心些。”
　　“好。”玄鸢笑了笑。
　　谢宁不禁看得有些发痴，不知怎的，她也算是见过不少绝色佳人的，可玄鸢一笑，她就觉得心房里刹那开满了鲜花。
　　“我摸狗崽子，是这样的。”玄鸢双手捏住谢宁的耳垂，揉了揉，“所以，我方才没有把你当狗崽子。”
　　“……”
　　“走了。”
　　玄鸢离开了软轿，带着京畿卫回了皇城。
　　谢宁坐在软轿之中，由着轿夫们抬着一摇一摇。她坐在轿子里，出神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酸涩低语：“狗崽子都比我待遇好，哼！”
　　清平二年，元月十七。楚王府遇贼，楚王遇刺身亡。同日，舞柳供出虞夫人谋划，暗示虞夫人与逆犯许复有私，意欲对皇太女不轨。刑部侍郎常玉对比证据，确认虞夫人是大泽细作。虞夫人是齐王姬妾，齐王难逃共谋之罪。常玉念在多年情分，上书女君，赐齐王一个体面。女君离京，楚王便遇刺，皇太女险遭不测，齐王姬妾在后谋事，一桩一件都直指齐王意图不臣。按律，当诛九族。女君念在同是崔氏皇族，恕了齐王九族之罪，下旨赐了齐王一杯毒酒，也算是成全他的体面。元月十八，齐王在天牢饮鸩而亡，自此，大雍皇族之祸终了。
　　——《大雍书·齐王传》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谢宁：【摇尾巴】玄鸢，我厉害么！
　　玄鸢：【揉耳朵】很好。
　　谢宁：又把我当狗子！
　　玄鸢：【摸脑袋】明明没有。
　　谢宁：……（OS）生气气！


第125章 一百二十五、噩耗
　　清平二年元月十九日, 女君大军继续北上。因为大雪难行，所以这一程走了整整十五日，方才抵达朔海城。
　　朔海城已经经历过一次夏军来犯, 后又经历了一场与大泽的厮杀，整座城池已是残破不堪。万幸百姓已经撤至后方, 并未造成百姓的伤亡。可随之而来的代价便是，北境守军损失惨重, 想要重建这支守军, 至少也需要十年。
　　雪花纷飞, 零零碎碎。
　　崔泠裹着雪色裘衣，下了马车就疾步往残破的府衙行去。她虽没有亲眼看见那场大战, 却从朔海城的断垣残瓦堆上瞧见了太多干涸的血痕，尤其是雪花无法覆盖的地方, 那些血痕黑得让人发怵。
　　“夭夭……姑姑……”
　　崔泠加快了脚步, 想立即知道这一战到底如何。
　　“参见陛下！”
　　“平身。”
　　崔泠匆匆示意楚州军起身, 便朝着前厅行去。
　　崔昭昭着甲按剑，背对着大门, 站在战局图前，不知在思忖什么。慕容九戴着帷帽, 安静地站在崔昭昭面前, 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阿……”崔泠忍住张口呼唤母亲, 毕竟楚王妃已死, 站在她面前的只能是慕容夫人。她转向崔昭昭, 沉声唤道：“姑姑。”
　　崔昭昭身子微颤，哑声道：“弦清来了。”
　　“姑姑你这是？”崔泠暗觉不妙, 左右看了看, 并没有看见萧灼的身影, “夭夭呢？”
　　崔昭昭眸光暗沉，倒抽了一口凉气，正色道：“她一定还活着！”
　　“什么叫还活着？”崔泠反问。
　　此处还有楚州军在，慕容九欲言又止，从她踏入楚州开始，她就不能开口说话。毕竟这里认识她的人太多，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认出她的身份来。
　　“陛下！陛下！”
　　前厅之外，响起了杨猛激动的声音。只见他忍痛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右臂已然是空空如也，几步是跪摔在了崔泠面前。
　　他眼底噙着热泪，沙哑道：“末将参见陛下！”
　　“朕问你，燕王何在？！”崔泠挑眉，看看崔昭昭，又看看杨猛，“说！”
　　杨猛正欲开口，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崔昭昭。
　　崔昭昭肃声道：“大泽突然夜袭，夭夭率水师迎战，鏖战了整整三日……”
　　那一日，海上一片血色——
　　凌乱的风雪打在每个浴血奋战的将士身上，他们早就忘记了痛是什么滋味。大泽养精蓄锐多年，火炮射程竟比大雍的还要远上十步。萧灼鏖战那三日，火龙舰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趁着火龙舰还能继续航行，萧灼下令全军后撤。
　　“撤！”
　　萧灼擦去脸上的血珠，看着大泽剩下的十艘火龙舰扬帆而来。海上肯定是守不住了，只能放任大泽进来，在朔海血战。
　　“众将士听我号令，退出火龙舰射程范围，准备阻击登岸敌军！”萧灼匆匆下令，大雍水师扬帆全线退后。
　　万幸今日顺风，大泽自西而来，即便扬起风帆，也没有大雍水师撤得快。
　　大雍水师的火龙舰来不及驶入军港，只能草草的停靠码头，自船上纷纷冲下来，一路狂奔，逃离火龙舰的三百一十步射程。
　　萧灼殿后，一边暗数着步数，一边左右观察地势，看准地势后，大手一挥，呼喊道：“速速集结左侧高地！”
　　兵法有云，居高者胜算加一。
　　大雍兵士听见萧灼之令，速速撤往左侧高地。萧灼带人冲至地点后，往后看了一眼，马厩就在两百步外，这个时候骑兵是最大的战力。
　　“骑兵何在？！”
　　“末将在！”
　　“速往马厩上马备战！”
　　“诺！”
　　仅剩的两千余名将士飞奔向马厩，纷纷执枪上马。
　　“列阵！”萧灼这次没有参与骑兵，她挥手下令时，码头上次第响起了炮火的爆炸声。萧灼回头一看，只见大雍的全部火龙舰都被大泽火炮击碎当场，七零八落地沉入海岸。
　　就在萧灼准备命令骑兵奔袭，冲散大泽登陆敌军时，脸色猛地大变，脱口呼道：“全军速撤！回城死守！”
　　即便占据了高地，即便已经摆开阵势，可是大泽冲在最前面的是火铳手。萧灼确实没有想到，昔年处处示弱大夏的大泽，军备竟已发展成如此地步。火铳设计精巧，射程比弓弩还要远，伤害也比箭矢高。即便骑兵冲阵，也占不到什么好吃。
　　众将士听见号令后，当即连人带马往朔海城撤退。
　　马厩中的战马自然一匹也不可留给敌军，萧灼一边后撤，一边示意附近的步卒速速上马，加速撤军。
　　一路撤逃，几乎是狼狈不堪的冲入城门。
　　当城门关闭，萧灼带兵速速登上城头，只见大泽兵士列阵步步逼近，却在火铳攻击范围之外原地停下。
　　萧灼沉下呼吸，细思他们到底在等什么。待大泽兵士后面出现了攻城器械，萧灼终是明白，大泽这两路进军，绝对不是为崔淞的遗腹子铺路，而是就是冲着侵吞大雍山河来的。此时此刻，萧灼还想通了另一层。众人皆以为许复布局的功亏一篑，只是为了给大雍留足对抗大夏的兵力，其实，大抵是虞夫人觉察了大泽的真正用意，动了私心，想赌上一赌，看看大雍能否承下这波大泽进犯。
　　如若赢下，她教唆齐王谋事，她的孙儿便是他日的大雍之主，她便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等于萧灼一行人浴血奋战，都是给她一人做嫁衣。如若输了，她也算是完成了大泽的任务，直言中途功亏一篑，只为了让大雍与大夏先战一场，致使两国损兵折将也是为大泽的兵士开路了。
　　一个本该立于不败之地的人，已经死了。大泽也没有必要再扶植什么傀儡崔氏皇族，直接把整个大雍打下，泽君便是两洲的王者。
　　想到此处，萧灼倒抽了一口凉气，冲到了战鼓边上，击响三鼓，扯着嗓子高呼：“大泽有亡我大雍之心，我们已无路可退，如若守不住这座城，如若我们尽数阵亡，我们身后的家人与朋友皆会沦为大泽的鱼肉，任由他们随意宰割。”
　　“昔年，多少大雍女子遭遇不幸，被人牙子贩卖大夏，坐收银钱的却是大泽这群狼子野心的禽兽！”萧灼双目赤红，明知道这一战已是九死一生，也要激出众将士最后的斗志，“他们身上的每一片甲胄，每一支箭矢，都染着我大雍女子的鲜血，此仇此恨，孤必报之！”
　　“众将听令！”
　　萧灼重重地击响一声战鼓，居高临下地睨视城外开始往前进军的敌军，嘶声下令：“随孤死守朔海城！”
　　死志已生，她的脑海里一瞬涌上了弦清的笑脸。
　　萧灼嘴角微扬，喃喃自语：“弦清，有我，别怕。”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便会守住北境，不让大泽往前寸进一步！这是她送她的天下，是她送她的聘礼，便由她以命护之，完好无损地捧到弦清掌心。
　　雪花簌簌，落在地上，便被鲜血浸透。
　　明知这一战实力悬殊，可萧灼还是率领最后的楚州守军力战了一日一夜……
　　崔昭昭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语。慕容九上前轻抚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后来呢？”崔泠强忍泪水，颤声追问。明明已经调养得不错的身子，此时仿佛坠入了冰窖，不自觉地颤抖着。
　　“后来……后来……”崔昭昭的声音沙哑一片，她一直背对着崔泠，不肯让她瞧见她此时脸上的泪痕。
　　杨猛接过话道：“后来，大长公主率领水师赶到，强袭敌军后方，击沉了大泽的全部火龙舰，断了敌军的后路与军备供应，解了朔海之危，尽诛进犯我大雍的敌军。”
　　两万水师强袭大泽后方，若不是碎叶城的女子工匠们改良过这批大雍火龙舰上的火炮，降了火炮威力，却提了火炮攻击速度，只怕也只是无畏的牺牲。
　　韩州自平定以后，碎叶城一直是韩州的军政中心。赤凰军留了铁妞下来，就是那位父亲是铁匠的姑娘，负责改进军备，提升赤凰军战力。女子负重若不经训练，大多不如男子，所以甲胄若按男兵标准来打制，一定会降低赤凰军战力。铁妞是个有想法的姑娘，当初将兵刃藏于运送货物的车辙，便是她的奇思妙想。所以，崔昭昭将铁妞拔擢成了都尉，碎叶城多产铁矿，刚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火炮需要装填，每一枚火炮中含有的火、药量决定了它的射程。太少，则不够远，太重，则影响装填速度。铁妞在火炮上做了改良，火炮威力削了三成，重量却减了四成。装填起来，速度比寻常火炮要快上一步。
　　就这小小的一处改进，便成了崔昭昭碾碎北境敌军的制胜关键。
　　对大雍而言，她是及时赶至，可对夭夭来说，她却迟了一步。
　　“燕王后来如何？！”崔泠逼问杨猛，声音已至破碎。
　　杨猛从未见过如此悲愤的女君，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她……她……她领军奔赴朔海东城头……阻击已经登上城头的敌军……末将赶去增援……”
　　“说！”崔泠听他话说一半又听下了，忍不住怒喝。
　　杨猛急忙答道：“王上已战至力竭，斩杀一名敌军后，已无力躲避其他敌军的冲撞……末将奋力扑救，及时拉住了坠下城头的王上，却……”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被敌军斩断了右臂。”
　　崔泠往后退了两步，几欲跌倒，银翠及时扶住了她。
　　“夭夭没死！”崔昭昭嘶声大喝，终是转过身来，通红的眼眸似是要逼出血来。这四个字是她的执念，也是她不断说服自己的理由。
　　“或许，王上确实还活着。”杨猛附和，“她跌落的地方，是刚破冰的护城河，萧副将已经带人沿河搜寻了！”
　　“来人！”崔泠稳住自己的情绪，“增派人手，速速找寻燕王下落！”
　　“萧破会找到她的。”崔昭昭收拾自己的情绪，拦住了崔泠，“现下最重要的是重铸北境防线。”
　　“姑姑……”
　　“你是大雍的天子，既然亲赴此处镇守国门，就必须分清楚轻重缓急。”崔昭昭提醒崔泠，“现下大雍剩下的一兵一卒，都是护国柱石，不可用于他处。”
　　崔泠握紧拳头，让自己平静下来。
　　静默良久后，崔泠终是开了口：“西境战事如何？”
　　崔昭昭哑声道：“赤凰军主力都在西境，那边山林众多，火器辎重难以发挥战力，大泽已经放弃进攻西境。”
　　崔泠看向战局图上的箭头，西境那边还有三万有余敌军，若是全部调转矛头强攻北境，朔海城只怕难以抵御这次冲击。
　　“碎叶城会运送一批新造的火器过来。”崔昭昭继续说明，“朔海城的城防已经难以抵御进攻，本宫以为，我们当退守此处。”
　　“七远城。”崔泠知道此处的地势，前面是长河，后面是高山，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只要断了通往七远城的三座石桥，城外河流湍急，攻城器械便无法运送过来。她们只须加强巡逻，射杀搭桥工兵便可。
　　崔泠知道这是唯一能死守的地方，也是大泽攻破北境国门的关键之处。
　　“受损的火龙舰，本宫已命他们折返西境，沿途小心避开大泽战舰。”这是大雍水师的最后军备，打造一艘火龙舰耗时颇久，现下保存下来，说不定后面还能有他用。毕竟大泽水师必须跨洋而来，海上必须留有阻击的军力。
　　崔泠想了想，凛声道：“我们不可一直只守不攻。”
　　“兵力悬殊，主动出击实乃下策。”
　　“不是我们出击，而是大夏。”
　　崔昭昭仔细寻思，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大夏太子死于此处，夏君只怕无法接受两国联盟共抗大泽。
　　慕容九往前走了一步，虽未说话，但是崔昭昭与崔泠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大夏危险，不可。”
　　崔昭昭与崔泠异口同声。
　　慕容九走至几案边，提笔写了一行字后，给了两人看——国事如买卖，权衡利弊罢了。
　　崔泠一把抓紧了慕容九的手，隔着帷帽的垂纱，她看不清楚母亲坚定的眼神。当慕容九的手落上她的手背，合握住她的手时，她知道就算她不允，母亲也会走这一遭。
　　“阿九……”崔昭昭哑涩沉唤。
　　慕容九松了崔泠的手，牵了她的手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三下，那本是她对她的祈祝。此时此刻，慕容九想的却是——惟愿大雍长安。
　　她是商人，游走四方，凭的就是那张嘴。
　　天下事，说白了也就是利弊二字。大雍若亡，她便没有家了，就为了这个“家”字，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走这一程。
　　作者有话说：
　　昨天这章没有写完，所以就没有更新。
　　今天赶紧写完，因为一直在收线，所以这部分内容都是搞事业，加儿女情长就会很破坏节奏，但是我保证等这场大战写完，一定会甜甜到底的。
　　女性应当有事业上的高光，而不是只有深情的高光。我希望这个故事的最后剧情线落幕，能写出几个耀眼的女角色，希望大家喜欢~比心。


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玲珑
　　大雍北境防线后撤, 全军退至七远城。崔泠一面调集魏州、齐州新整编的兵士驰援北境，一面传书京畿，命黛黛与谢宁安抚后方百姓, 勿使敌军细作在后方传扬流言蜚语，致使民心惶恐, 后方动荡。
　　与此同时，崔昭昭坐镇七远城, 一面命风青萍重整剩下的火龙舰, 准备从后偷袭大泽水师, 一面命铁妞速速打造改良火铳，运往七远城备战。慕容九乘着商船绕道渡海而去, 身边只跟着两名女子死士，能不能说服夏军出兵制衡, 其实谁都没有把握。
　　慕容九在商船之上, 远眺故土渐行渐远, 热血却越来越沸腾。自她记事起，便在史书上见过无数谋略家的游说记载, 如今该她承下这样的重担，她是不安的, 却也是期许的。人活一世, 便不该甘于平庸。人道女子不可纵横商道, 她为之, 又道自古至今从未有女子出使他国, 她亦为之。总要有人敢于踏出这第一步，就像总要有人逆风而上, 方知自己可以走多远。
　　风雪卷起她帷帽的垂纱, 她的眸光坚定, 转身远望大夏的方向。
　　她可以！
　　上半生，她是金氏的九姑娘，是楚王的妻子，是弦清的母亲，下半生，她只是慕容九，会用她的勇敢，在大雍史书之上留下一段独属于她的文字。
　　只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大夏与大雍隔海千里，因为长明岛被毁，商船不得不改道更远的漆雾岛中转。慕容九这一走，就是二十余日，方才登岸大夏南港。
　　她没有犹豫一刻，便带着两名死士直奔府衙，呈递使者国书，请求面见夏君。三日之后，得到夏君允见，慕容九便跟着内侍坐上马车，走大夏官道，直奔大夏国都玲珑京。
　　自南港出发至玲珑京，即便走官道，也要走整整七日。
　　当然，这七日连同等待夏君允见的那三日对慕容九来说，都是不可浪费的。她没有太多机会四处走访，只能敏锐地观察着所见所闻。她发现的越多，在夏君面前说的话就越有分量。于是，每夜在驿馆休息时，她总会将发现的关键之处记录在小札之上，然后一一整理，思忖面见夏君时，能说什么，当说什么。
　　玲珑京是大夏国都，之所以称之为玲珑，是因为该国都修筑之时，那代夏君颇好风水之说，便命宠幸的风水术士以五行之相设计国都。寻常王城皆是四四方方，外城、内城分明，可玲珑京却是大圆、小圆合抱，城墙并非直线，而是圆弧，足足七层圆弧，最中心的那一处便是皇城大耀宫。
　　慕容九自进城起，就没有放下车帘，一直看着大夏的皇都布局。如此稀奇的皇都，她还是头一次见。可如此布局，也算是煞费苦心。每一处圆弧城墙皆是一处警备要塞，想要突破攻入皇城，就必须至少攻破五重城防。同理，若有人发动宫变，便要一次买通至少五名护城都尉。她若是夏君，便择选朝中五个不同势力的亲眷担任，每个势力互有牵制，便可保宫变发生的概率极低。
　　慕容九垂下眼眸，细思这一路上的见闻。大夏尚武，却也有相应的防备手段。比如，各州重镇皆是玲珑京相似的布局，易守难攻。这位夏君穷兵黩武多年，还能安坐皇位，确实有点手段。
　　马车缓缓停下，已至这一程的终点，大耀宫。
　　慕容九与两名打扮成丫鬟的死士走下马车，内侍招呼了宫人过来，仔细检查三人身上可有携带利刃。确认没有利刃后，内侍便领着慕容九三人入了大耀宫。
　　皇城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巡逻的卫士却是京畿城的三倍有余。慕容九暗自记下，推想这位夏君大概率是位多疑的君王。
　　她垂着脑袋，只用余光扫视宫中的一切，最后停在了大殿之外，等候殿中的夏君传召。
　　“宣，大雍使臣，慕容夫人觐见。”
　　听见宣召后，慕容九重新整理了衣冠，独自一人持节昂首，踏入了大夏的朝堂。
　　大夏的百官们瞧见来使是个四十左右的女子，眼底的鄙夷之色霎时浓烈了不少。尤其是此时高坐龙台之上的明黄色龙袍夏君，冷冷地发出一声哂笑来。
　　那是个五十左右，目光锐利的男子，左手轻握着龙椅上的扶手，手背之上皆是青筋，正是夏君李忌。
　　慕容九无视他们的轻蔑眼神，不卑不亢地往前微微低颔，行了国礼：“妾，大雍国使慕容九，拜见大夏陛下。”她叫慕容九，慕容是她的姓，九是她的名，她的自称应当完完整整，而不是只是慕容氏三个字。
　　李忌目光收拢，还是头一次听闻女子自呼全名的。
　　礼部尚书当先发了难：“大雍男人都死绝了么？怎的只派了你一个女人来觐见？”
　　慕容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微微恭腰，等待李忌的回应。
　　“本官与你说话呢！慕容九！”礼部尚书没有等到慕容九的回应，故意激她。
　　慕容九还是一动不动。
　　李忌冷笑，开口道：“平身。”
　　“谢陛下。”慕容九终是应了声。
　　“慕容九，回答本官的话！”
　　“敢问陛下，妾可以回答么？”
　　“礼部尚书既然问了，你当回答。”李忌也想听听，这女子敢不远千里孤身前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慕容九再行一礼，转眸看向礼部尚书：“你是大夏的礼部尚书，怎的连最起码的君臣之礼都不懂？我乃国使，前来觐见贵国陛下，贵国陛下尚未开口，你就敢在这大殿上大声质问，我若答了你，你便成什么了？”
　　这话一出，礼部尚书只觉背脊发凉，赶紧跪地道：“臣僭越，还请陛下责罚！”
　　李忌似笑非笑，轻声道：“拖出去，杖二十，以儆效尤。”
　　“诺。”宫卫上前，将礼部尚书拖下了朝堂。
　　李忌眼底有了兴致，冷声问道：“夫人可以回答礼部尚书的话了。”
　　“我大雍男儿皆在保家卫国，大雍女子也在同仇敌忾，他们都有他们必须做的事，妾身为大雍人，便不能置身事外。所以，妾向吾皇请旨出使大夏，想与陛下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慕容九的话说得从容不迫，丝毫不像是一个弱国使臣。
　　李忌冷冷地干笑一声：“大雍杀我太子，我大夏与大雍有不共戴天之仇，买卖做得下去么？”
　　“妾先与陛下算算这笔账。”慕容九朝着李忌一拜，“还望陛下准妾文房四宝，对，还有算盘。”
　　李忌斜眼看向身侧的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哈腰点头，很快便张罗好了慕容九想要的东西。为了让大夏的君臣看得清楚，慕容九又请求夏君允准三面白纱屏风。
　　李忌允之。
　　慕容九亲手研磨，然后不急不慢地提笔沾墨，背过身时，只觉大夏君臣的目光火辣辣地盯在她的背上。这三笔账，是她说服夏君的关键，所以，她必须沉住气，千万不可让夏君感受到一点她的紧张。
　　“第一笔，大夏太子之命。”
　　慕容九声音凛然，在屏风上写了“太子”二字，然后很快又写出“太、祖”二字。
　　李忌目光一紧，他恍然明白慕容九想说什么。
　　“大雍景宣三年，太、祖终平西陆洲五州之地，大夏水师十万来犯，太、祖亲率水师迎战。”慕容九徐徐开口，“那时，陛下尚是东宫太子，也参与了那一战。甚至，还亲手对着太、祖射出一箭，正中右胸。随后，两国互有胜负，故，议和休战。太、祖归京后，伤处一直难以愈合，于数年后，病逝于大隆宫。”
　　“你是想说，朕的太子当与你们太、祖的一命相抵？”李忌索性直言。
　　慕容九摇头：“陛下，这笔账尚未算完。”说着，她转身又在屏风之上写了四个字“永州大劫”。
　　大夏君臣脸色皆变，这是天下尽知的大夏之辱。那是大夏先帝输得最惨的一战，永州是大夏最南的一州，毗邻大泽。那时，先帝率军进犯大泽，却中了大泽之计，身陷重围，死战了三天三夜，最后没等到大夏的援兵，死在了大泽镇边大将的刀下。正因为如此，大夏与大泽才会如此水火不容，大夏也时刻想着吞并大泽，为先帝报仇雪恨，也完成先帝遗志。
　　人人觉得，那是大夏援兵迟了一步，可在慕容九看来，这迟的一步却是李忌的好机会。老皇帝不死，小太子如何登基？他登基之后铲除异己，那些事可都是明晃晃的大事。没有立即发兵复仇，却先稳固皇权，虽然合理，却并不合情。这是慕容九臆测的内情，也是慕容九赌的李忌心虚之处。
　　“大夏征伐我大雍多年，其实两国互有折损，若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订立盟约，两国休战，那是大大的好事。如若陛下觉得丧子之仇必报，所以不能与我大雍休战，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故意话说一半，“只报丧子之仇么？”
　　百官哗然。
　　李忌肃声道：“朕自登基起，从未断绝对大泽的攻伐，朕一直想为先帝报仇雪恨。”
　　“是，陛下一直做的很好，只可惜。”慕容九提笔沾墨，走到了第二面屏风上，草草地勾勒出大泽与大夏接壤处的三州轮廓，“第二笔账，大夏近年攻下的大泽泰州。”
　　“陛下先前攻下了大泽的泰州。”慕容九在泰州之上画上一个圈，然后提醒诸臣看向泰州左右两州，“可是，泰州左右的这两州，还是大泽的国境，并且，陛下且看此处。”她勾了勾流经三州的一条长河，“柳州在上，大泽水师沿河而下，可攻占泰州西南，那是地利。秦州在下，可这条河流经秦州时，地势已然比泰州高，所以大泽水师若从秦州攻伐泰州，亦有地利。敢问陛下，取了泰州，得民几何？得银几何？又得产几何？”
　　李忌不得不握紧拳头。
　　泰州贫瘠，十室九空，为了让泰州发展起来，他不得不迁民于泰州，从朝廷调出银两，发展泰州农业，这投入尚不足一年，产出自然未见。
　　“于妾看来，泰州不过是大泽的牧场罢了。”慕容九一针见血，“以大夏的民，养大泽的田，待时机成熟，便两州合攻泰州，劫掠泰州的粮食、百姓、财物。”她往前走了一步，“时机不成熟时，佯败让出一州之地，让陛下以为大泽势弱，全力攻伐我大雍，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慢慢蚕食我们两国的山河。”
　　“一派胡言！”兵部尚书听得心惊，及时叫停慕容九的话。
　　李忌面色铁青，百官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
　　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慕容九却悠悠问道：“陛下，妾可以继续算第三笔账么？”
　　作者有话说：
　　崔昭昭：我媳妇就是牛！
　　慕容九：紧张……
　　崔泠：阿娘干的漂亮！
　　萧灼：小阿娘厉害！怪不得我媳妇也厉害！
　　崔昭昭：（白眼）所以，本宫不厉害？
　　萧灼：（小声）厉害，厉害，不然我怎么那么聪明呢？
　　崔昭昭：……（OS）这丫头绝对没有夸我！


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天元
　　李忌没有说话, 慕容九权当默许。
　　她提笔沾墨，走至第三面屏风前，随手勾勒的是三国海域, 最后的落笔却是在沧海中心的一座小岛之上。大夏兵部是认得那座岛的，李忌自然也认识。
　　此岛名曰：天元。
　　若说三国如一张巨大的棋盘, 那天元便是这张棋盘的正中心，亦是大夏与大泽远袭大雍的必经之处。特别的是, 此岛不属于大夏, 亦不属于大泽, 只是多年以来都是大夏在远袭大雍，所以, 此岛多为夏军控制，作为输送粮草的第一站。大夏此次远袭大败, 前线全部水师无人生还, 此岛的后备军便将辎重粮草重新运返大夏, 所以大泽便钻了此处的空子，暂时将此岛当做了前线粮草的第一站。大夏, 默许之。
　　虽说李忌对大泽的黄雀行为颇是厌恶，可大泽可以做黄雀, 大夏亦可做黄雀。他之所以默许大泽暂驻天元, 就是等着大泽攻打大雍元气大伤, 然后依样画葫芦当只最后的黄雀。他看见慕容九画了此岛, 又特别写上了“天元”二字, 多少猜到些她想说什么。只是，君王不可先袒露自己的心思, 他就等着慕容九说出他知道的那些话。
　　慕容九将笔搁下, 重新手持旌节, 微微昂起头来，直视李忌双目。她分明只是个大雍的寻常女子，却在对上夏君视线时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多了一丝忧色。
　　“陛下若想效仿黄雀，只怕已经迟了。”
　　李忌没想到慕容九说的竟是这一句，震惊当地。
　　慕容九从容走至几案边，单手拨动算珠，往上拨了一珠：“大泽示弱多年，大夏征伐多年，敢问陛下，可知大泽究竟有兵几何？屯粮几何？”
　　李忌无声。
　　慕容九再道：“我国已与大泽战过一场，火龙舰全军覆没。陛下可知输在何处？”她没有等到李忌回答：“大泽的火炮射程比我国火炮远上十步，且军士多备火铳，这样的一万水师战力远胜寻常五万水师战力，陛下就不担心么？”
　　此话一出，兵部人人面生寒色。
　　“大泽水师已经如此配备精良，陆军又当如何？”慕容九把算珠往上再拨一珠，“天元已落大泽手中，上可攻大夏南港，下可进犯大雍北境，此等军事要塞，陛下如此放给大泽，等同给大泽递了要命的刀子。”
　　慕容九默默将算珠往上再拨一颗，却没有立即言明，反倒是轻轻一叹。
　　李忌肃声：“夫人有话请直言。”
　　慕容九淡声道：“大雍尚有退路，不知大夏可有退路？”
　　李忌沉眸：“此话何意？”
　　慕容九再叹一声：“大泽觊觎的是西陆洲的人丁、财帛、粮草、军备，若真亡我大雍，也不会太过为难我们。况且，大雍与大泽毕竟隔着沧海，他们不可能派大军镇守整个西陆洲，最大的可能是物尽其用，一面劫掠大雍，一面将大雍百姓远迁大泽，再将大雍的军备粮草整合一起，全力进攻大夏。”她环视众臣脸上的苍白之色，继续说道：“大夏与大泽交恶多年，容得了雍民，可容不了夏民。”
　　李忌倒抽一口凉气，觉得寒意几乎要浸透自己的整条脊骨。
　　慕容九的视线最后回到那三颗拨上去的算珠上，话却是说给李忌听的：“陛下尚有机会扭转一切，将这笔买卖扭转盈亏，就看陛下是想继续做黄雀，还是做昔日的一世雄主？”
　　李忌正色问道：“你想朕出兵救援大雍？”
　　慕容九摇头：“非也。”
　　“你身为大雍使臣，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大雍？”李忌忽然不懂了。
　　慕容九莞尔：“我是商人，只为利益。”
　　这话一出，众臣哗然。
　　“妾只善商道，只知利弊，只在意合算不合算。”慕容九接连说了三个“只”字，“大雍若亡，妾损失的是半生经营的整个商行，可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在大夏重新开始。可若是大夏也没了，妾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李忌见过太多满口仁义的使臣，没想到还有使臣是带着私心上殿游说的，倒也很好。
　　“妾只为给自己谋一条后路。”慕容九站的是大夏的立场，点的是大夏的利益，她既是为个人而来，便也只能进献个人的财帛，“如若陛下今日选择继续当位雄主，他日我九衢商行在大夏的一切经营所得，五成尽归大夏府库。”
　　户部尚书冷嗤道：“你在大夏一铺未开，这算什么好处？”
　　“大夏若亡，妾开与不开，还重要么？”慕容九追问。
　　户部尚书顿时语塞。
　　慕容九再道：“大夏征伐多年，想必国库并不充盈。今次远征战死的将士需要抚恤，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妾沿途观之，大夏是个营商的好地方。大泽多湖泊，战马鲜少用上，所以大夏盛产的马匹只能薄利售之，一匹只赚三十文。如若将大夏的战马售往大雍，一匹马能售三两，刨去沿途草料损耗，能尽赚足足一两白银。”她没有直言两国交好的好处，却切中了大夏内部损耗严重的痛点，无疑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大夏君臣的心坎上。
　　“大泽造船技术一等，对榫钉的消耗巨大，偏生大泽铁矿与铜矿皆是稀缺，只能在附近岛屿探寻矿产。大雍铁矿与铜矿颇多，这也是大泽为何一定要鲸吞大雍的原因之一。”慕容九竖起三指，“若是大雍将矿产高价卖与大泽，却以低三成的价格卖与大夏，这笔买卖，陛下以为如何？”
　　李忌拍响手掌，不得不赞声道：“好一个慕容夫人。”
　　慕容九知道话说到此处，应当谢幕，于是恭敬地对着李忌一拜：“得天元者，得立不败之地。这笔买卖，到底赚与不赚，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李忌听懂了她的话，大雍要的并非是大夏出兵解围，要的是大夏把天元岛攻下。这本来就是兵家重地，攻下天元岛等于是大夏重新掌握了主动，至于大泽愿不愿双线开战，那便是大泽要权衡的另一笔买卖了。
　　这确实是最小的一笔投入，似乎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来人。”李忌忽然下令，“准备契书，朕要与慕容夫人签订商行分成。”
　　慕容九自若轻笑，对着李忌垂首福身。
　　“天元岛确实该捏在掌中，可夫人也当留在大夏，拿点本事出来与朕瞧瞧不是？”李忌示意想要劝谏的大臣莫要多言，这位慕容夫人到底只是耍嘴皮子的骗子，还是有真材实料的商道奇才，他也想试上一试。反正，赢了是赚，输了亏的也只是慕容九的一条命。
　　慕容九没有再多说什么，当即对着李忌一拜：“妾，领旨。”
　　她签完契书退出大夏大殿时，整颗心滚烫如火，能在大夏开设商行，也是她年少时的夙愿。如今夙愿得偿，她自是要大显身手一番的。
　　李忌远望慕容九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如若大夏的女子也能多几个这样的人，大夏的国力定然远胜今日。可是，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李忌压下了。自古至今，皆是男主外、女主内，大雍内乱至今日，究其根本也许就是女子乱政所致，这是天数使然，活该大雍风雨飘摇。
　　大雍亡与不亡，并非现下最重要的事。
　　当务之急，是要遏止大泽侵吞大雍，让大夏立于不败之地。大夏这次水师损失的尽是精锐，若能找准时机抢回天元岛，便等于是切断了大泽的后路。那些远赴大雍的大泽水师就算击破了大雍的国门，也无法将大雍的百姓与资源运往大泽，甚至还可能被大雍反扑，尽数斩杀。
　　得天元者，掌控大局。
　　只要大夏占据天元，大泽就难以进犯大雍，因为资源受限，也不至于突飞猛进到可以反噬大夏。这一笔账，划算至极！
　　对大泽来说，是笔极为简单的账——一旦双线开战，便意味着消耗自身国力，大泽国民一面要供应北线粮草，一面要绕过天元岛供应西线粮草，等于是双倍的消耗。以一国打两国，这是智者不为之事。
　　摆在泽君面前的就一条路，及时止损。可一旦休战，泽君这一世的筹谋尽付东流，只怕那位老泽君会一口气上不来，气死殿上。然后他那位傻太子登基，不会有他那样的城府，大夏这边徐徐图之，总有一日，定能一统两洲。
　　李忌算完这笔账后，心情本该快然，只是目光落上参政的那几个皇子时，瞬间阴郁下来。他的李轩是众子之中最像他的，可东宫不可空置，他必须从这些皇子之中选出个尚可的来。即便只是尚可，也定能比大泽的晋祈好上百倍。至于大雍那边的女君，据说是个病秧子，若是英年早逝，大雍便只有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娃娃，更是不足为惧。想到这里，李忌暗舒了一口气，便开始与百官们商讨夺回天元岛一事。
　　慕容九回到驿馆之后，提笔写了一封家书，上面只有四个字——天元已定。她命其中一命死士姑娘乘坐商船带着家书折返大雍，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若是……
　　慕容九想到了最惨烈的结果，她望着几案上泛黄的宣纸，喃喃自语：“昭昭，若是你我不幸阴阳两隔，我必筹谋一世，借大夏的刀，灭大泽的国，让大泽上下为你们偿命。”
　　哪怕只是一句低语，在另外一名死士姑娘听来，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好啦，慕容九任务完成~
　　下一章回到主战场~准备最后的一战。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死战
　　清平二年, 三月初，春。
　　大泽三万大军围攻七远城已经整整一月，斥候来报, 后续大泽还将增兵五万，进犯大雍北境。
　　七远城外, 长河染血，血色浸透河底卵石, 在日光的映照下, 红得澈亮。
　　崔泠着甲站在七远城头, 扶城远望对岸正在布阵的敌军。久攻不下，熬的不只是大泽将士的士气, 也有大泽统帅的情绪。他们在大雍多围一日，大泽那边负责输送粮草的民夫压力就沉重一日。老泽君已经闻知大夏近日会有异动, 双线开战的代价太大, 如若不能及时攻破大雍北境, 局势便会逆转，大泽将会陷入两难的危局。所以, 在大夏开战之前，他必须敲开大雍的国门。
　　“陛下, 齐州与魏州有飞鸽传书。”银翠将两枚信囊双手奉上。
　　崔泠接过传书, 匆匆看罢, 便将传书递给了旁边的崔昭昭：“姑姑, 时机已至。”
　　崔昭昭详看之后, 点头道：“也该攻守逆转，让他们见识见识, 赤凰军真正的战力。”
　　“夭夭那边……”
　　“萧破沿河搜寻多日, 迟迟不归, 想来……”
　　崔昭昭定定地看着崔泠，坚定地道：“还活着。”
　　崔泠细思崔昭昭话中的另一层含义，如若萧灼重伤，萧破一定会将她送入七远城救治；如若寻到的是萧灼的尸首，萧破也当将尸首送还才是。夭夭落水无踪，唯一的可能便是躲在某个地方谋划破局。
　　她说过，她是祸害，祸害当遗千年。
　　崔泠压下心头的担忧，决意率领七远城的守军，与城外的敌军拼死一战。
　　“昨夜，阿九的随侍回来了。”崔昭昭必须将此事告知崔泠，“阿九那边，一切顺利。”她掩去了眼底的忧色，微微昂头，按剑望向城外，“弦清，守住这里，赢下这一战，你才是真正的大雍之主，你准备好了么？”
　　崔泠听得心弦震颤，重重点头道：“姑姑，君王若能以身殉国，那是幸事，若能以身护国，亦是幸事。”
　　崔昭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弓箭手何在？！”崔泠凛声大喝。
　　周围的弓箭手纷纷应和：“末将在！”
　　崔泠看向城角处的擂鼓手，下令道：“敌军半渡，击鼓射之！”
　　“得令！”
　　这批长弓的弓弦都是碎叶城改良过的，韧性极好，射程比常规长弓远上三十步。箭矢也是特别打造，一旦入肉，除非剜除，否则极难拔出。
　　“对准敌军眼睛，一个不留。”崔泠再补了一句。
　　敌军渡河，当盾兵压阵走最前面。寻常守城者，必会下令弓箭手往天上射，然后借着箭矢下落的势子伤及重盾之后的敌军。可这批长弓射程足够远，速度也足够快，倒也不必乱箭射之，崔泠要的是尽量箭无虚发，别怕盾兵成功渡河，也别怕盾兵已经攻至城下。
　　呜——
　　对面号角吹响，大战的序幕已然拉开。
　　城头的大雍弓箭手们纷纷拉满长弓，对准了开始渡河的盾兵。即便他们全身皆有重甲，手上还有重盾，可要往前走，眼睛是必须往前看的，这便是弓箭手们的靶子。
　　咚！
　　城头上的战鼓擂响，弓箭手们屏息静待敌军三千盾兵开始渡河。日光有些刺眼，也有些灼热，那握弦的手心悄然生了汗。
　　咻！
　　第一箭射出，或许是紧张，箭矢撞在了最前面的盾兵的头盔上。饶是如此，也让盾兵们心生惧意，此处离城门足有两百余步，即便弓箭手膂力甚好，能将箭矢射至此处，可箭矢也当没有如此重的杀伤力才是。
　　那盾兵的头盔显然凹下一点，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后面的兄弟推着往前直走。军令如山，退后是死，往前也是死。唯一的区别是，死在前面，朝廷有抚恤、有嘉奖，死在后面，还会累及家人连坐。
　　盾兵连忙收敛自己的慌乱，继续往前渡河，可幸运不会眷恋他两次。没等他踏上河岸，下一支箭便穿透了他的眼睛。他痛得大呼，连人带甲重重地坐倒在了河中。很快的，更多的盾兵呼号着倒了下来，鲜血再次在河中弥散开来。
　　“上火铳！”
　　这是大泽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可这次消耗巨大，弹药还在来的路上。大泽统帅本不想在攻城时就用上火铳，所以想用常规法攻城，没想到对方的长弓竟有这样的杀伤性，为了减少伤亡，他只能让火铳兵仗着火铳射程可及城头，先行急射，掩护盾兵行至城下。
　　“擎盾！”
　　崔昭昭大手一挥，擂鼓手变换鼓点，隐匿在城头下的盾兵们速速持盾，将弓箭手护在盾后。弓箭手停止射杀敌军，敌军盾兵已经渡河大半，后面的火铳手也紧随而上，不断对着城头的守军开火。
　　崔昭昭拉着崔泠退至城头殿楼之中，正色道：“陛下速退府衙，此处有我。”
　　“姑姑，这是我大雍的国门，我守在这里，责无旁贷！”说着，崔泠拔剑出鞘，“这波火铳射完，他们就只能弓箭手补位，我们一定要撑到攻守易形之时！”
　　“你若有事，我如何对得起阿九跟夭夭？”
　　“她们当以我为荣！”
　　崔泠爽利一笑，都说她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她就让敌军好好看看，大雍这位病秧子女君真正的风姿。
　　城外敌军的号角变声，火铳军暂时停止射击，这是大雍弓箭手的反击时候。
　　战鼓鼓点变换，弓箭手自盾牌后站起，对准城下的敌军眼睛，就是一阵乱射。虽说没有先前的箭无虚发，可这一阵扫射，还是伤了三成敌军，逼得敌军不得不继续以火铳压制。
　　不少弓箭手来不及躲闪，中弹受伤或是毙命者比比皆是。
　　崔昭昭自殿楼之中拿了长弓，准备上去补位。崔泠也拿了两支袖箭，跟着崔昭昭上前补位。
　　鲜血溅满了整个城头，这一波弓箭手的伤亡不少，下个反击机会的杀伤性定然大减。可是，守军有限，他们只能一直死守，撑至魏州与齐州两军约定的正午时分。
　　还需一个时辰！
　　“陛下与公主都在上面拼死，我等也当守护我们的家园！”忽听一名女子高声一呼，竟是带着数十位姐妹冲上城头。
　　“阿姐，你来做什么？！”隐匿在盾牌后面的受伤将士急呼一声，没等说出下一句，手中的长弓与箭囊都被这女子拿了过去。
　　“受伤了就下去治伤！”女子搭箭上弓，没有等到击鼓手变换鼓声，她便寻机站起，对准下面就是一箭，正中一名火铳手的喉咙。
　　崔泠看见这阵仗，又惊又喜。这群女子都是七远城的百姓，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弓箭手修习箭术，是她的默许，也是崔昭昭的默许。
　　城门之下，年轻力壮的男子一直死死抵着城门，只因可以调动的兵士有七成都安放在了城头之上。剩下的三成，各个手持银枪，端坐马背之上，若是城门被敌军撞破，他们便是视死如归的骑兵，定要趁着敌军不备，冲杀出去，死战到底。
　　人人皆是紧张的，说不害怕都是假话。
　　可是，害怕解决不了生死之事，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弱小。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守住这里，不惜一切代价的守住这里。
　　天子不惧，公主不惧，将军与将士都在前面挡着，他们这些百姓也不能只做任人宰割的蝼蚁。即便是蝼蚁，也有口器噬咬，杀一人是回本，杀两人是赚！
　　国存，则家存，国亡，则家毁。
　　这个道理，简单至极，自古至今，亡国奴皆没有好下场。更何况，现下大雍人人皆知，那些大泽的人牙子拐了大雍的女子贩卖大夏，赚取银钱扩充军备，反倒来攻打大雍。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大泽对他们来说，不仅是国仇，还是家恨。
　　仇恨，往往是最有利的兵刃。
　　谁要当畜生任人贱卖？谁要把性命交托给敌人？这是大雍的生死一战，若是注定是死，他们愿意死战到底，也算死得有尊严！
　　崔泠眼底有泪，眼眶烧得发烫，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崔昭昭，与她一模一样。这是大雍人心最凝聚的时候，只要人心拧成一条长绳，这一战便有胜机！
　　“上云梯！”
　　看见盾兵已冲杀到城下，后面的攻城兵便扛着云梯往前冲。
　　“准备火油！”
　　崔泠与崔昭昭异口同声的下令。
　　将士们已经没有闲暇搬运火油，七远城上了年岁的百姓们纷纷出手，将放下城门两侧的火油次第搬上城头，看准空隙便往下狠狠一砸。
　　火油顺着盾兵的间隙流淌在城脚，不少已经溅上了盾兵的铠甲。这些盾兵本来是云梯的支脚，可火油已落，他们若是一直死守在此，敌军一旦点火，他们必定是死路一条。
　　求生心切，染满火油的盾兵下意识往后退。河岸那边的战鼓声起，那是冲锋的号令，闻鼓声只能前进，后退者斩之。
　　即便烧死此处，他们也只能死守到底。
　　盾兵们绝望地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双手扶住了云梯，死死抵住。
　　箭簇燃着火焰，飞落他们身上，很快便将火油燃起，沿着城墙角落一路蹿起。火海深处，是敌军们的忍痛呼号，也是身后攻城步卒的视死如归的嘶吼前冲。
　　想要活下来，只能死战到底。
　　不论是大泽兵士，还是大雍军民，这是今时今日唯一的生存法则。
　　火铳手的弹药逐渐见底，逐渐没了战力。城头上的弓箭手箭囊也见了底，远程攻势两边都息了鼓。
　　“火雷！”崔泠与崔昭昭想到了一处，两人重新折返殿楼，里面摆放着二十枚火雷。这是死守城楼的第二道防线。
　　崔泠拿出火折子，捧起一枚巴掌大的火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点燃引线，便将火雷抛出。
　　火雷落地，轰然炸开，将搁置边上的云梯也顺势崩碎。云梯上的敌军还来不及爬上城头，便跟着一起跌落下来，摔得当即昏死过去。
　　崔昭昭随后对准另一处云梯掷出火雷，云梯崩碎，下方的盾兵也被炸得四散开来。
　　彼时，爬在城墙之上的云梯一共八处，被毁两处后，敌军往另外六处加紧攻势，不少敌军已经蹿上城头。
　　崔昭昭下令：“你们四人，各拿一枚火雷，随本宫炸断云梯！”
　　“诺！”最近的四名弓箭手放下长弓，随着崔昭昭折返殿楼，拿取火雷。
　　崔泠已经拿着新的一枚火雷奔向了最远处的云梯，那边的守势已破，敌军蜂拥往城头上猛爬。
　　“陛下不可！”
　　“掩护朕！朕可以！”
　　崔泠打定了主意，点燃了引线，突然驻足，朝着七步外的云梯奋力抛去。
　　火雷爆炸开来，城砖飞石崩碎，一时之间，脚下一阵震颤。
　　崔泠稳住势子，忽觉头顶有寒意来袭，她下意识拔剑格开了敌军的一刀。她毕竟力气不如敌军，虽说挡下了致命一击，却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跪倒在了地上，撞得膝盖啧啧生疼。
　　“护驾！”
　　左右弓箭手抛开长弓，拔出佩剑，将崔泠护在身后，开始与城头上的十余名敌军死战。
　　崔泠咬牙，袖箭对准敌军的喉咙，放出一箭，将那敌军射杀当前。她忍痛起身，身子摇了一摇，不觉城下已有火铳手瞄准了她的脑袋。
　　只是火铳手最后一颗弹药，只要击杀了大雍的女君，这一战便可结束了吧。他激动地准备扣动扳机，却不想一支飞箭自后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喉咙，来了一个对穿。
　　“赤凰军统帅风青萍，率军救驾！”那银甲红袍傲然马上，目光坚毅，将长弓挂上马鞍边后，抄起另一面的银枪，挥舞指向了长河那边的敌军大营，“随本帅，杀——”
　　“杀——”
　　五千赤凰军女兵声势震天，骑着五千战马冲向敌阵。那是大雍最艳烈的一幕，也是大雍女子最热血沸腾的一幕。
　　谁说女子不可保家卫国？她们说，可以！
　　她们就像是燎原的火焰，一瞬点燃了整个战场，撕破了敌军的攻势，如同一记尖刀，直插敌军大营。
　　坐镇大营的敌军统帅知道大雍有支赤凰军，可他围攻此处一月，这支赤凰军迟迟不见踪迹。他以为赤凰军一直领命坐镇韩州西境，却没想到赤凰军竟敢倾巢而出，不远千里绕道此处，冲杀大营。
　　然而，这只是开始。
　　“报——”大营后方的斥候慌乱奔至敌军统帅面前，颤抖着双手呈上后方军报，“海上辎重队突遭大雍火龙舰袭击，我们的补给……断了！”
　　“报——”又一名斥候也冲了过来，双手呈上最新的飞鸽传书，“天元岛被夏军夺取，陛下……陛下诏令我等保留实力速返大泽！”
　　补给线断了，最要命的天元岛也丢了。
　　夏军突然出手，难道是与大雍联手了？赤凰军敢如此搏命，便是早知此事，他们这个时候撤军回去，只会撞上大雍的火龙舰。
　　照理说，大泽的火龙舰射程比大雍的远，突袭辎重队，无疑是来送死。可大雍的火龙舰得手了，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大雍火龙舰上的火炮也做了改良。他们这种匆匆折返，是他们在送死。
　　敌军统帅很快冷静下来，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生路——死战到底，击破七远城，他们才能重新整备，才有足够杀回去的粮草辎重。
　　“传本帅军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下七远城！”
　　他的军令刚落声，再一名斥候冲了进来。
　　这名斥候身上已经是鲜血斑斑，他惊恐万分地道：“我军后方出现另一支赤凰军！”
　　“领兵者是谁？”
　　“好像是……燕王萧灼。”
　　是的，是夭夭。
　　她领着一千赤凰骑兵自后方冲袭敌军大营，萧破负责指挥水师截断大泽的补给。人人都以为她死了，便不会有人设防一个死人。
　　她策马持枪，往前冲杀，左边的脸上戴着半截饕餮面具，即便有面具遮掩，也能看见一道血痕自她的鼻梁上斜下半指，这是她活下来的代价，也是她必须清算的账。
　　萧灼的右眼一片血红，像是一匹被彻底激怒的野狼，率领一千赤凰军破风而来。如果说风青萍率领的五千赤凰军是野火，那她这一千赤凰军便是冲入敌阵的一滴熔岩，所及之处，皆是血花飞溅，刀落人亡。
　　与此同时，两支万人部队也冲入了战场：一支是魏州兵，一支是齐州兵。
　　为首的统帅入阵高呼——
　　“齐州李丰率军前来助阵！”
　　“魏州孟奇率军前来助阵！”
　　所谓统帅，其实也就是这两州原来王城的郡守，当初崔昭昭敢离开这两州，正是因为这两州郡守都是她亲自拔擢的心腹。昔年也曾随她一同攻伐天下，只是后来没有站队东宫，才被贬谪边地多年。
　　将军的坟墓应当是沙场，他们心有不甘，只因大雍欠他们一个华丽的落幕。
　　正好，今日这场大戏，便是他们的最好落幕。
　　城头之上的敌军被大雍将士齐力诛杀后，崔泠扶城远眺，她瞧见了那抹熟悉的飒飒英姿，眼泪瞬间涌上眼眶，满心只剩下“热烈”二字。
　　她从未负她。
　　正如她当年说的那句——弦清，有我。
　　作者有话说：
　　更文~艾玛，居然写了5000字。大家慢慢看哦~比心~


第129章 一百二十九、独目
　　清平二年, 春。大雍军民同心，拒大泽敌寇于七远城外，鏖战多日。后, 各州驻军来援，赤凰军为先锋, 大破敌寇。一战斩敌两万有余，大泽残兵败走, 史称“七远大捷”。明宗死守国门, 大长公浴血奋战, 风帅在此战锋芒毕露，燕王亦锐不可当。残兵滞留楚州, 燕王与风帅联手追敌，最后将侵入大雍疆土的敌寇尽数斩杀。大泽震动, 大夏陈兵南境, 震慑大泽, 大泽国君无奈休战，功亏一篑。
　　自此, 三国鼎立，止战八年。泽君欲卷土重来时, 不论夏、雍皆已富国强兵, 泽君遂罢, 含恨而终。
　　——《大雍书·总章第五卷·清平纪事》
　　大泽水师半途折返, 大雍的北境算是守住了, 这是大雍新的开局，亦是崔泠新的开局。百废待兴, 当务之急, 最重要的便是重塑北境防线。崔昭昭请旨留在北境, 进言女君速速返京，镇守京畿，以安人心。
　　崔泠允之。她确实应该返京，可身边还缺一人，无论如何，她都要等夭夭归来，再一起回京。可是，萧灼是回来了，并没有直接面圣，而是一头钻入了崔昭昭的大帐，只命萧破独自前来面圣。
　　崔泠惑然：“夭夭就没说旁的？”
　　“王上说，不能说，也不该她说。”萧破回话，“还请陛下随我去府牢一趟。”
　　崔泠跟着萧破来到了府牢之中，第一眼便瞧见被绑在架子上的杨猛。
　　杨猛看见崔泠后，当即呼道：“陛下！陛下！”
　　崔泠沉声问道：“这是为何？”
　　萧破挥手示意牢中的京畿卫退下后，继续道：“此贼不思杀敌报国，大敌当前，竟然悄悄遁走，我费了好些时日，才将他拿到。此乃他的罪一，至于罪二，就请陛下亲自审问，他为何自斩一臂、佯装好人？”
　　崔泠身子一颤，已然猜到了萧灼不能说的是什么。
　　杨猛辩解道：“陛下！末将这都是为了您，为了枉死的楚州兄弟啊！”
　　“为了朕？”崔泠冷声反问。
　　杨猛急道：“不是她诈我调动陆军死战朔海，楚州陆军怎会损失惨重？原本该她率领两万水师支援末将，她却迟迟不至，转攻长明岛，致使末将只得率领水师迎击大夏水师……最后……”说到此处，杨猛双目赤红，热泪盈眶，“溃败四散，死伤无数。”
　　“她是想削弱我们楚州军……然后联手……”杨猛声音沉下，不敢说大，也不敢直视崔泠的锐利视线，“她狼子野心，觊觎皇位，若不趁机除了，陛下的江山危矣！所以，末将只能趁乱下手……不惜……不惜搭上末将的一只手臂。”
　　萧破适时补充：“王上左眼已残，若不是及时剜出腐肉，只怕根本活不到今日。”
　　崔泠转眸定定地看着萧破：“你说什么？”
　　“王上确实是被敌军撞下城头的，也是杨猛上前拉扯的。”萧破提到此处，就颇是悲愤，“他为的，是扯住王上，趁其不备，先给王上喉咙上来一剑。万幸王上躲闪及时，不然那一剑划破的只会是王上的喉咙。”
　　“杨猛，你还记得你是谁么？”崔泠的声音好似染了一层冰霜。
　　杨猛激动答道：“末将自然记得！我是楚王副将，是楚州军的大将军，是陛下的心腹将领！是……”他的话尚未说完，脸上便捱了崔泠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呆在了原处。
　　“你妄自揣度君心，挟私仇暗算燕王，不思保家卫国，阵前脱逃，与通敌何异？！”崔泠目光肃杀，不可逼视。
　　杨猛辩解道：“末将冤枉！陛下将燕王派至楚州，为的不就是削她的权么？天下人尽知此事，怎会是末将揣度？！”
　　“好一个人尽皆知！”崔泠骤然拔出匕首，狠狠地捅入了他的心脏。
　　杨猛不敢相信地看着崔泠：“陛下！末将……末将都是为了您啊！啊！”他痛楚地嘶喊，可崔泠的匕首并没有停止绞动。
　　“你知道她是谁么？”崔泠语气森寒，让人莫名的害怕。
　　杨猛已经痛得发不出声来。
　　崔泠面色惨白，一字一句说道：“她是朕未来的皇后，是大雍的柱石，是朕的……”她的声音低下，“心上人。”
　　杨猛目光收紧，震惊又不甘地瞪大双目，气绝当场。
　　崔泠拔出匕首，将匕首抛至一旁，低头看着白裘上的鲜血，哑声道：“萧破，让银翠给朕拿件干净狐裘进来。”
　　“诺。”萧破垂首退出府牢。
　　不多时，银翠便捧着一件干净狐裘进来，瞧见崔泠身上的血污时，不禁大呼：“陛下，您怎么了？”
　　“朕没事。”崔泠脱下脏污的白裘，将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后，扔到了一旁。真正有事的，是夭夭。
　　“陛下。”银翠将狐裘给她披上。
　　崔泠看向牢门外的萧破：“拿纸笔来，朕给京畿去封手谕。”
　　“诺。”萧破又将纸笔送上。
　　崔泠快速写好后，拿出印信盖上，装入信封，递给了萧破：“此处走官道，到京畿只须五日，朕给她们十日，朕抵京时，朕需要她们把事办好。”
　　萧破接下手谕，当即退下。
　　崔泠整了整狐裘，转眸看向杨猛的尸首，凉声道：“命人把他的尸首悬城三日，告示张榜，直言他设局陷害忠良，临阵脱逃，朕亲手杀之，以儆效尤。”
　　银翠一拜：“诺。”
　　崔泠没有再多说什么，拢着狐裘走出了府牢，径直往崔昭昭的大帐去了。
　　彼时，萧灼正搂着崔昭昭撒娇。
　　“阿娘，你就给儿吹吹呗，眼睛疼得慌。”
　　崔昭昭心疼看她：“要吹可以，你得让阿娘把你的面具拿下才是。”
　　“儿怕吓到阿娘。”萧灼嘟囔。
　　崔昭昭无奈：“我是你的阿娘，你生什么模样，阿娘都不怕。”
　　“阿娘不怕，我怕。”萧灼随时笑着说这话，可语气里的委屈是藏不住的。她骄傲一世，向来觉得自己生得好看，如今少了一眼，脸上还多了这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说不在意，那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崔昭昭知道她在闹腾，也只能由着她闹腾。她若肯哭出来还好，这般笑嘻嘻的说话，只怕心底的苦楚已是浓烈的化不开来。
　　“夭夭。”
　　“嗯。”
　　崔昭昭捧住她的右颊：“疼了，是可以哭的。”
　　萧灼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别过脸去：“阿娘是坏人，哭了会蛰着疼。”
　　崔昭昭伸臂把萧灼拥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好，不哭，阿娘在的，在的啊。”
　　“我没有左眼了，阿娘……”萧灼埋首呜咽。
　　崔泠站在帐外，隔着帐帘，将里面的说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眼圈微红，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等里面萧灼的呜咽声停下后，甫才掀帘入帐。
　　“弦清，你来得正好。”
　　“姑姑，我想与夭夭单独说说话。”
　　“我累了！不想说！”
　　萧灼往崔昭昭后面躲。
　　崔昭昭干脆地站了起来，对着崔泠递了眼色，然后掀帘出了大帐，吩咐值卫附近的赤凰军退出十步外值卫。
　　隔着三步，萧灼便嗅到了崔泠身上的血腥味，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死了？”
　　“死了，悬尸城头三日，以儆效尤。”
　　萧灼静默。
　　崔泠坐到萧灼边上，萧灼下意识垂头躲避她的视线。崔泠捧住了她的脸，温声道：“夭夭，我只庆幸，你还活着。”
　　萧灼微愕。
　　崔泠温柔地笑笑：“我与你讲个故事吧。”
　　萧灼安静地听着。
　　崔泠徐徐道：“我是上过法场的人。”
　　萧灼瞳光剧变，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熙平三年，秋。大夏犯境，我父战死，夏军劫掠楚州后，扬长而去。先帝愤怒，下旨满门尽诛。”崔泠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后颈，“那一刀，痛至骨髓，我至今难忘。”她再次迎上萧灼的目光：“也许你会以为我说的都是虚妄之事，这世上怎会有起死回生之事，又怎会有重来一次的机缘。可是，这的的确确是发生了。”
　　“然后呢？”萧灼继续往下问。
　　崔泠微笑：“我不想再做他人鱼肉，只想自己掌握自己的性命，于是，我有了争逐那把龙椅的野心。起初，我对你也只是利用之心，可后来……”她再次捧住她的脸，“夭夭，你成了我的心上人，你知道何为心上人么？”
　　她没有等萧灼回答，只是略微停顿后，便真挚开口：“这颗心每跳一下，你便在我的生命中鲜活一刻。所以，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不影响你在我心中鲜活的样子。”说完，她走上前去，在她面具上亲了一口。
　　“是你让我相信，你我可以是两不猜忌的君臣，可以是生死相许的知己，也可以是……”崔泠的语气深情至极，“安心共枕的心上人。”
　　“都说天子至高至孤，无人敢信，注定一世孤独。”崔泠握紧萧灼的手，语气更加热烈，“是你让我免做这样的孤家寡人，让我这一世重活得到了比江山还重要的珍宝。夭夭，这次，有我。”
　　萧灼眼眶彻底湿了，倔强地道：“我本来没事的，都怪你，无端招惹我哭。”
　　崔泠轻笑：“好好好，是我的不是。”
　　“弦清。”萧灼握紧她的手。
　　“嗯？”崔泠认真看她。
　　萧灼含泪笑道：“其实，我也一样。”
　　崔泠怔了怔，品味着她所言的“一样”指的是什么。
　　“入河之时，寒意刺骨，我以为我回不来了。”萧灼低头摩挲着崔泠的手，“每次都死在这种小喽啰身上，我不甘心，更不放心……我若死了，岂不是便宜杨猛那小人了！”
　　崔泠听见“每次”二字，瞬间懂了萧灼的话。
　　“这次是杨猛，上次是……”
　　“崔淞。”
　　萧灼牵着她的手，贴在心口：“刺的是这里，一刀毙命。当年有眼无珠，选了扶植他上位，想来他敢伤我，也是仗着后面有大泽撑腰吧。”
　　崔泠竟是笑出声来。
　　萧灼嘟囔道：“你还笑话我？”
　　“这可不是笑话。”
　　“不是笑话是什么？”
　　崔泠抵住她的额头：“命中注定的冤家，朕不让你跑，你就哪里都别想跑。”
　　“啧啧，难不成你还想把孤给金屋藏娇了？”萧灼忍笑反问。
　　崔泠笑道：“藏是肯定不藏的，朕的皇后必须与朕一起，共治天下。”
　　萧灼又惊又喜：“你说什么？”
　　“朕的皇后。”
　　“在这个时候封后，你不怕天下人反驳么？”
　　“你怕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朕有什么好怕的？”
　　崔泠捏住萧灼的下巴：“朕的家事，何须旁人置喙？”
　　“那我要好好想想了。”萧灼眼珠子一转，终是恢复了往昔的小狐狸模样。
　　崔泠忍笑：“想什么？”
　　“是规规矩矩地当个名垂青史的一国之母呢，还是……”她牵着崔泠的手，亲吻她的掌心，“肆意妄为的后宫妖后？”
　　崔泠笑而不语。
　　她与她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关头，她早知萧灼是怎样的品性，大概是白日母仪天下，晚上放浪形骸吧。
　　“你想做什么，朕都依你，可有一条，朕不许。”
　　“什么？”
　　“不可耽误朕的早朝。”
　　“哦。”
　　偶尔一次，应当算不上耽误吧。
　　作者有话说：
　　更文~准备收尾~
　　然后其他CP的故事会以番外呈现~准备大婚啦~


第130章 一百三十、婚事
　　边关战事终了, 忙碌了多日的京畿朝臣也终于可以放下悬着的心。尤其是户部、兵部与工部，这几日几乎是夜不能寐。
　　黛黛瘫坐在几案边上，长舒了一口气。仗打赢了, 极不容易的打赢了。户部尚书秦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把毛笔放下, 感慨道：“终于是结束了。”
　　户部各部官员都停下了拨弄算珠，偌大的户部大堂只剩下金沅还在拨弄算珠。
　　黛黛望了过去：“县主还在算什么？”
　　“国库存银与九衢商行可用的存银。”金沅没有抬头, 一边算, 一边记录。
　　众人愕然。
　　金沅算完最后一笔, 记录好后，起身将算好的账本送至黛黛面前, 正色道：“今次大战，我军战死将士七万八百一十六人, 每人循例抚恤一百两, 那便是七百余万两。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要钱, 重新开垦荒置的野田要钱，重造火龙舰要钱, 重新征兵也要钱。”
　　听见金沅算这笔账，整个户部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最难的并不是打仗输送过去的粮草与军饷, 而是打仗后重建家园与抚恤将士。
　　“京畿一地, 每年能有赋税两百余万。其他四州今年开始上缴赋税, 每州定不会有两百万这个数, 尤其是楚州。”金沅粗略算了一笔账, “九衢商行去年的流水加起来，只能填补十万白银, 除去抚恤将士家眷的银两, 朝廷应当还能剩下五十余万两。”
　　秦忠沉沉一叹, 五十余万两怎么够用呢？
　　黛黛却笑了笑，接过账本粗略扫了一眼，道：“清清楚楚，看来打理九衢商行这些日子，你进步了不少。”
　　金沅正色道：“裴姐姐，这可是大事。”
　　“再大的事，也要一桩一件的处理。”黛黛胸有成竹，“京畿、楚州与韩州自然是没有那么多赋税的，可是，齐州与魏州不只有，还是数倍。”说着，黛黛拿出了两本旧账，一本是她在魏州赈灾时，暗中查实的，一本是崔昭昭坐镇齐州时，从齐王府中搜出来的。这些年，魏陵公与齐王可以养那么多私兵，不仅是因为这两地赋税颇多，还因为这两地他们的私产众多。如今魏陵公家眷皆被迁入京中管制，齐王因为谋逆而伏诛，自然他们的私产也当充入国库。这些可是他们用心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也当用之于民。
　　“这笔账，我已经算完了，就等陛下归来，上本请陛下允之。”黛黛说完，欣慰地道，“县主九衢商行的那十万两白银，就留在商行吧。”
　　金沅听到这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正当此时，谢宁与夏且来了户部，对着黛黛招了招手：“裴侍郎，大事。”
　　黛黛看她神色严肃，也不敢怠慢，便起身迎了上去。
　　金沅好奇，也跟了过去。
　　四人转去了偏厅，谢宁拿出了天子手谕，故作无奈地道：“陛下要立后，你们看着办吧。”
　　黛黛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眼：“只有十日……”
　　“燕王确实已经赏无可赏，与其裂土分疆，倒不如封后，想必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吧。”夏且可以理解女君此举，可要说服朝堂上那些老臣，可不是易事。
　　金沅却是拜服这位阿姐的，真是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女君女后，自古至今独一份。
　　谢宁给黛黛递了个眼色，话却是说给夏且听的：“夏侍郎，你认同陛下的难处就好，礼部那边就靠你来说了。”
　　夏且大惊，连忙推辞：“我拿什么说呀？自古成婚皆是一男一女，天子乃是万民之典范，突然立后，这不是……坏天地规矩么！”
　　“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啊。”谢宁叹息，“总不能好不容易太平的天下，又闹腾起来吧？”
　　这个道理，夏且明白，可明白是明白，做可是登天的难事。
　　黛黛适时地塞话：“天地规矩一男一女，可也没有说两女不成吧。况且，这只是权宜之计，成个婚，给个名分罢了。陛下有了皇后，也不会影响皇太女的储君身份不是？百年之后，不也一切如常了？”
　　夏且听到此处，认同地点了下头。
　　“哦，我想起来了。”黛黛想到了一桩要事，“如若此事是先帝遗诏呢？”
　　“先帝遗诏？”夏且大惊。
　　黛黛记得：“嗯，先帝是给陛下与燕王赐了婚的。”
　　“这怎么可能？！”
　　“怎的不可能？”谢宁皱眉“冥思”，像是想通了什么，“先帝在位时，忌惮楚王与燕王，这事诸位都知道吧？”
　　夏且点头：“知道。”
　　“当时陛下还是郡主，若是借嫁娶之事，拉拢魏陵公，那可是两州联盟的大事，先帝肯定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谢宁开始推演，“至于燕王，手握京畿卫，她若借嫁娶之事与齐王膝下的哪位王子成了亲，疑惑是与魏陵公与韩绍公膝下的哪位皇子成了亲，对先帝而言，都是致命的大祸。”
　　夏且静默细思。
　　“但凡天子诏令，皆有记录，礼部那边应有存档。”谢宁暗示夏且。
　　夏且记得是有这么两道诏令，可他也记得，这两道诏令是没有写郎君人选的。
　　“若是……”黛黛也开始暗示，“先帝遗诏面世……”
　　夏且连忙摇头：“不成！这不成了矫诏了么？”
　　“陛下可是有手谕的，写上燕王的名字，可不算矫诏。”谢宁附和。
　　“陛下是有手谕，可万一燕王不想当皇后，而是想分疆为王呢？”夏且担心的是燕王，毕竟她平日里嚣张跋扈，哪是容易收拾的主儿。
　　“夏侍郎可以放心。”谢宁安抚夏且，“陛下登基之日，可是当殿下过严旨的。不臣者，当天下共击之。”
　　夏且霎时释然不少，确实，如若燕王敢在这个时候仗着军功分疆为王，那可是逆天行事。所以他想不到燕王拒绝这门婚事的理由。
　　有先帝遗诏，又有陛下不得不立后的理由，两点加在一起，礼部那边应当是说得通了。至于天下人，大多在意的是安居乐业，女君女后又如何，生不出皇嗣也是好事。大雍内耗多年，说白了也就是在争那把龙椅，没有人与皇太女争，日子至少可以平静数十年。况且，自古至今皇后都是女子，也算是合情合理。
　　名正言顺是有了，可有些东西，还得女君让一步，才算圆融。
　　黛黛给金沅递了个眼色：“户部近日银两紧张，县主也是知道的。这陛下大婚……总归是多出来的一笔。”
　　金沅忍笑道：“确实，此乃陛下家事，便由我来给陛下操办婚事吧。如此，夏侍郎以为如何？”
　　夏且激动点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此事名义上是遵循先帝遗诏，下一层意义是女君为了天下安定不得不为之，这最底一层就当成女君家事来办，礼部确实少了不少麻烦。
　　谢宁在这个时候长舒一口气：“呼，此事就这么定吧！”
　　“嗯。”
　　几人议定之后，夏且回了礼部，找出当年先帝的赐婚诏书记录，重新写成黄帛，在空白处写上了女君与燕王的名字。
　　写成之后，他搁下毛笔，心绪复杂地自语道：“荒唐便荒唐吧，只要天下止戈，在青史上留个矫诏的臣名，又能如何呢？”
　　声名如何，自有后世评说。
　　他活在当下，便只能管当下之事。女君是个好天子，谋的是天下人的安乐，她都不怕被后世诟病，他又怎能害怕呢？想到此处，夏且只觉愧然，论起境界，他还局限于男女之律，比起女君，确实矮了一截。
　　同她们想的差不多，女君立后一事，并未在天下闹出什么大事来。懂点谋略的，明白这是女君无奈之举，当一个臣子已经赏无可赏，却又不能赐死，立后是女君唯一的生路。不懂谋略的，只当是一件稀罕的事情罢了，大雍数年来的变化，人人都看在眼底，永去娼籍，妓子编纂诗集，有才学的女子可入朝为官，有力气的女子可参军报国，各处大兴女子私塾，这些哪一桩不比大雍来个女皇后稀奇。
　　起初还有人认为这是颠倒阴阳，可那些开始有名字的女子做出的事，办成的差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大雍爱才，不论男女，只问高低，不服者，当以才竞之，胜负明明白白，谁也挑不出半分不公。还有人以男女之防大做文章，可真正的君子，懂得分寸，也明白何为“礼义廉耻”，只有小人才会躲在暗处不断以最肮脏的字眼抹黑他人，抓一个是警告，抓一群便是明典正刑。吏部接连办了好几桩案子后，这些小人也渐渐地闭了嘴。
　　大雍之风，逐渐开明。
　　当然，这些已是清平十年后的大雍天下了。
　　清平二年，春末。
　　女君的车驾终是驶入了京畿地界，她期待着一个惊喜，也期待着给夭夭一个惊喜。此时的夭夭枕在她的膝上小憩，安静的好似一只小猫儿。崔泠轻抚她的鬓发，自此处可以瞧见她面具缝隙深处的怵人伤痕。
　　崔泠的眸光变得柔和起来，夭夭是那般骄傲的人，定不希望她一直用心疼的目光看她。她微微掀起一角车帘，灿烂又温暖的日光泄了进来，落在了萧灼的脸上。
　　萧灼微微睁眼，逆着光瞧向崔泠。
　　“夭夭，我们到家了。”
　　崔泠回眸望着她，目光炽热。
　　萧灼呆呆地望着崔泠，在她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明亮又英气。即便脸上多了半个面具，也无法掩盖她与生俱来的飒气。
　　她释然轻笑，然后继续闭上双眸：“我知道。”弦清眼底最美的那一个永远是她，萧灼。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这章是野火小可爱长评的加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个故事的喜欢~谢谢~


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大婚
　　女君今日还朝, 谢宁与玄鸢亲率文武百官恭立京畿城外，等候女君的车舆。城外，两辆硕大的马车已经静候许久, 马车之外，各有两名宫婢捧着喜服与妆盒含笑静立。喜服虽说是金沅加急制作, 却也是京畿城最好绣娘的手笔，绣的并非鸳鸯, 而是并蒂莲花。金丝玉带, 凤冠霞帔, 一应俱全。妆盒里的口脂胭脂也都是京畿城最好的上品，皆是金沅精心挑选。
　　此时, 金沅站在玄鸢身侧，远望视线尽头的女君马车, 眼底皆是喜色。
　　黛黛整了整官服, 低声提醒：“陛下来了, 都准备好。”
　　“放心，不会有什么岔子。”谢宁安抚黛黛, 小声打趣，“不是你成亲, 不必紧张。”
　　黛黛忍笑反击：“轮到你成亲, 我看你紧不紧张？”
　　“我嘛, 素来脸皮厚, 至于……”谢宁悄然往玄鸢脸上瞥了一眼, 瞧见她神色严肃，连忙收回目光, 正色道, “有没有那一日, 还不知道呢！”
　　“是么？”黛黛已是看出她对玄鸢将军不一般，现下是看破不说破。
　　玄鸢没有想太多，只当她们两个闲聊几句罢了。数日不见陛下，她多少是想念的，据说燕王还伤了左眼，想必陛下定是心疼得紧吧。想到这里，玄鸢看了一眼女后的喜服，喜扇就摆在最上面，特别绣了一只飞鹤，不偏不倚，恰好可以遮住左面。
　　希望燕王能喜欢。
　　礼部尚书裴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女君女后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只是先帝有诏令，女君不得已，谁也不想大雍再起战事，他也只能听从夏且劝说，默许了此事。
　　夏且低声问道：“裴老，往后我等应当称燕王为皇后娘娘，还是燕王王上？”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裴钰：“这……明日早朝让陛下决定。”这种烦心之事，还是交由陛下来想吧。他老了，不想再折腾这些事了。
　　刑部侍郎常玉安静地听着，心绪复杂。起初他有多看不起这位女君，如今就有多敬重这位女君。一个孱弱天子，竟能不顾生死，率军死守北境国门，这等魄力先帝难及其一分。若是齐王遇上这等事，眼看敌我悬殊，只怕早就迁都齐州梧凰城，割地求和了。
　　女君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辙碾过黄土，官道两侧已经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
　　那年，崔泠仅带着二十府卫入京，今日她身后跟着的是六千死战活下来的京畿卫儿郎，今后她肩上扛的是整个大雍的五州江山。万幸，有她。
　　马车停下，崔泠轻抚萧灼的鬓角，柔声轻唤：“夭夭，我们到了。”
　　“明明还没入城。”萧灼坐直身子，掀帘匆匆看了一眼马车之外，“难不成，我们要步行入宫？”
　　“先下车更衣。”崔泠莞尔。
　　萧灼怔了怔：“更衣？”
　　崔泠没有多做解释，当先掀帘走下马车后，对着她伸手：“皇后，朕牵你下车。”
　　萧灼知道回京要办婚事，却没想到是回京第一日。她又惊又喜，愣在了原处：“今日？”
　　“朕已命人把喜盒送去给姑姑她们。”崔泠没有再解释后面的，这场婚事她必须回京第一日办，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燕王是她的皇后，如此方能消停那些揣度天心的小人再对燕王不利。所以，崔昭昭与慕容九不能参加这场婚事，虽说有些遗憾，却只能来日私下再与二位敬茶叩拜。
　　“你真是……出其不意。”萧灼低嗔。
　　崔泠微笑：“怎的，你还想抗旨不成？”
　　“当了太久的燕王，偶尔当几日皇后也不错。”萧灼递来手，由着崔泠牵着走下了马车。
　　即便知道萧灼伤了左眼，可瞧见她脸上的半面饕餮面具，还是让人忍不住一阵心惊。尤其是那面具并不能完全遮掩她脸上的伤痕，足见她遭受的可是非人之痛。众人暗惊，也暗抽一口凉气。以燕王的性子，伤她之人怕是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裴钰忽然觉得女君的立后之举实在是高明，也万幸燕王应允了立后之事。否则，燕王定会仗着守国之功、失目之恨，好好的敲女君一笔。
　　万幸，真是万幸。
　　“恭请娘娘这边更衣。”婢子凑了上来，对着萧灼一拜。
　　萧灼不舍地看了一眼崔泠。
　　崔泠笑了笑：“朕也要更衣的。”
　　“好。”萧灼微笑，松了手，跟婢子上了左边的马车，梳妆更衣。
　　崔泠并没有立即上另外的马车，只是径直走向夏且，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夏且道：“这是朕当初给你的许诺，朕做到了。”
　　夏且没想到女君居然还记得这件事，双手接过册子，打开第一眼便瞧见了上面熟悉的名字。那是他义兄的名字，以及侵占义兄田亩的兵痞子的名字。
　　“虽说他们战死沙场，算是将功赎罪，可是这些不义之财，应当追回，他们犯的事，朕也在楚州张榜公告天下。”说完，崔泠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一声后，转身上了马车，开始洗漱更衣。
　　向来是银翠伺候女君梳妆，这种大日子，她定然是不能错过的。所以，她也跟着上了马车，亲手伺候女君换上喜服。
　　夏且哽咽难语，千万想说的话都变成了真挚又热烈的鞠躬，朝着女君所在的马车重重三拜。
　　百官们不懂这是什么，可看见素来雅正的礼部夏侍郎如此行礼，足见女君确实是做了一件让他心悦臣服又心生感激的大事。
　　马车之上，婢子拧干了帕子双手奉上：“请娘娘擦擦脸。”
　　萧灼接过帕子，却在原处迟疑了。她若拿下左面上的面具，定会吓到眼前的她们，可若不拿下，又如何梳妆。
　　“萧姐姐，我来给你上妆，可好？”金沅掀起车帘，给婢子们递了眼色，婢子们便知趣地退下车来。
　　萧灼哑笑：“有劳了。”
　　金沅提着裙角上了马车，自萧灼手中接过帕子，并不急着去取她面上的面具：“萧姐姐，别怕，没人敢笑话你。”
　　“我知道。”萧灼现下可是女君的心头肉，自是没有人敢笑话她，“我只是不想坏了今日的良辰美景。”左眼处的伤痕实在是触目惊心，她自己都不敢多看，她知道弦清不在意，她只是不想在大喜日子呈现人前，坏了气氛。
　　金沅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萧灼的右面：“那就只上半面妆。”
　　萧灼默许。
　　金沅擦拭干净后，放下了帕子，提起黛笔，轻轻地滑过萧灼的右眉。她离她极近，可以清楚看见自左眼处延伸出来的伤痕，忍不住暗暗心疼。她尚且心生酸涩，想必阿姐比她还要酸涩。
　　车厢忽然静了下来。
　　“沅妹妹。”
　　“嗯？”
　　“我没事。”
　　“嗯？”
　　金沅抬眼看她，只见萧灼笑得洒脱：“反正就算我丑一辈子，弦清也不会嫌弃。”
　　听到这里，金沅忍不住笑出声来，气氛终是变得和煦起来。
　　“阿姐肯定不会嫌弃萧姐姐。”
　　“当然，我这人记仇，你们也不准嫌弃我。”萧灼恢复了往日的不羁。
　　金沅笑而不语，将胭脂温柔地抹上了她的右颊。
　　一刻之后，女君与女后皆是换好了喜服，上好了妆。金沅下了马车，命婢子将水盆端下马车后，对着夏且点了下头。
　　夏且往前走了一步，高唱道：“良辰吉日，女君女后今日大喜，礼乐，起！”
　　候在城门下的礼部乐官们奏响了喜乐，百姓们早已夹道多时，就等着一睹女君女后的风姿。只是，他们自然是看不到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京畿城，沿着长街，往大隆宫行去。
　　百姓们欢腾，百官们默默跟随。礼部乐官一共分了两队，这是迎亲的乐官，就跟在马车两侧，沿途吹奏。另外一队乐官此时在大殿候着，就等着女君与女后行礼时，演奏礼乐。
　　萧灼安静地坐在马车之中，蓦地有了些许忐忑。何为待嫁心切，她算是实实在在地领会了一回。与她一样的，还有另一辆马车中的崔泠。照理说，她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忐忑。
　　夭夭穿上喜服，是什么模样？一会儿手握牵巾，同上宫阶，可会因为裙角太长，走得踉跄？再一会儿受百官朝贺，她开口第一句话会不会打结？
　　崔泠不安地想着，想到最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她已贵为九五之尊，却同寻常姑娘并无不同。
　　两辆马车在大隆宫宫门之前停了下来。
　　银翠小心地将崔泠扶下，递去了遮颜的喜扇，恭贺道：“陛下大喜，奴婢祝陛下与娘娘百年好合。”
　　崔泠哑笑：“贫嘴。”
　　那边金沅也将萧灼扶了下来，递去喜扇后，转身去拿准备好的牵巾。
　　崔泠的余光悄悄打量着边上的萧灼，她的脸好红，不知是胭脂的缘故，还是……崔泠的目光落在了萧灼通红的耳翼之上，果然，她还是那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萧灼双手执扇，心跳已乱。她这一世什么大场面没遇到过，可临到这一桩，她是手足无措的。若不是手中可以抓面喜扇掩饰，她已不知双手该怎么放才算妥帖。
　　“皇后。”
　　“嗯？”
　　忽然听见崔泠轻唤，萧灼下意识侧脸望去。
　　崔泠哑笑看她，如此羞涩的她，哪怕只有半面妆，也让崔泠心醉不已。
　　萧灼佯装镇静，提醒道：“还请陛下守礼，莫要孟浪。”
　　“好，都听皇后的。”
　　“咳咳。”
　　崔泠的语气宠溺，让萧灼的心跳更快了一拍。
　　金沅将牵巾拿了过来，一头递给崔泠牵住，一头递给萧灼，笑道：“牵好啦，从此一世不离不弃。”
　　“阿沅。”
　　“陛下有何吩咐？”
　　崔泠往萧灼那边挪了一步：“朕不要牵巾。”
　　金沅大惊：“可这是规矩！”
　　“朕有朕的规矩。”说完，崔泠将牵巾递还金沅，也将喜扇递还金沅，顺带抽走了萧灼手中的喜扇，再递了过去。
　　“弦清你……”
　　“牵着。”
　　崔泠牵住了萧灼的手，十指紧扣，望向眼前的层层宫阶，热烈道：“这条路，随朕堂堂正正地走上去！”
　　萧灼会心一笑：“好。”话音落下，萧灼一手微提起喜服长长的裙摆，当先踏上宫阶，拉着崔泠往上行去。
　　远远望去，她们就像是两只熊熊燃烧的凰鸟，鲜红的火焰包裹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灼得明艳而照人，灼得闪亮而不可逼视。
　　这是她们两个约好的风雨同途，是她们用热烈镌刻的一笔青史。
　　萧灼回眸深望，崔泠抬眼相看，热泪盈眶。
　　两人在日光里绽放出最灿烂的笑，自今日起，是她们新的千秋一页，她们会继续书写她们新的传奇。
　　清平二年，帝后大婚，百官朝贺，万民同庆，大雍遂盛。
　　——《大雍书·总章第五卷·清平纪事》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萧灼：激动！
　　崔泠：激动！
　　鸢小凝：我也激动！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莞尔
　　大婚典礼之后, 崔泠对今次守国有功之人依次论功行赏。君臣同乐，直到黄昏，众臣才饮罢国宴, 次第退出了大隆宫。
　　崔泠与萧灼皆有醉意，在宫婢的搀扶下回到了椒房殿。两人在净室沐浴完毕后, 只着了内裳，坐到了西床之上。
　　银翠忍笑唤着宫婢们退出椒房殿, 然后亲手将殿门关上。她刚回头, 便被身后的刘公公吓了一跳。
　　“刘公公, 你这是做什么？”
　　刘公公一手捧着起居注，一手拿着毛笔, 为难地问道：“君后大婚，今晚同室, 该如何记录啊？”
　　银翠脸上一红：“该怎么记, 便怎么记。”
　　刘公公摇头道：“陛下是女君, 自然是不能临幸皇后的，可照规矩, 自今日起，接连三日, 君后都要同室, 老奴怕记下‘同室’二字, 后世会妄议陛下与皇后娘娘。”
　　“刘公公, 我给你算笔账。”银翠一本正经, “往后的起居注，你若记陛下留幸, 后世会妄议, 你记‘同室’, 后世也会妄议，既然结果一样，倒不如一切如常。”
　　刘公公听得瞪大了眼睛：“如常？”
　　银翠懒得多解释，从刘公公手中拿过起居注，快速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帝幸后于椒房殿。”
　　“使不得啊！”刘公公这下更是震惊无比，满朝文武都知陛下立后是不得已为之，写下这行字，不是被后世诟病么？
　　“后世如何妄议，你我也左右不得。”银翠把起居注递还刘公公，“唯有心思龌龊之人，才会盯着陛下的这些私事不放，你就算什么都不记，也会有人穿凿附会，平白攀诬。所以，我写个‘幸’字，又当如何？”
　　刘公公想了想，也只有如此办了。毕竟，女君敢立女后，便应当想过后世影响。女君都不怕，他又怕什么？
　　“都退下吧。”银翠屏退了门外值夜的宫人，转身走向偏殿，准备小憩片刻，静候两位主子传召。
　　椒房殿中的两人听见外间的声音，萧灼最先笑出声来。
　　“银翠现下办事也风风火火了。”
　　“她确实成长了不少。”
　　萧灼打量崔泠的侧颜，话中有话道：“其实，起居注也没有写错。”
　　这次是崔泠笑出声来：“皇后准备好了？”
　　萧灼耳翼通红，越看崔泠越是喜欢，牵了她的手来，双手合握，嘴巴上却挑衅问道：“弦清可是又向黛黛讨教了新招？”
　　崔泠哑笑：“对付夭夭，可不用什么新招。”
　　“依样画葫芦可不好。”萧灼嘟嘴打趣。
　　“谁说我要学你那些招数？”崔泠另只手捏住萧灼的下巴，深情问道，“脱掉，好不好？”一语双关，说的是她脸上的面具，也是她的内裳。
　　萧灼怎会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太丑，看了不好。”
　　“好与不好，皆是你的臆测不是？”崔泠的手覆上她的半面面具，很快萧灼便压住了她的手。
　　“别……”她的声音极小。
　　崔泠看得心疼，温声道：“我真的不怕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才不敢赌，你就是怕输。”
　　萧灼静默不语。
　　崔泠认真道：“你我可是写入宗祠，将来要同葬皇陵的人。到那时候，你我都会化成一抔黄土，谁又分得清谁呢？”话锋一转，“还是说，你到现下还不信我待你的真心？”
　　萧灼白了她一眼：“少用激将法，本宫不上套。”
　　崔泠轻笑：“瞧瞧，到底是谁防着谁？”
　　“一定要看？”萧灼小声反问。
　　崔泠点头。
　　“先说好，你若看了不要我了……”萧灼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崔泠亲了一口。
　　萧灼怔然看她。
　　崔泠再亲了一口，眸光里漾着心疼与温柔：“从楚州到京畿城，我从未让你拿下面具，就是怕你多想。现下你我已经三拜天地，又有百官为证，是永永远远在一起的帝后，我怎会不要你呢？”不等萧灼说话，她继续道：“是谁说，想做肆意妄为的妖后的？”
　　萧灼哑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崔泠轻刮她的鼻尖：“你呀，分明就想诈我的心里话。”
　　“哎呀，弦清是越来越聪明了。”
　　“所以，脱是不脱？”
　　“脱！脱！”
　　萧灼最先扯开了崔泠的衣带，将她压倒在了床上。大红喜帐透下的红光将两人的双颊映得通红，崔泠含羞敲了一下她的肩膀。
　　“以下犯上，该打。”
　　萧灼的心跳狂乱，一半是因为她即将卸下面具，一半是因为羞涩的崔泠美得动人，牵扯着她的心弦，一阵强过一阵的跳动着。
　　“弦清。”
　　“嗯……”
　　萧灼反手扯开了脑后的面具系带，终是将那半面面具拿了下来。原先明媚动人的脸庞上，怵人地虬曲着一块疤痕，眉毛尚在，眉毛下的那只明眸却再也睁不开来。
　　崔泠心底酸涩，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最后捧住了她的双颊，含泪挺身吻了吻她的左眼，热烈道：“你瞧，我不怕的，一点也不怕的。”
　　萧灼只觉心口一片炽热，情不自禁地凑了上来，吻上了她的唇。
　　喉咙里有如火炙，那些说不完的情话全部化作了舌尖的痴缠。崔泠合眼微笑，翻身将萧灼压至身下，亲手扯开了萧灼的衣带。
　　“偷袭。”
　　萧灼唇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嗔怪，不等崔泠说话，萧灼主动缠住了崔泠的腰，双手攀上她的颈子，凑近她的耳畔，咬耳细语。
　　“我要看看，明日弦清到底能不能早朝？”
　　崔泠刚欲说什么，便被萧灼这条小毒蛇缠着滚入了喜床深处，彻底失了所有的端庄，一同沦陷在情海之中。
　　鲜红的垂纱微微摇曳，滚烫的烛光将这椒房殿渲上了一抹暧昧的火光，一夜长明。
　　崔泠必须承认，她确实小瞧了这位妖后的本事。这一夜放肆，她只觉双臂酸软，忍笑在床边坐了起来。
　　萧灼倦然躺着，发丝微润，喉咙也是又干又哑。此时，她只觉倦极了，只想好好的睡上一会儿。
　　崔泠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拿了干净帕子来，想与萧灼好好擦擦。
　　萧灼由着她擦拭，眯眼嘟囔：“弦清骗人。”
　　崔泠一边擦，一边笑问：“我骗你什么了？”
　　“还说没跟黛黛学，那些招数我都不会。”萧灼声音哑涩，甫才说完，便意识到自己昨晚是有多么孟浪。妖后可不易做，累腰，累嗓子，还累……萧灼想到羞处，别过脸去，暗想明晚一定要报复回来。
　　崔泠窃笑，仔细擦拭干净后，拉了被子给她盖上：“你再睡一会儿，我要洗漱上朝了。”
　　“哦。”萧灼应话。
　　崔泠起身放下帕子，穿上内裳走至殿门后，扬声道：“银翠，准备热水与朝服。”
　　“诺。”殿门外当值的银翠赶紧招呼宫婢们，把准备好的热水先送进去，然后她径直入殿，走至衣柜前，把朝服抱了出来。
　　宫婢们伺候崔泠洗漱完毕后，银翠便开始给崔泠穿戴朝服。
　　崔泠瞧见宫婢想进内殿收拾时，及时唤住了她们：“皇后还在休息，不要打扰。”
　　“诺。”宫婢们退了出来。
　　银翠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看来，这回是陛下胜了皇后娘娘。
　　崔泠知道这小妮子想到哪里去了，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胡思乱想！”
　　“奴婢知错。”银翠忍笑，为崔泠系上玉带后，给她轻轻拂拭朝服上的皱褶。
　　崔泠忽然小声道：“净室准备好热水。”
　　“陛下放心，奴婢懂的。”
　　崔泠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羞涩。
　　银翠捧了天子的朝冠来，崔泠示意不忙戴上。她往内殿里看了一眼：“等朕片刻。”
　　“诺。”
　　崔泠折返内殿，走近床边时，已能听见萧灼微沉的呼吸声。
　　看来，真累着她了。
　　不过也好，看她往后还敢如此不知餍足地胡闹。
　　崔泠哑然失笑，只觉胸臆之间皆是热意。脑海中不经意地闪现昨晚的疯狂点滴，她的耳根蓦地便烧了起来。
　　崔泠忍下心底的火热荡漾，凑近了萧灼，在她右颊上温柔地亲了一口。
　　“等朕回来陪你。”
　　这是帝后大婚第二日，女君对女后说的话，却成了她们两个终其一生的温情寒暄。
　　听着崔泠的脚步声轻轻走远，萧灼在锦被下蜷起身子，莞尔睁眼。一丝甜腻的味道萦绕在她的心间，久久不去。
　　“还算有点良心。”萧灼哑声自语。
　　崔泠戴上朝冠后，临出殿时，又吩咐银翠在后面好好候着，莫要让人吵扰了夭夭休息。银翠一一记下。
　　女君自己并没有发现，银翠却看得清清楚楚。大婚之后，女君神清气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崔泠坐上了銮轿，由宫卫抬着往议政殿去了。彼时，天还没有大亮，銮轿之前，尚有四名宫女引灯前行。昏黄的烛光照着前路，她的视线穿过晃动的鎏珠，望着宫道的尽头，她与夭夭要走的路还长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如若是她是一个人走这条路，该是多么的孤寂与不易。想到这里，崔泠轻轻地捂住心口，那颗心兀自炽热地跳动着。万幸，上天这一世待她不薄，给了她这世上最好的夭夭。
　　銮轿走到半途，她嗅到了宫苑中的花香味。她不禁循香望去，原是宫苑中的桃花开得正艳。
　　“停轿。”
　　“诺。”
　　崔泠自銮轿上走了下来，自宫婢手中拿过灯笼，走近桃树，仔细挑了一朵最艳丽的，走了回来，递给了宫婢。
　　“送给皇后。”
　　宫婢双手小心接过：“诺。”
　　“再帮朕送句诗给皇后。”崔泠莞尔，“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她想，等她下朝，便拉着萧灼在这宫苑里亲手种一棵桃树。来年满树桃花时，她便摘上一朵，亲手与夭夭簪上。
　　后世云：明宗与明后感情甚笃，亲种桃树于宫苑，簪花饮酒，羡煞旁人。经年之后，后宫桃花盛放，美不胜收。明母仪天下，即便常戴半面遮掩，亦是艳冠京畿。
　　——《大雍书·明后传》
　　作者有话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出自《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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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君后
　　萧灼稍事小憩后, 便起身沐浴更衣。当皇后的第一日，她也有重要的事办。
　　“银翠，把刘公公找来。”
　　“诺。”
　　银翠很快便将刘公公唤来。刘公公毕竟是宫中的总管, 对宫中的宫人最是熟悉。
　　“循例，宫婢年二十五方可出宫。”萧灼穿着凤袍, 捧着茶盏，悠悠开口, “你且说说, 大隆宫现下共有多少宫人？”
　　刘公公怔了怔：“老奴有册可查, 还请娘娘稍候，老奴这就去把册子拿来。”
　　“也好。”萧灼微笑。
　　在等候刘公公去拿册子的空隙里, 宫人送来陛下的桃花。
　　萧灼听得宫人详说，不禁失笑出声, 她的女君呀, 可真是有心人。她心情大悦, 当即赏赐了这位宫婢，然后又对银翠道：“给本宫拿些贡橘来。”
　　银翠福身：“诺。”
　　待刘公公抱着册子回来时, 萧灼正美滋滋地吃着甜橘：“直接报数吧。”
　　“诺。”刘公公认真翻开第一册 ，“大隆宫共有宫婢一千七百四十一人, 内侍五百七十七人。”这是总数, 后续都是各宫具体有多少人。 
　　萧灼咽下口中的橘子, 想了想道：“先帝好像还留下几位后妃, 住在宫中也不是常法。”
　　刘公公急忙道：“可以迁往别处。”
　　“刘公公, 你误会本宫的意思了。”萧灼放下了橘子，看向银翠, “银翠, 这几日, 就要辛苦你跟刘公公了。”
　　银翠点头道：“但听娘娘吩咐。”
　　“本宫与陛下，只有两人，不必那么多人照顾。”萧灼继续，“你们仔细盘问宫人，确定无乡可归者，便留在宫中伺候。想归家者，或者能归家者，都放出宫去。”
　　“这……大隆宫并不小……”刘公公提醒萧灼，“宫人若是不够，难保宫中整洁。”
　　“本宫知道。”萧灼早就想好了对策。大隆宫经三朝帝王修建，比先前大了三倍有余。可对萧灼与崔泠来说，如此大的宫阙，所需的宫人与卫士也是加倍的多。换个方向想，萧灼可不想每日被后宫琐事牵绊，毕竟前朝才是她的舞台，自然后宫的人是能少则少，事也能少很多。
　　“你们放心去做便是，本宫自有打算。”
　　“此事，陛下可知？”
　　萧灼沉眸看着刘公公，似笑非笑。
　　刘公公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莫说现下她是皇后，就算是燕王，也是想办什么，就办什么的。
　　“诺。”
　　萧灼满意地重新露了笑意，剥了一瓣橘子喂入口中。
　　甜。
　　“今年的亲蚕礼虽说已经过了时日，可还是得做。”萧灼寻思着另一桩皇后必须做的事，“银翠，你去礼部走一趟，就说本宫准备亲蚕，让他们选个吉日。”
　　“诺。”
　　两桩事情都算是安排下去了，萧灼把橘子吃完后，起身走至几案边坐下，提笔开始写奏疏。今日的早朝，她可以不去，明日的早朝，可不能不去。
　　清平二年，春末。明后怜爱后宫女子孤苦，谕旨放归宫人七成。自此，后宫每年遴选宫人，优先无家可归孤女。先帝后妃，迁至静苑休养，若有想再嫁者，准其离开宫苑，另寻良人。清平一朝，宫人总数不超五百，君后无奢靡，尚节俭，传为佳话。后世帝君纷纷效仿。
　　——《大雍书·明后传》
　　临近正午，女君下朝归来，才踏入椒房殿，便瞧见伏案书写的萧灼。她对着旁边的银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走近案边。
　　萧灼早就觉察了她的脚步声，不动声色地继续书写。
　　“大隆宫别宫……”
　　崔泠的视线落在了萧灼的笔下，当看完萧灼前面写的内容，轻笑道：“朕准了。”
　　“现下准了，可不成。”萧灼将最后一句话写完，放下毛笔后，抬眼看她，“明日，我会亲自上殿进言。”
　　“真是巧了，我也要同你说这个。”崔泠在萧灼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灼打趣道：“这是我的茶。”
　　“那又如何？”崔泠忍笑，反正人都是她的，一盏茶又如何。
　　萧灼嗅到了崔泠身上散发的得意之气，冷哼道：“来日方长，别以为我会夜夜当妖后。”
　　“嗯，不错，不能总是当妖后。”崔泠顺着她的话道，“从明日起，便与我一同早朝，妖后什么的，可要节制。”
　　萧灼会心笑道：“看来，陛下打赢了。”
　　“我只是与他们论理，谁说皇后不能参政？”崔泠颇是得意，“就算皇后不能参政，你也是燕王，燕王参政，可是太、祖允许的。”
　　萧灼忍笑：“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办。”
　　“我心中的夭夭，可不会囿于后宫这方天地。”崔泠握住她的手，坚定道，“先前我们说好的，君后同治，天下长安。你可不能偷懒，把事都交给我一个人做。”
　　萧灼点头道：“也是，只要本宫参与治国，还做得不错，便可给后世做个榜样。以后礼部再多言，也有反驳他们的理由了。”
　　两人相视一笑，她们谋的就是这个先例。正如当年太、祖允准燕王参政，一旦成了惯例，便不是什么打破旧制的难事。
　　“弦清，饿不饿？”
　　“原先不饿，可瞧见朕的皇后，朕忽然饿了。”
　　“啧啧，妾的陛下是越来越嘴甜了。”
　　“哦？嫌弃朕了？”
　　“妾哪儿敢呢？”
　　两人打情骂俏几句后，便唤了银翠来，传膳共进。
　　用完午膳后，萧灼便跟着崔泠去了御书房。
　　今日龙案之上堆了不少奏章等待女君批阅。崔泠坐到龙案边上，直接把萧灼拉扯着贴身而坐，拿起朱笔便道：“以后都坐这儿。”
　　伺候的宫婢们不由得大惊，那把龙椅可是只有女君才能坐的。
　　似是知道宫婢们会多想，崔泠看向了她们：“这就是朕新立的规矩。”
　　“诺。”宫婢们垂首领旨。
　　“都下去吧。”
　　“诺。”
　　崔泠将宫婢屏退后，侧脸瞧见萧灼笑得灿烂的脸：“看来皇后很是高兴啊。”
　　“自是高兴。”萧灼舒坦地靠在了龙椅上，“坐龙椅这等好事，谁不高兴呢？”
　　“所以，也当帮朕分忧不是？”崔泠反问。
　　萧灼坐直了身子，点头道：“当！自然当！”说着，便拿过最近的一本折子，展开来铺在了崔泠面前。
　　崔泠忍笑道：“这就完了？”
　　“嗯。”萧灼故意简单答应。
　　崔泠再问：“不说点什么？”
　　“我想想……”萧灼扫了一眼这本奏折的内容，“大抵是，准了。”
　　崔泠也看了一眼奏折，这是吏部的人事调动奏报，说的是把卢巧拔擢为刑部员外郎，这事确实应该准了。崔泠没有犹豫，在折子后面朱批二字“允准”。
　　“继续。”
　　“好，继续。”
　　萧灼知道，这是崔泠故意为之，就想让她参与国事，半点懒都不许偷。崔泠在演，萧灼也乐得奉陪。起初只是一些小事，所以崔泠基本只朱批准或不准，到了后面，事关各州民生税赋，萧灼认真了起来，崔泠也认真了起来。
　　“朝廷缺人，不是长法。”崔泠发现百废待兴，现下最缺的是能下各州府把朝廷惠政落到实处的官员。
　　萧灼正色点头：“等到明年春闱取士，可是浪费了一年。”现下边境也只是暂时休兵，大雍急需快速恢复生产，重建边防与扩军操练，粮草与粮饷皆是大事。
　　“庄稼成熟需仰仗天时，如若今年歉收，或许阿娘那边可想想法子筹粮。”崔泠想到了尚在大夏的母亲，“她一人孤苦在外，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小阿娘与夏君有约，一时不会有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富国强兵，如此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萧灼提醒崔泠，“大雍，是小阿娘的底气，我们越强，夏君就越不敢轻待小阿娘。”
　　崔泠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她定了定神，说回关键处：“不若，今年秋闱取士？”
　　“不，下月就开科取士。”萧灼担心的不仅是远在大夏的慕容九，还有北境缓慢重铸的防线。火龙舰损失惨重，经济若不快速恢复，水师战力也是恢复不了的。大泽撤军之后，并未与大夏开战，也不知泽君那只老狐狸又在筹谋什么。
　　崔泠应允：“明日早朝，我便命礼部着手准备。”
　　“工部也不能闲着。”萧灼沉思，“我想调都尉铁妞回京，负责工部，优先打造战备送往北境。”
　　“应当如此。”崔泠想了想，“还有户部，要尽快核准各州户籍，估算出明年全国税赋，我也好酌情减免税赋，好让百姓休养生息。”
　　“大雍现下缺人，刑部牢里不是还有不少关押的犯人么？”萧灼想到如何利用这些犯事之人，“开垦荒地这种事，便由兵部派兵监管，刑部出犯人开垦。勤恳卖力者，可酌情减刑。”
　　“可行。”
　　两人又想了想，忽然眸光大亮，凝眸对望。
　　“大雍的女子也不能闲着。”
　　“但凡有能之人，皆可破格提用，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两人想到了一起，只要大雍百姓人人都动起来，大雍便能快一些恢复元气。
　　作者有话说：
　　更文~
　　萧灼：开心~
　　崔泠：我也开心~
　　这个故事正文部分还有一点点要收，其他CP的后续都在番外，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挑着看~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新岁
　　第二日清晨, 君后同上议政殿，龙椅旁边多了一张凤椅，君后接受百官叩拜后, 同坐龙台。自萧灼起，后世皇后皆是出身名门, 兼燕王爵，与君共治天下。此乃祖制, 亦是崔泠与萧灼争来的权利。
　　早朝之上, 崔泠命礼部着手准备科考, 命吏部准备择优录选新的官员。因为人才难得，所以从这次科考起, 各州有才女子皆可参与科考。本是求才无奈之举，最后也成了大雍的惯例。礼部将贡院一分为二, 左边是男考生的阅卷区, 右边是女考生的阅卷区。今次礼部尚书裴钰与户部侍郎黛黛为主考, 裴钰负责巡视左区，黛黛负责巡视右区, 足足九日，最后取士一百三十七位。
　　可惜此届参考女子不多, 只取得一十四名女子入朝为官。崔泠与萧灼看着最后的取士名册一声叹息, 只道任重道远, 大兴女子私塾刻不容缓。她们坚信, 长此以往, 终有女状元出现的一日。只是，那是清平十三年春闱之事了。
　　回到君后共治的第一日, 崔泠安排了科考之后, 吩咐兵部与工部加紧打造军备, 又吩咐户部加紧核准各州户籍，以便减免各州赋税。待六部事宜都安排妥当后，崔泠看了一眼萧灼，也该到皇后的进言了。
　　萧灼自凤椅起身，对着崔泠福身一拜后，呈上了奏章。
　　“臣妾有本启奏。”
　　崔泠接过奏章，匆匆翻阅后，命刘公公接过，呈给众臣一览。
　　官员们从高到底，依次看完后，纷纷表示赞同。
　　萧灼往前走了一步，卓立龙台之上，徐徐道：“大隆宫左右最外宫阙，平日都是空置。所以，本宫想将左边最外宫阙改为储宫，日后皇室子嗣，不论皇子还是皇女，皆在此处养育。皇储关系大雍国祚，事关重大，所以，必须从中择优者入主东宫。各皇子与皇女天生便是皇家人，已得享荣华富贵，想要王爵亦或是公主封号，便得靠自己争取，通过每三年一次的皇家内部考核。如此一来，一可杜绝皇族懒怠，二可遴选皇族佼佼者。”至于三，百官们是看破不说破，皇子与皇女皆从低处往上走，便可杜绝朝臣从开始就站位党争，更可杜绝皇族分封四方，再为祸京畿。
　　天家做了范例，民间自会效仿。
　　无能之人，哪怕出身皇家，最多也只能享受富贵。这些富贵最多只能泽佑一代，因为皇子与皇女若是一直不得封号，便不能独立开府。没有开府资格，冠礼或是及笄之后，只能通过礼部在京畿城寻个宅子安家。朝廷只负责他这一世的皇族俸禄，下一世是富是贵，各安天命。这等于是帮户部节约了一笔不小的开支，否则皇族繁衍，数代之后，单是皇族的这笔俸禄都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有才之人，翘楚不论男女，都可入主东宫。其余人等，或封王或封公主，可在京畿赐宅，朝廷给与兼任一定的官职，为国家继续效力。只是，这兵权是决计不会再给了。京畿卫自此，只是天子亲卫，由天子主掌虎符。
　　解决完皇族之事，便该解决官员效率之事。
　　“大隆宫右外宫阙，改为六阁宫。将集合六部府衙入驻。”萧灼神色自若，“各部事宜繁杂，互有牵连，若能集中一起，自当事半功倍。也免得各部官员东西奔忙，浪费脚力。同时，若遇国家急难，也可及时上达天听。”当然，萧灼并没有直言另一层意义。只须加派京畿卫守卫六阁宫，便可掌控官员动向。官员们集中办公，可互为盯梢，人多了，自然就眼杂了，想要聚拢说点什么悄悄话，那是绝无可能的。至于官员们到了宫外，便还有九衢酒楼那些死士盯梢，如此一来也方便控制，免得官员暗中联手威逼皇权。
　　有点城府的官员怎会不知这一招的狠辣，可他们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也只能一一遵从。
　　皇室中人可控，官员可控，皇权便是稳固的。
　　既然已经大权在握，也当不忘初心，为天下女子做点什么。
　　“看来，诸位是没有异议了？”崔泠适时问询众臣。
　　众臣齐拜：“皇后进言，乃治国良策，臣等没有异议。”
　　“如此，就照皇后所言办吧。”
　　“诺。”
　　“刘公公。”崔泠突然召唤刘公公。
　　刘公公拱手道：“老奴在。”然后轻声问询，“陛下可是要下朝？”
　　“自今往后，我大雍的子民，永不自称这个‘奴’字。”崔泠凛声下令，“宫婢与内侍皆自称下官，永绝‘老奴’亦或是‘奴婢’。”
　　听到这里，众臣目光不由得一亮。
　　崔泠正色道：“大雍并非朕一个人的大雍，而是天下人的大雍。哪有主人在家称‘奴’的道理？”即便额前鎏珠晃动，众臣也能看见女君眼底的炽热之色，“朕在田间见过干农活的女子，在沙场见过保家卫国的女兵，也在朝堂上见过为民请命的女臣。同样的，朕也见过大雍儿郎们的浴血报国，若再以‘奴’字自居，未免欺辱了他们。”
　　“宫人自称下官可以，可寻常百姓家的家奴……不，是家丁，又如何自称呢？”裴钰忍不住反问。
　　崔泠淡然轻笑：“家丁平日便自称小的，可从未自称过小奴。自始至终一直自称‘奴’字的，其实是各府的婢女们。裴尚书，她们也是我大雍的子民，您说对不对？”
　　裴钰无话反驳，只得重重点头。
　　“既是大雍子民，便该受大雍的律法保护。”崔泠的视线落在了刑部侍郎常玉身上，“常侍郎，若再有打死婢女与打死牛的案子同时上奏，按律当如何判罚？”
　　常玉轻叹一声，出列拜道：“每件案子，关联不同，缘由不同，刑部自当秉公处置。人命不当贱如草芥，牛命有时也贵比黄金，刑部会重修律令，呈与陛下御览定律。”
　　崔泠满意点头：“如此，就有劳常尚书了。”
　　常玉怔了怔，以为是女君说错了。他明明已经降为了侍郎，怎的女君会突然喊他尚书。
　　崔泠笑意微深：“常尚书先前大义，解决了齐王之乱，当有赏赐。如今，朕让你官复原职，还望常尚书多多为朕分忧。”
　　常玉受宠若惊，急忙拜倒：“臣谢主隆恩！”他必须承认，这位女君确实与先帝不同，先前确实是他轻看了她。
　　龙台之下，谢宁与黛黛互看一眼，只觉心间火热。她们知道，大雍一定会迎来一个全新的盛世。
　　“陛下，臣有本启奏。”户部尚书秦忠突然往前一步。
　　崔泠眸光微惑：“秦尚书有何事要奏？”
　　“臣今日痼疾发作，难当户部重任，还请陛下允准臣致仕回乡，颐养天年。”
　　“这……”
　　萧灼回到崔泠身边坐下，足尖轻轻地撞了一下崔泠的足尖，已示允准。崔泠了然，这秦忠从一开始就是萧灼的人，今日他突然请辞，想必也是萧灼的授意。确实，也当让黛黛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不能让她一直藏在秦忠身后干最多的活，得最少的赏。
　　“准奏。”崔泠说罢，又给了秦忠一笔赏赐，让他衣锦还乡。
　　户部尚书一位空缺，崔泠顺势将黛黛拔擢为户部尚书。至此，户部尚书是黛黛，刑部有尚书常玉与员外郎卢巧，礼部侍郎是夏且，吏部尚书是谢宁，兵部侍郎封了萧破，工部等都尉铁妞返京继任侍郎之位，等于六部皆有天子心腹。今日的大雍朝堂，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蠹虫遍地的朝堂，于诸位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后来，风青萍掌握赤凰军，兼任了兵部尚书，那是独属于风帅的守疆传奇。她曾仰望过大雍最耀眼的赤凰昭公主，她追逐着崔昭昭的脚步，这一世也活成了另一颗闪耀的大雍将星。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中的后话了。
　　清平二年，四月。皇后亲蚕，女帝祭天，祈求年年丰收，大雍长安。五月，科举开试。六月，户部汇总各地户籍，女帝大赦天下，减免天下赋税三成十年。七月，各地女子私塾陆续落实，女娃渐往私塾识字开智。八月，魏州与齐州麦浪翻涌，两州丰年。九月，北境来报，平澜湾大营重建，北境防线初成。十月，西境防线巩固，赤凰军西军开启招募。十一月，京畿大隆宫改建完成，储宫与六阁宫开启。十二月，天降瑞雪，举国欢待下个新岁，盛世初绽。
　　——《大雍书·总章第五卷·清平纪事》
　　清平三年，元月初一，夜。
　　循例，宫中守岁，半月不朝。这是女君与女后难得的闲暇时光。
　　宫苑里的梅花开了不少，本该是赏梅的大好时节，可崔泠受不得寒，萧灼便陪着崔泠在椒房殿饮茶闲话。
　　“沅妹妹今日来，是辞行的？”萧灼给崔泠斟上一杯热茶，好奇问道。
　　崔泠捧起茶盏，细细地品了一口，暖了喉道：“终究是长大了，她有她想走的道，我也该成全她。”她裹着白色狐裘，可即便如此，耳朵还是冻得通红通红的。
　　萧灼往崔泠身边挤了挤，贴着她暖着：“那大雍的九衢商行可就没有人打理了。”她也穿着白色狐裘，可底衣鲜红，哪怕只露了衣领，也衬得她的右脸极为美艳。只可惜，平日里她左颊上还得戴着半个面具。
　　“谁说没人打理的？”崔泠将茶盏中的热茶喝完，示意萧灼再斟上一杯。
　　萧灼温柔斟茶：“啧啧，弦清莫不是又物色到什么美人了？”
　　“是，一等一的美人。”崔泠夸赞。
　　萧灼本来只是玩笑，可见崔泠如此认真的夸赞，心底不禁泛了酸意：“哦？哪家的美人？”
　　“我家的美人。”崔泠嗅到了她的酸意，“当世无双。”
　　萧灼以为说的是自己，嘟囔道：“弦清，你是想累死我么？后宫要管，国事要管，现下连你的私产也要我管。”
　　崔泠忍笑，刮了一下萧灼的鼻梁：“自是舍不得的。”
　　萧灼这下更不依了：“还真有第二人？！”
　　“嗯！你的小阿娘，怎的，不欢迎她回家么？”崔泠失笑出声。
　　萧灼又惊又喜：“她要回来了！”
　　“阿沅去大夏接管那边的九衢商行，换阿娘回来。”崔泠感慨万千，“至于她愿不愿回来，就看阿沅能不能说服她了。”
　　萧灼自语：“也要看阿娘愿不愿意回来。”
　　“哦？”崔泠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萧灼低声道：“阿娘悄悄渡海数月，我前几日还去信说她们乐不思蜀，结果阿娘狠狠回信骂了我。”
　　崔泠好奇问道：“她骂你什么？”
　　萧灼清了清嗓子，学着崔昭昭的语气道：“你们两个新婚燕尔，过好自己的便是，少管我们俩的小日子。”
　　崔泠听得大笑，这的确是她说得出的话。
　　萧灼委屈巴巴地继续道：“我可是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两页的手书，字里行间都是我想娘亲了，瞧瞧，结果阿娘根本就不想我。她才是有了媳妇忘了闺女！哼！”
　　崔泠是懂得萧灼委屈的，牵了萧灼的手来握着，柔声道：“阿娘她们都是嘴硬心软的，我相信她们肯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萧灼语气微软，“我只是想她们了。”
　　今日是元月初一，本该一家人坐在一起守岁闲话的。
　　“夭夭。”
　　“嗯？”
　　崔泠捧住了她的脸，认真道：“我在。”
　　萧灼莞尔，也捧住了她的脸：“我也在。”
　　两人眼眶微润，抵住了额头，闭眼轻笑。
　　万幸，还有彼此。这偌大的宫阙，因为有你，所以此处就是我们家——这句话，谁也没说出口，只是她们的心照不宣。
　　“陛下。”银翠忽然入内，小声轻唤。
　　崔泠与萧灼分了开来：“何事？”
　　“皇太女来了。”银翠看向殿门处，只见曲红抱着皇太女，恭敬候在殿外。
　　崔泠当即下令：“外间凉，速速进来。”
　　“诺。”
　　曲红抱着君婉走了进来，微微行礼后，便将君婉小心翼翼地托到了崔泠怀中：“近日殿下咿呀不休，想必是想唤‘娘’了，这第一声‘娘’，应当让陛下与娘娘听见才是。”
　　崔泠抱着君婉，看着她那粉嘟嘟的小脸，笑道：“这第一声‘娘’，确实不应该错过。”
　　萧灼凑近细看君婉，这小娃眼珠子水灵水灵的，眉眼比先前襁褓时长开了不少，像极了李妩。
　　“君婉乖，我是母后，应当先唤我才对。”
　　崔泠白了一眼萧灼：“我还是母皇呢。”
　　曲红窃笑，女君与女后呀，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争这种小事。银翠悄悄地揪了揪她的衣角，给她递了眼色，两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椒房殿。
　　今夜的雪下得很大，外间是白茫茫的一片。
　　曲红撑开纸伞，准备离开此处，却被银翠唤住了。
　　“曲院首请留步。”
　　“嗯？”
　　“外间雪大，曲院首不妨去偏殿饮上一盏热茶，待大雪稍停，再走也不迟。”
　　“也好。”
　　银翠引着曲红去了偏殿，两人煮了热茶，絮絮话起家常来。一个是自小卖入王府的婢女，一个是自小孤苦的孤女，往年的守岁皆是一人度过，如今多个人说说话，也算是一种慰藉。
　　今夜的雪虽然寒凉，大雍每个人的心间却是暖的。
　　来年，定会是个好年。
　　于所有大雍的女子来说，大雍会是一个越来越好的天下。
　　“君婉，快些长大，母后有好多东西想教你。”萧灼眉眼温柔，轻轻地托住了君婉的后脑勺。
　　崔泠抬眼看她，笑问道：“你想教她什么？”
　　“弦清想教她什么呢？”萧灼含笑反问。
　　崔泠想了想，眸光明亮：“顶天立地，女子也可青史留名。”
　　“那我便教她……”萧灼热烈地笑着，低头看着君婉的小脸，“只要心正，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崔泠打趣道：“她可是皇太女，有些事可不能做。”
　　“比如？”
　　“比如，不守礼数，孟浪。”
　　崔泠话中有话。
　　萧灼不禁大笑：“椒房殿内的事，我怎会教她呢？”
　　“这可说不定，毕竟我家夭夭入夜后，可是惑君的妖后，朕可是一点也把持不住。”
　　“好像陛下就不是媚人的天子一样，臣妾也把持不住。”
　　两人不客气地打情骂俏，脸颊上蓦地染上了一层红晕。若不是碍于怀中还抱着君婉，崔泠早就先下手为强，捏着萧灼的下巴，狠“咬”她一口。
　　“咿唔……”
　　怀中的君婉忽然咿呀开口，两人惊喜地看去，这小娃看看萧灼，又看看崔泠，竟是合眼呼呼大睡起来。
　　这小娃以后怕是个小人精。
　　崔泠与萧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
　　“她抓周好像抓了一只玉狐狸。”
　　萧灼想起来君婉抓到的小物件，只觉有些不妙。崔泠点头，认真道：“君婉得好好教，规规矩矩地教。”
　　萧灼深表认同。
　　然而，萧灼与崔泠两人养出的皇太女，岂会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姑娘？
　　“母皇，儿以后也可以立后么？”十二岁的君婉歪着脑袋问崔泠。
　　崔泠轻抚君婉的脑袋：“虽说可以从县主膝下过继血脉，可是这条路并不好走。”齐王还留了几个女儿，都封做了县主，现下都已嫁人婚配，膝下的孩子不少。
　　君婉似懂非懂，转头问萧灼：“母后，儿记得你教过我，即便前路难行，只要想走，便该无惧无畏地走到底。”
　　萧灼点头：“嗯。”没等君婉说完，萧灼又道：“可是，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君婉暗暗记下，抬眼再看向两位阿娘时，清亮的月光落在她们的身上，将她们映照得熠熠生辉。
　　她们是大雍最耀眼的明月，也是百姓眼中最耀眼的君与后，更是君婉从小就仰望的两位奇女子。
　　“君婉想走这条路，也不是不行。”崔泠柔声提醒，“在那之前，你得先让天下女子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她与萧灼能做的始终有限，她能继承皇位与君婉能继承皇位，都是时局不得已为之，想要用短短数十载改变千年来的约定俗成，还需后人继续努力。
　　这是她交给君婉的重托。
　　萧灼会心笑笑，拍了拍君婉的肩膀：“慢慢来。”
　　君婉重重点头：“嗯！”
　　萧灼看向崔泠，眸光明亮。
　　崔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君婉会成为她们的骄傲。正如她们是崔昭昭与慕容九的骄傲一样。
　　史书云：皇太女崔慈性机敏，聪慧无双。继位之后，秉承明宗与明后遗志，积极改制，终使天下女子也有继承家业的资格。在位时，轻徭薄赋，选贤任能，终使大雍进入全盛时期。因年号“凰初”，史称“凰初盛世”。
　　——《大雍书·昭宗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的正文结束啦~~正式进入番外篇，谢谢大家几个月来的陪伴，比心~希望这个故事能让大家获得一点点慰藉与温暖吧。
　　番外篇大家想先看哪一对的收官？
　　捉虫。


第135章 海上生明月
　　大雍北境, 月光平静地洒在平澜湾大营上，如霜似雪。
　　大帐中，崔昭昭披着大氅坐在几案边, 正在书写着什么。边上搁着三本写好的册子，现下正在写的这本是最后一本。
　　风青萍端着热茶进来, 安静地放在了几案上，便准备离开大帐。
　　“青萍。”崔昭昭唤住了她。
　　风青萍拱手一拜：“殿下有何吩咐？”
　　“这些, 是给你的。”崔昭昭搁下毛笔, 写完了最后一本。她先将手头这本递给她：“这本是我总结的临战策略, 是我毕生的心血，你拿去好好研读, 兴许能有所得。”
　　风青萍双手接过：“末将定当仔细研读。”
　　“还有这三本。”崔昭昭一起递给了她，“一本是韩州西境的布防策略, 一本是楚州北境的布防策略, 还有这一本, 是楚州联动三道防线的联防策略。”
　　风青萍一一接过，错愕地问道：“殿下把这些都给了我, 您是要离开北境么？”她的眼底满是不舍，崔昭昭于她而言, 如师如母, 她如何舍得。
　　崔昭昭微笑道：“本宫老了, 这些事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风青萍反驳：“殿下明明春秋正茂。”
　　“剩下的岁月, 我只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崔昭昭坚定开口。
　　风青萍静默片刻后, 没有再多言什么，只是恭敬地对着崔昭昭拱手一拜。
　　崔昭昭站起身来, 拍了拍她的肩头：“赤凰军, 就交托给你了。”
　　“末将一定不负重托！”风青萍声音哑涩, 已是湿了眼眶。
　　崔昭昭笑了笑，走至兵器架边，将跟了自己多年的佩剑孤月取了下来，双手递给了风青萍：“这是我现下最珍贵的物事，青萍，你一定可以成为大雍最耀眼的女将军。”
　　风青萍哽咽接过，双手将孤月高举过顶，跪地道：“诺。”
　　“保重。”崔昭昭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似乎今晚便要离开。
　　风青萍急声道：“殿下今夜就要走？”
　　“嗯，我已经蹉跎了太多岁月，是一日也等不得了。”崔昭昭已经初步布置好北境防线，剩下的交给风青萍是决计不会有事的。弦清留下的喜糖再不送去大夏，只怕是吃不成了。她是不会让阿九一个人在大夏如履薄冰的。
　　“可是……”
　　“就说我这几日去了七远城静养，莫要让人知晓我去了大夏。”
　　“皇后娘娘那边也不说么？”
　　“我已飞鸽传书与她，她知道就行。”
　　崔昭昭交代完毕，掀起帐帘时，风青萍对着崔昭昭重重一叩。
　　“殿下，保重。”
　　“嗯。”
　　崔昭昭含笑点头，终是离开。这是风青萍最后一次看见这位大雍赤凰昭公主，此后经年，虽偶有听闻公主动向，却再无机会送上热茶一盏。
　　且说崔昭昭登上去往大夏的商船时，海上的月光照得波光粼粼，好似千瓣梨花飘落海上，极目之处，天上是星河万里，海上是波光万顷。
　　她拢着身上的大氅，站在甲板之上，远眺她思念的方向，期待着与慕容九的重聚。
　　二十三日后。
　　九衢商行在玲珑京开设数月，先前投下去的本金已经差不多回来了。慕容九坐在账房之中，算完今日的账后，估摸着下月开始，九衢商行应当可以开始营收。
　　李琴是上个月被慕容九召来大夏帮手的，她瞧见九姑娘忙完了正事，便将一份图样递给了慕容九详看：“这是九姑娘命我找人画的图样，您看看，这样可好？”
　　慕容九看了一眼，眼底有了笑意：“甚好，就命人照图打造吧。”
　　“是。”
　　“催工匠们打造得快些，早些打造好，早些差人把这套并蒂成双的首饰给弦清送过去。”
　　“是。”
　　李琴退下，刚走到账房门口，便险些撞上一个人影。她惊忙回头，脱口呼道：“殿下！”
　　“嘘！”崔昭昭给她比了个手势，可惜慕容九已经闻声看了过来。
　　崔昭昭清瘦了不少，这一路奔波，鬓间也添了几缕白发。她微微昂头，忍泪笑道：“阿九，我来了。”
　　李琴窃笑退下。
　　慕容九想过崔昭昭可能会来，却没想到她竟是一个人不远千里赶至大夏。她起身上前，牵了她的手走入房中，赶紧给她斟了一盏热茶，哑涩道：“你好大的胆子，如若被大夏的人发现你的身份，你便永陷此处，再也回不去了。”
　　崔昭昭合握慕容九的手，淡然道：“那又如何？你在哪里，本宫便陪你在哪里，先前你我不是说好的么？”
　　慕容九眼圈微润：“傻。”
　　“我来都来了，难不成你还想把我赶回去？”崔昭昭已经想好了，慕容九赶她也不走，心念一动，她便勾住了慕容九的手臂，靠在了她的身上，好似年少时一样的孩子气。
　　慕容九自然是舍不得让她走的。
　　“行，你留下。”
　　“嗯。”
　　两人都是惯见大浪的人，寒暄几句后，便收敛了重逢的酸涩之意。慕容九忍不住问道：“弦清与夭夭的大婚，你去了么？”
　　说到这个，崔昭昭就来气。
　　“哪里来得及？弦清直接是先斩后奏，两人刚到京畿城，便开始办大婚。”崔昭昭说着，从袖底拿出了糖盒来，“喏，就给了我一盒喜糖。”
　　慕容九笑出声来：“弦清还是头一次如此迫不及待地做一件事。”
　　“可不是么？”崔昭昭也笑出声来，“不过也好，如此一来，夭夭在京畿城中也能安全些，我也放心跑来大夏陪你。”
　　慕容九打开糖盒，却见当中的糖果已然生了霉，不由得叹了一声。
　　崔昭昭无奈道：“海上潮湿，我已是小心保护，唉。”
　　“不打紧的。”慕容九将糖盒盖好，小心地放在一旁，“若有机会，我们回去喝她们奉的茶。”
　　崔昭昭眼底浮起一抹忧色来：“你回得去么？”
　　“自是回得去的。”慕容九胸有成竹，“偶尔离开个数月，还是可以瞒住的。”
　　“希望吧。”崔昭昭知道这位夏君其实并不是弱君，想要瞒过他的眼线，还是得花点心思。
　　慕容九忽然想到一事：“昭昭，来。”
　　“去哪里？”
　　“我给你看个东西。”
　　慕容九牵着崔昭昭走入了账房后院，左右顾看后，领着崔昭昭快步闪入了后院的假山之后。只见慕容九按了一下机杼，假山中间便陷下了一个道口。她牵着崔昭昭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道口，一切复原。
　　“此处原本是口井。”慕容九一边牵着崔昭昭往密道里面走，一边与她讲述这密道的由来，“因为修葺时，在井底发现了枯骨，我便以做法事为掩，用这口井造了一个密室。而后，命人假扮道士，以五行之术，说以土克水，镇了假山在上掩盖。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若是夏君突然翻脸，这便是我的生路。”
　　密室并非死路，还有一条狭长的小路沿着地下水河一路挖至玲珑京外。
　　崔昭昭轻舒了一口气，不愧是她的阿九。
　　慕容九领着她走至密室之中，崔昭昭第一眼便瞧见了密室中悬挂的两张地图——一张是西陆洲，一张是沧海。
　　“行商与我而言，并非难事。”慕容九徐徐说着，“既然我可以在大夏六州行商，便可以顺便绘制地形图。大雍可以没有攻伐大夏之心，却不能一直被动等大夏来袭。我准备穷毕生心血，在西陆洲遍布九衢商行，以做细作据点。”
　　崔昭昭蹙眉道：“夏君定会提防此事。”
　　“我知道。”慕容九知道这件事做起来有多难，可是，她本来就是迎难而上的性子，又有何足惧呢，“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大雍的安定，这条路我愿意为大雍百姓走到底。”
　　“想好了？”
　　“嗯！”
　　崔昭昭苦笑着扶住了慕容九的双肩：“既然想好了，那便去做吧。”
　　慕容九上前一步，偎入崔昭昭怀中：“先是大夏，再是大泽，我要让九衢商行开遍天下。”这是她新燃起的壮志之焰。
　　崔昭昭听得心动，这无疑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事。阿九都不怕，她又怎会怕呢？她圈紧了慕容九，笑道：“我陪你。”
　　慕容九勾紧她的腰杆：“好。”
　　这是她们两个人新的战场，也是慕容九新的抱负。人之抱负，本就不该拘泥于年岁，只要想做，便不惜一切走到尽头，总归会有收获。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九衢商行在第二年的元月，才在玲珑京开设第二家分铺。虽说赚得不多，分给夏君的也不多，可只要九衢商行看上去规规矩矩行商，只要玲珑京的人都习惯了慕容夫人这号商人，总能寻到机会往外扩张。
　　这是慕容九的九衢天下之志，也是她这一生最炽热的岁月。
　　元月底，大雍来了故人。
　　金沅拜访时，慕容九与崔昭昭俱是又惊又喜。她向两人讲述了弦清与夭夭的如胶似漆，讲述了君后同治的京畿盛况，也带来了崔泠让她带去的礼物。
　　一年四季，各有衣裳八件，就连大雍的茶也准备了好几罐。
　　金沅送完礼物后，照着崔泠的语气复述崔泠交托的话：“陛下说，这些衣裳若是穿旧了，便差人告诉她，她再给姑姑准备。”
　　慕容九怎会不知崔泠是什么意思。
　　“这丫头，拐弯抹角，是催我们回去呢。”
　　“回去瞧一瞧，也不是不成。”
　　慕容九确实也想弦清她们了，只是眼下玲珑京中琐事缠身，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
　　崔昭昭莞尔：“阿沅是专程来大夏的吧。”其实，早在一日之前，她便收到了夭夭寄来的飞鸽传书，得知了金沅此行的目的。
　　慕容九眸光一亮：“哦？”
　　金沅恭敬地对两人一拜：“嗯，我想走自己想走的路。”
　　崔昭昭与慕容九相视一笑，来得正好。
　　“姑姑，你别嫌弃我笨。”金沅恳切地望着慕容九，“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
　　“其实，我没有多少可以教你的。”慕容九拍了拍她的肩头，“先前你不是把大雍那边的九衢商行打理得不错么？到了大夏，一切如常。”
　　金沅大喜，本以为姑姑定会劝她回去，没想到姑姑竟是留下了她。
　　“阿沅，只是我必须提醒你，来了大夏，入了这趟浑水，可就很难全身而退了。”崔昭昭正色告知。
　　金沅自然是什么都想明白了的：“人之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阿姐与萧姐姐可以君临天下，我也可以扬帆四海，让天下人称我一声‘金老板’。”
　　慕容九赞许道：“有志向！”
　　“姑姑，我一定好好做！”
　　“嗯，我相信你。”
　　崔昭昭看着两人，心头却多了一个念想，如若真有机会回去，这大夏最入得她青眼的便是战马，不妨给夭夭挑上一匹。
　　只是，想回去也不是想了就能立即启程的。
　　慕容九一边带着金沅熟悉大夏情势，一边暗中准备，想借着秋后贩卖战马的商队回大雍一趟，看看那两个孩子。
　　崔昭昭给夭夭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重新取名，明月。照雪是夭夭最爱的坐骑，可也是上了年纪的战马了，挑匹新的给夭夭，也能多陪夭夭几年。
　　同年八月，大夏丰收。
　　慕容九觐见夏君，请旨文书，令商队可以出海贩卖战马。夏君允之，只批了商队的路引，并未批复慕容九的路引。
　　此事在慕容九的意料之中，有了商队路引也可以混在商队里面离开大夏。金沅扮作慕容九，戴着帷帽，往大夏盛产战马的牧场去挑选来年贩卖的战马苗子。计定之后，慕容九与崔昭昭乔装改扮，踏上了去往大雍的商船。
　　银鞍白马，明月千里。
　　当慕容九与崔昭昭重新踏上故土，越往京畿走，思念之情便越盛。
　　马车之上，慕容九掀帘望着楚州的熟悉的一切，嘴角一直噙着笑意，她期待着与弦清的再见，完成她与弦清的“不醉不归”之约。
　　三日后，马车抵达京畿城下。
　　萧灼与崔泠乔装出城迎接，快步上前，掀起车帘，异口同声地对着马车里唤了一声：“阿娘。”
　　慕容九与崔昭昭瞬间红了眼眶。
　　不同的是，慕容九拥住了崔泠，崔昭昭却是敲了一下萧灼的额头。
　　“让你招惹我哭。”
　　萧灼委屈地揉了揉额头，张臂将崔昭昭抱入怀中，哑声道：“阿娘，你可不可以每日打我一下。”
　　崔昭昭的动作僵在了原处：“说什么傻话？”
　　“我不想你再走了。”萧灼收拢双臂，将崔昭昭抱得紧紧的。
　　崔昭昭只觉喉咙发紧，侧脸看向慕容九。
　　崔泠也附和道：“阿娘，别走了，好不好？”
　　慕容九拍了拍崔泠的后背：“下回回来，一定不走了。”
　　“下回？”崔泠紧追问话。
　　慕容九点头道：“阿沅一个人在大夏撑着，不成的。”说完，她拍了拍崔泠的肩头，“再等阿娘几年，阿娘保证，下次回来就好好陪着弦清，哪里也不去了。”
　　崔泠红着眼眶点头道：“好！”
　　崔昭昭温声道：“看看我给你选的礼物。”说着，她牵着萧灼去了马车后，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正在刨着蹄子。
　　萧灼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说话。
　　崔昭昭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它叫什么名字？”萧灼哑声问道。
　　崔昭昭笑道：“明月。”
　　“阿娘。”
　　“嗯。”
　　“下回，我会骑着它去楚州码头接你们！”
　　“都当皇后的人了，还胡闹！”
　　“不管！”
　　萧灼再次抱住母亲：“这是我与你的约定！”
　　“好好好。”
　　崔昭昭拗不过萧灼，只得应允。
　　随后，四人一同前往九衢酒楼，闲话家常，痛饮大醉。
　　只可惜，这次崔昭昭与慕容九不能久留京畿，饮过萧灼与崔泠的奉茶后，只待了两日，便带着商队折返码头，赶回大夏。
　　萧灼与崔泠骑马送了十里，最后并辔而立，远远地目送母亲们离开。
　　崔泠安慰道：“她们会回来的。”
　　“如若大雍能再强大些。”萧灼想到了她可以为阿娘们做的事，“夏君便没有理由一再阻拦小阿娘回大雍打理商行。”
　　崔泠与她想到了一起，对着她伸出手去：“夭夭，我们要再努力些。”
　　“好。”萧灼握住了崔泠的手，重重点头。
　　她们坚信，一定会有下一次重聚。
　　到那时，九衢商行是另一番景象，大雍也当是另一番景象。
　　作者有话说：
　　妈妈们的爱，也是可以宏大而深远的。
　　崔昭昭与慕容九的故事，就到此终了，当然肯定是会回来的，毕竟金沅会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金老板。那是【大泽篇】的新的篇章了，她会遇上一个很特别的姑娘，在大泽书写属于她自己的传奇。
　　昭九线，至此完结。
　　下个番外，应该是谢宁与玄鸢的，大家下个番外见。
　　感谢在2023-08-03 00:29:03~2023-08-03 19:2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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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春风不相识
　　翌日早朝后, 谢宁把玩着手中新雕的小玩意，正准备上前送给今日当值的玄鸢。哪知肩头被黛黛拍了一下，谢宁转头问道：“裴尚书还有公事？”
　　“算是。”黛黛点头, “借一步说话。”
　　“好吧。”谢宁叹息，只得跟着黛黛转去了无人的角落里。
　　黛黛瞄了一眼谢宁的胸膛, 谢宁下意识捂住道：“裴尚书，你这是做什么？小心我向菀菀姑娘告状！”
　　黛黛忍笑道：“谢平安, 你不想恢复女儿身么？先前是不能, 如今朝堂之上的女官不少, 你可以趁着这个时候恢复女儿身，以后也不必再缠着这些勒人的裹胸布了。”
　　谢宁终是明白黛黛是什么意思了, 苦笑道：“我有想过，只是, 如若恢复了, 我便不能娶媳妇了。”
　　黛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
　　谢宁正色道：“陛下能立后, 是因为时事如此，自古至今皇后就该是女子。我若恢复女儿身, 便不能堂堂正正地把喜欢的人娶回家，我可不想她没名没分的跟我一辈子。”
　　黛黛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说的也是。”
　　“况且, 我混在他们之中, 也算是细作, 稍微有点什么风吹草动, 我也能及时禀明陛下。”谢宁流浪那些年, 见过太多丑陋的嘴脸，“女君可一世, 可二世, 到了三世, 他们便不愿意了。所以，这条路还长，女君登基的越多，天下女子享受的‘公平’就越多。不仅我要当这个细作，我还想收个女徒儿，跟我一样，女扮男装一世，当好皇太女殿下的眼线。”
　　黛黛欣慰道：“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道，殊途同归罢了。”谢宁轻笑。
　　黛黛点头，笑问道：“既然如此，你可以早些向陛下请婚啊，日日这般蹉跎岁月，当心一个不小心，人家就找到郎君了。”
　　“她那人……情窍不通，怎么会呢？”谢宁的话是这么说，可多少还是心虚的。
　　万一呢？
　　黛黛压低了声音，附耳道：“人开情窍，可就是须臾之间，有时候一眼便是万年，你就算把肠子悔青了，也追不回人来。”
　　谢宁静默。
　　黛黛拍了三下她的肩头：“谢尚书，可以好好想想。”
　　谢宁看着黛黛走远后，走出了角落，望着远处当值的英武玄鸢，将手中的小玩意藏在了袖底。若是请婚成了，等玄鸢嫁了她，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宠她开窍，到时候，玄鸢想要什么小玩意，她就送什么小玩意给她。
　　就这么办！
　　第二日，早朝之后，崔泠与萧灼将两人留在了朝堂之上，待其他官员退下后，也屏退了殿上的宫人们。
　　玄鸢不解，以为是陛下与皇后有什么大事要交代，严阵以待地等着圣旨。
　　谢宁多少是忐忑的，也是有些后悔的。昨日确实冲动了，听了黛黛的话，就跑去跟陛下请婚了，全然没有想到，万一玄鸢不愿嫁呢。若是不愿嫁她，她也不能逼着玄鸢嫁，那往后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萧灼与崔泠相视一笑，崔泠先开了口：“谢尚书，你与玄鸢说吧。”
　　“我？”谢宁有些讶异。
　　萧灼补充道：“陛下说的话，那就是圣旨了。”
　　谢宁听懂了此间的区别，感激地一拜，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后，认真开口道：“玄鸢将军，我想娶你。”
　　“啊？”玄鸢从未见过哪个对她这般直白的，怔愣了一下后，看了看崔泠与萧灼，又看回了谢宁，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宁就知道她会这样反应，她必须拿出诚意来：“我知道，你兴许不喜欢我这人，可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好一辈子，哪怕你只当我是狗崽子。”她本可以把这些话润色润色，可她又想，这些话若是拐着弯说，玄鸢那脑袋只怕是听不明白的。
　　“先说明，你不喜欢我，你可以拒绝我，这毕竟不是圣旨，你拒绝我，也不算抗旨。那我往后绝对不再提这事，我也不会死缠烂打，你我还是做朋友，偶尔可以喝喝小酒，也可以去郊外踏踏青。”谢宁越说越诚恳，“往后你若有喜欢的人，我会祝福你，你若成亲，我也会给你备份大礼。”
　　玄鸢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成亲，听到此处，只觉脑袋都快炸了，当即打断了谢宁的话：“我不成亲的。”
　　“啊？”谢宁没想到这么快玄鸢就拒绝了她。
　　玄鸢看她满眼悲戚，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拒绝你，而是，我就没想过成亲。”
　　“哦。”
　　“谢平安，你对我很好，我知道的。”
　　“哦。”
　　“可成亲这件事，离我太远了。”
　　“哦。”
　　玄鸢看她眼眶渐红，声音也逐渐哑涩，便忍住了要说的话，转眸看向了崔泠与萧灼：“陛下，这是末将的心里话。”
　　“既然如此，谢尚书，你也听明白。”崔泠微叹。
　　谢宁苦笑道：“臣明白了。”
　　玄鸢只觉心口闷闷的，看她这般不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急忙道：“你我定然还是朋友，这点你可以放心。”
　　“哦。”谢宁失落地朝着君后拱手一拜，“臣先告退。”
　　“谢平安！”玄鸢唤了一声，匆匆向君后一拜后，便追着谢宁解释去了。
　　萧灼忍笑问道：“弦清，你猜玄鸢喜不喜欢谢平安？”
　　“我觉得有五成。”以崔泠对玄鸢的了解，如若玄鸢对谢宁半点不在乎，决计不会追出去解释，“兴许，情窍未通，身在局中不自知。”
　　萧灼微笑道：“不妨，试上一试？”
　　崔泠会心一笑：“夭夭，你难道与我想到了同一招？”
　　萧灼牵了崔泠的手来，在她掌心上写了两个字“提亲”。崔泠就知道是这招，忍俊不禁。要看清楚一件事，是需要另一件事对比的。
　　于是，自这日起，便有不少媒婆登门给提亲，差点把玄鸢的将军府门槛都给踏平了。她可是掌控京畿卫的玄鸢将军，又是陛下心腹，若能与她结成姻亲，便等于是陛下的近臣，此等好事，君后只须稍加示范，京中便有不少人嗅到了重点，也跟着派人来提亲。
　　玄鸢这几日愁死了，哪敢在将军府久留。别的地方不便去，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谢宁的府邸。毕竟她是吏部尚书，那些官员们怎么都要掂量下分量，不敢贸然把媒婆使唤到吏部尚书府来。
　　谢宁从听说媒婆提亲开始，便猜到了有人在背后搞事。她思来想去，能搞出这种事的，除了大殿上的那两位外，再无旁人。她原以为，玄鸢会把媒婆都轰出来，没想到竟会跑到她这里来躲难。
　　她亲手给玄鸢斟了一杯热茶：“放心，到了我这儿，一定清净。”
　　玄鸢捧着茶热，却不忙着喝，只是安静地看着谢宁。
　　谢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了？”
　　“你比那些人清秀多了。”
　　“啊？”
　　“那些什么公子，什么大人的，我都见过的，不是丑死，就臭死，我才不要嫁那些人。”
　　“放心，只要你不愿意，陛下也会护着你的。”
　　谢宁宽慰她，坐到了她的对面，也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
　　“可是这事也不是长法。”
　　“嗯，忍几日，他们也就消停了。”
　　“忍不了！”
　　“……”
　　谢宁看着玄鸢重重地放下了茶盏，赶紧哄道：“冷静，冷静，现下你可是玄鸢将军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不喜欢谁，就一刀解决。”
　　玄鸢想到了另一桩：“不！如今是我如此，说不定他们也看上了你！”
　　“怎么会呢！我可是女扮男装的！”
　　“他们好多人都有闺女妹妹的！”
　　“……”
　　“这事，必须解决了！”
　　谢宁心间暗喜，陛下与皇后的这一招“敲山震虎”用得可真妙。
　　“所以？”
　　“你我……成婚！”
　　玄鸢理直气壮地提出办法：“当然，婚后，你我还是朋友！”
　　谢宁强掩笑意：“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玄鸢可不怕谢宁如何，她也知道谢宁不会对她如何。
　　谁都没有想到，竟是玄鸢将军在早朝之上请婚礼部尚书谢宁。君后相视忍笑，再三询问后，玄鸢皆是肯定，便当殿允了婚事，着礼部协办婚礼。
　　京畿城中最大的两个香饽饽就这样珠联璧合了，官员们有的哀叹，有的羡慕，也有的把这件事当成了谈资，也算是一桩特别的京畿传奇了。
　　大婚之日，君后亲临，见证了两人的大礼。
　　谢宁一时高兴，多喝了两盏，带着三分醉意，入了洞房。
　　玄鸢紧张地捏着喜扇，听见谢宁走近，便轻舒一口气，算是把今日这些繁文缛节都熬过去了。
　　“不成，重来。”
　　谢宁握着她的手，将喜扇重新执起：“我要亲手却扇，才算礼成。”
　　玄鸢心跳快了一拍，不知怎的，醉了的谢宁嗓音微哑，竟让她有些无措。当喜扇缓缓拨开，她抬眼对上了谢宁的眉眼，只见她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深情一片，几乎要漾出醉人的酒香来。
　　她的心跳大乱，急道：“现下成了吧。”
　　“阿鸢。”谢宁坐在了玄鸢身边，牵了她的手来，温暖地握着，“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玄鸢只当她醉了：“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谢宁往前凑，玄鸢往边上躲，最后被谢宁逼在了床头上。
　　玄鸢只觉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紧张得背心一阵冒汗：“先前……你我说好的……你我只是朋友……”
　　“嗯……”谢宁佯醉，歪头枕在了她的怀中，“可我喜欢你，我就想日日都跟你讲，总有一日，也许你就喜欢我了呢？”
　　玄鸢哪禁得住她这样的情话，一时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喜欢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可若是谢宁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生了这样的念头。
　　要命的也是这样的念头，让她的身体霎时烧了起来，越看怀中的谢宁越是可口，当即绷紧了身子道：“你起来！”
　　“我不……”谢宁哑声呢喃。
　　玄鸢软声道：“起来。”
　　“不要……”
　　“起来！”
　　玄鸢发誓，她只是想逃，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出手，便将谢宁给掀翻在了床下，狠狠地摔了一跤。
　　“嘶！疼！”谢宁捂着屁股站了起来，哪里还敢往前一步。
　　玄鸢想上前扶她坐下，谢宁以为她是真的恼了，便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别！我知道错了！别动手！我规矩！规矩！”说着，她左右看看，赶紧抱了新的被子过来，铺在了玄鸢的四步之外。
　　“以后我都睡这里！你别生气，今夜晚了，好好休息！”说完，谢宁便倒在了地铺上，委屈巴巴地度过了她的洞房花烛。
　　玄鸢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哑然失笑，只觉谢宁是越看越可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暗自决定，以后定要小心出手，绝不可再伤到她。
　　大婚的休沐日子一到，谢宁与玄鸢便回了朝堂。
　　黛黛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尤其是谢宁似乎在躲着玄鸢，便趁着下朝时，拉她到无人之处，仔细问之。
　　“情窍开了么？”
　　“早呢。”
　　谢宁无奈极了。
　　黛黛笑道：“我认识的谢平安，可不会就这么认输了。”
　　“那是，我都准备妥当了。”
　　“哦？”
　　“秘密。”
　　“那我便等着谢尚书的好消息。”
　　“好！”
　　当夜，谢宁亲手烧了晚膳，与玄鸢一起用膳之后，便领着玄鸢去了中庭。
　　玄鸢看着庭中摆好的几案，上面放着热茶与瓜果，想来是谢宁想与她一起赏月。
　　“来，坐下。”
　　“好。”
　　两人坐定后，谢宁瞄了一眼玄鸢的手，小声问道：“我可以牵着你的手说吧。”
　　玄鸢犹豫：“一定要牵着？”
　　“嗯。”谢宁点头。
　　玄鸢把手递了过去，谢宁牵住后，徐徐道：“我们今日约法三章。第一、能动口绝不动手。”
　　玄鸢笑出声来，她知道她是怕她了：“好。”
　　“第二、试着……喜欢我。”说完，生怕玄鸢不高兴，谢宁又加了一句，“若是不能，我也不会逼你，你放心。”
　　玄鸢怔怔地看着她，静默片刻后，如实道：“若是你……”她似是鼓足了勇气，“我可以试试。”
　　谢宁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惊又喜地愣在原地。
　　玄鸢赶紧道：“从明日开始！”
　　“我知道，你肯给我机会，我就很高兴了！”谢宁心花怒放。
　　玄鸢觉察自己双颊隐隐发烫，赶紧道：“第三呢？”
　　“喜欢，是会想亲近的。”谢宁说得坦白，“所以，可不可以试着亲亲我？”
　　玄鸢的脸颊蓦地红了起来，急道：“不可！”
　　“不可就不可，别……别那么用力！疼！”谢宁接连痛嘶。
　　玄鸢这才发现，她一个激动，竟是把谢宁的手捏得咯咯作响，她慌乱地松了手，急问：“可有伤到你？”她暗自懊悔，怎么可以又伤了她。
　　谢宁苦笑：“好难啊。”
　　这个时候，谢宁准备好的烟花突然一飞冲天，在礼部尚书府的天空里绽放出碎金无数，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玄鸢望着天上的烟花，问道：“你准备的？”
　　“嗯。”谢宁哑笑，“我想，你与我一样从小就是孤儿，每次看烟火，都只是过客。”她动情地说着，“现下好不容易有个家了，我只想同你好好把日子过好，幼时没有做过的，我们都补回来，没有吃过的，也都吃回来。”说到高兴处，她扶住了她的双肩，眸光里只有玄鸢一个人，“你多久接受我，都成。阿鸢，你就是我的心上人，也是我谢平安从今往后唯一的家人，我会……唔！”
　　谢宁的话没有说完，玄鸢的唇已然笨拙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烟花落幕，心跳却狂乱得好似沸腾的海水。
　　谢宁刚想回应，玄鸢却往后拉开了距离，红着脸，羞涩开口：“皇后娘娘曾经这般……陛下却高兴得紧……想必……你也会高兴吧。”
　　“嗯。”
　　“你今晚给我准备了烟花，我没有可以报答你的。如果你能觉得高兴……唔……”她没想到谢宁会回吻过来，将她的话碾碎，也将她的理智碾碎。
　　她先前只当亲吻就只是亲吻，并不知竟会是这样的滋味，慌乱、忐忑、却期待。
　　谢宁松了唇，抵住了她的额头，认真道：“不是我觉得高兴，所以你给我，是你也想，是我们都高兴，明白么？”
　　“哦……”玄鸢现下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低哑回答。
　　谢宁笑道：“还想看么？”
　　玄鸢激动追问：“还有？”
　　“嗯，可是在放烟花之前，我还有个东西送你。”谢宁拍响手掌，便有小厮将一窝小狗放了下来。
　　小狗们汪汪在庭中跑动，偶有跑近的，摇着尾巴歪头看了看玄鸢，清亮地叫了声“汪汪！”
　　玄鸢又惊又喜，不仅是因为谢宁给她找了这群小狗，还因为这群小狗与她记忆中的那窝小狗极是相似。
　　她眼眶已烧，竟有几分想哭。
　　谢宁赶紧捧住她的脸：“我给娘子找这窝小狗，可不是惹娘子哭的。”
　　玄鸢满心温暖，吸了吸鼻子：“谢谢。”
　　“方才谢过啦。”谢宁的眸光灼热地落在了玄鸢的唇上，“可若是娘子想……再谢一回，也不是不成。”她情不自禁地靠近玄鸢，心跳得像是有只小鸟在里面飞舞雀跃。
　　玄鸢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羞涩又紧张地任由谢宁再次吻上自己。
　　本来，今晚应当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
　　可惜，谢宁猴急了些，扯开玄鸢衣带的时候，被玄鸢本能地反拧了手腕，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这下是真的伤了。
　　谢宁欲哭无泪，玄鸢后悔不已，当即命人去找大夫过来医治。
　　可有一点，已经注定。
　　打开的心门，不会轻易关上，入了心的人，只会在心间生根发芽，日复一日，终至盈满彼此的整个心房。
　　那是两情相悦的水到渠成，也是谢宁与玄鸢的修成正果。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个番外的时候，满脸姨母笑，哈哈。毕竟要让一个死士彻底放松警惕，那是需要时间的。
　　谢宁是真的好惨，但是，玄鸢一旦彻底卸下心防，会是个极其护短的娘子。
　　关于她们的幸福生活，就从这一夜开始，幸福一生。
　　她们就到此为止啦~
　　下一对CP，黛黛与菀菀。


第137章 晚来天欲雪
　　清平二年, 冬。
　　京畿大雪。
　　路上行人都在忙着购置年货，黛黛坐在软轿上，正往户部尚书府走。偶有货郎吆喝着擦轿而过, 都是些散卖的胭脂香囊。
　　黛黛掀起轿帘，望着外间。
　　过了除夕, 便是大雍新的一年。回想当年韩绍公造反，她乔装改扮, 还想离开这座城, 没想到最后因缘际会, 竟是在这座城安了家，生了根。
　　想到温暖处, 黛黛不禁嘴角扬笑，视线最后落在了街边的一个豆腐脑小摊上。
　　“停轿。”
　　“是, 大人。”
　　轿夫停下, 黛黛从轿子上走了出来, 大红官服在雪夜里极为耀眼。她径直往豆腐脑小摊走去，小摊的摊主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娃。
　　小女娃看见黛黛走近, 赶紧放下手中的书简，上前道：“我这儿有甜的, 还有咸的豆腐脑, 大人想买哪一种？”
　　黛黛的余光瞥了一眼小女孩看的书简, 那是最简单的启蒙书籍。
　　“书简上的字都认得？”
　　小女孩怔了一下, 如实点头：“阿姐都教过。”
　　黛黛笑而不语, 看了一眼豆腐桶里面的剩余豆腐脑，估算了还有几碗后, 拿出半锭碎银, 放在了小女孩的书简上, 认真道：“我买了剩下的豆腐脑，你早些收拾摊子，早些回去读书，这里冰天雪地的，容易冻坏身子。”
　　小女孩受宠若惊地看着黛黛：“大人，这……”
　　“好好读书，早些参加科举，兴许，我们可以在朝堂上再见。”黛黛轻笑说罢，转身对着轿边的小厮道，“把豆腐脑连桶提走，明日洗干净再给小姑娘送回来。”
　　“是。”小厮上前领命。
　　小女孩眸光发亮，一瞬不瞬地望着黛黛。她那袭大红官服无疑是雪夜里最鲜红的所在，哪怕只是昏黄的灯笼，也能映照出她身上耀眼的光芒。她说不上来为何，可总觉得心间暖得发烫，无法从黛黛身上移开半分视线。
　　黛黛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转身上了软轿，渐渐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她并不知道，就因为今夜的初见，小女孩他日成了大雍第一位女状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风雪渐大，从户部尚书府的大门走入前厅，黛黛的肩头官帽上都落了不少雪花。她带着寒气坐下后，菀菀便端来了热水，拧干了帕子递了过去。
　　“快些擦擦，别冻到了。”
　　“好。”
　　黛黛接过帕子，擦过手后，由着菀菀将她身上的雪花一一扫落，又吩咐婢女送上暖壶，让她抱着暖一暖。
　　“大人，这些豆腐脑是做成甜口的，还是咸口的？”小厮把豆腐脑提了进来，为难地问道。
　　黛黛看向菀菀：“你想吃什么的？”
　　菀菀笑道：“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那便甜口。”黛黛做了决断。
　　小厮领命将豆腐脑提去了厨房，命厨娘做成甜口的，再给黛黛送来。
　　菀菀好奇问道：“怎的突然买这么多豆腐脑？”
　　“路上看见一个有趣的小姑娘，想到了一些往事，便忍不住买光她的货，让她早些回去读书习字。”黛黛话中有话。
　　菀菀脸上的笑容微僵：“何必如此念念不忘？”
　　“有的该忘，有的不该忘。”黛黛欲牵她的手，她却往后缩了缩。黛黛坚定往前，将她的手紧紧牵住，认真道：“我说过，我不在意，你何苦不放过自己呢？”
　　菀菀垂首，哑声答道：“可我在意，再给我些时日，好不好？”
　　前厅忽然安静了下来，飞雪落在檐上的声音也分明了许多。
　　“你愿意陪我远赴魏州赈灾，我以为你这一路所见所闻，能让你明白，人生苦短，该放过自己就放过自己。”黛黛有些挫败，“没想到……”
　　“黛黛，我……”
　　“无妨。”
　　黛黛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暖：“我会等。”
　　菀菀心绪复杂地叹了一声。
　　黛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闲聊了几句年货的事。
　　厨娘将做好的两碗豆腐脑端了上来，黛黛命厨娘先送去书房，再准备些酒菜，似乎兴致不错，想在书房小酌几杯。
　　“菀菀，陪我喝一杯？”
　　菀菀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头应允。
　　两人来到了书房，厨娘们张罗好晚膳，将酒壶放在水碗里温着，便退出了书房。黛黛取下官帽，走至火盆边，往盆中添了些炭，便转去门边，将书房门关上。
　　寒风被拦在了门外，菀菀开了半扇小窗，就怕一会儿炭火烧起来，人会昏昏沉沉。
　　黛黛没有坐在饭桌边，而是走向了一旁的琴案，微笑道：“许久不曾抚琴了，菀菀可愿为我一舞？”
　　只要黛黛高兴，她自是愿意的。菀菀点头，问道：“你想看什么？”
　　“我弹，你跳，兴之所至，想怎么跳都随你。”黛黛说完，含笑垂首，一手抚弦，一手拨弦，熟悉的曲子便从指间流泻而出。
　　这是她们当年谱的曲子，昔年弹奏，皆是热烈情意，经历物是人非后，今夜听来，曲子依旧，曲意却已不是当年的曲意，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缱绻。
　　菀菀怔了怔，只觉眼眶微烫，哑声问道：“一定要这首曲子？”
　　黛黛莞尔，曲子陡然有了变化，那是她这些年来续写的曲调。那是一个翘首以盼心上人归来的女子，在一个又一个日日夜夜里写下的思念之曲。曲调婉转，每转音一下，有如愁肠千结，无端地让人品出一味苦涩来。
　　菀菀视线模糊，她的黛黛从未变过，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情意，皆陈酿在了这曲《相思豆》中。
　　心神恍惚，菀菀忽然分不清现下是多年后，还是多年前。她记得每个与黛黛热烈的夜晚，也记得黛黛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下触碰，温柔又绵长。哪怕黛黛最情不自禁的时候，也依旧把她当做是最珍贵的、也是最易破碎的翡翠美人，珍之重之。
　　她总嗔她是呆子，可天下如此深情不悔的呆子，也只有黛黛一人。
　　“呵。”
　　菀菀笑出声来，没有自嘲，没有苦涩，而是久违的她。只见她兰指轻捻，跳的是当年黛黛最喜欢的那支《莲妖》。
　　前尘往事，突然鲜活地跳出心海，一幕又一幕地涌现出来。
　　她曾在曼舞之中，故意衣裳落肩，欺身舞近黛黛，然后手指刮过黛黛的下颌，在黛黛的痴迷眼神里，得意退后，旋舞有如出水红莲。
　　她也曾在黛黛上前捉她时，恰到好处地舞动身姿避开，在黛黛气恼之时，补偿地轻咬一口她的耳朵。
　　甚至，她在黛黛意乱情迷地拥住她时，躲开黛黛的唇，食指抵住她追来的唇瓣，吃吃笑道：“吃完这盏酒，才许你亲我。”然后，她提起酒壶，高高倾落，酒汁流下，她看着黛黛仰头吃酒，也看着酒汁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往下，流入春色深处。那是她最炽热心动的时候，总是猝不及防地放下了酒壶，沿着酒汁一路舔舐而上，最后落上黛黛的唇，勾住她的颈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跌入锦被深处。
　　那时候的年少轻狂，现在想来，皆是深情。
　　菀菀在舞中沉醉，在舞中回味，也在舞中找寻着最明媚的自己。
　　她与她曾经都是风尘中人，可是风尘中人，就不配被人珍之重之么？就不能与心上人白首到老么？
　　“菀菀。”
　　菀菀不记得琴音是何时停下的，只记得她的腰杆被黛黛一搂，便撞上了黛黛的明亮眸子。黛黛小指勾着酒壶，将她搂得更紧，笑道：“你答应过我的，陪我喝一杯。”
　　“嗯……”菀菀心跳狂乱。
　　黛黛将酒壶举高，酒汁倾泻，打湿了她的官服与她的衣裙。
　　“都洒了！”
　　“洒了好，可以慢慢吃。”
　　黛黛反手将酒壶放下，不等菀菀反应，便一口吻住了她。菀菀只挣了一下，便全线溃败，她是想她的，发疯的想她的。
　　黛黛眼底有了笑意，在菀菀主动回应之时，骤然松口往后，避开了菀菀的唇：“不是要躲么？”
　　菀菀起了性子，咬牙道：“你说呢？”
　　“你踏出这一步，就不准再躲回去。”
　　“当年的你可没有那么霸道。”
　　“当年的你也没有这般胆怯。”
　　说到此处，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菀菀看着她那身满是酒污的官服，懊恼道：“你看你胡闹，官服都脏了。”
　　“脏了就脱了。”黛黛主动脱下官服，扔在了一旁。
　　菀菀笑道：“所以，我也要脱？”
　　“知我者，菀菀也。”黛黛可不与她客气，好不容易菀菀愿意走出这一步，她必须趁热打铁，让她明白，她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菀菀刚想抗议，黛黛便缠了上去，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
　　这一夜风雪，寒意刺骨，可在这小小的书房之中，菀菀知道自己那颗满是冰霜的心房彻底被黛黛融化了。
　　抵死缠绵后，黛黛拥着她，不时啄吻着她的鬓发，拉扯着榻上的大氅，盖住彼此。
　　“黛黛。”
　　“嗯。”
　　菀菀往她怀中钻了又钻，颊上还余着红晕：“对不起。”
　　黛黛轻笑：“怎的突然道歉？”
　　“这些日子，是我任性……”菀菀歉疚开口，“让你一直怏怏不乐，一直……”
　　黛黛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垂落的青丝划过她的脸颊，有些微痒。
　　“我很高兴，从你平安回来那一日起，我一直很高兴。”黛黛的语气柔了三分，“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幸事。”
　　菀菀秀眉舒展开来，心疼地抚上黛黛的脸颊：“我会加倍的对你好，报答你对我的深情。”
　　黛黛凑上前去，蹭了蹭她的鼻尖：“两情相悦，可不是报答。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恣意而活。”
　　菀菀哑笑，眼底忽然有了泪花：“好。”
　　黛黛埋首菀菀颈窝里，嗅了嗅，呢喃低语：“再陪我饮一杯，可好？”
　　“好……”菀菀的双眼有了光泽，那是对未来生活的期许光泽，她主动勾住了黛黛的颈子，凑近她的耳旁，轻声低语，“都给你。”
　　黛黛失笑出声：“菀菀。”
　　“我在。”
　　“谢谢你，回来。”
　　菀菀鼻腔微酸，却被黛黛吻住，将那些情话都变成了痴缠，变成了不负良宵。
　　很快，她们迎来了新岁。
　　守岁之夜，她们两个同裹一件裘衣，坐在檐下，望着檐外飘落的碎雪。
　　“春暖花开时，京畿郊外的风景很好，我们一起去踏青吧。”黛黛侧脸看她，眼底只容得下她一人。
　　菀菀迎上她的目光，眼里也只有她一人：“还可以带上渔具，钓些野鱼回来，我给你烧汤。”
　　黛黛憧憬地笑笑：“这样的话，我可要准备一壶好酒！”
　　“都依你。”菀菀歪头靠在她的肩头，那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所在。她呆呆地望着碎雪，痴声道：“入夏后，我们去赏荷花吧。”
　　“好呀，我划桨，我们两个还去藕花深处乘凉。”黛黛想到了当年她们两个人胡闹的光景。
　　菀菀笑出声来：“你这回不怕被蚊虫咬啦？”
　　“可以跟曲院首要个驱虫的香囊，她的可比坊间卖的有用多了。”黛黛答道。
　　菀菀笑意更浓了：“那……立秋后……”
　　“看枫叶！入冬后，再这样拥着你，一起赏雪。”黛黛歪头靠在了她的鬓边，认真又热烈地道，“就这样……白头到老。”
　　菀菀合上双眸，幸福地呢喃：“白头到老。”
　　作者有话说：
　　这是属于黛黛与菀菀破镜重圆后的细水长流。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
　　希望相爱的人，都可以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第138章 明月来相照
　　清平十七年, 三月，春。
　　大隆宫箭场，京畿卫肃立在场边, 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两匹白马在场中纵横驰骋。
　　银鞍白马上穿着白底鹤纹的劲装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大雍的皇后娘娘萧灼。照雪已故, 她身下骑的这匹明月还是当年赤凰昭公主所赐，如今已经步入了老马行列。马上之人, 左颊戴着面具, 鬓发中掺杂了数缕白发, 即便眼角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双眸依旧英气飒飒, 不减当年。
　　另一骑白马，马鞍上有朱红色的流苏, 甚至马脖子上还套了一个银铃, 马蹄飞驰, 跑将起来，叮铃作响。马上之人穿着玄底朱纹的劲装, 与萧灼一样，如瀑青丝高高束起, 随着马儿飞驰, 飘扬在后, 正是十六岁的皇太女殿下崔慈。
　　只见崔慈拉满长弓, 对准了场边的靶心, 得意地放出一箭。
　　哪知萧灼轻笑出声，信手拉弓, 竟是一箭将崔慈的飞矢射落在地。
　　崔慈冷哼一声, 不甘心地再次搭上三支箭矢, 再次瞄准场边的靶心。心道：这回一共三支，她就不信，母后还能阻拦。
　　“君婉，当心了。”
　　“啊？”
　　从听见萧灼的声音开始，到她还没来得及放出箭矢，只听弓弦蓦地一响，竟是被一支飞箭射断当场。
　　三支箭矢坠落在马侧，崔慈惊魂未定地看着萧灼：“母后你就不怕偏了要了儿的命！”说完，她委屈地看向场外檐下悠然饮茶的母皇崔泠：“母皇，你也不管管母后！”
　　萧灼策马过来，拿弓背轻轻地打了一下崔慈的屁股：“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就学告状！”
　　崔慈佯作被打痛的模样，大叫了一声：“母皇，母后还打我！可疼可疼了！”说完，她翻身下马，捂着屁股往崔泠那边走去。
　　崔泠忍笑不语，只是给崔慈斟了一杯热茶。
　　崔慈拿起吹了吹，刚想饮下，便被崔泠叫住。
　　“若是上了战场，方才那一下，你这会儿喝的可就是孟婆汤了。”
　　“……”
　　崔慈脸色苍白，这会儿端着热茶，也不知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崔泠微笑着望向萧灼，不论何时看她，都是一样的耀眼：“虽说现下四海靖平，各处百姓安乐，可世事无常，万一大泽或是大夏又来犯境呢？亦或是，又往我们大雍里安插什么细作，混入皇室，居心叵测。”
　　崔慈坐下，认真听着。
　　崔泠继续道：“太平不易，守住太平更不易。记住，万民奉你为君，并非是天生应得，而是寄望你可以给他们太平。你握有权利，就当为他们做点什么。国家若遇危及，你便责无旁贷，甚至还要御驾亲征，天子守国门。”
　　“嗯，儿记住了。”崔慈一直听人说，当年母皇天子守国门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母后浴血奋战又是怎样的英勇，哪怕只是听说，也让她心海沸腾，不能自已。
　　“战场之上，暗箭无眼，方才你母后射那一下，已是留了后手。”崔泠说这话时，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多了一分骄傲，“但凡军中弓术好手，都能做到。”这话说得萧灼可不爱听了，谁不知道她的弓术都是崔昭昭所教，放眼整个大雍，没有几人能比上。
　　萧灼勒马偏头，拉弓搭箭，放箭正中靶心，以作抗议。
　　崔泠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道只能晚上好好哄哄她的皇后了。
　　崔慈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认真道：“母皇说的对！儿应该好好练□□有一日定能赢过母后！”
　　“小儿好大的口气！”萧灼昂首挑衅，“先在我面前射中靶子吧！”
　　“我今日就可以！”崔慈算是与萧灼杠上了，起身回到马边，翻身上了马。内侍及时送上新的长弓，她拿在手中，开始策马疾驰。
　　她想借着马速，抢先萧灼一步，用最快的速度射中靶心。
　　可萧灼毕竟是萧灼，不论弓术还是骑术皆是一等一的好。崔慈一阵疾驰，萧灼以逸待劳，跑得不快，却将她与崔慈之间的距离保持在长弓的射程之内。
　　可恶！
　　崔慈用余光瞥视萧灼，见她已经搭弓上箭，不禁惊呼道：“母后你要做什么？！”
　　“战场之上，可不由得你这样绕。”话音刚落，萧灼的箭矢已出弦，惊心动魄地射中了崔慈束发的金丝流苏。
　　流苏飞舞，霎时青丝如瀑展开。
　　年轻的皇太女殿下惊瞪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灼，怕是肯定怕的，可羡慕也是真的羡慕。不论是母皇，还是母后，都是她自小就仰望的人，她这般努力，为的就是能跟上她们的脚步，也做她们那样耀眼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凡人，似乎不论自己再努力，也追不上她们两个的脚步。
　　萧灼看出她的低落，策马靠近后，肃声道：“再来。”
　　“我……”
　　“当年我的阿娘训我时，可比现下还要严厉。”
　　萧灼回味着当年的那些事，语气里有了温度：“不是她不心疼我，而是，她若那时心疼了我，我定然会死在七远城外。”
　　不是每个母亲教育孩子只会用温情，崔昭昭不这样，萧灼也不会这样。女子，当有千面，她们便是最刚烈的那一面。
　　萧灼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啊，我比你笨多啦，顾得策马，就顾不得拉弓，所以，君婉只要努力练习，定能精进。”偶尔学着崔泠软着来教，好像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里，崔慈眸光大亮：“当真？”
　　“自然当真！”萧灼明明是满口胡诌，她十六岁的时候，已经统率京畿卫了。至于顾得策马顾不得拉弓那会儿，应当是她十一岁的样子。
　　崔慈重重点头，握紧长弓：“好！我练！再来！”她再次策马疾驰，瞄中靶心后，迫不及待地拉满了长弓，瞥见萧灼没有拉弓，便得意放箭。
　　不是萧灼来不及拉弓，而是，打一棍子，总要让这个孩子吃颗糖吧。
　　可惜的是，君婉这孩子射得太急，失了准心，这一箭竟是脱靶而去，软软地落在了谢宁脚下。
　　“呀！”谢宁惊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了一跳。
　　萧灼忍笑翻身下马，瞧见谢宁来了，今日也当办正事了。
　　谢宁缓了一口，往身后穿着新科探花服的俊俏姑娘低声道：“荀探花，随我来。”
　　“诺。”这俊俏姑娘正是今年春闱的三甲之一，探花娘，十九岁，荀明月。因为此人在殿试之上，对政务的试题对答如流，所以被崔泠选做了皇太女新的太傅。
　　崔慈对三甲出现姑娘家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可这位荀探花实在是太俊了，那身探花服通红通红的，帽檐边上还簪着缨花，衬得她那张脸英气分明，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不禁看呆了眼，都说探花都生得好看，可这探花娘生得也太俊了！
　　“君婉，头发。”
　　听见萧灼的声音后，崔慈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翻身下马，整理仪容。她可是堂堂皇太女，可不能在那么一个神仙似的探花娘面前失了仪态。
　　她赶紧抬手遮掩着自己，命内侍速速准备温水，便退去偏殿重新梳洗去了。
　　萧灼走了过来，坐到了崔泠身边。
　　谢宁拱手对着君后一拜：“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免礼。”崔泠在殿试时，就颇是喜欢这位荀明月，所以不等她行礼，便立即道，“荀探花也免礼。”
　　“谢陛下。”荀明月恭敬一拜。
　　萧灼那日因为亲蚕礼的缘故，并没有去殿上，所以这是第一次瞧见这位弦清赞不绝口的荀探花。如今一见，果然是个妙人。
　　“皇太女是一国储君，身负大雍未来繁荣，所以，朕挑了你来，虽然名为太傅，实则做她的内臣，希望你能好好辅佐她，他日当个好皇帝。”
　　这是崔泠的心愿，也是萧灼的心愿。她们两个这一生，已经足够波澜壮阔，如今也当为皇太女好好铺一铺路，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如此，也当是可用之臣才行。
　　荀明月拱手一拜：“臣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嘱托。”
　　“那就好。”
　　不多时，崔慈换洗完毕，穿着她的皇太女朝服凛然走了过来，先与君后行礼后，便好奇问道：“谢尚书，这位大人是谁啊？”
　　“回殿下，她叫荀明月，是金科探花娘，也是陛下选给你的太傅。”
　　“太傅？！”崔慈多少是有点惊讶的，看这探花娘年岁与她差不得多少，何况她的东宫里已经有两位老头子太傅了。
　　萧灼正色道：“君婉，你可别小瞧了人家。”
　　崔慈赶紧道：“儿哪敢小瞧啊？既然是母皇给儿选的，儿定然虚心听讲！”说完，她忍不住往荀明月那边偷看了一眼。
　　荀明月将这一眼逮了个正着，心道：这位皇太女殿下，怕是个难教的主。
　　崔慈像是被抓包的窃贼，一颗心猛地跳个不停，耳根霎时烧了起来。
　　崔泠与萧灼还是头一次瞧见君婉如此，不过两人看破不说破，既然正事办妥了，便也该办她们两个的私事去了。
　　今日君后约好，要去宫中池上泛舟赏景，于是交代完后，便双双携手退下。
　　谢宁自然也不愿意杵在这里，毕竟这次新进的进士不少，都还等着她一一考核评定，再委派各州为国效力。早点办完公务，也好早点去找娘子，一起回家用膳。
　　待谢宁也退下后，这里只剩下了荀明月与崔慈。
　　两人不免有些拘谨。
　　崔慈清了清嗓子道：“荀明月是吧？”
　　“回殿下，是。”荀明月应话。
　　崔慈向她递去了手。
　　荀明月只觉唐突，愕然看她：“殿下这是……”
　　“母皇当年就是这样把裴尚书收入麾下的。”崔慈也不傻，这些事不用崔泠提点，便知道这就是母皇给她找的可靠的臣下。何况，母皇的眼光向来不错，她信得过。
　　荀明月还是不敢去牵皇太女的手。
　　崔慈垂下手来，温声道：“那孤过几日再问你，愿不愿携手孤，辅佐孤，成就一番事业。”
　　“殿下。”荀明月迎上了她的目光，在皇太女的眼底看见了一份朝气蓬勃。
　　崔慈轻笑，负手而立：“那便随孤回东宫。”
　　“诺。”荀明月恭敬拜下。
　　崔慈微笑转身，不知怎的，从第一眼看见荀明月起，她的心跳便快了一拍，砰砰跳个不停。
　　起初她还不懂，等她懂了，那就是另外的一桩佳话与传奇了。
　　贤后明月，初为皇太女太傅。才智过人，性情温婉，陪太女自东宫至君临天下，时有规劝，昭宗无不从之。昭宗尝与人赞许贤后，直言贤后为镜，以镜明心，是以她这一生从未踏错一步，全因贤后之功。后世提起贤后，皆是赞不绝口。君后两人，情真意切，书写了大雍的“凰初盛世”。
　　——《大雍书·贤后传》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简单解释一下，因为齐王还有女儿，所以那些县主所生的孩子，也有崔氏皇族血脉，所以就算君婉立后，也不影响崔氏血脉延续，只要从中择选优秀的孩子过继就好。也因为如此，所以君婉借着这个由头，推动大雍女子也有继承权的改制，最后得到成功。这些如果都写出来，又要好几万字啦，就简单给大家交代一下，总之，也是一段不容易的抗争。
　　《千秋梦》不是一个梦，而是一个梦想。希望每个女孩子都可以相信自己，勇敢的做自己，挣脱一些桎梏，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女孩子应当千人千面，不应该被谁定义，该是什么样子。女性应当有爱人的权利，也当有不爱人的权利，其实搞事业啥的，也真的很帅。
　　好啦~《千秋梦》今天正式完结~
　　希望这个故事可以给大家带来一点点力量，希望故事里面的每个有力量的女性，能让大家喜欢。弱弱问句，大家更喜欢哪个角色啊？
　　告别夭夭与弦清，但是这个系列并没有结束，【大夏篇】《不二臣》已经开了预收，文案等想好女主名字再放，应当是两个青梅竹马的欢喜冤家一起改变大夏的故事，大夏也当有女子崛起，所以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至于【大泽篇】，等搞定封面，我再放预收，那是属于咱们金兰县主金沅小可爱的一则传奇，看看金老板如何把九衢商行开遍天下。
　　咱们，下个故事见~
　　2023年8月7日流鸢长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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