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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仙今日也不想接诊》作者：食鹿客
　　文案:本文将于7月20日从第20章 入v，入v当天万字更新。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每晚20：00更新，目前是日更状态～
　　年轻的时候。
　　医仙不想接诊隔壁师妹，自然是有原因的。
　　第一日。
　　“你怎么了？”
　　“好痛，不慎划破了。”
　　那美艳的女人无耻地靠过来，伸出一根手指，蹙眉道：“柳长老，你看这——么长条口子。”
　　柳寻芹目光上挪，盯了很久才发现她指腹上拉了一道细痕。
　　可能再不来就要自己好了。
　　第二日。
　　“你又怎么了。”
　　“嗯哼♀师姐，人家心口又开始疼了。老毛病总治不好，不放心。要不要解开看一看啊？”
　　“说了很多次了。”
　　柳寻芹头也没抬，冷漠道：“非得穿勒这么紧的里衣，想不疼都很难。”
　　“慢着。”
　　“……干嘛？”
　　“我没有叫你在这里脱掉。”
　　许许多多日。
　　“越长歌，你先出去。”
　　越长老翘着二郎腿，在对面捏了个小团扇子乘凉。那双凤眸眨了又眨：“别这么冷淡嘛，医仙大人。嗯……这相思病，这里管治吗？”
　　柳寻芹双眸一抬，还没作答。
　　“哎呦。”她却噗嗤一声，忙用团扇掩唇，扑棱扑棱扇了几下，又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认真了？我开玩笑的。”
　　#关于如何栓住那个穷得只剩下美貌的浪荡师妹#
　　#当然是想办法让她欠债#
　　#关于如何贴近一直冷脸的医仙大人#
　　#当然是想办法欠她一屁股债#
　　1v1，he，沙雕向，双向暗恋，史诗（指拉扯六百年）
　　两个年迈宗门长辈之间的故事。
　　孤僻的医仙姐姐x社交牛逼症的越美人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欢喜冤家青梅竹马仙侠修真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柳寻芹，越长歌┃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医仙大人又破防了。
　　立意：面对挫折坚持不懈百折不挠，永远奋斗。


第1章 
　　墨字如走蛇，一曲一张。于纸面上窜动。起势如高山拔起，收势如海纳百川，一下子洋洋洒洒，不知行了多少路。
　　过了少许。
　　笔尖微微一顿，执笔人似乎在有所思索。
　　很快思路打开，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待一顿一挑，写完“征羽”二字。顺着漆黑的笔杆看上去，是女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而后便是半露在外头的香肩。
　　她将笔杆子一甩，于空中转了几圈洒了几个墨点，掉在一旁的草丛中。
　　“恭喜师尊。”
　　一旁的小弟子慕容安也松了一口气，她连忙将笔捡了起来，放在清水中搅和，神情认真，“师尊，这本能大卖吗？”
　　“此言差矣。”
　　小弟子回过头。
　　女人神色微妙，双目平视前方良久，而后忽地一叹，似乎对于徒儿的发问有些痛心疾首。
　　“乖孩子，话本中的一情一景，自内心抒发，怎能用价值几何来估量？”
　　小弟子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师尊所书。
　　只见上头塞满了“柳腰款摆”“雪腻酥香”的字眼，小徒弟仔细审视片刻，的确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炽热。
　　这就是师尊的内心境界吗？
　　小弟子不由得深深惭愧起来。
　　“换个讲法。”
　　声音响起：“她这是说卖不出去的意思，傻丫头。”
　　越长歌神色一僵。
　　面前一位年轻女子，衣着朴素，容貌端肃，气质阴郁，手里拿着个算盘，正徐徐朝她走来。
　　看清来人是她的大徒弟以后，越长歌心底微凉，还没来得及走脱——
　　一厚实的账本便砰地砸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尘灰四起。
　　大师姐叶梦期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惯常拿着算盘，每一颗珠子都被盘得油光发亮，“师尊。”
　　她道：“我给您算笔账。”
　　“这个月，四师妹下厨时走火，灶房不能用了，对于没辟谷的弟子来说，伙食有些麻烦；老三在山下做生意输了点钱，不敢告诉您，她找鹤衣峰的借了，结果赔得更多，所以我们还欠鹤衣峰的；况且先前借过钟长老和周长老的钱，也是时候还了……”
　　她的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熟稔得出了残影，撞珠声清脆悦耳，宛如魔咒。
　　账本一页页翻着。
　　越长老的心一寸寸凉着。
　　“灵素峰那边就更厉害了，慕容安炸坏了两个丹炉，再加上我们曾经欠柳长老的钱，从来借一次只还一半，如此经年累月下去……师尊。”
　　徒弟俯下身躯压过来，面孔一点点放大。
　　越长歌坐在椅子上，忽地感觉到了一种高山压顶的沉闷感，心跳如擂。
　　飘渺的声音在耳旁环绕。
　　“师尊——按照您现在的俸禄来看，得不吃不喝不用两百年才能够数。”
　　“那么多钱，把黄钟峰挖了也还不起的。”
　　“还不起的……”
　　“还不起的！”
　　夜幕沉沉，四周黑得不见一点星子。一道闪电忽然从太初境上空劈过，照得四野皆明。
　　耳旁巨雷轰隆一声炸响。
　　越长歌自睡梦中惊醒，她双眸一睁，倏地坐了起来，瞳色里的天光转瞬即逝。
　　摊开手心，里头捏着一把冷汗。
　　太可怕了，居然梦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果然打坐时不该睡觉的。
　　回想刚才那个噩梦——
　　越长歌心有余悸，她以手为扇，自面颊旁扑棱出点凉风，轻轻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
　　她忽地将自己胸侧布料掀了一角，就像展开燕国地图一般，小心翼翼地抽出一迭银票。修道之人通用的。
　　这一看，银票扎扎实实，安安稳稳地呆着，不愧被自己收在如此贴近心的部位。
　　再往桌上一望，自己新写的话本迭得整整齐齐，如今已经剩不下几本，皆卖了出去，最近也正是靠着这个，攒了这笔不小的财。
　　她将钱塞了回去，安心地躺下。
　　噩梦罢了。
　　本座离破产还远着呢。
　　*
　　九州岛打西边的最南边有个地方，叫做太初境。此乃天下第一派修仙宗门，家大业大，如今风头正盛。
　　宗门中有六峰，也分六脉。
　　越长歌身为六峰长老之一，主掌黄钟峰。
　　“黄钟”二字，与乐有关，显而易见，峰主大人和她的徒儿们主要修音律。这几年天下太平，宗门都在休养生息，也没有什么动荡可言。
　　她每日所做，无非是早上去听个晨会，和别的长老以及掌门共商宗门生计。
　　午时休憩，没事儿在宗门里遛弯，或是去人家峰上坐坐。
　　混到下午时便回来，关爱一下自己的徒弟们。
　　晚上打坐睡觉，或是写写话本，以作消遣。
　　她的峰上也没有什么特色，比弟子温柔能干比不过鹤衣峰，比弟子优秀严谨也比不过灵素峰。
　　主要是徒弟们多，特别多。
　　……还贼能吃。
　　在曾经的一段时日里，越长老每月那点可怜的俸禄，全填饱了这群嗷嗷待哺的，还没辟谷的小东西。
　　自己穷得噼里啪啦叮当响。
　　最近几年事态很是好转，一些年纪大的徒儿懂得养家挣钱，乌鸦反哺，以尽孝道。
　　越长歌的手头不再那般紧张，甚至有些余财可以挥霍。
　　早些年借下的那一批外债，账本都是黄钟峰的大师姐在算。
　　她年纪最大，跟着越长歌也最久，做事可靠且让人放心，除了抠门一些也没什么别的不是。
　　昨日越长老做了那般可怖的梦，半夜惊觉，早上一爬起来，总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拉着大弟子在房间里清算旧账。
　　叶梦期打着算盘，思忖了很久，时不时这里添一笔那里添一笔。
　　“其他峰脉倒是没什么问题，师尊，都还完了。”
　　叶梦期抬起头来，瞥向越长歌。
　　“如此甚好。”
　　面前的女人支着下巴，闻言笑容有些放肆起来，堪称乐不可支，毫无什么长老的尊贵感，倒是那双凤眼一弯，就生出了许多妩媚之气。
　　“师尊。”
　　算盘一搁。
　　叶梦期冷冷道：“您先别来得及庆幸——除了灵素峰。”
　　“什么？”
　　“您自己看。”
　　越长歌不置可否，挑了下眉，“早还完了这家伙。”说着她伸出一指，将账本挪过来，粗略扫了两页，忽地色变。
　　越长歌啪嗒一声戳上“……二十万”几个字，不可置信道：“本座记得，总共也没有借这么多。”
　　“没有？”叶梦期合上账本，她冲师尊露出了一个很绝望的笑容：
　　“师尊怕是忘了。”
　　“这些都是柳长老让黄钟峰赔的利息，以前我们是从来没有堵上过这个窟窿眼的。”
　　“什么？”越长歌眉梢紧蹙，很快，她抬起手来掐指算了半晌。只听得几声拉扯，徒儿的算盘也被她抢来打得噼里啪啦响。
　　片刻后。
　　叶梦期忍不住将算盘抢过来，“账没错。再算个百来遍，也不会少一分一文的。”
　　“……”
　　让人窒息。
　　越长歌心侧那点银票在灼烧，她思忖着把这次大卖话本的钱垫上去，估计勉强够。
　　只是可惜。
　　好不容易攒下的，还没在身上捂热乎呢。
　　罢了罢了，不负债就行。
　　往后的日子便轻松了。
　　正紧张打算时，门外忽地撞来一黄衣少女，泪眼朦胧地朝越长歌奔来，“师尊师尊师尊尊——”
　　黄衣少女眉心有一朱砂点，脸颊尖尖的，瞧起来很是活泼机灵。
　　“怎么了？”越长歌冷汗突生，瞧了她便心慌。
　　这位小祖宗叫做陈跃然，是她收的三徒弟，自小有些主意，总想着发家致富。
　　前些年她下山研究生财之道，似乎有些反向作用，总是赔得裤衩子都不剩。
　　“师尊……我，”少女点点指尖，甚是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您能给我点银钱吗。”
　　越长老那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稍微抽搐了片刻，她果断回答：
　　“不能。”
　　陈跃然忽地跪下来，抱住了师尊的一条腿，将面颊贴在上头，泪流满面：“师尊，可是——”
　　“生意赔钱了？”
　　“没，还挣了一点点。”
　　少女的衣领被提了起来。
　　“又犯什么事了？”
　　“师尊，”陈跃然眼睫毛眨得飞快，似乎有些害怕：“我要是如实交代，您能不能不骂我。”
　　“好。”越长歌深吸一口气。
　　“我本在药田帮忙做事，一个没看仔细，将柳长老的苗圃里的灵草当成杂草除去了。”
　　黄衣少女吐了吐舌头，“不过柳长老心好，她并未罚我，只是说徒之过师之怠，算在了你账里——赔，赔回灵草的价格就行。”
　　“……拔了什么草。”
　　“九转回魂草。”
　　“九转回魂草？！”
　　她微微一愣，忽地感觉师尊的声音颤了起来。
　　无怪乎人如此激动，这灵草名为“九转回魂”，取得甚是唬人，而功效也确实配得上大名。
　　只不过唯一一点不好的是，太难种活。
　　目前在九州岛各地几乎已经绝迹，只有灵素峰上才长活了百来株。
　　堪称寸叶寸金，贵得惨绝人寰。
　　“你们医仙姐姐地里长的，树上爬的，功效莫论，皆昂贵非凡。莫说……莫说这九转回魂草，你还给她全部扬了？”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票——女人忽地有些崩溃，死死地揪住三徒弟，言语快如滚珠，噼里啪啦砸得人头疼。
　　“为师看起来像很有钱吗！！？”
　　陈跃然瑟瑟发抖，她伸出手，暗暗用劲儿扒拉着大师姐的衣服。叶梦期摇了摇头，揉了揉她的脑袋，麻木道：
　　“乖，这次师姐也救不了你。”
　　1


第2章 
　　这是越大长老囤金失败的第一百三十二次。
　　而在她活过的六百多个年头里，这样的意外之喜层出不穷。
　　三弟子被大弟子拖下去关了禁闭。
　　独留她一人握着最近新酿的花果酒，坐在黄钟峰的崖边，对着冷风冷月，一口口地闷着，感慨人生不易。
　　透过一层如烟似尘的云雾，灵素峰只露出一截郁郁葱葱的角。
　　那个被自己欠了很多钱的女人——她亲爱的柳师姐，就住在这对面。
　　“师尊，不要着凉。”
　　肩上被披了一层衣物，似乎有些关切的意思。
　　越长歌扭头看去，是大徒儿来了。
　　她自惆怅之中生出一丝感动，这丫头还是懂得体恤师尊的。
　　叶梦期在她背后直挺挺地站着，还没等她鼻酸，便阴森地笑道："师尊，您要是倒下了，我们黄钟峰是不可能赔得起柳长老的。”
　　“……”
　　本座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修得今生今世与你们相遇的福分。
　　越长歌将酒一口闷尽，辣得她秀眉紧蹙。
　　在不甚清醒的酒意之中，她又想起灵素峰上的那位老女人——她为人冷漠固执，孤僻得很，如今坏了她炼药的东西，这绝对不是单几个钱就能凑合的。
　　三弟子能全手全脚地回来，属实是让人惊奇。
　　听底下几个徒儿说，陈跃然这事闹得挺大，灵素峰上下都知道了风声。
　　兴许不过多日，那位刻薄的医仙便要来黄钟峰将自己大卸八块。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来。
　　"小叶。”
　　越长歌闭上眼睛，兀自清醒了一会儿。
　　她放下酒壶，双目睁开，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长风刮起了她鬓边的头发，越长歌微微侧过脸庞，叹息道：“照顾好师妹们，为师……”
　　叶梦期一愣，看着师尊伸出腿，脚尖轻袅地点地，往悬崖边走了一步。
　　“等——”叶梦期伸出手去，还未来得及阻止。
　　“先去一步。”
　　立在悬崖边的影子忽地张开双手，似乎要将山川云朵拥入怀中。
　　只见她纵身一跳，衣袂翻飞。
　　很快就被云雾卷入其中，再也消失不见。
　　“师尊！”
　　大师姐没拉得住她，踉跄几步，跪在地上，她望着无边无际的云层，愣怔片刻，而后慢慢低下头，神情漫上一层阴霾。
　　良久。
　　她猛然一锤地面，破口骂道：“每次都用同样的法子，也不嫌腻么？！”
　　*
　　太初境，灵素峰。
　　一名年轻姑娘急匆匆地绕去后山，自茂密的林中穿行。
　　于地势较高处，结着一座简约的竹庐，平日并不作住处。
　　她家师尊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有时会一个人呆在这里。
　　那弟子走到门前，待到呼吸平缓以后，礼貌地敲了敲门。
　　“师尊，越长老来了。”
　　四周树林郁郁葱葱，颇有些孤寒寂清之意，偶有风与鸟鸣滑过叶缝底下，磨蹭出一些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和黄钟峰那样热闹的气氛一比，就像两个世界。
　　“越长老”三字一出。
　　林中随风轻摇的木叶忽地止息。
　　她眼瞅着一片飘落的叶子悬停在了空中，就离自己的鼻尖不远。
　　医修的灵根皆为木相，能引发异象时，估计是里头的那位大能，心绪不甚平和。
　　弟子不见师尊回话，静候在一旁，也不敢再问一遍。
　　没过多久，空中——并非竹庐之内，荡出了飘渺的回音，像是四面八方响起。
　　树叶像是松了口气般掉落。
　　“何事？”
　　弟子叹息道：“黄钟峰的人说，越长老她……又，又重伤不愈了。”
　　竹庐的门徐徐敞开。
　　藤木椅上，静坐着一位少女，容貌秀丽，神色却甚是淡漠。她的手中斜斜转着一长柄烟杆，通体乌黑，隐约鎏金，瞧来不凡。
　　年轻弟子连忙躬身：“师尊。”
　　这位就是名冠九州岛的医仙了。
　　弟子入峰打杂的时间不算短，但每看自家师尊一次仍要感慨一次——她老人家实在是驻颜有术，生得太过年轻，倘若是第一次见面，则很难主动与之挂钩。
　　柳寻芹起了身，青色的衣衫几乎要垂在地上。她端起手，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自唇齿间吐出一团白雾：“走吧。”
　　穿过林子，绕过住处，前面便是药阁。此处存放了许多种珍稀的灵药，亦乃平日看诊治病之所。
　　果不其然，黄钟峰的弟子们早已轻车熟路地，围绕在一个昏睡不醒的女人身旁，小声啜泣着。
　　“这次，”柳寻芹看着嫌累，离她们站得老远，轻扬了下巴：“她又怎么了。”
　　越长老的小徒弟慕容安吸了吸鼻子，眼圈儿通红：“柳长老，师尊她昨日心情不好，喝了好多酒。”
　　“不想从崖边失足滑落。”大师姐耐着性子接了上文。
　　“而我们今日竟才将她捡回来。”三师妹低下头去，搅着手指，甚是自责。
　　“一摸师尊，”老二轻啧一声：“她凉透了。”
　　药阁之中，还有些柳长老的弟子在分拣药材，称分量，忙着开方子，瞧见这一幕，却丝毫不见悲伤之情，反而扬起了微妙的笑容。碍于师尊在场，忍得相当辛苦。
　　有其师必有其徒。
　　柳长老在心中刻薄地评价了一句。
　　这个女人能教出什么徒弟，她都不会感觉特别奇怪。
　　柳寻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越长歌身旁的某个弟子，想起自己那几株命途多舛的灵草，眉梢紧蹙。
　　她依旧慢悠悠转着烟柄，另只手背在身后，望着越长歌思忖片刻，便挥散了在药阁帮忙的徒弟们，顺便把这几个来自黄钟峰的小祖宗请了出去。
　　那几个方才仿佛还在奔丧的女孩子顿时松了口气，麻利地撤走了，丝毫不见来时悲伤。
　　药阁之中清净下来。
　　柳寻芹缓步走到越长歌身旁，站定。
　　地上侧躺着的女人面色确实有些白，唇边还掺了些血迹。她长睫下掩，容貌本妩媚，躺的姿势更添一笔……莫名的妖娆，兴许在效仿麻花儿条。
　　安静的时候，果然要顺眼许多。
　　“……师姐。”
　　细若呢喃。
　　似乎感觉到身旁良久没个动静，一只纤纤玉手抬起来，矜持而准确地伸向柳寻芹：
　　“本座……是不是快不行了。”
　　“是。”
　　那只手一僵。
　　“师姐，”越长歌双眉紧蹙，捂着心口，往身旁啐了口血，气息急促道：“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的，临死之前，我徒弟糟蹋的那些灵草，终究是——”
　　“无事。”柳长老微微弯腰，离她近了一些，说：“离土不久，都种回去了。”
　　不用赔了？
　　这么大度？
　　师姐真好。
　　越长歌一愣，悄然松了口气，她安心地放下手，决定回光返照一下，还只支愣起一半身子来，身上忽地一疼，被砰地抵了回去。
　　喉头暖意涌上。
　　一口血喷了出来。
　　本来她好端端地只象征性地受了点轻伤，结果被柳寻芹一脚踩住，在地上压得严严实实，险些踹出重疾。
　　“听说你重伤了。”
　　柳寻芹挪开脚尖，面无神色：“成全你。”
　　不愧是她。
　　每次涉及到那堆花花草草的事情就变得有仇必报。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因为淹了师姐的苗，被她追着砍了半座山的事。越长歌咳嗽了半晌，将昨晚喉头哽着的一口老血都发泄了出来，虽说地上宛若凶杀大案。
　　不过咳完了之后，却发现自己胸腔内舒服了很多，神清气爽。
　　越长歌缓过来后，躺在地上抬起衣袖，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扫了一眼她隐没在衣裳下的洁白脚踝。
　　“你……”她面颊微红。
　　在柳寻芹冷漠的眼神中，越长歌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羞涩：“怎么喜欢踩人？好奇怪的癖好。”
　　气氛凝重起来。
　　下一脚还没把她踹回土里时，越长歌灵活地翻了个身，干净利落地站起，她听见耳旁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两三片被灵力绷到硬如钢针的飞叶嗖然射来。
　　越长老乃水灵根，只见她单手掐诀，唤出两股水流，将飞叶扰开，避免被插中脑门心。
　　最后一道来不及躲，她感觉脸颊凉飕飕地，下意识往后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
　　衔住了那片叶子，毫发无损。
　　只是后脑盘着的长发全部被刮散，如瀑布一般淌了下来，披了满身。
　　她松了口气，呼吸还未平缓，刚啐掉了嘴中的叶片，却听到了细小的绷裂声。
　　越长歌忽然感觉前襟一凉，她低头看去。
　　方才被飞叶不慎割破了个口子，而自己又穿得很紧。
　　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裂帛之声骤起，有许多张银票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宛若飞花，散得满地都是。
　　柳寻芹也愣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觉得面前香风拂面，有一些散落的衣衫布片浇在脸上，浇得劈头盖脸。
　　朦胧只剩下一个黑影。
　　紧接着就是被温热抱住的窒息感。
　　柳寻芹回过神后，自缝隙之中艰难别过脑袋，刚欲将她推开，又被一把死死摁了回去。
　　“你……”
　　“坏了，衣服破了。老娘里头没穿！”
　　2


第3章 
　　越长歌这一句话砰地砸在地上，一时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坠落了似的，静得让人窒息。
　　“……”
　　“换一套。”
　　柳寻芹放下了挣开她的手。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以后——
　　她硬生生憋出了三个字。
　　“黄钟峰奉行节俭修身，本座身为长老，自然不可铺张奢靡，为了上行下效，给徒儿们作表率……”
　　越长歌将她抱了满怀，很是紧张。
　　她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时就非常能说，嘴一张时什么话都涌了出来，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越长歌突然感觉四周威压都重了许多，后颈凉飕飕的，她轻咳一声，将语速加快，委婉地媚笑道：“……暂时还没来得及置办下一套嘛。”
　　也就是说她除了这件，没别的衣服穿。好在修为高深者几乎可以做到一尘不染，给她省了不少钱。
　　柳寻芹被她身上的花香熏得有点头疼，她鲜少去过黄钟峰，分明相处了这么多年，这女人的贫瘠总能超出她的认知。
　　堂堂一代长老，布都扯不起多余的一批，哪怕徒儿多，按理来说也不至于如此。究竟是怎么沦落至今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现在不是胡思乱想之时，要命的是自己完全被她搂在了怀里，被当做挡板使。
　　越长歌在紧张之时，忽地感觉腰间被一双手臂轻轻环住。
　　她一下子愣住。
　　什么？
　　柳寻芹在抱她？
　　实则柳寻芹正在艰难地伸出两只手，绕在越长歌身后，把指上戴着的纳戒取了下来。
　　她蹙着眉在里头挑了许久，白色的光晕一晃而过，拿出了一件外衣。
　　“换上。”
　　“干嘛抱我。”
　　柳寻芹听闻这话，忽地发力将她一把从身上扯开。
　　“啊！”
　　越长歌花容失色，下意识拽过那件外衣，盖在自己身上，一句“流氓”还没骂出，柳寻芹便悬浮至半空，扫了她一眼，随后把双眼闭上。
　　再次睁开眼时，那女人裹着衣物，已经在地上心疼地捡着钱了。
　　她的安身立命之本掉得到处都是。
　　待到越长歌终于捡起了最后一张，将其挪列整齐时，一只手忽地在她面前出现，将那几迭数额不小的银票一把夺去。
　　“这不是够么。”
　　柳寻芹毫无怜悯：“正巧，将六年前欠的还了。”
　　越长歌一副肉疼的神色，几次想伸出手，但最后还是被另外一只手拽了回去。
　　“怎么？你今日不是来还债的。”
　　罢了。越长歌镇定下来，她素来能伸能屈，此次费劲周折，好歹她那宽宏大量的师姐心疼她身子受损，并未追究灵草的事。
　　留得青山在。
　　她松了口气，点点头，裹紧了衣物，正欲打道回府——
　　“记得九转回魂草，十三株，按市场价。”
　　身后的声音毫无温度，徐徐吹入耳。
　　越长歌的背影顿时僵在原地，她一点点扭过头来，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不是说种……种回去了吗？”
　　“的确，”柳寻芹飘到她身后，抽了口烟。再次开口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烟雾自唇角逸出。
　　“不过，如此扰乱它的生长，对成色有损。”
　　“你不该赔么？”
　　*
　　黄钟峰上。
　　此一刻，内门弟子悉数聚集于堂前，神色凝重。
　　大师姐叶梦期坐在正座上，身旁站着的却是……本该拖下去关禁闭的三师妹陈跃然。
　　叶梦期看了眼天色，眉梢微蹙，片刻后，脸上终于生了些老母亲般的欣慰：
　　“看起来师尊是要在灵素峰过夜了，如此甚好。”
　　陈跃然一改先前楚楚可怜之色，跳到大师姐身旁，笑吟吟地说：“你们一个两个主意都保守了些，还得来靠我下一次猛药。这不是奏效了么？”
　　她的脑袋被大师姐揉了揉，“不错。”
　　老二名为丹秋，才回峰不久。
　　她是这几位师姐妹里头唯一的妖修，当年越长歌想法子让她入师门，倒也破了些先例。
　　这黄钟峰的弟子里，就属她与陈跃然两个不喜欢着家，偏偏她也最爱和陈跃然抬杠。
　　“要不是师姐那天给你放风，”丹秋却不夸她，晃着最爱的花果酿，一指戳上了陈跃然眉心的朱砂点，哼道：“你早就被灵素峰的人发现了，哪里还拔得了草。”
　　她被老三一眼瞪了回去。
　　慕容安年纪最小，也最为老实巴交，她好奇道：“……大师姐，我们这么干，师尊会不会被柳长老揍啊。”
　　“怕什么。”
　　剩下三个异口同声地回答她。
　　“舍不得师尊套不着师娘。”
　　陈跃然将丹秋手中的酒抢过来，一饮而尽：“按照师尊那个追法，五百年就这么过去了。隔壁云长老和她的徒弟只花了二十几年就搞定，本小姐不喜落于人后，焉能不气！”
　　“师尊成功入驻灵素峰。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帮她……”
　　房门忽地敞开，丝丝凉风刮了进来。
　　越长歌出现在门后，将门扣好，转过身，正巧与四个徒儿对上眼。
　　不知为何，她们愣了一瞬。
　　“嗯？”
　　越长歌走进来，手中还拎着件撕破了的衣裳，她笑了笑，将散落的发丝刮在耳后：“今天都凑这儿干什么呢。”
　　叶梦期脸色沉沉，丹秋叹一声，将目光挪开，陈跃然似乎有些失望。
　　慕容安关切道：“师尊，您没被柳长老打吧。”
　　越长歌还未坐定，便被呛了一口，她将眉梢放平，模样坦然道：“胡说。长老之间的事，这叫切磋。”
　　环顾一圈，几个徒弟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
　　越长歌甚是奇怪，她问道：“你们怎么了？”
　　一个个看过去，只见她们忙着喝酒喝茶，也没什么异状。听她问话，又是摇头又是讪笑。
　　于是越长歌招呼了一下二弟子，丹秋沉默片刻，在师尊期待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化为了一只红彤彤的小狐狸。
　　小狐狸跳上越长歌的膝头，生无可恋地趴下。
　　越长歌揉揉它的耳朵，将手指钻入茂密的狐狸毛之间，以相当熟稔的手法顺了起来。
　　以往二徒儿都会很听话，虽然表面上抗拒被摸毛，但被揉捏成狐狸面团的时候，又总是会晕晕乎乎，舒服地眯起眼睛。
　　但今日不知为何，越长歌总觉得那只狐狸神情中带了一丝惆怅的意思。
　　她顿时心感不妙，将小狐狸托起来，认真观察了片刻。
　　“丹秋，是不是小跃然又揪你尾巴毛了？”
　　没有响应，小狐狸的尾巴如毛虫一般扭了扭，看起来很完好。
　　越长歌便将鼻尖埋入毛发，深吸了一口，一下子让她忘却了今日的负债，和在柳寻芹那个女人身上受到的所有创伤。
　　毛茸茸果然十分治愈人心。
　　……要是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那只小家伙突然口吐人语：“挨着小狐是没有前途的，您还是想想法子，怎么去和柳长老挨着为好。”
　　越长歌气得哆嗦，一把将它扔掉，红狐在前爪落地之时，噗地一声，再次化为一个美娇娘，她朝她歪了下头，坐到了原来的地方。
　　“师尊，所以这次，又失败了吗。”
　　叶梦期审视了一番越长歌，却发现她身上的衣物已不是自己的，大师姐的眼睛转了转，若有所思。
　　“算是……成功？”
　　越长歌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成功欠了她一屁股债。”
　　“欠债好啊。”
　　陈跃然在她后边轻声说：“师尊，若不是黄钟峰欠了一笔大的，你哪有什么契机去找她。每次都以磕着碰着的由头去灵素峰，要我说，柳长老都听烦了。”
　　“还能多点话题呢。”丹秋变出自己的尾巴，抱在怀里仔细抚摸着。
　　“烦死她得了。”越长歌轻哼一声，忽地往后一瞥，挑眉道：“陈跃然，你不是该在禁闭室么？”
　　众人齐刷刷看向陈跃然。
　　很快，三弟子哭着被大弟子拖走了。
　　叶梦期回来以后，发觉师尊又在喝酒，正和丹秋杯碰杯。
　　慕容安还小，只能在一旁眼馋。
　　叶梦期坐在师尊旁边，把她的酒杯拦下：“那您之后要怎么办？有打算么？”
　　“还债。”越长歌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办。”
　　“那柳长老？”
　　“嘘。”
　　越长歌飞快地拿着个酒杯堵上了叶梦期的嘴。她轻描淡写地道：“本座再强调一遍，这样的女人与我八字不合，不喜欢，不想见。你们就别在我耳根子旁边念叨了。”
　　然而——
　　到了晚上，一人独处室内，在徒弟们不知道的时候。
　　越长歌将那身衣物脱下来，她拿在鼻尖深吸了一口。一种带着药草气息的淡淡清苦，顿时让她神清气爽。
　　今日那个阴差阳错的拥抱，她如今忆起，心里还是砰砰跳。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密地抱到那家伙，那一刻她调动了几乎全身的感官。师姐的嘴虽刻薄，但还是娇娇小小的一只，搂起来刚刚好。
　　好……好可爱。
　　啊，她睡不着了！
　　越长歌一人挨到半夜，起来写了会儿话本，又托着下巴笑。一张风情万种的漂亮脸蛋，硬生生被她笑得不忍直视。
　　最后她发现自己实在无法下笔，便再次躺回榻上，准备安心修行。无奈这般修行，心底总不安静，一下子又想到了那十三株九转回魂草……
　　很好。
　　宛若一盆凉水，浇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3


第4章 
　　次日。
　　风和日丽。
　　“越长老，师尊很忙的。”
　　“整座灵素峰上下需得打点，教导弟子，研习丹道与医术。她这会儿还在药阁，实在抽不出什么工夫与您闲聊。”
　　一位绿衫姑娘朝她欠了个礼，温声道：“我是她的徒儿，名唤桑枝。您有何事，可以先找我。”
　　灵素峰结界入口处，隐约见青翠郁色。
　　目光再往里头探去，一片幽深寂寥。
　　越长歌一指戳在下巴上，似乎有些心伤。
　　“可是枝枝，本座今日有些抱恙，故而是来看诊的。”
　　桑枝面露难色，以她这点微末修为也能看出，面前的女人气血畅达，肌肤白里透粉，嘴唇不描而红，更是瞧着甚有精神。
　　哪里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她好声气地回道：“越长老，您有何处又不对劲了？”
　　“看不出来，就仔细看看。”
　　越长歌微微弯下腰来，忽地凑近了她，她的双眸一弯，笑得像只得道的狐狸精：“好孩子，躲什么呢。”
　　桑枝止住后退的趋势，她自内将结界掀起一个角，正欲屏气凝神，仔细看看她——
　　结果自己面颊旁被飞快地香了一口。
　　她始料未及，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随后那缕香风轻笑一声，便不知廉耻地飘进了灵素峰的结界之内，踏着几阶石头向内走去。
　　“多谢了。”
　　桑枝回过神后，越长老已经走进去很远。她一时着慌，捂着自己红透的半边脸，在后面急急忙忙追赶她。
　　“等等！师尊说今日……”
　　可惜她的修为远不如长老高超。只见越长歌一路轻松上了山，快得仿佛只掠过了一道影子。
　　药阁之内，今日接了个有些棘手的家伙。
　　那病患整张脸颊发白，唇色也淡到几乎看不出，看起来阳寿已尽，实在不见半点活人的气息。
　　听闻她是宗内弟子，今天外出历练时遭遇不测，刚才才被同门救出，火急火燎送上了灵素峰。
　　越长歌见药阁之中有人，柳寻芹也在，于是并未进去打扰，择了一道木窗，自缝隙里观察情况。
　　“师尊……她丹田已经碎成这样。”一道略带青涩的声音响起，是个年轻弟子，似乎在发抖：“不，若是贸然以灵力灌入经络缝补丹田，太需精细，稍有不慎便是一条性命，我……我觉得做不好……”
　　柳寻芹坐在一旁，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抬眸瞥了她一眼，闻言也并没有想要帮徒弟的意思。
　　她的容貌本娟秀雅致，看上去只是少女体貌，可惜对待亲传弟子是出了名的严苛，只不过淡淡一瞥，带来的压迫感却很是吓人。
　　“倘若我不在，你便只管挖个坑将人埋了么。”
　　柳长老并无相帮的意思，她甚至就此搁笔，端然坐在了那里。眯眼盯着徒弟如何下手，薄唇似乎随时都要吐出下一句带有冷讽意味的反问。
　　那小弟子被她塞得说不出话来，抬起手，又放了下去。颤颤巍巍地，左顾右盼，看起来很可怜。
　　越长歌在窗外收回目光，倚在一旁，轻啧了一声。
　　无论对徒弟还是对自己，真是一点都不温柔。
　　她觉得站在这里等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便寻了阁前树下的一副石桌，坐在一旁。
　　这时那个叫做桑枝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站在越长歌面前，“长老，您怎么……”
　　还好越长老没有贸然闯进去。桑枝生怕被师尊责怪，看见这个女人乖乖巧巧地坐在外头，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好歹落下来一点。
　　今日天气明媚，一动还有些热。越长歌打着扇子，一眼瞥见桑枝，丝毫不尴尬，亲热地招呼她：“来，坐。”
　　这熟稔的劲儿，仿佛像是越长歌住在灵素峰似的。
　　桑枝无奈：“不，今天是晚辈站岗。”
　　“坐着看和站着看有什么区别？”
　　越长歌将她一把拉下，她习惯性地想喝点茶水，磕点瓜子儿，再不济，桌上应该摆着点瓜果糕点。
　　手一伸，结果灵素峰都没有。
　　除了草还是草。哦，还有树。
　　看来人穷什么也不能穷掉对享乐的追求。哪怕黄钟峰再贫瘠，这些吃喝玩乐的东西一个也少不了。
　　越长老将手缩回来，改为支着下巴，她百无聊赖时，顿时同情起柳寻芹的徒弟们起来，不由得柔声问道：“枝枝，你们每日，除却修行看病读医书以外，还做些什么？你师尊陪不陪你们玩。”
　　桑枝睁大眼睛：“玩、玩什么呢，怎么可能？”
　　越长歌蹙着细眉，将手指拿出来，每念一个就弯一根，如数家珍：“譬如念念话本，弹琴唱歌，饮酒猜字飞花令——小家伙，你知道何谓曲水流觞吗？”
　　“不知道。”桑枝摇头，被她生动的描述吸引，渐渐听入了神。听说黄钟峰没什么课业，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活动，似乎与她枯燥的生活大相径庭。
　　“越长歌。”
　　“你离我的弟子远一些。”
　　一道凉薄的声音骤然响起。
　　越长歌将折扇一阖，笑容微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她给桑枝飞了个眼神，轻叹一声：“分解。”
　　桑枝一愣，扭头看去，不由得大惊失色。她连忙叫了一声师尊好，然后马上站了起来，飞奔下山守在结界入口，消失得比土地公还麻利。
　　柳寻芹关上了药阁的门，才刚走出一步，便瞧见了越长歌与她的徒弟凑在一起。
　　老的举止不尊，小的聚精会神。
　　以她对越长歌这么多年的了解来看，能讲得这么眉飞色舞的，估计又是一些祸害年轻人的说法。
　　那女人方才笑得生辉，此刻尽收了起来，低眉顺眼的，似乎很是无辜。
　　又想干什么？
　　“师姐。”
　　柳寻芹往后小退了一步，神色警惕，慎防她又如昨日那般裂着豁口扑上来，与自己肌肤相亲。
　　“本座失眠成疾。”
　　越长歌扶着桌子站起身，婀娜地转到她身旁，裙摆都扬起了一阵轻风。
　　她一指戳上自己眼底下，浅浅地蹭了蹭，叹一声：“特来寻你。给我开个方子可好？你看，都青了……”
　　柳寻芹不动声色地看过去，青倒是不见，只是被她自己的手指戳红了一小块。
　　她于是拨开她，负手独自走入林中。
　　“你这个境界，早无需睡眠。”
　　“但是睡不着觉甚是难受，你未曾体会过？白天困得很，晚上睡不着。”
　　声音跟了上来。
　　“看来师姐的确是老当益壮了。你不知这人一难受，影响可大了，对身心都不好。”
　　柳寻芹目不斜视，穿过林中的羊肠小道。
　　“譬如，困着没法挣钱还债。”
　　这声音小了些，还是锲而不舍地跟着她。
　　柳寻芹脚步微顿，“所以？”
　　“所以让你那苦命的师妹少赔点，成么？”
　　越长歌终于图穷匕见，她谈起这个，感情太深，语气都带了一丝哭腔：“整整十三株！医仙大人，算上妾身不吃不喝不睡两百年的俸禄，每月卖上千本均价话本，才能重回自由身。”
　　“你自己都算好了，看来可以做到。”
　　“等等。”越长歌连忙止住她这个想法：“太慢了，那时候你都飞升成仙了。怎么舍得欠师姐一分钱——”
　　“等你还完，我再飞升。”
　　她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不急。”
　　“……”
　　真狠。
　　越长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不过。”柳寻芹脚尖点地，乘着一阵微风飘了起来，她飘荡的发丝亦悬浮在身后，看起来毫无一丁点重量。
　　藤蔓自她足尖下升起，盘旋扭曲如云，稳当地接住了她。
　　她坐在一根突然伸出来的蔓身上，双腿交迭，任由青衫垂下，遮住脚踝。
　　“你在急什么？”
　　“废话。柳长老不懂妾身孤苦伶仃一人供养着整座峰脉的苦……这每日入不敷出的，压力也很大的。”
　　柳寻芹慢慢阖上双眸，开始听她的心跳声。
　　渡劫期修士耳聪目明，何况是靠这些本事吃饭的医修。她仔细辨别着细微的声响，可以感觉到面前的女人，心跳快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点。
　　“那么，若不用钱，你有什么可以补偿的。”她睁开眼睛，面上依旧无甚变化，轻讽一声：“住我这儿供差遣么。”
　　越长歌一怔，连尾音扬得高了一些：“……什么？”
　　柳寻芹瞧见她错愕的神色，忽地心里有些不耐烦。
　　但这种不悦也不知从何而起。
　　罢了。且让她老老实实地欠着。
　　柳寻芹还没来得及说“罢了”，面前的影子忽地一晃，往前走了几步，不可置信道：“——还有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柳寻芹愣住。
　　意识到自己的奔放似乎撼住了她，越长歌轻咳一声，她千娇百媚地盈盈一个跪坐，一个手帕忽地捏了起来，擦掉了两颗泪珠，偏头啜泣道：
　　“柳长老。”
　　“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此言一出。
　　远山处树影摇曳，扑簌扑簌的声响，惊飞满山小雀。
　　4


第5章 
　　那群小鸟儿飞了起来，窜向天空，正巧掠过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人一狐的身旁。
　　叶梦期脚下踏着一朵云，肩上蹲着一只红毛小狐狸。
　　她们两个将身形隐在白云间，悄悄听着两位长老之间的谈话。
　　小狐狸与叶梦期对望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神的惊讶。
　　叶梦期一脸凝重，又带了隐约的一点欣慰，她紧紧盯着自家师尊：“她这次怎么这么上道了。”
　　“真羡慕呢。”丹秋的尾巴毛在耸动，歪了下头，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眯了起来，里头泛着精光。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她们家师尊果然也没有争气多久，很快接着下一句，便向柳长老甩出了一个令人两眼一黑的提议。
　　“对了，本座住过来倒是挺好，就是一群徒弟在峰上没人照顾……有几个年纪还是很小的，她们师姐毛手毛脚，太不放心了，这可真是头疼。”
　　听到这句时，叶梦期感觉有点不对劲。
　　丹秋的尾巴僵成了根棍子。
　　“……所以？”
　　能听得出柳寻芹沉默片刻，可能是被哽住了。
　　“唉？要不我把她们一起捎过来呢。”
　　丹秋一下子从师姐的肩头跌落，砸在云朵上，噗地弹起，化作人形，一看叶梦期闹了个大黑脸，不由得咯咯直笑。
　　叶梦期巴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拎着她那六百年不近女色的师尊，撬开她的头脑，看看里头塞了些什么奇怪的玩意。
　　只听见越长歌的声音喋喋不休：“柳柳，你放心。我和我的徒儿们都很乖的。不会打扰到你。多余的房舍也没有必要置办，她们能吃苦，跟本座住一块儿就行了，反正也习惯了……”
　　柳寻芹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一下：“……你平日里，都和她们一间房？”
　　“这你就不懂了。”
　　那女人清了下嗓子，甚为老地道说：
　　“年幼的小家伙是需要陪伴的，倘若放任那群小姑娘一个人睡，半夜怕黑哭着跑过来，也很吵人。一个哭起来，剩下一群都得哭，这样大晚上的灯火通明，谁也好过不了。”
　　“倘若平日给的关爱不够，长大了就容易性情偏激。”
　　“这多不好。”
　　“师姐，我是过来人，你瞧你峰上徒儿不少，却一个个这般怕你，想来是你平日里太凶所致……”
　　柳寻芹一直在沉默。
　　而两个徒弟听墙根听到这份上，心中塞满了绝望。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幽静的林中。
　　含蓄的相邀。
　　为什么师尊突然给柳长老传授奶孩子的经验了？
　　柳寻芹定定看了她半晌，面上的神色说不清喜怒。
　　越长歌还在与她闲谈，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便顺手夹了片叶子，指尖微动，对准了天上。
　　轻轻一弹。
　　云层聚散，一时风起。
　　再度敞开时，两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柳寻芹自树干上落下来，却并未坠向地面，又是悬浮在半空，像是林中苍翠化为的神仙。
　　她淡声留下一句：“不。”
　　便负手翩然远去。
　　越长歌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睫。
　　又嫌她烦了？真难伺候。
　　她望着那个落满一身孤僻的影子，不由得蹙了眉，眯眸思忖她方才留下的那三个字。
　　“也就是说……徒弟不能来，对么？”
　　她转身回去，轻声嘀咕了句：“那么本座得考虑一下了。”
　　*
　　“考虑什么？！”
　　“您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叶梦期冷冷道：“弟子是不会陪您去灵素峰的。师尊您年纪也不小了，不必何事都由徒弟们陪着。”
　　“谁说捎上你了？”
　　越长歌正将她那第一百零八位小徒儿抱在膝头，将她举起来，一下子又放下去，逗得那丫头破涕为笑。
　　越长歌挑眉问道：“师尊要是很久不回来，你会不会想我？”
　　“不要。”
　　那小姑娘握着她的一根手指，一下子激得眼泪汪汪，她揪紧了师尊的衣袖：“不……不要！”
　　越长歌放下她，轻叹一声，侧目瞥向叶梦期：“嗯？你看。”
　　叶梦期将她的一百零八师妹抱起来，轻抚着她的头顶，“小一百零八，她出一趟远门，回来就会有好多好多的甜糕吃。你就和师姐呆在一起，高兴吗？”
　　越长歌难以置信地看到那孩子神色一亮，稚嫩的声音便叫了出来：“好！”
　　没良心的小崽子。
　　她支着下巴，佯装恼怒，戳了戳小孩柔软的面颊，“翻脸比翻书还快。”
　　“……既然如此。”
　　越长歌深思熟虑了一番。
　　她这样莫名其妙住在灵素峰上，柳寻芹打照面的时候多，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然而住在一起，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太初境还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小破宗门。
　　她们还没有混上长老，只是师姐妹而已。
　　久远的记忆袭来，让她不由得颤了一下。
　　大部分时候，那绝对不是什么温馨的回忆。
　　可是这样就能日日见着柳寻芹了！
　　一个小尾巴忽地在心底翘了起来。
　　不，她分明是去还债的。
　　小尾巴遗憾地垂下。
　　总之那女人默许她得寸进尺了！
　　又翘了起来。
　　不，她那眼神分明是想日日折磨自己，本座岂能轻易……
　　再放了下去。
　　越长歌神色微妙起来。
　　这一晚，她打坐的时候朦朦胧胧，梦里有灵素峰，也有那股浅淡而独特的药草味道，又时而感觉颈间冒着丝丝热气儿，甚不对劲。
　　似乎梦见了一些不该梦的。
　　清梦未熟。
　　忽地听到耳旁窸窣脚步声，越长歌缓慢睁开眼，还带着初醒时的慵懒。
　　她撑着床沿坐了起来，青丝凌乱地披在身上。
　　这么早？
　　“又出什么事了。”
　　越长歌的声音很倦，抚上心口揉了揉，希望没有什么破财的噩耗。
　　“没什么。”耳旁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帮您收拾收拾。”
　　越长歌半梦半醒地瞥见了一个身影——果不其然，是她那非常操心的大弟子。
　　叶梦期正弯着腰，麻利地收拾起了她室内的东西。
　　直到她将她桌上摆着的话本子也清理迭好，竖起来往桌子上咚咚叩了两声对齐，随后一并塞入了手上的纳戒时。
　　越长歌才倏地清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室内已空荡荡的。
　　“去吗？”
　　她一仰头，对上徒弟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
　　身为堂堂一峰长老，她们的师尊，见过的风浪自不会少。
　　只是——
　　被徒弟打包好了东西，连人带货一齐齐扔到灵素峰门口。
　　这未免有失体统。
　　乃太初境闻所未闻。
　　于是越长歌深思熟虑之下，决定自己离家出走，不用徒弟们动手。
　　得亏她几个弟子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便是相当激进的作风。倘若自己再不动弹，一个两个能在耳根子旁念出茧。
　　也罢。
　　正巧她还在水边踌躇，恐怕过河会湿了鞋，这时候正缺人推个一把。
　　打开房门，天光未明。
　　只在远山处，露出一点含蓄的鱼肚白。
　　目前正值春日，黄钟峰上无人打理的野花爬满了整座峰，粉的紫的，颇为娇嫩。
　　越长歌将纳戒戴好，浅吸了一口气，从花海中穿过。
　　现在时辰还早，天都没亮。
　　这会儿她不能直接去灵素峰，身为长老，还得参加一下太初境例行的晨会。
　　太初境历来有这个规矩，早晨将在于主峰春秋殿内，召开长老集会，共商宗门大事。
　　也不是每天都有大事要讨论，几乎剩下一半的时候，几张老面孔都是在喝茶闲聊。
　　这种闲聊的机遇，不甘寂寞的越长歌阁下——肯定是会出席的。
　　况且多多参与也很有些好处。
　　至少若是碰上难关，找小掌门多要点俸禄，开口就理直气壮了很多。
　　主峰地盘最大，山花也开了。
　　红艳艳的，花团锦簇，很有生机。
　　越长歌乘着一片云过去，盯着满山花色看，以往她会很喜欢这样浮华又热闹的场面。而今日，却缺了一些赏玩的兴致。
　　今日比较特别，待会儿晨会结束以后，她还得拦着柳寻芹，蹭上她的灵素峰。
　　还债是一个方面，其实她——
　　其实……
　　不管了。反正是她尊贵的医仙大人先开口的。
　　柳寻芹很少食言。
　　应该不会拒绝。
　　应该？
　　这种莫名的如蔓草丛生的想法盘亘在心间，以至于她和小掌门打招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了自己惯常的座位上，等着其他长老来齐，一时春秋殿内寂静下来。
　　“在想什么？”
　　先是嗅到了一阵浅淡的香，然后是瓷杯搁碰木桌，窸窸窣窣倒水的声响。
　　越长歌目光微挪，瞧见了女人白皙手腕上带着的红玉镯子。
　　此乃她又一个师姐，云舒尘。
　　云舒尘住在半年飘雪的鹤衣峰，曾经多以体弱抱恙的由头缺席。前些年，她唯一一个徒弟卿舟雪也混上了长老之位，此后一峰二主，其中缘由甚是复杂，一时很难说清。
　　不过这晨会，一般是卿舟雪来的。
　　“呀，您来了。”
　　越长歌奇道：“那么可爱的卿小师侄哪去了？”
　　“在教训她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一时很难脱身。”云舒尘优雅地喝着茶，抬眸一瞥，却盯了她许久。
　　久得实在过分了些。
　　越长歌不由得微微后仰，蹙眉瞥了回去，“本座虽然生得国色天香，也经不得这般露骨的目光。”
　　云师姐还是温温柔柔的老样子，她挪开眼神，不紧不慢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妹还是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一点长进都没有。”
　　“和柳寻芹有关？”
　　越长歌一愣，掩下眸中惊异，她情不自禁地拿指尖抚了下面颊，“真有这般明显……我脸上写着有字？”
　　“方才见你隐约蹙眉，心不在焉。”云舒尘将茶杯放下，意味深长道：“我坐在你旁边，你却来不及反应，目光若有若无，总是盯着柳寻芹惯常的位子瞧——哪怕她还没来。如何？”
　　越长歌又忍不住瞪她一眼，察言观色的女人最讨厌了。
　　然而云长老的兴致已起，甚至微微凑过来了一点：“她怎么你了？你又怎么她了？”
　　这话听着好生诡异。
　　越长歌没了辙，倚在靠背上，慵懒地拖着语调：“……我能怎么她？她看起来也不想怎么我。”
　　“嗯？”
　　云舒尘愣住，“你们先前不是一道出门寻药了么。就我和卿卿下山那会儿。”
　　“……”
　　此事的确不假。
　　前些年，柳寻芹座下的大弟子出了意外，丹田俱毁。那个叫做白苏的孩子很是特殊，一来她陪伴柳寻芹的时光最久，二来她也是她尽心培养的下一代峰主。
　　不过那段时日灵素峰的老峰主面上并无异常，只是比之前沉默了一些，也更为忙碌了一些。此后一段时日，她与越长歌一起，下山收集一些惜贵药材，想要寻求挽回之法，可是最终天不如人愿，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云舒尘惊诧道：“你们还没成？那你们下山干了什么？”
　　“这不废话么。”
　　越长歌觉得有些扎心，揪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小缕发梢，围着指尖饶了两三圈：“看来有人年纪来了。寻药，方方正正两个字，撇竖捺横哪个笔画不懂？”
　　云舒尘叹道：“不是不懂，只是没想到。”
　　越长歌说：“你也知她为了治徒弟，面上不显，心里定然焦急。我就提议和她分头去找，这样快上许多。”
　　“后来……不知不觉，一人往西去，一人向东寻。”
　　“什么？”
　　云舒尘轻笑一声，嫌弃道：“你和我掐架时诡计多端，怎么一对上她头脑就和没开过光一样。”
　　“人家去采药还非带着你一个外行？为什么不带徒弟们？许是她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过还摸不准，亦或是纯粹心情不好想找你作陪。你想过深意么？”
　　云师姐慢悠悠的调子，骤然在越长歌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她沉默片刻，狐疑道：“是吗？可那不是我主动下山的。”
　　“不该如此啊。”
　　越长歌将那段不相往来的旅程仔细捋了捋，若有所思道：“按照柳寻芹惯来的脾性，她只是想压榨我罢了。”
　　“是么？”
　　越长歌刚欲回答，却发现这音色似乎不是云舒尘，让人熟悉得害怕。
　　她骤然一惊，一寸寸扭过头，正巧对上柳寻芹。
　　浑身的血一下子从头凉到脚。
　　云舒尘立马若无其事地喝茶，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和越长歌谈论——哪怕方才发现柳寻芹进门走过越长歌身旁时，也没让她把脑袋扭回去。
　　“不不……怎么会呢？”越长歌眨了下眼，让僵硬的笑容变得和蔼可亲一些：“师姐心慈手软，最是善良——怎么舍得压榨别人。”
　　在说这话时，越长歌又有点肉疼那十三株九转回魂草的市场价。因而显得并不算特别真诚。
　　柳寻芹冷笑一声，并未多言。
　　5


第6章 
　　几人浑然不觉。
　　年轻的掌门正向几位老迈的长辈投来目光，里头压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好奇。
　　她叫林寻真。
　　比在座的各位年纪都小上一辈，却已经贵为一派掌门。
　　太初境当年以剑宗发家。她是太初境开宗立派以来，第一个并非是剑修却当上掌门了的人物，称得上是划旧迎新惊天动地之大举。
　　每日对着一群老人发号施令，寻常人都会心里犯怵。可是林掌门心性过人，这方面倒是如鱼得水，只不过——
　　那群长辈们的茶后闲谈，她难以掺合得进去，不过每次有什么风草动，林小掌门总是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待到诸峰长老陆续来齐以后，掌门便宣布，万年如一日的晨会开始。
　　如今宗门一切太平，若无大的变故，就只剩下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柳寻芹落座以后，神态似乎没什么异常。
　　而越长歌瞥了她一眼，背脊则莫名撑直了几分，姿态一反方才慵懒。她今日难得安静地听着掌门讲话，甚至时不时轻点下颔，似乎颇为赞同。
　　看起来甚是专注。
　　看起来罢了。
　　“自从前些年一战，魔域的版图扩大到了大半个九州岛。其后几年格局再变，南部留存的仙宗崛起，以我宗为首……”
　　虽然涉及修仙界曾经避之不及的魔族——但是掌门的语气却并不凝重。
　　仙魔之间的确曾掐得你死我活，自上古时代以来，就是天生的克星。不过那都是灵气复苏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大家的关系已不再势拔弩张，甚至在一些方面还有友好的贸易往来。由于隔的近，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的观念多有碰撞之处，撞来撞去，竟然都对互相包容了一些。
　　掌门在谈太初境与魔族的女君前些日子在中部做的一些妖丹、金石之类的生意，有些琐碎。
　　越长歌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据说魔族那边好女女成风，也不知自己写的那些个女子情感话本能不能卖的好一些。
　　不过如今似乎并没有什么体面的渠道。
　　她也只是想了一想。
　　余光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越长歌顺着那道目光慢慢看过去，仿佛已经忘记，那位子上坐的是柳寻芹。
　　直到她们二人视线交错，越长歌才自走神的慢半拍反应中惊觉。
　　而柳寻芹却正好低下眸，只盯着茶盏上浮上的一点沫。
　　刚才像是不怎么上心的一瞥。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散了会，越长歌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弹，只瞧着两个师兄走出了掌门殿，然后又看着柳寻芹走过自己身前。
　　云舒尘站起身，冲着越长歌笑了笑，“有空来鹤衣峰喝茶。若是可以，把你师姐也带上。”
　　越长歌总觉得这话有些意味深长。
　　云云说话真是奇怪。分明柳寻芹也是云舒尘的师姐，但她偏生要将“你师姐”这三个字咬得这么重。
　　指定是故意的。
　　“我可请不动她。”
　　越长歌轻蹙眉梢，看起来有点发愁，她望着柳寻芹的影子快要走出殿外，叹一声，到底还是起身抬脚赶上。
　　“柳长老留步。”
　　大概是因为背后说人被抓了个现行，越长歌的语气斯文又端庄。双袖交迭在身前，一点点挪近了柳寻芹。
　　“今日天晴，只见那远方山景披金耀光，宛若重明降下，此等风色美不胜收。”
　　柳寻芹的袖子被含蓄地攥住一缕，轻轻拽过来。
　　“在下可有幸和师姐去峰上共赏？”
　　这种酸腐的掉书袋语气也不知是怎么凹出来的。柳寻芹听得百般不适应，嫌弃地抽回了袖子，抬眸一瞥：“不。”
　　谁知这时，越长歌弹指一挥，天上无声地飘起了小雨。
　　这金光和着乌云一共照耀，竟是半边晴半边雨的奇景。
　　整个灵素峰沐浴在细雨之中，更显得青翠欲滴。
　　只见越长歌撑起了伞，手指也搭在柳寻芹的肩上。
　　“呀，下雨了。”她媚声道：“柳长老，还不赶快回你家收衣服。”
　　“……”
　　云舒尘落后于她们二人几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行情。于是正巧就瞧见了惊人的一幕——嘴上说着请不动柳寻芹的越长歌，硬生生把她的倒霉老师姐夹在伞下，急匆匆地奔着灵素峰而去。
　　好事多磨啊。
　　云舒尘若有所思地想。
　　*
　　越长老再次恬不知耻地蹭上了灵素峰。
　　很显然地，她来这儿没打算走。
　　柳寻芹被她完全搂在了怀中，脚尖堪堪点到地。一把伞又遮掉了她全部的视线，不知道这女人在往哪儿跑。
　　她闭上双眸，却没有挣扎，鼻尖被甜腻的花香味道笼罩，简直就和越长歌一样，无孔不入，掸都掸不散。
　　待到二人落地，柳寻芹说：“你还想抱到什么时候？”
　　待到伞撤下，天光已晴。
　　“小气。”越长歌弯唇一笑，虽放了她，指尖若有若无，还是蹭了一下她的脸蛋：
　　“本座深思熟虑了一番，想来实在还不起你，那便只能——”
　　“卖身了。”
　　柳寻芹蹙了眉，刚欲说话，然而一根手指啪地弹起来，点在自己唇上。
　　“对了。住的穿的吃的。”
　　那女人眨眨眼道：“可不可以仰仗柳柳的厚爱。不要拒绝我。”
　　每一个字都渲染着得寸进尺的气息。
　　出乎越长歌意料的是，柳寻芹稍微低下眼睫，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她面无表情地从纳戒找了找，而后掏出一张薄纸。
　　柳寻芹拿着纸，抬着手腕，递在她面前。
　　越长歌诧异：“这是什么？”
　　“不认字吗。”
　　她偏了下头，任一缕发丝弯曲于肩膀上，“自己拿着，我手酸。看完了有什么异议问我，只此一次。”
　　越长歌将那张纸拿过来，薄薄的一张，上头却塞了不少的字。写得锋芒毕露，却又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她师姐亲手所书。
　　那是一纸契约。
　　“帮你打下手是么，没有问题。”
　　“早晨寅时起，亥时歇……啊，好早。”
　　“等等，包括但不限于清晨采药，日常清理，丹房倒炉渣，分敛药材，运货上山，劝退来闹事的病患，清算每日进出账，收集所需药材，试药……”
　　越长歌蹙眉看了半晌后，她将纸拿得远了些，一双本勾人的凤眸都瞪圆了，显得有些可爱：
　　“一天怎么可能做得完？”
　　柳寻芹指着一行：“所以全年无休。两百年以后，还你自由身，这些钱可以一笔勾销。”
　　越长歌的手颤了颤，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累死老娘你可以直说。”
　　“一把年纪了。”
　　柳寻芹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腾起的烟雾让她的脸色更加淡漠：“有什么做不好的。”
　　她又摸出一盘印泥，红艳艳的，丢到越长歌怀中，“没什么问题，便摁个手印。
　　谁家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感觉像是在画押认罪。
　　越长歌抚上自己的美艳脸庞，企图挣扎着讨价还价一下：“本座大好的青春，怎么能交代在炉灰扫撒之间。师姐，有没有另……”
　　“也可以。”柳寻芹立马将那张纸收了回来，又伸出一只白净的手，五指并拢，稍微抬了抬。
　　“还钱。”
　　“……”
　　越长歌彻底无话可说，她将心一横，拇指狠狠地戳进那盘印泥里，在契纸下心如死灰地着摁了上去，留下一个指痕。
　　柳寻芹将契约收入纳戒之中，冲她轻点下颔，以示认可。而后便背过身去，只余一身乌黑娟丽秀发对着她。
　　“随我来。”
　　这一路走过去，灵素峰风光秀丽，尤其是植被异常繁茂生机，大抵是这儿木灵根修士众多，所以受大家的影响，花花草草要长得更好一些。
　　穿过药阁，一旁是丹房，再往里走，便会穿过那群小弟子们的住宅。
　　峰主大人平时爱清静，肯定不会和那群孩子挤在一处。这点半点不像越长老，越长老偏喜欢混迹人堆，底下的晚辈也很亲近她，时不时来串个门。
　　于是这一路上七拐八拐，远离人烟之处，才堪堪见到一座僻静的院落。
　　“房间有许多空着。”
　　柳寻芹看了她一眼，“自己选一个。”
　　逐渐接受了惨淡人生的越长老，这一路上平复了心情，待走到她私密的住宅，意识到以后都要和这女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心绪又微妙地翘了下尾巴。
　　“嗯？”
　　越长歌轻盈地朝着柳寻芹房门迈了一步，此处并不是第一次来，她自然是认得的。
　　下一瞬，被人挡住。
　　“除了这间。”
　　越长歌一指点上面颊，若有所思道：“你这对联都要贴两个呢。”
　　柳寻芹不由得看向那两截红纸——废话。对联还能有落单的么。
　　修道人一般不过春节，这也是越长歌在某个年节时，非得差人来摁在她门口的，外面还贴了几张，听说是她的亲笔。
　　“想来一定是暗示成双成对的了。”
　　“……”
　　她煞有其事地说：“那便得住两个不是。”
　　“……”
　　柳寻芹蹙起眉，抬眼望向她。她对于自己的空间有着很苛刻的距离，虽说并不讨厌越长歌，但是若要突然共住一间，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两人相识的这几百年来，两人都没坐上峰主之位时，倒是和她蹭过几次觉。不过那时太年幼，记忆终究是模糊不清了。
　　之后她们有了自己的峰脉，白日由于越长歌常常装病来探访，见得很多；但晚上终归未曾睡到一处过。
　　“那么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那女人正走向她的门，正一本正经还未推开时，却忽地笑了笑，转身溜进了她隔壁的那扇门。
　　她动作得太快，只留下一截飘飞的裙摆。
　　门内传来一声，“不逗你了，早点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一层木门的缘由，听起来有些闷。
　　6


第7章 
　　“先回药阁了，有事去那边找。”
　　门外又飘来一句话，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越长歌背靠着门，轻轻吸了一口气，任由心跳慢慢平缓。
　　片刻后，她垂下头来，低声一笑。
　　不错。还真就这么容易住过来了。
　　室内不像是有人生活过的。
　　灵素峰一贯素净，不会过多修饰。
　　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屋子的风格，却要显得明快一些。
　　先是宽敞，南北通透。
　　有几扇大窗，越长歌将其打开时，金澄澄的日光一下子盈满室内。透过窗子往前望去，远方是一片青得发紫的竹林，竹浪深浅起伏。
　　再是精致。
　　譬如从这一方书桌就能瞧出，深褐色的木质，看起来简朴又不失华贵，摆在光线景色最好之处，白日不用点灯，累了往前一看就是风景。
　　桌上笔墨纸砚一概俱全。笔尖有的是狼毫，亦有紫毫、羊毫，习惯什么软硬皆能寻到妥帖的。一旁的砚台呈石青色，敲之有竹木之声，瞧来也不菲。
　　越长歌坐在椅子上，迭着双腿，不自觉抚上了一枚白玉瓶。中间竟插着一株花，以妖妖娆娆的姿势横些着，红如丹砂。
　　她觉得诧异，待到看向墙面上还挂了一副画以后，就愈发诧异了。
　　她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柳寻芹了。医仙大人平日又不喜书画，更没有什么追求风雅的觉悟，人家自己房内素得很，绝对不会特地摆个没用的瓶子，还在里面风骚地插朵红花。
　　脑中片刻地闪过一些大胆念头。
　　莫非是给自个特地准备的？
　　不过只浮起一瞬，顷刻间便被摁了下去。
　　她来得很随性突然，这里一看就是老早备下的，时间上怎么都算不及。而这间屋子也是她自己择的，只是随意进了一间。
　　嗯。
　　越长歌的指尖弹了一下娇艳的花朵，双眸微眯：少自作多情。
　　待到她将门开一缝时，柳寻芹已经不见人影。
　　越长歌不写话本子也不弹琴吹笛的时候，向来没办法一个人安安分分待在室内。
　　遂不多犹豫，出门闲逛。
　　柳寻芹避着人迹住，她却向着人迹寻。
　　一路上走到了弟子居，这会儿正值中午，弟子居内人不多。
　　迎面碰上一只落单的小师侄。
　　那家伙正在躲在角落里，神神叨叨地炼丹，整个人披头散发，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若不是那双不笑也弯的机灵眼睛还比较有神，越长歌险些没认出她来。
　　她叫明无忧，是柳寻芹的某个徒弟。
　　越长歌与她曾有过几面之缘。
　　“越长老？”
　　越长歌稍微弯下腰，打量片刻，又抹了一下她漆黑的脸：“……天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火候掌握不好。”明无忧小声地说：“就容易这样。”
　　“脸都黑成煤炭了。不如休息会儿么。”
　　“不……不可以休息，连炸了师尊三次丹炉以后，她说我再炸一次就把我丢回外门重修基础。”
　　越长歌的指尖凝结出一颗澄澈的水珠，将那年轻丫头的脸擦干净些。
　　不然她总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块煤炭说话。
　　“炼丹确实不简单呢。”
　　越长歌揉了揉她，此言一出，只见那张脸上眼泪突然扑簌簌地落。
　　那丫头伸手颤颤巍巍地扒拉上越长歌，哽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哭音，所有的委屈都紧巴巴地在了这句话里：“我觉得很难很难……”
　　明无忧好羡慕隔壁黄钟峰的师姐们。她们成天抚琴，吟诗作对，玩玩闹闹，再不济还有最新鲜出炉的话本子看。
　　鹤衣峰也好。云长老不再收徒弟，那只能拜卿长老为师。虽说练剑苦了一些，不过卿舟雪不凶，听闻还特别耐心，错个一百遍她能纠正一百零一遍。何况剑修的招式飘逸出尘，很是英气漂亮。
　　余下的两个峰脉，钟长老为人仗义，不拘小节。周长老峰上有好多好多毛茸茸的灵兽，很是可爱，想来也是极为有趣。
　　只有灵素峰——她得背记着比砖还厚的拗口医书，在丹炉面前炸得灰头土脸，每日认灵草认得两眼昏花，出了门说自个是医修，被一同组队的同门嫌弃不会打架……更可怕的是，还得在师尊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师尊对她课业的要求严到发指，还成日冷着个生人勿近的脸。说话也很有水平，倒不是破口大骂，只是往人心里扎穿。
　　她老人家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完全不记得，好像从来没笑过。
　　可怜的无忧小师侄在越长歌跟前哭得一抽一抽，大肆羡慕着别人家潇洒的修仙生涯，与自己的惨状形成鲜明比对。
　　仿佛这辈子遇到最深的坑就是入了灵素峰。
　　越长歌颇觉好笑，签订的契约里本没有“协调师徒关系”这一条，没成想到搬过来的第一件麻烦事儿是这个。
　　不过还算在行。
　　由于自家峰上那帮小崽子也恼人得很，越长歌身上不常有钱，但时常有糖块。她自纳戒里摸出了一块，双指夹住，准确地怼进了明无忧的嘴里。
　　哭声戛然而止。
　　越长歌微笑。
　　“乖，这能多大点事儿。”
　　“去求个情撒个娇，装装样子，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毕竟你们柳长老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自己招进来的徒弟，跪着也要教完。”
　　“我……不敢。”
　　“怎么？”越长歌奇道：“我记得柳寻芹虽然凶名在外，倒也不吃小孩。”
　　明无忧的腮帮子又被捏了一下。
　　“尤其是这般没皮没肉的。”
　　她打趣道：“一看就不好吃哦。慎防噎死。”
　　身旁终于传来噗嗤一声，像是被捏破漏气了的球。
　　明无忧破涕为笑，然而下一刻眉梢又蹙起，兀自发着愁。
　　越长歌顺道儿将她牵起，本来只是随意哄一哄，不过却突然感觉到自己掌心之中粘腻一片。
　　她诧异地将明无忧的手松开，发觉那双还粘着点炉灰的手有些异况。
　　越长歌一沾，那是血。
　　不太多，刚才乌七八糟和着炉灰糊在一起，压根看不出来。还好她握了一下她的手。
　　越长歌蹙眉：“这是烫的？不疼吗？你今天烧了多久的丹炉？”
　　她问得太快了，一串儿抛出来，明无忧还在思索回答哪个，结果人却已经被一把拎起，眼前景色昏花成一片，清风穿过面颊。
　　瞧着她懵懵懂懂，越长歌放弃了与这只小呆瓜问话，还是揪着她去药阁一趟为好。
　　“三……三天半？”
　　身旁飘来一讷讷小声。
　　越长歌险些没呛死。
　　祖师爷在上，柳寻芹她养出来的徒弟怎么一个两个稀里胡涂的。说炼丹还真就老老实实地炼这么久。
　　半点不像她峰上的几个孽障，就连最憨厚的小弟子慕容安也知道身体不适就哼唧着休息，其余几个更是一点苦累都不肯沾，溜得贼快。
　　越长歌拎着这只小崽子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药阁门口。自然，桑枝这次也没来得及拦住她的越师叔，只来得及告知一下柳寻芹的方向。
　　药阁深处，柳寻芹还在支着下巴思忖。似乎想得太过专注，她甚至微微敛了眸子，抵在小臂上的烟杆中徐徐燃烧着那种名为八瓣幽兰的特制灵草。
　　“柳寻芹？你人呢。”
　　柳寻芹略一抬眸，她看见越长歌紧锁眉头，提着个半大不小的姑娘闯了进来，丝毫不成体统。
　　柳寻芹有些不悦。
　　她还没来得及说越长歌什么。那女人则凤眼一瞪，没好气地白了自己一眼：“有药吗？你峰上的这傻孩子，眼巴巴烧了三天多的炉子，手都快烧没了，还在那儿哭着怕你把她丢出去呢。”
　　什么？
　　越长歌说话相来浮夸，那倒也不至于烧没了。柳寻芹微微一怔，目光顺着朝越长歌身后看去，那里显然躲着个稍微矮一点的，面孔熟悉，是她的弟子没错。
　　明无忧没敢上前，她不想在师尊面前交代自己除了那三次炸丹炉，后面又添了几笔“丰功伟绩”。
　　“乖，别怕，让她给你看看。”
　　越长老翻脸比翻书快，一对着小孩，语气又柔下来很多，拿手推着她的背，稍微使了些力气，讲其扒拉了出来。
　　柳寻芹站起身来，径直走了过去，顺势捉住小徒儿的手腕。
　　拿起一看，的确有些触目惊心。
　　柳寻芹的眉梢也蹙了起来。
　　明无忧一看她脸色，又要吓哭，整张小脸煞白。
　　完了。她应该等着被师尊数落一通再走，还是自觉点打包滚去外门？
　　“几日了？”
　　明无忧愣住，片刻后答：“不、不知道。”
　　“这几日你炼制的是什么丹药。”
　　“固元一类……”
　　柳寻芹却斩钉截铁道：“不止。”
　　“……啊，师尊。”明无忧慌忙道，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呼吸很是困难：“最后一次是……蕴毒丹。”
　　柳寻芹的面色愈沉。
　　她松开了小徒弟的手腕，迅速在一旁的木柜里翻找着什么。这一转身，身后砰地传来坠地的声响。
　　越长歌一惊：“你？”
　　才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就倒在了地上。越长歌连忙蹲了下来，只见明无忧脸色煞白，几个来回之间已快没了呼吸，俨然不是因为烫伤引起。
　　修士濒死前，浑身灵力会回馈于天地草木。越长歌虽然不通医理，但明显感觉不大对劲，这个小家伙丹田内本没剩什么灵力，此刻却在一点点抽离。
　　越长歌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把她的嘴撬开。”
　　柳寻芹一面吩咐着，一面翻找，终于在压箱底的药柜底下寻到了一个黑色瓷瓶，里面只留存了稀稀疏疏几粒小丸药。
　　“这小东西。”越长歌紧紧地捏住明无忧的腮帮子，却见她牙关咬得死紧，又使劲儿拍了拍，脸颊都红了半边，还是不开。
　　最后她没了辙，只得将人仰着脖子掰，好不容易一个缝转瞬即逝，越长歌下意识塞了根手指进去。
　　牙齿刺破指腹。
　　疼死了。
　　她的眼泪也险些要落下来。
　　柳寻芹很快将药丸给她徒弟全部灌了下去，一粒不落。又抬眸看了越长歌一眼，将她的手扯了出去，低声责备道：“拿点别的垫不成。”
　　指腹破了皮，这会儿微微发热。
　　柳寻芹却握住了她的手指。
　　越长歌一怔，没有动弹，她感觉那一处酥酥麻麻的。
　　待那微凉的触感离开以后，伤口褪去红肿，平整无痕。
　　木灵根的气息似乎总是如此，不管它们的主人瞧上去如何冷淡，但却天然带着一种复苏万物的温柔与怜悯，让人不忍抗拒。
　　“……那孩子的手，你也治一治。对了，刚才这是怎么回事？烫伤能有这么大反应？”
　　柳寻芹站起身来，冷静地回答：“中毒。她手上粘着一些烫出来的破口，已经发黑了，应该是不小心烫伤，又碰到带毒的炉灰……蕴毒丹是毒药，发作很慢。”
　　师姐的动作慢了许多，越长歌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目前已无大碍，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柳寻芹的表情还是——面无表情，不管何时都是冷静甚至淡漠的。
　　不过这其中也有些细微差别，譬如这时她只是很轻地皱眉。
　　明无忧一张煞白的小脸渐渐回暖，变得有了些许血色，不过并未显现出半点清醒的迹象来，双眸闭得很紧。
　　柳寻芹的指尖澄亮耀眼，不知何时捏了一根细细的银针，神不知鬼不觉，仿佛是从袖中带出来的。
　　她眼睫低垂着，专注又冷静的模样，声音还是淡淡的：“别凑过来。”
　　那只纤细的手腕悬起，一点银光贴着指尖边缘闪动，动作细微。
　　电光火石之间，银蛇突刺，又极快地松开。
　　越长歌眼睁睁看着她又扎下几针来，腕力和指力都用得相当优美，竟然有点赏心悦目。
　　越长歌微微翘了一下唇角，目光自针尖挪到她平静的脸上。
　　真可爱。
　　“柳长老，这个看着好……”
　　越长歌不知不觉凑过来了些许，声音带着调侃，唇瓣险些要碰到她的鼻尖。
　　最后一针刺破了明无忧的手，瘀血一下子飙了出来。
　　突兀溅了越长歌一脸。
　　“……优美。”
　　柳寻芹适时地抬眼，正好看见满脸黑血往下淌的一张狰狞美人面。
　　“不是提醒你了吗。”柳寻芹偏了下头：“凑过来作甚。”
　　于是柳长老又平白无故地遭了一个白眼。
　　越长歌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恼火地抽了个手绢，将自己的脸沾来沾去，血印子糊成一片。
　　黑色流尽，直至于现出一丝鲜红时，血也渐渐止住。
　　明无忧的手轻轻握了握，微弱的呼吸逐渐增强，变得正常和缓起来。
　　7


第8章 
　　药阁之内，明无忧已经被扶着靠在了一个木椅子上，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是煮过头了的面条。她的眼睫毛轻轻颤着，兴许过会儿便能醒来。
　　越长歌坐在一旁，一只手捧着镜子，对着自己的脸蛋搓了很久，时不时召唤出来一颗水珠，继续搓脸，她边搓边不忘数落柳寻芹：“你也真是的。”
　　“那么大点儿小屁孩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噎死，还能让她炼毒药？”
　　越长歌一阵后怕，看向镜面，捻着帕子的手也忍不住停下来，目光向柳寻芹斜去：“本座若是今日没理她，也没带着她来找你，你徒弟还不知道现在在阴曹地府哪个司。险些啊，险些就错过了。”
　　“我未曾让她炼过这东西。”
　　“那她怎么会的？”
　　柳寻芹瞥了刚才翻药柜时抽出来的一层，藏有蕴毒丹解药的下面应该还压着一张丹方。
　　如今已经不翼而飞。
　　柳寻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冷笑一声：“手艺不怎么样，胆子倒不小。”
　　医仙坐回原处，白色袅袅的烟雾自指缝中逸过，又飘向面部，衬得人整个脸色愈发疏离了些。
　　她本生得不冷淡，脸上也无甚严厉的神情，偏偏不说话时，自成一派不怒自威的气质。
　　明无忧一醒来，便对上了柳寻芹这副神情。
　　她险些又晕了过去，瑟缩了一下，忍不住拉住了一旁女人的衣袖，下意识使劲往越长老怀里躲。
　　“坐直。”
　　明无忧连忙挺起了腰。
　　“松手。”
　　明无忧又一下子撒开越长歌的衣袖，这会儿鼻头又隐隐发红。
　　“蕴毒丹的那副丹方，是在你那儿么。”
　　“……是。”
　　“我记得我曾经告诫过。”柳寻芹道：“放在最底层的几副丹方不准私自乱试乱拿，那几味皆有剧毒。”
　　“何况不问自取，”柳寻芹的声音压重了一些：“出了什么事，后果你自己可担待得起？”
　　眼泪是忍不住的。
　　此言一出，纵然那小家伙憋着不发作，默默低着头，滴滴答答的声响还是落了下来。
　　越长歌目光向下，瞥向那孩子伤痕累累的手。烫得她自己都感觉不到疼，想必还挺严重，这又不是个好玩儿的活……也不知为何她要冒险炼这蕴毒丹。
　　应是有些隐情在。
　　“柳柳？”
　　越长歌语调婉转：“别训了，今个儿你这小徒弟虽做错了大事，也险些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可怜得很。更何况，到底也没伤着别人。让她歇息歇息，养好了身子再来嘛。”
　　柳寻芹的目光并没有挪动，她蹙起眉，顿了顿：“别哭，抬头。”
　　“你今日为何要炼这蕴毒丹？”
　　明无忧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抬起衣袖来，连忙擦了擦眼泪，结果反而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还是低着头，不大敢与师尊对视。
　　越长歌对上了师姐略有些无奈的目光，仿佛在说：我有这么可怕么。
　　有。至少对小辈来说。
　　越长歌眨眨一对妩媚的凤眸。
　　柳寻芹微不可闻地一叹，她又上下打量了徒弟几眼，到底还是听了越长歌的话：“回去把道经抄二十遍，后天给我。那蕴毒丹的丹方你寻来放回原处，不要再传出去。”
　　“……是。”明无忧如蒙大赦，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巴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她虚虚地扣着手腕，兴许是掌心还有些疼痛，不过此刻来不及多想，她站起来，身子还有些摇晃，便急匆匆地告退。
　　“慢着。”
　　柳寻芹又突然说。
　　明无忧僵在原地，扭过身子来，低着脑袋。
　　面前又飘来一个白色的低矮瓶子，里面盛着凝脂一般的膏药。细嗅带着淡淡清香。
　　明无忧将其接住，柳寻芹只是交代了一句：“手上，一日三次。”
　　不省心的弟子走时带上了门，室内只开了一道窗，一时有些昏暗。
　　柳寻芹坐回原处，姿态稍微放松了些许，指节微微屈起，摩挲过方才摊在桌上的一页医书。
　　“刚才你不给她直接治，为何赠了药膏呢。”
　　正如柳寻芹稍微一碰，越长歌手指破皮之处便瞬息愈合。说实在的，对于修为高深的医修而言，皮肉伤全然不在话下。
　　越长歌更多的是想让那小崽子趁机休息一下，倒没有想到会牵扯出这么严重的情况来。
　　因此她才叹“险些错过”。
　　“她没有喊疼，是烫得过于厉害了，感觉不到。”柳寻芹随手又翻过一页，语气平淡：“直接愈合会留疤。”
　　越长歌：“人家年少姑娘，心思敏感，还会以为你恼了她，让她疼个几日长记性……到时候愈发怕你。柳长老这嘴怎么这么硬啊，跟没长似的。”
　　“随便。”柳寻芹顿了顿，兴许是不知道怎么办，于是索性摆烂：“我对弟子的义务也只有传道授业而已。”
　　越长歌笑了笑，在一旁夸张地叹了口气。
　　无事的时候，柳寻芹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手里执着一本医书，仿佛入了定。那双能利落优雅执着银针，又相当好看的手，此刻正搁在一旁，时不时翻过一页。
　　似乎忘了还有个越长歌。
　　身旁突然徐徐吹来些凉风，和着丝丝缕缕的袭人花香，仿佛吹过来了一整个春天的旷野。
　　柳寻芹起初没觉察到，后知后觉有些冷。
　　她将目光从医书里拔起来，看向越长歌。
　　果不其然，那女人并没有安安分分地待着，正殷勤地摇着把小扇，扑蝶似的，扇得飞快。
　　“……你在干什么？”
　　“不明显吗？给你打扇。”
　　越长歌捻起衣袖，相当体贴地沾了沾柳寻芹的额头，柔着嗓音讲道：“哎，别热着我们医仙大人了。”
　　“扇得冷。”
　　哐当一声，那小圆扇飞了出去。
　　“早说啊你。”越长歌找准了方向，嗔她一眼，刚丢完扇子，便豪情万丈地褪下衣裳，糊窗户纸一样披在了柳寻芹身上，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她凑近她：“还冷么？不成我再抱床棉被来。”
　　柳寻芹只瞧得见她两根白生生的胳膊，正柔若无骨地搭在自己肩上。
　　此等场面，她不由得向门瞥了一眼。
　　尚好。
　　关着的。
　　不知道越长歌又在发什么疯。
　　柳寻芹已习惯了她偶尔跳脱的举动，本欲去扒开她的手，凝神一看那白腻生香的胳膊，又无处下手，顿了顿，只好拎着手腕撇开。
　　“哦？看来不需要呢。”越长歌闻言将衣裳扯了回去，把在掌心里，格外殷勤道：“想喝茶吗？需要人捏肩捶背红袖添香吗？师姐，你那契纸上写的实在扎实，人家这算已经开工了哦。”
　　片刻后，越长歌又不忘初心地强调道：“喂……记得给我算在俸禄里。”
　　8


第9章 
　　当日整整一个下午。
　　柳长老的医书，始终停留在越长歌摇扇子时的那一面。
　　寸步不得动。
　　柳寻芹对此并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听着药阁的弟子们也渐渐离去，人声渐息。
　　她将书一拢，站起身来，将其卷起，背在自己身后，准备带回去看。
　　越长歌自然地跟了上来。
　　林间小道狭窄，若不想被树叶子刮蹭，只能一前一后地走。
　　柳寻芹走在前头，一头秀发乌如徽墨，在身后用一根纤细发带简约一束。
　　天地苍茫间，暮霭一团，她穿着一身淡青衣衫，正逢腰间收窄，宛若娟秀绿竹。
　　这若隐若现的青色，在灰蒙蒙中显得格外古朴大气。
　　越长歌跟在后头，想了想，又伸手将她那一根发带扯散，看着如墨的长发翩然落下。
　　柳寻芹身形一僵，听见身后那女人曼声笑道：“没什么，你继续走。反正也快要到了。”
　　过了片刻。
　　“只是觉得你散着头发的模样好俏啊，就和年轻时一样。一模一样。”
　　柳寻芹顿了顿，没有回头理她，嗯了一声：“你不也一样，犹在当年。”
　　还是那么爱扯她的发带。一前一后地走路时，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一左一右时，则总是习惯粘在右边。
　　越长歌问：“当年哪样？都不记得了，你讲讲。”
　　柳寻芹从不爱讲故事，只是精准地给出了评价：“花里胡哨的。”
　　确切地讲，是那个艳光照人，走到哪里都相当惹眼的越师妹。她能飞快地攀上任何她觉得有趣的人，并且侃侃而谈，聊天聊地，自来熟得让人心惊。
　　其实她们俩少时关系并不算好。
　　至少她对越长歌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话多且不靠谱，一问她道法经文就脑袋空空，白长着一张牡丹般美艳的脸庞。
　　不过那时柳寻芹对所有人的印象都不怎么样。对于她的云师妹也是一样——病怏怏的，又爱逞强糟蹋身子，糟蹋完还不遵医嘱，烦死了。
　　犹在当年，犹在当年。
　　还是一模一样的人，可时过境迁，心境会变。
　　柳寻芹自觉年事已高，比以前到底心胸宽广了些，譬如她现在看越长歌和云舒尘都顺眼了很多。尤其是越长歌，简直有一个质的飞跃。
　　“花里胡哨……”六百余岁的越长老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此后便没有再说话。
　　越长歌目送着柳寻芹进了房，屋内的灯火却一直不灭。
　　应当还是在看书。
　　越长歌知道自己今日下午又扰了她，害得柳寻芹的书没看完。
　　果然，她师姐就是这么一个习惯于今日事今日毕的人，有着自己严谨的作息。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不管是否内门要比试，不管师尊吩咐了什么，柳寻芹总是有着自己的节奏，仿佛独立于整个宗门。向阳的小花随着昼夜节律，转得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唯有她这一根细竹，不偏不倚，静静向上生长，带着从容的冷傲。
　　所以引得人总想去戳一戳她，晃一晃枝丫，让她相当严谨的生命中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意外。
　　越长歌在其中收获着微妙的愉悦。
　　当然戳多了也不行，那女人会嫌她烦。
　　越长歌转身进了自己那屋，知趣地拢上房门。她与柳寻芹截然相反，做事大多一时兴起，由头无非及时行乐。
　　融融灯火照亮了女人漂亮的侧颜，她打了个呵欠，支愣着下巴，大晚上实在无事可做那就写写话本好了。
　　写到第几卷来着？
　　越长歌疑惑地翻了翻自己的存稿，终于回忆起了上一卷断掉的内容。
　　比起她曾经写过的一些禁断文学，这本越长歌自诩为清新动人。大抵描绘了一个年轻女子平静的种田日常，吃吃喝喝，一路美食相伴。
　　撇去主角儿不慎被自家田里成精了的可爱花妖草妖茄子精一起拱了的内容不谈。
　　总体的确很是清新。
　　越长歌决定下一只写山药精，但是仔细一想，却无法将可爱的姑娘与那种粗糙疙瘩联系起来，于是作罢。将山药划去，改成了自己爱吃的笋。
　　笋子成精应该是什么样的？瞧上去年纪很青葱，牙尖嘴利，心思却单纯，穿着淡绿色，皮肤白生生，声音脆脆的。
　　脆脆的。
　　宜下锅翻炒，或清煮，或凉拌腌制……
　　不妙。
　　她支着下巴想得出神，却发觉自己饿了。
　　确切地说是馋。毕竟她老人家已经辟谷很多年，不吃并不会饿死。
　　但很显然，灵素峰不比她的黄钟峰有趣，最近的一个灶台得走到弟子居那边，离这里相当之远。毕竟某位医仙大人，禁欲到一向对于美食没有任何兴趣。
　　怀抱着一种腹中空空的淡淡乡愁，越长歌在灵素峰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
　　次日的朝阳还未升起。
　　柳寻芹结束了今夜的最后一次运功，她整个人缓缓落向地面，赤足踩在地上，方才随着她一起悬浮的长发也柔顺地垂在身后。
　　其实这个年纪的修士，根本无需太多睡眠。只是有些睡成了习惯，借此度过漫漫长夜。
　　她并没有这种习惯，过夜一般在打坐冥想，上一次睡觉还不知是多少年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花香。
　　灵素峰没有这种野花，想必是从隔壁那家伙身上留下的。奇怪的是——越长歌她根本还没有踏足此间一步。
　　柳寻芹低头一嗅，果然，是落在自己的衣裳上了。医修的鼻子很灵，毕竟要从多种草药中辨别出各种味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极淡的，极浅的，总能被她闻出来。这味道太缭绕，让她心绪不甚平静。
　　柳寻芹半阖着眸子，靠在床头，点燃了手中的烟杆。她浅浅吸了口气，里头燃着的是八瓣幽兰的药草味道，一下子盈满了肺腑。
　　这种草药很昂贵，并不亚于越长歌她徒弟糟蹋的九转回魂草。点燃时，有解百毒的功效，也有一丝静心的用处。
　　放宽神识去听，四周不再像独居时那样宁静。
　　隔壁那女人的均匀呼吸声，像是绵绵的小雨一般，搔着平整的湖面，虽细小，但很清晰。
　　……一听就是在打坐时睡着了。
　　她啊，向来是这般爱躲懒的脾性。若不是仗着天资根骨俱佳，恐怕再混个六百年都没什么长进。
　　柳寻芹一个人待到寅时，便走出了房门，叩了叩隔壁那间。果不其然，耳旁细微的呼吸声依旧均匀，似乎没什么反应。
　　这才第一天，就懈怠如此。
　　她冷着脸推开了门，里头一墙昏暗。
　　待到视线终于看清躺在床上的某个人时，柳寻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那女人睡得正香，兴许是晚上热了些，双颊透着一层薄红，因而显得愈发美艳。
　　她的肩膀一边在衣裳里，一边在衣裳外头。寝衣自下摆已经蹭上胸口，半边丰腴的白几乎都暴露在空气中，一双长腿伸出了被褥外，松散而勾人地挂着。
　　平时不是和徒弟一起住着吗。柳寻芹蹙眉，到底是怎么好意思睡成这种放荡不羁的姿势的。
　　她抬袖用手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女人忽地睁开双眸，似乎还没醒梦，妩媚的双眸中还透露着一丝茫然，定定地盯了她片刻。
　　心跳一震，随即快了起来。
　　像是细小的雨打芭蕉。
　　柳寻芹对于人躯相当熟悉，加上修为高深，因而下意识听得分明，不过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人若是被唤醒，而不是自然醒来，心跳加快，此般反应是常态。这是自远古留存下来的一种本能罢了。
　　不过越长歌的心跳似乎有些越跳越快的趋势。
　　柳寻芹沉默地看着床榻上的越大美人半梦半醒——她在凝视了她半晌以后，面上出现一分显而易见的讶然，再是化为了嗔怪，立马抚上肩头的衣物，仿佛见了登徒子似的：“不可以。”
　　“……”
　　柳寻芹有时真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装着些什么污浊混沌的东西。
　　她决定不多废话，轻抬手腕，作了个手势。下一瞬那床被褥便能腾空而起。
　　床上的女人则反应迅速起来，像是被冷水泼了般地清明，她一把用腿夹住被褥，抗议道：“再睡一小会儿。”
　　那自然是——
　　不成的。
　　“啊！！疼，住手啊你你你！”
　　越长老往日在黄钟峰上嚣张惯了，一时忘记了谁才是师姐。也忘了灵素峰上的这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哪怕是外界流传毫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柳寻芹也足足长了她一些修为。而在高阶修士的打斗之中，寸涨寸金。
　　况且医修一个个温婉柔和，不擅打斗的刻板印象，向来只是一句空话。
　　……至少面前这位成天垮着个冷脸的医仙大人不是。
　　她好凶。
　　大清早上，被狠狠修理了一顿的越长歌含泪走出房门，竟已意外地穿戴整齐。
　　她抚着方才差点被分筋错骨的手腕，顶着清晨一片蒙蒙的冷雾，悲从中来，简直要流下悔恨的泪水。
　　自古而言弱者抽刀向更弱者——待到本座卧薪尝胆地堵上这窟窿，定将陈跃然那小兔崽子徒弟大卸八块，罚她做五百年苦役。
　　9


第10章 
　　灵素峰的一间丹房内。
　　“你知道么。”
　　柳寻芹往丹炉内烧了一把火，盯着那火焰徐徐绽开，她一面从容地炼丹，精确地揪起一撮药粉，仔细称量着，一面不忘训着某人：“我上一次看见打坐都能睡着的，还是筑基期的弟子。”
　　越长歌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用石杵碾着晒干的灵药，神情乖巧得像个新入门的弟子。
　　不过她手上无甚力气，碾得轻飘又柔弱，俨然是困得很，正想要停下来打个呵欠，抬眸一瞅见师姐的眼神——
　　算了，憋回去。
　　“偏见。隔壁的云大长老每日甚至睡到日上三竿起，你怎的不说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柳寻芹微抬眼睫：“都挺没救的，何必比烂。”
　　“不过她身子弱，精力不足，尚能说得过去。你呢？”
　　“是……”越长歌终于隐忍地打出一个呵欠，凤眸中挤出些润泽：“她虚她有理。”
　　石杵缓缓磨着药，一圈一圈，永无止息。
　　越长歌方刚才讲话时还精神振作了一把，待磨了个五十来圈时，眼皮子愈发沉重。
　　朦胧之间，眼下伸过来一只素白的手，面朝她摊开。
　　越长歌困得媚眼如丝，见此阵仗，难得还不忘矜持一下，随后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双手交迭，微微握拢。每一根手指都自发地钻入了缝隙之中，缓慢扣紧。
　　她看着柳寻芹，执手相望，老脸莫名一红。
　　下一瞬手背一疼。
　　“啪！”
　　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越长歌不可置信。
　　——谁要握手了，莫名其妙的。
　　柳寻芹只是想让她把一旁的药粉递过来而已。
　　算了，指望不上。
　　柳寻芹在心底略微叹了口气，自己探过来一些伸手去拿。目光顺便瞥过越长歌碾过的那一堆灵草，嗯，真慢。
　　又一小撮药粉被火焰吞没，里头的丹火动了几动，又重新归于宁静。
　　柳寻芹暂且不用盯着丹炉，她将目光彻底挪到越长歌的举动上来，瞧她这万般不情愿的干活模样，挑剔道：“你这是刮灰还是在碾药？”
　　“手酸。”越长歌更哀怨了，“这石杵好重。”
　　“天天差使我干粗活。”
　　“本座这一双纤纤玉手，应该调琴写诗，挽袖研墨，或是养养花种种草，或是替师姐梳发，或……”
　　柳寻芹的眉梢突然被一根手指刮蹭了一下，浅浅描过。
　　一时两人的呼吸都屏住，柳寻芹稍微偏了偏头，兴许在躲痒，但很快，眸光又落回越长歌脸上，带有一些若有所思的意味。
　　越长歌碰过那里时，指尖还是颤了一下，她不自觉抿起红唇，目光在她眉骨流连，一句话哽在心口。
　　或可为师姐描眉。
　　柳寻芹的目光深浅不定，好像是在打量她。
　　丹火将那双眼睛映成很剔透的浅褐色，越长歌甚至在里头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微抬：“嗯？”
　　描眉向来牵引至夫妻之间，越长歌觉得这样讲好生暧昧，正犹疑间，又被柳寻芹这样一看。她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强硬地拔了起来，快要露在天光之下。
　　也不知道柳寻芹懂不懂——那家伙成天只知道钻研医道，这些典故恐怕不知晓的。
　　不过她顷刻间又摇摆起来，毕竟师姐很是博学，这些年看的书恐怕不比她少。
　　越长歌纠结成了一根绳，一时脑中飞过万千种话，浮光掠影一般，却一句也捉不住。
　　片刻后。
　　越长歌将不自然抿着的唇松开，勾起一个笑，还是那般风情万种的模样。她的指尖点点她的额，把突然暧昧得有些压抑的氛围一下子戳破：“还不是让你看看，本座的手心都磨破了。”
　　柳寻芹将她的手拿下来一看，破倒是没破，只是刮得微微有些发红。
　　她松开了她，连带着注意力也挪了过去。
　　越长歌暗松下一口气。
　　没过一小会儿，丹炉里的火熄了下来，自炉灰里落出两颗漆黑的上品灵丹，也不知干什么用的。
　　越长歌站在她身旁，哪怕那丹火烧得熊熊，噼里啪啦作响，也从来不惧丹炉炸开，甚至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毕竟医仙不失手的。
　　她看着柳寻芹将那两颗灵丹收了起来，一时精神都振作了几分，似乎终于可以结束自己在这里无聊的徭役。
　　结果下一刻。
　　柳寻芹将炉灰拨了个干净，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又重新开了一炉，漫长而无趣的新轮回就此开始。
　　*
　　卖身还债的第一日接近尾声时。
　　傍晚，房内。
　　越长歌执起一根笔杆子。
　　颤颤巍巍，娇怯发抖。
　　她正准备接着昨日话本断章之处写，磨了一天药材的手却怎么也不争气，落下几个字，那字写得独领风骚，相当妖娆，左半边像是在打摆子，右边像是在离家出走。
　　越长歌在心中暗呸了一声，杀千刀的柳寻芹。
　　对她总是如此狠心。
　　……转念一想，自家峰上欠的那笔钱财宛若无底洞。
　　越长歌的心肠一僵，又立马化成了绕指柔，每一寸都是软的。老师姐在她心中的形象也瞬时高洁宏伟起来，果然除了还钱，一切都好说好商量——这点小委屈简直就和牛背上的跳蚤一样轻盈。
　　越长歌沉吟片刻，决意先把那话本子搁置一番。这字实在太丑了，传出去堕了“征羽”的名声。
　　可是人若是想写些什么时，又不写出来，就像是酒瘾犯了似的，浑身不舒服。
　　她便抽出新的一页，颤抖着写下“灵素峰日常记事”几个大字拟作题目，开始闲闲散散地记载一下卖身还债的第一日。
　　【三月十八，天气晴。
　　医仙大人足够无聊，大清早起身，来去主峰一趟，便能蹲在丹房之内半步不出，整整开炉炼了十三次，不见其半点疲惫。
　　本座亦足够无聊，总共捣了一上午石杵。困了半个上午，盯着她看了又半个上午。身心俱乏。
　　午后她将自己栽种于药阁，时有几个弟子来问询，瞧起来呆头呆脑可可爱爱，我冲她们友好微笑，大抵是忌惮着她们师尊在场，一个两个，便都有些拘谨，不似往日活泼……
　　话说回来，柳柳她自小有个习惯，心中有事时总爱炼丹。丹火烧一烧，似乎心事也能抹散开。
　　碰着什么事了？
　　好奇。
　　明日得旁侧敲击一下。】
　　还没写完，窗外忽地传来些细微动静。
　　越长歌思绪一断，她屏息听了片刻，将神识围着房屋绕了一圈，轻而易举地捉住一个徘徊的人影。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一个叩音。见越长歌不答，又更加小心地敲了一下。
　　越长歌搁下笔墨，走去门边，吱呀一声，将其打开。
　　傍晚山气寒凉，敞进一些微风。
　　10


第11章 
　　门外的暮色里，立着一个少女，瞧见越长歌来，弯了弯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只是眉宇之间似乎有些愁绪，轻易挥散不开。
　　“越长老。”
　　是明无忧。
　　“是你啊。怎么想着寻到这里来了？”
　　越长歌见这孩子穿得有点单薄，又在不断地搓着手，便很快将人揪了进来，反手将门合拢，边往里走边道：“手上的伤好了吗？身子可有别的不适？有的话一定记得和你师尊讲。”
　　“都挺好的。”
　　她亮出手心，之前粘腻成一块脏东西的地方，现在已是白白嫩嫩。越长歌仔细一看，的确，连任何一点浅疤也没有留下。
　　师姐给的药膏果然不凡。
　　明无忧突然自衣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双手递给了她，相当认真地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清心丹。”
　　越长歌将其端起，指尖扣在一角，摩挲着外壳，她弯唇道：“怎么，这是送给我的？”
　　“嗯。”明无忧说：“如果您那天没有及时捎着我去找师尊，我可能就没了。师尊让我谢您，我也觉得，合该是要谢谢越长老的。”
　　明无忧说着说着，发觉有点不对劲。
　　待听到前面时，越长老只是客气地笑，直到听到“师尊让我谢您”这几个字眼时，越长老略抬了眉梢，那双凤眸也眯得若有所思。
　　“这样啊……”
　　明无忧本以为，越长老是想说些推辞的话，于是暗暗在心中打好了底稿。
　　没想到那桌面上，猛地一敲。
　　“也是啊～”
　　越长老欣然点头：“毕竟本座也算是慧眼如炬，纠正了你家师尊带孩子的谬误，堪称功不可没。”
　　说着说着，语气又自愉悦中带了一分羞涩，她支起下巴笑：“真是的……这人也真是的，还要差着你来讲，一把年纪了这么口是心非吗？真可爱。”
　　“……”
　　明无忧睁大双眼，嘴巴张了张，听得叹为观止。
　　“咳。”
　　少女的乌茸茸的脑袋被揉了揉，越长歌笑道：“没有说你来不好的意思。怎么，小无忧瞧着颇有心事，是想要说什么？”
　　明无忧回过神来，仰起脑袋，声音细如蚊吶：“越长老……那天……拿蕴毒丹的方子，我不是想偷东西。炼成了几颗固元丹以后，弟子生怕在人前一紧张又出岔子，便想巩固一下。听人说，这种丹药难度更甚，炼好了这种，别的什么也不怕了……我，我本是想炼完再放回去的。弟子知错了。”
　　她这语无伦次地憋完以后，越长老却难得没有说话。
　　室内静默。
　　明无忧的心情愈发紧张，仿佛在听审判一样。
　　她心中微酸，又要忍不住落下泪来。不过觉着太过丢脸，只好硬憋着。
　　正有些自卑惶恐时，落到头顶上的那只手又摸了摸她，这次倒不像是在逗猫似的，反而是温柔了许多。
　　“这事？你可比我峰上那群牛鬼蛇神乖巧多了。下次记得拿什么东西都和你师尊讲一声，她本也是担心人出事，严厉在所难免，应当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明无忧愣了一下，眼眶不由得红了，又听她调侃道：“怎么不和柳寻芹说开，却紧张兮兮地跑到我这里来了。”
　　“往日你见着最多的是她，那可不是我。本座知道了有何用？”
　　“那、那您能转告她吗，我不敢去。”
　　那小崽子小脸煞白，纠结地拧着袖子，几层薄薄的布料，揪成了一条线，期期艾艾地说。
　　越长歌眉梢若蹙：“若没碰着本座，你们灵素峰的相互讲话，是不是要么千里传音，要么飞鸽送书，或是鲤传尺素？”
　　“啊？”明无忧眨巴眨巴眼睛，“这是何意呢。”
　　啪嗒一声。
　　不知从哪蹦出来个水珠，啪地一下打中了明无忧脑门，让她往后仰了仰头，立马捂住那一处。
　　越长歌擦了擦手指，翻了个白眼：“你和你师尊不愧是一脉——都不长嘴的意思。”
　　明无忧揉着眉心，弯了一下眼睛。
　　柳寻芹这个小徒弟还挺爱哭的，心思敏感，跟个哭包似的。哪怕被她逗笑了，刚才微红的眼眶里蓄了一波眼泪，此时仿佛松快了一口气似的，刷刷落下来。
　　明无忧下意识将眼泪缩回去，可能是每次师尊都无奈说别哭的缘故。
　　“不要憋着。”越长歌说：“哭几声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室内发出细小的吸气声，相当压抑，连抽泣都不象样子。一小屁孩怎么能这么谨慎乖巧呢？
　　“大声点。”
　　抽泣声停了一刻，又颤颤巍巍地拔高了一点。
　　越长歌并不满意，“再大声点。”
　　这次小无忧抱着她的衣袖放声哭了起来，宛若山洪崩泻，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此处没有第三人，不然这等场面相当诡异。越长歌此人眉眼弯弯，笑得很愉悦，在身旁的小孩的凄惨哭声中不改其色，甚至还不断地鞭策她“哭大声点”，像个变态一样。
　　待到燃尽了半柱香以后，那小崽子哪怕是绛珠仙子转世，这眼泪也差不多流干了，再支愣不起一声。
　　“有没有感觉轻松很多？”
　　明无忧虚弱至极，鼻音很重：“还……还真是。虽然累，但心里很舒服。”
　　“那就好。”
　　越长歌把一张干净的帕子别到她的衣领子里，又揉揉脑袋毛，也不说别的，声音柔和下来：“不早了，回去吧。”
　　明无忧向她道别以后，刚走出门，却又转过身来，眼睛又弯起来，虽说肿起来并不好看，这次的笑容纯粹了很多，她哑着声音说：“谢谢您！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她扒拉着门，露出一个脑袋，问道：“越长老真的暗恋师尊六百年了吗？”
　　“放——”越长歌心中一惊，硬生生忍住了后一个字，她整个人都挺直了些，不可置信道：“怎会有如此空口无凭空穴来风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之事呢？”
　　“师姐们都这样说。”
　　明无忧揉了揉眼睛，一顿哭得晕乎乎的：“我在外门时，同伴们也这么讲的呀。”
　　看见越长歌的反应以后，明无忧眼中的失望显而易见，不过她并非为了八卦落空。毕竟她刚才还在天真地想着，要是越长老喜欢师尊，她们二人有天走在一起，越长老就可以日日住在灵素峰，自己也便可以天天见着她了。
　　明无忧仰视她心目中和蔼可亲的越长老。
　　只见越长老一下子站了起来，在一室内走来走去，室内无风，衣袖竟都被她走得飘了起来，像只在灯笼里莎莎乱撞的扑棱蛾子。
　　柳寻芹平日从不与小辈们亲近，也鲜少去外门，而生性又不是个爱八卦的，这些动静她极大可能并不知晓——毕竟没有弟子敢在她面前谈这个。
　　“啊，这帮没事干的年轻人。”
　　到底是什么风儿吹那么远？
　　连眼下这只新来的小崽子都颇有耳闻，看起来懵懵懂懂，若是说漏嘴了，那再传到柳寻芹耳朵里，得是个什么样子？
　　罢了，不如把水搅混，以防万一。
　　这样师姐一听就知道是无稽之谈，不会寻她当面对质。
　　步伐凌乱的越长老双眸一眯，与此同时，捏在下巴处的手放下放去，抚掌一拍，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宛若一块醒木拍下，她整个人也停在原地，目光转过来，面露一丝沉痛：“小无忧，其实是这样的……”
　　“其实——”
　　明无忧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其实是——！”
　　明无忧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其实是你师尊暗恋本座很多年了呢。”这句话溜得飞快，仿佛生怕人听清楚了一般。
　　明无忧恍惚地看着越长老。
　　“你师尊这人性子内敛。”
　　“她一个人闷了个六百年，这多不容易啊。”谈到这里，越长歌哽咽起来。
　　“指不定夜里思念成疾泪满襟，对月独酌空余惆怅满怀，独上高楼听风望尽天边云霞，回首夕阳西下空余一地残花——”
　　话锋一转。
　　“不过，毕竟她也这么大岁数了，谁能不爱点面子，不说出口也是正常的。对吗？”
　　明无忧傻立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越长歌传起谣言来毫不嘴软，她平日里写的话本子太多了，此刻一旦开口，乱七八糟的情节直往嘴里涌现，编起来都不带停顿的。
　　“本座见她第一面时，啊，那是一个花雨纷纷的春日……你师尊那时年纪还不大，脸颊软乎乎的，只可惜芯子冷淡得很，不喜和人讲话，就爱一个人待着，倒是偷偷看我……什么？你问那怎么会喜欢我的，废话当年老娘也是太初境一枝花……嗯，别急，有时候人这一辈子缘分就是如此奇妙，记得她十七岁那年下山试炼，正巧也碰上了我，这就一并前往山洞修行……对了还有逛街……”
　　“哦，另有一件趣事……”
　　“还有……”
　　自那年杏花微雨讲到如今月上柳梢，一顿忽悠，成功把柳寻芹的那阅历不深的小弟子忽悠瘸了。
　　“……越长老，您既然知道这件事，这也能叫暗恋吗？”
　　“这不是还没捅破窗户纸么。”
　　明无忧讷讷问道：“那您为什么不捅破窗户纸？”
　　“怕你师尊……”
　　越长歌面不改色：“害羞。万一害羞得跑了，灵素峰谁管呢？”
　　明无忧张了张嘴。
　　她是新近一批入门的，还没有在灵素峰混上很久。对于柳寻芹并算不上很熟悉，只是因为她冷淡而有些怕她，至于师尊私底下是个怎样的人，明无忧并不清楚。
　　还没有捏起来的形象，在一夜之间，完全碎在了越长老的一张嘴里。
　　看着这小孩魂不守舍地走了。
　　越长歌打了个响指，唇边扬起了一抹微妙的笑意。
　　片刻后，她的笑意却淡了下来，目光抚过落在书桌上的单薄纸页，隐约瞧见自己刚才写下的一个“柳”字，墨痕才半干。
　　她盯了片刻，变戏法地自手中拎出一壶酒来，抵在下唇，倚在窗边，懒洋洋喝上几口。
　　傻乎乎的小崽子，真好忽悠。
　　越长歌嗅着花果酿馥郁的醉香，又一面惆怅地想，要是她家师尊也这么容易忽悠，那该多好。
　　自从明无忧走了以后，室内空荡下来，一时静得很是出奇。
　　由于太过安静了，总让越长歌觉得有些怪怪的，像是遗漏了什么。
　　兴许是不喜欢这般安静。
　　越长歌将窗子打开，微凉的夜风伴随着竹林的呜呜声一并吹来。她索性坐在窗边，交迭着双腿，又把笛子横在唇边，才吹响一个音——
　　脑内一道传音响起，让她一下子闪到老腰，差点没从窗边跌落下来。
　　“吵了一晚上了，消停点。”
　　越长歌顿时僵在原地。
　　遗漏的那件事，她在此刻突然该死地想起。
　　——柳寻芹好像住她隔壁。
　　11


第12章 
　　不过一墙之隔。
　　柳寻芹这间屋内，的确朴素许多，没有过多的装饰。丹药，书籍，纸笔，还有搁在桌上的瓶瓶罐罐，里面盛着一些奇怪色泽的药粉或药膏。
　　她平时并不怎么将时间浪费在收拾上，虽然有个专门收拾丹药的柜子，不过为了方便取用，这些大小瓶瓶罐罐，总是凭着一种习惯，略带凌乱地堆在桌面上，底下纸压着纸。
　　药阁那边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更多是方便徒弟们。
　　这里只有她会来。虽说摆得不修边幅了些，但医仙大人找起东西来却依旧得心应手，毕竟她记性不错，总能凭着一种神奇的手感拎出需要的一瓶或是一罐。
　　她掸了掸手上沾着的粉屑，顺手熄了灯火。各种高低瓶罐，皆在视线之中糊成一片阴影。
　　柳寻芹屏息细听，隔壁那女人好像已经躺下，又不怎么安分，翻来覆去地折腾一床被褥，最后弯弯绕绕叹一声，放弃了折腾，像是一把羞愤欲死地将自己蒙在了被褥里。
　　修为高到了一定程度，修道之人大多耳聪目明，五感发达。
　　这些动静，她很难听不见。
　　柳寻芹托起烟柄，其上镌刻的繁复的鎏金花纹随着微微转动很是生动。她默默吸了一口，盘腿坐在床上，难得没有立刻开始修行，而是仔细回想着越长歌方才胡编乱造的一通废料，又与几百年前的记忆比对起来。
　　淡白色的烟雾自唇边溢出，八瓣幽兰的味道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柳寻芹阖上眼。
　　第一次见面不是那女人乱讲的春天，而是冬至。没有杏花，不下雨，也没下雪，确切地说，之前下了雪，沦落到那日，地上脏兮兮的，已成一团冰屑灰泥，毫无半点浪漫可言。天色一黑，什么都瞧不见……
　　柳寻芹的思绪顿住，自己好像记得有点太清楚了。
　　她微微蹙起秀眉，沉默地吞云吐雾了半晌。
　　罢了。
　　她收敛神思，开始打坐静心。
　　*
　　次日早上去主峰面见掌门时，林小掌门却在散会后，一下子站了起来，唤了声：“柳长老且慢。”她温温笑了一下，俨然有话要说。
　　柳寻芹停下脚步，诧异回首。
　　掌门拉着她坐下，顺手倒了两杯茶，看起来是要大谈特谈的模样。
　　“刚才大家都在这里，我想了想，师叔不一定会答应这事，这件事又同旁人无甚关系，还是先与您私下聊着。”
　　“直说就好。”
　　“您知道‘养天宗’这一药宗么。”掌门师侄的态度略微有些试探。
　　“嗯。”
　　柳寻芹道：“前些日子，总有人托着把帖子递上灵素峰，以养天宗的名义。”
　　“是。”掌门笑了笑：“这个宗门才新近成立不久，选址倒挺刁钻，紧挨着我们太初境大门口，隔三差五地送我点礼，让人想忽略都难。将那些东西翻开一看，真是奇了。”
　　“怎么了？”
　　“全是药材。”
　　“既是药宗，这很特别么。”
　　“不是寻常能找见的药材，一堆天材地宝，瞧着很是唬人。根根数以百年计，比起灵素峰也不逞多让了。”掌门摇头道：“这么雄厚的家底，哪里像崭新的一个宗门。然后呢，晚辈自然差人去查了查，养天宗如今的宗主也姓柳……”
　　听到这里，柳寻芹叹了口气。
　　小掌门打量着她的神色：“师叔，他坦言自己是你侄孙辈的后人。养天宗那边——”
　　掌门自袖中摸出了一个精致的请柬，放在桌上。柳寻芹拿起来一看，果不其然，是请自己过去的，不仅如此，甚至邀请了太初境其它几位长老过去论道。
　　灵素峰那边把这东西挡严实了，送不上去，兴许是养天宗宗主不死心，竟送到了太初境掌门这里来。既送到掌门这里，便不能只请一人。
　　掌门应该是为难的。她知道柳寻芹和曾经的柳家仙门关系恶劣——那是个相当鼎盛的医修世家仙门，虽然现在已经不在了。
　　养天宗与柳家仙门几乎是一脉，此刻搬到了太初境跟前来，又不能无故将人家撵走。也确实是离得近了些，日后难免会有交流，总不好一直僵着关系。
　　柳寻芹没有喝茶，也没有看请柬，眼睫略垂，脸色有些淡漠。
　　掌门在心底叹气，换作别的几位长老，她婉言相劝还有些把握——唯独面对柳师叔没有。因为她老人家实在是不怎么随和。所以甚至特地拿到私下谈妥，气氛宽松些，一来生怕柳寻芹在朝会上都不给她一丝丝薄面，二来怕柳寻芹认为她有要挟之嫌。
　　掌门没抱太多期望，于是很快也不再相劝。她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宗门，将本宗的长辈得罪。
　　她又笑了笑：“好了，柳师叔，你的意愿更为重要，不去也罢。这件事我会让其他长老去就好。”虽说那边可能会相当失望，心思不死。
　　柳寻芹却似乎对她哄小孩一般的语气略微不满。
　　她冷着一张脸将请柬拿起来，仔细读了一遍。
　　片刻的沉默后。
　　“不必。”
　　“我身为太初境长老兼灵素峰峰主，蒙受宗门福祉多年，此事也算是长老的职责，不会推脱。”
　　“……”掌门屏住呼吸，“那师叔的意思是？”
　　“可以去。”
　　柳寻芹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医仙的名头而来攀亲带故，虽心底里确有些隔应，不过理智来看，对于太初境来说，多一个满是医修的友宗，这是好事。若是匆匆树敌，短期看不成气候，再远就难说。
　　太初境是养育她很多年的宗门，从小小弟子到一峰长老，从筑基迈入渡劫。情感上讲，略有些像家。
　　不过柳长老倒是从未口头上表现什么。
　　她只是轻点下颔，将请柬收了起来，似乎对此话题并无太多兴趣。以眼神询问掌门还有什么别的重要事情。
　　没了。
　　她也不多寒暄几句，甚至轻轻打断了掌门的寒暄，揭衣起身道别，留下一个纤细又孤傲的背影。
　　林掌门一直微笑着，待她离开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和柳师叔打交道还挺不容易。交谈起来意外地利落，半句废话都没有，就和她的灵素峰一般井井有条。但也正是因为过于利落，很难让人寻到和她打感情牌的破绽，闲聊不了几句总是词穷。
　　不过“以退为进”这一招，还挺好使。
　　“小掌门～”
　　一只柔荑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一点。
　　林寻真心头警铃大震，她扭头一看——那女人花容月貌，唇角微微勾起，正笑得很和蔼。
　　越长老什么时候飞进来的？
　　她竟浑然不觉，于是干巴巴笑了笑：“越师叔，你……”
　　“小掌门，下个月月俸什么时候发？”
　　果然又是这个问题。
　　林寻真说：“还是按旧例，月末一并调动。”
　　“那小掌门，您看黄钟峰这俸禄，”越长歌冲她递了个眼神，含情脉脉道：“能涨一点儿吗？毕竟上一次涨还是五十二年前呢。”
　　对于这个女人，用“以退为进”是不可能的。在越长老面前只要退了一步，她立马突飞猛进把人飞踹九十九步远。
　　林寻真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久久纠缠，于是连忙巧妙地换个话题：“师叔啊，最近怎么看您住到灵素峰上去了？怎么不和柳长老一块走？”
　　“……”
　　此言一出，好像突然戳到了越长歌的心窝子。只见她脸上的笑容一僵，脸都黑了八度。
　　越长歌颤着吸了口气，哼着将衣袖一甩，“你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经着昨日一夜，实在太过销魂。越长老纵横多年，鲜少因为尴尬而心生怯意，大部分的时候面皮堪比城墙厚。但这脸皮属实也没有刚强到可以支撑她——当着柳寻芹大肆渲染，口述了一篇以她们俩为主角的女子情感话本……
　　打住。
　　越长歌手指有些麻，此事经不得细想。她坐在了掌门的身旁，翘着腿，轻轻叹了口气，“小掌门，你便可怜可怜本座，收留一小会儿。待到柳寻芹回去了，本座再打道回府。”
　　防止路上遇到。
　　林掌门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这有何深意？”
　　“也没什么，”越长歌惆怅地换了只腿翘着，身子歪向另一边，没精打采道：“省得被人打。”
　　她在掌门殿安闲地泡了半个时辰的茶。
　　越长老算准了时机。
　　这个时辰，她那亲爱的柳师姐遵循着稳定的作息，想必应当已开始忙活了。
　　遂摆驾回灵素峰。
　　乘着一朵轻云，越长歌忍不住飞得迅速了一些，甚至特意饶了远路，想从药田那边抄回窝，尽量避开柳寻芹大概会在的药阁。
　　但途经灵素峰边沿时，峰上所设的结界却突然亮了一下。
　　越长歌见状有些奇怪，不免多看了一眼。
　　自己乃太初境宗门长老，也不是外来客，所有设在此处的结界，应该都对她熟视无睹才是。
　　风声一时大噪。
　　越长歌忽觉不对，她连忙向前窜去，然而身后的衣袍却扬了起来，发出轻微的裂帛之声。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整个人拽离云朵。
　　该死的。
　　这灵素峰上设什么邪门结界。
　　她脚下聚拢的一片云朵，忽地散了形。又被这股气浪波及，整个人都往远处荡了几尺，像是水面上的一尾舟，顺着瀑布逐流而下。
　　“唉？等等——”
　　声音吞没不见。
　　重归一片寂静。
　　12


第13章 
　　她感觉眼前风云变幻，一声如烟似尘，统统腾起。失重的感觉顿时传来，越长歌感觉自己被拽了很远，这一时不管用什么术法都是石沉大海。而周围还有些冰冰凉凉的东西也拍了下来，间或有几滴，滑过她的唇瓣。
　　像是……雨水？
　　这是什么？
　　像漩涡一样。
　　越长歌见挣扎不过，连忙调整了一下身位，想要降落得优美一些，免得自己如花似玉的脸砸在地里。
　　她被拽着落向地面。
　　灵素峰上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眼前被砸得一片白花花，又一黑。
　　若无意外，她本该是平和地落在地上，结果这千钧一发之际，似乎有什么东西径直打中了自己的胸口。
　　二次受击，越长歌感觉自己的人要断成两截，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直起腰，噗地一口老血涌出。
　　这口血喷出来，眼前的黑色阴影才去了大半，重现光明。
　　越长歌重新软回地面，娇弱地咳了几声。
　　她瞅见了柳寻芹的一截发尾。乌黑娟秀。
　　柳寻芹个子没她高，头发却很长，平日里只喜欢拿发带将两边垂下来的束好，免得低头看医书时遮住视线。大体还是披着的，至于多出来几缕，倒是不讲究。
　　越长歌看清了那女人，不由得眼前一花，好想再次晕过去——此乃天底下一大奇事，哪有躲人躲到她眼皮子底下的。
　　失算。
　　柳寻芹收回了手，似乎很是满意，“好在及时。”
　　灵素峰药田种植了数不尽的珍贵草药，部分对于水源需求较大。但哪怕是仙峰，也不能做到时时有足够的雨水。
　　所以柳寻芹在多年之前便布下了祈雨的结界。逢久旱时节，就可以催动术法，从天上借点水来。
　　这么多年除却祸害过几只不太聪明的飞鸟，倒是从未自天上拽下过人。
　　至于越长歌？
　　这个时辰哪有人在天上乱飞的。
　　不过那女人向来是朵思路清奇的仙葩奇才，身为长老却毫无端庄稳重可言，不可以常理来论。
　　在天上狂飙没什么奇怪的，哪怕有一日越长歌在掌门殿内狂飙，柳寻芹也不会觉得特别奇怪。
　　柳寻芹的目光顺着绵延如绿云的一片看过去，略带怜惜。
　　越长歌抚着自己巨痛的胸口，凸的险些被打成凹的。
　　她顺着她的眼神一瞥。
　　果然，方才自己本要降落之处，是一片经不得磋磨的娇贵药田。
　　差点就压死一片芳草。
　　从这个道理上来看，越长歌被她怼的那一巴掌的确很及时。
　　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力度还很有讲究，刚好够她摔在药田中没种灵植的隆起的小道上，不至于伤及无辜。
　　受伤的只有她罢了。
　　越长歌气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不过无奈于此刻并不是很想看到柳寻芹，因此并没有跳起来骂她如此令人发指之举，只是哀哀阖上双眼，开始原地装死。
　　身子一轻，流淌过术法的痕迹，将她整个人抬了起来。
　　“还不醒么。”
　　柳寻芹的声音轻描淡写：“倘若你想就此长眠，我也可以成全。无非是再来一掌的小事。”
　　“……”
　　越长歌本是半死不活地飘荡着，忽然动了动腰，整个人灵巧地转了个身，衣袂翻飞之间，双眸倏然睁开，指尖抽出一支笛。
　　柳寻芹感觉耳畔隐隐约约有些潮意。
　　再是一声尖锐的笛音骤然破开，仿佛自天外传来，夹杂着凤鸣龙啸。
　　顺着双耳往里，头颅震得发疼。
　　这间歇的功夫，身旁的女人已不见了影子，鬼魅一般，身形出现在百来丈开外。
　　与此同时，笛音引发了海啸的动静，方才流淌在地面和天上的水，有生命力般聚集于一处，如倒悬的瀑布，拔地而起，彻底隔绝了柳寻芹看向越长歌的视线。
　　越长歌手中捻了个法诀，勾唇笑了笑，只道是偷袭成功。
　　她转身就走，足尖点上一团轻云，溜得飞快。那道水幕看似柔和，不过流淌起来极快，实则坚不可摧，应当能暂且挡她一会儿。
　　柳寻芹果然没有追过来。
　　然而一根纤细的银针自水幕里，却极快地穿刺而出。
　　越长歌回头看时，那针尖正巧怼上脑门，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偏头躲过。
　　此时她已飞到了灵素峰后山的竹林，四周一片起伏竹浪。
　　又只听见破空几声锐鸣，寒意骤起，躲闪不及。
　　越长歌当机立断，柔韧地倚在竹身上，凤眸微眯，扯过一把纠缠在一起的竹枝，左摇右晃，听得一些细微的擦响，她手中的竹枝险些爆裂。
　　仔细一看，那上头可是插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银针。
　　回首原处，水幕已被破开。
　　柳寻芹正悬在她身后，姿态甚是轻盈。最后她下落了些许，足尖点在绿竹顶端，只是让那根竹子轻轻颤几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越长歌，微不可闻地勾了一下唇：“你莫非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非得用偷袭才能打得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了。”
　　去她的手无缚鸡之力。
　　越长歌暗呸一声无耻。
　　想当年，越长歌第一次认识她时暂且还是这么觉得的，包括所有同门师兄弟姐妹，也就是现如今太初境的几位长老，皆是如此认为——所以一同打比赛上擂台时，总是处处护着柳寻芹，生怕伤到柔弱且不擅打斗的医修师姐。
　　直到某一次比试，伤亡太过惨重。柳寻芹救人忙不过来，索性摆烂。
　　……为了避免再添伤员的麻烦，她一脸不悦地将对面杀了个穿。
　　越长歌依在竹身之上，伸手去捻，拔掉了一根银针，打量着那一点寒芒，又想起老师姐当年的风采来。
　　柳寻芹道：“有事找你聊。过来。”
　　越长歌心中警铃大作，该不会是为着昨夜那顿狂言，今日特地来找她出气的？
　　她打量了一下柳寻芹淡薄的神色，总之看起来极有可能。
　　“不巧了师姐。有事回见？”
　　她微微笑着，眉梢一扬，反手将手中的银针弹了回去，又将手一松，整个人飞快地擦着那绿竹下坠。
　　十几根银针同时也被越长歌以灵力拔出，一齐气势汹汹地冲柳寻芹射去。
　　柳寻芹一下子夹在了双指之中，仿佛雨滴入江河，一下子收得无影无踪。
　　再次瞅向原处，竹边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走得还挺快。
　　*
　　自下坠之时，越长歌擦断了几根细嫩的竹枝，险些本就饱受磋磨的衣裳更受磨难一重。
　　断口处突然生出了新的嫩枝，如盘蛇一样细密蜿蜒，倏地长出，捆住了她的腰身，勒得死紧。
　　谁家竹子长出来还带着弯，真是变态。
　　越长歌护住能动的手，再次抽出那支名为“引魂”的长笛。声浪与藤蔓般肆意疯长的竹枝屡屡碰撞着，每碎下一截，就长出新的来，仿佛生生不息。
　　终于，腰间缠绕的那一根彻底被炸碎开来。
　　越长歌瞅准了一个缝隙，灵活地侧身闪了出去，身后滔天的藤蔓一齐涌起，仍在时刻追踪着。
　　此处都是大片竹林，对于木灵根而言相当顺手。
　　越长歌脚步一顿，被一根突然暴长出的尖笋截断去路，随即被藤蔓般东西又缠了个死紧。
　　她那老师姐是有多气啊，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将她逮着揍一顿。
　　也是，当着她徒弟编了她半个时辰的浩荡暗恋史——医仙毕竟高傲惯了，这一辈子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身上那玩意依旧越缠越紧。
　　如此三番两次被断了去路，又加上许久没同这女人斗法，越长歌被勒得心跳隐约快起来，一动一动，自己听得额外分明。
　　许是难得激起了一些好胜的意味。
　　越长歌再不留恋，自纳戒中寻了寻，刷地抽出来一把——
　　唢吶。
　　她平日一般用笛子，因为便携，别在腰间也很是漂亮。其实相当不好意思地讲，多才多艺的越长老着实是什么都会一点。
　　何况这种乐中之王，白事喜事皆宜，什么声儿也盖不过去。
　　多磅礴。
　　柳寻芹站在竹林之巅，本是闭着双眸。闻言却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蹙眉：“等……”
　　没来得及。
　　一声嘹亮的唢吶震破了天。
　　太初境中部有一大泽，此刻水面被震得破如镜面。灵素峰上的河流，中部的水泽，甚至波及到了鹤衣峰山上的雪，一股脑儿给震得荡了起来。
　　苍天仿佛也被捅破了似的，刚才一刻还晴空万里，此刻已是阴云密布。
　　整整一个大湖的水从地上卷起，猛地对着竹林冲了过来，宛如水漫金山之势，在庞大的浪花前，灵素峰的身形稍微显得有点娟秀卑微。
　　灵素峰上，药阁之中，几个忙碌的弟子皆停下手脚，推开窗好奇地看。
　　这一看，一个两个呆若木鸡。
　　“师姐，我的天哪，这是什么阵仗……”
　　那场大水还没有直接劈头盖脸浇下来，被狂风一吹，柳寻芹脸上已能感觉到相当浓重的潮气水气。
　　她封闭了自己的听识，头脑内的刺痛稍缓。但是五脏六腑的共震还是让她感觉到了喉头的腥甜。
　　该死的。
　　来自于医修的一双纤细灵巧的手结出了一个复杂的手印，片刻后，一道白色的微光，自越长歌的眉心窜入。
　　越长歌奏乐的手微微一顿，她感觉到了柳寻芹的灵力游走在她周身各地，每一条经脉里，借用对人躯熟悉的便宜，精准牵扯着她的每一块肌骨，迫使她松开手中的唢吶。
　　正威胁般往这边压来的水浪突然顿住，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有冲这边倾泻的趋势。
　　越长歌阖上双目，以自己的身躯为道场，在极细微的方寸之间，开始与她争斗。
　　女人扣着唢吶的手一点点被松开，又在摇摇欲坠时猛一下扣紧，开始新一轮的角逐。
　　那窜起来的一湖水就这样离奇地悬在天上，时不时过来一点儿，又时不时歇下去一点。
　　底下抬头仰望的弟子们的心情也和这水一般，起起落落，颤颤巍巍。
　　主峰之上，掌门正在处理公务。她正觉闷热，便将窗子开了一扇，想要欣赏一下太初境的湖光山色。不料山色犹在，湖水却全没了，悉数涌上了天空，正倒悬在灵素峰一旁。
　　掌门愣住。
　　掌门将窗子关紧，她闭上双目休憩了一下。想着今日可能确实太勤快了些，明天得休息一下。她如今还不到两百岁，年轻得很，怎么眼神都开始昏花了。
　　结果待到她再次推开木窗时，那湖水仍在优雅地悬在天边。
　　*
　　正斗得起劲儿时，越长歌突然吐出一口血。
　　她抿起唇，看着那口血的色泽，黑得出奇。
　　忽觉有些不对。
　　自己的指尖，目光所及的一处，竟已开始缓缓泛淤。
　　“既已中毒，还强行运功。”柳寻芹的声音自远方荡来：“你争不长久的，只会死得更快。”
　　“柳寻芹！！”
　　越长老不可置信，起初尚相当硬气地呸了一声，“卑鄙无耻只会玩阴的是么，什么时候给老娘下的毒？”
　　指尖好像又淤黑了一点。
　　她浑身灵力运转缓缓打止，连忙问道：“会折寿么？”
　　蔓延到了手腕。
　　她慌道：“会伤皮肤么？”
　　她一下子软了半边身子，哽咽起来：“柳柳，妾身错了，错得好离谱啊——下次医仙大人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要砸狗我绝不撵鸡，此后千依百顺绝不有半句忤逆，当牛做马定不喊一声苦累，小心肝你快回来人家现在很脆弱很着急……”
　　缠绕在她手上的藤蔓却渐渐歇了力道，消失在原地，带有熟悉气息的灵力也一并抽离。
　　越长歌跪坐于地，颤声道：“天杀的你不会下完毒就跑了？！”
　　“本座要是香消玉殒于此地，一定要在灵素峰立个碑，上书九州岛第一医仙因嫉妒同门师妹美貌而下药毒杀。”
　　“师姐姐——你在哪里？”
　　一粒灵丹不知从何处射了过来，刚好卡进越美人还在长篇大论的嘴。
　　她捂着嘴咳嗽起来，双眸泛红，险些没被噎死。
　　“此毒不伤神智。”
　　柳寻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轻讽道：“怎么在你这儿就不一样。嗯？”
　　灵丹解药遇水则化，没让她噎多久，很快喘回来了一口生气。
　　“你……”
　　越长歌抬头看向柳寻芹，只可惜嗓子还有些痒，她伸出一根手指，直对着柳寻芹，不断咳嗽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柳寻芹稍微偏了下头，在心底笑了笑：“还是不服么？”
　　越长歌双眸微微睁大，看向她背后的天空，似乎有些绝望。
　　柳寻芹背脊一凉，她倏地转身。
　　方才越长歌被灵丹卡住，只顾着咳嗽，最后一丝力气泄去，被强行升起来的一大泽湖水无人操纵，还没来得及好好放回湖里，猛地一下子冲这边倾泻过来。
　　13


第14章 
　　背脊上的水猛地砸来，仿佛要将人锤烂。
　　水浪劈头盖脸一浇，口鼻舌全部被水吞没，更让人一时很难睁开双眼。
　　黑暗之中，柳寻芹向前撞到了什么，失重感微微传来，又意外地压住了什么柔软的物什。
　　她感觉自己滚了几遭，甚至压断了几根竹枝，回过神后，被摁在了冰冷而潮湿的一块山石上。
　　一缕曦光，自歪斜的竹林上端疏然漏下，照在了被水打湿的山石上，呈灰黑色。
　　柳寻芹双睫闭着，过了一会儿，四周没有动静了，只有脸上还嘀嗒落着些水珠，也不知是从哪儿淌下来的。
　　柳寻芹睁开双眸，在极近的方寸之间，仰头对上一张面孔。
　　底子是侬丽稠艳的，偏生沾满了水珠，她还在弯着唇笑，笑得放肆又愉悦，乃至于最后痛快发作了出来，水珠顺着下巴一颗颗滚下来，生动极了。
　　“怎么？”越长歌此刻正支着身子，撑在柳寻芹身上。
　　她稍微塌下一点腰身，柔声道：“师姐这么怕水呢，往我怀里死命钻。哎呦，可爱死了。”
　　柳寻芹如今也着实狼狈。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全部湿了个透彻，眼睫上都是水珠。她一只手抵在越长歌肩上，另一只手下意识紧搂着她腰，的确是像往她怀里躲。
　　她喘息着，方才憋了很长一口气。
　　但是在两人狭小的空间内，这种喘息似乎又显得太不对劲了。
　　意识到这点后，柳寻芹只好克制地将嘴闭上，她顿了顿，幽幽盯着越长歌，问道：“你是故意的么。”
　　“你说这水？我都快被你毒死了，哪里还管这么多。”她无辜得很。
　　“针上□□，倘若不碰，也不会有事。”
　　“……”
　　越长歌回忆了一下，还真是自己躲过了也要拔出来一根瞧瞧。
　　好奇心害死猫。
　　这般想着，视线又不自觉落回柳寻芹身上。
　　哪怕她的手抵在自己肩上，越长歌还是没有完全地压住她，而是撑起来了一些。毕竟面对面肌肤相贴，又湿着身子，着实很让人紧张。
　　况且，她的呼吸悉数呵在了自己的颈窝里，并不像这个人，而是很轻很温热的感觉。
　　越长歌一旦靠近她，全身的感官几乎都快要被调动起来。呼吸，独特的草药苦涩味道，抵在她肩上的力道，柳寻芹被砸懵那一刻略显得柔弱的神态，和此时专注于自己脸上的目光。
　　一切都被捕捉着。
　　柳寻芹盯她半晌，不动声色地问：“今日你……为何躲着我。”
　　她讲话时一颗细小的水珠自薄唇上滚落，仿佛滚进了越长歌心里似的。
　　终于，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越长歌最终败下阵来，她虚弱地叹了口气，将柳寻芹放开，自己则辗转着软着身子倒在她身旁——同样也躺在那冰冷坚硬的石上，勉强寻了一块平整地。
　　越长歌绕着自己的头发，绕来绕去，像是在缠绕自己不宁的内心。末了，她用术法一点点将自己身上的水剥离开来，顺便将柳寻芹也烘干一些。
　　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自己的下唇上，小心请示道：“本座那天晚上胡编乱造的混账话，师姐大人有大量……此等糟粕还是早日忘掉为好。”
　　柳寻芹双睫一闭：“为什么？”
　　“你——”越长歌翻了个身，突然面向她，凑过去了一点儿，眨巴眼睛问：“什么为什么？”
　　那衣领毫无羞耻地敞着，白花花一片，她腰一扭，恰好压成一道幽深的沟壑。
　　柳寻芹刚才扭头看过去。
　　画面像是怼到了她的眼睛。
　　她默默将头扭回来。
　　“犯得着么。”
　　何时这么宽宏大量了？
　　“以前不是——”越长歌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在她耳边说：“小时候，师兄打趣你和云云好配，一个正巧喜欢钻研疑难杂症，另一个则病得很投其所好。你却当场冷脸，讲着什么‘眼神不干净就拿出去洗洗’，‘把这种无聊的精力放在修行上也不至于回回垫底’的话，将人好生羞辱了一遍。我们可都目瞪口呆，第一次见你说那么长的话。”
　　“他讲的确实很无聊，不是么？”柳寻芹想了想，“本来没有的事。我只是在给她治病罢了。”
　　“嗯哼。”
　　越长歌一面附和，一面心惊胆战地想，那么自己昨天晚上杜撰的东西，兴许是太过离谱，已经无聊到让柳寻芹都懒得反驳和深究了。
　　柳寻芹心想：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在躲我。
　　她也有些摸不透越长歌了。毕竟这女人对她做下的损事只多不少，区区这一件完全在寻常的发挥水平之内，有什么值得让她怂成这样的。
　　虽说是她编的。
　　柳寻芹有点无奈。
　　平心而论，她编得漂亮又动人，桩桩件件，还真像那么回事。
　　柳寻芹大抵不会说出口的是——那天晚上，难得自己调药时也走了神，双眸垂着，摩挲着瓷罐的手凝住，屏息听着这起承转合，一直待到她最后一个字含着笑意讲完。
　　可是这个故事，连编写者自己也不相信。
　　怀着莫名的遗憾，柳寻芹没有再说什么，她又恢复了平静：“我寻你另有别的事。”
　　“嗯？”
　　柳寻芹支起半边身子，环顾着四周的竹林，她沉默了片刻，道：“在此之前，我得先与你算算这笔账。”
　　“什么账？”
　　越长歌揉着一把老腰，娇弱地扶着一根竹子站了起来。结果人还没站稳，那根竹子却已轰然倒塌。
　　她手一僵，环顾四周——
　　后山这一角竹林，被水祸害得很惨，郁郁葱葱的竹林几乎整体往东北倾了一个角。地上泥浆乱溅，连埋藏于地下的笋子都被冲击得裸露出来。
　　面目全非。
　　惨不忍睹。
　　*
　　刚才水浪冲下来，灵素峰的护山结界几乎全碎，虽卸去了大部分的力，不至于使药田全部遭殃，而余浪仍然波及到了这一片竹林。
　　而自打听说这竹子叫做——“紫玉湘山竹”。
　　越长歌还没支愣着起来，险些又要软在柳寻芹身上，眼前一黑，缓过劲儿来后，只得自己掐着人中含泪爬起。
　　由于生得太繁茂，实在很难让这一片平平无奇的竹林看起来很昂贵。
　　不过据柳寻芹言，此竹现已在多地绝迹，灵素峰这一片应是九州岛现存最大的一片，价格不菲。
　　有点太不菲了。
　　越长老抛下一峰嗷嗷待哺的徒弟崽子，本是来卖身还债的。
　　结果还没还完旧的，又添了新的伤痕。
　　她的神情趋于麻木——罢了，无非是再供她奴役几百年的小事。
　　柳寻芹三番五次没有说成的那件事情，如今终于能当面谈一谈。她盘腿坐在石头上，越长歌斜靠在一旁。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一段时日，柳寻芹会出一趟远门，和别的长老一道儿去养天宗。她打算提前告诉越长歌一声。
　　“养天宗？”
　　越长歌若有所思：“是他们啊。这倒是有些印象。”
　　柳寻芹诧异道：“你何时认得的？”
　　“哦？谁天天跟你似的蹲在山上……还有隔壁峰几座大佛，一个比一个不爱动弹。”
　　“本座常年去山下关心百姓，时而去茶馆视察，时而去各个小巷子里视察，或是带着徒儿们去酒楼饭馆支持一下营生，以弘扬我宗道法，善泽众生。虽说辛苦了些，不过身为长老呢，也是应该做的。在山下辛苦走动的时候，遇到几个别宗的小弟子，亲切联络一番，知道些风声，也是很正常的呢～”
　　是的。柳寻芹头疼地想，她不该忽略了越长歌相当厉害的八卦挖掘能力。
　　这女人向来能从街头热情地聊到巷子尾，莫论整个太初境仙山，连太初境下边的镇子里谁家的狗生了，生了四胎，一公三母，兴许也能被她说道说道。
　　整条街烙煎饼的，卖鞋的，修仙集市上卖符箓剑器的，或是远方来售珠宝的，好像都认识太初境上下来的这位越长老。
　　柳寻芹想到这场面，她向来是服气的：“……嗯。”
　　“果然我料得不错。”越长歌笑了笑：“那地方你不喜欢，不过到底还是会被烦得去一趟。”
　　“没办法。”柳寻芹不置可否。她不怎么想去，确实是太烦人了一些。
　　“和小掌门打个招呼？”
　　越长歌揉了揉腰：“我正巧陪着你一块儿去。这腰一天天地都坐疼了，是得出去走动走动。”
　　“不用了。”
　　刚才被水淋了个透彻，眼下虽然干掉，但是柳寻芹披散的头发却被蹭出来纠缠的结。
　　她没有随身带梳子的习惯，一面和越长歌聊着，一面微微蹙眉揪着长发时，却被人一下子搂着双肩转了过去。
　　越长歌似乎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机会，她手中握着把木齿梳，施施然跪坐在柳寻芹身后，捞起她的头发，愉悦道：“看来有些人纳戒里只寻得出丹药，小物件一律不带。”
　　“怎么不用了？出远门也不带着个会疼人的，在养天宗住的不妥帖了不顺意了，医仙大人要半途跑回来？那可影响不好。”
　　柳寻芹反问：“会疼人的？”
　　越长歌轻快且自然地接上：“譬如本座——”
　　她注意力一挪，手上稍微一走神，梳子上啪地抽断了几根乌黑的头发丝。
　　柳寻芹颤了一下。
　　越长歌讲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
　　柳寻芹不堪重负地闭眼：
　　“是挺疼的。”
　　14


第15章 
　　时节不知不觉，一晃到了暮春，满山的浓艳日益颓靡，红的更红，绿的更绿。
　　听闻越长老搬来灵素峰，住了个小半月。这段时日，桑枝一直没有与她打过照面。
　　桑枝作为灵素峰的弟子，依旧度过着平凡的每一日。甭管是大罗金仙住在了这里，她还是挽着袖子修行或干活。
　　不过近来发生了一件小事。
　　昨日师尊外出远门，临行前独独交代她看管峰脉，督促同门，莫让她们太过懒散。
　　这件事让桑枝稍微有点受宠若惊，又觉得颇有压力。
　　师尊素来是个有条理的人。一桩一件，都与她说得很清楚。桑枝在心底里飞快地记着，不知为何，说着说着，柳寻芹却突然顿住。
　　桑枝疑惑地看着她。
　　柳寻芹的神色复杂了一瞬，而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她说：“至于你越师叔……罢了，你辛苦多看着点，莫让她太过分。”
　　桑枝愣住，那女人自然不是一般的人物，这几日不见，险些忘了这峰上还有一个不着调的老祖宗。
　　桑枝是那种能少担事就绝不出头的温吞孩子，每日只想着平平常常地过活。柳寻芹走后，她心里又压着事，只能祈祷越长老稍微能安分一些。不然这事她相当难办，再怎么说那女人也是长辈，她还能训她不成？
　　思绪渐渐飘远，此刻她人在药阁，手下有一些细碎的粉末，正用杵研磨得更加细腻一些。
　　“这是什么声音？谁在吹笛？”
　　灵素峰上林木丛生，一向寂静。除却药阁附近和弟子居附近能够听到一些人声以外，如此热闹，的确不多见。
　　桑枝略感诧异，远方有声音传来，像是乐声，经久不绝。
　　念及最近的“职责”之重，她难得多问了一嘴。
　　一个师妹答：“怕是越长老在吹笛子，你别说，她吹得真的好听。”
　　另一个师妹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羡慕道：“她写的话本子也好好看。上次她还送了我一本《师姐在上》。”
　　“唉？这本我还没看过……打个商量，借我看看？”
　　“不行，师尊不让我们看话本子。尤其是她写的。”
　　“那你怎么看？！”
　　“毕竟都送我了嘛。”
　　耳畔的笛声清越悠扬，自竹林中幽幽地透过来，仿佛有魔力一般。
　　桑枝脸色一僵，已无心去听师姐妹们的谈话。她丢下手头正在研磨的药粉，走出药阁，循着那阵阵笛声快步走去。
　　她越走越是心凉，这再往里头走去，可是师尊常常独处的竹林了——
　　果不其然。
　　地上有一堆柴火，堆得甚是粗犷，似乎已烧了许久，连烟雾也逐渐散去，只飘出来一点焦香和竹香。
　　桑枝仰头一看，只见那绿色的竹枝上，被压弯了一根，正斜斜靠着一个美艳的女人。她迭着腿靠坐着，手中横笛，衣衫如幕帘一样，松散地垂在身下。
　　她看见她后，凤眸微弯，放下笛子笑道：“这是嗅着味道来的小馋猫崽子吗。”
　　只见那女人轻盈地落下来，在脚尖点地时，她弯腰从柴火里扒拉出几根竹筒。似乎很烫，待到捡起来时，令她还换了几次手。
　　竹筒被熟稔地剥开，一股糯米的甜香从柴火味中一下子突破重围。
　　越长歌也的确像是喂猫崽子一般，一看桑枝个子不高，竟还给她塞了两根，怜悯且慈爱地说：“枝枝这么瘦，多吃点。”
　　桑枝一左一右地握着竹筒饭，愣在原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娟秀竹林，颤声道：“越长老……您……师尊要是回来……”
　　越长歌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那根折弯的可怜竹子，她那长腿妖妖娆娆地晃着，看起来吃得很香。
　　灵素峰仍有一撮没有辟谷的小弟子，后厨自然是有的。但是大部分时候，没有谁去追求口腹之欲，菜色相当清淡。
　　她们也都清淡惯了，这些新鲜东西，桑枝倒是很少吃过……不对，应该是从未吃过。
　　滚烫的糯米香，竟让她猛烈地吸了一口鼻子。
　　“没事儿。”越长歌咽下去一嘴，冲她抛了个媚眼：“就少了一根竹子几堆柴火，你师尊她不会发现的。不过……不要走漏风声哦，乖乖，不然以后就没得吃了。”
　　尽管吃——横竖这糯米是灵素峰后厨薅来的，竹子也是柳长老心爱的竹林里薅来的。
　　为什么敢随便薅呢？
　　因为这整片竹林，自从蒙受大水冲了一波以后，都被柳寻芹记在黄钟峰的账上，总共一千零六根，一根也没少她的。
　　简直是裤衩子都赔干净了。
　　此时在吃饭，暂且不谈裤衩子。这竹筒糯米分有两种口味，咸口和甜口。里头包着的肉来自于不慎飞过灵素峰的鸟，至于红枣……越长老坦然地在医仙大人的药柜里顺了点。
　　不多，就一点点。
　　桑枝心想着，既然拔了出来，都切成这样，到底也不可能种回去。不吃白不吃。
　　她忧心忡忡地吃完了一整根，而后胃口大开，又忧心忡忡地吃完了一根。
　　最后打了一个嗝。
　　那女人似是瞧她有趣，笑了笑，懒洋洋地依在竹子上，抬袖时凝出了一颗小水珠，塞入了那孩子的嘴里。免得她噎死。
　　桑枝略有些惊慌地咽下水珠，一个嗝让她成功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她义正辞严地说：“越长老，山上不宜纵火，万一燃着这片竹林，要怎么和师尊交代？”
　　越长歌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噗嗤一声，又亲亲热热道：“拜托，本座可是水灵灵的水灵根呢，这是什么无谓的担心。”
　　“……”好像也是。
　　桑枝苦着脸：“师尊让弟子约束您的行为。”
　　“太好了。”
　　越长歌突然坐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她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倒霉孩子：“自从柳柳走了以后，正巧无趣，缺个人来陪本座聊聊。日后你就天天跟着我。”
　　桑枝到底是在越长老的无耻之下一败涂地。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而下一瞬，整个人就被摁在了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椅子上。
　　“枝枝，看话本吗？”
　　“要听隔壁鹤衣峰的八卦么？”
　　“你知道本座方才吹的曲子，名字叫什么吗？”
　　桑枝微微仰头后去，睁大双眸——几日不见，越长老还是这么能聊，甚至更加健谈了一些。
　　那女人抚着额头轻叹一声：“这破灵素峰……半晌没个人说话，连只鸟都不往这里飞。对了，你们师尊几时回来？没了她的日子里，简直像是坐牢。”
　　“师尊应是到养天宗了，还得过个几日。”
　　“这样啊。说了跟没说似的。”越长歌思忖片刻：“兴许可以写个信，让她给带点特产。谁叫她死活不带我去玩。”
　　“是、是吗……”
　　“那指不定，谁不知道你家师尊那脾气。”越长歌话锋一转，立马顾影自怜起来，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前几日被柳长老下毒的事，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还不忘控诉柳寻芹狠心。
　　越长歌说着说着，见桑枝听得屏息静气，端正地坐在她跟前。
　　桑枝不怎么说话，只偶尔点几下脑袋。
　　末了，越长歌突然顿住话头，笑了笑，没头没尾地夸她一句：“枝枝真可爱啊。”
　　桑枝一惊，脸色一下子滚烫起来，她平时做事总是无功无过，柳寻芹又不是那种常常夸奖徒弟的类型，更是从未被说过“可爱”。但同时又觉得心里头莫名涌上了一点暖意。
　　越长老比那些师姐还要风趣亲昵。桑枝与她对视，她总是能冲自己笑一笑，朱唇细眉，有些弧度便更添姝丽。
　　“您年轻时候，肯定有许多人喜欢。”桑枝看着她也觉得心情甚好，难得主动而青涩地开口，她又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嘴笨了，连忙道：“啊不，现在应该也是一样。”
　　“是啊。”
　　那女人毫不避讳，甚是自得，倘若是只狐狸精有耳朵——这会儿肯定竖了起来，动来动去：“外门的，内门的，太初境的，外宗的……”
　　“除了某位柳长老。”
　　越长歌向来是会留悬念的，这一句后，她故意不作解释。
　　引得那孩子心底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十分瘙痒，没憋多久，终于又追问道：“为何？”
　　“我怎么知道。”
　　“要不枝枝替我去问她？”
　　越长歌暗戳戳地撺掇她，一口气叹出了八个弯绕：“为什么要对一个幽默风趣、实力不俗的大美人如此漠然呢。”
　　她将指尖掐着，一点点张开，双眉微蹙，语气一下子甚是可怜。
　　“还忍心要她还那——么多的债。”
　　很有可能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不过也是啊。桑枝都有些怜惜她了，被越长老一顿忽悠，她成功忘记了保护竹林的事儿，甚至真心想要问问师尊，为什么不肯对越长老网开一面……假如她有这胆子的话。
　　她晕晕乎乎地走了回去，临到傍晚时躺在自己的床上，才恍然惊觉自己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下午。
　　往外头一看，竹林里又泛起了炊烟。桑枝急匆匆地冲出去，再次回到原地，发现事情又一次追悔莫及。
　　刚才路过时还长势良好的几个笋已经被挖了出来，在乳白色的高汤里翻滚。等等，那锅？！
　　果不其然，灵素峰后厨的锅也被薅了过来，连带着一根从地里挖出的鲜笋，剁碎、调味，煮了这一锅汤。
　　越长老正赞不绝口：“你们这山上的笋真鲜。”
　　15


第16章 
　　临行前，柳寻芹告诉了徒弟桑枝传信的法子，如果有什么急事，越长老又靠不住时，可以联系她。
　　她来到养天宗交流的第二日晚上，就听到了信使鸟儿用嘴啄窗户的声响。
　　柳寻芹打开窗子一角，一只青碧毛色的鸟跳上了她的肩头。
　　这只灵兽还是从周长老峰上繁衍出来的，去年他一不小心多养了一窝，于是给其他几位长老也送了几只。这翠鸟听话忠诚，羽毛颜色也相当清丽，迎着风展翅时，像是飞来的一截雨过天青色。由于飞得相当之快，肉眼几乎看不清它的踪迹，很适合长途传信。
　　它自己用尖嘴啄下了脚上套着的一封长信，谄媚地叼给了柳寻芹。
　　柳寻芹将其打开来，是桑枝从灵素峰上寄过来的。
　　那丫头可能是怕担责，字写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啰哩啰嗦什么都往信里塞，唯恐有遗漏的地方。
　　柳寻芹看得有点吃力，从头到尾也不知她想表达什么摆不平的事情——总地来看，几乎可以拟题为越长歌跟踪日志，毕竟十句里有九句都在记载越长老的行为，还有一句抒发了自己可能没法约束越长老的惶恐。
　　看着看着，脑内勾勒出她的一颦一笑。
　　柳寻芹眉梢放平，她靠在窗边，将信纸折好放在一边。
　　果然，那女人闲不住的，非得干些出格的事情，不是掘她的笋就是揪着她的徒弟看话本，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有滋色。
　　可以了，没有再把她的灵素峰淹一遍就行。
　　柳寻芹随手回了信，虽然徒弟略微有些啰嗦，不过由于通篇都在写越长歌，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对于某个琢磨不透的女人，临摹下她的一举一动才是最好的。
　　翠鸟抖着尾羽自她手中放飞，咻地一下子消失在云端。
　　与此同时，有人的脚步声轻缓地靠近了她。
　　“柳师叔？”
　　一道声音，宛若寒泉击石。
　　那女子眉目清幽，雪发白衣，长得一副快成仙的模样。不过眼瞳倒是极乌黑，在对视的时候终于有了点人气。
　　这是和她一道来的卿舟雪，如今住在鹤衣峰，平日管理太初境剑阁那边的事。
　　此次太初境共来了三位长老，除却她们二人，还有云舒尘。
　　卿舟雪特地过来提醒她：“筵宴就快开始了。”
　　两人顺着一路走了过去。
　　卿师侄来找她时显然不慎绕了远路，柳寻芹跟在后头，示意她不用下一层阶梯再上一层，最后反而领着她抄近道走了回去。
　　养天宗的所有楼阁都采用一种褐青色的古朴木质，首尾相衔，几乎宗门的任何一间阁楼都能从各个廊道里穿梭，不用走在露天之下，下雨时倒是便利。不过有一点倒是，七拐八拐很容易让客人迷路。
　　柳寻芹轻车熟路地穿过去，迎面嗅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道。
　　她的步伐微缓。
　　这样的布局，她不算陌生。
　　毕竟这里修得和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筵宴确实快要开始了，宗主已经提前到此，四周还有一些陌生面孔，似乎是宗主关系相当密切的人。
　　云舒尘已经坐在他们中间，时不时点头而笑，似乎在聊着什么。
　　柳寻芹在进来时力求低调，结果卿舟雪却比她更低调，一句话不会说，冷冷清清地落了座，端正得甚至都不多动弹一下，双眸一垂，只在那里幽幽散发着仙气。
　　“……”
　　而云长老温婉地笑着，温婉地颔首，维持着太初境的优雅体面，听得多说的少。摆明了就是陪着柳寻芹来凑数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将她师姐推到人前挡挡，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见那位年轻的宗主笑得很谄媚，连忙起身相迎，“哎，医仙大人您来了……”
　　这宗主一起身，别的小辈们更坐不住了，刷刷地站了起来，阵仗有些吓人。
　　一时全场的焦点落于柳寻芹。
　　柳寻芹突然有点后悔——她应该把某个非常能聊的人拽来的。
　　*
　　柳寻芹回到灵素峰时，已是出门第三日的深夜。
　　天黑得不见一点星子，但是空中悬着的几个栈道却被照得清清楚楚。
　　其它的峰脉上，包括黄钟峰，灯火都熄了一大半。唯独灵素峰不同，每间阁楼的灯火几乎全部亮起，往日幽静的孤峰一下子变得璀璨起来，在黑暗的夜里熠熠生辉。
　　柳寻芹压根不用深想，这一定是越长歌干的。然而思绪的疲惫已让她没精力去探究那女人又在发什么疯，她如今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打坐恢复一下。
　　养天宗近几年才正式成立，但它的前身底蕴深厚，乃是当年流云仙宗四大仙门之中的柳家仙门。
　　当年的柳家仙门，对于医道丹道有着极为精深的钻研，悬壶济世，家风良好，曾经是九州岛上所有年轻医修向往的存在。
　　可惜仙门不对外招徒，只以血缘为纽带，传予后人。
　　如今流云仙宗已经覆灭了许多年……仙门也已树倒猢狲散，死的死，南迁的南迁。当年的鼎盛，早就被后人埋进了土里。
　　柳寻芹也想早早地将这些事埋进土里。
　　她甚至认真思索过能不能把自己的“柳”姓摘下来，一并拍进土里了事。
　　好笑的是，哪怕如此，这土里还能平白无故长出一个养天宗，来恶心她一回。
　　回到灵素峰，沁人心脾的清冽药草香味让她终于清醒了许多。
　　柳寻芹不喜欢交际，在那破地方蹉跎了整整三日，很容易让这位久居孤峰的老祖宗身心俱乏。
　　何况养天宗宗主盛情难却——他也姓柳，明里暗里总想着叫医仙一声太姑奶奶，攀上点无谓的血缘关系。安分聊不了几句，又谈到自家有个相当不错勤勉的小女儿，想要推出来送上灵素峰当弟子。
　　柳寻芹从来不喜欢说废话，她被这群小辈扰得很烦，尤其是那个自称是她第几代侄孙的宗主。
　　最后一丝为人的教养和对太初境的责任，到底没能让她径直拂袖而去。
　　而是冷淡地受了三日折腾。
　　受够了。
　　她披着晚风，慢慢走过药田，往自己的寝居那头去，特地避开了弟子们聚集之处。
　　此刻实在不想见人。
　　但似乎不得不。
　　“桑师姐！桑师姐你人呢——唉？师尊？太好了，您可算回来了！”一道急急忙忙的女声自身后跟上来，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是她的某个小徒弟。
　　她顿住脚步，在心底轻叹一口气，转身道：“何事如此慌张。”
　　“刚才、就刚才有一人被送上来，神志不清，看着好生奇怪，雪茶师姐靠近把脉时，那人突然发狂，将她摁倒，从手腕处咬了好大一口，我们好不容易摁住了那个……但是师姐嘴唇发乌，失血过多，那咬伤处也隐约发黑，一时还判断不好是什么毒？”
　　“走。”
　　柳寻芹二话不说，立马改道往药阁去。她眉梢紧蹙，一把推开了药阁的大门，闻到了浓厚的鲜血腥味。
　　徒弟雪茶倒在地上，周边围着几个人压着伤口，刚才溅出一大堆血，现如今流血的速度却仍然不减，看起来还是很吓人。又有一个同门正缓缓调息她经络。
　　按理来说，于修道之人而言，寻常伤口早该愈合。
　　另几个正压着那发狂的病患，柳寻芹抬手示意徒弟放松一些。果然一松劲，面前很快便压下来一道黑影，力气奇大无比。
　　银白色的微茫自她指尖亮起。
　　“师尊！”
　　柳寻芹单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在碰到皮肤的那一瞬，灵力钻入他的肌理。由于她对人躯甚是了解，如今随着修为愈发高，已可以精准地调控着人身上的每一块骨肉的动向。
　　那病患浑身绷紧，但却寸步不能行动，只是神色还停留在狰狞的模样，最后被她控制着强行躺倒。
　　在这一方试探之中，柳寻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从几乎窒息的血腥味中，嗅到了一种妖兽的气息。
　　十分浅淡。
　　面前这人的眼睛异常，竟变成赤金一片的竖瞳。
　　“那把小刀。”
　　柳寻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维持单手制住的姿势，另一只手伸出来，示意徒弟去取。
　　刀如匕首，刃极锋利。
　　淬过一层火以后，颜色稍微暗了暗。
　　她单手握住，目光似乎已经丈量好了位置，忽地手腕一转，刀尖向下，直接往他丹田扎去，利落地剖开。
　　这一声惨叫堪称撕心裂肺，但似乎并不是人的痛呼，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兽鸣的喉音。
　　旁边的徒弟们有几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缓缓。再次睁开眼时，大片的黑血又流淌出来，溅了柳寻芹满身斑驳。
　　她并不以为意，神色甚为专注，也没什么变化，银色的刀刃与骨节均匀的手指相得益彰，刀尖灵活地挑出了一块内丹样的黑色东西，落到地上。很快，破开的一道口子也被如丝线般的白色灵力缝合。
　　那块黑色内丹，上头氤氲着浓重的妖气。
　　“这是妖精？”
　　“人。”柳寻芹冷冰冰吐出一字，她将那枚内丹捡起，放到流水下洗了洗，“凡人。误食妖兽内丹。”
　　然后扶起雪茶，捏着她的腮帮子，将那内丹喂了下去。说来也奇怪，这种看着便不怎么能吃的东西……一旦钻入了雪茶的体内，闪过一道淡淡黑痕，反而带着她伤口处的黑气一并退下，悉数被那颗内丹收敛了进去。
　　再过一刻，流血不止的伤口愈合大半。
　　“修道人倒是可以炼化这颗妖丹，即日起让她闭关，无大碍。”
　　柳寻芹垂下手，将那把小刀丢在一旁。她随手拿了一张纸，摁在墙上写了几味药名，又递给旁边的弟子，不忘嘱咐了一声：“闭关前让她把这个吃了。”
　　“是。”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对于自己半夜归来，也没有什么和徒弟们叙旧的意思，径直又推了门离去。
　　师尊来得快，去得也快。
　　徒弟们站在血迹里面面相觑，有的一脸懵然，还未反应过来。
　　*
　　不过是一件小插曲。
　　刚才那人扑上来的力气太大，柳寻芹的左手受了力，如今松懈下来，稍微有些发抖。
　　她趁着夜风快走到居处门口时，却又被某个徒弟截了胡。
　　“师尊。”
　　这位弟子看起来像是特地来寻她的，柳寻芹一看，她手中还揣着本书。
　　“怎么了。”
　　“这几日弟子在炼丹时新试了几个配方，但是每每尝试时，总觉不得意……”
　　那孩子顶着俩黑眼圈，似乎这三日已经苦思冥想良久，一下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听她说了一阵，柳寻芹又问了几个要点，兀自在心中细细思索着，一时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她眉梢微蹙，在冷风中思索良久。
　　片刻后，灵光一闪。
　　柳寻芹抬眸问道：“每次结果都不一样？”
　　“是。”徒弟拼命点头：“师尊，你是不是觉得也很奇怪？”
　　柳寻芹的手抚上额头，轻轻揉了揉：“每次试完，你有清干净上一次的残余么。”
　　那傻徒弟愣住，一拍脑袋：“……师尊，我一时忘了。”
　　可能是觉得无地自容，她一下子消失于原地。
　　世界重新又陷入寂静。
　　柳寻芹抬头看了一眼明月，缓缓东去，一晚上消磨到这时候，都快天亮了。她这时是真觉着有些困倦了，毕竟这几日在养天宗，总有人与她说话，她应付得甚是头疼，时时刻刻都休息不下来。
　　她终于推开了寝居的门。
　　却发现里头是亮着的，还发出了铮铮几声轻响。
　　昏黄的灯火下，那女人香肩半露，衣缕轻薄，似是随意披着的，险些要压不住丰腴有致的那二两肉。
　　她半靠在一把竖起来的琵琶上，轻拢慢捻着拨弄着琴弦，也许是在调音。
　　越长歌那双风流又贵气的眼睛，就掩在琵琶之后，一点点露出来，愉悦道：“柳长老，本座等你很久了，今夜要勾栏听曲吗～”
　　16


第17章 
　　砰地一声巨响。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房门中被甩了出来，她还没有优雅地站定，连带着一琵琶直直砸进怀里。
　　越长歌抱着琵琶，踉跄后退几步，睁大了眼。
　　房门冷漠地一关。
　　“什么？”
　　“这样的你都不心动？”
　　越长歌不可置信。
　　过了片刻，她不甘心地挥袖，召出一方水镜。
　　其中明晃晃地，映出来一张如花似玉的容颜。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想要仔细瞅瞅哪里不对劲——
　　不好。
　　老娘虽然奔七百，还是这么风韵犹存。
　　她瞅着自己，突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险些要移情别恋，连忙暗道了罪过。
　　果然是柳寻芹眼瞎。
　　越长歌满意起来，翘着个兰花指，一下将水镜戳破。她将眼眸转回原处，懒洋洋地嗔了一声：“好了，没风趣的老女人。下次你哭着求，也不会有人给你弹琴了。”
　　“再不会了呢——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柳柳——”
　　“……”
　　“老娘真的要走了！！”
　　屋内的灯火并未熄灭。
　　房门突然开了一下，映出一个纤秀的影子。柳寻芹将自己满是血的外衫褪下，只着了一身洁白的中衣，连锁骨都露了出来。
　　她鬓边的长发全部垂下，气质显得温和了许多，看了越长歌一眼，将那半是血的青衫丢到外面，看起来是不怎么想要了。
　　“睡你的觉去。”
　　刚才她站在外边，越长歌还没怎么看清楚，如今一见那沾血的衣裳，顿时留住了脚步，琵琶一甩，自空中消失。
　　一道影子连忙自门缝中闪了进去：“在外面受伤了？疼不疼？怎么弄的，这么不让人省心——”
　　柳寻芹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她捞在了怀里。撞得她胸口有点发疼。
　　暗香浮动，又盈满鼻腔。
　　她本是想推开她的，但被这么一搂住，发现那人的确是一块温香软玉，哪哪挨着都舒服。
　　柳寻芹象征性挣扎了片刻，握住她乱动的双手：“……没事。”
　　“那不是我的血。”
　　越长歌安静下来，专注地看着她，松了口气，“你真会吓人。”
　　窗外微茫地亮了起来，柳寻芹侧头看过去，天边隐隐约约，现出了一道鱼肚白。
　　越长歌盯了她一会儿，伸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蹭了蹭柳寻芹的眼尾，惹得她蹙起了眉，眯眼偏过头。
　　“看你憔悴得这样儿。睡一下？”
　　柳寻芹本想休息一下，可今夜偏生又有些忙碌。她见外头黎明之色，一时又渐渐打消了再休憩的想法。
　　这一去三日，回峰这天，白日里免不了会有几个徒弟来寻自己，该教的还得教；宗门里日常事务的卷宗也积压了三日，她需得抽出时间来批完；况且次日晨会照例得去。灵素峰不同于其它峰脉，每日都会接诊各种把自己折腾废了的修士，若是碰上难办的，如今晚一般，不能全部甩给徒弟，得时刻保持清醒。
　　“罢了。”
　　如往常一般，她放弃了休憩，现在歇下去，次日的作息又要不规律了。她坐在床头，随手抽了本医书，准备硬生生熬过这一阵疲倦的时候。
　　越长歌一把将那本书抽走，哗啦啦地甩到身后。她伸手拢住柳寻芹的双眼，道：“困了就睡。你啊……怎么一把年纪了，半点不会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舒服？
　　“只有死人才舒服地躺着。”
　　柳寻芹的声音淡然无澜。
　　越长歌略略一惊，心道真是不容易，累成这模样还能有力气换着花样骂自己。
　　这女人浑身上下恐怕就一张嘴最硬。
　　她强行捂着柳寻芹的眼，柳寻芹一开始并不依，蹙眉推了她好几次，渐渐地，力气似乎松了许多。终于，柳寻芹握着她手腕的手也平和地松了下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迭在自己腿上。
　　“半柱香后叫我。”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稍微偏了下头。
　　耳旁的呼吸声逐渐绵长，越长歌撤下手时，柳寻芹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浅寐。
　　法力深厚的修士一般不会在昼夜交替时感到困倦，但精神太过疲乏时仍然需要休憩。或是打坐，或是冥思。
　　如她这般一下子闭眼睡了过去的，倒是相当罕见，恐怕在外头整整三日都没留什么自己的时间。
　　“枝枝？”
　　桑枝正往坑里埋下一根竹笋，冷不丁地，听到自己耳旁响起一道神识内的传音。
　　是越长歌的声音。
　　“麻烦你去主峰向掌门告个假。给你师尊请假，对了，顺便也给本座请一个。今日你和师姐师妹们多担待点，没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最好不要来找她……”
　　桑枝心中生起不详的预感：“长老，师尊怎么了？”
　　身为她的弟子，桑枝虽然不算特别亲近柳寻芹，却也知晓师尊作息规律，很少告假缺席。
　　“放心。”
　　那女人的尾音略扬，又带一丢丢骄傲：“她只是累着了。正在本座怀里睡觉。怎么，你想看看你家师尊绝美的睡容吗？十文钱一次呢。”
　　哦，这就去告假。
　　看就不看了，她还在攒钱。
　　桑枝嗯了一声，老实地朝山门走去。她刚走几步却又顿住，那几句话终于在脑子里盘了个清楚，因而整个人寒毛都立了起来，后知后觉：“什、什么……越长老！”
　　越长老对师尊干了什么？！
　　*
　　柳寻芹这一觉梦到了许多往事。可能是她太久没有进行过这种凡人的睡眠了。
　　梦里皆是一些冗杂往事。
　　年纪大了，曾经那些被草草埋葬的事情，又不咸不淡地从记忆深处漫上来。
　　柳寻芹并不喜如此，不过梦中很难躲掉。
　　她只能维持着自己意识的清醒，冷眼看向鼎盛而庄严的仙府。
　　门匾上清晰可见“药王府”三个大字。以隶书写就，四平八稳，内敛而又平和，能窥得一二为人风骨。
　　这三个字是柳家初代的家主柳知意亲手写下的。关于她的记载，历代医书之中描摹得神乎其神，在世的一千一百年里，留下的着作广在医道丹道乃至于各类灵植的领域里流传。
　　不过她的几位后人，讽刺地是，似乎并没有继承优越的医道天赋，或是济世仁心。
　　铿锵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倒。
　　柳寻芹于梦中循声看去。
　　果然，这是十四岁那年。
　　她看见了年少的自己——脸上明显能看出来一团稚气，却略略扬着下巴，眼神中不如如今淡漠沉稳，更多的是带有一种初生锐气的锋芒。
　　扎人得很。
　　她自己现在见来竟也是这般，看得自己眼珠子都疼。
　　无怪乎当年对面那个被她称之为“叔父”的男人，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没晕过去。
　　柳家仙门的主殿里，上悬着“悬壶济世”的字样。其后有一大画像，供奉着一些香火瓜果，初代家主柳知意眉目温和慈悲，端坐于画像之中。
　　“家主，那药方写错了。错了就是错了。”年少姑娘冷淡至极，每一个字都砸得斩钉截铁：“不能用。”
　　一旁的母亲尴尬地笑了笑，一把将她拉住，蹙眉训不懂事：“写成这方子时长辈们都见着，他们还没你懂？！你才学了几年就如此心高气傲，日后怎堪大用。”
　　“至少比一群指鹿为马的庸医有用。”
　　“柳寻芹……你先出去！”
　　十四岁的她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六百余岁的柳长老却看得自嘲一声，当时没有人回答她，后来也没有。很多年后自己醒过事来，愈发觉得这质问青涩又可笑。
　　就像指鹿为马的人一般——难不成是真不认识鹿么？倒也不尽然。那群老狐狸，揣着胡涂当明白，从头到尾认真计较药方的，只有她一个而已。
　　仅有她一个人而已。
　　“为何不改？”她冷冷质问道：“治废了人，家主难道引以为豪么。就如同上次一般——”
　　随着茶杯一举砸过来，还没触碰到她额角时……
　　梦境的画面破碎成一大片，而后又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粉末，粉尘之中，药王府几笔几划不复存在，又扭曲成了养天宗几个陈词滥调的字眼。
　　柳寻芹朦胧地醒来，嗅到了一股勾人的花香，甜得能从空气里挤出蜜来。香味之中又混了点切切的琴音，调子散漫柔和，如同滚珠落盘。
　　她眼睫下压，倏地向上一抬。
　　室内昏暗，窗帘也被拉了个死紧。柳寻芹一时看不清面前是何物，稍微一动，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搂在了怀里。
　　“醒了？”
　　柳寻芹虽然睁开眼睛，还未彻底清醒。
　　很久没有睡眠，偶然来这么一次，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慵懒，甚至略带茫然。
　　越长歌翘着唇角，低头看去。柳寻芹不再冷着脸的时候，模样显得娟丽美貌。而这副神态落到越长歌眼中——她果然是要可爱死自己。
　　毫无自制力的越长老伸出正拨弦的纤纤素手，趁着她初醒，飞快地捏了她的脸颊一把。
　　紧接着，她又爱不释手地，捧着揉了揉。只觉掌心中触感柔软，吹弹可破……师姐这张年轻的脸蛋啊，果然哪里都是水灵灵的。
　　揉到第二下时，柳寻芹终于反应起来，一把攥住了她作乱的手。
　　“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比起平时，柔得过分。
　　越长歌似乎明白为何柳寻芹每日在人前都冷着脸，讲话的声音压得也相当正经。
　　她这会儿开口声音清正中又带着一丝娇柔，像是初醒的林中精怪，倘若幻化成人，大抵也是这样的美貌少女。
　　不稍微严肃冷漠一点，那可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柳长老——人人都忍不住摸摸头或亲死她。这种场面，对于医仙大人饱经了六百多年风霜的心灵，一定是难以想象的摧残。
　　17


第18章 
　　“这一觉可睡到天黑了。”
　　曼丽又倦懒的靡靡之音，随着她指尖微勾，一声依着一声响起。
　　越长歌弯着唇，不知何时又弹起了那把琵琶，她没有将它抱在怀中，只是随性奏响了几声。
　　分明是寻寻常常的调子，柳寻芹听着听着，却感觉整个人困意又往上涌了一层。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被牵引而去。乐声如灵力一般，灌入了的肺腑，似乎握紧了脏器一般，温温柔柔的，引发让人心悸的共振。
　　不对。
　　柳寻芹只是恍惚了一须臾的工夫，思绪重归清明。她当机立断，抬手时运功与那乐声相抗衡，恰似两方相奔的浪，撞在一起，相互攀高，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发出铮然一声悲响。
　　琵琶弦断，飞也似的抽去，一道银丝晃过，声音被突兀地截断。
　　“嘶。”
　　血刮在断弦上。
　　越长歌止不住蹙眉，瞪了她一眼，低眸抿去指腹冒出来的一粒血珠子。她弃了那把琵琶，叹了口气：“果然，某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最可爱呢。”
　　“……”
　　柳寻芹似乎明白自己为何睡了整整一日，这里头多半是有这琴音的添头。否则但凡往她寿命里再往前数六百个年头，也寻不出花了整整一天单纯躲懒睡觉的日子。
　　果然离面前这不靠谱的女人更近一步，堕落的习性也容易传染。
　　“本座的琵琶弹得可好～”
　　越长歌微微凑过来：“柳长老睡得如何？你瞧瞧你有多困了，把我压麻了也不带挪窝的。”
　　“你何时学的琵琶？”
　　柳寻芹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黄钟峰峰主有一根名为“引魂”的笛子，瞧上去寻常，但亦能声击万里，惑人心智。七弦琴也稍微会一些，却远不如竹笛自如，当然还有唢吶……旁的倒是从未见她尝试过。
　　柳寻芹在心底里略微数了数，的确，没见过她弹。
　　“近三日。”她说：“这不是闲得慌么。柳长老出了门，徒留我空虚寂寞冷，不做点什么……可怎生是好。”
　　学个琵琶竟也能学出一种红杏出墙的禁忌感。她在有一些奇怪的方面，总有旁人无法企及的才能。
　　“你最好没做什么。”
　　柳寻芹目视前方：“除了后山的笋。灵素峰灶台的锅碗瓢盆柴薪。柜里频频失踪的红枣和天麻以及糯米。还有山上飞过去的那只鸟儿。”
　　越长歌暗道不妙，头皮一阵发紧，枝枝那小崽子走漏风声也忒快了些。
　　她委屈道：“你们灵素峰的饭食着实清淡，再这样下去，我会枯萎的，都得追着啃你徒弟了。”
　　“没关系。”
　　柳寻芹悬于空中，轻盈地转了个身。她抱着手臂，留下一句：“旁的倒是便宜，就是鸟儿贵了些，抹去那些零碎，都记你账上了。记得还。”
　　越长歌震惊道：“从灵素峰山头上飞过去的一只野味，这你也要我赔？你果然就是想谋本座的便宜——”
　　“那是灵素峰的信使，因公殉职。”
　　一青一黄，本是有两只的，难怪这些天柳寻芹收信时只见到了毛色翠得发亮的那只。
　　“……”
　　“难怪。”
　　越长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并非俗物，肉还挺紧。”
　　柳寻芹凉凉一个眼神瞥来。
　　越长歌立马一副忏悔的神色，翻脸比翻书还快，她低眉顺眼地问：“师姐，这得多少？”
　　柳寻芹感觉屋子里有些闷，她懒得穿鞋，索性悬浮着飘去窗前，将窗户微开一线。
　　借着黄昏的余晖，她不慎瞧见了窗台
　　“嗯哼……”
　　“看在妾身给你当垫子那么久的份上，那紫玉什么竹，还有那什么鸟，可不可以……今日琵琶不收你小费了嘛，可好？”
　　“你还想收钱？”
　　越长歌食指压唇，委屈道：“本座这不是积极打工还债吗。”
　　真是句句不离初心，她就这么想回去吗。
　　柳寻芹淡着神色，略微有些不悦，她的目光落在盆栽上。
　　“柳姐姐……”
　　柳寻芹僵了片刻，百般不适应地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虽说那女人总爱迭着音叫她的姓，显得亲热得很，但是落在她云师姐身上也是“云云”，半生不熟的人，但凡带点好感的亦是如此。她整个人宛若一只穿梭花丛的蝴蝶，总爱飞过来挨一挨你，却又会在伸手去捉的下一刻如轻烟般溜走。
　　当明白她并没有什么旁的含义以后，柳寻芹起初还会冷着脸纠正这种粘腻的叫法，后来逐渐趋向于摆烂。
　　这次又改了什么花样？
　　罢了，越说她越起劲。
　　“人家特意苦学三日，为你弹了一天的琵琶，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女人……”
　　好像不说也挺起劲的。
　　天色已晚，按理来说一日之中，总会有大小徒弟为着事来寻她。但是今日竟然稳稳当当地睡了下去，仿佛与整个纷扰的世界隔绝了似的。
　　“你和她们说了吗。”
　　“是呢，都交代妥当了。”被褥里头，继续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柳寻芹便没打算出门。
　　她见室内太过昏暗，便隔空点燃了一盏灯。暖融融的灯火映亮脸庞。柳寻芹盘腿坐回床上，将这三日间积压许久的卷宗拿了起来，拿着一根笔批着。
　　越长歌此刻便横躺在她身后，无意中蹭进了被窝。
　　室内安得出奇。
　　没过多久，柳寻芹感觉肩上一重，又搁上来一下巴。
　　越长歌贴着她，慵慵懒懒打了个呵欠，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写字。仿佛就惆怅了一小会儿，又将自己那一举变高的债台抛却在了脑后。
　　越长歌没有去看字，不多时，目光便往上挪了点，去看她骨节均匀的手，清清秀秀的，无论是放在药阁深褐色的柜子上，还是姿态端庄地握着笔，都显得很是好看。
　　柳寻芹专注的神情，眉梢微蹙，显得有点冷淡。但很快，这面上的平静似乎如湖水上的波纹一般，轻轻晃了晃——因为身旁那一道灼热又欣赏的视线，实在令人有些难以专注。
　　她推开她的脑袋，忍无可忍道：“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事可做吗。”
　　“有。”越长歌欣然拿下纳戒。
　　哗啦啦几声，一道白光闪过，柳寻芹眼前一花，如大山一般堆积的卷宗砰地砸在了塌上，险些将她们二人埋没。
　　这是什么？
　　柳寻芹拿起一份，翻开看了看，瞥见年月时，神色不免愣了一下。
　　算算日子，是十多年前黄钟峰有待处理的事。
　　那女人将鬓发撩到耳后，神色略带一丝羞赧：“师姐，刚才看你在批这个，本座突然想起长老的职责，这些年的确疏忽了些，一不小心堆积了十二年。”
　　堆积成山的陈年老纸都快泛了黄，正从顶峰摇摇欲坠地落下来一迭充满了古旧气息的纸页。
　　“你……”
　　柳寻芹沉默了片刻：“你这些年，为什么还没被掌门撤掉长老位？”
　　太初境已经后继无人到了这个地步么。
　　“也是哦。”越长歌点着下唇，遗憾道：“本座巴不得能早点退休。太初境已经后继无人到了这个地步吗？”
　　“太早的可以不用改了，嗯……”
　　她从下往上数了数，看准年份分出来几垛迭，将余下那些收了回去，看起来果然清爽了许多。
　　越长歌豪情万丈地将纸堆岔开一半，剩下一半砰地掉在柳寻芹腿上。
　　越长歌俯着身子凑过去，飞快地凑到她耳畔，呵出一口热气：“柳长老都这么努力了，顺带把我的也努力了可好？”
　　柳寻芹深吸一口气。
　　记忆咻咻闪回六百年前。那时大家都还年轻，师尊师娘也尚在世。柳寻芹突然想到了很多个该死的夜晚——在弟子居里，越长歌支着下巴，弯着一双眼，在对面不断谄媚着“爱死你了我的柳柳”。
　　而自己则麻木地给她赶着功课。最后一口气写完，拿起一堆密密麻麻的功课，直拍到了师妹那张漂亮且可恨的脸蛋上，砸得她呜咽一声，并严厉地警告她下不为例。
　　此情此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柳寻芹这次倒是没骂她，兴许是年事已高，甚至懒得动口。也兴许是……她摩挲着纸页，莫名地想，现在把这些卷宗批完，给掌门过目以后，便会留存在各峰内，只要峰上没乱，后续补一补，倒也不是特别紧急。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
　　再也没有什么长辈会催着她们交功课，师尊师娘早就坐化归了尘，大师兄也在前些年逝世，兴许如今早已轮回于世界的一隅。
　　她们这一辈的人，再过个几百年便要飞升。渡劫期的雷劫不容小觑，到时候会如何？
　　柳寻芹垂下眸，莫名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在指缝肆意地流淌，些微的紧迫感让她慢慢放下了笔，看向越长歌。
　　柳寻芹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底色里带着一丝不易捉摸的情绪。
　　她将那迭卷宗拿过来，唇瓣抿着没说一句话，但是显然也将那个麻烦女人的归入其内。
　　越长歌刚想叹息一声师姐真好，却听见柳寻芹淡淡说了一句：
　　“琵琶不错。”
　　18


第19章 
　　柳长老昨日被迫懈怠了整整一天。一下子将作息打乱，她打心底里不大习惯。
　　破天荒地。
　　今天她在药阁待了一整日。
　　不过除却偶尔指导徒儿的一些时间，大部分时候，她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幕帘之后。如往常一般，翻一翻古籍，捣鼓一些丹方，待到晚上再回去开炉尝试。这些丹方有时候并不都有用，药效稀奇古怪，将其完善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兴许柳寻芹并不为了意义。这只是她又一个偏门的兴趣所在。
　　可惜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枯燥乏味的。
　　她很少能找得到交流的人。久而久之，便不再有过多交流，旁人却以为她天性冷漠。
　　“坐了一日了，你也不去看诊。任由几个小徒弟兜兜转转，光在这儿养生呢。”
　　越长歌就坐在她身旁，闲的很了，又开始趁机聊天。
　　越长歌手里也拿了本书——不过自然不是正经书，好像是她自己的杰作，她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从头再看了一遍，任由斜斜日光褪下膝盖。
　　“没瞧见病得有点新意的。”
　　柳寻芹垂眸盯着书，又慢慢翻过一页。
　　“这年头病得平庸一些也要遭到你的歧视。”越长歌勾唇，微微摇着下巴：“真可怜。”
　　柳寻芹如今很少看诊，仔细算来，亦有许多个年头。
　　倒不是觉得自己的手有多金贵，亦或是这种无谓的“歧视”。
　　主要还是从另一个方面考虑。
　　毕竟那群不争气的小徒弟们修了多年医道，还是严重缺乏磨练，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让柳寻芹看得头疼。有几个还一惊一乍的，师尊不在身旁，遇上突发状况就六神无主，像只在木桩上撞晕了的兔子。
　　当甩手掌柜一段时日以后，这群晚辈反而进步了许多。
　　于是她便开始慢慢淡出了药阁。有时一周坐个三四天，后来慢慢只去半天。去了也只是忙自己的，除非有晚辈特地来寻她，或是徒儿们碰上了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
　　为此，外界流言愈发凶猛。那些远道而来寻她的修士，还没见着就吃了个闭门羹，只能去找她座下弟子，自然心内多有不满……言她冷漠无情也好，脾气古怪也罢，这灵素峰结界一关，一切嘈杂不过干干净净，宛若雪落无声。
　　“师尊？啊……越长老您也在。”
　　一张脸蛋从帘幕后头冒出来。
　　越长歌自如地应着：“是小无忧来了。”
　　柳寻芹抬眸看去，的确，是她的弟子明无忧。
　　“何事？”
　　明无忧禀报道：“门外有一个年少姑娘，自称名为柳青青，她说您是她家里的亲戚长辈，想要见您。”
　　“不见。”
　　柳寻芹收回目光，答得斩钉截铁。她重新拿起笔来，笔尖舔了舔墨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一般漠不关心。
　　“什么？”
　　越长歌颇为讶然，一甩衣袖，半截捏在手中，像是控诉负心人那般的语气：“师姐姐，你竟背着人家在外面有了别人的种？”
　　“噗。”
　　明无忧一下子有点想笑，碍于师尊逐渐阴沉的神色又给痛苦地憋了回去。她抽搐着腮帮子，垂下幕帘，“是，弟子这就去回绝她——”
　　唉？
　　她才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位女孩子。
　　那姑娘年纪很轻，骨龄十六七而已。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余下的皆已披散。长眉入鬓，自有几分英气勃勃的清冷。
　　这便是方才门口的那位柳青青。
　　“结界也不过如此。”
　　柳青青冲她挑眉，随后一笑，正了神色，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一把拨开愣住的明无忧，大步走进了幕帘。
　　这一方小室清雅得很，只是一些医书罢了。书案前端坐着一位少女，身穿淡青长衫，容貌娟秀雅致，看起来气质不凡，神态却有些冷淡。
　　而她身旁的女人成熟又瑰丽，肌肤白里透红，像是压尽群芳的一枝牡丹，甚是扎眼，让人不容忽视。
　　两人俱扫向自己，一人不耐，一人讶然。
　　想必这便是太初境柳越两位长老。
　　医仙阁下她自然认得。
　　那日在养天宗时，她们曾有一面之缘。
　　柳寻芹离会时，被一群长老围在中间问候，宽阔的殿门也堵得略微有些簇拥。那时柳青青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宗主，想要把她引荐给她当徒弟，于是招呼着手让女儿过来。
　　柳青青自信地去了。
　　结果人家连眼神都没有施给她一下，口气淡淡地找了个理由回绝，负手背影而去。
　　这性子，与传闻中倒是如出一撇。
　　几步路之间，威压极其严重，那位医仙的脸色并不好，显然不如何欢迎她。
　　柳青青的腿颤了颤，忍住没有跪下。她尽量稳着声音，开门见山道：“柳长老，我想拜你为师。”
　　“不收。”
　　柳青青并不怯场：“晚辈资质不错，天资也绝非驽钝。如果能够拜入灵素峰门下，我甘愿放弃养天宗少宗主之位。医仙为何不收？”
　　越长歌听得心里一惊，轻笑两声，颇觉有趣起来。难怪这丫头小小年纪，言辞客气中却带着几分傲劲，竟是隔壁养天宗的少宗主。
　　柳寻芹连笔也没放下，半点没有好脸色，似乎也懒得与她解释，垂眸道：“你我无缘，另投高明。”
　　柳青青依旧倔道：“你写下的几本医药杂篇，晚辈一一试着用过去，效果立竿见影。柳家仙门广为传世的那本《长青经》，若论构思之巧，有几处竟然不及。晚辈若要拜师，只要你当我的师尊。”
　　柳寻芹写完丹方最后一字，忽地搁笔，抬起眼睛，扫过那丫头一眼：“我都说了。”
　　柳青青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却是一动不动。
　　那孩子的目光一黯，“我知道我姓柳，和医仙当年在的仙门有关系，而你想和柳家一刀两断。可是……这和医道有关系吗？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是单木灵根，比你现在座下的任何一个徒儿都要好。也不比医仙当年的大弟子差劲，凭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威压一下子更重，似乎隐约真有动怒之意。柳青青猝不及防，双腿一下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吐出一口血。
　　越长歌起初还在看乐子，不过听到她提及白苏这事儿，心底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地蹙眉：“可以了小家伙……收徒这种事情，也是要看两厢情愿的，哪有什么讨说法的意思。”
　　柳寻芹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怎么。需要本座请你出去么？”
　　在外头，明无忧叫来桑枝，连忙将跪在地上不得动弹的柳青青一把架起，对着师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随后，两个小徒弟急急忙忙把这个麻烦拽了出去。
　　室内一下子清净下来。
　　而柳寻芹似乎也没了整理丹方的兴致，将手里夹着的那页薄纸拍到了桌上，神色还有些恼，不过也夹杂着几分难以说出口的复杂。
　　“别想了。”
　　越长歌知道她一直对白苏的事情很是惋惜。虽说那孩子失去灵根后，在凡间实现了自己济天下的理想，最终自然去世，也算善终。
　　不过没有哪个长辈愿意看到年轻人走在前头，此乃人之常情。
　　记得师姐把白苏牵回来的时候，那小姑娘还是矮矮的一个，软糯可爱，甚至还够不到药柜呢。此后在柳寻芹的悉心教导下，逐渐一节节拔高，生得温柔善良，简直是天生医修的好苗子。
　　而师姐这张向来蹦不出几句软话的嘴，亦对她那徒弟有几许赞赏。
　　“没有。”柳寻芹也不知是在否认什么，闭上眼：“我只是在想下一任峰主的事情。”
　　本意自然是给白苏的。现在人不在了，光想着也于事无补。为了现实考虑，她只得将目光放去，考虑余下的几位弟子。
　　二弟子桑枝最为年长，相当心细，可惜有些胆小怕事，只喜欢过安生日子，让她接下峰主之位可能会吓死她。三师妹名叫雪茶，这个胆子倒是大了些，最喜欢养花花草草，可对于医道热情实在不多。还有个小徒弟明无忧……稀里胡涂的。
　　再往下的一些弟子，大多还没入内门，只是拿着月俸来灵素峰帮工打杂的，显然不在考虑内。
　　总而言之，没一个合适的。
　　柳寻芹顺手拿起了留在一旁的烟，抵在唇边，还没待吸一口冷静一下，却突然有些好奇越长歌会如何打算。
　　她侧眸问道：“你那边呢？”
　　“到时候让大小徒弟们打一局，谁赢了给谁。”越长歌倒是一派轻松，她瞧见桌上有茶，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拿着茶杯握在唇边。
　　“诸位弟子入门时间长短不一，修道早晚有别。”
　　长老收徒一般都是十年一届，但也不一定。兴许连过上几十年也没有碰上满意的，导致前后两个徒弟之间差了许多岁。
　　柳寻芹并不赞同，似乎觉得有失公平。放眼门派内，除却一些无关紧要的交流切磋，正式比赛还是综合上下近几届，以及修为来划分的，其中的标准很是严苛。
　　越长歌妩媚一笑：“哎哟，柳长老真是多虑了。我不是说那个打架，都是师姐妹，这多伤和气。”
　　“我说的是打牌～”
　　那死不正经的女人吹了口气，将热茶一饮而尽，似乎为自己发明出这个法子而异常地骄傲：“你瞧，脑瓜子笨点的小崽子打不赢，运气差了也不行。”
　　“对于修道人而言，渡劫不就和胡牌似的，三成实力七分看命。这样挑出来的峰主，想必一定兼具本座的英明神武以及顺风顺水——”
　　“……”
　　她就不该对越长歌抱有任何期待。
　　“怎么样？”
　　“能从这么多法子里挑出最愚蠢的，”柳寻芹叹了口气，懒得多言：“……也算一种本事。”
　　“果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本座的伟略呢。”越长歌更叹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只可惜她们成天研习着输牌之法，一个两个懒得要死。我那没良心的大弟子甚至羞辱本座——说什么继承了长老位就要替我还欠的那一屁股债，还得穷上个几百年，她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
　　越长歌拧着秀眉：“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啊……目光也不看长远点。”
　　“看长远点不还是一身债。”
　　柳寻芹忍不住接了一句。
　　“也是。”越长歌轻叹一声，眸光转向她，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突然发现我那大徒弟眼神还不错，敢于讲真话……罢了，就她了。”
　　窗外天光已晚，暮色打着旋儿从苍穹一角晕染开，反复涂抹，逐渐深重。
　　两人聊着聊着，不自觉光线晦暗。
　　越长老勾唇一笑，艳丽得实在像春晖朝阳，仿佛外头沉黯下来的天光也亮了一亮。
　　对上她眸光里一瞬而过的得逞，柳寻芹突然意识到，峰主之位这件事，越长歌心里恐怕早有成算，方才她左扯右扯编了一堆离谱的事——
　　为什么？
　　专程来挪开话头，哄她高兴么。
　　“别想那种事了。”
　　她果然这么说。又伸出一指头戳戳柳寻芹的眉心，随后站起身来，伸了半个懒腰，回眸一笑：“回吧。今晚还想听我弹琵琶吗我亲爱的老师姐？嗯？”
　　柳寻芹忍不住碰了碰额间，如往常般回道：“……随你。”
　　19


第20章 
　　过了几日，养天宗赶着大清早上，给灵素峰送了好些药材来，人抬着人捧着，竟有数十箱。
　　估计是某个不死心的少宗主干的好事。
　　虽说不是什么真金白银，但众所周知，有时罕见的草药连真金白银都买不到。不然越长老也不会因此赔得倾家荡产。
　　灵素峰的奇花异草已算是种类齐全，而徒弟雪茶把抬过来的箱子揭开一看，仍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她摸上一根龙须一般的细蕊，通体碧亮，拿在手中还泛着淡淡荧光。喃喃道：“这该不会是伏龙蕊吧……千年难得一见，我们这儿都没有呢。”
　　桑枝蹙眉，拍开她的手：“不行。师尊说了哪儿来的送哪儿去。不能收。”
　　雪茶放下那根伏龙蕊，紧紧咬着手指，心疼地叹息。她平时喜欢种罕见花草，真想把种子要回来几颗。
　　柳寻芹连那堆药材看都没看，便吩咐丢回少宗主家门口。
　　态度冷淡如斯，回绝之意几乎摆在了台面上。
　　越长歌与灵素峰弟子闲聊时，无意从雪茶那张小嘴之中，晓得了今日早晨发生的事。
　　待雪茶对着越长歌比了一个手势，说那堆药材值这——么多的时候，越长歌倒吸一口冷气，心脏微微发紧。
　　太豪横了。
　　若搁她身上，别说收个徒弟了，她赶去给人家当徒弟都成！
　　而医仙还是一副平常的样子，清晨保持着严谨的作息。去药阁坐半日，余下的时光几乎都在丹房和封闭在自己的房内度过。
　　从前她总是孤身一人。
　　自从越长歌住过来以后，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少了很多。
　　越长歌更多的时候在供她差使，俗称打下手，她自小与柳寻芹的性格就相当迥异，鲜少能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黄钟峰峰主喜好弹琴吹笛，也喜好写点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打小沉溺于一些浮华声色，以及一些没太多用的漂亮东西。
　　她的品位向来艳俗得很，从里到外瞧上去都不像个修道之人。
　　因此并不乐于和冷冰冰的丹药与药草打交道，对于把着石杵将它们磨碎这种苦力活，或是在一堆褐色的干草中挑出可用的，以及一系列的精细称量……愁死了。
　　灵素峰上如果不发生什么大事的话，每天四平八稳得像一摊安宁的湖泊。
　　记得第一次做苦工时越长歌险些困死过去，万分后悔自己和她签了那个破契约，第二次已经开始盘算着负债跑路师姐会不会放过她，第三次则万念俱灰，麻木地咀嚼着惨淡的人生。
　　不过生命总是要寻找到自己的出处。她自无趣的日常中，偶尔也能寻到一些乐子。
　　——譬如观察柳寻芹。
　　看炼丹时的师姐，火焰映着她平静又好看的侧颜。看坐在药阁，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方子的师姐，眉心时而蹙一蹙，片刻后又想通了什么似的轻快扬起，紧接着笔杆子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有时候看得多了，柳寻芹总是突兀地说：“……别总盯着我瞧，自己寻些事情做。”
　　她说这话时头也不抬，手里还拿着一本医书，有时候拿累了，那本书被灵力托着缓缓浮在她面前，将整张脸都挡了个严实。
　　“柳长老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自然得紧盯着照顾你。”越长歌无辜道：“这不是契约的一部分么，嗯？”
　　柳寻芹略微偏了下头，冷淡地告诉她：“我并没有例出这一条，不识字可以再回炉重造几年。”
　　“干嘛这么严肃，”越长歌笑了笑，打趣道：“其实就是看你好看。”
　　果然没过片刻。
　　那边又问：“你怎么不看我啊”
　　那边不见回答，还问：“老实说个事，本座是不是生得不合你口味——哦？不喜欢清纯唯美的吗。”
　　清纯。
　　唯美。
　　柳寻芹莫名想要翘起唇角，不过她忍住了，将手中的书粉饰太平般地翻了一页，冷静答：“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你——”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一个不错的闲聊又被掐断。
　　越长歌幽幽一叹，不再说什么。由于这几日过得太平淡，临到晚上睡前，居然连话本子的灵感都挤不出来。
　　与此相反的是，另一本跟踪记录日常琐事的稿子却越堆越高，多得堪称恐怖。摊开来一看，也没什么营养，闲得都开始记载柳寻芹她在一次炼丹时共眨了多少次眼睛。
　　【三月十九，洪水。
　　脾气何时竟这般好了，听到了却竟没与我置气，庆幸的同时似乎也逐渐让人冷静下来。
　　早些年太初境里那群小孩子还挺八卦的，总爱传些谣言，我与你的，传来传去铺天盖地。一直无动于衷，我本以为你是孤僻惯了，毕竟没有哪个年轻小辈敢与你说这些事。
　　如今看可能是想错了，也许你根本都不在意？】
　　她记这些东西比较随性，乃至人称也是换来换去，落笔之时就没打算给别人看，前篇连不上后文，自己看得懂就好。
　　【四月十日，晴方尚好。
　　记食谱一则。
　　鸟肉洗净，葱打结以及姜片一齐放入，而后撇去浮沫，留下汤底。灵素峰后厨的腊肉不错，切碎放入汤底炖半个时辰。鲜笋洗净切丝，焯水，一起炖煮，直至于香气四溢。】
　　【四月十一日……】
　　越长歌翻了翻以前的，在空白纸中添了今天的。有时她能写很长，有时则潇洒地以一笔带过。
　　【四月十五，天气亦晴。
　　旁侧敲击，未遂。】
　　拿在手中，掂量掂量倒也不少。
　　越长歌一见写到了这个地步，无法，又不舍得扔掉，她从弟子居那边找人要来了点浆糊，将留有墨字的那边向内折去，然后将它们的折迭边对齐，书脊粘合在了一起，还顺便套了个封皮，装模作样地像新书一样摆在了架上。
　　才刚把书放好，门外又传来几声轻叩。
　　越长歌一看天色，心中已了然。
　　这个时辰一般而言，是用完晚膳以后。柳寻芹收的那个相当能哭的小崽子，结束了一天的辛勤修行，近来总是爱往她这里跑。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每天遇到的值得抱怨的事或是高兴的事情抖落抖落，有明有暗。
　　少女屈着双膝，蜷在凳子上，双手环抱住自己，怨念道：“师尊讲话实在是太言简意赅了，她好像觉得我一听就懂似的。可是雪茶师姐却连连点头，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蠢，我只能跟着点头。后来我去请教师姐，结果师姐说她只是想早点回去浇花……”
　　要不要告诉这孩子……其实这个说话的声响，她隔壁的师尊其实能够听见呢？
　　越长歌悄悄在心底流露出一个笑容，但是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装作讶然地挑了挑眉，任她自由发挥着。
　　嗯，既然自己淋过雨。
　　便不给这可怜的女娃娃打伞了。
　　“那桑枝呢？”
　　“唉。”明无忧却冲着越长歌故作老成道：“她每日的担子还挺重的，又要愁死了。我一般不去打扰她。免得听她总是抱怨，要是大师姐还在就好……”
　　大师姐还在就好了，原来桑枝总是这么叹息。
　　越长歌闻言微微摇头。她估计柳寻芹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师姐从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也很少提以前的事。
　　她一向如此，做着该做的，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淡了，但却很难说心里在想些什么。
　　距离越长歌搬到灵素峰上，勉强才过了一月。
　　这一日。
　　灵素峰上的植被，肉眼可见地又繁茂了一些，有些不知名的药草到了时候，竟也长出一点点淡白色的小花苞，不甚显眼，低调地掩在叶下。
　　翠绿的藤蔓也爬上了窗前，整个丹房几乎要被绿意笼罩。
　　柳寻芹才刚熄灭丹炉的火，还带着滚烫余温的丹药落入她掌心，她抬头时习惯向越长歌的方向看过去。
　　那女人似乎又在放空自己，手上没有懈怠，俨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在想什么。”
　　柳寻芹盯了她半晌，顺便开口问。
　　果不其然。
　　一阵香风掀起，某人飞快地出现在了她身后，仿佛死寂的水井里一下子窜起了浪，而柳寻芹随便一句话都是咕咚投入里面的石头。
　　不是一层两层，而是千层浪。
　　“你终于是想起我了？”那女人瞬间变得神采奕奕：“打算回去吗，还是打算放过我了？柳柳可是想通了，完全可以让人家干点别的富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在这一隅丹房之内蹉跎青春。”
　　她蛊惑道：“我会的事情可多了。”
　　“别的事？”
　　柳寻芹蹙眉。
　　越长歌软下嗓音，继续蛊惑着，仿佛是东海边会唱歌的鲛人一样，声音在耳畔缭绕：“什么都可以哦，师姐，考虑考虑？你不觉得眼前的生活太无趣了么，你已经炼了十一日的丹药了，也看了二十多日的书，每晚还是枯燥的修行，治病救人的大头又交给了徒弟们，让去药阁坐着这种事都变得万年如一日呢。但是本座很明显是个不小的变量，也许你可以将注意力适当挪一挪……”
　　“什么都可以么。”
　　“那当然了。”她柔声道，说尽好听的话：“本座来这儿的前一天就是这么说的，怎么舍得拒绝我亲爱的师姐呢。只要给我记在账上——”
　　柳寻芹把玩着手中两颗漆黑如墨的丹药，似乎在思忖些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么，”师姐终于认可道：“明晚你到我房内来一趟。”
　　越长歌脑中骤然呼啸过很多场面，手上猛地一歪，险些让桌面掰断自己的指甲。
　　20


第21章 
　　叶梦期身为黄钟峰的大师姐，近来过得相当操劳。
　　二师妹丹秋近日桃花运连连，据说又心动了一位别峰的姑娘，正在穷追猛打中，无心回峰。
　　三师妹陈跃然是个不安分的，不亏掉钱已经算很好了，还得提防着她拿钱出去做生意。
　　更小的师妹慕容安……这是唯一一个老实巴交听摆布的，每天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和师尊，可惜像个呆瓜，实在很难放心把事情交给她干。
　　余下一群甚至都不是内门弟子。全是她们热衷于捡孩子的师尊，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摸出来的。
　　太初境收徒有底线，并不是想收就能收。弟子需要先入外门修行，通过笔试，还得经过内门大比正式选拔，最后将名单呈去掌门殿。掌门核查无误后，联系各位长老的意愿，最后将各位新苗苗分去诸峰。
　　虽说她家师尊花里胡哨不大靠谱，但总之也算是一方长老，不好全然无视宗门尺度。
　　所以黄钟峰的弟子看着多，却有一大半都是野生的徒弟——内门考核相当严苛，很多人都过不了。
　　叶梦期冷着脸敲了个响指，一颗圆润的水珠出现在她的指尖。
　　“下一个。”
　　一百零六师妹走过来，叶梦期控着水珠，相当粗鲁地蹂躏了一番她的小脸，将人洗得晕晕乎乎地扔了出去，“好了，一百零七，下一个。”
　　“我不想洗脸……大师姐！”跟前爆发出一声抗议的奶音。
　　“不想洗也得洗。”叶梦期无情地将她搓了一通，如法炮制地扔了出去，又叹息道：“下一个……该死的，好不容易给你们洗完，我还得去买菜做饭，都麻利点儿。”
　　一百零八已经是最小的一个。
　　当然，叶梦期并没有洗一百零八个，约莫第八十号小崽子往上，基本还是能够自理的。
　　下峰前，她把四师妹慕容安从睡梦中唤醒，催促着她去盯着那帮无法无天还不爱洗脸的小家伙们，免得让她们自个闯祸。
　　慕容安睡眼惺忪，圆圆的脸颊上满是压出来的头发印子：“哦……好，好，大师姐，我这就去。”
　　叶梦期点点头，催道：“快去，我得走了，再晚一点都没早集了。你看着点，别让她们玩火，也不能下河摸鱼，你知道吗我们峰上养的鱼都快绝种了，更不能挤在一起人迭人，也不可去爬嶙峋怪石——”
　　噼里啪啦一声巨响，慕容安走错了道，撞上了墙，她捂着额头晕乎了一阵，不好意思地看向叶梦期：“大师姐，那个……我又记错了，原来这里没有门。”
　　“……”叶梦期似乎也没抱太大的期望：“我希望我回来时，那帮小崽子还是活着的。”
　　嗯，让人绝望的峰脉。讲完这一句，叶梦期在心底刻薄地评价道。
　　叶梦期来到早集，一面咬牙切齿地和米面贩子砍价，一面在暗暗埋汰着几个不中用的师妹，这其中并不包括慕容安——再怎么说小师妹也是做了事的。而老二和老三，早就结伴不知溜到哪儿潇洒快活去了。
　　心中烦躁，生意场上便咄咄逼人，大杀四方。
　　那米面贩子被砍得有些招架不住，一看这年轻女子腰带上的灵鹤式样，再一看打扮，嚯，仙风道骨。
　　他却又不怎么相信似的，迟疑着把东西递给她：“太初境的？这年头修仙的人都这么穷了吗，还比不上咱这喝风长大走南闯北的。”
　　摊上个不靠谱的师门是这样的。
　　叶梦期只能报以微笑。
　　早告诫越长歌少捡几个，结果那个心里没数的老女人每次都故弄玄虚，掐指一算，说是缘分来了妙不可言嘛。
　　叶梦期在心底里叹息，买了一堆以后，腹诽着伸手往兜里一摸，又一摸，再迅速地摸了摸全身。
　　竟是空荡荡的？
　　她愣了一瞬，连忙将那兜翻开，只见底下微妙地破了个洞，划痕瞧上去是人干的。
　　该死的，早知道就该把钱放在纳戒里。
　　贩子一见这阵仗，当下黑了脸，就差对她破口大骂。叶梦期站在原处有些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问：“……等下，能不能赊账？”
　　“你这个——”一根手指头从对面弹出来，直指她鼻尖。
　　“啪”地一声，一个钱袋子轻飘飘地飞了过去，刚好落在老板胸膛上，又正好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便将骂声咽了回去。
　　叶梦期错愕抬头，被一把猛地拽了过去，脸颊被捧了起来，挤得甚是变形。
　　“为师的大乖乖，一月没见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面前的师尊还是熟悉的风采，一股子花里胡哨的气质。越长歌此刻目光相当沉痛地打量她，将她把着左看右看，硬是少看了二两肉出来：“果然黄钟峰不能少了本座，就像鱼香茄子不能少了鱼。”
　　叶梦期猛一回神，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钱袋子，什么？历来穷得叮当响的师尊到底经历了什么，身上居然能出现这种东西？
　　“师尊，那钱……”叶梦期肃然。
　　“不要怕，孩子。那都是你柳师叔的。”
　　叶梦期骤然松了口气，“您只要不借鹤衣峰的就好，那边坐地起价，不似灵素峰一样严谨。”
　　她拿好了货，越长歌正巧和她结伴而走，米面粮油买了，还有些蔬果猪肉之类的，这次一并捎了回去。这些库存不少，施好防腐败的法术，应该足够黄钟峰那帮学不会辟谷的小崽子们啃很久。
　　叶梦期兜里莫名空了，余下的钱都是越长歌领着她一路潇洒垫付。
　　她家师尊不穷到两袖清风时，向来是不知道怎么节省的，直到叶梦期摁住她愉悦撒钱的手，提醒道：“够了，够了师尊。您最近是干了什么，柳长老这般大方？”
　　越长歌哀叹了一声：“小叶子。”
　　“为师本也是兀自发愁，出门来散散心的，今日碰着你属实是巧了呢。”
　　“长话不能短说。寻个地方坐坐？”
　　越长歌略一蹙眉，看似今日有旧要叙。
　　叶梦期刚欲开口拒绝，毕竟峰上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还没待自己憋出一个字来，那女人抬袖擦泪，一双凤眸泫然欲泣：
　　“不要拒绝你的老迈长辈嘛亲亲～”
　　天晓得她为什么要腆着个脸对着后辈撒娇，叶梦期嫌弃地后退了一步——可惜没有用。
　　于是乎，黄钟峰的大师姐就顺理成章地被扯到了太初境仙峰底下的一方小茶馆里。这小茶馆生意一般，门口挂着个“九间里”的斑驳木牌，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
　　越长歌施施然坐下，衣摆一撩，一只腿撩起来，迭在自己另一条腿上，露出一截膝盖。
　　她看上去确实有点发愁，手指纠结地绕着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绕啊绕。
　　叶梦期坐在对面，没有喝茶，观察了片刻。这确实很稀罕。毕竟她师尊素有太初境奇女子之美名，底线宛若深渊，鲜少能碰上让她露出如此愁容的事。
　　倒也不是没有。
　　如果有，一定和灵素峰上的那位有关。
　　叶梦期微微往前倾了点身子，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您又干了什么对不起柳长老的？”
　　“你这话说的。”
　　那女人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本座从上到下哪根头发丝对不起人家？”
　　“您拉了我来又不说话。”叶梦期无情地说：“再这样我得走了，黄钟峰上由不得那群崽子折腾，多待一刻也很危险。”
　　越长歌轻咳一声：“乖徒儿，是这么回事。本座当时摆驾灵素峰之前，想着欠了她九转回魂草的钱，莫非得卯足了劲儿折腾我……”
　　“挑重点。”
　　越长歌顿了顿，微笑道：“结果本座住了几日，发觉除却无聊也没什么别的不好……”
　　“重点？”
　　哎呦，年轻人就是心急。越长歌的微笑有些挂不住了，她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事，不由得感觉到丝丝脸热，于是抿着红唇一时哽住，心道是待老身缓一缓。
　　叶梦期一脸凝重。她自小跟着越长歌长大。此女人脸皮厚如城墙，自有一番清奇，更少有能让她脸红的事。
　　叶梦期这会儿也不惦记着走了，她沉默良久，突然来了一句：“你俩睡了？”
　　“胡说什么？！”越长歌花容失色：“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你赶快给老娘和着茶水咽下去！”
　　叶梦期险些被迎面的茶水呛死，她咳了半晌，深吸一口气，仰头恼道：“那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了？”
　　室内寂静得可怕。
　　良久。
　　“你们，柳长老，”那女人顶着一张风情万种的脸蛋，矜持道：“呼唤本座，今晚去她房内。”
　　她的声音很羞涩：“也不知晓……”
　　她的声音更低了：“要做，什么……”
　　这会轮到叶梦期翻白眼，在翻这个白眼之前，尚在心中绝望地想：
　　这就是孤寡了六百年的女人吗，好可怕。
　　叶梦期讽刺道：“柳长老那间屋子多么金贵，敢情您是一次没进去过呢。”
　　这话一看就没理解到位。
　　师徒两人互相嫌弃起来。
　　越长歌兀自发愁，她主动的，和柳寻芹主动的，那不一样。
　　那太不一样了。
　　纵观这六百多年，两位老迈的长老之间似乎总能维持着一种默契。
　　越长歌有时故意说一些不知分寸的惹火之言，将她师姐勾引得下不来台。
　　而柳寻芹则或冷淡或嘲讽回敬几句，让氛围变得没那么暧昧，显得自然宽松很多。
　　她们两人往往在这样的相处中感到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
　　然而这样的默契，却被柳寻芹亲自打破了。
　　是的，已不止这一次两次，越长歌敏锐地发现，自从自己搬到灵素峰来，这样的平衡岌岌可危。
　　且是柳寻芹先退步的。
　　第一次隐约有些感触时，还是她抚上她的眉，用指甲边缘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慢，因为若离若即，在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本该一把撇开她的手，再横她一眼——
　　可是柳寻芹没有。
　　她面不改色地盯住她，反问意味地嗯了一声。
　　嗓音不重，显得过分温柔了。
　　越长歌当时瞧着她那双眼，便不知这个那个如何是好，指尖从边缘僵到骨节，最后只好自己戳破了这种氛围，回到了“松一口气”的正常相处。
　　……而如今，摊上更大的事了。
　　又该拿她怎么办呢。
　　21


第22章 
　　她家大弟子，虽然总是明里暗里地嫌弃人，不过骨子里还是一个可靠的人，细细听完了越长歌的一通论理以后，便给出了“七字真言”。
　　船到桥头自然沉。
　　果不其然，这话让她师尊不甚乐意了。
　　“师尊不是对柳长老没有兴趣么。”叶梦期掀起眼皮，提醒道。
　　“这不是重点。”
　　“那么什么是重点？”
　　“显而易见，”越长歌蹙眉：“本座在紧张。”
　　“您不去就是了，为什么紧张？”
　　“那怎么行呢。”越长歌一脸凝重：“过了这村可没这店面了。”
　　叶梦期呵呵一笑，她起了身：“弟子无言以对了，只能祝您成功。再会。”
　　“小叶子……”
　　回眸时，越长歌已经神色恹恹地半倒在了桌面，看上去萎靡不振，像是缺水的一枝娇花。
　　叶梦期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彻底转过身来，如一个操心的老母亲一般坐在了她身旁，语重心长道：
　　“所以说了这么多废话……您到底怎么想的？这六百年来，我跟着您也不短了，您和灵素峰上那位，说生疏不对，说亲密无间也不对。我们变着法儿地想要将您送过去——”叶梦期突然打住，险些咬到舌头，差点把三师妹交代出去，她连忙换了一句：“您过去以后，怎么还是没声没响的，往井里丢个炮仗都能听个响儿呢。”
　　“本座早知道那小崽子是故意的，平时鬼精鬼精，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拔错草药。”
　　越长歌低笑一声：“好了，别遮遮掩掩了。你们这些小心思，都是老迈的长辈们玩剩下的。”
　　那倒是也没见您有这个胆量玩。叶梦期在心里笑了笑。
　　“也许你讲的不错。”
　　越长歌轻轻眨了下眼睫，最后闭上：“我认识她太久，该动的心动了，许多事情也在年轻时经历过，而后分管两峰，一切都慢慢沉淀下来，打打闹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
　　“人家不按常理来，”越长歌叹息：“本座便有点不知该怎么办。”
　　譬如柳寻芹想做什么。
　　她在试探么？
　　这段时日她总是抬起眼睛，在炼丹时、在相视时，也会分神投在自己身上，像月光洒在大地上一样。这般微微蹙眉或是凝视着，那是审视的神态。就像柳寻芹以前也常常用这副神态给人把脉，冷静而又专注。
　　越长歌难免犯难，她知道柳寻芹在观察或是思考——关乎自己的。
　　这段时日旁侧敲击过了，甚至还故意露拙淹了人家的竹林，在柳寻芹的底在线来回弹奏，本意也是想听听她的回音。
　　可是没有。
　　老师姐估计不乐意透露心思，一点心里话也没对她敞过。
　　反将一军，打得人措手不及。
　　大弟子性子其实挺直，对于这些弯绕，着实看得有些吃力了。越长歌倒也没嫌弃她，毕竟旁观者都已经云里雾里了，自己这个局中人只能更胡涂一些。
　　于是便大发善心地——放她回去照顾师妹们。
　　叶梦期走时又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
　　朝阳艰难地喷薄而出，气喘吁吁地挪到正午，再半死不活地从西边滑了下来，像是砸烂在墙上的蛋黄。
　　灵素峰的云霞染上第一层暮色时。
　　越长歌坐不住了。
　　今天的医仙大人似乎有些忙碌，早上没过来喊她起身，只匆匆掠过一面。中午不见影子，下午竟也不见影子，仿佛人间蒸发。
　　一直闷在房内。
　　越长歌轻挪步伐，徘徊于那一扇幽闭的房门前。
　　她伸出一指头，点了点那木制的门框。
　　“柳寻芹？”
　　里面传来一丝些微的动静，“嗯，进来吧。”
　　越长歌推开房门时，还没往里头走上几步，便被面前这景像给震撼住。
　　凌乱的纸稿堆了满地，随着推门吹起来的那阵清风，险些要将其掀散。
　　大小瓷制的瓶瓶罐罐也随性地放着，自这一头堆到那一头。一个青铜色的兽嘴小型丹炉竟都搬上了桌面。
　　室内依旧是一股子清苦的药味，有些清冽。
　　越长歌记得上次趁着师姐出门，偷偷溜进来弹着琵琶那一回，这屋子还算整齐。她好笑地想，莫非柳寻芹难得收拾一回，还正巧让她给赶上了？
　　“……柳柳？你人呢？”
　　铜兽丹炉被挪开了一些。
　　柳寻芹正坐在桌前，周围偌大的丹炉摆件让她显得更加纤秀了一些。她正微微眯着眸子点烟，似乎才刚刚从思绪之中将自己拔了出来，望着越长歌，竟一时怔住。
　　越长歌拎着衣摆，小心地不去将她的药罐或是纸稿踢翻。她边走边嫌弃道：“您老平时就这么住的？怎么还和个东西乱甩的小孩儿一样啊，需要姐姐帮你收拾收拾吗。”
　　捏在她手上的墨黑烟杆垂下来了一点。
　　柳寻芹蹙眉，有些烦恼地轻吐出一口烟雾：“别碰我的，待会儿找不到了。”
　　她在室内待了一日，没有旁人因而没有顾忌，长发披散，衣裳也只是潇洒的一披一系。
　　待柳寻芹站起身时，越长歌发现她亲爱的老师姐甚至潦草到没穿鞋，白生生的脚尖点在深色的地板上，上一截则拢在衣摆之中。
　　还挺好看，她不免多看一眼。
　　这满地都是纸稿的，也不知她怎么走。越长歌正欲看个笑话，没成想——柳寻芹连地都不落，用灵力将自己托了起来。与此同时，衣袂与长发也悬浮于身后，显得相当地轻盈，仿佛一切都沉浮于看不见的水中。
　　“坐床上去。”
　　柳寻芹飘在她身后，乃至掠过了她，前面便传来这样一声叮嘱。
　　“师姐姐？”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那尾音上扬，略微颤了颤。
　　浮空的人转过身来，双睫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越长歌。
　　“快？”
　　柳寻芹稍微飘得靠近了一点，她已经能嗅到熟悉而馥郁的花香，问道：“你在期待什么？”
　　室内一盏灯都没有点。
　　女人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并不减色，还是美艳得不可方物。那双凤眸错愕地轻轻一动，很快又挪了回来，犹豫之态转瞬即逝。
　　柳寻芹专注地凝视着她。
　　看着她一下子恢复常态，唇边的弧度带起，笑得很有姿色，像是荒废古庙里的那些吃心肝的狐仙艳鬼。
　　“柳长老？”
　　柳寻芹的腰后被一只胳膊柔柔摁住，自浮空时被拽下来了一些。
　　那手的主人心跳很快，鼓噪得厉害。
　　“长夜漫漫，我不该期待做点有趣的事吗。”
　　柳寻芹感觉她的心跳更快了，尤其是在这么一句虚张声势的话被抛出来后——本是想要嘲笑她的，但这跳法实在很让人担心。
　　人紧张能蹦成这样么？气血两虚？心阴不足？
　　她一时随便想了想，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越长歌有点绷不住了，柳寻芹又露出熟悉的端详神色，安安静静的，也不对此产生一些反应。
　　接下来该怎么办？
　　越长歌心中颤颤巍巍地想，这家伙是抽了哪门子风，又——盯着她脸看，半句话不说，老娘虽然赛西施，也经不起这么一看再看。
　　别这样啊，我都以为你快要答应了。
　　她在心底呼唤。
　　仿佛意念真的能够影响人一样，她缄默的老师姐终于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也许是在轻笑的神色，但近来看，却似乎没有，恍若错觉一般。
　　“好。”
　　猝不及防间，屋内的灯火骤然亮起，驱散了意味不明的黑暗。
　　柳寻芹似是早有准备，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手帕，越长歌骤然警觉之时，那手帕被掀开，露出一些让人瞧了汗颜的东西。
　　一颗圆润富有光泽的……
　　丹药。
　　还没来得及反应，柳寻芹拈起那颗丹药，一把塞进了她的嘴里。
　　22


第23章 
　　苦得让人发麻的辛辣感顺着嘴里涌上鼻头，又带着点恶心的回味，时时刻刻催着人将那玩意吐出来。
　　柳寻芹将掌心贴在她唇上，五根手指迅速地合拢。又娴熟地端了端她下巴，入口即化的丹药很快变成了水，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越长歌的神色惊恐中带了一丝控诉。她被呛得蹙紧了眉梢，然而一点泪水即刻从眼底无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她紧紧闭上双眸，伸手一把揪住了柳寻芹的腰带，扯出了几个皱褶，指节绷到发白时，猛地冲自己拽来。
　　柳寻芹本自空中轻盈地悬浮，如是这般，腰间被紧紧束缚住，全被搂入了那个女人的怀抱。
　　与此同时，丹药顺着喉咙而下，小腹的一股子火便窜了上来。
　　“啊……难道是这样。”
　　越长歌身子发软，刷刷流下一行清泪：“师姐为了得到我已经不吝啬于这种下流的手段了吗？”
　　火焰随着血在灼烧，她的呼吸甚至都有些艰难。越长歌半点也不想运功抵抗，她只是打蛇随竿上地柔柔靠在柳寻芹肩头，一脸很脆弱的模样。
　　没过多久，柳寻芹感觉自己的腿上也贴上了另一条腿，柔韧得像条蛇。
　　“可以辩解一句吗。”
　　“嗯？”
　　“我喂给你的是蕴毒丹。”
　　“没有那种，”柳寻芹将腿从两条腿的夹缝中抽了出来：“下流的功效。”
　　柳寻芹打量着她，再次凑近了越长歌一些，刚才她的呼吸明显快了，心跳急促，脸颊上泛了一层薄红，身子发软，乃至丹田之中也滚烫了几分。
　　还有这种效果？
　　自己服用时，并没有这种感觉。
　　柳寻芹若有所思。
　　“你是有什么给人下毒的癖好吗？”
　　眼见得师姐还在认真观察她，越长歌的眼泪流得真情实感了一些。
　　“变态。”
　　骂出这一句，她利索地晕了过去。
　　睡在一席药香之中，眼前掠过昏暗的影子，帷幕垂了下来。
　　一切尽在朦胧中。
　　有几根手指搭在自己脉搏处，捏得时而重，时而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只有被捏住的那几寸是温热的。
　　一道极为刺眼的光芒闪至面前，像是黑夜之中划破天空的雷电。
　　筋脉之中那股灼烧一般的热意渐渐褪下，如潮水一般浪声渐弱。
　　“醒了？”
　　越长歌起先觉得眼皮千钧重，这会儿轻松了很多。
　　于是她睁开眼，虚虚地向前边一扫。
　　视线回拢。
　　柳寻芹在床前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她边上，三指掐在她手腕处。虽然她也迭着腿坐，不过坐得端正很多，与越长歌平日慵慵懒懒地靠着并不一样。
　　“如今感觉怎么样。”
　　感觉自个儿很轻，躯体熨帖，筋络畅达，还挺舒服，像是被人放在热水中泡软了而后捞起来。
　　“本座……”越长歌沧桑地叹了一声：“还活着？这可真不容易。”
　　耳畔似有纸页摩挲之声。
　　柳寻芹自袖中摸出一纸契约，抖腕展了展，她仔细地看过一遍，将越长歌的下巴掰过来。一根手指点着上面写过的——“试药”。
　　“明白了？”
　　“哦。”
　　医仙大人垂眸在一旁研墨，对着一页涂涂抹抹的丹方上新添了一道伤痕。
　　“告诉我，你的感受。”
　　她悬腕提笔，笔尖冲着越长歌的方向在虚空中动了动，“嗯？”
　　怎么感觉她的语气怪期待的。越长歌总是容易被她一些细微的动作可爱到，连白她一眼的弧度都轻微了许多。
　　——为什么自己看上的女人这么奇怪？
　　越长歌悲观地想。
　　——本座除了眼光欠缺一些，倒也没什么别的缺点了，说的也是，这天底下哪有完人？
　　越长歌逐渐乐观起来。
　　她软软地支起身子，定了定神：“先说好，这么危险的事情，给我记在账上。”
　　得到了柳寻芹的肯定以后，越长歌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开始口述自己的感受。
　　“先是嗅到了一点儿淡淡的八瓣幽兰的味道，随后便觉得唇上挨了个软物，这手心还挺柔软，温温凉凉的，垂下的衣衫落在脖子上，蹭得略微带点了痒意。”
　　“一根手指自唇上滑入，很快舌尖也尝到了那股清淡的药草香。它抵着上颚，颇有技巧将嘴撑开了一道缝隙，很快，那枚丹药便灵活地滚了进来，你在撤下手时，带出了一道纤细的银丝——”
　　“等一下。”
　　柳寻芹那笔杆子几番想落下，又点不下去。她蹙眉顿了顿：“……喂药就不用这么详细了。”
　　“还有。”
　　“少写点那话本子。”她冷声道。
　　这股三流艳情话本的味儿实在冲人，一件寻常小事从越长歌嘴里讲出来就变得不那么寻常。
　　柳寻芹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指尖，真的……有牵丝吗？
　　“怎么了？”越长歌倒在床上，自脸颊上拨开头发，嗔道：“不然你养我？况且话本子多有意思。”
　　谈起生财之道，越长歌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散了，她玩着自己一截发尾，突然又扭过腰来，一双凤眸里仿佛窥见了巨大的生意，璀璨起来。
　　“等等。”她轻吸一口气：“柳柳，我算了一下，你若是勤勉一些，每个人算半柱香的时辰，那一天下来不休不眠，你当是能收治一百来个病患，自月初出诊持续至月末，算每个给你这么多，那每月便是这么多——”
　　她比了个手势，羡慕地看着柳寻芹：“你确实养得起人家呢，顺带一整个黄钟峰。医仙大人，考虑考虑？救苦救难？”
　　“我是救苦救难了。”柳寻芹反问：“那么你干什么？”
　　“帮师姐花钱。”
　　面前的女人调笑地咬着下唇：“嗯……本座只擅长这个。”
　　赶在师姐将她丢出去之前，越长歌颇有自知之明地阖上双眼，继续讲述她的中毒心得。
　　她理了理衣襟，轻咳一声。
　　“那丹药入口即化，味道闹得我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心中悲苦至极，仔细咂摸之间，竟觉比人生还要苦一些……又于朦胧思绪中恍然念起，多年前你端来的一碗鸡汤，也是这般让人震撼的口感，念到此时，我不由得潸然泪下，好像看见了——”
　　“重点。”柳寻芹提醒她。
　　听出了越长歌讽刺她下厨的手艺。柳寻芹又垂下眼睫，默默补了一句：“……爱吃不吃。”
　　越长歌微不可闻地翘着唇角，将眉梢抬起，目光却往下瞥，一脸无辜地说：“随后就觉得烧起来了呢。”
　　她指点着自己的丹田。
　　“自此处开始。”
　　越长歌侧身躺着，划过凹陷的腰肢，“往上蔓延。”
　　柳寻芹的目光在她腰窝处多留了一段时间，下意识追随着她指尖挪动的方向。
　　一直点上心口。
　　指尖隔着单薄衣料压出印痕，仿佛正在摁着一块芬香四溢的柔软软白糕点，松开就回弹。
　　她每一块骨头都生得很好，腰处腿处皆无病变，曲线流畅。她肤嫩唇色红润，气血不错。不算瘦，但也不胖，人是匀称的。
　　这样的人不容易得病，也是，师妹自小就活蹦乱跳的。
　　医仙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用挑剔的眼光遍观她的全身。
　　毫无疑问地，并没有挑剔出什么毛病来。
　　她并没有走神很久，浅吸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寻常状态，不去看那女人戳在心口的手指，问道：“有感觉到呼吸困难么。”
　　“嗯……一点点。”越长歌问：“这不是上次小无忧还过来的丹方吗？怎的和她症状不同？”
　　“嗯，是从一篇名不经传的古籍里临摹下来的，前后有多次修改。”柳寻芹执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因此回答得略微有些慢：“……放在药阁抽屉里的那一份，是最原始的一次尝试，出自于一千两百年前一位喜好研究丹道的散修。”
　　“这些炼丹的。”
　　越长歌思忖道：“怎么总喜欢研究这种五毒俱全的，也不怕空耗光阴？寻常人的思维，不应该都是追求能巩固修为，或是疗愈内伤……这些对修行有点儿好处的丹药吗。”
　　“理应如此。”
　　柳寻芹叹了口气：“这个说来话长。你该是知道，并不是每种想法都能如愿。嗯？”
　　“兴许得追溯到丹道形成雏形之初。第一批尝试着将天地灵气纳为己有的修道之人……其中有一位寻常的药师，名姓已经不详，他的资质不够，日常吐纳太过缓慢，却又不甘心放弃修行，决定另择旁门左道。”
　　柳寻芹说着放下了笔，她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一点淡淡的白色光芒亮了起来。
　　“在观察一些草药时，他发现有些罕见草木也有灵智，能够化天地灵气为己有。如是便动了心思，从各地搜罗来一些稀罕草药吃掉。”
　　灵力带来的微芒如繁星闪烁，逐渐汇集成了一个小人儿，追着满地的草啃。
　　越长歌伸出一指，将那些灵芒扰乱：“还挺活灵活现的。然后？”
　　“后来太过贪心，吃死了。”师姐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可笑且残忍的话：“没有得证大道。”
　　“……真惨啊。”
　　越长歌虽感叹着，却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你们丹道的祖宗，瞧起来脑袋不甚灵光？”
　　“是么？”柳寻芹却不怎么赞同：“毕竟那时并没有前辈留下来的手记，不知相生相克一说，也不懂得如何祛除灵草中的毒素，只能野蛮地吞食——时代局限罢了。这样的蠢事还有许多。不过也正是因着这些荒谬的探索……才能有后世一些看起来不那么荒谬的炼丹之术。”
　　“他并没有留下什么。除了骸骨和几张草草记着烹饪之法的破纸。后人有才思敏捷者发觉，可以将两种不同的灵草一并服食，这样竟莫名其妙地不会吃死人，但也说不好。”
　　“这其中的道理，自有人研究过。大抵也是一次又一次试出来的。”柳寻芹想了想：“其后自然而然地，又有人发现可以碾碎、煅烧、通过火灵根修士将其炼成一团，提升修为愈发显著。正如我先前所言，有时一旦混合不好，本想炼成辅以修行用的灵丹，结果丹毒太过，完全可以当做毒药用……这些残次品，或可称之为这颗蕴毒丹的前身。”
　　满地追着草啃的小人逐渐体面起来，变成了石锅面前烧得灰头土脸的小人，最后那小人终于如获至宝般弄出来一颗丹药。
　　嗷呜一吞，又瞬间瘫软在地上，变成了一缕灵芒。
　　收回了柳寻芹的掌心。
　　“你吃的那副丹药。”她平静道：“我已经改良过许多次了，自己也尝试服用过，只剩下固本培元的功效才是。”
　　“……或许得换个名字？”
　　讲到这一句，她的声音已很轻，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
　　越长歌看得有些入神，当那些微光在眼中转瞬消散以后，她忍不住问：“经过你的手，这丹方会改得很厉害么？”
　　这室内的灯忽明忽暗的，柳寻芹随意地坐在自己边上，眉目冷静地改着那蕴毒丹的丹方，最后几笔落下，她正将那页纸收了起来，闻言却一下子顿住。
　　“也不是。”
　　让人震惊的是，柳寻芹的神色难得露出了一份别扭。她一时没说话，与越长歌对视片刻，这才开口：
　　“它的原方古朴稚拙，我并没有打算推翻。因此再怎么改，只能算有些微的补气之用。”
　　越长歌奇道：“我看这纸上墨痕斑驳，花了好些工夫。你炼这个为着什么？”
　　“嗯？单纯是好玩？”
　　室内一时寂静。
　　柳寻芹脸上那一点别扭如烟消散后，只剩下了往昔的淡然神情。
　　她不悦地问：“不可以吗？”
　　“……有说不可以吗？”
　　越长歌挑眉：“得了，你这神情——活像是偷偷分心看话本而被捉住了的小家伙，因为怕师长的训斥而相当难为情，于是率先辩解自己已做完了功课，也需要劳逸结合。”
　　“没有难为情。”
　　“好，年纪大了，老身看不清。”越长歌故意眯起凤眸，佯装迷茫地看向前方。
　　可惜她又在笑，唇角还是毫不留情地翘起。
　　23


第24章 
　　几乎能想象到，这位久负盛名的医仙大人，是如何仔细地钻研那并没有什么用的蕴毒丹丹方，面上一脸冷漠仿佛在干什么不得了的事。
　　实际上是闲得发慌，沉溺于不为人知的乐趣之中。
　　然后成果初备。
　　也许她不免有一丝得意，甚至想要找个人分享一下，于是在听到自己说“有趣的事”之后，就自然地丢出了那句“明晚到我房内来”这种误会颇深的话。
　　啊，还以为是什么呢。
　　果然还是要纯情几分。
　　回到自己房内以后。
　　越长歌又推开了窗，双手交叉着，若有所思地撑在窗前，清风拂过脸颊的一点点微热。
　　天色如墨，灵素峰后山的那片竹林黑乎乎一片，只有浓浅之分，显出模糊的影。
　　思绪又逐渐飘远，刚才盯着柳寻芹看了太久，几乎又映在了眼睛里，此刻闭上眼睛再睁开，居然疑似也将她的轮廓带了进来。
　　这轮廓似乎还在动，好真实。
　　凑得近了。
　　师姐冲自己讲话的样子，清清淡淡，并不热切，却能讲个没完。看来并不是那么自闭，只是没有寻到可聊的对象。虽说半夜相会聊丹道历史似乎听起来有点惨无人道别具一格……
　　不过这没什么关系。
　　思路清奇的女人总是尤为招人喜爱的。
　　本座完全可以，就好这口——
　　不对，可以什么可以。
　　越长歌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将思绪拔了出来，骤一回神，视线聚拢于面前。
　　一张惨白的人脸从黑暗中蹦了出来。
　　这什么？
　　灵素峰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越长歌猛地一抖，双眸骤然睁大，她下意识握紧窗沿，啪地一关，险些将窗子砸个稀巴烂。
　　这木窗扇动，疑似撞上了血肉之躯，发出沉闷的声音。
　　然后像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发出几声闷哼：“嘶……”
　　越长歌在室内踉跄退了几步，颤着手抚上心口。
　　这件事说来有些丢人，身为一峰老峰主，活了六百多年，按人间的说法，那已不是半身入黄土了，也不算全身入黄土，而是整个人都埋进了地心。
　　但她却仍有些怕鬼怪僵尸，每过坟地时颇觉瘆得慌。尤其修道之后，能看到的东西愈多愈发诡异。
　　一血手印从窗上糊了过来。
　　可怖。
　　越长歌又颤着手掐了个诀，开始思索要如何干净地弄掉它，又不糟蹋了师姐这屋子。毕竟人在惊恐之下总是收不住力的。
　　咯吱咯吱一声响，窗户再次被抠开，一股子阴风吹来。
　　“师尊。”
　　一声阴冷的呼唤，却让越长歌心中诧异起来，竟驱散了一些恐惧。
　　什么……自个儿还收过这么阴间的徒弟吗？
　　这两个字唤醒了越长歌内心最后一丝理智。她闭紧的双眸放松了一些，警惕地向那边飞瞥一眼，在看清那人是谁后，却倏然愣住。
　　只见座下大弟子站在窗前，脸上刮了几道血口子，像是跌倒划伤的。额头那一处微微鼓起，宛若南极仙翁下凡。
　　她的脸色很黑，可与锅底争辉。
　　“你这孩子，”越长歌这才猛地松了口气，却仍心有余悸，声音还在发颤：“走夜路怎的如此悄无声息神出鬼没呢。为师年纪大了，都知道老年人禁不起吓的，容易一下子背过气去。”
　　没有喊吗？
　　叶梦期捂着额头，痛苦地拧起眉梢。
　　只不过她连唤了几声，那女人还是支在窗口一动不动，在室内的灯辉中散出来的光影中，笑得像个大半夜犯病的花痴。
　　听得到才见鬼。
　　“小叶子？”
　　越长歌神色微变，一把将她从窗户口拽了下来，摁住了徒弟的双肩，紧张道：“怎的不说话了？不会撞出毛病来了？”
　　“……没有。”
　　“那就好。”
　　越长歌疼惜地看着她，语气柔柔：“乖孩子，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黄钟峰的巨债就没人继承了。到那时候，为师也不想活了。”
　　叶梦期脸色煞白地动了动嘴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如是反复几个来回，脸色终于又渐渐有了些活人的红润。
　　“弟子此番来，应师妹们的八卦之心，慰问一下您的好事。”叶梦期狐疑地盯着她：“现在看来……您半夜无故发笑……”
　　奇怪，此刻她分明有约，不该在柳长老房内么。
　　叶梦期被师妹们催得没有办法，本打算远远一观，结果看并肩两间房都亮着，便奇怪地走了过来。
　　越长歌却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道：“嘘。”
　　她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写道：
　　你我师徒二人讲话，隔壁柳长老能听见，若有言论，有辱斯文，有损为师颜面，一定写字，切忌。
　　叶梦期默默拿了另外一支笔：
　　敢问师尊为何不能心内传音？
　　越长歌哼笑一声，又写道：
　　心不够细。凡所有法术，一定会产生痕迹，她虽不知你我讲述何事，却会感知到我故意瞒着她同你密谈。
　　这多伤人，不好。
　　叶梦期叹了口气，提笔又写道：
　　懂了，您住柳师叔隔壁，宛若做贼一般。
　　越长歌瞪她一眼，写就：废话少言。你来还有何事？
　　叶梦期正色又写道：
　　茶馆谈话后，见师尊为感情一事所困，弟子回去与师妹们商量许久，大家命二师妹撰写出了锦囊妙计，特来相送。
　　越长歌蹙眉写道：丹秋那家伙？
　　叶梦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二师妹一年四季能谈成八次，堪称恐怖。况且她是狐族血脉，擅长此道。
　　越长歌的笔尖颤了颤：这真是……她换毛都没见这么勤快。
　　话不多言，叶梦期自兜里掏出一本不算太厚的小册，砰地掉在了桌面上。
　　书很新，上面有一枚小小的爪印，梅花样的。是二弟子自己盖的章。
　　黄钟峰的大师姐捂着额头，自发顺走了师尊一瓶药膏，走得意外地顺溜麻利，看起来片刻不想在此伤心之地久留。
　　越长歌点了盏灯，拿起那本小册，正好奇准备看看是什么大道理。
　　略略一扫，封皮上的字眼就辣到了她的双目。
　　《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么？》
　　第一页什么都没有写——也不是完全没有。
　　【说的就是你呢，呵。】
　　娟秀小楷，二弟子的字迹仿佛翘起了尾巴，明晃晃地露出了一分鄙夷。
　　突然被踹了一脚。
　　【前言：
　　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么？还在为飞升之前寻不到老伴而顾影自怜么？漫漫长生路，孤枕难眠时，你是否会感觉到一种比大道更苍茫的寂寞与冰冷呢？
　　本书旨在为诸位在情场上失意的道友，指明一些关窍要道。如有心者，拿出纸笔，审慎观之。】
　　越长歌看得直蹙眉，这二徒儿，这煽动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竟是个写话本子的可造之材。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欣慰，开始往下扫过去。这本情圣宝典的篇目不长，但分得很详细。想来那只小狐狸崽子早有研究，否则断然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写出如此巨作。
　　【篇目壹：情不知所起——如何给意中人留下好印象
　　篇目贰：鱼戏莲叶间，追与逐之道
　　篇目叁：“一往而深”的学问
　　篇目肆：机不可失，坦露心迹的三十六式古法
　　篇目伍：禁忌关系？天下无废铁，善用为好刃
　　篇目陆：房中术秘闻】
　　越长歌翻到“篇目陆”瞅了两眼，没想到小丹秋的生活如此多姿多彩，直让她这个老前辈汗颜。
　　她叹了口气，翻回来，心不在焉地从第一章 读起。
　　【篇目壹：
　　凡饮食者，日后能否当回头客，第一筷至关重要；凡读书者，能否遍观此文，第一章 至关重要；姻缘千里一线牵，能否修得成果，由此可见，第一面同样是重中之重。
　　修行之人虽求仙道，但到底未曾褪去凡蜕，依旧生得一副肉眼。其中可以下足工夫的地方，大抵在于品貌谈吐。而这些东西虽然天成，后头加以勤奋修行，也未必不可逆天改命。
　　其一，忌油忌腻，但不可孟浪。措辞应当合适，合情，合理，此乃三合之道……】
　　看过两眼，无非是些陈词滥调。越长歌轻笑一声，斜斜倚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往后又捏了几大迭书页翻过。
　　本也是随意看看，她还能指望那只成天惹烂桃花债的红色毛团么？
　　【……人的秉性不值得考验。一味的冷淡致使疏远，一味的靠近显得乏味烦腻。针对于此种症结，可从以下范式入手：亲昵先行，流淌于暗处的暧昧最是动人，日常生活的关心，若有若无的试探，轻巧灵活地带走话题，第一次使用时需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待到引起对方注目，则续而温水煮鱼，待到骨酥肉烂。往下的学问便有些深厚，势头良好，该继续吗？
　　不，及时打住。本书之妙处在此。欲擒故纵虽然是俗套而古老的招数，但不可不承认，老祖宗的智慧大抵有它流传至今的原因……对于一向冷冷淡淡不怎么主动的意中人，看准时机，适当冷落一段时日。她可能只是习惯了你的热情呢？既然得来不费吹灰之力，自然不会花费精力来维护关系。
　　没有哪个人能拒绝联络从生命中突然剥离的不讨厌的存在。
　　如果她来找你了。
　　胜利指日可待！】
　　看到此处，越长歌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她捏着这段再读了读，一时整个人思忖起来，连室内的灯火都静了几分。
　　哦？
　　这小崽子看起来还有点功力，不愧是擅长魅惑人心的狐仙一脉。
　　或许有这个机缘。
　　可以试试？
　　24


第25章 
　　越长歌带着几分批判的目光，读了前半本，她犹记得那时月上中天。
　　待到指缝间淌进来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她那批判的目光，却还没有收回来。
　　门外刚传来几声轻叩。
　　门内先是死寂，后面窸窸窣窣发出了一些大动静，“就来。”
　　柳寻芹略微有些诧异，她立在门口想了想，微屈的指尖垂了下来，改敲为轻推。
　　木门徐徐敞开。
　　柳寻芹走进去，看见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这个时辰，越长歌靠在椅子上——而不是扭着绕着缠在被褥上。她正坐在书桌前，双睫娴静地垂下，闭目养神。
　　书桌上空无一物，已收拾整齐。
　　“怎么了？”
　　越长歌睁开眼，一夜未曾打坐也没有睡眠，她困倦得紧，浅浅打了个呵欠：“没事。”
　　她平日总是神采奕奕，七情六欲挂在眼角眉梢。而此刻却难得安静下来，一脸清心寡欲的模样。
　　旁人清心寡欲倒没什么。
　　越长歌则很不对劲。
　　那一脸无欲则刚的越师妹叹息一声：“早。”
　　昨日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只多喂了她一颗丹药。对于渡劫期修士而言，那指甲盖儿大小的东西，估计一夜已经运化得无影无踪，谈不上有何不同。
　　以防万一。
　　柳寻芹在这方面较为细致，她的目光仔细抚过越长歌的脸色，最后微微蹙眉说：“手？给我一下。”
　　越长歌双睫颤了颤，复而垂下，一只手矜持地冲她递过去，指尖微微翘起，还起了个范儿。
　　像是贵妃娘娘伸给一旁扶手的宫女。
　　虽不知这个女人大清早又在发什么疯，不过医者理应有医者的怜悯，她——
　　早习惯了。
　　柳寻芹面无表情，去把她的腕。
　　还没碰到。
　　那只手往后缩了一点。
　　她摸了个空，往前进一寸。
　　越长歌往后矜持地缩了一寸，而后勾了勾手指，见她退却，又往这边凑近了些许，颇有蛊惑的意思：“欲擒故纵，好玩吗？”
　　她没说好玩，也没说不好玩。越长歌仔细观察，发觉她家师姐本就很淡漠的脸色上露出些许嫌弃。仿佛白宣纸上滴下的墨点儿，因为底色够冷淡，一点颜色就非常显而易见。
　　手腕被不耐地拽了过去。
　　看吧小丹秋。越长歌在心底里幽幽地想：你们柳长老是铜墙铁壁，那些逗弄年轻女孩子的小把戏，她不会觉得情趣，只会觉得有病。
　　温煦的气息游入了她的经络，自她浑身运功了一个周天，处处都去探了一遍。
　　“有这个闲心熬一晚上，倒不如白天少浪费点时辰。”
　　越长歌轻轻一笑：“人世间难得有几件闲情逸事，都是偶尔，例如那围炉煮茶，古径寻幽，对月酌酒，雨中听琴？偶尔一次挑灯夜读也算精彩，不是吗。”
　　“一两次？的确无妨。”柳寻芹偏头道：“可惜了，自律是好东西，放在你身上更是弥足珍贵，不可强求之。”
　　虽然是关心的意思，但……一日不嘲讽本座，她这小嘴是会憋出病来么。越长歌微笑道：“有些二八少女啊，生得那般俏丽，揉起来可可爱爱，偏生说话扎心。师姐，你说，碰上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是欠管教？是不是需要——”
　　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因为久坐腰疼，讲到这句时站了起来。人一站起来，便看师姐就在跟前……乌发如绸缎一般，手感看上去甚好。
　　仗着比她高几寸。
　　越长歌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搁在了她的头上。
　　如怜爱晚辈一般揉了揉。
　　今日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就在此埋下伏笔。
　　越长歌才刚缩回手，心情便微妙地好了很多，决定不和她计较。
　　直到目光向下，对上柳寻芹那看死人的眼神，背后才悚然惊立起寒毛。
　　外头下着淅沥沥小雨，曦光晦暗不明。小掌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主峰召开了晨会，听说今日有要事商榷。
　　林掌门坐在掌门之位上，都在心底悠悠过了一遍腹稿，眼见得其它长老都来齐了。而柳越两位长老席位却还是空着。
　　她知道她们俩现在共住在一峰上……虽不知为什么，不过既然一齐没来，莫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打雷。
　　身旁站着一个小弟子，林掌门温声吩咐道：“你去灵素峰上看看，有何异常？”
　　那小弟子得了命，才从大殿低调地溜出去，还不过片刻，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禀告掌门！弟子才刚刚抬头，灵素峰山石莫名滑落，砸进了底下的大湖，溅起了一大阵浪。”
　　小弟子话语未落，外面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诸位长老们一向是无聊惯了，今日仿佛寻到了新鲜乐子一般，纷纷冲掌门殿敞开的大门，向外头看去。
　　周长老诧异道：“又打架了？”
　　云长老轻轻笑，不语。
　　此刻，站在殿门外扫撒的几个弟子一时也慌忙进来禀报：“掌门，黄钟峰刚才也塌了一个小角，这……”
　　他们话音未落。
　　掌门包括诸位长老都感觉这地板颤了颤，像是地龙打了个滚。主峰底下传来一些莫名的动静。
　　到底怎么了。
　　一时正诧异到大家都想出去看看时，门外惨白光曦中，走来一团人影。
　　确切地说，是两位。
　　医仙大人依旧气质从容，眉眼冷漠，她唰一下捏起衣袖，一只手负在身后，自门坎后跨了过来。而另一手里似乎拽着个什么玩意。
　　仔细一看，那是她口中喋喋不休正在控诉的师妹。
　　“啊……柳寻芹你给老娘松开！还有没有王法？不就摸了一下头您至于将人从灵素峰上撵下来围追堵截到黄钟峰继而追杀到主峰，一掌把本座拍进山腰还没完的吗，砸出了那么大个坑！”
　　刚一进门，柳寻芹终于松开对越长歌的桎梏。
　　于是宽敞的掌门春秋殿内，扑通一声，地面上便贴了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她抬起袖子，掩面而泣道：“小掌门……你给师叔评评理，如今随便什么由头，都可以殴打同门了吗？本座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这么——”
　　越长歌用力地戳着脸颊。
　　众人一看。
　　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确实划开了一个不明显的细痕。
　　而头发丝上扑簌簌还掉着山石沙砾的灰。
　　众人将谴责的视线投向柳长老，却也一时愣住。
　　柳长老已安然上座，一声不吭，只不过她发丝微乱，白嫩的脸上被挠了更大的一条血口子，兼几条红痕。
　　她正拿着一盒膏药，慢慢沾着，往脸上擦。
　　“这叫殴打吗？”周山南质疑道。
　　“斗殴。”卿舟雪对于太初境律令这一块很熟，她先冷静地下了判断。
　　钟长老叹道：“附议。”
　　掌门师侄也叹了口气，用哄祖宗的语气说：“师叔，您先坐好。”
　　云舒尘趁着越长歌冲这边看来时，突然抬起袖，倒茶时，不经意地揉了一下卿舟雪的鬓发，不止一下，好几下，看上去很无意的模样。
　　她眸光流转，仿佛在说，这有什么？
　　云舒尘放下手，交迭在身前，温婉动人地一笑。
　　越长歌的眼睛仿佛被扎了一箭，她咬起下唇，对于这个门派的冷漠腐朽已经感到了一分绝望。
　　25


第26章 
　　平静的门派因为她们二人起了一些波澜，不过宛若空旷的水面，一下子又散了个没影。
　　自打林掌门掌管太初境事务以后，合并了周遭一些关系友好的宗门，整个太初境体量大了不少。
　　自然而然地，能举办的比试也多了很多，还可邀请四面八方的外宾参赛。
　　多试炼切磋，看看外面的世界，对那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很有好处。
　　只是苦了宗门长老。
　　每一场试炼比赛，并不是说办就办的。
　　事先得准备场地，裁定时辰，确认参加弟子名录，还得思索形式。咋一听起来不难，不过往深处探究，这又涉及到许许多多与隔壁宗门协商的事儿，方方面面俱到，并不是很容易。
　　最重之又重的，还是弟子的安危。
　　九州岛上最传统有名的赛事问仙大会，为了安全，都划定了最低的参加境界。虽说师长总是念叨着点到为止，但难免有意外和心术不正者，而赛场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长老们也很难全程紧盯着不出意外。
　　春秋殿内。
　　越长歌正薅着邻桌云舒尘的葡萄，慢悠悠剥完一个，才刚将汁水淋漓的葡萄递到唇边。
　　云舒尘将桌上横着的那盘葡萄挪远了点，挪到了卿舟雪那边，省得越长歌给她盘底薅秃，又凉凉扫了她一眼。
　　“……云云不爱我了吗。”
　　“不爱。”
　　她蹙眉：“要心碎了。”
　　“柳师姐妙手回春，当是能治。”云舒尘慢条斯理地喝茶。
　　柳寻芹瞥了越长歌一眼，淡淡答道：“不用了。还是碎着安生。”
　　得了，俩老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并合起伙来欺负人。
　　越长歌颇觉没趣，左右瞥去，分别瞪了两位师姐一眼。
　　云舒尘笑了笑。
　　柳寻芹略抬了眼睫，还是老样子，仿佛被瞪的人不是她一般。
　　气定神闲。
　　以上皆是心内传音，搁掌门眼中，只是微不可闻的动静，晨会还是在平平常常地进行。林掌门沉吟片刻，突然唤道：“越长老？”
　　“小掌门有何吩咐？”
　　越长歌坐直了些许，端庄起来，直盼着掌门涨薪。
　　“是这样的。”林掌门的声音温和：“合欢宗宗主莲思柔也朝我这儿递了个帖子，说是想要带着弟子们参加这次在太初境举办的试炼，交流道法。前些年已经婉言谢绝了几次，今年恐怕……”
　　“合欢宗？”
　　余下几位长老纷纷蹙眉，神色各异。
　　林掌门轻咳一声：“正经交流。不过唯独有一点——”
　　“莲宗主诚恳地想要越长老亲去一趟，探讨相关事宜。听闻是您写的话本太过深入人心，她翻阅多年，也是你众多的读者之一？”
　　林掌门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越长歌。太初境与合欢宗这种亦正亦邪的门派交涉不多，如果避不开，有个稍微熟稔点的去交涉自然会好很多。
　　越长歌抖了一下，故作讶然：“本座一向正经，为人清纯不做作，这是整个太初境都有目共睹的事情。竟从不知道有这种话本？”
　　此言一出，云舒尘笑了笑。
　　柳寻芹冷笑了一声。
　　卿舟雪不好发笑，只因她是读着越师叔的话本长大的。
　　对面的两位长老各发出一声不怎么赞同的声音：“啧。”
　　林掌门则暗道一声无耻。
　　越长老写的话本曾经在太初境风靡一时，包括且不限于《以下犯上》系列经典，《师姐在上》这种早期成品，以及《云舟记》之流的纪实文章。后来愈发过分，竟写出了《仙尊和她背后的女人们》这种广收后宫，博人眼球的无底线之作。
　　前些年掌门还专门花工夫打击了一下太初境各处流传的女子情感话本，屡禁不止。她费了老大的工夫，掉了大把大把的头发，才把歪掉的门风勉强扶正了一些。
　　越长歌虽是长老，却也是林掌门的师叔辈。
　　小掌门忍住了想要骂人的心思，深吸一口气，只能勉强微笑着，又抛出了诱饵：“如此……”
　　“与外宗交流，来去一切花销由宗门报账。”
　　“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女人含蓄地笑，依旧推辞，佯装不敢受用。
　　林掌门佯作聆听状：“无妨，越长老这一路上，还有什么困难之处，尽可开口，让晚辈解忧？”
　　“出门在外，哪有什么困难之处。只不过走趟远门，我家黄钟峰的生计……这似乎有些难办呢。”
　　掌门相当明白，叹了口气：“是了，我正有想法，本次试炼以后，长老俸禄再加三成。”
　　越长歌一下子精神十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小掌门对我如此放心，那么——”
　　她飞了个眼，抬袖掩唇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越长歌狠狠勒索了掌门一笔，满面春风地走出了春秋殿，险些忘了等柳寻芹。
　　直到走出一截以后，才感觉身旁空荡荡的，浑身不爽，似乎忘掉了什么。
　　她一回头。
　　柳寻芹正走在她后头。
　　师姐分明生着一张很年轻的面孔，仪态却还是长老辈的仪态，每一步都不疾不徐，甚至都不肯快走几步赶上她，一直目视前方。
　　只在越长歌回头时，她看过来一眼，“怎么不走了。”
　　“等你呢。”
　　柳寻芹没有说话，待她走过越长歌身边时，越长歌亲热地挽上了她的手臂，没走几步又觉得不舒服，便一下子将手拔出来。
　　柳寻芹感觉自己的手被掰了个姿势，被迫塞进去挽着那个女人。她叹了口气，没有动弹：“走路不要勾肩搭背的。”
　　脸颊上又被她拿指尖点了一点，再一戳。
　　柳寻芹一把拍开她的手，蹙眉。
　　“别气啊，小心肝？”
　　越长歌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看得仔细了，又拨弄了一下，柔声道：“我偶尔会弹琴，所以留了点指甲，一打架不留神便刮破了你，不是故意要坏你尊容的。”
　　成天莫名其妙的。
　　何况她一把年纪了，越长歌也是，这种称呼实在有些恐怖，还透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暧昧。
　　这个女人生性奔放又浪荡，她的暧昧和亲热似乎不要钱地撒。才打完一架，转瞬就忘了，又上来贴皮贴肉的。
　　柳寻芹松开了她，衣袖翩然垂下。重新夺回一部分距离让她轻松许多，也舒适一些。
　　同时她也意识到，越长歌在她抽手离去的那一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不太像她嘴里会发出来的。
　　柳寻芹兀自撤开的手一僵，不如何自然地垂在身边，似乎是不太确定要不要放回去。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指尖却在衣袖里下意识攥了一下。
　　悠远的长天之上，一朵云翳伴着清风缓缓挪来。
　　两人心有默契地没有用法术腾云驾雾，而是走上最近的一条栈道。
　　云翳遮住了光，世界便显得暗了些。
　　柳寻芹此刻终于分出一缕目光，仰头去观察越长歌的神色——她看人也看得静悄悄的。
　　越长歌眉眼舒展，很轻松地看着风光，与往日无二。
　　柳寻芹看清楚后，不自觉地松懈了一点，又恢复成了惯常神色。
　　“这几日宗门内务多，要忙着操备试炼，你可需要回黄钟峰？”
　　越长歌重新一笑：“哦，我瞧合欢宗宗主倒是有些意思，不如先往南行一遭。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给合欢宗遣个讯，明日本座呢，便出差去好了。”
　　合欢宗。
　　谈起这个，柳寻芹开始头疼。
　　她曾经仔细研究过合欢宗的双修之术，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解决一些罕见病症，对于此道倒是不如何排斥。
　　何况她也与前合欢宗宗主有过一些很浅的交情，仅限于书面。
　　不过正是因为了解——
　　她才觉得越长歌这种人物去那儿很是危险。
　　“这样。”柳寻芹轻点下颔，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道：“迟走一日如何？”
　　越长歌诧异：“怎么了？”
　　柳寻芹说：“灵素峰上还有些事情，予我一日，都交代妥当以后，正巧和你一起走。”
　　“自然，又不急着。”越长歌嗯了一声，突然挑眉道：“你陪着我去啊？”
　　柳寻芹迎上她的目光，轻描淡写道：“我与前合欢宗宗主有些交情，听闻她已辞世，顺道再悼念一下。”
　　26


第27章 
　　本就是一件好事，出门溜达还有钱拿。而素不爱出门的柳长老，此次竟如此主动地跟着她去了，实在让人惊喜。
　　越长歌心里明媚得很，不过还是难得矜持了一下：“是吗。”
　　不过也没有矜持多久。
　　“既然如此，你我两个做长辈的不好让林小掌门破费，便节俭一些，住一间房可好？”
　　“别这种表情啊，我开玩笑的。”
　　出门在即，次夜她抽空回了一趟黄钟峰，一是去看看徒弟们生活过得怎么样。
　　二是另有一件事。
　　生活大抵是不差的。毕竟她的大弟子比自己这个闲散师尊还要能干一些。
　　果然。
　　大晚上的，黄钟峰上冒出一缕炊烟。
　　越长歌先是嗅到了粘稠如蜜的肉香味，再走近一些，满是俗世烟火的气息，一下子拨开了这几月在灵素峰腌入味了的清苦药香。
　　地上扫出一块空地，横七竖八架着柴火，火光冲天。上头支着更高的一个架子，似乎串了只扒干净的羊羔，此刻正在火上烘烤。
　　叶梦期盘腿坐在地上，蹙着眉，相当不耐烦地给她们烤着羊肉，拿小刀割几道，刷上一层花蜜，撒点盐油，动作熟稔得让人心疼，一看就是自己没吃几口。小师妹慕容安正在乖巧地等待投喂。
　　丹秋好像已经撑成了一只红绒绒的毛球，咕噜噜地从这边滚到另一边。
　　而陈跃然那小崽子本该在禁闭思过的，不知道说通了谁，如今又溜了出来。也盘腿坐在篝火边，吃得满嘴流油，跳动的火焰映红了她眉心的朱砂点。
　　一派其乐融融。
　　她们冲越长歌齐齐看来。
　　越长歌挑眉：“一个两个都不修炼，大半夜的起来吃烧烤。本座几日不见，你们真是愈发无法无天……”
　　大师姐晃了晃手中的羊肉，拧眉：“刚烤好。”
　　一个影子飞快地闪过。
　　徒弟们还没看清楚，她们之中很快又多挤了一个人影。越长歌轻巧地拈过那串羊肉，尝了一口，对大弟子赞赏有加：“手艺不错。”
　　“师尊刚才想说什么？”
　　“你们愈发无法无天了。做这种好事也不记得知会本座一声。”
　　陈跃然方才还缩着脖子，但见师尊没有计较灵草的事，她弯了下眼：“师尊这一段时日乐不思蜀，谁去打扰你的好事。”
　　卖身还债还能还出乐不思蜀的心态来？那可是不容易。
　　果然只要她来，这个话题永远也绕不过去。一个两个小崽子年纪不大，倒很是八卦，甫一坐下，纷纷开始关切柳长老的近况。
　　当年她们炸了柳长老那么多丹炉的时候，倒不晓得关切一下。
　　还能有什么变化？
　　“寡言少语，一派冷淡，对本座保持着间歇的温柔。”
　　徒弟们似乎有些失望，一个两个像是耸搭下来的秋草。
　　叶梦期抬眼瞥去。
　　只见当事人半点不急。
　　越长歌高兴地拿着羊肉配酒，待到酒过三巡，她又翘着腿，坐在了悬着一轮圆月的崖边。
　　叶梦期啧了一声，那女人偏了头，朝着自己看过来，很快扬起一个笑。师尊那张看起来非常艳丽聪明的脸，只要一笑，便看起来少了许多心机，像个非常不靠谱的花瓶。
　　她冲她招招手：“小叶子，你过来。”
　　“……哦。”
　　叶梦期顺手拿着羊肉堵死了慕容安的小嘴，起身拍了拍屁股，冲她走去。
　　还没靠近，手里头被塞了一根笛子。
　　崭新的。
　　“祝贺我大弟子又老一岁呢。”
　　“师尊，都说了很多次了。”叶梦期叹了口气：“不出意外，今天有极大可能不是我的生辰。”
　　她压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生下来的。偏偏越长歌总是扬言捡到她的那天她才刚出生。
　　叶梦期觉得大概不是这么回事，因为那个女人很显然没心没肺，某次看着一岁的襁褓婴儿也引以为刚出生。
　　她老人家讲话，总是只能听信一半。
　　可是师妹们呆头呆脑，师尊说什么她们就信什么。当然也有可能不信，只是纯粹地想要借个过生辰的由头，催着丹秋下山拎了一只小羊羔来打牙祭。
　　“唉，你这孩子。”越长歌瞪了她一眼，又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抿了一口花果酿，开始给她说小时候的事，“想当年……”
　　叶梦期说：“好了，好了师尊。我知道我是从河里被捡到的。挂在一截破木板子上，裹我的布里草草写了个名字。那天河水很冷，一派茫茫雾气，我整张脸都是紫色，已经冻得跟条死猫似的，有气无力，哭都哭不出声。您那时胸中顿生一股子伟大的母爱，然后将我从木板上抠了下来。”
　　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了。
　　“还不止，你后来……”
　　叶梦期连忙接上，以防她滔滔不绝：“后来您把我带回了黄钟峰，紧紧捂着，直从紫的捂成了红的，快死的变成了半死的，喘过第一口气来。宗门找不到东西喂我，而剩下几峰长老都是不知道怎么奶孩子的废物，您只好去山下绑架了一头刚下完崽的母羊，对那只生灵做了惨无人道的事情。”
　　“没良心的东西。这怎么能说是绑架呢？”
　　叶梦期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终于看向手中的笛子，盘腿坐在她身旁。她抚上还有些干涩的泛着紫光的竹笛，问道：“哪里来的？”
　　“这可是你们柳长老山上那什么金贵的紫玉竹。”
　　对上徒弟怀疑的神色，越长歌凤眸一眨，轻咳道：“闷竹筒饭时顺便多削了一根。
　　犹记得柳长老很爱自家后山的竹林，不，也不准确，她对灵素峰上的一草一木堪称一毛不拔。外宗拿去药用都不给，偏生被这个女人糟蹋着闷饭。
　　“……她没有打死您吗。”
　　叶梦期苦中作乐地想：这是真爱么？想必是了罢。
　　越长歌轻呵一声：“那也得打得过。”
　　花果酿后劲真大。
　　师尊显然已经有些上头，单凭这一句话便可看出端倪。
　　凉风吹得脸颊疼。
　　叶梦期低头玩了玩手里的笛子。
　　黄钟峰的师徒之间很少发生什么感人肺腑的事。
　　不过越长歌很闲，门下捡了那么多徒弟——甚至还有很多没记在宗门名册上的，她却能闲得把每一个小崽子的生辰记住。
　　叶梦期横手在唇间，吹响了笛子的第一声。
　　在笛声里，师尊醉醺醺且慵懒地交代了一下最近要和柳寻芹出门的事。突然又蹙着眉抱怨柳长老小气，连挽都不给挽一下。话头一跳，又猛地拽到那合欢宗宗主真是有眼光上头来……
　　而背后的那群小鬼又不知道在嘻嘻哈哈些什么，火烧得噼里啪啦，她们比火还吵。
　　叶梦期一个人最是安静，她打心底里嫌她们吵，还不如自己的笛子吹得好听。
　　“徒弟，许个愿望怎么样？”
　　师尊不知何处来了兴致，举杯邀月，只是醉得兴许有些厉害，这月亮邀得有些敷衍。
　　“希望明年您能追到柳长老。”
　　“我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个无趣的女人配不上如花似玉的本座……”越长歌拖着慵懒的调子，一听就有很浓重的酒意。
　　半晌。
　　叶梦期的腰上被捶了一下，笛声一下子被扰断。
　　她惊愕地扭过头。
　　只见那女人闭着眼，半躺在地上，突然发起酒疯。兀自崩溃道：“为什么是明年不许今年？！”
　　昨夜雨不疏风不算骤。
　　一梦醒来。
　　越长歌头有些隐隐作疼，她朦胧地睁开眼眸，发现自己正横躺在一截白云上。不知何时起，鼻尖朦胧的羊肉香气与花果的甜腻味已经淡了许多，又是灵素峰苦涩的香。
　　身旁盘坐了另个人——
　　竟是她亲爱的师姐。
　　今日柳师姐生得也很美，眉梢眼角一动不动，正阖眸专心修行。如是这般不嘲讽人也不冷脸时，当真秀致得紧。
　　越长歌一睁开眼便盯着她，又夹着酒意初醒，声音还有些柔媚缱绻，“柳柳这是要带着人家私奔了么。”
　　柳寻芹眉梢微蹙，险些将灵力一下子运到太阳穴里。
　　她于心底叹了口气，抬起眼眸，本想要说话。
　　但是视线中的一幕，却让她不得不暂且闭了嘴。那女人睡个觉也不老实，在这朵云里胡乱蹭去，腰带散了，雪白的大腿昭然于天光之下，似乎是觉得凉快，下摆还撩高了些。
　　忘了一说——
　　越长老本着勤俭节约的精神，这一段时日，外衣自然都是蹭她师姐的。里衣没有蹭成功，柳寻芹坚决不让她碰。
　　这衣裳挑人，穿在柳寻芹身上很显气质，穿在越长歌身上相当凹凸有致。
　　柳寻芹只瞥了一眼，日光照澈，一片白花花晃得她眼睛疼。她忍不住将那片撩起来的布料伸手扯下来一些，以免有碍观瞻。
　　“昨晚喝了多少。”
　　“不多。”
　　越长歌回过神后，勾起唇角，微晃着支起身子来。她脸颊还晕着薄红，有一种馥郁的美艳，眼眸微眯，“后劲儿足。果真是老了，宿醉而已，头却好疼。”
　　柳寻芹盯着她：“还记得今日要去合欢宗么。”
　　那女人眯着眼似乎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手指还有些使不上劲，突然蹙着眉，伸进衣襟里摸了一把，掏出几迭话本子，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记得记得。还好没忘带见面礼。”
　　27


第28章 
　　摊开的话本像是新写来的，此刻正搁在越长歌双膝上。
　　她写的话本。
　　柳寻芹不是未曾拜读过。
　　里头对于双修之术的描摹，实在是推陈出新，天马行空，极尽孤寡之人贫瘠的想象力……柳寻芹行医多年，看遍死人活人以及半死不活的人，因而越长歌的大作，每读到一半总是蹙着眉屡次质疑。
　　人是怎么扭曲出这个姿势的？
　　越长歌总是凶悍地说她不懂话本，毕竟“文似看山不喜平”。扭曲夸张不是罪过，无趣才会丧失话本子的灵魂。
　　柳寻芹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她只觉得这家伙不懂双修。
　　虽然越长老浑身散发着很懂的气息。她生得太招人了，像是会把少女的芳心与身子抢过来亵玩，再咔嘣一把踩碎丢掉的坏女人。
　　柳寻芹伸手将那话本摆正，指尖才蹭过封面，打算瞧瞧她又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时——
　　那话本唰地被越长歌收了回去。
　　柳寻芹打量了她片刻。
　　这倒是稀奇。
　　以往她都是强行摁着她看的。
　　肩膀上蹭来一块软玉，香得醉人。越长歌突然靠了过来，声音还有些朦胧的睡意，“柳姐姐，我头疼。”
　　“少饮酒，不要宿醉。”
　　“那要是一个不慎多饮，又一个不慎宿醉了。譬如人家如今这般……”
　　“把头砍掉。”柳寻芹闭上双眸，重新开始打坐。
　　合欢宗处于群山之中的一个深谷。
　　谷外几道长溪自地面上奔流，不断裂纹生长，像是波光粼粼的蜘蛛丝，最后从边沿丝丝缕缕地泻了下去。
　　云顺着风流一路飘着。
　　不知从何时起，柳寻芹的指尖到底还是搭在了越长歌的额角，若有若无地揉。
　　离合欢宗不远处还有个小集镇。待飘过这里的时候，云朵突然悬停。
　　“先去这里。”
　　柳寻芹说。
　　越长歌疑惑：“你要买什么？”
　　洁白柔软的云朵自空中消散，传来下坠的失重感，不过没有持续多久，再被一道法术稳当托住。
　　两人下到了集镇门口。
　　“给你添几件衣。”
　　柳寻芹扭头瞥了她一眼。
　　“添什么衣。”越长歌目光一动，与她对视，不悦道：“这天儿热。”
　　不管是什么布料，都是凡物，比不得现如今身上这一套，吸一口延年益寿。
　　从柳寻芹衣柜里扒拉出来的，自有一种独特的药香。
　　有点舍不得。
　　“我这套你不合身。”
　　“怕什么？”越长歌甚是自信，手中不知从何处变了个扇子出来，笑着摇了摇：“本座身材好，穿什么都是整条街最风采过人的呢。”
　　此话还没落地，又被那古板的老师姐冷冷看了一眼。
　　“待会要去合欢宗。”柳寻芹收回眸光，略有些头疼地蹙起眉：“你最好不要……这么凹凸有致，省得在合欢宗惹上些麻烦。还有——”
　　那女人方才双眸一亮，似乎想感叹出“你终于感受到本座的凹凸有致”的无耻之言，好在柳寻芹及时将她堵了回去，警告道：“我忍不了和你日日混着穿衣。”
　　被越长歌捂热过的衣料回到自己身上，哪怕隔着几层水洗，亦能嗅出一种黄钟峰上甜腻奔放的野花味道。
　　像是厮混过一样。
　　她自己闻得太多，起初竟没有察觉。
　　直到有个弟子眼巴巴地问她，师尊竟也开始用香了，和越长老身上的好像，这样不会干扰辨别药材的气味吗？
　　“伤心了，这么嫌弃我。”越长歌故作浮夸地叹了口气：“这一场伟大的与子战友的师姐妹情谊到此为止了对么……真是可惜。”
　　不过她没有可惜多久。
　　当地的集镇还算繁华，自从蓬莱阁将生意扩大到这边来以后，进货多了许多修道之人能够使用的物什。
　　大多是卖剑锻造法宝，或是纳戒的铺子，这些生意稍微好一些。
　　终于寻到一件成衣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是整洁，绣工也意外地精致。柳寻芹一路看过去，迎面遇上了老板娘。那是个相貌和善的年轻女修士。
　　越长歌已经自发迈出一步，双眸流露出惊艳之情，摸着一套西域舞娘的衣裳赞不绝口：“这颗珠子殷红夺目，镶于此处，竟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火辣。整体裁得甚是透气，一呼一吸间透着大气与野性，然而这流苏垂下，奔放之中又多了一丝含蓄的美……”
　　越长歌投来期待的目光：“医仙大人，我要这个～”
　　柳寻芹面无神色地看向老板娘：“劳驾。给她挑几件正常点的。”
　　老板娘张了张嘴，本要笑着称好，却在那一声“医仙大人”中愣住。
　　她并不是凡人，来这儿做生意的，大多都是有些修为的人，只不过资质够不上大宗门，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老板娘仔细审视了一下面前的年少女子，只见她举止从容，光华内敛，眼底确是看遍了春花秋月的淡然，与外貌稍显不符。
　　传言道这九州岛赫赫有名的医仙当年因为突破定容太早，一直维持在相当年轻的模样。
　　莫非是真的？
　　天……
　　老板娘突然哽住，她双眸微微睁大，然后这些情绪都被一下子压了下去，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客气的笑颜，“好，客人来这边看看？”
　　越长老果然不出所望，与这位素昧相识的老板娘宛若熟人一般，很快在挑衣时聊了起来。
　　柳寻芹一言不发，目光只在各色各料的衣裳上流连，片刻后，又落在了越长歌的侧影上。
　　眼看着她换了一件又一件，看起来很是精神。
　　很明显越师妹不管长了多少岁数，还是如小时候一般，喜欢一些鲜鲜亮亮又张扬的颜色。不是红若朝霞，便是碧似深春，甚至有灿烂的大明黄色。又不知是什么料子，瞧上去流光溢彩，扎得人眼睛疼，寻常人还真不容易压得住。
　　不过单看那家伙也艳得人眼睛疼，以毒攻毒还挺不错的。
　　柳寻芹莫名地想。
　　那双凤眼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弯起，待投回自己身上时，弧度更弯了几分：“喏，好看吗？”
　　她那般促狭又自信的神色，仿佛吃定了什么似的，让柳寻芹实在很不愿讲出多一分赞美的话——倘若如此，下一瞬迎来的肯定是某个女人无休止的调戏。
　　于是柳寻芹挑了眉，很有分寸地绕过了这个狡猾的话头，只是问道：“挺合身的。都穿着舒服？”
　　“自然。”
　　“嗯。”她微微蹙眉：“够了么？省得你再占我的。”
　　越长歌遗憾地看了看那套西域舞娘的。
　　柳寻芹沉默片刻，不为所动。
　　越长歌又看了看。
　　柳寻芹假装没看到，依旧不为所动。
　　越长歌一指点着下巴，依依不舍地，目光幽怨地投回来，那双眸子活像是会说话。
　　真麻烦。
　　柳寻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蹙眉打量着那套奇怪的衣裳，最后对老板娘说：“……把那件也算上。”
　　28


第29章 
　　此地离合欢宗已不远，无非是再转到入谷口那一方。她们两人再次御云，落到一处繁花茂草的谷口时，踏着满地缤纷走了进去。
　　一进去。
　　宗门果然大气，将“合欢”二字潇洒地篆刻在山谷前几层阁楼高的石碑之上，高耸入天。
　　越长歌向上仰望，甚至看不到顶。
　　谷地有一大湖，呈梦幻般的碧蓝，上面以木头首尾相衔，搭成了桥，又搭成了一个个漂浮的阁楼。而四周生长着的全是繁茂的桃花，大片大片，像粉色云朵一样悬浮。
　　再往里走，场景便有些刺激。
　　水榭之中，隐约见得两个女子纠缠的身影，似乎是在讨教……道法，此处果然民风开放，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轻呼缓叹，不绝于耳。
　　柳长老对于双修之道，并没有太多的偏见。一路直视前方，脸色依旧平静如水，似乎不会被这些声色所扰。
　　但越长老，她显然……
　　她无比羡慕。乃至于看向那些浮华声色的目光之中都流露了一丝嫉妒的沉痛。
　　“佳偶成双，不错。”
　　她看着一对纠缠在一起的，叹息。
　　“三人行，必有我师。不错。”
　　她看着三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叹息。
　　再走过一段路。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错。”
　　她看着一群姑娘纠缠在一起，终于抬袖掩面，又叹一声。
　　柳寻芹：“这么不错，要不你现在加入？”
　　“啊……不了，本座是个保守的女子。”
　　再踏过一道廊桥。
　　越长歌抚上脸庞，突然抒发起过剩的感慨来：“这弱水三千，也不知道我那一瓢在何处。”
　　“百川归海，总之不在岸上。”
　　越长歌强行被她打断抒情，不甘心地换了个暗示，婉转叹息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何独有一花开得分外娇艳呢。”
　　“花底下埋着尸骨。”
　　瞧着她一时吃瘪，柳寻芹似乎心情不错，眉梢略扬，云淡风轻地吐出了评价：“就会说两句？没新意。”
　　“医仙大人，您这嘴不要可以捐出去，不必强求挂在脸上。”
　　“是么？今日买衣裳的钱，还是照旧记你账上了。记得还。”
　　越长歌眸中闪过惊涛骇浪，连忙一把将人拉住，语调也蔫了八个度：“师姐姐……人家错了。”
　　柳寻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捏在那里不松不紧的，略微有些痒。她将越长歌挣开了些许，悄然让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好生讲话，别迭词。”
　　越长歌还沉浸在账单又添一笔的悲伤之中，一时没留意手腕上的异况。
　　直至与莲宗主见面时，柳寻芹才无声的松开她。手腕处压着的力道褪去，无异于打草惊蛇，越长歌双眸微微睁大，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是？
　　看来挽手不行，牵手可以。
　　真是奇怪的女人。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随着这笑声荡过来，身旁的景致变幻莫测，桃花瓣纷纷扬起，开开合合，再回过神时，已到了一方水榭。
　　水榭四面垂着丝帛，是相当柔软的嫣色。
　　风一吹起，里头只孤零零坐着个女人，杏眼桃腮，脸蛋分明生得很天真，可是偏生带了丝丝媚意，让人过目不忘。
　　“越长老，真是有失远迎。我想见你很久了。”
　　这什么阵仗？
　　越长歌一惊，突然受了力往后靠去，背脊抵在了木质的廊柱上，紧随而至的是身上一重，不知何时压了个柔软的身躯，女人娇俏的容颜近在咫尺。
　　“我才接手宗门不久，也不知你何时会来，所以就自己一个人等着了。”莲思柔冲她盈盈一笑，一只手则轻车熟路地抚上了她的后腰，又低头埋在她颈间：“你身上倒挺香。”
　　“宗主大人。”
　　越长歌抵着她的肩，微微用力推了开来，她勉力柔声说：“您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莲思柔与她凑得极近，嘴唇仿佛要重迭在一起，又被她好玩似的呼了口气。
　　“本座……”越长歌的右手微微发着颤，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痛苦地想：冷静，不能抽她，不可，不许！这可是整整三成的俸禄。
　　抽一下就没了。
　　然而莲思柔整个人身形一僵，似乎被无形的东西牵制住，再不得往前进一步。
　　下一瞬，越长歌被人拽了出来，清新的空气灌入鼻腔，跌入一个满是清淡药香的怀抱。
　　柳寻芹揽着越长歌，不过片刻，她松开了她，凉飕飕道：“合欢宗就是这么待客的？”
　　莲思柔觉察到术法源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柳寻芹，上下打量。她尝试动了动手腕，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抬手指都做不到。
　　柳寻芹松开了她。
　　莲思柔一下子放松下来，眼神又落回越长歌身上：“她是谁？太初境不是说，只派了一人过来么。”
　　那女人的声音如诉，宛若对着情人柔柔讲话，听得人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越长歌将衣领子拢好了一些，她往脖子上一抹，不知道蹭掉了那家伙多少胭脂，神色略略一僵。
　　“那位是太初境灵素峰的柳长老。”
　　她蹙眉将手挪开，一眼瞪过去：“莲宗主？本座和你见过吗。”
　　莲思柔略有些遗憾地坐了下来，支着下巴，眼睫抬起，语气之中似乎落满了无数惆怅：“是吗，你还是不记得我了。”
　　越长歌幽幽地看着那陌生女人，她此刻已经不敢回头——怕被师姐寒凉如冰的眼神扎死。
　　她自问这一生写了不知多少狗血滔天的话本，却未曾想到光是动动笔杆子也有现世报，如今这一身狗血泼了她个劈头盖脸，可悲的是她真不知道面前这位姑奶奶是哪位。
　　越长歌将自己六百年很长的人生搜肠刮肚，实在找不出这样一张面孔来。
　　思索间不由得一怔。
　　……也不知柳寻芹会怎么想她。
　　“想当年啊——”莲宗主还没开始抒情，就被柳寻芹淡声打断：“宗主雅兴，这些事可以私下再说。不若谈谈宗门试炼的正事为好。”
　　莲思柔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变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轻哼着“哦”了一声。于是请她们二人坐下，她自个倚在一旁，给她们都斟了杯酒。
　　太初境不管提了什么要求或者规划，这位合欢宗宗主似乎对此兴致缺缺，总而言之都是一股脑儿应下来，也不多想一下，瞧上去不甚靠谱。
　　一路聊下来倒也意外的顺利。
　　柳寻芹愈发觉得诧异。
　　她真不会就是为了见越长歌？
　　“嗯……不能采补外宗弟子是么，真是无趣。”莲思柔打了个呵欠：“啧，谁看得上他们。好了好了，我们合欢宗的道法只在修行上有体现，比试上还是很正规的，这个你们可以放心。”
　　“这里。”莲思柔抽出一张纸，笑道：“参赛弟子名录。”
　　越长歌顺手接了过去，没成想这一接又出了毛病。
　　她轻轻一拽，莲思柔却没有松手。
　　手背上被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些微的瘙痒划过指缝。
　　“啪”地一声。
　　越长歌一把将那几张薄纸抽了回来，漂亮的凤眸抬起，嫌弃地剜了她一眼：“莲宗主，本座寻思着这春天也快过了。”
　　莲思柔收回手，玩昧地将两节指尖抵上下唇。她饶有兴致看着面前的女人，连瞪人都这么风情万种。又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喜好似的，偏生穿了这样一身艳丽的红。
　　真好看，她甚是喜欢。
　　记忆中略略闪过某个影子。
　　莲思柔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却不知为何，神色微微冷了下来。
　　29


第30章 
　　“很久了。”
　　莲思柔将神色收回，又抬眸看着越长歌，眼尾微挑：“那时我还没有当上这宗主……”说到此刻，她略微睁大了双眸，无辜道：“想来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一旁瓷杯微晃，撞得叮一声轻响。
　　越长歌冲身旁看去，柳寻芹只是倒了那酒，自斟了一杯茶，脸上还是没什么神色：“无事，你们聊。”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转回目光，又对上莲思柔。
　　莲宗主唇边噙着笑意，继续往下道：
　　“多年之前，我奉老宗主之令，去进购一批货。正巧赶上你们太初境内门大比，热热闹闹的，瞧来有趣。”
　　她的指尖绕起了一丝黑发，拈在手中，似乎有些俏皮。
　　莲思柔说那日自己很想进去看看，可惜没有受邀，被拦在了外头。正百无聊赖，只好去一旁的集市转一转。
　　太初境中忙着内门比赛，太初境山下的几个书摊没有巡逻弟子监管，各色庸俗不堪的话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莲思柔顺手翻起了一本。
　　很快，她手中的话本被人轻轻拿掉。
　　正疑惑间，扭头。
　　那是一个很成熟美艳的女人，分明与她一同站在树下书摊的阴翳里，可勾唇一笑，整个人还是亮丽得熠熠生辉。
　　莲思柔一时愣在原地，又听她埋怨道：“姑娘你生得这般可爱，怎么看书的眼光如此差劲。”
　　还没待她作答。
　　手里又塞进来一迭崭新的话本子。
　　“看点好的。”
　　“瞧姑娘是合欢宗的服饰，想来见多识广，对女子情感话本不甚介意。你看看，这儿有师姐妹的，也有师徒的，倘若厌倦了如此千篇一律的门派关系，还有……”
　　她的声音很让人印象深刻，黄莺般妩媚动听，一口气说那么长的话，亲切却不让人觉得聒噪。
　　莲思柔顺着她的手指落在书封上，却难得走了神，她莫名地想，这把嗓子真不错，弹琴唱曲儿应是动听。
　　可惜她好像只是个卖话本的。
　　“你这人倒是有趣。”莲思柔微微挑了眉，终于忍不住打断她：“既知道我是合欢宗来的，为何会主动与我搭话呢？”
　　合欢道因为功法邪门，又兼之起源于妖族采补的修炼方式，而遭到修道之人的污名久矣。放眼整个修仙界，大部分修士都觉得这种宗门更近妖道，不屑与之为伍。
　　“怎么。”那女人轻笑一声：“这话本里我写尽风月缱绻，也未必是什么可耻的事。而姑娘有一张嘴，我也有一张，哪里搭不得？”
　　莲思柔本递要递给卖书贩子的钱，最终落到了那个女人手心里。
　　卖书贩子显然很眼熟她，忍无可忍道：“越长老！！您一介修道之人，还是宗门长老，成天没事和我们小老百姓抢什么生意？！”
　　莲思柔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那个女人拿到钱以后，声音愉悦得很有几分放肆。
　　眼前微微一花，彻底没了人影。
　　姓越。太初境宗门长老？
　　莲思柔记住了这两句，她拎着一堆话本打道回府。
　　仔细一看，倒不是人家诓她。她卖来的那些话本于双修之术上的确不怎么严谨，可辞藻华美，又不失香艳，比起那些庸俗下流的版本，倒是难得令人耳目一新。
　　其后不过数年，合欢宗宗门内形势诡谲，血洗了一次牌。
　　莲思柔最终当上了莲宗主，期间发生了许多波折，经历了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磋磨，好不容易熬了过来。这与外界倒没什么关系。不过那段日子再怎么难捱，话本子还是要看的。越长歌年年写新作，偶有流入集市的，她也就年年托人去买。
　　而后她当了宗主，没事不能乱走动，所以还没来得及见她一面。只能借这个机会来再续前缘。
　　听她讲完以后，越长歌揉了揉眉心：“……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巧了。”
　　——废话。她顶多记得那天卖了几本收了多少钱，哪里还记得买家姓甚名谁，又为何模样？
　　先前带来的那几本新作，早就作为见面礼送给了莲思柔。
　　莲宗主将其放在一旁，却不看，只是问道：“这是专送给我一个人的么？”
　　她问这话时，神情温柔，满是倾慕之意。
　　越长歌叹了口气，没有作答，她支着下巴，只是慢慢摆弄着手中的热茶。
　　合欢宗的茶到底没有黄钟峰的醉人香气，她不怎么喜欢。
　　横竖在这场平平无奇的初遇里，她也没听出来任何值得人怦然心动的地方。虽说莲思柔观骨龄比她小一百多岁，到底也不是个十八怀春少女的年纪。堂堂一宗之主，难不成还能因为看几本风月话本惦记上她？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她挪过神色，注意到柳寻芹一直很安静，垂眸抿了很久的茶。
　　越长歌落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小心地抬了起来，想要去覆上另一只。
　　柳寻芹似乎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对于越长歌无意惹来的桃花也没什么想要说的。
　　她惯来喜静，从不多言，本来如此。
　　越长歌的手有些犹豫地僵住，顿了良久，最后还是轻轻一缩，落回了原处，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衣裳上的纹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翘着。
　　话说起来，她从未对自己表露过任何心迹，每每针锋相对、又大事化了，六百年过来……总是如此，虽弥足珍贵，始终差了一步，算不上情人，更算不上道侣。
　　也，合该如此。
　　合欢宗宗主倾情相留，本是可以住留一日的，不过柳越二位长老以宗门内务繁忙为由头，推辞了过去。
　　能看得出莲思柔神情有些失望，甚至一直将她们俩送出了合欢宗所在的深谷才罢休。
　　一连走出很远，桃花盛开的香味不再。
　　只有清风伴着晚霞，徐徐迎面吹来。
　　越长歌难得也少了些话，一双妩媚的凤眸微微眯起，没有来时那般精神。倒是柳寻芹走了半路，发觉她太过沉默，不痛不痒地开了个小玩笑：“怎么，魂落在合欢宗了么。”
　　越长歌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在叹，她低头撩起耳畔的散发：“落你个头。”
　　地面上的砖石是灰色的，这一带铺得平整，随着人走动，一块，两块……在目光里流淌。瞧着有序，却无端让人混乱起来，她的心脏微微发紧，像是哪个地方被揪住了。
　　越长老蓄了会儿莫名的心绪，最终状若无意地问：
　　“柳长老啊。”
　　柳寻芹闻声偏过头，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越长歌笑了笑，如往常一般八卦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非得喜欢人吗。”
　　越长歌又被她呛了一口。
　　“什么？”
　　柳寻芹感觉自己被揪过去了一点点，越长歌欲言又止地打量她，仿佛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师姐的癖好，竟然这么特殊吗？”
　　柳寻芹面无表情：“收起你那些下流的想象。我是说……”
　　她瞥了她一眼。转过头，蹙起眉梢，却不再说话。
　　“是说什么？”
　　柳寻芹一手将衣袖带起，无意捏在腹前，“没什么。”
　　这个时辰本要日落，街上本不带多少人影。然而稀奇的是，竟然有几撮几撮的修士聚拢着，甚是好奇地冲这边投来打量的目光。
　　“要怎么拜入太初境来着。”
　　“……你信我的，刚刚还在铺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位了。”
　　“是她吗？模样太年轻了，实在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凭一己之力写出让吾辈痛苦了整个修仙生涯的著作的女人，原来长这样。”一个修士痛心疾首地掏出了本破破烂烂的《三千丹箓》、又甩出了本《藏药籍》，还抖落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散篇杂论，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修士辛酸而夹杂着一丝得意地，向周围的道友展示着这几本“功绩累累”的破书，遂收割了一波同情或羡慕的眼神。
　　这些细小的纷扰只在远处响起，像是湖水之中的鱼群一般，真若过去，他们顷刻间就四散走开了，并没有人敢凑上前来。
　　越长歌将这些动静听在耳朵里，看了一眼柳寻芹。
　　也难怪，这种看人如同看死人的气质和眼神——瞅谁谁哆嗦。
　　“甚吵。”柳寻芹微微蹙眉，轻声嘀咕了一句。
　　她甚至稍落后半步，走在越长歌身侧，靠近了一些，大抵是下意识想要避开人群含蓄的打量，图个清净。
　　只不过靠近了，又落后了些，走起路来不怎么便利，总觉得哪儿不舒服。
　　越长歌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应，撩了一下耳旁的散发，若无其事道：“挽着会好一些的？”
　　本是随口一说，越长歌手都没动一下。
　　这句话像是空寂地对着天放了个炮，声音散了，应该不会有回响。毕竟她那冷漠不近生人的师姐啊，总是擅长拒绝一切亲昵的行为。尤其是自己的。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
　　在穿过街尾时，空虚了许久的胳膊肘处，却浅浅地，有些生疏地搭上了另一只手。
　　挽得很轻，仿佛她俩不熟。
　　30


第31章 
　　越长歌双睫一颤，心里忽地掀起一阵惊天骇浪。
　　除却紧张时刻喜欢口吐狂言，越长老平时还有一个毛病，这个她本人似乎并不自知——但凡放她去撩拨人，总是脸皮厚如城墙，但反过来却总能羞耻得一窜三尺远。
　　师姐这是怎么了。
　　这一阵子都不对劲。
　　分明前天才抽出胳膊甩开她，今日上午就敢于握她的手腕，到了下午，竟已经开放到了这个地步么？！
　　越长歌压下眸中讶然，记忆在时光里事无巨细地回溯着，从一件件寻常事中掠过去，却在临行前几日的一天停了下来。
　　自从柳寻芹那日在掌门殿前拒绝和她挽着，态度较平时突然更冷淡了些。
　　越长歌记得自己那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私以为这女人小气至极，于是接下来几日没怎么挨着她，省得又惨遭拒绝。
　　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似乎反倒让人家愈发主动了？
　　不过说起来，二徒弟那本呕心沥血之作里，多的是这样的案例。
　　越长歌当时看着觉得不错，不过也仅仅是可供一乐，事后还颇为嫌弃。
　　玩儿的是些什么胭脂俗物，你们柳长老自成一派风骨，来者不揽，去者不留，稳得像是山顶上久经风霜的老庙。
　　怎会有如此别扭的心态。
　　怎会得不到就不断地骚动。
　　太崩坏了。
　　越长歌想到此处，奇怪看了一眼柳寻芹。
　　还……真在骚动啊？
　　柳寻芹仍然淡着一张脸，看不出有无欢欣，手微微挽起，捏着一小片衣袖，仍然维持着不熟的姿势。
　　越长歌也不免僵硬，看起来和她不熟的样子。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了一段不熟的路途。
　　直到走到一片宽敞地方，柳寻芹松开了她，伸手捏了个法诀，一朵轻轻薄薄的云从两人双足下聚拢。
　　随着这一松手，两人的模样这才熟络起来，像一条终于紧绷着射出了箭的弓弦，松懈了许多。
　　“合欢宗这一趟，没费什么工夫。后续的事情，掌门有说过安排吗。”
　　这时候突然提起公事，怎么都有一种没话找话的感觉。
　　越长歌却也正是此意，来不及调侃她，佯装自然地答道：
　　“还能有什么安排，不就我们几个可怜的峰主轮着来办。今年主事的是周师兄，不过你也晓得，他那人懒得多想……”
　　“应该不会办新意，多半还是按旧例了？”
　　然而回宗以后，却天降一道消息，她那不靠谱的师兄近来得了机缘，略有突破之意，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地闭关了。
　　这主事的便空出了一个位子。
　　偏偏又好巧不巧地，顺着年份延过去，落到了灵素峰头上。
　　很显然，柳长老对于这种事兴趣不高，叹了口气。
　　灵素峰弟子全是医修，平日鲜少参与武斗，因此她也很少关注这些赛事。
　　无可避免地，她特地空出了一天来留在药阁，既没看书也没捣鼓些自己的丹药，只偶尔回答一下徒弟们的疑问，余下的时光全用来写这次弟子试炼的相关案牍。
　　早写完早解脱。
　　今日柳长老忙得很，无暇压榨她，越长歌就托着腮帮子，半阖着眼，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人写，好像只昏昏欲睡的猫。
　　屋外日光微暖，凉风习习，吹动了垂落在木窗上的绿色花藤。一朵两朵二三朵，小小的白花如铃铛一样荡来荡去。
　　屋内则静得像副画，似乎唯一在动的只有柳寻芹捏紧毛笔的手。
　　那根笔杆子被握在师姐手中，一挑一顿极为麻利。
　　她的字迹向来清秀而有锋芒，像是剑气破竹划出来的痕，从不连缀……眼见得半日的工夫，便差不多写了一半。
　　越长歌想起自己曾经轮到这苦差事时，幽怨地写了七日才算完工，不由得在心中赞叹一声。
　　师姐向来如此。
　　当年还在太初境内门上课修习时，便没见过她把功课留到晚上写。
　　如今太初境内门的课业几经革新，对于弟子们而言已经轻减了许多。平时更多的是在自家峰上修习，这些功课只稍做了解。
　　但她们那年代不一样。
　　那时候太初境还是个小门小派。也许人就是缺什么图什么，祖师爷新成立了宗门，新鲜劲儿还没下来，甚至请来了很多故交好友，冲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徒弟，也不分有没有用，一股脑地塞着各脉道法。
　　丹道，符箓，阵法，炼器……尤其是剑道，皆已要求到了比较精深的地步，相当繁重。每日白天修习课业，时时刻刻面对着包括师尊在内的各个前辈的考察。
　　在如此负重之下，柳寻芹却还能腾出一只手来钻研些别的东西，着实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等等——”
　　越长歌眼尖地瞅中了一行字。
　　“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今年致辞的又是本座？讲稿也自个写？这太过分了。”
　　“因为你挺能写的。”柳寻芹抬了下眼，笔杆子没停：“也挺能说，不是很合适么。”
　　“这偌大的太初境。”
　　越长歌嫌弃道：“本座写了二百八十几年的开场撰文，立在演武场那破台子上念了不下百次的致辞。且不说曾经的宗门招徒是我，近几年的问仙大会是我，大小历练还是我，除却我便只有掌门偶尔顶用。”
　　“让外宗道友以为太初境只有一个长了嘴的长老，这多有损大宗体面，不是吗？”
　　越长歌凑近了一点，抚上她的双肩。
　　“那你想干什么？”
　　柳寻芹将那一行划去。
　　那女人微微一笑，指尖自她肩膀上跳到纸张，含蓄地点了点某处：“就这个好了。”
　　“秘境？”
　　柳寻芹略感疑惑，毕竟布置这一块并不简单。
　　如果寻找天然的秘境，长老首先得确认此等秘境有无宗门归属，而后才能进去探路。
　　这种探查是最需要仔细的，万一漏过几只高阶妖兽，正式比赛若出了岔子，容易闹出人命。
　　还有一种人为的秘境，往往是长老们借助法器开创。相对而言安全很多。不过也有头疼的点，里头空空如也，环节地貌需得一点点谋划，倘若有需要，还得出资去物色妖兽回来。
　　耗费人力财力甚多。
　　其实，远比写两个字说几句话要繁重。
　　她为什么会选这个？
　　越长歌无论是从里看或是从外看，都不像是乐于主动在这种事上找麻烦的人。
　　“为什么？”
　　柳寻芹难得多问了一句。
　　“嗯？”
　　那女人一怔，像是奇怪她为什么要追问一般：“这日子一天天可无趣了，本座正好下山寻点乐子。好了，请柳长老高抬贵手，替我写上如何？”
　　也是。
　　旁的事都可以在灵素峰窝着，唯有去布置秘境，她非得下山远走一趟不可。
　　出门一趟，觉得这儿的确无聊了，兴许这才是缘由。
　　柳寻芹垂下眼睫，指尖捏笔微微有些发紧，她意识到以后很快地放松了下来。
　　没再说什么，提笔如了她的意思。
　　抚在双肩上的那点力道，很快因为心满意足而撤下，吝啬得甚至不肯多留一刻。
　　那个女人又翩然坐了回去，坐在老地方眯着凤眸晒太阳，就在柳寻芹身旁。
　　日光穿过浮动的灰尘，就这样朗朗地，照在她明黄色的衣裳上，好似渡了金的孔雀神明像。
　　柳寻芹每扫过她一眼，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停一停，如果越长歌没在看她，她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越长歌这会儿正欣赏着外头的初夏，枝繁叶茂，花红树绿，略微有些遗憾地说：“你这片地方挺好的，风景比我的黄钟峰也不逞多让，可惜没人来看。”
　　“你若是觉得这儿清寂，下山走走也未尝不可。”柳寻芹平静道。
　　“真的？”
　　面前又蹭过来一个身影，柳寻芹下意识后仰了头，省得她莫名其妙地贴上来。
　　然而这次却估计错了。
　　越长老一听下山，轻快地变成一阵青烟，飘到门边，她倚门回眸一笑：“今日怎么这般善良。那么晚上见了师姐～”
　　再一恍神。
　　她的身影消失了，门口便空荡荡的。
　　31


第32章 
　　黄钟峰上。
　　大师姐坐得笔直笔直，手里捧着一本饱经风霜的大册子，她冷眼下扫，正算着这个月份的账。
　　旁边的小师妹慕容安不敢吱声，双手交握着。
　　每个月每逢这一日。
　　大师姐的气质总是无比阴郁。
　　一脸苦大仇深，瞧上去甚是吓人。
　　那盘得油光发亮的算珠拨了又拨，最后哐当一声，砸在木桌上，震飞了一本书。
　　慕容安圆眼微睁，抖了一下。
　　叶梦期蹙着眉心，弯腰将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插回书架上，恼道：“这才多少天，米缸又见底了，那群小东西怎么这么能吃？”
　　“师尊说过，师妹们在长身体，应该多吃点。”
　　“罢了。我们黄钟峰的月俸还有几日才到？”
　　慕容安老实交代：“大师姐，还有五天。师尊发来密信说，下个月要多三成，让我们记得。”
　　“好。”
　　大师姐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但是依旧发着愁。她又坐下来，生无可恋道：“那么这五天要怎么办，小孩子五天不吃饭会饿死吗？”
　　慕容安：“师尊说过，七天不吃会死。五天就不知道了。但总之，听起来不完全活着。”
　　“罢了。”叶梦期忽地灵机一动，“上次你二师姐去隔壁门派当红娘，好像是成了，人家特别满意，于是挣了好些钱两。这几天借她的凑合凑合，应该是差不多了。”
　　慕容安乖巧点头，开始努力为大师姐分忧。
　　而当她们二人找到丹秋时。
　　那只狐狸美人正瘫在花丛里，双眸含泪，哭得一抖一抖，耳朵尖儿都在发颤，尾巴也露了出来，极为惆怅地垂在草地上。
　　她身旁泪沾了的小帕子丢得堆积如山，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
　　叶梦期蹙眉：“这是怎么了？”
　　慕容安说：“二师姐说过，她又失恋了。”
　　叶梦期哦了一声：“不是相当有主意吗，她怎么不去挽回呢。”
　　“这次比较快，她还没有开始就失恋了。”
　　两人正说话间，女子头顶上冒出来的尖耳朵微微一动。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阵飘渺的轻吟。
　　丹秋似是想起了曾经，一时哽咽不能自已，慢慢扭过头来，俏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怅然道：“直叫人生死不愿再相见，四目相对，徒留两心相厌。”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有一些崭新的感悟欲要分享……”
　　“打住。”叶梦期做了个“止”的手势，示意她不用继续抒发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比起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叶梦期显然更为明天会不会饿死一片嗷嗷待哺的小嘴而操心。
　　结果当大师姐说明来意以后。
　　“花完了。”
　　丹秋咻地一声，彻底化为原形，神色恹恹地别过头，将尖嘴吻埋入了深厚绒绒的尾巴里，模样看上去有些脆弱。
　　“这么快？”
　　“唉。”小狐狸泪蒙蒙道：“一时鬼迷心窍，买了好多钗子簪子和法器，都送给了人家。未曾想，到底是有缘无分，世事无常……”
　　都、都送了人家。
　　大师姐的心脏，猛地抽疼了几下。
　　叶梦期捂着心口缓了缓。
　　她思量片刻，又去了黄钟峰的禁闭室一趟。
　　听闻三师妹在山下的生意挣了小钱，虽说这个可能稀罕得堪比师尊追到柳长老——不管如何，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叶梦期破开禁闭室的结界。
　　陈跃然那家伙正盘坐在室内唯一的蒲团上，地上用一些黑色的痕迹画出扭曲的符纹。
　　少女双手合十，嘴里神神叨叨又陶醉地念叨着什么。她态度十分虔诚，加上眉心那一红点子，竟真有些像模象样。
　　“有钱吗？借钱。”
　　大师姐开门见山。
　　陈跃然蹙眉。
　　她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慕容安小师妹被这种诡异的气氛逼得往大师姐身后缩了缩：“她怎么了。”
　　陈跃然开口唱道：
　　“天灵灵，地灵灵……保佑保佑，信女陈跃然，太初境黄钟峰人士，年芳十八，愿财神爷保佑——八方迎客皆带富，大财小财入囊来，脚踏福禄头顶金，手进贵宝朗乾坤……天灵灵，地灵灵……”
　　“财神爷保佑……不能再亏了，天灵灵，地灵灵……正财神，文财神，武财神……”
　　大师姐砰地一声，冷漠地关上了禁闭室的门。
　　“都开始作法了。”她轻呵一声，“一看就没钱。”
　　果然待在峰上，要么只能坐以待毙。
　　或是被一群不靠谱且不长心的师妹们，活生生气到躺去灵素峰去。虽说柳长老向来不收门内弟子的诊金，但是隔壁有几个师姐倒会让她们出药材费。
　　没事还是不要把自己气过去的好。
　　于是叶梦期长袖一挥，毅然下山。
　　黄钟峰大师姐非同一般，她跑过堂看过门押过镖捉过妖，进可上台唱戏退可茶馆说书，甚至曾经为生计追着大户人家跑丢的爱犬，顶风夜奔三千里。
　　只不过因为内门弟子不能久住境外，因此大多都干不长久。再者，这些活儿挣得又慢又少，养不活她们峰上那群非常能吃的小家伙。
　　于是她去山脚下的悬赏榜处，看一看最近九州岛各地有没有需要猎杀的妖兽。这些任务来钱快，一次结清，很适合年轻弟子积攒家底。
　　就是可能有危险。
　　叶梦期蹙眉从上往下看起。
　　一些孱弱妖兽的悬赏很容易被同门接走，果不其然，底下撕得不堪入目，只剩几条破纸在悠悠晃荡。
　　再往上走，今日不是很巧，有一层断层。还没被揭走的多是化神后期，这种修为都快称霸一方妖主了呢，很少人敢去招惹。
　　叶梦期看中了夹在中间的，唯一一张无功无过的元婴期。再一看赏金，有些心动。
　　就这个了。
　　没犹豫多久，她伸出手去，讲那张纸一把拽下。
　　然而身旁却飘来一道薄影，“哦？为师的大乖乖，今天怎么如此勤勉呢。”
　　叶梦期惊愕转头，怎么又遇上她了？
　　她老人家不应该在灵素峰么，宛如夸父逐日一般，追逐着六百年还没舍得靠近的太阳。
　　越长歌自她身后走上前来，对着那悬赏榜端详了一阵，诡异地点点头，竟也伸出手去，就着最上一排猛地一扯——竟然将一排的高阶妖兽悬赏都拽了下来。
　　越长歌又将这堆纸塞到叶梦期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接一个？不，真女人就该接一排！”
　　有病吗？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叶梦期黑了脸。
　　她连忙将那一页乱纸重新怼上榜单，草草粘了粘。越长歌微微一笑，又一把将悬赏单拿了回来，拽起大弟子的衣领，呼来一阵清风，于高空掠行而去。
　　“胆子这么小？”
　　越长歌的声音从风中娇媚飘来：“别怕。今日有为师在，便让你这丫头感受一下什么叫做——”
　　“来去自如，叱咤风云，千里仙途我独行，问鼎九州岛第一人！”
　　越长歌豪情万丈地飞上天时，似乎忘了给徒弟一个挡风的结界，叶梦期一半快被师尊拽着领子勒死，一半被狂风吹得翻白眼。她哇啦哇啦含糊了一阵，在大风里断断续续道：“这不是话本子的开头……吗……你真的写够了！！救命……来世不入……黄钟峰……”
　　待她两脚终于沾到地时，晕晕乎乎，终于将倒流的胃液吐了出来。
　　四周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十八道天雷全部从耳旁劈了下来。
　　待到叶梦期视线回拢时，一个群黑乎乎的宛若泰山的生灵。
　　尖额角，身似牛，貌似是颇有多年道行的犀牛精。
　　群犀正围得水泄不通，对着她怒吼，夹杂着还没有消化干净的腥臭血肉渣滓，一齐扑向她的脸庞。
　　……原来不是打雷声。
　　这群妖兽修为肉眼可见地高，不然原身断不会修炼到如此高壮的地步。
　　叶梦期还暂且来不及狂埋汰师尊十八代祖宗，她急急翻身躲过一根砸裂地面的脚柱。
　　然而，轰隆隆的动静之中，飘渺清越的笛声，宛若光束照破云层，一下子穿了过来。
　　叶梦期抬头望过去。
　　最高大的犀牛角上站了个细细的身影，像是泰山之顶上那样飘渺。
　　越长歌正横笛吹着曲子，笛声中自有波澜起伏，愈发平和，像是宁静的水面一般。
　　四周的躁动，也渐渐在这笛声中平息下来。
　　狂躁的巨兽们脚步瘫软，缓缓卧下，仿佛山体滑坡了似的，轰隆隆的声响宛若自天外传来，而后自地面砸来一声砰响。
　　倒得异常地顺溜，仿佛人给下了蒙汗药似的。
　　越长歌勾唇笑了笑，一收竹笛，自犀牛角上翩然飘下，慢悠悠来到徒弟身边。
　　“哎，刺激吗？”
　　“你想知道为师为什么得带着你吗？”
　　越长歌的指尖夹着竹笛，在敲响指时笛身优雅地转了个圈圈：“很多年前掌门发了禁令，说什么长老不要和弟子们争抢这些任务，毕竟是难得的历练机会呢……真是的，断了本座好大一条财路。”
　　“为师的大乖乖。”
　　越长歌高深莫测道：“懂了吗？旁人问起，你就说，这妖兽都是你干掉的，切莫提起我。”
　　32


第33章 
　　原来如此。
　　叶梦期以前就奇怪为何师尊不去接悬赏挣钱。悬赏榜上的妖兽，对于年轻人来说凶猛了些，对于长老而言可能只是个豆芽菜。
　　原来是门帕特有禁令。
　　这禁令也下得怪怪的——毕竟一般而言，作为堂堂一峰长老，过到如此穷困潦倒的境地甚是罕见，也不会没事去抓悬赏妖兽。
　　掌门深明大义，可能是针对于她老人家下的。
　　叶梦期深知师尊的德性，倘若不加追这一条，她恐怕能无耻到让这方圆八百里的弟子都接不到悬赏，榜上的妖兽灭绝生息。
　　“师尊。”叶梦期一脸难以言喻：“说出去，我一人放倒了四头化神后期的犀牛精——有点浮夸了，很难不想到是您干的。”
　　“这样。”越长歌似乎看穿了她所想，叹息道：“你牵一只回去交差拿奖金便好，补贴家用，余下的都留给本座，本座还得把它们塞到秘境里去。”
　　“秘境？”
　　“是啊。”越长歌道：“又要试炼了，好好准备啊小崽子。虽然布置的人是为师，秉持着一惯公正廉明的作风，也很难给你们放水的。”
　　叶梦期看着她将三只沉睡的巨犀——强行塞入了纳戒里，索性空间不小，饶是这般，还是差点儿没遭住。
　　“秘境里的妖兽……”叶梦期早有耳闻，蹙眉道：“理应由宗门统一购入才是，掌门那边要查账的，自个捉几只，这样正规吗。”
　　“当然不正规了。”
　　越长歌笑笑：“不过，有就成了，至于是买的还是捉的，掌门哪管那么多。这拨下的钱两——”
　　她比了个手势，无辜道：“不就省下了么？”
　　“懂了，这活儿油水丰厚。”
　　“好孩子，变聪明了。”越长歌转眸一想，羞赧道：“那还不是，人家的柳姐姐，人美心善，又对人家好。今年她管这个，一开口就答应了呢……”
　　“……您正常一点！”
　　越长歌正色：“不像以前周山南那个抠门的老不死，看到本座捞钱比杀了他还难受，每次都驳回，丝毫不顾及我们师兄妹之间的情谊。”
　　明无忧小心地奉上一杯茶，尽量让茶面上的波纹不再浮动。
　　瓷碗与木桌轻叩的一瞬间，难免发出轻响。她的手腕有些酸疼，这一下力气没用好，叩得重了一些，动静扰人。
　　明无忧的呼吸顿时僵住，她屏息等待了片刻，这才眨巴着睫毛去瞅了一眼师尊的神情。
　　还好。
　　柳寻芹阖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呼吸还是不疾不徐的。
　　明无忧的手心里渗出了层薄汗，悄然松了口气。她将掌心贴着衣裳抹了抹，然后踮着脚尖从旁边溜开。
　　“有事吗？”身后飘来清淡一问。
　　师尊一开口，明无忧心里头便紧张起来，然而人一紧张就容易出毛病，脚尖一撇，突然嘎嘣一声，足腕便狠狠地别了过去。
　　她疼得睁大了双眸，眼泪从底里头漫了上来，扑通一跪，撑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忍痛到极致的呜咽。
　　柳寻芹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有这么大威力，宛若排山倒海一般，能让一个活生生的小丫头就地栽倒。
　　她睁开眼时，不免微蹙眉。
　　“对……对不起，师尊。”
　　明无忧死死咬住牙关，愈发觉得委屈且丢人现眼，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从柳寻芹的视线中挪出去。才扭了没片刻，身形就被一道淡白色的光晕笼罩住。
　　“还动？嫌断得不够彻底么。”
　　耳旁传来脚步声，不多时，停驻在了她身旁。
　　明无忧紧紧闭着眼，她感觉自己的脚腕突然被抬起，紧接着又一声嘎嘣，骨头仿佛被掰了回来似的。
　　酸爽。
　　再回过神时，一道温煦的气息钻入脚腕，剧痛已经褪下。
　　柳寻芹坐回原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般。她顺手拿起了那碗清茶，闻了一下，就搁了下来：“这是她让你送的？”
　　她？
　　明无忧很快反应过来，是指越长老。
　　这话说得不错。越长老在一天傍晚和她聊天时，给她递了罐晒干的花苞。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说是你家师尊应该挺喜欢这个味道，可以用来泡茶。
　　明无忧便把这个记下了。
　　“越长老给的。师尊，怎么知道的？”
　　“此花名为香客。”柳寻芹道：“黄钟峰上常有。”
　　花如其名，香味异常浓厚，馥郁芬芳，久经不散，还带着一点点甜。虽然无味，泡了水以后仿佛都能品出甜意来。
　　泡茶刚刚好，水冲淡了过分高调的芳香，变得清淡柔和一些。而蹭在那女人身上，香得太过分了，猛地一凑过来，反而让人头晕。
　　“没有事么，为何进来给我泡茶？”
　　她不再维持方才闭目打坐的姿势，略微松散地往后靠了一点，手里顺便执起一卷书。
　　“您……”明无忧小声道：“不喜欢吗？”
　　女孩子眼中的讨好之意，胆怯又显眼。
　　这样的眼神柳寻芹看过许多类似的，甚至有点厌烦，毕竟天底下没有无故的馈赠与偏爱。
　　医仙大人年少出名，旁人对她的讨好和追崇大多伴随着一些心眼，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纯粹的喜爱并不多，毕竟柳寻芹相当明白自己我行我素惯了，怎么看也不算性格讨喜。
　　而小孩子的简单一些，可能只是想要得到一点点关爱——越长歌总是在她耳根子旁这么说。
　　关爱。虽然有些麻烦，不过倒不至于讨厌。
　　“还好。”
　　她给出了一个客观中肯的评价。
　　明无忧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那，那就好……师尊如果喜欢，我可以每天泡好送过来。”
　　对话俨然尴尬得很，但这小丫头却还是努力地鼓起勇气找着话题。
　　曾经是不敢的。
　　明无忧话虽然不算少，但是胆子确实不大。
　　这些说到底，也是那个女人鼓励的功劳，肉眼可见的，还没过一个年头，这小孩儿的心已经完全更为亲近她的越师叔了。
　　柳寻芹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
　　很晚了，还不回来。
　　“不必。”柳寻芹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平时多些功夫在课业上，不用花在这里。泡茶这种杂活，并没有什么日日操练的必要不是么？”
　　灵素峰收下她们，并不是用来端茶送水的。
　　那双弯如月牙一般的眼睛，错愕了一下，果不其然低落下来。
　　“好的。”
　　转身时，明无忧又开始不争气起来，背过身擦了点什么：“……弟子没有别的事，先告退了。”
　　是不是又掉眼泪了。
　　刚才有说她什么吗？
　　柳寻芹蹙眉，当时在掌门殿收徒时，怎么就没看出是个这么能哭的。
　　正此刻，脸颊边敞进来一股凉风，仿佛还夹杂着远山处的草木清冽味道。一个女人的影子绰约晃在门外，一推门，她美艳的容颜从暮色的余晖里冒了出来，逆光瞧起来像是渡了层金。
　　“本座回来了～”
　　“这么晚了药阁还点着灯哪——师姐？小无忧你也来了，你师尊又凶你了？怎么又哭成泪人了呢。”
　　“柳寻芹？”
　　越长歌怀里迎面撞了个师侄，她愣了一下，拍着她那瘦弱的背，抬脚迈过门坎。
　　越长歌今日出门了半天，满面春风，精神矍铄。她一进来就嗔了柳寻芹一眼：
　　“这孩子是犯天条了吗，成天被你骂得哭唧唧的。你不喜欢她，干脆给我当徒弟算了。”
　　“没……没有。”明无忧实在泪失禁，这非她本意，却压根忍不住，此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于是低头痛苦地埋在越长歌腰间解释道：“师尊……没有骂我。”
　　她此刻顾不得体面，急急丢下这一句话，绕开越长歌，撩起下衣摆，脚步声不停，一连串儿地跑远。
　　越长歌回头看了眼，笑了笑，说了一句这小丫头，便将目光挪回来，落到柳寻芹身上。
　　“这个好看吗？”
　　她手里挽着个东西，像是丝帛一样，轻薄得过分，上面绣了一层常见的花鸟图，不过由于栩栩如生，也变得不寻常起来。
　　轻柔的丝帛穿过她的手肘与腰，又曼妙地穿出，像是仙女的丝带。
　　越长歌显摆地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柳寻芹将手中那卷书丢回桌面上：“还记得回来，不错。”
　　越长歌停下时，正好靠在她身侧：“生气了？”
　　“气什么？”柳寻芹仰起脸，目光聚于她脸上：“除却你和我的契约以外，在无事的时候，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怎么感觉这话听着怪怪的。
　　越长歌陷入深思。
　　33


第34章 
　　“送给你了。”
　　柳寻芹仰面时，感觉沾染着熟悉花香的东西，自空中飘飘荡荡浮起，而后又千姿百态地落了下来，罩了她半身。
　　那丝帛扯平整了，跟个盖头似的。
　　越长歌只不过轻轻靠了她一下，很快就直起腰身，眉眼微弯：“写完了？要一起回去吗。”
　　“还有别的事。”
　　“哦。”
　　越长歌口气有些感叹，“真忙啊。本座有些累了，那先回去了。”
　　她又如清风一般，来去匆匆，从指缝间溜走了。
　　柳寻芹刚欲说什么，抬眸间，只有那丝帛自头上滑下来，正好被自己握在掌心之中。
　　距越长歌搬来灵素峰不过两月，从一开始新奇得很，做什么都爱跟着粘着她。而再往前拨弄个一月的时候，倘若柳寻芹不动身，某个女人一般会不断地凑在她身边，进行一些微小而无意义的骚扰。
　　柳寻芹将那本写满了黄钟峰“功绩”的账本拿了出来，拈起来看过几页，日子标得分明。
　　嗯，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得来的新鲜东西，或是遇上了新鲜事情，她的兴趣一般稳定地维持在两月左右。
　　就像如今在柳寻芹手上的丝帛一样，的确漂亮又轻盈。
　　不过她敢保证——让越长歌再保管一月，这漂亮物什就要放在架上蒙尘。
　　很显而易见地，这段时日，她愈发与自己疏远了。
　　并不是明面上的，而是一些微小的细节。譬如她炼丹时，越长歌宁愿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也不似以往那般总是盯着自己的脸上瞧。而钟爱的一些东西，这些丹道、医术……对于生性喜爱热闹的某个女人来说，应该是很无聊的。
　　清寂的灵素峰本就不适应她的天性，在这里对她不再有吸引力时，也是相当自然的，只要一松口，她溜得比风儿还快。
　　这算什么？
　　八字不合吗。
　　坐拥一整个药阁的主人，今夜的思绪似乎比蔓生的杂草更加无章一些。然而沦落到另一边，黄钟峰的外来客却还在隐秘地钻研《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么？》。
　　钻研久了，看得枯萎的心都要怒放了。
　　越长歌有些期待地躺回塌上，慵懒地蹬了下腿，自打上次无意间奏效了以后，自己冷落她几天了？好像也有一段时日了。
　　她都不敢在柳寻芹身旁多留片刻，生怕一个习惯冒头，就彻底破功。
　　徒弟说得不错，鲜少有人追着鱼啃，一般都是撒下饵料，让它们自己游过来，再一网打尽。
　　本座亲爱的柳长老，倘若主动一些，会过来干什么呢？越长歌已经开始发散各色各样的想象。
　　她会质问自己为何不理她吗？
　　应该不会。
　　她断然不是那样的人。
　　可能就是，浅浅地亲近一下罢了。什么都不说的那种。譬如生疏地主动挽个手，也譬如像是十五岁那年那样，在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天色正朗暖光满地，师尊论道激情四射唾沫横飞，柳师姐却罕见地犯困，慢慢靠在她肩上，不小心睡了过去。
　　多好，那应当是最和谐的一年，初见时她们关系恶劣，两看相厌，成日针锋相对。后来慢慢倒是好了，可惜好景不长。自个十六岁时，又出了一件重大的幺蛾子，从此差不多近百年相互避着走，打死不相往来。
　　如今想起，倒有些可惜。
　　越长歌无所事事，又在搁置许久的话本子里又添上许多行。那本农家女儿和她种的一系列妖精的故事已经有些脱线，本想平淡温馨一些，结果写到香艳得收不了场，与她的初衷大相背离，只能强行收尾掉。
　　现在她每晚都要写的那本零零碎碎，已经几乎可以取个名字，唤作《柳长老观察日志》。
　　有一些不好的地方就是，这玩意若是传了出去，柳寻芹毫无疑问会对她痛下杀手。
　　近来太初境风貌一新。
　　演武场清场了几天，现在上头没人，愈发显出它的宽阔。几根划定边界的雕石柱子挂上了飘飘系带，清风一吹，悬着的几个小铜铃作响。
　　主峰春秋殿前的钟楼上，时不时飞梭过御剑的人影，或打扫或整理。
　　无论是内门弟子或是外门弟子，其实已经见怪不怪。近年来这样大大小小的比试相当之多，一轮接着一轮，逼得人不得不放下懒惰去修行，尤其是内门弟子——太差了会格外显眼，丢尽峰脉的脸。到时候回去还得面对师尊的诘问。
　　叹气声有之，期待声也有之。
　　此刻并不是长老们参会的时辰。然而春秋殿内，仍有絮絮几道人声响起。
　　越长歌今日格外精神，正专注地看着一面镜子。
　　那镜子正幽幽地悬浮在大殿中央。
　　此物唤作映天水镜，用途相当广泛，可以将另一处的景致原封不动地映射过来。
　　譬如此刻，里面正匆匆掠过一方秀林，又将镜头掠上高峰。
　　这里头，映出来的，便是越长老打磨了几日的杰作。
　　今日云长老也在。她眉眼一如既往柔和漂亮，打扮精致，衣裳的色彩像是鹤衣峰云霞的尾巴。只不过这样一副温温柔柔的样貌，在看了越长歌的“杰作”以后，也不免蹙起眉梢。
　　“有必要让这群鸮鹰捉起弟子们，一路掠过高峰，然后再将他们扔下来吗？”
　　“停一下。”
　　镜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越长歌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怎能说没有必要呢？此乃锻炼小辈们的高空斗争能力。毕竟有些小家伙啊，离了地面就像只扑腾不动的老鸡，半点无修道之人的仙气。”
　　“况且这里，只是开始——”
　　越长歌微微一笑：“你且看。”
　　画面动了。
　　这里面的“弟子”，用了太初境的吉祥物来替代。
　　那是一只小麒麟兽，它的职责是为新纳入门的弟子检测灵根，只需人去摸摸它的头便可知晓。小麒麟平日最喜欢在掌门殿打盹，会在梁上做窝。
　　天遭横祸。今日不慎被越长老端了窝，二话不说将它丢进了秘境之中。
　　一群密密麻麻的鸮鹰捉着可怜兮兮挣扎的小麒麟，忽上忽下盘旋了几圈，正当它吓得半死不活时，又猛然松开爪子。
　　麒麟兽如一个球一样悲壮的坠下。
　　它感觉屁股底下一阵滚烫，往下一瞅，尾巴毛已经燎着了，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小麒麟的兽眼睁大。
　　越过一层高山，底下竟是熊熊翻滚的岩浆，每一条火舌都吐得很异常狰狞。
　　正要投身于火海之时，浑身一颤，金黄色的法阵顿时亮起，照得四野皆明朗。
　　景致再次变换。
　　小麒麟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发现刚才一切皆幻象。
　　它完全落入了巨犀群之中。
　　“……停。”云舒尘问：“巨犀一族，修为高深者愈发高大。这些个体，瞧着像化神后期的妖兽了。你确定要让它们出现在本次试炼？”
　　“个头瞧着像罢了。”越长歌道：“本座已将它们修为封印至元婴期，问题不大……嗯哼，主打的就是一个恐吓。”
　　“原来如此。”云舒尘若有所思：“那你继续放。”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变得不堪入目。在比廊柱还粗壮的巨犀腿在地面上铿锵有力的砸着，一脚一个坑，麒麟兽则在惊恐地撒丫子狂奔，像一只贴地飞飙的疯犬。
　　而逃生的道路，越长老心细如发，自然也做过手脚。
　　四周开阔，唯有石林可供躲避。果不其然，身手矫健的小麒麟反下了另一个错误而又意料之内的抉择，它钻入了石林的缝隙。
　　通道很深，又滑润异常。
　　麒麟兽四爪打滑，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叽里咕噜地从洞里滚了下去，这一路相当刺激，近乎悬崖，飙得比湍急的山泉还要迅速。
　　左一个猛拐，小麒麟的身躯被光滑的石壁挤扁。
　　右一个猛拐，它撞得头晕眼花，森森的兽牙已经被迫咧了出来。
　　漆黑的石洞内，就这样一路撞下来，左边铿锵几下，右边砰砰几声。
　　铿锵。
　　砰砰。
　　铿锵哐当——
　　砰！！
　　越长老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颠。
　　“……”云长老难得被勾起了一丝怜悯。她本不是个同情心旺盛的人。
　　现在却有些同情这届参赛的弟子。
　　当小麒麟生无可恋地从石洞里滚出来时，它已经脱了力气，再也没有了神兽的威风。当嘴吻贴到一冰冰凉凉的白色物什上时。
　　它下意识张开嘴舔了一下。
　　那是，骨头？
　　豁然睁大的兽眼里，映照出了一抬飘在半空中的红色婚轿，模样古朴又破败，正徐徐往这边飘来，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将它抬起。
　　阴冷的风吹过小麒麟浑身的毛发，倏地在毛尖尖一层凝成了冷霜。
　　嘶哑的声音歌唱道：
　　“一盏灯灯灭，二更天色亮……”
　　“身披金缕衣，口中含玉蝉……”
　　“抬得红轿过，问客来不来……”
　　“嘻……”
　　云长老颇有见解：“此般氛围还不够。把这吟唱的声音换成童音，最好尖细且带着天真。再者，那轿子不用缓缓飘来，停滞在原处就好，然而眨眼间，又猛地出现在面前。嗯……或可再来些鬼东西贴脸？”
　　越长老想象了一下，身子又微微颤了一下：“云云，你很懂啊。”
　　她把这个点子记下来，继续往后放去。
　　此时的小麒麟已经被拽进轿子里，强行盖上了红盖头。
　　五花大绑地被抬向远方。
　　34


第35章 
　　抬轿至一半，忽逢狂风大作，整个轿子飞上了天，被卷于风暴之中。
　　在木板红绸崩离分析之际，小麒麟感觉身子一轻，整只兽被一双利爪抓起，它害怕地往上一瞅——竟然发现，又是那只鸮鹰！
　　而越过山头，又是熟悉的一通火海。
　　“这倒是新颖。”
　　云舒尘逐渐觉得有趣，忘却了对弟子们的同情。
　　她颔首道：“首尾相衔，循环往复。难怪你这流程走得如此之快，没有留出让他们舒缓的时间来。怎么想出如此精妙的设计的？”
　　“谈起这个，本座真是个天才。”
　　越长老妩媚一笑：“这样就可以把秘境节约许多空间，能省很大一笔呢云云。”
　　“好了，见者有份。”云舒尘优雅地向她伸出手。
　　“……”越长歌笑容僵住。
　　“越长老兴许并不怎么想让掌门知晓，”云舒尘不紧不慢道：“你捣鼓这个的初衷？譬如，省下来的钱流入了哪里？”
　　“你这人心肝怎么那么黑呢。”
　　越长歌不可置信：“你将人家夸一下，就是为了套话？我们六百多年师姐妹的情谊，字字句句，竟已经满是溢出来的利益与算计了吗……”
　　“自你上次在黄钟峰上挂了个横幅以后，”云舒尘轻笑一声，转而凉凉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这件事情云长老似乎不愿多谈，她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传音玉符，正准备参她一回。
　　“二八分，你二我八。”
　　越长歌一把摁下了她的手，小退一步。
　　“不，三七。”
　　云长老一向擅长用柔和的语气，往她的心窝里捅出八百个窟窿：“鹤衣峰占七分。”
　　越长歌见来软的没用，眉梢一挑，“好一个狮子大开口不怕遭天谴的。今日本座把你拉来，加固了一下秘境里的阵法，你这嘴里是怎么吐出要七成这种丧尽天良之言？”
　　“太放肆了。不成，最多你三我七，再给老娘抬价咱俩就玉石俱焚！”
　　云舒尘微微一笑：“师妹一旦涉及到这种沾染铜臭的事情，腰杆子倒挺直，自有一番傲骨。好了，三成也罢。”
　　越长歌当下松了口气。
　　然而这一路回去，则愈想愈发不对劲。
　　直到她怨气累积，半夜突然睁眼，此后彻底失眠，爬起来开始痛苦地抠着被褥。
　　明明一开始讲的是二八来着。一时被云舒尘的无耻震撼住，让三七分这样的要求都显得合理了许多，于是心下一松，又让利一分。
　　这让人头疼的谈判手段，想必云长老一开始就没想着要七分。
　　呜。
　　本座的真金白银！！
　　隔墙静静打坐的柳长老，本习惯了专心致志，然而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却让她不得不分出点心来辨别那个女人——到底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好像也没有。
　　似乎只是怨念地揪了一晚上被褥。
　　响到后半夜时，柳寻芹已经在思索明日要不要给她换套新的。
　　那点布面估计已经——少说破皮，重则见絮。
　　听起来，这做秘境一事，的确让师妹大费脑筋。
　　越长歌昨夜没睡着，她认命地将秘境每一节细节耗清楚，又将云舒尘的建议添了上去。
　　临到天明时才伏案小憩了一会儿，再次朦胧清醒时，鼻尖若有若无，罩着点苦涩的清香。
　　她抬起眼睫时，一碗枣红色的汤摆在不远处，还热乎着，面上腾出一丝丝白气。
　　越长歌的神态错愕，她顺着氤氲的白气看过去。
　　柳寻芹坐在她对面一把椅子上，就在窗边，迭着双腿，靠得似乎比较放松。
　　她手中执着那杆乌黑鎏金的烟，似乎在想些什么，面无神情地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八瓣幽兰的味道消融了药香，室内的空气变得清寂。而后被灵力席卷着，一齐飘入窗外。
　　“啊……”
　　越长歌打了个呵欠，没骨头似的又伏了回去，柔柔地盯着她：“你做的？你真好，一大早上来投喂人家。”
　　“我也不想的。”那双薄唇开合间，丝毫不给她深情的机会：“你身子太虚了。”
　　柳寻芹背靠着窗，逆光让她的神情晦涩不明，她吞云吐雾片刻，又道：“再熬个几夜，兴许这仙未修成，就能早点去地府报道了，也不失为一种快捷方式。如何？”
　　越长歌认命地将那碗汤端起，鉴于出自柳寻芹之手，在入口前，她仔细端详了片刻，只见那枣红色的汤底澄澈干净，气味芬芳，闻上去倒是不难喝。
　　这还不算完。毕竟是柳长老亲手熬的，需要再检验一步。
　　越长歌谨慎地抿了一点。
　　这拈轻怕重的嫌弃模样不知为何让对面的医仙大人不悦起来，她对着她抬了下手，木桌上忽地竖长出一些藤蔓，猛地将那汤给攀住。
　　再是捏住了越长歌的腮帮子。
　　精准地给她灌了下去。
　　在那碗不知道是什么熬出来的天地精粹灌入体内后，才尝到一点味道，越长歌便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苦。
　　别致的苦。
　　那一瞬间，又一股子上头的味道直直往脑门冲去，她仿佛看见她八百年前就入了土的太奶在向她招手。
　　哐当一声，快空掉的碗和越长老一齐坠落下去。只不过碗落在地面一寸时，被灵力险险地拖住，未曾摔碎，连里头的汤药底都未曾溅出，被另一只手接住。
　　而越长歌虚弱地趴在桌上，精神愈发萎靡不振。
　　“味道不错。”她潸然泪下：“下次不必为我劳神了。”
　　“有这么难喝么？”
　　柳寻芹当着她，面不改色地仰头一口饮尽。脸色平静得像是感觉不到苦涩一样。随后，她将空碗搁下：“不过如此。”
　　越长歌眨了下眼睫毛，盯着那白瓷边缘，那里沾了些水而显得分外柔润。
　　这一处被她饮过，留下了一圈水痕。柳寻芹刚才并没有注意到，恰恰好地覆了上去。
　　这样……好吗？
　　有点羞耻。
　　她别过头，开始微微笑。嘴里还是苦，笑一下又得捂着腮。
　　外头过风，总把窗户吹得敞开。柳寻芹刚刚站起身将其合好，以防弄飞越长歌那一大迭搁在桌子上的宝贵话本子以及稿纸。
　　然而待她转过身时——
　　对面那女人突然走了神，抚着半边侧脸，笑得一脸荡漾满城春动，还敷衍地嗯了几声。
　　“……你在笑些什么？”
　　“没什么。”
　　越长歌婀娜多姿地站了起来，继而笑道：“不和你说了。本座今日还得出去一趟。”
　　越长老一路风风火火杀向了春秋殿，将秘境的拓印封存好，本按理交给掌门过目，然而左顾右盼却不见掌门。
　　遂揪了一守门的小弟子来问。
　　他答：“掌门有事外出。宗门内务，暂时交给鹤衣峰的卿长老管几日。您去找她就好了。”
　　无奈。
　　越长老只得再跑鹤衣峰一趟。
　　鹤衣峰上的雪此刻化了许多，半边白半边青褐相接。
　　瑰丽的云环绕在四周，光一照彻，如梦似幻。
　　“小卿儿呢，她又哪去了。”越长歌的这个师侄也是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庭院里只余云舒尘一人，坐在一躺椅上，无所事事地晃着，她怀里抱着只三花色的猫儿。看见越长歌过来，云舒尘慢慢将猫放下，看着它翘着尾巴从身旁轻快地溜走。
　　“你找她干什么？”
　　“东西已经做好了，自然要请个主事的人出来过目的，而后再在这张破纸上留个名儿盖个印，本座才好光明正大走宗门财账——”
　　越长歌比了个手势，幽幽道：“事关你的那三成。”
　　“嗯，不错。”云舒尘闭上眼，娴静地摇着扇子，微微一笑：“还蛮快的。卿儿在后院练剑，你自己去找她。”
　　“噫，卿儿卿儿。”越长歌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你。”
　　云舒尘依旧闭着眼，温声道：“你急什么，六百年也没看你急，想必越长老的心态很是稳健了，明年一定可以，再接再厉。”
　　如果说柳寻芹的话像针扎，冷硬得毫无温情，那么面前这个女人交谈要更可恶一分，温温柔柔地夹着阴阳怪气。
　　她咽下一口气，现在没功夫和她吵架。
　　鹤衣峰后院内，地上微微凝了一层冷霜。
　　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一道剑气自冰雪中破出，带起大片劲风，冷意丛生。
　　越长歌闪身一躲，下一须臾，又出现在另个方位，正对上那双黑如墨玉的眼瞳。
　　卿舟雪利落一个收势，站定于跟前，冰剑于掌心之中湮灭，化为纷纷细雪散去。
　　“嗯，我已等候师叔多时了。”
　　这清幽幽的声音，听了让人很舒服。
　　“师尊说她已经看过，觉得不错。那这玉印，我便立即给师叔盖了？”
　　卿舟雪抬眸看了她一眼，便自纳戒里取出玉印，在纸下一戳。轮到签名时，她兴许是懒得去拿笔墨，竟随手摘了片飞叶，捏于手中，娟秀有力地划出了笔痕——以极细微剑气破出。
　　果然还是卿师侄顺眼，哪哪看都是一副正儿八经又温和有礼的模样。
　　年轻一代，到底是比那两个老女人强，没有沾染上过多的污浊与尘埃。
　　越长歌在心内饱经风霜地叹息。她取回东西，嫣然一笑：“多谢了小卿儿，师叔今日还是更喜欢你一些呢。我跟你说云舒——”
　　卿舟雪清清冷冷道：“请师叔自重。”
　　“……哦。”
　　越长歌这一路走来，所受内伤颇为严重，太初境上空的风儿一如既往地喧嚣，仿佛夹带着冷雨拍打在她的脸颊。
　　大多半是被鹤衣峰那对粘腻的师徒气的，一个拐弯抹角地埋汰她，另一个仿佛在提防她破坏她们两人蜜里拉丝的关系。
　　还是粘在一起为好，一对卧龙凤雏。
　　……找到老伴了不起吗？！
　　她回程时落在黄钟峰，去揉了揉几个撒娇的可爱小徒儿乌茸茸的脑袋瓜，手感不错，心情这才好了不少。
　　到底还是小奶团子们可爱。
　　某个小徒儿脑袋上别着花环，沉甸甸一个，不让摸，臭美得很，却特来郑重相告：“师尊，我今天，要成亲。”
　　越长歌瞅着她那一口乳牙，说话还不利索，不由得好笑道：“你和谁成亲？”
　　“她！”
　　一个奶团子拉来了另一个，两团稚气混合在了一起。一拜天地，两小孩碰了碰额头，二拜高堂——竟然没弄错方向，严谨地朝越长歌弯了个腰。直至于送入洞房，一声清脆的吧唧，俩女娃娃相互啃了一口脸颊，算作礼成。
　　35


第36章 
　　越长歌正震撼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别担心。这小丫头一天要成八十遍亲，好玩得很，也不知跟谁学的。”
　　叶梦期抱着双臂，看着那群闹腾的小师妹们，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出了八百年风霜的功力。
　　越长歌也叹了口气。
　　叶梦期又见师尊神色一时相当精彩，顿了顿，突然低声道：“这……您都羡慕啊？”
　　“只是触景生情罢了，”越长歌惆怅地捋了一下长发，手指慢慢地捻着：“缅怀一下自己青梅青梅、两小无猜的往昔岁月。”
　　“您不是说柳长老年轻时更没心思搭理人么。”大师姐怀疑地问：“两小无猜，当真？”
　　“这……都过去了呢。莫论真假，还有大把的未来。为师有时候这般形容，也不一定是什么说真说假的，死丫头，你开动你聪明的脑瓜子想想，万一是抒发情感的一种精湛说法呢？”
　　“明白了。”叶梦期：“您还在实现你们两小——不对，两老无猜的路上，对么？”
　　她的大弟子恨铁不成钢地问：“那本二师妹的精深功法，师尊可有仔细研习？”
　　“看了。”
　　“好，快问快答。”叶梦期神情严肃，自身后猛地掏出一拓印版本，手指一拈，刷地翻到其中一页。
　　越长歌一惊。
　　“坦露心迹的三十六式是什么？从天时地利人和该如何看？”
　　“禁忌关系面对的困难？误区，以及破解之法？如何化劣势为优势？举一个例子即可。”
　　“该如何将无为之道运用于双修之中？您对此有何见解？”
　　“这……”越长歌矜持地笑。
　　叶梦期双眉紧蹙，逼得很紧：“一点儿都没看进去么？”
　　熟悉的压迫感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犹记得上次还是五百八十几年前被祖师爷那老头问得险些晕了过去，然后被拽起来继续诘问那该死的剑道。
　　不成，被徒弟诘问是个什么回事？
　　越长歌神色一凝，瞬息之间，腹中草稿拟好，念及先前在“欲擒故纵”上钻研出了一些门道，似乎又摸到了柳长老不为人知的癖好，因此那本书也算是大有裨益……
　　“太好了。”
　　叶梦期突然松了口气，神色平和下来：“还好没看——二师妹写完这本书就失恋了。前些阵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现在每日反复叹息着‘问世间情为何物’，嗯，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那本书是她写的。”
　　越长歌：“……”
　　满嘴的话，就此卡死在喉咙。
　　“大师姐，不好了！”
　　远处一个穿着淡粉裙裾的年少姑娘闭着眼睛急急跑来，边跑边喊，脸颊上的肉因为十万火急而显得弹嫩，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尤为可爱。
　　“二师姐出事了！”
　　叶梦期被呛了一口。
　　越长歌担心地瞧着那孩子的跑姿：“你慢点，别撞——”
　　果不其然，慕容安一路跑来，因为心中焦急跑得太快了，她睁眼时已剎不住脚，一头决然地撞在了师尊和师姐旁边的树干上。
　　咔擦一声，尘灰四起，树干断了一半。
　　慕容安跌落在地上，摸着额头，茫然地看向眼前。一抬眸，便瞧见了女人那张熟悉又美艳的面孔。
　　咦？师尊什么时候来的。
　　她两只手指头对着点点：“对不起啊，我又弄坏东西了。”
　　越长歌已经心如止水。
　　毕竟小弟子一向看起来大智若愚的模样，弄坏什么东西并不鲜见，况且小弟子一向身子骨强硬，弄坏了什么也弄坏不了自个。
　　慕容安当年去灵素峰辅修丹道时，几乎快把柳寻芹的丹炉炸了个干净。
　　二十几个，无一幸存。
　　最后逼得医仙大人亲眼盯着她做，一一矫正过去，感觉终于没什么问题时，一转身，整间丹房都在轰然声中被烈焰吞没。
　　这事儿越长歌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黄钟峰痛失了买二十个丹炉又兼修缮的一笔巨款。柳师姐将她和小徒弟一齐请去喝茶，师徒两人一块儿被训得低眉顺眼再三保证。
　　然而大弟子的心性远不如她平和，她看着那断成两节的倒霉树干，一脸心疼道：“这棵树长在此处，受天地灵气滋润，每年结的枣不少，一半晒干了可作投喂师妹们的小吃，另一半我可拿到山下去换钱，这枣核烘干磨成粉，还能卖给灵素峰……慕容安……你！”
　　“我……”慕容安瑟瑟发抖。
　　叶梦期更心疼了，一扬手恼道：“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越长歌一把将大弟子拉住，“别——打了也没用。本座回头再教训她。树好说，改明儿本座从灵素峰偷挖一棵移植过来，不比枣树金贵？”
　　黄钟峰的师徒们一旦把成本嫁接到灵素峰身上，气氛瞬间和谐起来，再没一个人道不是。
　　直到她俩终于想起了出事的老二，于是又问：“到底怎么了？”
　　越长歌的神色凝重：“殉情了？”
　　慕容安道：“那倒不是。只是二师姐——她在三天前爱上了一个新的姑娘。你也知道二师姐魅力勾人的，很难有年轻人拒绝她。”
　　越长歌道：“哦？照她的性子来看，这不是常态么。”
　　“结果三日后又不爱了。”
　　叶梦期发出了讽刺的一声轻啧。
　　慕容安怯怯地看了眼师尊，低头道：“那姑娘叫雪茶，是柳长老的徒弟，因为疑似被欺骗感情而往上告了一状。这……这，师尊，柳长老喊您过去一趟。”
　　人是早上走的，事是今日出的。
　　越长歌还想在别处多转个几圈——万一柳长老又思念她呢？
　　结果才下灵素峰没多一会儿，果然来找了。
　　只可惜又是那帮孽徒闹出来的好事。
　　回到灵素峰时，她眼尖地看见了一只红色毛球。那只小狐狸已经炸毛，根根红毛立得像细针。可惜藤笼将她整只围住，怎么折腾都破不开上头的术法。
　　越长歌悠着步子踱过去，“哟，这是谁家的狐狸崽子，被关在狗笼里？”
　　小狐狸咧着森森白牙，卡在藤笼的缝隙里。一看见越长歌，便挣扎得剧烈了一些：“嘤！”
　　“嘤也没用。”
　　“嘤嘤……”
　　越长歌发觉她的修为已经被封住，如今连口吐人话都做不到。只能狐言乱语。身为师尊，她大发慈悲地帮她解了屏障：“好了，你自己干出来的好事，究竟有什么怨念，嘤得这么激昂？”
　　一只红色毛球从笼子里飙了出来，仿佛飞了起来，扑进越长歌的怀里，又轻盈地跳上肩膀，催促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快走啊师尊，以后小狐就仰仗您的庇护了，谁知道那家伙还会告状呢？都多少岁了！”
　　后颈皮被捏了起来。
　　“还想走？”
　　越长歌将她一滋溜提起，一指尖抵在狐狸嘴吻的鼻尖上：“因为这破事，害得柳长老又要传唤本座。本座在师姐眼里美好不可方物的形象，又要因为你增添一个教徒无方的罪名。带着你一道去，自然是需要你解释一下。”
　　红色毛虫开始着急，四爪在空中狗刨，又扭来扭去：“我能和柳长老解释什么？我先前又没有和她老人家谈爱。”
　　“什么？”越长歌一怒：“你还有过这么僭越的想法吗孽徒？！”
　　喔，突然好凶。
　　小狐狸往后缩了缩，毛团变得紧致了一些：“这是一种否认，不是重点。”
　　“为师是让你给柳长老好好解释一下，你的师尊并不是像你一样的狂蜂浪蝶，恰恰相反，她为人痴情一诺千金品行端良，而你——你长成这样纯粹是天生地养，自甘堕落。和为师的教养与影响无关，好吗？”
　　丹秋险些晕了过去。
　　没救了。
　　她还没有见过比她更怂的女人。一碰上柳长老，就完全不管徒弟的死活了吗！
　　越长歌拎着一串狐狸一边走，一边整理一下自己刚才赶来吹乱的鬓发。她抚上脸庞：“要是被误会了，那可就不好了。”
　　36


第37章 
　　“师尊，越长老回来了。”
　　明无忧自外边进来，将药阁最里间的门开了一道缝。
　　曾经这句话——“越长老来了”，灵素峰的弟子们不知禀报过多少遍。只有明无忧格外不一样，她无意间说的是“回来了”。
　　看来这个小徒弟真的挺喜欢她的，潜意识竟也将越长歌扒拉进了灵素峰。
　　柳寻芹淡淡点了点头。
　　大概是越长歌撺掇的因素，明无忧这段时日松快了许多。看来她傍晚与越长歌进行的茶话会还不错。
　　就是有点吵。
　　不过柳寻芹从未制止过她们。偶尔还能从中间听到一些趣闻。譬如明无忧偶尔会小声念叨课业上的困难，她的，她师姐们的。这里那里不会的，又隐约觉得师尊讲过而不敢去问的。
　　那不成器的弟子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柳寻芹就在隔壁打坐，不自觉听得眉梢微蹙。有时候还认命地记下几个“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次日有意无意给她们提一提。
　　此时。
　　明无忧乖巧地站在她身旁，没过多久，又给她用黄钟峰上晒干的“香客”沏了花茶。
　　柳寻芹看到这花茶。
　　顺着刚才的思绪，又想起了某天晚上越长歌和她徒弟的谈话——
　　“呜……越长老，我按您说的做了，可师尊好像不怎么乐意喝我泡的茶。她是不是还很讨厌我？”
　　“乖，别多想，你师尊就这脾气。一次不行来两次，以本座的观察，次数多了……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嗯，她一般会放弃纠正你。”
　　柳寻芹幽幽地盯了那茶片刻，最终还是拿过来，抿了一小口。任由馥郁宜人的花香味将她的嗅觉淹没。
　　她转头对徒弟轻声说：“你下去吧。”
　　明无忧见师尊态度温和了许多，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是。”
　　门外忽地一敞开，叽哩咕嘟甩进来一个红色毛球。
　　那毛球滚在深褐色的地板上，轻轻撞了一下药柜，很快开始平摊装死，变成狐饼。
　　“柳长老～”
　　人未到，声已至。
　　越长歌侧过半张面孔，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来，她瞥见地上那抹熟悉的狐饼，弯腰将这狐狸捞在怀中，又坐在柳寻芹身旁。
　　“那个——”越长歌佯装关切：“雪茶，她现在可好？”
　　丹秋噗地支愣起两只耳朵。
　　柳寻芹捂着鼻子轻咳一声：“你把你徒弟拿远一点。掉毛，我不喜欢。”
　　毛茸茸的丹秋从越长歌的膝头托起，被放在了脚边。瞧着这只随时想溜走的圆毛畜牲，越长歌顺手给施了个定身术。
　　几缕微茫的水线凝聚起来，将狐狸尾巴一下子拴得严严实实。
　　“其实我不大知晓其中内情。”柳寻芹执着茶杯：“不过并不希望门下弟子因为这种无谓的事情空耗精力。你觉得呢？”
　　越长歌凤眸一垂，深以为然：“医仙大人所言甚是。她们年纪还小，这般年纪都敢谈感情了，下一步兴许就是亲嘴，再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可怖之事，本座已经无法想象。你放心，本座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将她引入正途，不再为祸人间。”
　　丹秋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师尊，只见那女人突然一脸封建保守，正气凛然，仿佛势要同自己划清界限。
　　有点神似断情绝爱的灭绝师太。
　　柳寻芹的坐姿稍微放松了一些，上下打量她片刻：“会发生什么可怖之事？”
　　越长歌回以清澈的眼神。
　　“总之，”医仙大人顿了顿，突然认真地说：“我觉得不会比你那些花样百出的话本更可怖了。”
　　丹秋浑身火红的皮毛在憋笑中上下耸动着，像是在寒风中打摆子。
　　越长歌勉强微笑道：“话本和现实怎能混为一谈。”
　　“太初境门规之中，没有同门不得相恋一条。平日所学功法，也对于守身或是双修上也并无要求。”
　　“倒也不至于你说的那么如临大敌。”柳寻芹低下眸：“只是没必要处处留情，心思不定，一来容易招致祸端，二来……浪费时间。”
　　柳寻芹的视线落到丹秋的背脊上，只不过瞥了一眼。
　　压迫感却很重。
　　丹秋的寒意自骨髓里窜上来，她可怜兮兮地趴着，小声嘤嘤道：“是雪茶先和我闹掰的。”
　　柳寻芹很快抬起目光，重新投向越长歌，她冷漠道：“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越长歌却有些好奇了，她将小狐狸的脸颊一下子捧起来，搓着颈边的绒毛揉了揉：“当真？你还有被人始乱终弃的一日？”
　　小狐狸嘤嘤得更伤心了：“您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那日我化为翩翩美狐一只，正圆她想要看我原身的好奇心，结果——她把我错认成狗了！那种丑陋又愚蠢的东西！这谁能忍？！”
　　越长歌的手一僵，轻声说：“……柳柳，你这徒弟，她眼神，平时莫不是拣药材拣多了，确实有点不好使啊。”
　　“可能没见过狐狸。”虽然，柳寻芹听了这话也有些沉默。
　　越长歌则立马倒戈，就着丹秋的脑袋毛一点：“说的是。万一人家没见过不是故意的呢？为师平日是这么教导你与人相处的吗。”
　　好一个川剧变脸。
　　丹秋恨恨地抖了抖狐耳，忽然，她耳廓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
　　一阵白雾倏地飘过，雾里再无红毛狐狸，只留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女子，身披火红裙裾，光彩朗然。
　　丹秋塌下腰肢，朝柳长老娇俏地施了一礼，随后自怀中掏出了什么。
　　越长歌眼尖瞅见了《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么？》的前几个字，顿时惊觉这小崽子想要干些什么损事。她一手伸过去，“等一下——”
　　《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么？》在两只手相撞之时飞了起来，越长歌手腕翻转，一个优雅的手势，就要将那本书倏地纳入掌心之中。
　　然而下一瞬，柳寻芹却伸手一拿，将其握在手心里。
　　她扫了一眼封皮，蹙眉：“这是？”
　　丹秋笑眼盈盈，无辜道：“柳长老，师尊日夜研习此书，堪称废寝忘食，似乎多有不解之处，如有时间，劳烦您指点她一二———嘤！”
　　话还没说完，已经不淡定的越越长老突然一掌将她摁回了原形，恼羞成怒：“逆徒闭嘴！”
　　小狐狸咯咯地笑，窜得飞快，宛若逃命一般，扬起的尾巴如风里飘扬的旗帜，又掉了许多绒绒毛。
　　柳长老又咳嗽一声，曲起指节，抵在鼻尖。
　　丹秋窜到门边时，一道波动的水幕突然将她挡住。她慌不择路去跳窗，结果窗户也倏地一关，断绝生路。
　　她的师尊坐得直了些，迭着双腿，眼眸微眯，手里捏着个竹笛——那手法像是拿藤棍一般，正虚虚朝她丈量着什么。
　　丹秋害怕地缩了缩。
　　下一瞬，一只竹笛猛地射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儿，横着打中了她的白色腹部绒毛。
　　那一瞬毛飞满天。
　　又听见一阵破窗之声。
　　整只狐连带着那根竹笛从柳寻芹药阁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仿佛流星一般消失在天边。
　　世界安静了。
　　药阁的一扇窗，本是好着的，如今在上面破了道狰狞的裂口，外头的风都敞了进来。
　　“明日记得修窗户。”
　　柳寻芹瞥了一眼她，又平静地将手中的书打开来翻过一页。
　　然而下一刻，那本书被飞快地抽出。
　　越长歌一把将其握在手心，卷得严严实实，恰好抵在自己的唇边，挡住了半边心虚的笑意。
　　“哦，别看这个。我那只徒儿年纪还轻，又不懂事，写出来的玩意上不得台面，恐污了师姐的眼睛。”
　　剎那时，灵力却迅捷地涌入了她的全身，自手腕处开始僵硬，连带着胳膊不受控制，仿佛每一块骨头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似的。
　　她恨得咬唇，捏着书的手一松。这种本事有时候的确可恶。
　　医仙大人不紧不慢地起了身，走到她身旁，垂下眸：“你的话本子我都看过了。还有什么比那个更加污浊的文字么？”
　　书页被指尖摩挲时发出一些轻响，不紧不慢的。
　　“有时听你翻一夜的书，也不知是什么读得那么起劲。”柳寻芹自她手里一把抽出书：“原来是在看这个。”
　　越长歌眉梢微蹙，嘴唇动了动，仿佛说了句什么。
　　“你真得逼我……凑过来点儿。”
　　柳寻芹一时没听清，下意识往那边靠了些许。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一剎那，她面前一暗，袭人的花香顿时浓厚了许多，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耳旁呵过一丝热气。
　　越长歌的嗓音成熟妩媚，笑着说：“说凑过来还挺乖，奖励一下。”
　　柳寻芹的脸颊上被嘬了一口。
　　灵力与心绪有关，若是注意力涣散或是受惊，便不如冷静时控制得当。
　　只要扰得，方寸稍微一乱。
　　柳寻芹到底还是分了下心神。
　　剎那时，灵力桎梏被越长歌猛地破开，一阵狂风大作，吹得窗子上那破口更是呼啦作响。
　　药阁大门猛地敞开。
　　越长歌一手拈着那书，身法轻灵飘逸，她手腕微扬，垂下的艳色广袖当风一吹，华丽得很，尽显得意。
　　“师姐。”她回眸一笑：“又大意了？”
　　柳寻芹身形一动，越长歌随即消失在门口。
　　两人倏地化为两道流光，隐没在太初境清朗的长风中。
　　高空之上。
　　“不过是些下流招数。”
　　“怎的？下毒难道就很光明正大？”
　　“咻——”
　　琴音震开带毒的银针。
　　柳寻芹偏过头去，束发用的丝带又被震断。
　　她伸手截住弹回的银针，淡声问：“你每日不与我干上一架，是浑身不利索吗？”
　　越长歌的声音自云端来：“这分明是你先定住人的，柳长老每次都这般不友好，怎么到头还赖着姐姐呢？”
　　37


第38章 
　　药阁。
　　“她们好像又打起来了。”
　　“我赌师尊赢。小师妹呢？”雪茶近几日总是冷着脸，唯独此刻脸色稍缓。
　　“我……”明无忧犹豫道：“那还是越长老吧。”
　　“小师妹次次都赌她，没一次赢过。”雪茶奇道：“至于这么爱吗？”
　　桑枝在一旁温吞道：“看着点，你们俩的药险些烧干糊底……外头那个摔断腿的还在叫唤。最近要试炼了，宗门武斗练习颇多，灵素峰的活儿也愈发重，最好不要再分神了。”
　　雪茶轻哼了一声：“无聊。好吧，我去看看。”
　　她没好气地拢上窗子，转身利落地去了外头。
　　明无忧被关窗的动静吓了一跳，扭过头去：“桑师姐，她这几天怎么了？”
　　“似乎是，和黄钟峰的那只狐狸精闹掰了。”
　　“啊？你是说越长老？”
　　桑枝干咳一声：“是真的狐狸精。或是说，小狐仙……等等，越长老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
　　明无忧天真道：“是啊，她真的和狐狸精一样漂亮。”
　　小师妹这般说着，又将窗子打开。
　　盯了没过半晌。
　　气得一把关上，动静大破天。
　　她眼眶微红，没精打采地说：“我帮雪茶师姐去了。”
　　桑枝莫名地盯着她：“你又怎么了？”
　　“呜……又赌输了！”
　　灵素峰峰顶之上，长风吹得衣衫烈烈。
　　水流聚成一团。
　　形成一把七弦琴。
　　越长歌席空而坐，五指摁在这把透明的琴上，微微一拨弄。水流被她的灵力震响，竟也发出泠泠乐音，无比动人。
　　就在刚才，她再次逼退了柳寻芹，并嘲笑了老迈的师姐打不动架只会用毒。
　　然而柳寻芹却冷哼一声：“对付你还不需浪费那些。”
　　她当真没有再用毒针，反而自袖中甩出一长长的丝帛，上头还绣着花鸟绣纹，那丝帛如有灵智一般，忽地一圈围住了越长歌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琴上拽开。
　　越长歌定睛一看，暗暗蹙眉，那不是她送给她的吗？
　　那天与徒儿一叙后，回途在集市上瞧见这件小法器，无甚别的，只是瞧着好看。
　　丝帛被控制得不错，自她手腕而上，穿过腋下，又攀住腰间，让人避无可避，给她一把从云端拽了下来。
　　眼看着就要如鸟投林一般扎向柳寻芹，越长歌心脏跳得很响，她寻思着今日可能守不住这本书了。
　　给她瞧见了，柳长老那般聪慧，万一对她近日所为起了探究心——
　　不行，这样显得本座好主动。
　　太羞耻了。
　　思念千转，她将灵光一现，手上一松，藏着无数小秘密的书册自掌心中被风吹散，哗啦啦如白色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而越长歌自己猛然转了个身，挡住了师姐想要挽救那本书的手。
　　长天之上的罡风异常迅猛，那点子没好好装订的拓印本很快吹成了片，如天女散花一般，飘得四处都是，最终翩翩落入太初境中部碧青的湖面。
　　唉，读书明智这一条路，还在欲擒故纵这一条路上扑腾，没如何钻研徒弟的精深法门。
　　就此宣告大失败。
　　越长歌有些可惜。
　　丝帛往腰间一收，圈了个紧。
　　越长歌下坠得异常迅速，势头被缠绕的丝帛打住，径直吊在了柳寻芹下头。
　　两人对视，空气一时静止。
　　只有周围散落的纸页，打着转儿落下。
　　柳寻芹长发披散，风吹得遮住了半边侧脸，她垂眸时，神色明显有一分不悦。
　　越长歌的手抚过腰间的丝帛，抬眸千娇百媚地一笑，微微喘气道：“勒死我了，你松松劲儿。”
　　然而两人之间，只余下寂静风声。
　　越长歌顿了顿，笑容微收，去仔细看她。
　　柳寻芹的神色并不明晰，不见怒容，气质依旧清傲而冷淡。
　　“挺有意思，是么？”
　　她冷声道。
　　“成天在我身上寻乐子，引得我去和你斗法。”
　　她抬手时蹭过越长歌吻过的那处，很明显意有所指：“无所不用其极。”
　　柳寻芹手腕一翻，将越长歌拉了起来，两人并肩而立。
　　越长歌险险扶住她的肩膀，而只稍微一碰，柳寻芹却再次撇开了她的手，徐徐遁入风中，向下落去。
　　“柳……”
　　“别叫我。”医仙大人矜傲地甩下一句：“烦人。”
　　丹房内。
　　明无忧和两个师姐停在外头，隔着窗户，一脸凝重地盯着师尊的朦胧身影。
　　明无忧低声说：“师尊练了二十三炉丹药了。”
　　雪茶道：“没有停过。”
　　桑枝担忧道：“这样下去……”
　　众人沉默。
　　雪茶道：“这样下去，我们灵素峰就挣大发了。”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她。
　　雪茶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们几个常年不关注灵丹市场。九州岛的丹药——大部分配方都可自书上查到，但是同样一个种类，药效却能天差地别。这是因为炼丹者的水平参差不齐。
　　而九州岛的医修大能本就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前几十年因为一场人尽皆知的大浩劫，又坐化归尘了几位。
　　如今尚在世的除却柳寻芹以外，仅剩最南边祭仙教那边擅长蛊毒入药的罗芳裘前辈、再者是东南无涯宗麾下的济世门慈青生前辈。
　　其中名声最盛的，也是唯一一位被众人以“医仙”尊称的，便是她们的师尊。
　　出自医仙手中的丹药，哪怕只是最常见的清心丹，价钱亦要高昂许多。
　　何况——雪茶瞄了一眼师尊毫不吝啬的手法，那可不是野草一样随地都有的清心丹，用的珍贵药材不少。
　　一次炼这么多，药阁囤着无用，只能卖掉。
　　桑枝蹙眉：“挣不挣钱另说……我很早就发现，师尊每次心情不悦便会开炉炼丹。”她忧心忡忡道：“这是灵素峰碰上什么事了不成？”
　　雪茶道：“最近不是要试炼了么？主办好像落在我们这边，也可能她老人家忙吧。”
　　“不像。又不是第一次办。”
　　桑枝摇头。
　　明无忧努力回忆着：“她今日见过谁……啊，师尊今日和越长老斗法，回来以后便一直待在丹房内。而越长老人却不见了。”
　　她脑瓜子一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一合掌：“我知道了。”
　　“为什么？”
　　余下两个师姐很好奇。
　　小师妹合掌笃定道：“师尊应是和越长老坦露心迹，被拒了，是以如今有些消沉。”
　　桑枝愣神：“你……你怎么敢这么想的。”
　　雪茶眨眨眼：“真的？你怎么知道。”
　　“越长老告诉我的，师尊已经暗恋她六百年了。真的！”
　　听完小师妹转述的“六百年虐恋史”，剩下两个师姐的表情各自精彩起来。
　　桑枝知那女人不靠谱，因而并不怎么相信，只是低声说：“嘘，不管是真是假，长辈们的事情少谈。”
　　雪茶同情地看了柳寻芹一眼，念及自己那段烂桃花，她更加坚信了黄钟峰从上到下没一只好鸟的看法。
　　“智者不入爱河。”雪茶合上双眸，虔诚地念叨了一句，双手做了个祈福手势。
　　嗯，做完自己的，她顺带在心里也帮柳寻芹祈福了一份。
　　室内的丹火不熄，燃得久了，连周遭也变热，像是缓缓烧温的水。
　　柳寻芹的指尖已经有些发烫，她往后站了一点，然而双眸里还是映着一层橘红光辉。她盯着火苗没有挪开过，更像是在放空。
　　几个无所事事的小弟子，这会儿终于散开，耳根子旁总算清净了些，不然还要从她们胡乱的猜测中又反复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
　　“太热……”一道细嫩的声音带着呜咽响起，又带着空空灵灵的回音。
　　柳寻芹的手一顿，循声看去。
　　窗前摆了一小盆栽，里头的土松松软软的。上面生了根其貌不扬的灵株，鱼鳞般的叶片，苗条又细弱，正用力地舞动着。
　　那是一株九转回魂草，自打突遭横祸，因为长势不好，所以一向摆在离她比较近的地方。
　　古籍上曾有先人谈讨过天人合一之道，譬如木灵根修士总能无意间催生这些花草，让它们长得更好一些；反过来同理，对应灵根的修士在对应环境之中往往修行愈发顺利。
　　这话有道理，至少瞧上去有用。
　　但柳寻芹却未曾想到，挨着自己这段时日，竟然能让它开了灵智。
　　她弹指一挥，倏地灭了丹火。窗户自发敞开，清冷的空气一下子又灌了进来。
　　九转回魂草轻叹一声，舒展了筋叶，瞧上去很满意的模样。它向柳寻芹的方向长了一些，不知在试探些什么：“您身旁的那个水灵根呢，我热了那么些时候，如今力疲口渴。可否叫她过来？”
　　柳寻芹随手倒了碗温凉的清水，给它匀了一些。结果那娇贵的神草却婉拒道：“此等凡水，解不了神魂之渴。”
　　“那就渴着好了。”
　　柳寻芹搁下碗，对这株草并没有什么怜悯：“横竖也不缺你一株。”
　　九转回魂草颤了一下，卷起一片鳞叶，装出凋敝的模样。
　　38


第39章 
　　在灵素峰上，博得一些小孩子的喜爱不算坏事。
　　至少有什么风吹草动，越长歌哪怕不亲自去看，也总能知道一二。
　　譬如这会儿，明无忧那孩子在灵素峰上逛了一圈，又回到了后山的竹林。
　　明无忧寻声而去，悄悄地逼近，自一根粗壮的竹子旁冒了出来，谨慎地观察。
　　她美艳动人的越师叔正抱着一把琵琶，低眸弹得很是认真。往日她在明无忧心里，大抵总是笑着的。而此刻表情一淡下来，竟显出了一些不可逼视的距离感。
　　不过再怎么疏离也不及自家师尊凶。明无忧在原地踟蹰了一会，便轻声叫道：“……越长老！”
　　琵琶声被她一摁，弦音全停。
　　她转眸望过来，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了笑：“嗯？交代你的事如何了？”
　　明无忧答道：“我看过了，师尊现在还在丹房。”
　　“是吗。”越长歌微不可闻地一叹：“她还在生气呢。”
　　“师尊被喜欢了六百年的人拒绝，哪怕生性如何淡漠，这也……这很难，当做无事发生了吧。”明无忧将自己塞进去思索了一下，怎么想都是一地心碎，鼻头一酸：“那可是六百年，够长许许多多个我了。”
　　越长歌听了这话，刚觉诧异，思绪一闪，又突然明白这小丫头怕是想岔了，岔得离谱。
　　唉。
　　被委婉拒绝的分明是你苦命的越长老。
　　“除却伤心，之后要如何呢？还不是照样过日子。”越长歌低眉笑了笑：“莫非还要死缠烂打……罢了，死缠烂打的年月也不少。可总是如此，别人总会嫌烦。”
　　“什么？您这话实在是太凉薄了。”
　　明无忧听得悲从中来，她盘腿坐了下来，开始掰着手指头，头一次地，不见任何倒苦水，而是细数掰扯起她师尊的好来。
　　“师尊在医道方面是一绝，很厉害的。她平日虽冷淡了些，不过说到底对我们都很尽责，从不藏私。也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刻过门下弟子。”明无忧吸了口气：“虽说我们连着一年也没假可放，这足以左证师尊作息之严谨，呜，为人也相当信守诺言，说不放当真不放……”
　　越长歌倚着琵琶笑道：“你这是在骂她还是在夸？”
　　明无忧嗫嚅了片刻，笃定道：“这……这么来看，虽然当她徒弟可能痛苦了一些。不过请您相信我，当道侣准没错！”
　　她转而眼泪汪汪：“不管如何。六百年，越长老，这真的太可怜了……难道就让她这么放弃吗？太可怜了。”
　　嗯，柳寻芹看弟子的眼光倒不错，水平暂且不论，却总是心地纯善的。
　　琵琶声懒懒散散地弹了几下，女人似乎愈发惆怅，因而手法略微有些凌乱。
　　没拨几下便停了下来。
　　这小东西。
　　泛滥的情绪影响到稳重的本座了。
　　越长歌沉默良久，自纳戒之中抽出一张纸，她手指灵活地折迭几下，一个活灵活现的纸鹤出现在掌心中。
　　她渡了口气，看着那纸鹤抖了抖翅膀，围着她自个打了个转儿，又扑簌簌飞向灵素峰丹房的方向。
　　然而。
　　纸鹤还未飞去多远。
　　一根纤白的手指点上鹤翅。
　　纸鹤仿佛被吸了魂魄一般，坠入另一个人的掌心。
　　脚步声徐徐自身后走来。
　　越长歌愣怔了片刻，连忙低下眸去，素手随意拨动了一声琵琶弦，像是在调音。
　　她没有回头。
　　“别躲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啊？师尊，你是来找越长老的吗？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
　　“有事就去。”
　　“是。”
　　又一串儿碎碎脚步声踏着远去，明无忧那小丫头溜得倒是很快。
　　唯一叽叽喳喳的小辈走了，两位长老之间的氛围又冷清下来。
　　越长歌恍若无知地调着弦，她这样无所事事地弄着琵琶，间断自指尖下滑出的滚珠之音，像一个个小玉珠撞到了心尖上，每一撞便是一声鼓噪的心跳。
　　“这纸鹤是给我的么。”
　　“嗯。”越长歌终于横下琵琶，转过身来：“怕你一个人在丹房憋得慌……还在恼我？”
　　“谈不上。”
　　柳寻芹走过来，坐在了她身旁。越长歌怀中一重，突然被塞了个什么东西，险些把她的琴砸碎，她托住以后一瞧——竟是盆草。
　　“这盆九转还魂草喜欢你的灵根。它快不行了，帮我温养几日如何？”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仿佛今日的责备都已是过往云烟，冷静得过分了。
　　柳寻芹斜坐在越长歌的身旁，离得很近，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
　　良久后。
　　“为什么用纸鹤，不亲自来找我。”
　　“看你心情不好。”越长歌的手指抵到下颔，她偏头无辜道：“我若是去了，你一个气头上打杀我怎么办？”
　　“嗯，说不定呢？”
　　柳寻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她的目光浅淡地描过女人一双眼，顺着鼻尖又落到下面那张红唇。
　　“毕竟你还挺烦人的。有时候。”
　　那红唇抿了一下，愈发艳丽三分。随后微微开口，似乎有些委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还不少。
　　她总爱寻欢作乐，总是高调地，耀武扬威一般，顶着那张漂亮的脸凑过来亲昵。
　　亲昵又如何呢？并无下文。
　　就像是烂尾的楼栋，蘸了墨没写一半就断流的毛笔。以及那个女人想到一半就不写了的话本子。很显然这个落在脸颊旁的轻吻也是一样，纯粹是一时兴起。
　　房屋可以催着修缮，落笔可以重新调墨，话本子拿钱逼一下总能看到结局。
　　唯有黄钟峰这个祖宗，没人奈何得了她。
　　“你毫无顾忌地凑近来……”柳寻芹的语气微冷。
　　越长歌心底确实酸了一下，没显出来。
　　怕了她了，以后不凑了，离得远远的可好？
　　“……又毫无负担地远离。”柳寻芹接上了前一句，平静道：“甚是恼人。”
　　越长歌眉梢微蹙，眼眸抬起。
　　就在刚才一剎那，她好像从平静的水面之下，触碰到了一丝别样的涟漪。也许这样说并不妥当，那应当是柳寻芹主动袒露的一隅。
　　但是不多。
　　“柳柳？”
　　越长歌敏锐地捉住了她的话头，那双凤眸凝滞不动，又轻轻一眨，似是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然而柳长老吝啬得很，再往多的深的，她从来不谈。
　　她抚了一下那盆九转回魂草的叶片，若有所思道：“此种灵株娇贵难养，放于房间朝阳处，记得通风。”
　　“事情就是这样了。”
　　鹤衣峰的半生酒太苦，但茶还不错。尤其是一味“春山笑”，据说取自群山青翠，日光一照熠熠生辉之景。
　　尝起来也有种春天的蓬勃清甜味道。
　　越长歌借茶消愁已许久，舌尖一点回甘聊胜于无。
　　对面一方坐着云舒尘。
　　另一方坐着卿舟雪。
　　还有一边蹲着只三花小猫。
　　云舒尘温声道：“你说她因着一个轻吻，冷声与你计较许久？这便有些复杂了。不喜与人接触也分很多种。一来是如我小时候那般，认为女女授受不亲，太过暧昧有失体面。二来是单纯性子内敛含蓄。三来则是嫌弃的意思。”
　　“受教了。”越长歌眨眨眼：“那么我足智多谋的云长老，你以为医仙大人这般意思，是哪一种？”
　　云舒尘有些头疼：“嗯……光凭你寥寥数语，这相当难说。卿儿？你觉得呢。”
　　没有回答，只有细小的咀嚼声。卿舟雪端着碗，就着桌上三两小菜，吃得斯斯文文，专心致志。
　　闻言咀嚼声一顿。
　　云舒尘叹气：“罢了，你先咽下。”
　　越长歌和云舒尘看着她一脸祥和地咽下了一口。
　　随后卿舟雪搁下碗筷，从容道：“此事，一定要知道吗。”
　　“自然。”越长歌软下嗓音，“十万火急啊小师侄，你可怜一下你那被柳寻芹折磨到大气不敢出一声的越师叔。”
　　卿舟雪闻言二话不说，掏出了传音玉牌，一道灵光打过去，清清冷冷地问道：“柳师叔？你现在忙吗。是这样……”
　　越长歌顿时花容失色：“你这孩子，也不用这么激进！”
　　那道玉牌险些没被打飞。
　　被迫打断。
　　卿舟雪话头一顿，神色似是无奈：“子非鱼。”
　　“你还是给她留几分薄面好了。”云舒尘说。
　　云舒尘用手理了理衣袖，又慢条斯理地将茶满上，“有的人自小性子虽然泼辣，但每对上柳寻芹却怂下三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越长歌气得手一哆嗦，险些没端稳那杯好茶。
　　舌尖上略微的回甘自此不香。
　　她斜眸横过云长老一眼，手指紧了紧，将那杯茶一把搁下。
　　水花儿自碧绿的茶面钻出来一个尖，又立马落了回去。
　　她也更像是泄气一般，支着半边腮：“罢了，的确也指望不上你俩。”
　　“兴许，还有一个法子。”卿舟雪却道。
　　越长歌诧异看过去。
　　“再亲一次就知道了。”
　　卿舟雪抬起眼，眉梢微蹙：“试一试无妨。越师叔不必羞赧，须知世上万物有舍方能有得，如若固步自封，抱残守缺，于心中胡乱揣测，没法达到知行合一。”
　　卿舟雪语气平稳庄重，兼之无甚神情，气质清寂，简直像是在给弟子们论道。
　　而不是去撺掇她干这种事。
　　“小卿儿。”越长歌道：“于鹤衣峰上沉沦百年，你的心肝到底是熏得和你师尊一样黢黑了。”
　　开玩笑碰一下脸颊都能让某个古板的女人恼她许久，再来一次？
　　她虽然做作，却也不至于作死。
　　“这话怎么说的。”云舒尘往她脸上一瞥，轻笑道：“我以为卿儿此言甚有道理。你自打住到灵素峰上去，也不知怎么了，愈发畏手畏脚？”
　　那还不是因为柳长老的脾气并不像她的医术那样稳中有进，近来的态度变得像翕忽不定的风。
　　“你们不知……”越长歌在心中理着思绪，线头愈扯愈多。便和她们简单地谈了谈柳寻芹最近的异常。
　　自去往灵素峰卖身还债以来，师姐的形状愈发诡异。
　　小到夜间拉着她谈论丹道，大到主动与她共赴合欢宗。这样的事，在过往的六百年中，柳寻芹还从未如此主动过。
　　瞧上去是在靠近，对么？
　　然而还是会在她挽手时不适应地抽开，或是为着更近一步的亲密微恼。
　　隐隐约约的，看不分明的。
　　像是张裂拉扯的一座大山，终将崩析，无法预料其之后的模样。
　　在这种风雨欲来的缄默中，真真切切注视着她六百年的越长歌，难得收敛起了对待别人一贯的张扬，不自觉放得小心一些。
　　再小心一些。
　　39


第40章 
　　“这样吗。”云舒尘眼睫微微落了一下，她很快抬起来，笑了笑：“罢了，看你这幽怨模样，我若是有空，帮你探探她口风？”
　　越长歌头一次感觉云师姐是真温柔——那个女人说出这话的模样，从头到尾，无论是头发丝儿还是指甲盖，在午后的温煦日光里，都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幡，恰似仙女下凡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您的话本子。”
　　越长老柔声道：“想看什么题材，尽管吩咐妾身。此后只有您说不出口的，没有写不出来的。”
　　她的愁绪一下子空了许多，顺带如春风般和蔼地吹向卿舟雪：“当然，云长老的爱妻兼爱徒也一样。小卿儿，最近师叔无暇写作，只新出了一册名为《农桑闲居记：乡间情事秘辛》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堆可爱的妖精和农家靓丽女儿的爱恨情仇……”
　　“一个对多个的，我并非很感兴趣。”卿舟雪垂眸饮茶，清淡地拒绝了越长歌的好意。
　　“好。”
　　云舒尘阖上双眸，茶水握在手中，悬着手腕，微微晃了一个圈儿，“师妹可得记得说到做到。”
　　越长歌神色微凝，心中莫名觉得不妙：“这么快？题目是什么。”
　　“不急。”
　　云舒尘却温声说：“明日便要试炼大会了，那时候探完口风，再细细与你说这话本子该如何写可好？”
　　次日一早，暖风和畅。
　　试炼大会开场。
　　林掌门站在春秋殿前，一身纯白道袍，其上纹着太初境的灵鹤式样，端庄得恰到好处。
　　她垂眸眺望着远方乌压压的一片后辈，在心底大致划分了一下，与先前和长老们商议的地方一一重合。
　　譬如这西南片的是太初境本宗修士，而东南为首挑着黑赤虎纹旗的，士气高昂，该是无涯宗。西北一小片人流很杂——衍清门、玄机派、蓬莱阁的竟也来了，各地各色都有，此刻已经差下几位内门弟子去分流整顿。
　　其中有一处格外特殊。那里的弟子不多，却都着浅色衣装，淡雅宜人，不似法衣道袍，而更像是世家温润如玉的公子小姐。
　　那是养天宗。
　　一般而言医修很少参与武斗，他们的道并不在这里。
　　而今日这个满是医修的宗门，却派来了几位参与太初境的试炼——连少宗主都来了，颇让人感觉惊讶。
　　“掌门，还有合欢宗宗主没有到场。”一名弟子禀报。
　　“……嗯，知道了。”
　　掌门轻声道：“是怎么回事？你去瞧瞧。”
　　正说话间，空气中飘来一阵浮动的魅香。
　　仿佛一滴朱砂滴到了清水之中，微微一晃，便弥漫了太初境整个演武场。
　　“林掌门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一道能掐出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来者是一位女人，曳地的长裙拖行在地上，像是鱼儿在水中散开的尾纱，呈现出渐变的桃色。
　　那女人翘着唇角，她脸颊不尖，反而恰到好处地优美圆润，娇媚中多了几分纯真，看上去便有些让人挪不开眼睛。
　　那是合欢宗宗主，莲思柔。
　　林掌门虽对合欢宗谈不上好印象，却连眉梢都未曾皱过一下，她礼貌而笑：
　　“莲宗主来了，请挪步殿内一叙。”
　　主峰春秋大殿几经翻修，相当宽敞。莲思柔一路若有所思，短短几步路，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倒不像个宗主，反而像个好奇活泼的年轻女子。
　　“小孩儿，你们越长老到了吗。”
　　她问身旁的太初境小弟子。
　　那孩子答道：“您找越长老？左边第三位便是。”
　　那便是来了。
　　她抿唇一笑，往里头就走。
　　诸位宗门的前辈，应邀带着门下弟子来参与试炼的，几乎都差不多来了个齐全。
　　莲思柔一个人来得格外醒目，也收到了一些打量的目光。不过她似乎不怎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一双眸子左右一扫，最终还是落在左手边。
　　太初境如今是体量最大的仙宗。这里进行试炼，来的老掉牙的前辈倒是不少，一个个举止端肃，一派仙风道骨。
　　嗯，装腔作势。
　　合欢宗宗主百无聊赖地想，她的目光在越长歌身上投去。
　　唯有越长老一人格格不入，她今日穿了一身碧绿混蓝，色泽仿佛是从孔雀身上最华彩的羽毛上炼下来的，深沉且稠艳。
　　她正与身旁的无涯宗宗主聊天，下颔侧过，显然在笑。
　　而在她另一边，那位柳医仙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好可惜的一副皮相，分明很是美貌，却一点笑意也不曾显露。
　　她就在那里，不咸不淡地看着来往交谈的同僚，瞧起来孤僻生冷得很。
　　分明是同一个师门下的师姐妹，秉性能差异到这个地步，倒也颇让人惊讶。
　　“医仙姐姐？”
　　莲思柔见越长歌身旁无空座，只得退而求其次，款款来到柳寻芹身旁，冲她扬起一个惑人的笑容。
　　柳寻芹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蹙眉，不过还是轻点下颔，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
　　本次试炼分为两场，今日主要是演武场上的擂台赛。
　　明日才会将秘境打开。
　　此刻春秋殿殿门大敞，演武场上空一碧如洗。长风一吹，四方用以分界的柱子上铜铃微响，格外清脆。
　　越长歌耳根子疼。
　　不是因为铃铛。
　　——而是因为无涯宗的那个老头，仗着多吃十几年饭，从修行功法问询到门下弟子，上上下下全方位对她进行了一番“热情”的指指点点，顺带灌输了一番自己的高深见解，又抒发了门下最宝贝的少宗主实在眼光太高合不了籍的遗憾，最后暗戳戳地问她峰上有没有年纪相合的女徒弟。
　　越长老心底直翻白眼，寻思着就他溺养出来的那个混账，天天灵丹妙药地吊着，结果骨龄快三十了还没筑基。这是眼光太高的问题吗？！
　　“宗主说这个，那怕是不成了。”
　　越长歌嘴上拒得飞快。
　　无涯宗宗主仍不死心，正欲开口。
　　而在此刻，面对着乌压压的人海，掌门开始致辞。
　　殿内肃静下来。
　　越长歌此刻松了口气，暗暗感谢林小掌门的发言，她终于心平气和地将目光投向前方。
　　往前一瞅，蓬莱阁阁主端庄娴静，正与云舒尘还有卿舟雪正在一处，她们关系一直不错。
　　往左一掠，师兄在角落驻扎，其乐融融。
　　往右看来，柳寻芹一个人垂眸饮茶，看起来很清净。因为莲思柔将柳寻芹身旁的位子占了，迟来一步的那位养天宗的侄孙辈宗主，只能相当可惜地换个方向，从对面瞻仰他医仙太姑奶奶的光辉。
　　难怪她对莲思柔坐边上并无异议。
　　越长歌还没收回目光，又收到了合欢宗宗主见缝插针的一个媚眼。
　　是这样的。每逢重要宴席，她的师兄师姐们总是爱拿她出来挡牛鬼蛇神，应付一系列仙路奇葩。
　　而他们自个则一头扎在舒适的友人堆里谈笑风生。
　　太初境没她不行。
　　越长歌惆怅地听起了掌门发言。
　　掌门废话不多，毕竟试炼人数太拥挤，据说事后又追加了一批。光阴寸寸是金，今日还说不准能否圆满落幕。
　　这规模快比得上五十年一届的问仙大会了。
　　演武场前的钟楼之上，突然飞出了几只仙鹤。在洁白与漆黑的羽翼带动间，扇起了一阵淡色的金芒，剎那时，铺天盖地的金色阵法于空中展开，如穹窿般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春秋殿内的映天水镜也开始发挥效用。
　　镜子中清晰地映射着演武场上的情况。
　　第一场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倒也没有很激动——这几百年来都不知道比了多少次了。
　　那群年轻人，一个两个爱紧张，总以为师尊会在上头认真地盯着自己看，从头看到尾。
　　实则大为相反。
　　大多数长老早已麻木。
　　碰着徒弟上场，随便瞅个两眼。
　　余下的时间，如果没有相当精彩的场面，他们都在一本正经地走神。
　　毕竟这届试炼最高境界不过元婴，一举一动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两只小菜鸡在呆板地互啄。
　　越长歌很快觉得无趣起来。
　　掐指一算，徒弟们上场还早。
　　她的注意力便涣散到了柳寻芹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
　　柳长老视线虽不挪，但却没有放空。在一群目光深沉呆滞的老不死里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而灵素峰鲜少参与武斗，她的弟子没一个上场。
　　她竟在认真看比赛。
　　40


第41章 
　　“师姐？”
　　越长歌的指腹交替敲着扶手，微微侧过去一些，轻声问：“你在瞧些什么呢。”
　　“没什么。那孩子的剑法很漂亮。”
　　师姐很快搭理了她，正如平常无二。越长歌这句试探的闲聊抛出，心里微妙地悬起来的小石子又怦然坠地，她既松了口气，又不由得遗憾起来。
　　看来柳长老已不再介意那事。
　　不过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没有看出半点进益。
　　“自然，毕竟她那一手剑法可是师承卿舟雪。本座听卿舟雪的二弟子小希音说，她们每日除却应付基本的功课，还得提防着云长老兴致突起将她们上下折腾几顿……想来是名师出高徒啊。”
　　柳寻芹略抬了一下眉尾，她怎么哪个峰上的晚辈，都能勾搭上几句话。
　　“嗯。”她清清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口又道：“你昨日去鹤衣峰了？”
　　“是啊，那两个找本座……”越长歌眨眨眼：“去喝茶。你怎么知道的？”
　　柳寻芹点点头，没再说话。
　　废话，当然是因为寻她不见。
　　越长歌问：“有事？”
　　柳寻芹终于将眼神从映天水镜上挪开，她看着越长歌蹙眉：“没事就不能问？”
　　“可以可以。你何时问我都是合情合理的。”越长歌无辜道：“好凶。本座又哪儿得罪你了？”
　　“没有。”
　　柳长老微抬下颔。殿门外的光曦在她的侧颜上跳动，眼睫毛根根分明，像是渡了层淡金。
　　越长歌悄然瞥了一眼，很快收回。
　　好看。
　　想拔一根作纪念。
　　她矜持地扼制了自己罪恶的手。
　　刚才那番对话，越长歌顷刻间便脑补出来一场好戏——柳长老去寻觅她而后又落寞地无功而返什么的。虽说理智上更偏向于她就是随便问问，但是想象可以无拘束地在心内飞舞。
　　待她回过神时，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第一大场开始时，还没有轮上秘境，首先开始的是擂台战。
　　演武场上有一熟悉身影。
　　越长歌看得会心一笑，那是她们黄钟峰上久经操劳的大师姐。
　　临比赛之际，叶大师姐还在操心某个女人。她隔着远远地朝敞开的大殿一瞧，发觉师尊相当争气地坐到了柳长老身旁，只不过她老人家似乎又有些心不在焉。
　　叶梦期叹息一声。
　　嗯，令人绝望的爱情。
　　她收回目光，不再分神，打量起自己的对手。
　　这一看让她险些闪了眼睛，毕竟那位姑娘一身玫红纱衣，模样很俏，竟冲自个丢了个飞吻，眨眨眼道：“待会儿记得不要睡着哦。”
　　正在此时。
　　叶梦期心内传来越长歌期许的声音：“乖徒弟，这一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要争口气啊。”
　　叶梦期：“我们黄钟峰什么时候这么激进了。”
　　那女人相当惊讶：
　　“激进？你对面那小丫头的师尊乃是合欢宗宗主，她非礼于我，情节相当恶劣。为师的大乖乖，这难道不值得你毫无犹豫地冲锋陷阵吗？”
　　合欢宗？
　　叶梦期：“我想瓦全。”
　　越长歌惆怅道：“罢了。看来为师只能明日便把峰主之位交给你了——”
　　“不。”叶梦期额上青筋一动，她深吸一口气：“不要冲动！！我尽量。”
　　“哎，真乖。”
　　脑内聒噪的声音轻笑，随即散去。
　　金色的法芒再次亮起，演武场上的结界彻底关闭。
　　叶梦期朦胧地听见主持赛事的某师兄走过场时说了一句什么，不过她没听清楚。
　　她定定瞧着前方。
　　合欢宗的道友抬眸时，那双眼睛一弯，笑容虽然友善，却让人毛骨悚然。
　　那双眼瞳里，紫光一泛而过。
　　而春秋殿内。
　　无论是远道而来的诸位宗主，或是太初境的本宗长老，一时纷纷回拢了心神。
　　毕竟这合欢宗的功法邪门，在很久以前，从未真正搬上过台面比试。也很少有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目睹。
　　这是一个相当稀奇的机会。
　　此一方兴致稍起，而演武场上却是一片寂静。只见比赛开始已有一小柱细香时辰，但是擂台上的两个小辈却一动不动，仿佛在站桩。
　　然而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却扩散到了四面八方。
　　越长歌细细闻去，与莲宗主身上的很像，但是却又有些细微的差别。
　　“这是什么功法？”越长歌一时奇之。
　　莲思柔笑道：“一段香，一个美梦罢了。”
　　她眼珠子飘了一圈，打趣道：“真是可惜，在场的一堆比本座大几轮的正道祖师，原来竟没有一人识得此法。”
　　无涯宗宗主脸色有些黑，明里暗里都能听出是这合欢宗的妖女在讽刺他们，甚至着重咬了“正道”二字。而“大几轮”更是戳中了一些痛点，毕竟论年岁排资历，无涯宗宗主的确比较年长。
　　他冷冷笑了一声：“许是太过偏门罢。”
　　“此乃紫浆，虹丹之香，有放松心神之效，同时带毒。”
　　养天宗宗主柳良眉梢紧蹙，报出了几味花名。但他认为这气味混杂，还有一些陌生的掺和在一起，实在有些分不清楚，又与美梦有何干系？
　　他看了一眼演武场。
　　黄钟峰的那个弟子面色微红，瞧上去似有中毒之相。
　　柳良沉吟道：“不好，太初境的那位小友怕是……”
　　越长歌虽说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不过若仔细观察，她确乎在盯着徒弟的动向，且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大殿中寂静下来。
　　此刻，却有一道罕见的声音响起。
　　“少了。”
　　一直坐在那儿不言不语的柳寻芹，难得开了口。
　　医仙扫了一眼那侄孙宗主，眉梢微皱，似乎因为和他同姓而有些丢人。
　　侄孙宗主一个激灵。
　　“玄霜绛雪，三寸根，龙胎醴，再加上紫浆与虹丹。”
　　柳寻芹话里更像是在纠正一下对面的年轻宗主，不过她却并未投去半分目光，反而在这句话说完时，将视线挪到了越长歌脸上。
　　“这一味玄霜绛雪较为罕见，可以压制紫浆虹丹的毒性。如此调配应是为了致幻，伤身不多。无须担心。”
　　越长歌刚好与她的视线对个正着。听她这般说，虽说语气没什么温度，却让越长歌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许。
　　越长歌冲她轻轻一笑，“嗯。”
　　女人的笑容依旧风情昳丽，猛地一下撞来让人心悸。
　　柳寻芹的视线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很快又平静地挪开。
　　莲思柔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寻芹，“柳长老只这一息之间，便勘破了我合欢宗的一些不传秘法。而这玄霜绛雪如此稀罕，只长在我宗境内，效果鲜少人知，也并不出现在任何古籍上。您又是怎么晓得的？”
　　“莲清逸。”柳寻芹简短地说了个人名：“与你们前任合欢宗宗主有一些浅薄的往来罢了。”
　　这三个字不知戳中了莲思柔的哪根筋，她虽说还是娇俏地笑着，但是却没有再接话。
　　越长歌恰好将她的神情变化收入心内，倒觉得那小妮子格外奇怪。看来这合欢宗前任和现任宗主的关系——似乎相当恶劣呢。
　　良久，莲思柔慢慢悠悠道：“哦，不愧是九州岛第一医仙。”
　　无涯宗宗主却道：“柳医仙真是友人众多，如合欢宗这种教派原也有些人脉。也是，本宗听闻云长老亦有亲戚落在魔族，不愧是一门师姐妹。”
　　这老头儿是不是有病？一句话能够同时得罪三个人。
　　如今仙魔之间的关系没有那般紧张，甚至还多有往来，这也算不得一个禁忌话题。不过由于九州岛历史如此，对于有魔族血脉这一事……多数人心里还是有些忌讳的，只是嘴上不说。
　　越长歌额角一抽，分明地感觉到了太阳穴的突突。
　　云舒尘还是温和地笑笑，仿佛没放在心上。
　　坐在她一旁的卿舟雪虽没说话，却略带不悦地虚虚地扣了一下食指。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下意识唤剑握剑的手势。
　　蓬莱阁阁主没吭声，静观其变。
　　林掌门一直没有插嘴，直到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她于心底轻叹一声。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但未曾想到在太初境弟子试炼大比上也能发生这些龃龉。
　　无涯宗的关系和太初境一直不咸不淡的，算不上热切，只有明面上相当死板的往来。其一就是这当今宗主谢闳好大喜功，又贪图美色，人品实在颇有争议。加上他又自居门中所修行道法乃是当年八仙留下的孤本——乃万道之源，故而心性矜傲，瞧不起太初境这一片后起新秀，更以合欢宗为妖道而不耻。
　　其二便是，医仙当年拒诊过他的独子，这件事儿掌门只听闻过一些风声，但由于她执掌太初境不久，对于这些老前辈的事情也不太清楚。
　　但越长歌她清楚得很，心里盘算了一下陈年旧账，又兼之先前被那老头盘问的不悦……
　　愈发觉得叔可忍婶不可忍。
　　掌门刚欲开口，却见越长老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半点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哟，阁下没朋友也没亲戚原是因为仙家道法太过精纯，这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
　　此言一出。
　　大殿之内，诸位脸色相当精彩，大抵是在憋笑。
　　无涯宗宗主眉梢一蹙，不屑道：“越长老身为一峰峰主，口中之言却似乎毫无峰主风范，呵呵，倒如乡野村妇一般。”
　　自打这句话蹦出来，场面便有些失态。
　　越长歌讶然道：
　　“那确实。这儿恐怕没人能比得上您高贵，坐在本座身旁简直是奇耻大辱。下次本座一定建议掌门给您单独安个座，挂墙上怎么样？多插三炷香。够尊贵吗？”
　　无涯宗宗主脸色一黑：“你——”
　　“你什么你？”越长歌瞪他一眼，终于发飙，语速极快如砸串珠：“哪个字冤枉您了？顺带您还是让您家那少爷好好在后院里待着，少带着他那筑基不到的可怜修为以及内门笔试都过不了的浆糊脑袋来惦记本座的徒儿，成天一腔热血往胯下涌想不变成痴儿也难。你们无涯宗不嫌丢人老娘还瞧着碍眼！”
　　掌门：“……”
　　无涯宗宗主脸都气绿了，嘴上两撇长须都快被一股郁气喷起来。可无奈是声势大不过她，论思维敏捷语串如珠也比不过，碰上这奇葩女人堪称完败。他也只能阴沉沉地坐在原处，任由胸口剧烈起伏。
　　养天宗宗主柳良一见这阵仗，又莫名发觉他太姑奶奶似乎与这位黄钟峰峰主相当要好。思量一番，心下立马有了定夺。
　　他干笑两声，打圆场道：“这，这越长老真是……”
　　一时竟也想不到什么话来形容。
　　云长老笑了笑：“我们师妹一向是性情中人，有话直说，无涯宗宗主既是前辈，想必应当不会过多计较的？”
　　她也向来是会气人的，一句四斤拨千两，让人架上去下不来台。
　　最终无涯宗的老头没有吭声，冷笑几下，别过头去，兴许也有些懊恼刚才失言。
　　越长老发完功，顿觉心气舒畅，先前良久的郁闷也一扫而空。虽说身旁的老头气成了个怨鬼，她却浑然不在意，指尖在扶手上敲敲点点，又恢复了轻快的神色。
　　她正去看徒弟大展身手——
　　定睛一瞧，罢了没有展，她俩还是在站桩。
　　无趣至极。
　　越长歌抚过耳畔鬓发，心里又突然一跳。她连忙默念口诀，传了一道声音给柳寻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一嘴：
　　“本座其实，平时还是很温柔知意，端庄娴静的。柳长老以为呢？”
　　然而。
　　又是一番让人心塞的沉默。
　　“这几个字有沾你边吗。”
　　柳寻芹终于开口。可能严谨的天性到底没能让她睁眼说瞎话。
　　越长歌刷一下子扭过头去。懒洋洋地冷哼了一声。没良心的。她决意以后她家老迈的师姐被喷到墙上去，自个儿也只瞧瞧乐子，再不替她多说一个字。
　　然而放在扶手上烦躁地敲敲点点的手指，却被另一层温凉的东西覆了上来，再也动弹不得。
　　“为何要拘泥于此。”
　　越长歌感觉身旁投来一道视线。她品着手上柔嫩的触感，错愕扭头。
　　柳寻芹看着她，轻描淡写道：“若有人欣赏你，会因为你是你。”
　　41


第42章 
　　于神识之内的传音，并非如耳朵所听那样。声音会随着心脉鼓鼓震动，于脑中空灵地回响。
　　犹如天外。
　　越长歌听得手指蜷了一下，扣紧扶手。而手背上的那点压力随之散去，无声地宛若丝绸滑落。
　　她莫名感觉到了一种遗憾。
　　——师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这是在鼓励本座发扬恬不知耻的美德吗？
　　心脏又跳了一下。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告白呢。她欣赏我？
　　纵有波澜万丈也挡不住心跳迅猛。
　　——天哪。
　　越长老的想象力在这一句话里奔腾起来，宛若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飞溅了自己一脸，又于水雾里涌现五彩斑斓的虹。
　　她从“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到开始紧张地思考“以后合籍时要宴请哪些亲朋好友”直至于掠过了一切浮沉陷入“以后柳寻芹她该如何平衡事业与本座”的纠结。
　　打住。好像想得有点远。
　　越长老的声音柔下来，酥媚入骨，打着转儿飘向了柳寻芹。
　　“没听懂。不知柳长老说‘有人’，这是何许人呢。”
　　然而，还没有收到柳寻芹的回答。
　　太初境演武场上，突然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春秋殿内的所有视线，都朝映天水镜里看过去。
　　只见叶梦期双目紧闭，额上汗如雨下，忽地口吐出一口鲜血。
　　而那位合欢宗女修也是满脸痛苦，身影晃了晃，一下子跪倒在地。
　　她勉强睁开眼睛，眼前很快袭来一片影子。一把细剑自琴匣里抽出，抵上她的喉咙。
　　发丝一碰，即刻断掉。
　　那合欢宗女修气力已经耗尽，仰着秀美的颈脖，下巴擦过剑刃，似乎有些不甘心，恨恨问道：“幻境与实际无异，你是怎么从梦里醒过来的？”
　　大师姐虽然赢了比试，脸上却不见晴色：“我根本没有入梦。”
　　她拿剑刃拍了拍她的脸蛋。
　　合欢宗女修一脸懵：“为什么？”
　　叶梦期一把拎起了她的衣领，双眉微蹙，斥道：“为什么？因为我穷得睡不着觉。下次劳驾编得真实一点。你看我师尊那样像是能随时掏出一锭金条且勤俭持家的女人吗？！她不把我薅干净就不错了。”
　　叶梦期把她甩下了擂台。
　　围观比赛的弟子们大为震撼。
　　殿内的长老兼宗主陷入沉默。
　　越长歌欣慰道：“嗯哼，不愧是亲传大弟子，对本座的理解果然深刻。”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钟长老身为她的师兄，一口老血哽在心口。
　　合欢宗虽说输了一筹，但莲思柔并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说：“越长老的徒弟，果真也是不同凡响。”
　　越长歌扫了莲思柔一眼，那女人的眼里盈盈，笑意温柔，里头不知藏着什么，仿佛两人真如眷侣一般。也多亏她生得好看，观感还不至于太过下流。
　　越长歌莫名开始反省。遭了，柳寻芹看待自个不会也是如此？
　　不会的。越长歌勉强地想，本座哪里有这么流氓。
　　真是的。
　　不然早就对着师姐的脸一顿猛亲。
　　脑筋一抽，又开始隐隐作疼。越长歌抚上额头，又想到——可是师姐那么保守，各人看观感不同。自己在她心里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唉。
　　她每想起她，一念为喜一念为忧，或是明媚或是酸涩，实实在在地牵筋动骨。
　　这样不好。
　　越长歌强迫自己去专心看比赛。
　　其后的几场比试四平八稳，没了乐子可瞧。殿外的阳光一寸寸爬过阶梯，映入堂内，显得异常缓慢。
　　然而有一场。
　　柳寻芹却微不可闻地蹙了眉。
　　一名少女身披天青色，一撩衣袍，从从容容地上了台面。
　　她的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眉尾一扬，拱手让礼，英气逼人。
　　那是养天宗那位屡次想要拜入柳寻芹门下却惨遭拒绝的少宗主。
　　柳青青。
　　“身为医修，她能上去单打独斗，真是罕见。对面是卿舟雪的二徒弟希音，是个很有资质的年轻剑修……这，恐怕并不占优啊。”
　　殿内有人轻声道。
　　养天宗宗主：“唉，那孩子。阿青这次是执意要来，本座没挡住她，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无论输赢，都是历练吧。”
　　这一轮开场后。
　　柳青青驻在原地，对面几剑来势汹汹，几乎就要贯穿她，然而她身法实在轻灵，如同燕子一般，每每都在千钧一发之时被她躲过。
　　剑光掀起来了一丝锐气，散着金芒逸开。
　　那些金光——切断了柳青青的几缕发丝。
　　剑剑不中。
　　柳青青冲她一笑：“就这点本事吗？”
　　希音闻言略微有些不悦，她喘了口气，也将步调放缓，隔得远远地，来观察她的破绽。
　　那不过是个医修而已，不会兵刃，也无爪牙，只需要防着她用毒。
　　纵然敏捷了些。
　　不过希音观她身姿，不像是常年锻体的模样，修为也和自己差不多，估计再撑个一时半会儿就会力竭缓下来。
　　她定了定神，开始以微力拨弄她。每刺出一剑，柳青青都在险要处躲闪，花费了许多力气。
　　柳青青的鼻尖上泌出粒粒汗珠，脸颊是发汗的红。
　　再一次与那年轻的剑修擦肩而过时。
　　那剑势灵敏多变，忽地就折了个弯，由于灌满灵力而迅速弹直，硬如玄铁，直冲她前胸过来。
　　春秋殿内。
　　“不对。”
　　卿舟雪观了半晌，难得开口：“……希音她平时出剑远没有这般凌厉，今日不知犯了何故，心气难平，急躁猛进。”
　　云舒尘随口谈道：“怕是看对面只是个柔弱医修，久攻不下，求胜心切了。”
　　然而身为那孩子的师尊，她的斤两卿舟雪还是有数的。心气再如何郁燥，也不可能做到每一剑都比平时要凶猛出这么一大截。何况每一次出招力重，完全失了平日她教导她的留有余地，因此显得拙重很多。
　　一旁的衍清宗长老还在拍马屁：“剑仙阁下，您那徒儿果真气力不凡，赛程过半竟然愈战愈勇……”
　　卿舟雪的目光却并不轻松。
　　她隐约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演武场上的地砖有灵力加持，竟也能被希音一剑劈得裂开。那小剑修手中的剑又快了几分，节奏已经完全失了从容。
　　而台底下一群看不出门道的外门弟子，竟连连惊叹，“好快的剑法！”
　　剑又快几分。
　　节奏已乱。
　　越长歌难得支愣起精神来，她讶然道：“那孩子怎么眼睛都杀红了。”
　　柳寻芹眉梢微蹙，没吭声。
　　越长歌瞅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又撑过了一息。希音这时出招已不能算是杀敌，更像是发泄——凌厉的剑光割断彩带，铜铃坠落下来，无时无刻不发出叮铃铃的滚落声响。
　　她又一把砍断了石柱。
　　柳青青却站在她背后，嗤笑一声。
　　直到此刻，绝大部分长老才意识到不对起来。
　　希音浑身的肉紧绷，几乎有膨胀之势。整个人一呼一吸之间仿佛都痛苦万分。
　　她攥着手中的剑，微微发抖。
　　柳青青悄然抬手，那手诀相当普遍，催动了木灵根使物蓬勃，重焕生机的能力。
　　这举动让大家看得疑惑万分。
　　一般而言，她不该给她的对手治疗。
　　那把剑的剑柄几乎都被捏碎。
　　希音的身形晃了晃，扭过头来，她还没走几步，自眼耳口鼻之中，刷地淌出鲜红的血，瞧来甚是骇人。
　　柳青青眼底闪过饶有兴致的意味，她挑眉道：“来，继续朝我挥剑。”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空灵地在演武场上回荡。
　　“停。”
　　擂台上裁决的师兄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听出是柳长老的声音，便一敲铜锣，扯着嗓子宣布道：“本轮结束！”
　　柳青青微微一愣，她有些不悦地问：“时辰未到胜负未分，凭什么停赛。”
　　“试炼而已，点到为止。”
　　除此之外，耳畔只有风声。独断得再无多的解释。柳青青顶着太阳光朝主峰最为恢宏大气的春秋殿上看过去——隔得略有些远。
　　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色，只能微微抿起了下唇。
　　堪堪一日。
　　试炼大会紧赶慢赶，首日的赛程已经全部结束。除却柳寻芹突然叫停了一场比赛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波折。
　　诸位宗主和远道而来的外宗长老，已挪步休憩处。
　　越长歌起身时后腰一酸，她在心内哀叹实在是太不人道了些。为什么大家观赛时不能挪个屁股——那帮老不死的同道简直修成了金臀银腚，一坐一个坑。
　　这阵仗害得她也不好动弹一下，只能累煞老腰。
　　“你又怎么了？”
　　越长歌瞬间娇弱起来：“柳长老，腰疼啊。”
　　清苦的草药气息自身后袭来，她的后腰被一只手托住，环了半圈。
　　柳寻芹垂下手，擦过她就走，轻声丢下一句：“坐姿不良，你不疼谁疼。”
　　春秋殿内此刻清净得很。
　　柳寻芹听到了一阵细小的呼吸声，她侧眸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站在门外，挡住了几缕光线。
　　本欲出门，又撞到了她“本家”的那个后辈。
　　“您为何要叫停我的比赛？”
　　果不其然，是来鸣不平的。
　　越长老也循声看过去，那丫头成日在柳寻芹面前晃悠，想不熟悉也很难。
　　“你自己是什么打算自己清楚。”柳寻芹径直掠过了她，淡声道：“何必明知故问呢？”
　　话音一落。
　　柳青青脸上却并未有太过愤懑，很快她笑了笑，双眸也微微亮起来，几步跟上柳寻芹：“果然看穿我想法的还是您最先。和那些只会用蛮力没脑子的修行者并不一样……他们不会细想人是一个平衡的整体，一旦失衡便可自取灭亡，就像是不小心被灌木割开肚皮的跑马，奔跑得愈是猛烈，便更容易踏碎自己的肚肠，最终将自己绞死。”
　　柳寻芹道：“只是一场小切磋而已，需要用别人的命来左证你的巧思么。”
　　如果不喊停赛，那个叫希音的孩子会因为丹田过于充盈而炸裂开来，倘若丹田变成碎片，哪怕侥幸不死，后半生极大可能会沦为废人。
　　而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医修，也不知是不懂事还是天生性格如此——直至于最后一刻，也没有停下手，反而将人往绝路上引。
　　柳青青却偏头道：“医仙阁下觉得我心狠？殊不知世人总是轻蔑于我们医修，认为其柔弱无能，全程仰仗别人保护，每年各大宗门组队都是被人最后考虑的存在。激进一些又有何不妥。”
　　这一句话柳寻芹没有回答，兴许是懒得理睬。
　　果然，她停下来只是等一下越长歌。
　　“柳长老，你走那么急干什么，赶着投胎去？”
　　“谁和你似的磨蹭。”
　　“哪儿磨蹭了？本座都说了腰痛走不动。要人揉揉。”
　　“……脑子有病是揉不好的。”
　　柳青青一个人被孤零零甩到后头。她看着那位姿容美艳的女人跟了上来，两人交谈得很自然。而越长老又瞧了自己一眼，眼波流转地勾唇一笑，随后便与柳寻芹并肩离去了。
　　手虽未挽着，不过距离看起来很亲密。
　　真奇怪。那么冷淡无情的人，与这位越长老却这般要好。
　　柳青青若有所思地想。
　　42


第43章 
　　越长歌与柳寻芹走下春秋殿，四周一时寂静。
　　越长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姑娘还站在原地，身影恍若一个小点。
　　“灵素峰可真是个香饽饽。那小孩儿还没放弃拜入你门下呢？”
　　“这重要么？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我不会收她当徒弟。”
　　“其实资质倒真是不错的，瞧着人聪明，单木灵根又那么罕见。就是这性子……哎哟，柳长老真是坐怀不乱。”
　　“坐怀不乱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又怎样？”身旁传来那个女人的几声轻笑，掩在衣袖后头：“你还真是爱和我吵架。净挑刺，烦死了你。”
　　“嫌烦？”
　　医仙大人冷冷淡淡道：“那么下次别找我闲聊。”
　　嘁，脾气真古怪，很明显的玩笑而已。越长歌还没来得及嫌弃柳寻芹，转念又想到她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柳柳对人的耐心更加告罄。
　　现在比起来，进步不小。
　　柳长老她年事已高，到底是温柔了许多了。譬如这会儿没有掉头就走。
　　越长歌只得，一叹作罢。
　　两人归到灵素峰后，由小徒弟通报，峰上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药阁前，云舒尘的背影绰约。
　　听到身后脚步声，云舒尘回过头来，俨然已经等候多时。她往这边走过两步，又冲两人一笑：“你们自主峰回来，花的时间竟比我回一趟鹤衣峰又过来还久些。路上碰见什么有意思的了，耽搁了不成？”
　　鹤衣峰的云长老虽是贵客，却也是这里的常客。她常年抱恙，身子底差到令人发指，一年四次跑不了八次风寒，打小被灵素峰的草药吊着口气。修为高深却能体虚至此，不得不说是整个修道界一道奇异的景观。
　　柳医仙和此位师妹的情谊，一大半是在病榻上建立的。
　　所以一瞧见她，柳寻芹下意识问道：“你又怎么了？”
　　越长歌本在诧异，却骤然反应过来什么。
　　她一颤，连忙冲云舒尘递了个眼神。
　　云舒尘仿佛没有收到她的暗示一般，任凭越长歌在对面险些把眼睫毛都抖了个断，才柔声关切道：“师妹眼睛不舒服？”
　　柳寻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越长歌瞪了眼云舒尘。
　　云舒尘微不可闻地牵了一下唇，随后，她冲柳寻芹从容笑道：“我最近还不错，没什么三病两痛的。多谢师姐关心。”
　　“哦。那卿舟雪怎么了？”
　　“她也挺好的。”
　　“你一向无事不登门。”柳寻芹抚上药阁的木门，她侧眸道：“进来吧。”
　　云舒尘不置可否。
　　愈靠近药阁内，清淡的木质味道与草药的苦涩混合在一起，格外提神醒脑。
　　两人才刚进来，却不料身后的越长歌不知何时溜了个干干净净。柳寻芹重新将门打开，云舒尘却拦住她道：“怕是走了。”
　　柳寻芹朝那女人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成天逮着机会开溜，一会儿没看住人就没了。
　　“……嗯。”
　　云舒尘敏锐地觉察到，柳师姐眉梢略蹙，心情微妙地不对劲起来。
　　她心念一转，随口换了个话题，温声道：“平日见师姐喜欢清净，倒是没想到你与她能住在一处。平时过得还好吗。”
　　“挺麻烦的。”
　　柳寻芹盯着窗外，一拂袖点燃了八瓣幽兰。澄明的气息缭绕于口鼻间，将她内心莫名的不平整抚得顺滑了一些。
　　她执着那柄烟，略微吐出一口气：“你来到底所为何事？寒暄的话大可不必。”
　　“今日擂台赛落幕，明日就要开秘境了。”云舒尘微微一笑：“倘若我未记错，今年的主办方是灵素峰对么。你将秘境后半截这事儿摊给越长歌干了？”
　　“是她主动请缨，非要这个不可。”柳寻芹道：“不知道又在谋划些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伤天害理？那倒没有。”云舒尘道：“我这边已瞧过了。很精彩。相当有趣。不愧出自于她之手，还是那么地……才华横溢。你还是可以放心的。”
　　“但愿。”
　　“不过，”面前的女人走近了一些，声音放轻：“明日观赛时，师姐可要多用些心思。兴许她有些巧思，想在设计里委婉地告知于你。不然凭她往日秉性，怎么可能主动接下这种麻烦事。你觉得呢？”
　　柳寻芹反复打量她几眼：“告知什么？”
　　“余下的，我不知道。”
　　肩被人的手搭上，轻轻一拍，似是宽慰。
　　“就不方便说了，总不能胡乱揣测她。”
　　云长老那双格外传情的眼睛弯了一下，无端显得亲切了许多。她优雅地松下了手，转了个话题：“对了师姐。本座既是来了，将下个月的药也带走为好，剩得过几天又得叨扰你一趟。”
　　“都在老地方放着。”
　　听完那话后，柳寻芹蹙起的眉梢便未曾展开过。她的拇指往下压去，细长乌黑的烟杆翘起，似乎是随手指了下方向。
　　“观你气色，身子比以前好太多了。没开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寻常滋补的灵草。”
　　“那是否可以……”云舒尘拿药包的手迟疑片刻。
　　“不可以。”
　　“需要我提醒你么？你从前病得起不来身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硬气。”
　　“照时辰喝，不得延误。不要每次有了点起色就贪凉。”
　　云舒尘还没说什么，归根到底也没有说出什么。柳寻芹三句甩出，堵住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还给了她一眼刀。
　　云舒尘轻叹一声。
　　医仙大人背过身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吞云吐雾，交代完后，显然又恢复了那般懒得搭理人的模样。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衣袖之中，不自觉负在身后。
　　云舒尘特地站在原地一停，留意了一下她的反应。比起柳寻芹表情上的淡然来看，她那背在身后的手却半合拢着，略有些烦躁地捻着落在掌心的衣料，一点点将长袖攥短，最后握成了皱褶。
　　还挺有趣的。
　　云舒尘笑了笑，提起了捆药包的线绳，勾在手指间。
　　她转身时又想，另外那个，倒更有意思些。
　　果不其然，出灵素峰没多远，就碰到了风风火火的越长老。或是说，那女人特地来截胡她，只想套第一手讯息。
　　越长歌不知在外头瞎晃悠了多久，一见云舒尘，那双凤眸里倏地绽放出精光，仿佛像是在贫寒之中挣扎的苦命人瞧见了伟大的救世主一般。
　　“哎呦～老身可想死您了云云儿。”
　　她飞也似的凑了上来，语气无比谄媚：“此一探如何？你摸透那个女人的心思了吗。”
　　云舒尘也一笑：“大可以自信一点。哪怕她与你置气，也可谓是关心则乱。”
　　越长歌满脸写着不信任：“关心什么？那家伙几天前才嫌我烦，为了一本书好端端地突然冷脸。如若不是本座法力高强，尚且免不了她一顿蹂躏……”
　　云舒尘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赞许：“看待事物，怎能流于表面。”
　　越长歌轻啧一声：“云长老高见？”
　　云舒尘抬眸道：“她对你愈发冷淡，便是愈加喜欢。此之谓——”
　　越长老：“……欲擒故纵？”
　　云舒尘欣慰：“不错。”
　　越长歌深吸一口气，冷笑起来，这四个字带来的阴影属实不小。二弟子写下的那本不太智慧的结晶此刻正零零落落，飘在太初境大泽里的某一片水草或是某一条鱼的肚子里。
　　对了，还有一堆拓印本。丢了一本还有许多，只是最近藏得很好，未曾摆在书架上。
　　“不信？”
　　云舒尘的声音轻柔地抚过耳畔：“那就日后再看好了。”
　　面前这个女人的话可信度听起来实在不高，不知又在盘算些什么骗人的把戏。
　　柳寻芹近来态度之诡异，岂能用这四个草率的字眼概括？
　　天将暮。
　　真的假的啊……越长歌双眸微眯，一个人凝望着远山的月亮，站在原处审慎地思考了许久，心里一根草左摇右摆。
　　她开始从入住灵素峰的那一日默默复盘，一粒一粒像拨弄珠子一样盘在手心。
　　欲擒故纵？
　　柳长老总不至于故意放纵徒弟拔掉自个的灵草，故意骗她来签契约，故意将她隔壁这间屋子提前打理好，故意虐待她成天磨草药，还大半夜地强行给她灌输丹道历史，兼之处心积虑地争取机会陪她去合欢宗。
　　这桩桩件件，越长歌一点一点捋过去。
　　她确信，这里头大部分事情，多有自己往上蹭的功劳，而与柳长老关系不大。
　　越长歌眉梢一蹙，正欲与云舒尘左证这四个字的荒谬。
　　回过神。
　　而云舒尘不知何时离开了。
　　越长歌只好狐疑地回了房。
　　狐疑地躺下。
　　狐疑地辗转反侧。
　　狐疑到睡不着，于是半夜发疯起来又闷了口黄钟峰的花果酿。失眠到凌晨时，越长歌带着酝酿了一个深夜的思考，腾地一下打开房门。
　　迎着清早的第一缕凉风。
　　她终于想通，且感到神清气爽。
　　——呵，真是老了，云舒尘那家伙显然又在骗鬼。
　　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倚在门边，脚尖慵懒地蹭着地面，房内骨碌碌滚出一个空掉的酒盏与酒坛。
　　——柳寻芹才不会是这么闷骚的女人呢。
　　关乎这一点，越长歌还是宁愿相信师姐的纯洁的。不过从在殿内那一句似是而非的褒奖来看，柳寻芹应当已经不生气了。
　　余光总感觉有个影子。
　　越长歌本以为是熬夜眼花，她慵懒惺忪地往旁边一瞅——
　　柳寻芹不知何时坐在窗前，似乎若有所思，垂着眼睫，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她靠在窗户边沿，那窗子够大，足够坐得端正。双足隐没于衣摆之中，垂在边沿，轻轻晃着。
　　白雾缭绕之中，她的神情似乎也有些疲惫。
　　两人一个杵在门前，一个支在隔壁窗前。相隔不过三尺，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偏生谁也没发现谁。
　　实乃奇观。
　　越长歌瞅了眼天色。一般而言，作息相当规律的师姐不应该在这个时辰起身，合该在打坐冥思才是。
　　兴许是这边打量的目光惊扰了柳寻芹，她略略一抬眸，扭过头来，正巧与越长歌对个正着。
　　越长歌顶着黑眼圈看她。
　　柳寻芹也顶着眼圈回望。
　　在此一刻，两人在彼此的眼底，看见了相同的诧异与尴尬。
　　43


第44章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越长歌奇道。
　　“又没睡？”柳寻芹问。
　　一阵惊人的沉默。
　　“早安呢师姐。”越长歌笑靥如花地打断了沉默，不知从何处顺出来一个小扇子，扑棱扑棱扇风。
　　她沾了沾额角，双眸左右瞥去，又若无其事地说：“今个这天色不错啊。”
　　柳寻芹也显然不想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她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有风，早晨没雾。”
　　扇沿抵住了上唇，遮住了越长歌半边面孔。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失眠，可是得提防柳寻芹问她。所以她也不问柳寻芹，只悄悄地伸过去一丝探究的目光。
　　这家伙为何如此憔悴呢？
　　越长歌想知道。
　　而当她们在聊天气时相互打量的暗戳戳的目光再一次交接，柳寻芹挪开了眼神，再也不瞅她一眼。
　　“秘境做的怎么样了？”
　　她突然问道。
　　越长歌扇风的手一慢，略微有些疑惑，而后面色如常地继续扑棱起来，翘着唇角道：“不知道你满意不满意，总之本座是极为满意的了。想要去看看吗？”
　　柳寻芹盯着远方的苗圃，此刻天色已经蒙蒙亮，夏天总是亮堂得要早一些。
　　柔和晦涩的晨曦洒在绿色绒毯一样的大地上，清晰而又苍翠。
　　越长歌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不了。”
　　“也是，待会不也能看吗。”越长歌嘴上无辜地打着圆场，心中却一突，顿时警觉，开始思忖着柳寻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譬如她借着秘境薅点宗门羊毛这一事。
　　按理来说本次灵素峰只负责规划，宗门财账那边自有人手。
　　如何说也轮不到柳寻芹来管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她还欠着这位祖宗巨款。倘若这位柳医仙一时正义感大幅涌现——将她就地伏法了怎么办？
　　该死的。怎么会发现的？鹤衣峰上那个黑心肝的女人又把她卖了不成？！！
　　怎么想都不应该。
　　那里头还有云长老的三成。作为一根在线的蚱蜢，蹦哒也蹦哒不到哪儿去。而云长老再怎么心黑，她还能自损八千？
　　比起柳长老到底是不是在欲擒故纵，某个穷疯了的女人——显然更加在意薅下的真金白银会不会到嘴了就飞跑。
　　对于身外之物的追求，在此一瞬完美地超越了对师姐的想念。
　　她纠结地拧起了秀眉，乃至咬起下唇，朱红的一小片变得发白。
　　而另一边——
　　鉴于云舒尘下场把水搅混，这副神情落到柳寻芹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柳寻芹将她的不自然的神色看得分分明明，不知为何，瞧见越长歌这般紧张以后，她反而心气舒畅，觉得自如了一些。
　　“要提前去吗？”柳寻芹放轻声音。
　　越长歌轻眨眼睫：“你……怎么这么积极？”
　　“第二轮的秘境，理应是你主持的。”
　　柳寻芹直视着她，明显感觉那个女人在听闻自己这句话后，更僵了几分。
　　不过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修习了大几百年的老妖孽，这一瞬的神色变化，仿佛蜻蜓点水一样，荡了个圈儿就失掉了影子。
　　“好，那走了？”
　　越长歌如是微笑着。
　　这一路上，越长歌窜得飞快。兰花指一翘，大有顷刻间日行千里的势头，她的广袖垂下而又被风吹起，甚至拂乱了几朵流云。
　　柳寻芹稍落后一些，远远跟着她。
　　她凝视着她的背影，又想起云舒尘的那番话，不由得眉梢微蹙。
　　试炼大会，不止有宗门的人，也有远道而来的修士。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这个不着调的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有无分寸……或许是没有的。
　　若是捅出篓子来，灵素峰或许也有些监管不力的责任在。
　　不过柳长老对于此事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在意，她对待事物的苛求或是严谨，仅限于自己钻研的领域，譬如炼丹。
　　而这些宗门内务统共在心里被算作“无趣但有必要做的琐事”，麻利地办完交差，面上过得去就行。
　　如若不是正好轮到，她平日一直冷漠到懒得受理。
　　她觉得自己算不上很担心秘境本身。
　　但……亦能够清晰地体会，心底里到底是有些不宁，来源并不莫名，合该知道的。
　　宗门秘境的入口，依旧循着旧例，安排在太初境大泽的湖心处。那边会有本次不参赛的师姐师兄维护秩序。
　　所以这个时候演武场异常空旷，不见昨日那般拥挤，密密麻麻像是大军压境。
　　而长老们的座位还是没有改变——除却无涯宗那老头和越长老两看相厌，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动。
　　众人依旧通过掌门殿内那一方映天水镜，来俯瞰整个赛程。因此枯坐两日还能全程保持专注，的确是个考验耐心的事。
　　对于参赛弟子而言，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湖心的水流扰动，宛若漩涡一般，在平整的湖面睁开了硕大的眼。
　　忽然，一阵雾腾地扬起，又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一个女人的影子自其中浮现。
　　她身披朱霞，脚踏一片湖浪。衣裳映红了碧绿的水，呈现出一种环绕周身的暖色，显得格外亮堂。
　　诸位年轻的修士在一阵微小的慌乱以后，纷纷对着她看得目不转睛。其中有夹杂着几声轻呼，想必是太初境的弟子已认出来者——
　　那是越长老！
　　“啊！！越仙子我在这里！！”有人使劲地挥动小手绢，显然是旧相识，“新一册话本子，什么时候能看呢？！”
　　越长歌对着下面扫过去，果不其然瞧见了几张稚嫩而又熟悉的面孔。她面对哄闹起来的铺天盖地的热情，突然一笑：“好好好，孩子们，不用瞧见本座就如此奔放，让别的长老或是宗主看见了……”
　　场内寂静了片刻。
　　“那群没人爱的老家伙们多嫉妒呢～”
　　气氛又顿时活跃了起来，在一片嘈杂声中推向高潮。
　　春秋殿内的长老们：“……”
　　卿长老本是兀自在那儿幽幽散发仙气，她向来鲜少发表意见。不管是坐在人堆中，亦或是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这个神奇的女子总能生出一种飘渺的气质，仿佛是坐在神龛里俯瞰尘世烟火。
　　她清幽的眉眼不动，见此喧闹场面，竟将眉头蹙了几分。
　　她突然想起那日练剑时分正忙，又记得云舒尘曾经提起，就把宗门财库的“通关文牒”签给了越长歌，没有亲自过目。
　　于是她靠近身旁的云舒尘，问道：“师尊，此一次秘境设计，当真没问题么。”
　　“问题不大。”
　　云舒尘慢条斯理地抬起茶碗，小抿一口，温声安慰她：“卿卿，这横竖也不是我签的。”
　　卿舟雪：“……”
　　钟长老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紧急传音给柳寻芹：“祖师在上，怎的把这种事交给她干了！”
　　这个女人向来不适合任何需要随意发挥创造力的大场合。
　　柳寻芹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
　　“祖师在上，”她淡淡道：“我拗不过她。”
　　林掌门反而较为淡定一些，表情一派平和。自从当上了掌门以后，与越长老共事良久，她的心脏已经愈发强大，乃至于刀枪不入。
　　“废话不多说，今年的秘境即将开始了。此乃本座呕心沥血之作，设计上略有些大胆，为了弟子们的安全着想，还特地寻来了它——先试过一遍。”
　　越长老笑得愉悦，顺手掏出一只小麒麟。
　　那只麒麟兽在她怀里疯狂挣扎，突然被越长歌轻轻戳了一下脑袋，四脚一蹬，舌头伸了出来，径直昏死过去。
　　“这只麒麟兽常年窝居于我们太初境掌门殿梁上，每年弟子招收季都可以与诸位道友见面，久而久之，变成了太初境的招牌吉祥物。”
　　越长歌握着它软塌塌的爪子，晃了晃，和蔼道：“可爱吗？想要吗？”
　　圆滚滚的小麒麟品相十分讨喜，路人缘一向很好，她此言一出，反响很是激烈。
　　“……可惜这只不能送啊。”越长歌故作忧愁。
　　一阵失望而又意料之中的叹息。
　　“但是呢——”
　　越长歌微微一笑，翻掌捻起一颗水珠，倏地弹了出去，优雅地挥洒出一片水雾涟漪：
　　“走过路过莫要错过，难得来太初境一趟，除却比赛，带点纪念品什么的回去不好吗？”
　　“请看这个，太初境麒麟兽——陶瓷手工艺品，和真的一样可爱呢。摆在家中调和风水，放在门口驱邪镇宅。进可带回去送师尊，退可与同门分享，居家远足不二之选！”
　　诸位弟子眼前一花。
　　一个年少姑娘突然出现在越长老身旁，她浑身穿着毛茸茸的皮毛衣裳，毛色和麒麟兽青红渐变的绒毛一样漂亮华彩。
　　配上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和过于奶气的脸蛋——也实在与圆滚滚的小麒麟一样可爱。
　　慕容安也没有去参赛，因为她年纪最小，修行又一直慢一些。
　　所以她被师尊无情地拽来充工。
　　如今这黄钟峰最为听话的小弟子，正眨着眼睛，怀里抱着一堆麒麟兽陶瓷小玩意儿，磕磕巴巴地背着台词儿：“我们太初境招牌吉祥物，相当划算童叟无欺……况且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可容纳零碎杂物，只有三十个，先到先得……”
　　主峰春秋殿内。
　　太初境长老们陷入沉默。
　　隔壁友宗人士大为震撼。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三十个纪念品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本宗弟子掏钱，又因为没抢到而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骚乱，而后又很快平息了。
　　44


第45章 
　　越长老的识海里正被人疯狂传音，吵吵嚷嚷让她头疼。
　　不是一个两个，此起彼伏一大堆咳嗽声。
　　很显然整个太初境的威压都重了很多，可能再作下去，那几个老不死的就要拿她祭天了。
　　掌门咳得最厉害：“越长老，时辰已到，早些开启秘境为好。”
　　越长老手中多了一大迭票子，她微微折在掌心中，笑得美艳动人，乃至有些过分变态了——这高兴太过真情实感，实在很难收住。
　　这个不怕教人知道，毕竟太初境没有哪条律令规定长老不得在宗门内与弟子交易。
　　“晓得了，马上。”
　　越长歌轻叹一声，暗道无趣，她拍了拍手，湖心中的巨眼睁大了一些，裂开了豁口。
　　“小友们，祝一路顺风～”
　　每一个弟子经过她身旁时，她总是笑着的。
　　彼时斗志昂扬地揣着太初境纪念品进入秘境的年轻人们，欣然接受了来自于越长老的祝福，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之后会面对什么可怕的局面。
　　然而当叶梦期走过越长歌身旁时，她轻轻嘁了一声。
　　“师尊？别笑了师尊。”
　　越长歌收敛了一下高兴的神色，只见大弟子悄然凑近来一些，“透露一下？”
　　“都是砧板上的鱼了，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了，你这次怎么来参赛了？二师妹和三师妹人呢？又溜哪里去了？”
　　此时说来话长，整个黄钟峰峰脉上下没一个适龄弟子主动，一个两个听着要比赛堪称哭天喊地。大师姐只好一人自降身份，披挂出征，为了夺得大会奖金……实乃她们峰脉的无上荣光。
　　“老三一听要比赛，她连忙乖乖去禁闭室思过了。”
　　叶梦期冷哼一声：“至于那只死狐狸，她说您上次那一笛子将她抽到伤筋动骨，现在正在黄钟峰活蹦乱跳地养伤呢。”
　　师门不幸。
　　“果然，大乖乖从不让人失望。你已经是黄钟峰最后的脸面了。来，让师尊尊香一个～”
　　“变态。”
　　大师姐警惕地后退一步，报以嫌弃的眼神：“比起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多给点法器防身？”
　　她家师尊一脸无辜且讶然的神情，左右捏着衣袖一松手，广袖飘飘然落下来。
　　“这种东西——老娘如今穷得裤衩子都漏风，就差去扒拉你柳长老的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梦期下意识目光向下，立马瞅见两条若隐若现的的大白腿子。
　　这能不漏风吗。
　　她没抱多大期望地“哦”了一声，“所以还有什么别的……”
　　“没有。进去就知道了，啰嗦死了你！”
　　腰间被一捅，叶梦期掉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对那个老女人骂出一句，脸直接怼向地面，再次抬起头时，天色风云已变。
　　映天水镜之中的画面随着秘境的开场，逐渐精彩起来。
　　越长老在第一次的初稿上作了增添删改。
　　尤其是风景。
　　天空泛着粉紫色，浓墨重彩地涂过山岳。无论是近看还是远观，几乎每一块山坳都开遍了粉嫩嫩的桃花，与漫长的天际线连成一片。
　　长风一吹，每一片桃花瓣都在翕动，像是少女轻颤的眼睫毛，尤为娇嫩。
　　很瑰丽梦幻，让人惊艳。
　　“柳医仙？”
　　耳旁传来一声轻笑。
　　柳寻芹看得太过专注，听到那声笑，她反应了一下，这才扭过头。
　　转头即对上合欢宗宗主莲思柔。那女人笑容愈发甜美了几分，像是打趣道：“你在看她？”
　　“与你何干。”
　　莲思柔并不在意她冷漠的态度，似乎也没有被此中伤。她自顾自地轻叹道：“怎么会没关系呢。”
　　“其实你也中意她的吧。你们几岁相识的？你应当知道她的许多事……许多往事、大小习惯。她会荡秋千么，有喜欢吃的点心吗？”
　　会荡得很。小时候总央着自己做藤蔓秋千。不挑食，喜欢把每样混一起再一口吃掉。
　　柳寻芹不自觉蹙眉，脑中回想起一些早就褪色了的画面。
　　这让她有些分神，无法保持专注。
　　而莲思柔的那些无瓜紧要的话淌入神识传音中，碎碎念叨般，更像是老友在寻她唠嗑，恍若带着一丝追忆。
　　分明她们不熟。
　　这种古怪的态度让人诧异。
　　依照柳长老那不多的与人相处的经验来看，至少她不该对着另一个她发现的“潜在的情敌”喋喋不休地谈论，来如小姑娘一般抒发对意中人的孺慕。
　　虽说有些奇怪，不过柳长老对此并没有生出太旺盛的好奇心。她对不够熟悉的人一向缺乏了解的兴致——无论是哪个方面。
　　“够了。”
　　柳寻芹垂眸，端起一旁的茶杯，并不客气地打断道：“有什么事你自行去问她。”
　　此后，她再也不作别想，只是一心盯着秘境，静静观赛。
　　莲思柔似乎也颇觉没趣，慢慢歇下声来。
　　其实刚才也并没有看越长歌，这倒是误会了。柳寻芹只是在关注越长老亲手作下的秘境，她凝神看了许久，暂时观之，除却风景优美旖旎像极了那个女人花里胡哨的风格……也没有旁的特别之处。
　　桃花林？
　　粉色桃花。
　　有何深意。
　　不过这在那家伙的话本子之中，的确是一个喜欢出现的意象。
　　柳寻芹将其记在心中，又将映天水镜中的地形记了个大概，继续从容地向后看去。
　　一般而言，或者说是往届而言，秘境一向是自由开放的，也就是说——在地形上没有任何引导，任凭弟子们自由探索。只不过一开始，一般会由管事的内门弟子或是设计秘境的长老颁布本次比赛规则，有时是夺宝，有时是收集，或是比走出来的时间长短，用以裁定胜者。
　　诸位弟子一入秘境，便习惯地四作鸟兽散去，结果还没走出几步，纷纷脑袋撞到了结界，一下子弹回原处。
　　“这什么情况？”有人懵了。
　　“静观其变……等一下，刚才越长老是不是没有颁布比赛规则？”
　　“嘶，她老人家是不是忘了。”
　　周遭的风景非常美丽动人，因此大部分人的心情在此刻依旧平和。
　　直到有第一声尖叫在人群中炸响：“那是什么？！”
　　地面上投来硕大的阴影。
　　抬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像是蝙蝠一样的东西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但等到那群妖兽飞近了才发现，一个两个要比蝙蝠大得多，那竟是成了精的鸮鹰。
　　浓郁的妖气以及明显高出此地修士境界的修为，几乎让所有人的心脏都鼓噪起来。
　　可怜的小弟子们识相地想跑。
　　被结界——弹回。
　　这一弹双脚离地，刚好被低空掠行的怪鸟抠住肩膀，倏地一下离地飞起，钻入高天之上。
　　于是镜外的长老与宗主们就瞧着一只只鸮鹰飞起来，每一只底下都恍若挂腊肉干一样……挂着个随风摇曳的年轻人。
　　越长老此时已经光荣完成任务，她心安理得地坐回了春秋殿的高座，开始欣赏自己伟大的杰作。
　　年轻人到底不是腊肉干，缓过劲来会挣扎。于是一群鲜肉干拔出自己的刀枪棍棒锅碗瓢盆……一类法器，开始试图斩杀钳制住自己的怪鸟。
　　而这群鸮鹰实力强横，境界不低，掠行速度极快。有技艺不精者，甚至还来不及给自己丢一个避风诀，就在长天之上被狂风吹得昏死过去。
　　果然如越长歌先前所言一般，常年练习空战的弟子寥寥无几。人奔走于草野，一旦双脚离地，不管是哪一门类的修士，都不可避免地实力大减。
　　瞧他们一通折腾，最多掉点鸟毛。
　　叶梦期在被提溜起来时，颇有一种回到了师尊的手掌心的安稳感。
　　那种吹到口吐白沫的安稳感。
　　这次她麻木地施用了一个避风诀，得以默默看头顶上的鸟——个头真大也不知道能吃几顿。
　　自然，要是不要用翅膀狠狠地拍打她的脸就更好了。被呼啦了几个大耳刮子的她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里狠狠啐了一口，又突然觉得脚丫子有些滚烫，便冲下方看去。
　　这一看，双腿软了软。
　　柳长老在映天水镜之外，眉梢蹙得愈发紧。
　　她不得不又想起云长老的话。
　　但毫无头绪。
　　完全看不出越长歌那个女人想要表达什么。
　　她放在一旁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屈起，纠结得乃至扶手都被扣紧了一些。
　　45


第46章 
　　“啊！！！”
　　满目都是流淌的熔岩，赤金色与红色交织，淌遍整个大地，几乎是无边无际。而张开着巨翼的鸟儿似乎有些戏谑，偶尔一个猛地冲刺，险些带着爪下的可怜弟子们钻入岩浆之中，在几声肝胆欲裂的惊叫中又重新回归高空。
　　自他们双脚离地到掠过高山，来到万重火海，几乎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让人眼花缭乱很难反应得过来。
　　火？
　　柳长老的神色更复杂了，她在不绝于耳的惊叫声中抽出思绪，顺便瞥了坐在旁边的越长歌一眼。
　　这一眼若有所思，凝视得有点久。
　　越长歌轻轻摇着扇子的手一僵，她佯装没有发现柳寻芹正在瞧她。
　　她眼眸飞快挪过又收了回来，稍微坐得端庄了一些，将翘迭着的腿安分放下，心里止不住盘算着：这家伙在看些什么？
　　越长歌眉梢微蹙，扇沿转了个小圈，自唇上抵到下巴上。
　　为了在节省成本又能兼具震撼，实则这岩浆火海并没有真的这么广袤无边——废话，燃料也得真金白银地往上堆，那自然不可往多了使。于是真正燃烧着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块，周边全是阵法构造出来的幻境，做出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都能被那个女人看出来不成。
　　愈是这般想着，越长老的脸色纠结起来，只因这一环节实在捞得不少。
　　她也忍不住抠紧了扶手。
　　“这种设计，”耳旁传来一句幽幽的询问：“有何深意？”
　　越长歌娇躯一颤。
　　果然是好敏锐的老女人，大小手段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不过越长歌绝非池中物，她笑着轻咳一声，“这就不懂了？自古有言上刀山下火海，这一片岩浆流火，自是寓意着……艰难险阻，一种危险的境地。”
　　“危险？”柳寻芹重复了一遍。
　　总感觉她不是那么相信的样子。越长歌生怕这位祖宗想到财账上面来，于是卯足了劲儿往布置理念上忽悠——倘若被柳寻芹晓得，她这性子下次肯定是打死都不会把秘境交给自己摆弄。
　　她略一思忖，觉得自己说多错多：“自然不止步于此，你往后看。”
　　柳长老安静地喝了口茶，如她所言继续观赛。今日不知为何如此体贴，没有揪着她的漏洞穷追猛打。
　　越长老松了口气。
　　眼看着弟子们千辛万苦地越过火海，虽然受到一番灼烧和惊吓，但到底还是有一半多的人从鸮鹰脚底下挣扎出来，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滚下，正好撞在了沉睡的巨犀妖群脚边。
　　“巨犀？”柳长老看了半晌，又问道：“有何深意。”
　　越长老正在喝茶，听到这个问题她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只得半掩着唇咳了很久。
　　什么？
　　自个特地挑了几只野性小灵智高的，看起来与驯化的妖兽无异。她难不成还能一眼看穿怀疑到进货来源上？！
　　她连忙笑几声，“那个，柳柳，曾有一本书《关尹子·五鉴》有言，如犀牛望月，月形入角，特因识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
　　天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越长老硬着头皮将陈年老底掏出，刮出来了一些腻子来粉饰太平。一股脑儿全部输灵力一般灌给了柳寻芹。
　　犀牛望月，寓意该是，所见之物不全面。
　　柳寻芹想了许久，她冷漠地点了下颔，算作同意。
　　越长老又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瞅了眼她家老师姐。
　　真是的。
　　眼看着场面已经离谱起来，一群倒霉孩子在光滑的石洞里砸得眼冒金星，铿铿锵锵砰砰不绝于耳。
　　越长歌环顾四周，感觉诸位同僚的脸色相当精彩。纷纷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活了几百岁没见过这样子的秘境，实乃目光短浅，让人深表遗憾。
　　她轻叹一声。
　　还没待她心情平和地抿上一口热茶。
　　柳寻芹又问：“婚轿？这首阴森的童谣乃何意？”
　　这是到了云长老欣然供给许多意见的环节了。自打听她的话修改一番以后，整个氛围骤然惊悚起来。
　　例如此时里面再次传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哭腔。
　　“不许问本座！”
　　越长歌豁了出去，突然发飙，一下子堵住柳寻芹：“今个太阳打西边过来了，您老人家怎么话这么多？就不会自个揣摩一下本座设计的……深刻意蕴吗？”
　　本以为柳长老会与她对骂，毕竟这位祖宗的脾气实在不怎么样。
　　吵架好啊。
　　吵着吵着，她肯定就忘记往财账上面想了。
　　结果柳寻芹只是放松了捏在扶手上的手，她将手交迭放在自己膝上，模样看起来很文静。
　　她淡淡道：“哦，试过了，看不懂。”
　　这语气怎么莫名有点委屈。
　　越长歌仿佛瞧见了什么稀奇物什一般看了她一眼。
　　越长歌又突然愧疚起来，该不会是被自己吓到了？
　　刚刚本座很凶悍吗？
　　见身边的同僚一个两个都没注意这边，越长歌伸手顺了顺她的发梢，柔声说：“摸摸毛，吓不着～”
　　“滚。”
　　……嗯。
　　这才是那个女人熟悉的味道。
　　越长歌垂下手，又端起茶碗，终于祥和地喝了一口茶。
　　第一个循环已经结束，然而第二个循环又迫切地开了场。这几个环节下来，紧密相扣，完全没有给人留出喘息的时间。
　　如果不跳出这个循环，会一直轮回下去。
　　这关键之处，应该在于破局，而不是毫无意义地消耗。
　　“瞧着离奇，又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可是真若跳出，难度倒是不小。越长老这个设计，相当之新颖。”
　　掌门逐渐正色，给出了好评。
　　越长歌轻轻一笑。她慵懒地支愣着下巴，冲掌门那边抛了个“既然如此本座好辛苦求涨俸禄”的眼神。
　　果不其然，这个真诚的眼神又被小掌门无视了。
　　叶梦期攥着腰间的笛子，深吸一口气，连拿出来吹一口的空隙都没有。
　　在此方秘境里，她与同伴们不断地抛上抛下，被一堆修为远高于自己的妖兽穷追猛打，一口气还没有喘匀，下一口就只有进的气而没有出的气了。
　　身后的某个师妹被砸得泪眼汪汪，抱头鼠窜，第三次看见鸮鹰时已经产生了巨大的阴影，眼泪洒得险些要熄灭火海。
　　那个老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梦期第三次被提溜起来时，紧紧蹙着眉头，这个秘境的终点又是什么？
　　规则也不说清楚，难不成这也是考验的一环吗。
　　相比起旁人，黄钟峰大师姐显得稍微冷静一些。其实她也算是太初境的老人了，按照修为本不该来此参赛，可无奈——黄钟峰余下几个妹妹娇惰不能吃苦，实在拿不出手。
　　大师姐相当惦记着秘境第一的奖金，只好按照苛刻的要求，将自己的修为压低了大境界，勉勉强强让管事的弟子将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
　　身旁又有几个道友终于被甩下，径直落入火海，身形一灭。只听得见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挑动着众人脆弱的神经。
　　身旁传来某宗师弟怒吼：“受不了了，放我出去！弃权！！我自愿弃权！”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应该是已经被传送了出去。
　　“呵。”一道女声轻笑一声，无比嘲讽：“怂包。”
　　她的声音显得尤为气定神闲。
　　叶梦期侧眸望过去，打量了一下那个对手。
　　年纪不大，瞧起来倒是高傲——原来是她。
　　养天宗那位虽是医修，但进攻能力却不低的大小姐？
　　昨日擂台赛上，叶梦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她们两人会撞上，结果没有，这位年轻姑娘打法诡异，在被柳长老叫停以后的下一场却仿佛闹了点脾气，敷衍过了几招就下场了。
　　于是叶梦期很顺利地赢下了第一。
　　今日再拿一个，奖金就能翻倍了。叶梦期麻木地盘算着自家峰上的柴米油盐，自打师尊走了以后，她几乎就是整座峰的支柱。
　　这些钱两，喂饱那群滔天巨口，余下的留作赔款，兴许能够撑个几年。如果再有余下的，她挺想给自己换个纳戒。顺便也给慕容安换一个，那孩子成天就跟着师姐后面捡破烂，倒也心大。
　　一天天的，穷死了。
　　比剑修还穷。
　　下辈子一定不学乐艺。
　　倘若有这个资质，去当医修有什么不好？累是累了点，炼丹还可以卖钱，终归不会风雅地喝西北风。
　　思及此处，她看向柳青青的目光多了一分复杂。
　　46


第47章 
　　“看什么看？我认得你。”
　　那个年轻姑娘迎上她的目光，抿唇笑开。她此刻虽然被鹰爪勾着，不过却并不显得狼狈。
　　“黄钟峰的？越长老门下的第一个徒弟对吗。”柳青青若有所思：“你知道这个秘境应该怎么破开吗。”
　　声音在风里传来：“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挂在这里随风飘荡了。”
　　废话，就算知道谁会告诉竞争对手——大师姐她心疼钱。
　　勾着柳青青的那只鸮鹰，不知为何，竟抽搐着扇了扇翅膀，往叶梦期这边倾过来，两只险些撞在一起。
　　叶梦期：“你可以控制它？”
　　柳青青抬起衣袖，手腕上爬出一只蜘蛛样的银色虫子，花纹异常繁复。
　　“刚刚还不容易找到了机会。使了一点小手段。你猜猜看呢？”
　　话音刚落，柳青青伸手勾住上面的怪鸟，趁着转弯时借力一下子跃起，精准地踩在了鸟背上。
　　她控制着鸟儿横冲直闯，巨大的翅膀一下子张开，扇掉了许多挂在其它鸮鹰脚底下的同门。
　　然后看着他们落入火海，化为一道流光淘汰了出去。
　　柳青青在风里轻快笑道：“我在想，倘若这秘境里剩下最后一个人，至少她不会是输家。不是吗——”
　　最后几个字杀机忽地涌现。
　　叶梦期豁然睁开双眼，她迅速挡住一股劲风，将突然靠近的柳青青挡开几尺远。
　　春秋殿内此时倒是安静，秘境不同于一比一那样清净，很多人混到一起，要想看出什么门道，属实有些考验眼力。
　　而越长老的设计又邪门得很。重复了几个循环以后，险些将观赛的长辈催眠。
　　掌门含蓄地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
　　卿舟雪已经闭眼入定了。
　　云舒尘不曾观比赛，她往后靠着，目光在柳越两人身上慢悠悠地打着来回。
　　越长歌浑然不觉，倒是看得格外揪心，又不知从何处捏了一把瓜子，边磕边埋汰徒弟：“这是准备装咸鱼到比赛结束了吗。”
　　“柳长老？”越长歌轻声唤。
　　越长歌叹了口气，她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拈了一粒瓜子，放到柳寻芹面前。
　　柳寻芹刚才果然走了神，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那颗瓜子上，平静了片刻，才在回神中逐渐露出一丝嫌弃。
　　她把那瓜子弹了回去。
　　撞上越长歌的茶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越长歌一惊，她把手握紧，还未平稳下来的茶水再次波澜壮阔。乃至于茶杯上因为她老人家的不小心裂了一道细纹。
　　“……的秘境布局。”
　　柳寻芹似乎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说话断在要命的地方。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越师妹吓得脸色煞白又红润……这句话说来很奇怪，一个人是如何做到瞬息脸色一下子白一下子红的，可奇迹般的越长老偏生是做到了。
　　越长歌放松茶杯后，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伸手贴住了自己的半边脸，贴了半晌，抬眼看看映天水镜，又余光看看柳寻芹。
　　她尽量自如地寻了个话题：“别想那种事了……啊哈不愧是本座的大乖乖，干得漂亮！！”
　　这句话没有心内传音，越长歌突然在殿内发出了激动的声音，引得诸位频频侧目。
　　秘境之中环境瞬息万变，彼时叶梦期正蓄力一脚把柳青青从鸟儿上踹了下来。
　　很难解释为什么身为音修的大师姐力气却半点不虚，近身反而占了很大的优势。
　　局势再次骤然翻转。
　　无涯宗宗主对此发出了一声轻啧。
　　柳寻芹略一眨眼，注意力终于重回赛场。这一看才发现瞬息万变的秘境之中，人数已经渐渐减少，如今争斗得最激烈的一隅，竟然是那两个小辈。
　　养天宗的那个丫头年纪不大，倒还挺厉害的。毕竟天资在修行路途中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柳寻芹瞥了一眼对面养天宗宗主，他满面红光地谦虚着谈论小女。家族式微之时，又出了一个这么难得的单木灵根，简直是一场及时雨。
　　举宗上下，千般宠爱——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事。
　　都要被宠坏了。三番五次接触下来，柳寻芹在心底里如是评价，她对她那的确有点血缘关系的后辈并没抱什么好印象。
　　她没有再看打斗，思绪一次又一次地盘绕在那个家伙设计的秘境中。
　　殿门是完全敞开的，接纳着外面的日光。
　　随着晚霞渐渐爬上了远方的群山，春秋殿内的光线也渐渐温柔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橘黄的色调。
　　一些间或而和蔼的谈论也歇下。
　　直到外头一钟声轰然敲响，突兀地打破了在场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清的冷寂。
　　掌门正式宣布结束。
　　柳寻芹再次回神正是此时，她看了一眼比赛结果，竟有些出乎意料。这样漫长而耗力的淘汰过后，最后的赢家既不是黄钟峰的叶梦期，也不是养天宗的柳青青——她们俩似乎最终同归于尽了。
　　反而是卿舟雪她大弟子若谷，一个人躲她们俩老远，与世无争地茍到了最后。
　　这结果实在啼笑皆非。
　　试炼大会的奖金很丰厚，却并没有任何绝世的法器——毕竟这种规模的比赛并不鲜见。几乎每年都能找出多次各种形式的，有时是在自己宗门举办，有时则需要远走。
　　对于花落谁家，在场的宗门前辈大多也并不是很在意。这种奖励对于囊中羞涩的年轻人应该更有吸引力一些。
　　本次试炼大会算是圆满落幕，虽然中间莫名发生了一些摩擦。不过次日临别时，大家默契地没有提起。
　　柳寻芹比越长歌回来得早。
　　毕竟她没有那么多的天可聊。
　　侄孙辈的某个宗主虽然还想拉着她叙旧，但是被太姑奶奶的冷脸吓到踌躇不前，最后只得作罢。
　　倒是柳青青那丫头，脸上划拉着几个大口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宗主身后，这次一点儿都不见骄纵，只是抬眸看了柳寻芹一眼。
　　剩下的人就更难交往了——无涯宗宗主谢闳与她的关系……自从她拒诊一事以后向来僵冷，没什么好说的。
　　而蓬莱阁的那位端庄大气的李阁主，是个很精明的商人。她早年欲收一批灵素峰弟子炼制的丹药，拿到九州岛灵丹市场上占得高地。
　　自然，是要借医仙的名声抬价。
　　徒弟练的丹药挂上师尊的名字，这其实在修仙界市场内屡见不鲜，大家几乎默认了这个有些不道德的规矩。于很多药峰而言，甚至挣下的银票一分一毫都流不到弟子们的手中去。
　　李潮音觉得没什么。但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灵素峰的这位祖宗点头，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放弃了。她们从观念上是两路人，很难聊到一块去。
　　今日柳寻芹离殿时，一个人择了偏门走。
　　她本是想等一下某个女人的。
　　结果回首一看，越长歌正扎在人堆里，言笑晏晏的模样。除却无涯宗的那位因为被她骂了一顿而没什么好脸色，旁的人她倒是莫名混得很热络。
　　看得久了，又想起小时候的越师妹。她似乎永远也不缺伴，身旁总是围着一堆人。
　　不过哪怕是掉在人堆里，她也是最显眼夺目的一个。
　　待到合欢宗宗主找上越长歌时，她终于看不下去也懒得等她，孤身返了程，毕竟若要待到那个女人把所有的废话抖落干净……那一定是场盛大的等待。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回峰炼丹。
　　无趣。
　　回到灵素峰，柳寻芹一个人待在药阁深处。
　　她从丹房抱了个小型的炉子回来。
　　结果摆好后，她伸手触碰冷硬的丹炉外表，又顿时熄了开炉点火的心思。
　　毕竟徒弟曾小心地提醒过她：这个月丹药产出过多，远超过了太初境的消耗，再炼下去就有些浪费药材了。
　　药阁门口有一棵葳蕤生长的大树，目前夏意很浓，上面爬满了绿藤，甚至开满了羊绒一般的小白花。
　　柳长老选择走出门，她一拂衣摆，整个人轻盈地飘起，落于树干一个恰好的弯处。
　　炼丹不成，心绪有些烦恼。
　　她微抿起下唇，坐在树干上，轻轻晃着腿，又往下左右一瞥，见四周无人，便皱着眉放任自己，小踢了一下垂落的青藤。
　　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突然飞溅出去几寸，倏然僵住，最后打着弯儿娇柔地落下，和满地白花混为一体。
　　地上散落的花瓣被人用灵力抬起。
　　于空中悬浮，捏成一个个形状。桃花，火海，巨犀，石洞……毫无关联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如今在医仙大人的头脑中敏捷地碰撞，却没发现任何进展。
　　云舒尘说这里头有些玄机。
　　能有什么。
　　云舒尘与她无冤无仇，总不至于大老远跑来特地消遣她一番。
　　柳寻芹放弃了怀疑云师妹，这天底下没有空穴来风之事，她认命地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复盘秘境的一幕幕。
　　唯一在秘境发现的共同之处是，天边总是有一大撮粉嘟嘟的桃花飘来飘去。虽说整场秘境的基调并没有如此温馨，但是环境却总是娇嫩的粉红色。
　　这世界上长桃花的地方有很多，而合欢宗算一个。
　　47


第48章 
　　然而另一边。
　　“越长老？”
　　越长歌听着这声线，顿时头皮一麻。她僵硬地牵了牵唇角。
　　最后叹了口气。
　　猛地一转身。
　　“莲宗主，本座是——”
　　一根手指伸出。
　　“不可能和你有什么的。”
　　她的指腹抵住了突然靠近的莲思柔的肩膀。
　　恰恰好，止住来势。
　　莲思柔抬眸，目光中映入那个女人的容貌。
　　她眉尾一抬：“莫要瞧着我发呆了，别的也不行。哦，交友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
　　“止步于此了。好吗？”
　　莲思柔疑心她是天生爱笑，有时没事都能笑笑——无论是对着谁，好比夏花突然怒放那般绚烂。
　　越长歌并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她总感觉莲宗主走了神，就那么一直盯着她的脸瞧，这目光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解。
　　罢了，解不解无所谓的。
　　越长歌收回手，并没有拘泥于此，轻巧地撤步：“那就这样了。”
　　言罢，她又翘起眉眼，潇洒一转身，边走边随意挥了挥手，像是掸走一只蝴蝶。
　　“是吗。以后还来我的合欢宗做客么？”
　　良久。
　　风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会来的。”
　　越长歌的脚步微微一缓，不过立马回归寻常，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总之面上无甚反应，还是一贯的轻快自如。
　　那自然是轻快。
　　毕竟试炼大会结束以后，有人的修为增加了，有人的道心愈发稳固了，也有人在秘境里交到了共患难同道……对于越长老而言，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她老人家的安身立命之本又重新丰厚起来。
　　致使她焕发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活力。
　　为了防止胡乱纷飞再被师姐一把统统没收，这次她将这些统统换成了沉甸甸的金条。
　　光明正大地挂在外边不大好，收在纳戒里又太低调。
　　越长歌于是将它们藏在锦囊里，别在腰间，每轻轻落下一步，都能听见里头传来铿锵相撞的声音。
　　啊，无比美妙动听。
　　辞别主峰以后。越长歌没急着回灵素峰，反而去了一趟黄钟峰。
　　悬崖边上，一根吊桥晃晃荡荡。
　　大师姐还没来得及换下参赛的衣物，于是道袍翩然，一身仙风道骨——只要忽略她左手拿着屠刀，正在打量猎物，右手则拎着一只硕大的鸡。
　　越长歌看见徒弟面露冷色，剽悍地一刀杀下去，割喉，放血，拔毛。鲜血顺着木板的缝隙高高坠入底下的大湖。羽毛乱飞，蓬松一片四处缭绕。
　　大师姐将羽毛拔干净时，顺手翻了个面，露出两个长着利刃的鸟爪，越长歌才惊恐地发现那不是什么鸡。
　　那分明是她在秘境里布置的鸮鹰，不知怎么就被她徒儿顺了出来。
　　“且住手——”
　　大师姐循声抬头，面无表情：“怎么了师尊。”
　　“你还真是颇得本座深传，遇到什么事都能无耻地薅上一把？此物乃是宗门出资购置的妖兽，秘境结束以后，也是要差弟子一一对上账的。”
　　“那还不是师尊教得好。”
　　大师姐闻言轻嗤一声，拎着扒光了的鸮鹰就往回走：“放心吧，已经对完了。我只不过捡个剩……也不知好不好吃。”
　　越长歌蹙眉。
　　片刻后。
　　“哪怕是这样。”她说：“可能得炖久点。”
　　“晚上要来吃吗？”
　　大师姐抬了下眼，终于发现了师尊别在腰间显眼的锦囊。
　　这个老女人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于是在她面前炫耀得像一只孔雀，悄无声息地开屏，这短短几步路，故意把每一步扭得婀娜多姿，左、右，左、右，每动一下，那金条撞得一声脆响，仿佛生怕对方听不见她暴富了一样。
　　“晚上就不吃了呢。”
　　越长歌轻轻叹息，矫揉造作地一抚腰：“腰沉了些，累人得紧，为师今天啊，得早日回去歇息。”
　　虽说挣钱是为她们峰脉谋福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叶梦期还是生出一些不尊师重道的想法——譬如脱下鞋底板一呼啦拍上她这张欠钱的脸。
　　她默默在心底里脱下了鞋子。
　　越长歌终于在踏完最后一步以后恢复了常态。她从锦囊里眷念地摸出了一根，递给叶梦期，柔声道：“好孩子，跟着为师，不会苦了你的。”
　　叶梦期一顿，在心里把鞋子穿了回去。
　　越长歌又摸出一根金条来，恋恋不舍地抚摸了良久，温和地盘过每一个棱角，又用指腹蹭回来，像是对待意中人的脸庞——久到本就发光的金子愈发熠熠生辉。
　　“行了师尊，再摸下去也不会变成两根的。”
　　越长歌被打断怅惘的情绪，嗔了她一眼：“这个也交代给你，不过不可用掉，你先留着。若是碰上云长老，记得给人家。”
　　叶梦期默默地收下，“为何师尊不自己出手？”
　　“废话，当然是舍不得。”越长歌直蹙眉：“一想到是给那个女人的话。”
　　说这话时，黄钟峰的树叶忽地攒动，在风中摇曳，擦得沙沙作响。
　　一道熟悉的声音，如风声一样吹了过来。撞上黄钟峰这座高峰，声音的威压不散，反而自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空灵回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么给我，你舍得么？”
　　当时，柳寻芹想起那日在合欢宗所见的粉色桃花，也不过是一瞬念起，很快就被她在心底里摇着头排除掉。
　　应该不是。
　　否则后面的一些要素就毫无意义了，不该花那么多心思布置才是。
　　眼见得天色已晚，而另一人又不知掉进了哪个脂粉堆里，迟迟不归。
　　柳寻芹实在解不开这谜题。她一个人呆着，心中有话想问，又不习惯向徒弟们倾诉……或是说对那群小东西也没什么好倾诉的。
　　花瓣在虚空中聚拢又被打乱，聚拢又被打乱，聚拢再被打散，苦思冥想一通却毫无方向。
　　医仙大人不是未曾遇到过疑难谜题，不过她总是有信心能够一点点地修正到接近理想效果。
　　无论是炼丹或是医术，这些都是天地万物间恒常的规律。无非几步而已：观察，化为内用，再去动手，而后继续观察，进行总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轮回这个过程。不管是多么复杂的事，总能在其中寻找到突破口。
　　了解越长歌却不一样，那个女人喜欢天马行空，思路跳脱又浪漫。同样一件事因为心情可能会有七八种不同反应，而鬼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有了兴致——人心是难以预测的东西，而越长歌是更难以预测的东西。
　　柳寻芹并没有犹豫多久。
　　她去春秋殿对应的管事处调出了关于本次秘境举办的所有讯息。
　　灵素峰主管这次的统筹，况且大会刚刚结束，热乎劲儿还没过去。
　　因为这一点，她看得并不费力。
　　好巧不巧，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财账。
　　宗门的财账本已经累积如山，这里是最新近的一本。库房内的年轻弟子恭敬地为她奉上茶与账本，只不过在退下去的时候眼神仍有些不解。
　　毕竟整个太初境或多或少都知道她老人家的脾性——柳长老想必宁愿回去闷着炼丹到灵力枯竭也不会主动掺合这些琐事。
　　弟子甚至体贴地补了一句：“长老，这些收支已经核对过了。您不需要亲自来的。”
　　“无事，”柳寻芹垂眸翻了一页：“随便看看罢了。”
　　片刻后，她明显地看出了疑点。
　　“巨犀一族野性难驯，更何况是化神期，很少有人能在市集上交易这么多的数量。进货渠道是什么？为何没有写上去？”
　　“越长老说，是托了周长老的关系，在九州岛最大的灵宠贸易商行购入。”小弟子翻翻找找：“这里是契书。”
　　周山南闭关了，无法出来对证。
　　柳寻芹接过那契书看了一眼，写得有模有样的，倒是没什么毛病。
　　她淡淡点头，往下看去。
　　看着看着，不由得在心底里冷哼一声。字里字缝间看过去，这谜题还没揭晓，偷摸漏下的财账倒是不少。
　　她比越长歌修为高一些，又兼之本次比赛看得格外认真——几乎全去注意场景布置了。
　　柳寻芹自然知道越长歌在里头设下了多少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小掌门年纪太轻看不穿，查账的年轻人就更看不穿了，只当那都是真金白银堆上去的燃料。
　　竟然一口气给那个女人报了这么多冤枉钱。
　　柳寻芹一页页地翻着，翻穿了这本烂账以后，她一言不发地合上了账本。
　　她并没有当着一旁忐忑的弟子拆穿她，而是慢慢将账本握成一卷，又背在身后。
　　“柳长老？”
　　“本座带回去再慢慢理几日。”
　　“啊……是。”
　　她如常地走了，直到拐过殿角，握在背后的那本劣迹斑斑的财账才动了动，小弧度地一左一右，晃了一下。
　　柳长老的脚步轻快了些许。
　　一点点，不明显。
　　48


第49章 
　　“那么给我，你舍得么？”
　　当那道声音穿林入耳时。
　　越长歌听得娇躯一颤，五指扣紧了腰间的金条。
　　大师姐的脸颊被一道利风刮过，她连连后撤几步，手上拎着的白斩鹰险些被刮跑。
　　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那风是师尊刮起来的。
　　而越长歌已经消失不见。
　　她抬头望去。
　　只见那个女人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揣着金条窜到了黄钟峰的崖边。
　　越长歌回身时往后一倾，连忙纵身坠落渺渺云海之中。衣衫大展开来，好像一段云霞织锦。
　　又有一个影子飞了上去，围追堵截。
　　整片太初境的云海被搅弄得不得安生。白雾像是开了锅的汤面，咕噜噜冒出许多轻烟。
　　叶梦期的眼又一花，耳旁发生巨响。她眨了下眼，冲那高高的崖上看过去。
　　“你——”越长歌跌落下来，妖娆地横在地上。她云鬓微乱，半边香肩裸露，像是刚才大斗了一场。她一手捂着衣裳，另一手死死护住那包金条，满脸痛苦：“不要……不可以……”
　　而金条的另一端是柳寻芹的手。
　　柳寻芹用食指勾着锦囊的带子，翻腕往后轻轻一拽：“少废话，给我。”
　　“住手！你信不信老娘告你非礼？！”越长歌悲痛欲绝。
　　带子一抽，那女人腰间的衣带竟也随着动了动。
　　柳寻芹谨慎地顿了一下。
　　她很快明白过来。
　　原来这家伙已经无耻至此。锦囊就是用腰带系上的。竟然宝贝到了这种地步，贴得这么牢固。
　　牵一发则动全身。
　　可是——
　　反正散的也不是自己的衣服。她到底在威胁个什么劲儿。
　　与此同时，叶梦期的神识内传来一道声音：你这丫头愣着干什么？！你没瞧见你柳师叔正在对本座做一些惨无人道的事情吗？想要保住金条的话，还不赶快把“忆余欢”掏出来留影？
　　叶梦期被她催促着将那颗宝珠找了出来。
　　这是一种很厉害却也很无用的法器。好处在于可以将现实发生的种种保存于宝珠之中，日后方便随时回忆；坏处在于没有半点杀伤力。
　　正说着，金条伴随着衣带脱手而出，越长歌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她开始堕落起来，摸住滑掉的衣衫，突然一下子泣不成声：“柳寻芹，我们同为师姐妹六百年，原来你竟对我生了如此肮脏的念头……”
　　柳寻芹正打开锦囊点数，没功夫理她。
　　越长歌塌下腰肢，边捻着松散的衣袖沾泪，一面朝着留在暗处的徒弟的方向，刷一把掀开了大腿上的衣料。
　　“嗯哼……这春\\药好生厉害，没想到医仙大人，手段竟然……啊……”
　　柳寻芹终于扭过头来，蹙眉：“你在说什——”
　　躲在暗处的叶梦期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越长歌立马回归了正常，又腾地一下站起来，慢条斯理穿好衣物，变脸比翻书还快，揶揄说：“亲爱的柳长老，什么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徒儿，拿来吧。”
　　一颗浑圆的珠子从远方射来。
　　越长歌将其握于掌心。
　　而叶梦期似乎相当有自知之明，立马遁走。
　　越长歌用指尖将其轻轻一敲，方才的景象立马呈现出来。她努努嘴，示意柳寻芹自己去看。
　　画面稍微有些抖动，隐约见得柳寻芹站在原地，在越长歌啜泣着说完“不可以”以后，竟然一把拽开了她的腰带，任由她屈辱地夹着双腿，在一旁娇媚地喘息。
　　相当引人误会。
　　柳寻芹看完以后，凉飕飕道：“你想干什么？敲诈？”
　　“金条还我啊。”越长歌嗔了她一眼，又转过眸去，故作看风景：“不然我保证三日以后整个九州岛都知道医仙大人私生活混乱，强迫良家女子做一些不耻的……”
　　话音刚落，越长歌手上的珠子一滑，被收入柳寻芹的掌心。
　　未曾想越长歌不慌不忙，笑道：“有备无患。本座既然留了影，瞬息之间便可留存于所有宝珠，那指定不止这一个。你抢了也销毁不了的。”
　　“是吗。”
　　“废话少说，把本座的安身立命之本还来！”
　　“我平时最讨厌的事情，”柳寻芹将珠子丢了回去，她平静地开口：“就是受人胁迫。”
　　等一下。要不是你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本座哪有这个闲情胁迫你啊！
　　越长歌在心底骂了她几句。
　　“既然如此，”柳寻芹仰头看向越长歌，话到此处，却突然没了下文。
　　她的眼瞳颜色不算深，像极褪色了的淡雅墨痕，这般幽幽盯着人不放时，自有一番压迫感。
　　她又往越长歌这边，轻轻迈了一步。
　　明明连声音都没有踏响，却在落地时踩得如同泰山压顶。
　　越长歌往后小退半步，警觉道：“干嘛?”
　　“那就让它成真。”
　　某个嚣张的女人就此宕了机，红唇微张，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等一下，柳寻芹你———唔.......呸，这什么玩意儿？”
　　越长歌的下巴最迫拿捏住，她感觉自己的嘴唇上抵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白玉瓶——哪怕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是嫉妒了一下这老娘们真有钱，玉瓶子种水透亮一看就能卖很多。
　　随即她自己在挣扎时无意间的施法，似乎也让柳寻芹吃了个苦头。
　　两人相互拽着压在地面上。
　　越长歌本就凌乱的发型更被压得不成模样，她被迫张着嘴，任由过于甜腻的药浆一点点润泽过喉咙。
　　那个可恶的女人跪坐在她的腿上，避免了缠抱在一起。
　　而微凉的指腹却摁在她的下唇缓缓揉着，大抵是想要止住她试图咬紧的趋势。
　　她紧紧闭上眼睛，心想这好像一个吻。
　　“这么喜欢喝那种东西，正巧我这有不少种类，可以给你灌个够。”
　　“此物为合欢散。”
　　“姓柳的你——”越长歌还没喘匀一口气，结果又被迫灌了颗圆润的丹药，这东西入口即化，味道不甜，只有一种诡异的芳香。
　　“万声娇。”她淡淡提醒。
　　“呸！！你有......”
　　嘴一张破口大骂，又被塞了颗方糖似的玩意，味道奇怪得像是野菜汁，让人忍不住皱眉。
　　“十香销魂丹。”
　　越长歌不敢在这位姑奶奶面前说话了，她咬紧下唇。
　　柳寻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感觉如何。还需要吗？我一共只带了三十六种在身上，不过瘾药阁那边还可以拿。”
　　“谁出门会带三十六种春//药。”越长歌颤颤巍巍道：“我纵横九州岛六百年，还未曾见过这种变态。”
　　一两瓶丹药在纳戒里根本占不了多少地方，医仙大人为了取用方便，一直将这些瓶瓶罐罐随身携带。
　　这种有奇怪功效的药物，其实在她偌大的随身丹药库里，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她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
　　正巧这时，小师妹慕容安手里提着个小跨篮，正准备去湖边钓鱼。
　　她顺道从此处路过时，无意间看见了跪在地上面色微红的师尊，还有黄钟峰的稀客——柳长老。
　　她好奇道：“师尊怎么了？”
　　这一声，惊醒了两人。
　　柳寻芹身形一僵，末了，还是转过半身来。
　　“……她，”柳长老扫了越长歌一眼：“摔了。”
　　她如今一副冷静模样，负手而立，端的是很有气质。很难相信这个女人在一刻之前还在掰着越长歌的嘴灌药。
　　“什么？”慕容安担心起来：“要不要紧啊？师尊说过，这个这个，老年人禁不得摔的。柳长老……为什么站在一边看着却不扶她？该不会是您不小心把师尊撞倒了？”
　　柳寻芹沉默良久，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慕容师侄的问题。
　　越长歌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徒儿，现在还在眨巴着两个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本座的安安啊——”
　　话语戛然而止。
　　柳寻芹当机立断捂住了她的嘴：“没事。”
　　慕容安将挎篮放了下来，正往这边走一步。
　　柳寻芹忽地蹙眉，轻咳一声：“别过来。”
　　“唔……”越长歌还在使劲儿扯开柳寻芹的手腕，她现下浑身柔软，施不了法术，导致挣扎的力度更像是调情。
　　慕容安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惊恐：“？”
　　“这是一种，”柳寻芹冷冰冰道：“急症。会传染。所以别过来。”
　　慕容安小声道：“柳、柳长老，您刚才还不是说她摔了吗？”
　　“摔了是诱因。”
　　柳寻芹正烦恼着怎么把这个小辈糊弄走，结果掌心一痛，那女人的牙齿叼住了她的手上的一小块皮肤，似是在威胁。
　　“放唔唔………”
　　因为咬的小所以愈发锐疼。
　　她额间抽了一下，神色带上了几分隐忍。
　　对于慕容安来说，她家师尊在地上如蛇妖一般抽搐，一面扒拉柳寻芹的衣衫一面扯她捂嘴的手，看上去像是随时会扑过来绞杀自己。
　　而素来冷静可靠的柳长老竟也面露异常，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柳长老……那您看上去也不太好。”慕容安不敢再看越长歌。
　　柳寻芹深吸一口气：“都说了……”越长歌无意中舔了一下她的手心，让人受刺激微微捏紧，话语不由得顿了一下。
　　“会传染。”
　　慕容安张了张嘴。
　　柳寻芹连忙将那个孩子之后的话堵上，冷冷道：“我能够处理好……你不要在此地久留，免得多生事端。”
　　慕容安眼泪汪汪：“好，柳长老，那我们师尊就拜托您妙手回春了。”
　　越长歌两眼一黑，虽说小弟子的脑袋向来没开过光，但这种拙劣的鬼话也能相信吗？！枉费为师对她的多年教导。
　　她连忙伸手招呼小徒弟。
　　手还没伸出去，又被柳寻芹暗劲儿拉着挡了下来。
　　慕容安小退一步，连忙提起挎篮走了。
　　甚至还捂着口鼻，似乎是真的害怕被传染。
　　49


第50章 
　　慕容安脚步忙忙，沿路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天边。
　　柳寻芹脸侧一滴冷汗落下。
　　她轻吸了口气，将手连忙缩了回来。低头一看，赫然一个通红带紫的牙印。
　　柳寻芹将手掌摊在越长歌面前，一动不动：“你干的好事。”
　　“怎么，我咬的，你还让我帮你揉啊？”
　　越长歌在徒弟走了以后，浑身挣扎的劲儿泄去，软绵绵地瘫坐下来，将滚烫的侧脸贴在她腰间，含糊了一声。
　　她低头去看她，正巧看见越长歌转过头，那双艳比朝花的唇，恰好浅浅摩蹭过腰线。
　　腰间本就柔弱，这般看着愈发带痒。
　　柳寻芹垂着的手突然极快地翻腕，弹了一下她花瓣般的嘴唇，而后满意地看着那个女人倏然往后退了些许，抿了下唇，并在此时又抬眸瞪她，一脸嗔怒的模样。
　　这种神情还挺可爱的。虽说也不知哪里可爱。
　　医仙大人面上八风不动，内心却小小地泛了一片波澜。很快她又有些遗憾自己从不擅绘画或是越长歌那样花里胡哨的文笔，不能给这一幕更多的记录了。
　　只好记在心底。
　　“解药——师姐。”腰间的软肉被一把揪起。
　　柳寻芹疼得皱眉，将她的手一把拍开。分明手上的伤才运功刚好，她尽知道给她平添新伤痕。
　　她瞥了越长歌一眼：“回药阁拿。”
　　“什么？”越长歌不满道：“你那邪门药物一下来，本座哪里还走得动？”
　　柳寻芹不言不语，手上却一把拎起她，越长歌眼前一花，再次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灵素峰。她此时心跳加剧，浑身血气涌动，想来已是要发作了，却不想柳寻芹这方向不像是去药阁的，她们反穿过药田，朝后山那一片绿波如滚浪的竹林掠去。
　　“你停，等一下......”正意识到不对劲的越长歌又开始死命掐柳寻芹，一手下去，她听到了师姐一声吃疼的轻哼，紧接着后颈何处挨了一下，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
　　周围很昏暗，一眼看过像是虚空。
　　直到昏暗之中，有人秉了一方摇曳的烛火来。
　　烛火舔灭了黑暗，此刻可以看清四周拿石砖铺就，装饰十分简洁。空气十分幽冷，仔细嗅去，还带有一丝常年不见天光的地底味道。
　　越长歌支着身子想要起来，毕竟这底下垫着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一样。然而还没昂起来一个头，手上腿上紧紧束缚的力道让她浑身动弹不得。她此时药效尚在，运功破开容易出叉子，又只能僵硬着靠了回去。
　　她捻了捻手指，惊恐地看过去——这什么话本子里的地牢囚禁环节？
　　“醒了？”
　　烛火往这边移了一点点。
　　师姐那张秀美绝伦偏生又冷淡的脸，从黑暗中慢悠悠地浮现。
　　柳寻芹轻描淡写道：“我突然想起契约的内容了。你这段时日倒好，成日成日不见鬼影，消极怠工，是想毁约么？”
　　还真够突然的啊。
　　越长歌已经没力气骂她了，她一口气喝了三种奇药，现在自身难保。
　　“少废话…啊……解药！”
　　“别想了。我不会给你的。”柳寻芹不理会被五花大绑在石床上的女人，没什么怜悯地别过头。
　　这地底石室内还有一方桌椅，也都是石制。她兀自坐在一旁，不知从何处摸出茶壶，还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茶。
　　花香四溢，芬芳清甜。那是黄钟峰的“香客”花晒干所制。还被她自己多加了点蜜。
　　喝久了还挺不错。虽然余味并不醇厚，反而像某个女人一样轻浮，不过习惯了会觉得喝来很甘甜，心情不错。
　　越长歌勾了勾尾指，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她见来硬的不行，嗓音一下子软了八度：“行行好，以后妾身绝对不中饱私囊，一定积极磨药晒药试药处理灵素峰大小事宜，也不掐你咬你对你出言不逊......”
　　“还有呢。”柳寻芹不置可否。
　　“不......”越长歌狐疑道：“不摸摸头？”
　　此言一出。
　　越长歌感觉师姐的心情又微妙地不悦起来。
　　“不是这个。”柳寻芹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的呼吸，她搁下茶杯，顿了顿，突然问了个对越长歌来说很奇怪的问题：“你在这次秘境里留下了什么？”
　　越长歌现在呼一口气，感觉人都要蒸熟了，她怀疑自己有点听不懂师姐说什么。
　　“留下了......”越长歌蹙紧眉梢，她扭了一下腰：“什么什么……您该不会还在琢磨那秘境有什么意蕴？金条也被您抢了，妾身的底裤都抖落干净了，还能交代什么？”
　　“直说。”柳寻芹冷冷道：“我不想猜了。”
　　“猜什么，柳寻芹你能不能说人话！”
　　越长歌上一句尚慷慨激昂骂得铿锵有力，结果下一句又并拢了双腿，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她痛苦道：“解药啊……受不了了。”
　　柳寻芹的影子，在疏离笼罩的烛火里动了动。
　　那片影子笼罩过来。
　　“云舒尘说的。你居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吗？”
　　越长歌的脸上垂落了一些滑凉的发丝。柳寻芹的头发又长又垂，摸起来如绸缎般爱不释手，而此时却有些让人发痒。
　　救命，她本来就够痒了。
　　越长歌死死揪住一缕，指尖的清凉让她的头脑也明晰了几分，她有气无力道：“云舒尘……那个死女人……唔，她和你说了什么？我能知道什么？”
　　柳寻芹蹙眉观她神色，好像确实没有作伪。
　　鹤衣峰上。
　　“师尊，你有必要出此……顺便把柳长老也拉下水吗。”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感情的事向来难以预料。”卿舟雪说。
　　云舒尘倒没否认。
　　她的指尖凝出一只翩跹的火蝶，示意卿舟雪去看：“蝴蝶煽动翅膀，一些微小的改变，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可没诓我那师妹，这是在帮忙。”
　　知道了秘境有暗示的柳师姐一定会去仔细审视。结合医仙大人钻研向来细致的秉性，想必宗门秘境财账也会去翻看。到时候越长歌那堆糊弄下底下弟子还可以的破烂账，肯定逃不过师姐的法眼。
　　到嘴的鸭子飞了，这才锥心。
　　云舒尘想着，神色愈发轻快起来。她低头掏出叶梦期送过来的一根金条，金光灿灿的模样在太阳底下甚是好看，甚至映亮了卿舟雪洁白的发梢。
　　“这一根，”云舒尘说：“我倒没想贪污。不过越长歌本事过人，宗门那边查账无虞，也就不用再上交了。柳师姐倒不缺钱，想必也不会要这点小对象。改明儿打造个好看的牌子，再给她们送回去。”
　　虽是在帮忙，她也间接让越长歌吃了一回苦头。
　　卿舟雪侧眼一看她脸色。
　　果然，心情不错的样子。
　　“你信云舒尘还是信我。”
　　那一双凤眸，此刻又睁大了点，将尾尖妩媚的走势抹了个圆，瞧上去有些委屈。
　　柳寻芹打了个响指。
　　扣在她手腕脚腕上的藤蔓如蛇一般滑了下去。
　　越长歌终于舒坦了点，可是身子又乏又热，她还是没力气支愣起来，只能躺着。
　　“这事过了。”
　　柳寻芹没说信她，但很有条理地总结道。
　　越长歌从那个女人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她咬牙忍耐着热意：“……解药呢？”
　　“没在身上。”柳寻芹更是答得干脆，甚至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了放在药阁么。”
　　越长歌的目光钉死在柳寻芹一点也不动弹的脚上，她不可置信道：“难道你……你不会去拿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懒得去。”
　　师姐的话再一次噎死了她。
　　“何况，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朦胧之中，越长歌感觉脸颊上被贴了一页契纸。柳寻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再强调一遍，试药也是契约里的一项。品种不限。”
　　“此处为一方地洞，在后山竹林里。这里是我年轻时为了一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研究，以及储存一些不能见光的特殊草药而特意打造的。平日不会有人过来，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贴心啊？！
　　越长歌快要晕了过去，她的手指抠紧了粗糙的岩石。由于太过用力，磨破皮了似乎也不自知。
　　一根翘着脑袋的小藤爬过来，替代了岩石，主动去被她抓握着。
　　柳寻芹放下手，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她倒了一杯“香客”，靠在椅背上，一小杯慢慢接着一小杯，沉默无声地啜饮，消磨着这时光过去。
　　在先前对于秘境的钻研里，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是什么呢？
　　柳寻芹当是明白的，所以会宁肯错杀也不愿放过。
　　正当她阖眸饮茶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快要进入入定时，丹田处的痛楚突然小小地抽动了一下。
　　她抬眼看去，果不其然，由于越长歌太过用力，指尖掐断了一条藤蔓。手还在无意识地捏紧后面几条细藤，乳白色的浆液在她的掌心内淌了下来。
　　这些藤蔓都是灵力所化，感她所感，被掐死了掐破了，也都是会令施法者感觉到不适的。
　　柳寻芹却没有躲，她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略微发紧。
　　有点痛。
　　但是疼痛并不意味着完全的痛苦。
　　对她而言，不完全是。
　　她蹙着眉，轻轻吐了口气，克制地抑制着这种微妙的感受。
　　50


第51章 
　　她阖上眼睫，那点鸦色在微微发颤。
　　手里的茶杯越捏越紧，几乎要被她无意识地捏碎。
　　柳寻芹意识到自己在享受什么以后，突如其来的反感如潮水般涌现。
　　她蹙眉睁开眼睛，终于抬手，将那株努力贴近越长歌的小藤蔓施法撤了下来。
　　丹田之内让人上瘾的痛意顿时消失。
　　寂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的地下石室里，她拿舌尖抵住上颚，调整了一下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复。
　　“越长歌？”
　　柳寻芹唤了一声。
　　没见她回答。
　　再走近一看，石床上的女人双眸静闭着，云鬓花容间，仿佛有雾气穿行，隔着老远都能觉出慢慢水意。
　　柳寻芹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颊上戳了戳。薄红的肌肤下陷，很快又弹起来，手感还不错。
　　但总之是没戳醒。
　　医仙大人微微低下头去，正欲观察她一下，结果迎面两根手臂突然环起来，一下子拢住了她的颈。
　　瞬息之间，她被迫勾着压下去，眼前是越长歌极速放大的脸。
　　伴随着一声闷哼，两个人的嘴撞在了一起。
　　她浑身僵硬，忍疼之余，陌生地感觉着那双柔软的唇舌刮过自己的，然后底下的女人偏了头，揪着她吻得更深入了一些。
　　这一吻很深，却有些慵懒，像是还没睡醒似的调子。
　　满鼻都是花香，一瞬间头脑自然是愣怔的。那双向来缄默的唇被人顶开，此刻也不知道要发出什么声音更好，只能微张着，一点一点感觉着对方的动作。
　　这个亲吻让她想起了很多，譬如早就褪色了画面，也是发生在这样满是石壁的地方，紧随而来的是……百年的相互避让。
　　百年的避让之间，柳寻芹止不住回忆那一次的痛苦，痛苦之中却仍有欢愉。可惜随着记忆淡去，欢愉只剩下一点点，变得愈发朦胧，而师妹那时被很讨厌的人做这种事，应当只剩下了恶心。
　　现在不会了吗？
　　柳寻芹的视线慢慢朦胧，灯火因为手松而坠落，正欲合上眼睛响应时，然而下一刻舌尖却一疼，被另一人衔咬住，刺意过后，自己倏地尝到了咸腥味。
　　越长歌很快地抽离，清凉的空气灌入两人的唇间。
　　松开了。
　　石床上的大美人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小猫般婉转的轻哼。
　　她顺便还舔了下红润的唇。
　　翻了个身。
　　就此晕得不知死活。
　　春\药喝多了脑子会坏掉吗。
　　医仙大人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此事，以至于闭门不出。她在翻书时另一只手抵着下唇，这时候似乎还能回味起舌尖鲜明的痛意。
　　看上去很是头疼的样子。
　　“咚咚咚。”
　　门外，有一道声音说：“师尊，您已经连着三日没出门了。您……还好吗？”
　　“我没事。”
　　“哦！”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明无忧的声音在隔壁响起：“越长老，您不用担心了，师尊她没事的。”
　　隔壁的女人发出一声轻叹，似乎是有些发愁：“小无忧，你师尊总说我忘了些什么。本座一个答不上来，她便气得三日没和我说一句话。我到底忘了什么？”
　　明无忧的声音：“……这弟子怎么知道呢。”
　　柳寻芹将厚重的古籍砰地一声合上，从摩挲书页的手指动向来看，略微显出了一丝烦躁。
　　越长歌将那声摔书声听得分明，她眉尾动了动，在明无忧也没注意到时，显出了一分微妙的颜色来。
　　本座虽说没太多的阴谋诡计，不过倒有一点好，自小演什么像什么。
　　这戏可不能拆台了。
　　昨日那个该死的老女人灌了她三种药，又毫不在意地靠近了她。越长歌当时闭着眼睛，感觉到手旁因为倾身而垂落的衣衫时，心中朦胧的渴望趋使着她将她勾下来……再下来一点。
　　丹田的火灼得人意志苦痛。
　　她只记得自己手动了一下，嘴疼了一下，究竟怎么亲住的不得而知。
　　越长歌朦朦胧胧吻到一半时其实已经清醒，只不过当场清醒后心中一颤，却又不知怎么面对她，只能将计就计地亲下去。
　　她的眼睫毛之前紧闭，后来微微有些发抖。那样清苦的药草香气，竟让她的心里某个地方也酸涩起来。
　　毕竟她不知道这个吻是不是最后一次了。
　　六百年了，以前没有。
　　以后可能也没有。
　　她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觉得哪样更好——是装着胡涂打打闹闹在她身边粘糊一辈子，还是告诉她以后两人将账算清，干干净净不再往来。
　　还有不大可能的一种说法，那就是柳寻芹和她两情相悦。
　　倘若如此，师姐应该不至于会被一个吻气到闭门几日。哦，还记得上次也是那样。上上次，许许多多次。每一次的亲昵过后，她的态度总是冷淡和愈发冷淡的。只有避着走几日才能稍有转机。
　　这一次越长歌索性装失忆。
　　失忆到底不是真失忆。
　　自那日以后，越长歌脑子里总是盘桓着一句话——师姐的嘴再刻薄亲起来也是软的。师姐的嘴再刻薄亲起来也是软的……
　　越长歌在睡觉，她想：好软。
　　越长歌在写话本子，她想：是真的很软。
　　越长歌在闭目养神：没错，真的挺软的，但不止于此。
　　越长歌半夜从梦中惊坐起：不止如此！还很柔嫩。
　　满脑子都是“软的”，想得多了忽觉人也要软倒。
　　越长老咬起唇，终于自己也受不了自己了，她揉了揉额角，为了排除这句贯脑魔音，只能选择打坐静心。
　　黄钟峰峰主打小不爱修行，她之所以能混到长老这个位置，其一在于祖师的威逼；其二在于小时候看柳寻芹不顺眼，明里暗里都在较劲，更恼人的是修为总比她差一点点。
　　越长歌打坐调理了几日，丹田始终洋溢着一股子暖意，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
　　她略感疑惑，再运功一周天时，发觉竟是柳寻芹给她灌下的那三种……药起了效果。
　　无怪乎醒来以后总觉得身体舒畅，修为也莫名往上窜了一小截。
　　且不论那种奇怪功效，能有这个修行效果，想必原材料又得价值连城。
　　越长歌更头疼了。
　　哪有这么对人好的？可恨。
　　“水……”
　　耳边传来空渺的声音，一根影子在窗纱前晃了晃。
　　越长歌循着声音看过去——那盆九转回魂草，竟然奇迹般地开口了。
　　九转回魂草早就有了灵智，只不过它自从被柳寻芹托付给了越长歌以后，便不再说话，缄默得像根地里的杂草。
　　越长歌凑近去看，拿指尖弹了一下草叶，“哟，成精了。”
　　“需水……”萎靡的叶尖晃了晃。
　　越长歌看着这盆草若有若思，她双眸一动，似乎想要去试探些什么，因而将整盆端起，去亲自敲响了隔壁的门扉。
　　“柳寻芹？”
　　“嗯。”但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你家小草要枯萎了。”
　　门开一线，露出半个影子，那盆草被很快端了进去，快得越长歌几乎没看清楚柳寻芹的人。
　　砰地一声。
　　门一把关紧。
　　越长歌的手还维持着端草的姿势：“……”
　　看起来师姐还在自闭。
　　“好了，说这些作甚，不如喝个高兴——”
　　黄钟峰上，越长老柔若无骨地坐着，她把着个酒盏，一手醉醺醺地托起来，递到叶梦期嘴边，顺手还勾了下她的下巴：“来，小跃然。你酒量不会还和小时候一样？陪为师喝一杯。”
　　叶梦期叹了口气，将她轻浮的手一把拿捏住。
　　陈跃然有些尴尬：“……我在这边。”
　　醉醺醺的越长歌眯起眼眸，回头虚虚看了陈跃然一眼，似乎有些茫然。
　　她突然哽咽起来。
　　她嘴里喊着“小叶子”，一把挂在了陈跃然身上，眼睛一闭顿时泪溅三尺，哭得梨花带雨：“你听我说……为师的命好苦，那个女人抢了我的血汗钱还不理我……这事是不是云舒尘做推手，柳寻芹怎么可能会查到账上去的？！老娘掐死她个瘪三！！这也就算了柳长老还不理我……她为什么不理我啊？”
　　陈跃然面露惊恐，用吃奶的劲儿将她抵开。
　　越长歌仿佛没长腰一样，顺势向叶梦期身上倒去。
　　“亲一下很过分吗？很过分吗？本座有那么不堪吗？”
　　叶梦期眼看着越长歌都快亲过来了，她额间一抽，立马抓起一旁睡懒觉的红毛狐狸，将那狐狸的尾巴怼过去，挡住了这个女人恐怖的趋势。
　　“嘤！！！”
　　一阵撕心裂肺的狐狸叫。
　　叶梦期和陈跃然看着师尊——在那只红色毛团尾巴上，泄愤似地亲了二十来口。
　　狐狸的瞳孔顿时放大，竖针变成了圆孔。
　　亲完之后，越长歌一把撒开丹秋，歪歪扭扭靠在椅子上，撑着额头，长睫下掩，模样又变得优雅起来。
　　“看起来师尊醉得不轻。”
　　陈跃然眼看着二师姐挣脱跳走。
　　丹秋逃命般消失在黄钟峰的一角，似乎隔了很远很远，才心疼地舔起了自己漂亮蓬松的狐尾，并且投过来一个幽怨的眼神。
　　满地都是碎瓷，鼻息之间全是酒气。
　　叶梦期发觉越长歌捂着嘴咳了几声，她颇觉不妙，总感觉师尊下一秒就能吐出来，连忙将她扶正了些。
　　“不能再继续喝了。”叶梦期一把抢下她手中的酒盏。
　　叶梦期看着越长歌眼角的泪痕半干，糊在脸上，瞧上去有些脆弱，很难和平日嚣张明艳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
　　感情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头疼。对么？
　　她伸手摸了摸她家师尊的发梢，像个长辈一样。
　　随即大师姐给三师妹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你看她喝成这样还能理事吗？熬醒酒汤去。”
　　“来来来来了——”
　　远处四师妹端着碗边跑边喊着：“早就熬好啦——”
　　“你慢点！！！”
　　慕容安一路跑来，被大师姐吼得一止步。
　　结果手中的汤却还在往前奔流不息。
　　哗啦一声。
　　泼了她亲爱的师尊一脸。
　　“师尊！”
　　慕容安惊得慌忙捂嘴，结果碗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八瓣。
　　越长歌在昏睡中一个激灵，被温热的汤水彻底泼了个清醒。
　　她双睫颤颤，抖落掉沾染的汤珠子，又嘶了一声，拿衣袖擦脸，带上了一丝婉转的哭腔：“……你们这群小混账，明儿统统给老娘下山历练去！！”
　　“碗……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白瓷碗。”
　　大师姐已经无暇理会师尊的心情，她的声音在轻轻发颤：“慕容安，你就不能控法将汤药变成水球托起来，非得拿个碗装吗？”
　　“我控得不好。”慕容安很是愧疚，“……可能撒得更快些。”
　　“至少不会赔个碗。”大师姐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你知道我买了多少次面，老板才送一个白瓷碗吗？！”
　　言罢，大师姐双眼一黑，昏了过去，竟侧对着越长歌一下子倒下。
　　“大师姐！”慕容安一把跪下：“你怎么了？”
　　陈跃然十分讶然，她摸了一下叶梦期的肩膀：“师姐，你也不必这么生气的。古人有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万一咱之后发财了呢？”
　　丹秋不知何时又钻了回来，从陈跃然的脑袋上伸出一个狐头。两只耳朵动来动去，似是在观察情况。
　　越长歌拍了拍徒儿的脸蛋，准备喊她起来。却发现她一点生气也没有。
　　越长歌探了探大弟子，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在她体内流窜。她莫名觉得不对劲起来，“小叶子？你能听到本座说话吗？”
　　51


第52章 
　　越长歌离开黄钟峰以后，柳寻芹才终于出门透了透气。
　　虽说她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过她并不喜欢总是闷在一个看不见满山苍翠的地方。
　　柳寻芹孤身逛到药阁前，难得驻足欣赏了一下风景，阁前那一棵千年古树枝繁叶茂，树干弯绕极多。
　　她想了想，还是用灵力将自己浮起来，身影在虚空中湮灭，下一瞬，已经坐在了树枝的弯绕处——这个独自惯常待着的地方。
　　衣衫反而比她慢一步缓缓垂落，整个人仿佛不带一点重量。
　　大树上面绕着绿藤，藤身上还是全是一盏盏风铃般的白花。
　　风一穿过，千万盏花朵纷纷低头，藤也飘起来，吻遍她赤裸的脚踝。
　　就在此时，灵素峰的结界传来波动。
　　风中蕴含的灵力，将老熟人的气息一并送了过来。
　　“柳寻芹——”
　　柳寻芹抚上树干，闭上双眸，脚尖也不再微微晃动，一脸没听到的淡漠。
　　然而越长老回来得并不祥和，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柳寻芹怀疑她迟早有一日会把结界撞坏。
　　直到听到那急促的脚步近了，就要掠她而去。
　　树上的柳寻芹才轻声说了句：“这里。”
　　越长歌眉梢紧蹙，怀里揽着个昏迷的人，她抬眸一下子锁定师姐的身影，终于舒出一口长气。
　　柳寻芹落地依旧轻盈，她往这边走了几步。
　　“又怎么了。”
　　叶梦期被一股水流托举着，上下浮动着悬在半空。
　　她睡得很沉，仿佛在做梦，但是呼吸却相当微弱。
　　柳寻芹伸手捻袖，去碰了一下她的臂膀，这个简单的接触像是石投枯井，不见任何一点回音。
　　看不出外伤，试探一周也无内伤。
　　内息平稳如常，丹田完好。
　　很是奇怪。
　　“刚才还好好地说着话，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突然？”
　　越长歌略有些焦急，在她身边反复踱步，“是啊，突然。”
　　柳寻芹又将叶梦期的手翻了过来。
　　她顺着脉搏摸过去。
　　视线一扫，当即凝住。
　　那晚辈的手腕上有一层皓白的银线，像是蜘蛛网的纹路，在日光照耀下闪了一闪，立马消失遁迹。
　　她立马调整位置，换了个方位，这般凝神瞧去，却没有看错——那银丝盘绕，的确隐含于肌肤之下，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顺着这一根藤摸过去，又在不经意间闪过了柳青青的身影。倘若未曾记错，这孩子当时是一直在与养天宗的这位大小姐纠缠。皓白的手腕，一瞬晃过的银色，那是什么……
　　秘境那日，距离今日，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她神思顿住，立马将衣袖中随身携带的一根银针抽出，在叶梦期的指尖划了一道较长的细口。
　　鲜血汩汩流出，并无异常。
　　柳寻芹换了一根，再将自己的掌心刺破，尝试着靠了过去。
　　正当越长歌看得一头雾水时，徒弟的那道细口子里突然流淌出了一些长脚的银色东西，窜得很快，直奔柳寻芹掌心中的那点血腥气去。
　　柳长老却不显得慌忙，任由那些小东西窸窸窣窣爬上掌心，钻入伤口之中。
　　针尖一戳，从头部贯穿腹部，扎死了其中的一只。
　　“果然是，”她挑到日光下看，眯着眼打量片刻：“蛊。”
　　“你……”
　　越长歌似乎是被气到了，她立马一伸手，将柳寻芹的手腕攥住，拽离很远，“那你割自己一道口子凑什么热闹？松开！”
　　柳寻芹合覆了掌心，并未愈合那道伤口。她拿指尖点点越长歌的手背，示意她仔细看。
　　那些细白如小蜘蛛一般的蛊虫，很快在伤口边上啜饮鲜血，只瞬息之间就僵硬不动，竟是死了一片。她云淡风轻地一撇手，死去的虫躯化为尘湮。
　　“蛇蝎毒虫而已，”柳寻芹不屑道：“大抵不会比我的血毒。”
　　她随手弹下一粒血珠，浸入土地，那小片地方长着的杂草顿时萎靡不振。
　　越长歌一时担忧，险些忘了这茬。在很小的时候，没有一只蚊子能活着从柳寻芹身上下来。
　　她的体质向来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只是不知道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毒丹磕多了的缘故。
　　越长歌放松了她的手，轻哼一声说：“万一呢。”
　　柳寻芹沾了点血，一指点在叶梦期眉心。那点嫣红顺着她额头融入体内，
　　越长歌捻着衣袖将叶梦期脸上的汗拭干净，而后扶着她同柳寻芹一起走入药阁，寻了个僻静的房间，暂且安置下来。
　　“你徒儿倒是有些麻烦。”
　　倘若她未曾看错的话，这银色小蜘蛛样的蛊虫另有一个名字，唤作盘丝蛊。但凡中者，第一层时不觉有异，第二层时陷入昏沉，第三层蛊虫融入血肉，将内脏蛀空，则可为他人所操控——这是一种相当阴毒的蛊术。
　　不过但凡涉及到蛊术，也鲜少有不阴毒的。
　　柳寻芹探着她的脉象，想起柳青青的事情，不自觉地蹙眉。
　　“可有法子解蛊？”
　　柳寻芹终于把眼神从叶梦期身上挪开，却见越长歌的下唇有些发紧，轻轻咬着，一瞬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在蹙眉，使得越长歌也紧张起来。
　　于是柳寻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神态：“有结便有解。”
　　“那就好。”
　　那双流而不动的凤眸，终于在此刻把尾端翘起，似是轻松了许多，末了又明晃晃瞪过来一眼：“柳寻芹，你一边帮人把脉一边蹙眉的习惯能不能改改，没事都要吓死人了。”
　　“不改。”
　　医仙大人不客气地回敬她，随后在一旁的药柜旁抽出一张纸张，只见她刷刷地写了几味草药，又顿住笔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托设计秘境的福，越长歌这次一直全程观赛。
　　所以当她瞧见了柳寻芹拿针尖刺死的蛊虫以后，她也想到了养天宗的柳青青。
　　此时当务之急是解蛊，并不是找那个小鬼头算账。
　　师姐见多识广，医术自是不错的。尤其是柳寻芹说“有得解”以后，更让人安心下来。
　　在这个方面，越长歌总是愿意相信她的。
　　柳寻芹书写时却突然停住。
　　养天宗到底还是名门正派，不会教授蛊术这种东西。柳青青却把这种邪门功夫用得炉火纯青。要么她真是天资聪颖自学成才，要么另外有高人相授。
　　前者可能不大。蛊术这一脉，易学难成，也是秘法，没有师授很难入门。包括炼成这一支盘丝银色蛛蛊，少说得花费五十年光阴。
　　柳青青才多大，兴许刚及笄没几年。
　　她将那张纸拈起来，仔细审视了一遍药方。随后扭头盯住那只死虫，竟觉出一些熟悉的气息。
　　柳寻芹的眸光愈发复杂，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祭仙教……罗芳裘？”
　　“什么？你说那个性情乖张恶劣的女人？她不是年轻时候天天来寻你比试，妄想比过你，结果哪次不是——”
　　“这不是重点。”
　　柳寻芹打断她。
　　“哦。”越长歌皱眉：“本座就是没想到，多年以后她竟还与你齐名。”
　　越长歌去拿她手上的药方。
　　结果柳寻芹却没有给她，一把捏在手心，又将手负在身后。
　　“还差一味。”
　　柳寻芹淡淡道：“找齐了再说。”
　　“差什么？”
　　柳寻芹没有动弹，背在后面的手，忍不住摩挲起药方的边缘，又微微攥紧了些许。
　　越长歌上下扫了她一眼：“你……怎么了？突然这种表情。”
　　躺在一旁的叶梦期，正睡得死沉，她垂落在床边的纤细的手腕上，已经逐渐蜿蜒出银线，像是蜘蛛结成的网。
　　哪怕能解，每拖久一分，危险就大上一分。
　　柳寻芹将目光收了回来，她将手中药方展出，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一次越长歌去拿，她便没有做声。
　　越长歌读了一遍，虽说很多灵草不知何种功效，但大抵还是常见到认得的。也有几种珍贵药草，从她磨了这些日子药的见识来看，灵素峰上应该都有，不会缺这几株。
　　什么珍稀药草找不见？
　　当她疑惑地瞥到最后一行时，那四个字却让她一时顿住。
　　玄霜绛雪。
　　【“柳长老只这一息之间，便勘破了我合欢宗的一些不传秘法。而这玄霜绛雪如此稀罕，只长在我宗境内，效果鲜少人知，也并不出现在任何古籍上。您又是怎么晓得的？”】
　　莲思柔饶有兴致的声音，和风中那一声冷笑般的反问“是吗”，在越长歌的脑中再次回响。
　　毕竟，合欢宗制香的独门配方之一，灵素峰上自然不可能会有。
　　52


第53章 
　　“事情复杂起来了。”
　　淡淡的烟雾腾起，柳寻芹不知何时点燃了烟杆，背对着她，偏头吐出一口白气。
　　“祭仙教，合欢宗，柳青青所在的养天宗。”
　　柳寻芹道：“一个盘丝蛊，能牵扯串联进这么多宗门，已经不像是没轻没重的小孩子之间的斗狠。至少……我认为柳青青那个年纪的水平，应该不至于能亲手做到。大抵也是被刀使的。”
　　“没猜错的话，”
　　越长歌冷笑一声：“还不是冲着我来的。”
　　她正恼时，低头看去，只见叶梦期睡容沉沉，一向操心稳重的丫头，只在睡时才勉强在她面前，露出一分晚辈的青涩来。
　　她伸手摸了摸徒儿的发丝，力道很是温柔，语气一转：“……却不想祸害到她身上了。”
　　“柳寻芹，我去合欢宗走一遭，小叶子就拜托你了——”
　　越长歌没有过多犹豫，她利落一转身，脚步风风火火，冲门外飘去。
　　艳丽的衣袍自她身后扬起。
　　收拢。
　　被拽成一条线。
　　“站住。”
　　柳寻芹一手拽着她，还是冷冷淡淡的口气，只不过再开口时，语速微快：“你知道她是冲你来的，事情从长计议。不要孤身去闯合欢宗。我可暂时稳住她的……”
　　越长歌顿了顿，扭头问：“没有这味药能解蛊吗？”
　　“这种药草性质特殊，与这种蛊虫相克，暂时还不行。”柳寻芹道。
　　“这不就得了。”
　　越长歌道：“能早早解了，又何必多等一刻。”
　　顷刻间，药阁的大门敞开，灌入一阵凉风。
　　柳寻芹的长发被吹起，披落于身后。她皱眉往那边走了一步，见越长歌打开了门，便不再犹豫，反而借力收袖，足尖轻点，掠在了她前面。
　　“师姐？”越长歌一怔。
　　“师什么姐。”柳寻芹换了只手，伴她在云中疾行，冷哼道：“分析了一通，横竖你也从未听过我的话。”
　　“罢了，一道去。你徒弟那边不用急，灵素峰会有人照料。”
　　两人则化为门外曦光里的一束，再也看不见。
　　远在千里之外。
　　合欢宗的桃花今日居然全开了，这会儿分明不是时节。它们在风里招展，一朵压着一朵，深红迭着浅粉，密密匝匝地塞满整个山谷。
　　越长歌的身影迎在长风之中，衣衫昳丽多彩，在天上一将展开来，显得尤为瞩目。
　　她的脸颊擦过几瓣吹落的桃花，悬停时指尖恰好拈住了其中的一朵。
　　弹指一射。
　　本柔软的桃花瓣被灵力震出，从瓣尖到瓣尾绷直，如沉石一样掷向合欢宗外的一层结界。
　　结界一明一暗。
　　如海浪般波动起来。
　　密密匝匝的桃花里面传来一道微醺的女声。
　　“你果然还是来了。”
　　一只手摁在结界上，将其上的波动一一抚平。
　　莲思柔还是坐在凉亭里，她笑了笑，一挥衣袖，将冷掉的酒倒进周围的湖水之中，紧接着整个人醉醺醺地软下，侧面靠在栏杆上，像个小孩儿似的，拿指尖漫不经心点着湖面上的涟漪。
　　“来了，真好。”
　　她哼笑着，抬眼看向万重桃花之中，也依旧不改其亮色的女人。
　　对面的威压很重，显然不是她这等修为能够承受得住的。
　　耳畔水声哗然，似乎还隐夹着几声怒然的琴鸣音。
　　莲思柔没有什么挣扎地被一道水环抵在亭内栏杆的靠背上，砸断了几根栏杆。
　　她低头猛地啐出一口鲜血，地上宛若梅花斑斑点点。
　　“莲宗主能料到本座前来，想必本座来寻你做什么也很清楚了，不是么？”
　　面前的女人轻轻冷笑了一声，上跟前来，就此驻足。
　　莲思柔的视线被砸得有些模糊，她咳了许久，才逐渐找回了一点知觉。
　　她顺着遏制住自己的那只手看过去，而越长老在不笑也不动声色时，那双凤眸和她过于瑰丽的颜色，实在甚有威容。
　　“那小孩儿和你是什么关系？”越长歌抵着她问。
　　“没什么关系。我和祭仙教的那位关系不错，便借了这蛊，再送给青青那孩子去玩玩。”莲思柔擦去唇边的血迹，她弯起眼睛：“对了，你怎么猜到的。我们合欢宗又不擅长蛊术，我本以为……你会想到祭仙教身上？”
　　废话。
　　害人总不至于毫无缘由，看最后的受益者是谁就晓得了。
　　要解这蛊，非得要一味玄霜绛雪不可。而事情又出在黄钟峰的大师姐身上，那么此种举动——
　　无异于是逼她来合欢宗讨药。
　　“莲小宗主，你想用这个作为胁迫，是不是有些单纯了。”
　　她示意般地收紧了虎口，莲思柔的呼吸逐渐有些困难。毫无疑问，大境界之差让这点威胁显得很是可笑。
　　“把这一味药给我。”
　　莲思柔笑了一下：“可以，但……”
　　“但？！但你个**——”越长歌忍不住骂道：“瞧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行事就如此下作呢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本事往老娘这里招呼不成非得欺负我徒儿这不纯纯找骂欺负小孩子也就算了还教唆人家闺女走向歪路火上浇油！莲思柔，你最好别告诉老娘你玩因爱生恨爱而不得就毁掉那种俗套的戏码，堂堂一宗之主脑子里全是风月浆糊凭一己之力搅浑三个宗门你自家门人知道吗？！”
　　柳寻芹隐在暗处，她听得揉了揉额心，淡淡提醒道：“玄霜绛雪。”
　　“听到了吗？交出来。”
　　越长歌凉凉道：“不然你亲娘都找不到你骨灰盒，本座会给你扬干净的。”
　　“越长老何必要与我如此置气？”
　　莲思柔扬起了颈脖，暴露了柔弱处，看上去毫不在意。
　　“你大可取了我的性命——只要你不在乎你乖徒儿的性命。除了历代宗主，我宗境内无人知晓这玄霜绛雪的秘处所在。”
　　她说着闭上双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除非，你陪我……”
　　“一天？两天？”
　　“就三日好了。”她想了想，似是觉得心满意足：“三日以后，我把解药交出来。”
　　柳寻芹总觉有诈，她终于从暗处显出身形，牵了一下越长歌的衣袖。
　　越长歌无疑感觉到了身后些微的牵扯。
　　她的手犹豫片刻，慢慢放松。莲思柔一下子滑落而坐，捂着嘴继续咳嗽起来。
　　越长歌睨了莲思柔一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的手先是环抱着揣在一起，缓缓走过几步，又倏然伴着广袖垂下。
　　“可以。”越长歌说：“不过呢，你先将玄霜绛雪交给本座，这蛊毒不可一拖二拖。”
　　“越长歌。”柳寻芹皱眉。
　　莲思柔歪头：“越长老说话算话？”
　　“那自然。”
　　莲思柔倒也不忸怩，眼眸忽地闪出了几分亮光，“好。”
　　一道灵光闪过，只见她竟自丹田之中祭出了什么物什。
　　修仙之人，肉身只要不彻底损坏，到底都能修复回来，而丹田这处是重中之重，如若有一两个闪失，轻则修为全废，重则身死道销。
　　光晕消散，露出一根神采非凡的晶莹灵草。
　　首尾皆银霜覆盖，状如玉如意，泛着妖异的淡蓝。
　　那灵草被越长歌一把握于手心，她打量片刻以后，偏头问了声柳寻芹，“是这个么？”
　　柳寻芹扫了一眼，“嗯。”
　　“但是越长歌，你——”
　　她冷着脸还没说完，就被越长歌打断。
　　“没事的师姐。”
　　越长歌这下眉梢才算舒展，她回眸笑笑：“这年头惦记本座美色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我比她长了百年修为，你还怕她对我做什么不成？”
　　柳寻芹眼睫垂下，思忖一二。终于，她的目光凝聚于莲思柔。
　　医仙再次抬袖时，纤细的手指张开，甩出几根迅疾的银针。那几根银针细如发丝，扎入了莲思柔的周身三处，她咳嗽的趋势止了一止，顷刻间，又噗地呕出一大口血：“你……”
　　“莲宗主。”柳寻芹冷漠道：“银针带毒，融入筋脉，随着浑身血液游走，三日之后于丹田汇合，到时候会暴毙而亡。”
　　“本座一般不杀生。我师妹归来无虞，便给你解法。”
　　“希望阁下守时，倘若逾期……”柳寻芹手里折着那枝玄霜绛雪，轻轻敲打在另一只手背上：“到时候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莫要后悔。”
　　言罢，她转身离去，翩然青衫扬起了一角。
　　头也不回。
　　越长歌看着那背影离开，柳寻芹走时毫无留恋，一脸面无表情的淡漠，好像又与她恼上了似的。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整日都要面对那个女人，她——
　　手腕被另一双柔荑扣住。
　　“早就为你备好屋舍了，随我来吧。”
　　53


第54章 
　　莲思柔仿佛全然不把那几根银针放在眼底。她弯起唇角，没把那位老医仙的警告放在心上。
　　她牵起越长歌的手，一个人轻巧走在前头。
　　两人穿过的这个小桥两旁是碧蓝的池水，再往前看去，水榭楼阁模样端庄，四角振翅欲飞。
　　“这里叫做玄都水榭，是我即位以后修筑的。一路穿过这里，便到了我平时起居处。”
　　她指给越长歌看。
　　这一路走过，倒是清净。只偶几声嬉闹声在水池上穿来，似乎隔了很远，被重重粉嫩的桃花遮住，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
　　“你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想必累着了。”莲思柔轻声说：“我去带你换衣服。”
　　越长歌：“如果本座把你绑起来，数着时辰捱过三日，这算数吗。”
　　莲思柔回眸一笑：“你忍心这么欺负我吗？”
　　越长歌抬起手腕，翘起指尖，“为什么不呢？”
　　“守着我在这个破地方度过三日，想必会很无聊的。越长老，来都来了，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请你过来吗。”
　　“你管这叫‘请’？”越长歌翻了个白眼。
　　这一路过来，越长歌思绪百转千回，时不时闪过柳寻芹背对她离开的身影，又转回到自己的黄钟峰，山上还有那么一群天真烂漫惹人操心的小姑娘们。
　　这小小的合欢宗奈何不了她，想走随时皆可。
　　然而莲思柔似乎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怎么在乎，被她掐到颈部时还能笑着谈条件，被柳寻芹下针时也不改其色。这个女人的意图不明，万一再使阴招对她底下那群小崽子下手——倒也难说。
　　死都不怕的人，那就有些麻烦了。
　　越长歌蹙着眉，打消了跑路的心思，决定先静观其变。
　　她们来到宗主平日起居处。
　　越长歌一见这衣柜，上下打量了一周，确实有些意外。向来从外界知晓这合欢宗服饰大胆奔放，如今往里头这么一瞧，大体还是能够穿出门的。
　　莲思柔半跪在地上，抽出一个似乎尘封很久的箱子。
　　她将其打开来，拿出一件大红色的衣袍。
　　那件衣衫底下是百褶，如波浪一样翻滚，层层迭迭，却又不失轻盈。除此之外便无别的矫饰，上下一片日暮霞云的红色，看起来很大气。
　　越长歌弯下身子，手指平抚上那料子：“这件是你的？”
　　“不是。”莲思柔拿起衣裳，专注地比起她的肩膀：“应当是不小的，合身的……你拿去穿吧。这件本身足够雍容，没有旁的首饰来配。”
　　越长歌将那赤色一展，抖落抖落，随即便披在了身上。
　　朝霞照亮了她的脸颊。
　　莲思柔愣怔片刻，她没想到越长歌穿得这么利落。
　　面前的美人肤色白腻，气色极好，一身大红衣裳，如同朝阳衬江花，深红浅绯晕成一片，本就相得益彰。
　　越长歌将颈后缠着的乌黑的头发绕出来，抚了半天，没有理会莲思柔一眼。
　　“果然很漂亮。”莲思柔围着她转了一周：“你坐，我为你描眉可好？”
　　她扶着越长歌在镜前坐下。
　　越长歌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麻木地看着她的动作，那黛色就着她眉尾一扫一扫，带来些微的痒意，莲思柔的唇角微微弯起，看上去专注又温柔。
　　越长歌看着镜中那截眉尾，盯得久了，她却想到了柳寻芹。
　　那日丹房内，火苗懒洋洋地舔着炉底。她在捣药，柳寻芹就在炼丹。师姐端正又秀美的容颜就近在咫尺，眉尾轻轻扬了一下。
　　她无意摸过那里时，气氛过于暧昧了，又只能戳破。
　　但倘若有这个机会，她也想为她梳妆。虽说师姐可能会烦死，毕竟她最讨厌往脸上招呼东西。
　　想到她一脸抗拒嘴里还要念叨个几句，最后冷着脸别过头去再被自己掰回来——倒挺可爱。
　　越长歌想到这里，眉眼舒展了些许。
　　莲思柔不仅给她描了眉，又不知在哪里多描几笔，仿佛修饰。最后越长歌的长发被一根根捋顺，盘在了脑后。
　　越长歌回过神时，总感觉镜中的人已经不像自己。她狐疑地对着镜面看了半晌，转眼对上莲思柔轻轻绽开的笑容。
　　“莲小宗主，这就是你的喜好？”
　　那个女人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再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说。”
　　“别叫我莲宗主了。多生分。一连往上好几任宗主都姓莲呢。”她摸着越长歌的头发说：“叫我阿柔——当然，就这几日的工夫。”
　　“阿柔。”
　　越长歌很自然地念了一声，她平日与太初境里那群小姑娘们亲昵惯了，这倒是顺口得很。
　　莲思柔弯起唇角：“一看你就没少这样叫别人。”
　　越长歌半侧过头，双眸直直对上莲思柔。随即她勾着唇，笑得风情昳丽，“当然了？”
　　越长歌一笑而过，随即她的指腹若有所思地敲着下巴，心中思忖着虽说对这个女人无甚好感，但还要守约待上三日。
　　自在心情不能丢。
　　气老了谁给她找赔？气坏了也是自个伤身。
　　向来豁达的越长老，在进门到现在不悦了一时半刻，如今终于找到了通气的口子。自此，她终于笑了笑，看莲思柔也顺眼了一半。
　　她又恢复了惯常，仿佛刚才拎着某宗主衣领子痛骂的人不是她一样。
　　然而莲思柔似乎也并不在意。
　　关系恶劣至此的两人都装着胡涂，不知在演什么戏。
　　“你费这么大心思留本座三日，总不至于，”越长歌抬了下眉尾：“就穿套新衣裳？”
　　莲思柔摁上室内的一个暗匣，抽出一把漂亮的琴来。那把琴浑身漆红，琴头琴尾乌黑，颜色张扬又不失大气。
　　莲思柔此时倒变得认真起来。她慢慢地抚上琴弦，拨弄了几声。
　　区区几声，琴音清透干净。
　　越长歌一听便知，这是把好琴。
　　而那把琴突然被打横着递给了她。
　　“你会弹《凤求凰》么？”
　　莲思柔：“我想听这首。”
　　越长歌抚过那琴，似是在鉴赏。那木质润泽，摸来竟像玉一般。
　　一时手痒，她将琴身一横，左右将弦抹开，倒也不甚客气，轻轻抬起手，就这样盘腿坐在莲思柔的榻上，弹响了第一个音。
　　冰丝柔和，刮过她的指腹。仿佛有凤凰翱翔于底，翩然欲飞。
　　莲思柔就坐在她对面，室内窗户敞开着。
　　窗外微风一阵阵，自缝隙中钻了进来，掀起榻上纱幔阵阵，颜色像是朱鹮的羽翼。
　　帐中的美人被红幔一遮，容貌愈发朦胧。
　　莲思柔没有将那些遮挡物掀起来，她就安静地坐在原地，屏气凝神地坐在原地。
　　——从那个女人模糊的五官轮廓里，一点一点找着相似，一丝一毫寻着曾经。这种寻找对于她来说有一种恶心感，但是不知为何，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在其中逡巡。
　　垂下的幔纱滚动得逐渐像血浪，一波一波地，每一荡都拓开了一圈。她身上的红衣也像血，肌肤上，手腕上，刺目得让人头疼……眼前的一切仿佛妖异扭曲起来。
　　凤飞翱翔兮……
　　指尖拨过，一连串如水面上的涟漪。
　　四海求凰。
　　女人的手指又掐起弦。
　　莲思柔心绪也随了琴音，某处骤然被掐了般生疼。
　　立即松开，琴弦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声锐鸣——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莲小宗主……啊不，阿柔姑娘，这琴音可没有灌半分灵力。”
　　莲思柔勉强回神时，耳畔传来戏谑的一声笑。
　　越长歌十指张开，摁住琴弦，余音戛然而止。
　　她一只胳膊搭着，轻轻撑在琴弦上，挑眉：“所以你不要故作一副痛苦的神情，本座管这叫——碰、瓷。”
　　越长歌翘起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难不成我很久不弹退步了？有这么难听吗？”
　　“还是说，”她的目光顺着指尖流向莲思柔，饶有兴致道：
　　“心里想着人呢？”
　　越长歌通晓各类乐器，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喜欢把玩，往往把玩着把玩着就会了。不过她年少时候用得最精深的，一是笛子，二便是琴。
　　笛声引魂，琴音动心。
　　听者胸中的爱恨情仇，往往能被她轻拢慢捻地勾起来，从胸中腾起，自眼睛里流露。
　　“很好听。”莲思柔娇俏地一笑，只是没带多少笑意，“继续弹吧。”
　　越长歌摇摇头，又翘起眉眼：“自打我来了这合欢宗，你的态度便不如先前一致了。让我来猜猜，她是不是长得很像我？爱穿红衣服？啊，本座该不会当了这狗血泼天的替身——”
　　“越长老本身便很值得人喜欢。连声名如雷贯耳的那位医仙都亲近于你，我——也未能免俗。”莲思柔又挤出一个笑。
　　“也就是说有这么一个人了？”越长歌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低着头弯唇，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点乐子。再抬眼一瞥莲思柔笑着却逐渐阴沉的神色。
　　嗯，更愉悦了。
　　谁叫这小丫头算计她。
　　“你说柳寻芹？”越长歌随口道：“那家伙只爱和旧相识交流，生人难近，而我和她认识很久了。罢了，说她做什么。你也不必防备本座……本座哪有那个闲心，非得从你嘴里掘出什么绯闻，不说就不说了。”
　　“改了调子，这般弹来，便不如原曲热烈缠绵，反而多了一份婉约含蓄的试探。倒也新奇。”
　　莲思柔将话题挪到了琴曲上来。越长歌勾了一下弦，愣了一下，又轻轻松开：“你倒是会听。”
　　她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很快又转为可惜。
　　54


第55章 
　　那琴弦松开之际，余音一震而起，不慎引动了如今流转于莲思柔体内的三根银针。
　　莲思柔坐在她对面，唇边抿出红线一丝，顺着精致的下巴缓缓淌了下来。
　　嘀嗒几声，落在地上。
　　那几根针不止会在几日后取她性命，血液每淌动一分，都会带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越长歌始才意识到，难怪她觉得莲思柔今天端庄了许多。
　　有这几根银针在，她刚才动手给她拿衣服或是画眉时，应是相当艰难的。
　　但是她的手太稳了，那些动作仿佛是在心底里描摹过千百遍一样，竟然丝毫不受影响，落在脸上的每一笔都没有抖，被她固执地完成。
　　莲思柔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不以为意般，依旧满目柔情地盯着她。眼底的复杂让人轻易看不透。
　　“鲜少有人弹得似你那样好。”莲思柔顿了顿，她取下一旁的酒盏饮尽：“这首曲子，我听过很多遍，自己也弹过许多遍，到底是差了一口气，有些可惜。这辈子还能得之一闻，已经很高兴了。”
　　“只是到底是……”她叹了一口气，没过一会儿，又轻轻眨了下眼：“越长老？快到晚上了，要秉持我们合欢宗的传统，一起睡觉吗？”
　　“真的吗？”
　　越长歌若有所思地笑，一把拂灭了烛火。
　　莲思柔莫名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在黑暗中，那个女人身上馥郁的花香渐浓，在月色中浮动。正徐徐向这边盖来。
　　她没有阖上眼睛，于一团漆黑里盯着身前晃动的人像。很快，肩膀被轻轻一推——
　　她没有松散地躺倒在床板上，而是被一捆冰凉的水线束住，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乖孩子。晚安。”
　　莲思柔挣了挣，纹丝不动。她感觉身边的床榻下陷，那个女人倒是躺得相当舒服——就这么占了她的位置。
　　“好吧。”莲思柔无辜地问：“没有睡前故事吗。”
　　“没有。本座家里十五岁的小姑娘都对这个不感兴趣了。”
　　“我想听你读话本。”黑暗中，莲思柔细细的声音传来：“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手旁的那一册。”
　　越长歌诧异地动手一摸。
　　还真有。
　　她借着月光看了看封面，又是一份意料不到的惊喜——《嫡母万安》。
　　这本也是她以前写的。故事是在一个人心思乱的年代，一对后妈和继女之间却产生了感天动地的亲情，她用很华美的笔调，淋漓尽致地从各个方面渲染了后妈对继女的关心与爱护，这种亲情似乎丝毫不为血缘关系所动摇——多么高尚啊。
　　“最喜欢这本？”
　　越长歌：“不错。很有眼光……不过你见过谁睡前故事会听三流低俗话本么？！”
　　“这里是合欢宗。”莲思柔在轻笑：“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嗯哼，你说得对。”越长歌将话本扔掉，“但本座困了。”
　　良久后，黑暗中又响起那个让越长歌失眠的声音。
　　“如果我就快死了，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吗？”
　　“别想了。”越长歌头疼道：“柳寻芹一向说到做到，她绝对会给你解开这银针的。”
　　“是真的快了。不关她的事。”莲思柔伸出自己的手腕，以示自己微弱的脉象：“在争夺这合欢宗宗主的位子时，我就伤了根本，如今怕是好不了了。再加上这银针，其实……也撑不到她给我留的三日了。”
　　越长歌一愣。
　　禁锢她的术法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肩膀上又靠了一个莲思柔。
　　莲思柔靠得很轻，重心几乎还在自己身上。她反复摩挲着越长歌身上的一截衣料，揪着一处，竟不动了。
　　越长歌低头，发觉她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睛。
　　“莲思柔。”越长歌深吸一口气，将人抵着额头推开，“本座没空陪你玩替身的戏码。你有本事找上那人去，你找我有什么用？”
　　“她死了。”
　　莲思柔很平静地抛了一句。
　　空气寂静了一刻。
　　越长歌抵着她额头的劲儿僵住。
　　莲思柔却不见什么伤心色，她低低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很意外吗？就在不久之前，我杀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莲思柔闭着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有什么好奇怪的么。有仇当报仇，有怨报怨。我早就看她坐在这个位置不顺眼了。她以前怎么对我的，我如今也——”
　　“她是你什么人？”
　　越长歌蹙眉。
　　这回轮到莲思柔沉默。她突然抬起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越长歌瞧。
　　又不知过了多久，颈侧旁那一道目光消失。
　　莲思柔又闭上眼睛，打了呵欠，似乎准备睡觉。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引你过来吗？而不是正大光明的邀请。明明后者才更好和你交友。”莲思柔放松了身体，“我间接对你的徒弟做手脚……”
　　“欺负那些孩子的话，你会生气的吧。”莲思柔的声音暗含一丝期许：“是了，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样。你看着我很厌烦的时候，和那个人有点神似。我知道不多，就一点点像。因为你远比她要温柔。”
　　莲思柔借着月光看着越长歌的眼神：“对着这么一个咎由自取的人，长老竟然也会生出怜惜吗。”
　　世上活不明白的人多了去了——兴许也算本座一个。
　　她本不该怜悯她的。
　　“既然你不想给我念话本子，也罢。”莲思柔靠在她怀里，安然地笑了笑，仿佛坠入了一个美梦，“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好了。”
　　次日。
　　灵素峰，绿茵如旧。
　　叶梦期在睡梦中，感觉到身体的几个部位传来针扎似的疼痛。她忍不住攥紧了手，又觉出指甲的疼。
　　剧痛在意识中一阵一阵，随后随着一股冰冰凉凉的气息置入丹田，痛意逐渐化为冰冷。
　　而接下来，温煦的满是鲜活生机的力量，如春风一样蓬勃了她，在她周身各处筋脉游走，像是引领，将那股冰寒逐渐消融。
　　至此，恍若大梦一场。
　　她眼睫下压，又倏然睁开，嗅到了一股子苦涩的药草气息。
　　稍微扭头，映入眼帘的是——
　　柳长老坐在榻边的背影。
　　她听到身后有动静，没什么意外地回头往这边瞥了一眼：“醒了？”
　　叶梦期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去找寻她家不靠谱的某个女人的身影，结果却头发丝也没见着一根。
　　她默默将眼神挪回来，发觉柳寻芹并没有看她。
　　医仙大人似乎难得有些走神，眉目低垂，在思忖着什么。
　　“柳长老。”叶梦期轻咳一声，“请问我家师尊何在？”
　　面前人沉静的容颜一动，眉梢轻挑，仿佛刚刚从漫长的思绪长河中跋涉出来。
　　柳寻芹又看了她一眼，随即收了回来，微不可闻地皱皱眉。
　　“她去合欢宗了。”
　　柳寻芹的口吻依旧冷漠：“一日已过，音讯全无。”
　　“什么？”叶梦期一听就急了，连忙自榻上翻身下来，没成想正挣扎着起身时，柳寻芹却两指并拢，立即点住了她的肩头：“你体内的蛊毒才祛除不久，最好静养。”
　　“不，柳长老，我师尊她——”
　　“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自个会不会落下病根。”
　　柳寻芹冷笑一声：“渡劫期的老不死了，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不是，柳长老……”叶梦期头疼得很，却不知如何解释：“我家师尊……她……不好孤身去合欢宗那种地方的。”
　　作为与越长歌朝夕相处的大弟子，当然心知肚明那个女人是什么货色——她对于柳长老的深情大部分留存于嘴上，实际中瞧见漂亮的妹妹还是走不动道，喜欢上去攀谈聊天。
　　合欢宗什么的。
　　有钱的貌美宗主什么的。
　　大师姐很疑心她会乐不思蜀。到时候满面春风地一回来，又被柳长老瞧见了……
　　大师姐瞄了眼柳长老阴晴不定的神色。
　　她直觉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来得好。虽说师尊的形象已经在柳长老心里无可挽回了，但至少不必破罐子破摔。
　　“弟子去找她。”大师姐想着想着，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那不省心的老东西！
　　有了目标却如此放荡不羁，拖拉了六百年还这么不争气。成天就知道在外面浪。是了，不把柳长老骗回门她们峰脉欠下的巨债怎么办。
　　那可是真金白银。
　　大师姐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推开柳寻芹的手，诚恳道：“我觉得我没事了。多谢柳长老。这合欢宗弟子非去不可。”
　　柳寻芹顿了一下，收回手。
　　她轻讽一声：“你们师徒二人，还真是一脉相承地不省心。”
　　大师姐大病初愈，一路上忙得甚至没问自己的病因，也顾不上柳长老的讽刺与警告，她快马加鞭地去了合欢宗。
　　一路上报了越长歌的名字，合欢宗的弟子们似乎知晓情况，便没怎么阻拦她。
　　叶梦期得以一路畅通无阻。
　　她轻巧地翻身来到一扇小窗前，拿指头戳开一点缝隙。往里面看去——
　　眼睛好刺痛。
　　她家师尊正在弹琴。
　　而对面一个娇媚的女人正醉卧听曲。
　　“不可以师尊。”
　　门窗豁然大开。
　　越长歌抬眸看过来，眸光讶然。
　　随后就看到了自家大弟子站在门口，脸色瞧上去很不好，不过令人惊喜的是，师姐果然很妙手回春，将那玄霜绛雪的功用发挥到了最大处。叶梦期的脸色不再如躺着时死灰般苍白，现在瞧着精神多了，一看就是病好了的。
　　越长歌心里最后一小块石头倏地落下。她惊讶着且轻笑道：“你？你来做什么？”
　　“帮您稳固道心。”
　　叶梦期说：“您看看自己在干什么？”
　　越长歌道：“本座……在弹琴？”
　　叶梦期：“八字没一撇就移情别恋对别人始乱终弃了吗。”
　　她脑上忽地飞了一朵水花儿，敲打得清脆一响。叶梦期后退一小步，便听得越长歌嫌弃道：“你以为我不想回家呢？还不是用自己给你换的——用本座无限的年轻美好的身体，为为师的大乖乖换来了救命的草药，为此不惜深入狼窝虎穴……这是怎样的伟大的师徒感情？”
　　叶梦期微微一愣，“什么？”
　　坏了，她还以为自己在昏迷时，这个老女人又跑去自在逍遥了，丝毫不让人放心。
　　“那么——”
　　叶梦期的目光挪到莲思柔身上，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动静不小，而这位宗主静静地睡在那里，却没有动弹一下。
　　越长歌站起身来，探了探莲思柔的鼻息，还有一点，但是微不可闻。后半夜时，正如莲思柔所说，她的身体极具衰弱下去，最后只得借酒舒缓一二。
　　昨晚那个故事讲得一点都不好，断断续续，仿佛费尽了心力。
　　55


第56章 
　　放眼往下看，大大小小的酒盏倾倒在地，还有一些碎片。
　　越长歌左右一瞥，这附近也没个人伺候。莲思柔屏退了周围的弟子，只剩下她们两人不受打扰地独处。
　　“师尊？”叶梦期放轻声音问道：“你……这情况，要提前回去吗？”
　　“回去。”越长歌叹口气：“她喝高了，都不认得我了。待会儿本座去叫她的徒弟或者是侍从进来收拾。”
　　叶梦期的神色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越长歌走过莲思柔身旁时，裙摆却忽地被一只醉醺醺又没准头的手拽住。
　　“……别走。”
　　手一松开，最后握着的那点琼浆玉液也洒了出来，一点点润湿她的胸口。莲思柔无动于衷，只是手上拽着的力气变大了一点。
　　越长歌弯腰将那酒盏拿起扶正，随后又把莲思柔拽起来了一些，让她安安分分地靠着。
　　“清逸，别走。”
　　那个女人自喉咙里嘟哝了一声，努力撑着眼皮抬起眸来，半是迷茫半是哀恸地看向越长歌。
　　还说没把人认错。
　　昨晚她又喝了许多酒，半真半假地，想必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越长歌拍拍她的脸：“你这么累了，撑不到三日。本座要打道回府了，柳寻芹她应该会提前来。听清楚啊，省得你栽赃本座毁约。”
　　“别走！”
　　这一声唤得凄切，莲思柔手上用了点劲儿，裂帛之响骤起，衣袖都给她撕裂了一大截。
　　那截衣袖断了，莲思柔重心不稳，一下子自卧榻栽倒下来。
　　她的掌心刚好嵌入破掉的瓷片。
　　殷红的鲜血如碾碎的花液，顷刻间流了出来，疼痛让地上的女人轻微地“唔”了一声，她却维持着这个难受的姿势没有抬头，喃喃着：“别走……”
　　越长歌本是想无视的。
　　结果步子迈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看。
　　“师尊？”
　　跪伏在地上的女子，她似乎是在哽咽，浑身都发着颤，看起来难得有些狼狈。
　　“小叶子，你先走。回去把柳长老叫过来。”
　　叶梦期本想说些什么，但一瞅莲思柔那状态，顿时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在心底里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越长歌步子重重地了回来，她认命地将那家伙再次捞起，又捏着她的手腕将她手上嵌入肉里的碎瓷片一一挑去。
　　“别哭了。”
　　她擦干净了那些血，手里捻起帕子，像惯常哄弄自家峰上的小孩子一般，温柔地沾掉了莲思柔脸上的泪痕。
　　“好好一宗主，别这么哭。你手下看了要笑话的。也别把日子过得这么潦倒。”
　　越长歌收起手帕，捻在手心，目光扫过她眉眼，“过去了的事不必挂怀。天地间，谁人不是过客？想活着就好好活着。”
　　满脸泪痕的女子静静地看着她，眼泪却淌得愈发多。
　　越长歌有些无奈，只好重新坐在了她身旁。
　　莲思柔似乎还在发酒疯，她刚刚一会儿哭着，这会儿闭着眼睛，嘴里兀自咒骂着什么，头从一侧偏向另一侧。
　　过了许久，莲思柔慢慢安静下来，越长歌也打算离开。
　　她将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衣一掀一脱，扯了下来，丢在了莲思柔的腿上。
　　打开房门的一剎那，清凉的桃花香取代了沉浊的熏香味。
　　两位年轻女子正往这边走过来，看她们服饰打扮，也是合欢宗中人。
　　一个正端着一盏小灯，另一个挎着小篮。
　　“宗主又喝醉了？”
　　“这不正常么，自她继任以来，倒没几天清醒过的。何况一喝醉便疯疯癫癫，怕是为着那事儿吧。”
　　“啊……什么事？”
　　“你是新入门的么，这种事情竟然还没听过——我听宗里的老人说啊，新宗主是弑了上一任老宗主才登的位。”
　　“竟有这种事？！”
　　“这本没什么好说的。但又据说莲宗主被她当成禁\\脔养大，恨中生爱，情感倒是不一般。自从设计陷害那个女人死了以后，宗主就喜欢喝醉，每次都要在外面捉几个与前任宗主有相似之处的女子回来，没过个几日又丢掉，你说说看，这不活像有病似的……上次忙着我挨家挨户去寻，可累煞我也。”
　　“既然如此，老宗主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谁知道呢，当时合欢宗一次大洗牌，真正知道详情的前辈如今怕都不在宗门之内了……横竖这件事传来传去也没个定论。”
　　越长歌慢慢走到廊柱之后，那两个小丫头聊得正欢，显然并未发现她。而这些见不得光、也可能半真半假的绯闻秘史，便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越长歌的耳朵。
　　她看着她们走远，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越长歌。”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回眸看去，这才觉出了脚步与桃花瓣摩挲的细微声响。
　　一袭熟悉的飘逸青衫，点的是远山的淡翠。
　　她手里撑着一把寻常的伞，挡去了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雨。伞盖如抬头般抬起，露出那双淡雅墨色的眼睛，还有底下有些不悦地抿着的秀气的嘴唇。
　　不悦的弧度绷了没多久，很快又抹平到古井无波。
　　“怎么？舍不得回太初境了。”柳寻芹淡淡开口，话语还是在对她冷嘲。
　　越长歌怔忡过后，便是嫣然一笑。周边的桃花也亮了一亮，最终如星火转瞬即逝般，在她明艳的笑意里黯然了。
　　她知道自己这时心底里最想见到的是何人，而现在那人就在她眼前。
　　柳寻芹缓缓走近几步，定在她身前。虽是没高过她，但一身气势实则从未低过她。
　　越长歌掸了一下她的伞，打趣道：“干嘛？终于爱美起来了，还装模作样打个伞挡太阳不成？”
　　“我讨厌桃花。”柳寻芹蹙眉：“更不喜落在身上。”
　　以前怎的没这癖好？奇奇怪怪的小毛病真是愈发多了。当然，她也愈发可爱。
　　“你认识清逸吗。”越长歌想起刚刚莲思柔嘴里不断念着的人名，无心地问了一声。
　　“莲清逸？”
　　柳寻芹的伞沿转了一圈，“可以带你去看看她，就在附近。”
　　柳寻芹循着方位走，最终带着越长歌来到了谷地里一处平坦的陵地。
　　这里无人把守，想必是些衣冠冢。大多数修士身死以后，肉体会变成灵强制反馈于天地，留下的也只能是毫无价值的衣冠冢。
　　走出桃花林，柳寻芹终于收拢了伞，她拿伞尖虚点着一处墓碑。上书人名，上一任合欢宗宗主莲清逸之墓。
　　“这个。”
　　谈起前任合欢宗宗主，越长歌这倒是熟悉了。她知道柳寻芹常年与这位故友有些信件上的往来，但由于医仙大人总爱宅着不出门，因此她们见面很少。
　　“……这其中内情，结合这几日莲思柔那小丫头对我吐露的，倒很可能是真的。”
　　越长歌谈起刚才听到的故事，也谈及了这一次自个被找上麻烦的一些猜想。
　　柳寻芹低垂着眼睫，脸上不见任何伤心色。
　　良久后，她道：“动手了却要后悔，自欺欺人，懦弱至极。”
　　“如果是你呢？那种境地你会怎么做？”越长歌轻声问道。
　　“……我不喜欢沉溺于过往。那并没有什么用。”
　　年轻时候师尊师娘的去世，年迈时候徒弟的去世，柳寻芹总是冷静到有些淡漠了，除却应遵守的一些祭拜的日子以外，她每一次都会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完全是这样的人。
　　“何况为了避免后悔，我每一个决定都曾认真思量过。”
　　就像对你一样。柳寻芹扭过头去看她，师妹的神色却黯了一黯，明明唇边还是牵着笑意，但总体上看着却有些勉强。
　　“有些话，”她道：“有些话实在是难以启齿，有些人的关系走到这一步也很难交流。莲思柔对那个女人应该仇恨不小，动手是必然，若非真正去做了，又岂能知道底下藏着的一丝后悔。”
　　“做了才知道后悔。”柳寻芹指了指头部，“那要这个有什么用。”
　　师姐的嘲讽能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
　　越长歌暗戳戳地试探一番，却感觉自己又被骂了。还好明面上有合欢宗的故事挡枪。
　　她心中某一处被柳寻芹刺得摇摇欲坠，在那么几个瞬间产生了明显的意动。
　　“你回来了。按照约定，我去解开她身上的银针。”
　　柳寻芹说着朝越长歌来时的方向走去，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一句“你回来了”不知为何让越长歌心中微暖。
　　这句话的语气说得好像她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平常的一天一样。
　　她笑了笑，跟上去，“走吧。”
　　柳寻芹一进室内，就闻到了浓郁的酒气。她回过眸瞥了越长歌一眼：“你怎么总是喜欢喝这种让头脑不清醒的东西。”
　　越长歌无辜地指了指睡着的莲思柔，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她的身子怎么样了。”
　　柳寻芹弯下腰，她在探莲思柔的脉息时随口问道：“你很担心她吗？”
　　“哪有的事。”越长歌轻声道。
　　柳寻芹没说话，挑了下眉，刚才分明感觉到了师妹的一瞬紧张。只不过这脉把着把着，到底又让她把眉梢蹙起。莲思柔的手冰得像死人，脉搏几乎微不可闻，空气里还有浅淡的血腥气。
　　“看起来，”柳寻芹道：“不怎么样呢。没见过身子底比云舒尘还差的，今天倒是见到了……此等修为，这几根银针竟然都受不住。”
　　“医仙大人又要救苦救难了吗。”越长歌弯起眼睛。
　　“你不想救吗？也是，她伤了你徒弟。那走。”
　　“古话说得好，”越长歌连忙把这个脾气古怪的祖宗拦下来，亲热招呼道：“来都来了。师姐。何况要是这小丫头一个翘辫子了，人家若是问起那三根银针，还以为凶手是你。这影响多不好。”
　　柳寻芹：“是吗？”
　　她一副思量的模样，最后却道：“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越长歌险些被她呛了一口：“胡闹。要欠也是莲思柔欠你的。本座和这个女人有关系吗？”
　　“嗯。”
　　柳寻芹低着头，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她已经开始施针了，她的手法并不温柔但很精准，因为专注下一句话说得缓慢了些：“……不错的回答。”
　　“可是，”柳寻芹的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三根细如毫毛的尖针，她又慢慢讲道：“我懒得隔着山远水远地来差遣她，所以只好让你欠着了。”
　　听听，这个女人嘴里蹦不出几句人话。越长歌凝眸瞪了她一眼。
　　柳寻芹先后取出了她体内银针，随后又将她的内伤调理了一下。粗略来看，莲思柔的伤势曾经很重，还被她自个拖着挥霍了很长一段时间，糟蹋到现在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隔着一层灵力轻抚上莲思柔裂纹密布的丹田：“这里之前受过致命伤。”
　　她拖得太久，似乎没什么求生的意志，运气尚好活了下来，辗转至如今。
　　越长歌坐在了她身旁，看着柳寻芹掌心中的淡色光芒忽明忽暗，师姐闭着眼，模样甚是娴静。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了一声鸟鸣。
　　耳畔突然响起：“仁至义尽。可以走了。”
　　“这么快？”
　　柳寻芹摇摇头，“不一定。剩下的要看她自己，这体质不温养个十年八年，一时也很难完全修复。”
　　很多天后，黄钟峰上收到了一封信笺。
　　据合欢宗的来使表示，这封信是她们前任宗主发来的。彼时大师姐正一头雾水，众所周知，毕竟合欢宗前任宗主不是早就与世长辞了吗。后来问清楚了才知道，这里的“前任宗主”是指莲思柔。
　　越长歌与柳寻芹折返后一日，合欢宗起了一场滔天的大火，相当蹊跷。
　　大师姐将信从黄钟峰递到了灵素峰，告诉越长歌：“师尊，那个听你弹曲子的女人好像去世了。”
　　越长歌彼时正在构思话本子，闻言反应了半晌：“什么？”
　　她拆开那信笺，里头只有两个字：谢谢。
　　那一晚上，越长歌总是在回想莲思柔那天的故事。
　　一个小姑娘在流落街头，衣不蔽体时，遇到了她生命中的贵人。那个女人将她收为养女。她曾经在她身旁有过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莲思柔讲这个故事时，正依靠在她怀里，活像个年幼的妹妹。她挑挑拣拣着说了一些趣事，而后自己边咳血边轻笑着，问越长歌讲得怎么样。
　　隐晦的，兴许没那么好的，不知道是刻意遗忘还是难以启齿，总之一字未提。
　　如若不是在合欢宗听了个墙角，兴许越长歌不会如此浮想联翩的。
　　她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动了笔，将自己揉入文字仔细揣测时，心底的某处隐约抽疼了一下。
　　也许有很多爱在活着的时候注定不能笑泯恩仇，但死后却眷恋着一个相拥。
　　而人的生命中许多过客，你是你，我是我，浓墨重彩一碰间，爱恨情仇悉数湮灭，自此往来不复相见。
　　越长歌撑起笔杆子想，假如自个再在柳寻芹身旁蹉跎个几百年，捱到师姐飞升的那一日前——
　　也不能说出口的话，会觉得痛惜么？
　　她分明地感觉到了一种遗憾。
　　微润的笔尖到底未曾写下去，而是荡在清水里，轻轻扫了扫，把浓墨洗干净。
　　她笔锋一转，舔过唇角，这种微凉又柔软的触感，很像自己在意乱情迷之时，但实际上是清清明明之时，朝柳寻芹无意讨到的吻。
　　怎么不会遗憾呢？
　　毕竟花了六百年才勉强从过客驻扎成常客。
　　当朋友当师妹当共事长老都挺容易的，越长歌总是当得游刃有余。
　　可是从这些……到她以为的那种感情，似乎横亘着天险。
　　柳寻芹对她的态度几乎五百年没变，只在最近出现了一些更小的波澜，荡了几阵之后，又回归于平平整整。
　　“想什么这么出神。”
　　笔尖被拿了下来，和那个吻撤得一模一样。
　　越长歌正发怔前，眼前猝不及防对上她心中的脸。
　　这会儿两人在药阁。一如既往地，柳寻芹在摆弄她的丹药，而越长歌抽出点空子写话本。
　　离去合欢宗一行已经过去了许久，在那里具体的细节事情柳寻芹没问，一句话也没问。而在之前的那个吻，师姐也像是如往常的打闹一样，冷淡了她几日后，便彻底翻篇，此后似乎不打算再提起。
　　生活似乎又回归了日常。
　　柳寻芹依旧是一副淡着的神色。屋外斜阳射进来，照在她脸上，眼瞳里，仿佛也因此带上了温度，像日复一日的丹火在精美的炉中跳跃。
　　这一日，越长歌看着她的脸，心中一动，喉咙微紧。她突然说：“柳柳，我——”
　　“怎么？”
　　她瞥来一眼，其实也只是寻寻常常的一眼。
　　可能是太寻常了，让越长歌一时没了力气往下讲。
　　六百年前没喜欢上的人，六百年后就能喜欢上了不成？
　　沉默良久，她翘起眼角，轻轻笑了笑，又一股子烟视媚行的味道。恐怕没几个人相信从这种长相的女人嘴里会试图真诚地说出“一辈子”这三个字来。
　　“没怎么。”越长歌笑着说，“我啊，就想叫叫你。”
　　她挪开了视线。
　　越长歌轻松了些许，柳寻芹的眼神太过澄明，自己那些心思仿佛要立马被她看穿。
　　傍晚明无忧哭丧着脸，一路跑来请走了她家师尊，很难不相信这个小崽子是不是又在炼丹上出了什么幺蛾子。
　　越长歌则抽空回了黄钟峰一趟。
　　黄钟峰上。
　　花海盛大，风吹伏浪。
　　有一高一矮两个乖徒儿在摘花。叶梦期弯下腰来，摘掉一些残破的花瓣，顺手丢进慕容安抱着的篮子里。
　　她们的花果酿就是这么做成的。集齐四季常有的花，灌之以灵素峰后山的灵泉，再埋过三秋的月圆。
　　越长歌穿过花海，远远地给她招呼：“过来——”
　　“为师要开会了～”
　　叶梦期奇怪地扫了她一眼，又与慕容安面面相觑。
　　她老人家难得想起来开一次会，莫非是在合欢宗受了磨难，此后对女人失去了兴趣，终于要将一腔抱负付诸于本峰峰脉的经济大脉了吗？
　　叶梦期给了慕容安一个眼神，慕容安屁颠屁颠跑去禁闭室，将陈跃然带过来。陈跃然和慕容安一齐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只昏昏欲睡的狐狸，于是揪着尾巴把她们二师姐拽了出来。
　　四个内门真传骨干，在越长歌身旁站成一排。
　　大师姐干脆问道：“什么事？”
　　二师姐呵欠连天，“我困了师尊，嘤嘤嘤……”
　　三师妹左顾右盼，激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在禁闭室无聊够了。
　　小师妹双手交握着，眨巴着眼睛。
　　越长歌在她们身前走了过来。轻叹一声，手指抵着下巴，又走了过去。来回晃悠了几次，直到丹秋都快眯过去。
　　她骤然一拍手，发出清脆的响。
　　丹秋一惊，腾地冒出了两只狐狸耳朵。
　　“徒儿们。”
　　迎上大师姐不可置信的眼神，越长歌视死如归地一闭眼：
　　“本座还是决定——要挑个时候，对柳长老告明心意。”
　　56


第57章 
　　“师尊，您是否受了什么刺激。”大师姐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她仿佛看到了柳长老满山价值连城的灵草在向黄钟峰招手。
　　二师姐不困了。
　　她在一阵白烟之中成功化为了狐狸身，轻盈地跃上三师妹的脑壳，俯瞰眯眼道：“果然，还是小狐的秘籍有效呢。”
　　越长歌掐住小狐狸的后颈毛，将整只狐从陈跃然脑袋上一把摘了下来。她的双手穿过两爪腋下，将毛绒绒托举至眼前。
　　丹秋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渐渐睁大，安静如死鸡一般盯着越长歌。
　　女人的脸倏地放大，她感觉自己的皮毛被自下而上搓了下去，又被刷——地刮了下来。整只狐毛凌乱的丹秋尾巴一甩护住自己，惊叫道：“干嘛？！”
　　越长歌深吸一口气，又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她一把勾住那只狐狸的下巴，就着软毛搓了搓，凑近哄道：“二乖乖，最喜欢你了。帮为师再参谋参谋呢？”
　　丹秋眼珠子一转，撇开嘴：“不就是告白么，书里都写了。剩下的，您自个去争气吧——要争气哦。”
　　叶梦期将丹秋拿开，她不甚赞同：“别听信她的偏方了，我看这只死狐狸自己还没活明白。师尊这事儿确实难得……嗯，得从长计议。”
　　“好了。”越长歌点点头：“那么这事儿先搁着。另有一件事。”
　　“什么？”众人问。
　　“听闻养天宗的那个孩子总是纠缠着你们柳长老不放手，这次又乱用蛊术害人。而她们宗离这边如此相近，日后少不了打照面的。”
　　“冤有头债有主，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越长歌轻哼一声：“本座打算去找她爹一趟。”
　　黄钟峰的弟子们一时诧异，为什么这种小事也要找她们商量——她身为老祖宗想烧杀抢掠亦或是上天入地，还不是跟阵风儿似的。
　　次日。
　　越长歌去了养天宗一趟。
　　宗主柳良自然记得她。
　　尤其记得她与柳寻芹关系极为要好。
　　托她师姐的福，越长歌受到了相当程度的礼遇，架势不亚于他们家太姑奶奶亲自到场。
　　一瞧柳良那架势，对上她的双眼毫无畏缩愧疚之意，显然是不知道黄钟峰的大师姐被他家女儿害得差点躺板板。
　　越长歌笑着喝了口茶，倒没谈起。
　　她与柳良聊得不错，又见了柳青青，便主动招呼道：“这个小姑娘，在试炼大会上倒挺亮眼，本座与她应当有多面之缘。”
　　柳青青冲她瞥了一眼，然后又朝她身后瞥去——没看见她心心念念惦记的医仙，于是嗯嗯了一声，头点得有些敷衍。
　　“哈哈。”面对这反应，柳良干笑了几声，搓了搓手，他尴尬道：“小女有些腼腆，还望长老不要责怪。”
　　是吗，见着柳寻芹时倒不腼腆。
　　越长歌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她脸上依旧微笑，摆出一副长辈应有的慈爱架势，“孩子，你过来。”
　　柳青青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警惕，没有动脚。柳良连忙将他那不服管教的女儿一把推了过来，抵在越长歌跟前。
　　越长歌拿过她的手一拍，赞许道：“真是后生可畏，年纪轻轻便有这么个修为……”随即又蹙眉，“可惜我师姐啊，她是个倔脾气。你女儿这一身本事不遇明师，倒有些浪费。”
　　柳良连忙点头如捣蒜，连道了好几声“长老谬赞了”，不过他又叹息道：“唉，不过收徒是得靠缘分。倘若太姑奶奶实在看不上，我们也不会强求她老人家的。就是……哪怕让阿青过去旁观一下呢，这毕竟还是她本家的后辈。”
　　越长歌故作讶然，“是吗？那这个倒是好办了。”
　　柳良小心翼翼：“敢问越长老有何妙计？”
　　“本座正巧还想收个徒弟呢。”越长歌倾身过去，将柳青青的手握住，放在掌心中轻轻一拍，勾唇笑道：“黄钟峰和灵素峰就在隔壁，我与师姐关系又好，你若拜我为师，以后还愁近不了医仙大人的身么。嗯？”
　　“说得……”柳良陷入思忖。
　　柳青青双眸一睁，狐疑地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又瞪了她爹一眼，“荒谬。这怎能一样？越长老不会医术，我去她峰上能学什么？”
　　“住口！”柳良训道：“阿青。”
　　柳良思前想后，竟发现拜入黄钟峰也是不错的选择。虽说……有些不对口，但一来越长歌与柳寻芹关系近，说不定青青还能攀点学问。二来么，注定成不了医仙的弟子，以后说出来是医仙的师侄，这也差不离，三来就是这养天宗宗主之位不可后继无人。
　　起初他还不是很坚决地让柳青青拜入灵素峰，只想来学艺就好，最后是架不住柳青青强烈要求。
　　毕竟——倘若柳青青成了柳寻芹的弟子，峰主以后天资出众接下灵素峰峰主之位，到头来这养天宗又交给谁来管？
　　而黄钟峰峰主之位已基本定下，又是音修，故而不关阿青的事。
　　“妥当，越长老思虑实在妥当！”柳良甚是赞同，一把摁住闺女，“那就麻烦长老您了……”
　　柳青青愣了一愣，自鼻音里发出一个冷哼。她往后退了几步，扭头便想走。
　　还未踏出一步，手腕便又被那个女人捉住。
　　“你……”柳青青想挣开她，“我还没说话！”
　　“阿青，这是在长老面前，不得无礼！”
　　环形的水流在她手腕处凝结而成，仿佛带了个绳。
　　越长歌回眸一笑，对柳良说：“宗主既然同意了，那我权当阿青小姑娘也同意了此事。如何？”
　　柳良抚掌笑道：“以后小女就得靠长老多多管教了。”
　　“小事一桩。”
　　越长歌摁上了柳青青的肩膀，一缕如丝的水线捆紧了她的衣裳。那少女挣扎不过，一下子被她拎着遁走到了百米之外。
　　养天宗变得越来越小，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远。
　　柳青青气得一口欲咬她，结果被越长歌轻巧地躲过。
　　“你想干什么……唔。”
　　越长歌拿指尖点住她的嘴唇，笑得宛若祸水。她一碰即离，柔声道：“要乖哦，别你来你去了。以后叫师尊。”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
　　然而大师姐知晓此事的第一反应便是两眼一黑。
　　和柳青青在秘境里对上已经够倒霉了，害她丢掉了半翻奖金。更倒霉的事是她那倒霉师尊又给她多整了一个倒霉师妹。该倒霉师妹在几天前还给她下了恶劣的蛊毒。
　　越长歌才刚强押着柳青青去主峰走完流程，打道回府，路上又碰到了急急忙忙的小徒弟。
　　小徒弟见了她仿佛看到了救星。
　　“师尊！大师姐又被你气晕过去了。”
　　“好端端地，”越长歌奇道：“她气什么。”
　　慕容安的目光从越长歌脸上挪到柳青青阴沉的脸色上。来回看了几次。
　　越长歌领会了她的意思，翘着眼一笑，轻声说：“阿青，以后要和她们好好相处呢。”
　　她没说别的，还拉着柳青青挑屋舍。慕容安急了，亦步亦趋跟在越长歌屁股后头，“那个……”
　　她小声说：“大师姐说，她和那个小丫头有仇，这里有她没她。师尊执意如此，她要收拾包裹下山了。”
　　越长歌叹了口气，止住小弟子，安抚道：“待会我去和她交代，我的小祖宗……罢了，安安你带着她吧，本座先找小叶子去。”
　　慕容安靠近柳青青时才发现，她的胳膊上被水线勒出了几道痕，除却乖乖跟着走别无他路。难怪看起来这般拘束，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待越长歌又风风火火地转头去了，她将人的衣裳牵起一角，就在前边领路。
　　“别碰我。”
　　柳青青冷哼一声，警告她：“帮我松绑。”
　　慕容安却固执不肯，“那是师尊的命令。”
　　另一边越长歌和叶梦期会了面。
　　大师姐此刻正在脸色更加阴郁地收拾行囊，她收拾到了一半，瞧见越长歌的身影，便把包裹小幅度地摔了一下。
　　“小叶子？”
　　越长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叶梦期站在原地看她，冷嘲一声：“昨天去找她爹教训闺女，结果倒是好，找回自个家门了？”
　　“您本身就是有这个打算对吗。”大师姐见她翘起眼角，但笑不语，气得更加厉害了，“要不然昨天那么突然找我们开会。是什么时候有的？在我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你出事之后。”越长歌如实交代。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叶梦期拿起包裹就走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
　　越长歌轻巧地一把夺过她的包裹，打了个旋儿落在自己手里。为人师表的女人相当无耻地掂量了几下，笑道：“走可以，留下买路财啊。”
　　大师姐瞪了她一眼。
　　“别急着下定论。你以为本座是收她来享福的？”
　　越长歌冲叶梦期勾了勾食指：“别气了，过来。”
　　57


第58章 
　　“还是介入一下好。你瞧瞧，她小小年纪就能祸害到你身上，以后还出什么损招也说不准。”
　　“怎么感觉在骂我。”叶梦期蹙眉：“蛊这种东西，人人见识都不多，这不是一时大意……”
　　越长歌笑了笑，“为师怎么舍得骂你呢？意思是——”
　　“本座很少见到这么出众的孩子，但见的人多了，却也能猜到，再这么下去，不成大才即成大患。”
　　“只好收来亲自管教了？”
　　叶梦期面无表情地问。心内却是满满的嫌弃，她爹都管不了，师尊就能管得了了吗。
　　怕是难。
　　这般想着，握着包裹的手倒是松了。她将对象一点一点摆回去，留给越长歌一个成熟的背影——大师姐摆了摆手，“姑且罢了，就是总感觉您又在管闲事。”
　　除却惜才以外，还不是因为这个心思歹毒的小医修，偏生又住在了家门口。
　　越长歌不想这小东西成了祸患以后再去劳烦柳寻芹费心。
　　她自认为，这也不算管闲事。
　　越长歌安抚好了这只大乖乖，转身便去找慕容安。安安一向老实巴交的，她和柳青青待在一起，自己这个做师尊的实在很难放下心来。
　　“唔……唔！”
　　眼前的场面颇有些触目惊心，慕容安被捆在一棵树上，嘴里塞了块手帕。绑法与先前越长歌束缚柳青青的一模一样。
　　柳青青盘腿坐在树下，眉眼冷漠，气定神闲。
　　果不其然，就知道那小东西不会老实的。
　　越长歌单手成诀，幻化出一记水刃，齐齐斩断了束缚在慕容安身上的术法，她顺手将惊恐不已小弟子捞在了怀里，拿掉了手帕，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怎么了？”
　　“她说……”慕容安抖了抖：“她说您不配当她的师尊，一手偷袭将弟子捆在这里。”
　　越长歌眼眸微弯，饶有兴致地看向柳青青。她上下打量她片刻，语气弯弯绕绕，似是哄小孩一般：“……这样啊。别这么说，为师会好好对你的。”
　　柳青青闭上眼睛，轻微地嗤笑了一声。
　　“啪”地一声！
　　嘹亮耳光声响起。
　　柳青青几乎没看见面前的女人出手，就感觉自己半边脸颊飞了出去，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
　　“干什么？！”她捂着腮帮子，双眸一瞪，在冷漠中显露出一分真切的怒意。
　　越长歌却笑得甚是愉悦，她掩着唇轻咳几声，“乖，你脸上方才有只小虫。为师怕你被咬。”
　　柳青青：“……”
　　结果越长歌一摊手，掌心中却当真有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蚊子，“喏。”
　　柳青青憋着口气往脸上一摸，也的确沾了点血迹。她将手狐疑地放下，瞥了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眼，开门见山道：“我不会当黄钟峰的弟子，我想去的是灵素——”
　　又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柳青青捂着另一边脸，难得懵了。
　　耳畔传来那个女人着急的声音，“你这孩子怎的这么招蚊子呢。”
　　她两侧脸颊火辣辣的，一摸尽是蚊子血。此刻鼻尖袭来几缕浓郁的花香，柳青青警觉地往后躲，谁知那拍“蚊子”的手异常灵活，往她下巴上猛地拍了一下，害得她咬到了自己舌头，一时眯着眼睛疼得说不出来话。
　　她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蹙眉唤出蛊虫，就要冲越长歌袭去。
　　那银色的小虫儿张开尖颚，飞过去撕开人的皮肉。如小石子飞投一般迅捷。结果还未碰上越长歌的手背，便被她握在掌心中一下子碾碎。
　　死去的蛊虫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叽一声响。
　　柳青青的瞳孔缩了缩，往后小退一步，防备着面前的女人。
　　“小丫头。”
　　越长歌绕了一指发尾，收起了方才慌忙的伪作神态：“就这点三脚猫功夫？”
　　柳青青往地上扔了个什么物什。面前一阵白烟骤起，铺天盖地地飘来。烟雾中嗅起来有一股奇怪的草药味道。
　　越长歌一手捂住慕容安的口鼻，一手迅速在空中凝水作弦，随着她指尖流畅地一拨弄，泠泠琴音自虚空中破开。
　　柳青青趁着烟雾横行，立马走到了黄钟峰的边界。她不打算和那位长老纠缠，只想赶快回家，没成想走到一半，便听见了这曲声。
　　分明是很悦耳的音调，双耳却刺痛起来。
　　魔音贯耳。
　　她感觉脑子快要炸开了，心脏也被那琴音骤然一下子抓紧，跳得咚咚响，五脏六腑一个个好像是风吹过的葫芦，挂在藤上颤颤巍巍。
　　啊——
　　柳青青没走出几步，捂住双耳跪了下来。
　　烟雾散去后，琴音才渐渐打止。她撑在地面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我……你……”
　　面前垂来一袭明色裙摆，在微风中翻出了几个皱褶。
　　“是本座低估你了，居然还能撑着走过几步。
　　“现在感觉到师尊如山般巍峨的关怀了——还打算走吗？嗯？”越长歌笑笑，弯下身来一把勾起她的下巴，瞪了她一眼：“不要满心满意都是拜师灵素峰了，本座除了不会炼丹看病，别的也不比你太姑奶奶差多少。”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柳青青低着头抹掉嘴边的血迹，由于后牙腮帮子咬紧，这声看似冷静的询问显得比较紧绷。
　　“乖，叫师尊。”越长歌：“你爹都答应了，听长辈的话，一般吃不了大亏的。”
　　“……我会回去告诉他，你怎么对我的。”
　　“你且回去好了。”越长歌嗤笑一声，声音曼丽又柔情，只可惜说话水平实在让人发指：“敢有意见连带着你爹爹一块揍呢——小可爱。”
　　柳青青的下巴被迫抬高了些，越长歌慢腾腾走到她身后，转着她的头对向慕容安。
　　慕容安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地上跪着的女孩子眼底全是戾气，抬眸时猛地朝自己射过来，瞧着就绝非善类。
　　“以后那就是你四师姐了。要当个好师妹，不许欺负她。”
　　柳青青一言不发，没做声。
　　越长歌松开了对她的牵制。柳青青冷着脸爬了起来，扭过头去，不再挣扎。
　　但很显然从那双眸子里便可看出——她并没有服气或是被撼住，只是暂时屈居于人下罢了。
　　“想要去见柳寻芹么？”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这是拿她当狗训了吗。
　　柳青青压下心中愤懑，她面上并无波动，在思忖一番以后，决定不再和越长歌这个女人过孽——修为的鸿沟在那儿，要报复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能借她的东风蹭上灵素峰，了却自己多年心愿，如此倒也不枉自己在这里活受罪。
　　柳青青垂下眼睫，点了下头。
　　“看你表现啊。本座心情好就带你去。”
　　面前花枝招展的大美人对她眨了一下右眼，转身便轻巧地走了。她远远地伸了个懒腰：“小孩儿这么机灵，聪明别用错地方，留你在峰上，好好帮衬着我们大师姐～她很辛苦的。”
　　越长歌挫了一下柳青青的锐气，顿觉神清气爽。
　　她这人其实不怎么记仇，或是说爱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什么怨气大多当面就报复了回去；最多也只磋磨个几日，再久的就忘了。
　　又将万事斩断愁缘，心情有些舒畅的越长老，没在黄钟峰耽搁多久，又很快一头扎进了灵素峰。
　　一码事归一码事。
　　刚到灵素峰，桌边上便飞来一只鸟雀，将口中衔着的纸条吐在她手心里。
　　【别忘了和柳长老表明心意】
　　这熟悉的操心的口吻，一看就是叶梦期发来的。
　　越长歌将纸条烧成灰，她轻声“啊”了一口气，瘫软在了椅子上，双腿一撑连带着那椅子往后挪去，翘起来了一个弧度。
　　她就这样蹙眉懒洋洋地窝着，心里在止不住地盘算。
　　——柳寻芹，看上你了，放弃抵抗，不要拒绝本座的爱。
　　好强硬啊，活像小孩子似的。
　　——师姐，若非群玉山头见……
　　太酸了，她应该不会喜欢这么没品的女人的。
　　越长歌眉梢紧蹙，盯着窗前一大片波涛起伏的竹浪翻涌。她在脑内掐死了几个离谱的念想后，终于站了起来。
　　她特意去柳寻芹隔壁瞄了一眼，又放开神识探究了方圆几十米内——绝无一个多余的人影。
　　放心了。
　　越长歌闭上眼睛，坐回原处，深吸一口气。她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翘着椅子，慢慢地晃着。
　　“刚刚认识你时还觉得讨厌，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爱的样子。后来才渐渐明白为何会讨厌你——那时我只是害怕自己得不到你的喜欢，所以率先翻脸，这样就显得和你一样有出息了？”
　　“嗯……”越长歌闭上双眼，手指横着压上睫毛：“这种小时候的事还是别提了。要命。”
　　越长歌抬起手，书架上的一大迭话本子飞了过来。
　　她想看看自己以前是怎么写这种“表露心迹”的场景的。
　　翻了好几本以后，越长歌的表情愈发凝重，她直起腰身来，从从头到尾按照篇目一一翻过去，又不信邪地倒回来抖落抖落。
　　没有？！
　　翻来覆去确实没有一处描写是关乎这种事情的。满纸都是下流的字眼，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天雷勾地火然后一直持续到结尾收不了场子。只有香艳和更加香艳的区别，概括大抵如下——
　　死对头，阴差阳错之下，睡了。
　　尊师重道，但尊到床上去，睡了。
　　避雨于破庙，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惨遭春梦到天明，和女鬼睡了。
　　越长歌揉了揉眉心，她将那几册满是废料的话本塞回原处。
　　她的指尖无意摸过名为《师姐在上》的一册，顿了顿，划走了。
　　刚才没有拿它，此刻也就没有动它。
　　越长歌将丹秋的那本着作《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么？》抽了下来，蹙着秀眉，满脸不悦地参考起来。
　　今天更两章，为了保持日更的严谨性，所以明天不更了……
　　58


第59章 
　　“师尊，越长老昨日便回去了，一直到今日也没回来。”
　　雪茶将柳寻芹窗前那盆九转回魂草抱在怀里，挪到了稍微凉快一点的地方。她转过身来，“您找她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找了吗。柳寻芹还是在心底这么回，突然她意识到面前的不是越长歌，而是徒儿，于是这句话又被删减了许多，改为矜傲的两个字——
　　“没事。”
　　柳寻芹站起身。
　　“您要去何处？”
　　雪茶问道。
　　“药阁。”师尊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雪茶放下侍弄药草的活，看她似乎是想要去出诊的样子。
　　唉？不是说好了退休吗。
　　药阁今日很是宁静，最近没有举办大型赛事，把自己弄成重伤的弟子很少。最多有几个修行时把自己弄出了小恙的。柳寻芹一去，剩下的几个年轻人眼巴巴地围拢了她。
　　雪茶因此无事可做。她心里高兴得很，思忖着能否趁着柳寻芹不注意跑回自家的院子，搬弄大盆小盆的花花草草，毕竟太阳光的位置也跟着挪了——
　　谁知师尊却还是没有食言，她一把坐在药阁不动如山，却不看诊，只示意他们去找一旁的徒弟。
　　……敢情您就是换个地方坐坐啊？！
　　雪茶走不脱了，眼底的光顿时熄灭。一整个上午，柳寻芹就坐在药阁中，闭着眼似乎在入定，时不时睁开眼打量一下弟子的操作，眉梢微蹙，还得出口埋汰她几句。
　　雪茶脸上苦笑着，她一面止不住地道“是”，一面在心底狂骂黄钟峰上的那个放荡不羁喜欢乱飘的女人成天不着地。
　　师尊心情一不好，这不是来挑自己的毛病出气了么？！说到底还是无辜的自己承受了所有。
　　柳寻芹全然没有体谅到徒弟的心情，她倒也不至于迁怒雪茶，只不过人心情一不妙，对徒儿的标准难免严苛一点，俗称看哪哪不顺眼，但绝对谈不上故意挑刺的程度。
　　她的目光难得从雪茶身上挪开，看向大门敞着的药阁外面。
　　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在自己还没有退休的时候，再早些个百年，那个女人总是一点点小小的不舒服都要哼哼，想方设法地蹭上她的峰脉。疑似撒娇。
　　很难想象有的人一把年纪了还是喜欢这样。
　　别的行为还可以这样解释。
　　而那个吻——
　　她抚着下唇处，只觉得越来越烦躁。虽说有药性作祟，但柳寻芹总觉得她不该任何一点印象都没有才是。
　　如果说是刻意装作忘记，又是为什么？
　　如果只是不在意的话……倒还是挺符合她以往的行径的。
　　“明无忧。”
　　明无忧隔大老远利落地跑过来，还不待柳寻芹发问，便流利地回答道：“越长老这次去三日。”
　　虽然这个答案的确是她想知道的，但是……柳寻芹难得重新审视了明无忧一下——对上小弟子清澈的目光，片刻后她开始自我反思，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是否经常被自己挂在嘴边。
　　“走之前跟你说的么。”
　　“嗯嗯。”
　　这两个的关系倒还挺好的。不对，应该是除了雪茶，剩下两徒弟的心几乎已经被越长歌拐跑了。尤其是这个小点的。
　　明无忧感觉自己被师尊莫名地看了一眼。她低下头去，柳寻芹没待多久，就从前门走了，也不知是去哪里。
　　又去炼丹？
　　雪茶和明无忧对望一眼，这些日子，库存里的丹药当真有些囤不住了。
　　柳寻芹刚走出前门，灵素峰结界传来一些异动。
　　她侧眸看过去，一个熟悉的影子自天上坠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尘灰四起，压死了一片芳草。
　　另一道更熟悉的身影瞬显于之后，自空中优雅地悬浮着，掀起来的风吹得她鬓发凌乱。
　　然而这俩熟悉的东西凑在一起，对于柳寻芹来说却显得有些陌生。
　　地上叛逆的少女抬起头来，露出眼周的一圈青黑，显得有些好笑。她在尘灰里小声道：“我哪里欺负你徒弟了？不就是一点泻药，又出不了什么事……各凭本事。”
　　“老娘也是凭本事揍你！”
　　越长歌一手将那小丫头拎起来，拽离地面，厉声道：“下次你再敢阴着在点心里乱下药，就不止把你从黄钟峰扔到灵素峰了懂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柳青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永远拿着一种弱肉强食的心态恃强凌弱自己迟早也要沦为盘中食的。有娘生没娘教的小东西，有些事长辈没和你计较，不代表都会无底线地纵容你。本座看你如今出了养天宗的大门现在还能潇洒到哪儿去？”
　　天资卓越的小小姐从小养尊处优，兴许从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更没有学过怎么骂人。柳家仙府如今虽然衰落，但是家风仍在，教小孩大声骂架这种传统，向来是不曾有的。
　　她每次想要说话，都彻底被那个女人一把盖了过去。如是几次被打断以后，心中愤懑，却只能憋得出几个字。
　　却有些憋不住眼泪了，八成是气出来的。尤其是那句“有娘生没娘教的小东西”骂中了痛点，柳青青厉声道：“住口！我怎么没有！我干娘是罗芳裘，祭仙教鬼毒圣手……总有一日我要叫她杀了你！”
　　“哎哟，那本座可真是吓得睡不着了。”
　　越长歌挑眉：“原来是她。你尽管去叫呢，看老娘不打到她从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孽障教出了你这么个小孽障——如今看来也不足为奇。”
　　她的语调慢下来，脸色一变，一把快准狠地，拿捏住了柳青青的命门。
　　“成天把杀人挂在嘴边！”越长歌的声音已有些冷意：“你可知道，杀人要偿命的吗？”
　　“如果要死的人是你呢，你会怎么想？恐惧、愤怒，还是无所谓——你想要试试看么？”
　　柳青青的表情一怔，她有些发颤地咬起了腮帮。迎上那个女人骤然凌厉的目光，她感觉到了来自渡劫期修士的威压。
　　与她自己相比，巍峨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是动真格的。
　　一念之间，她能感觉到稀薄的杀意。周围的空气好像正在被慢慢抽干，柳青青喉咙发紧，心跳加快，越长歌明明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直视着她，她却感觉到了一种窒息。
　　柳青青瞪大眼睛，眼泪在眶里打转儿。最后她低下头，双手抠紧地面，眼泪滴滴答答一串儿，勉强地落了下来。
　　柳寻芹在一旁听完了全程，不知为何觉得很有趣。可是当她的目光自越长歌的背影扫向柳青青，最后凝聚于她身下快要压死的一株药草以后，突然又有趣不起来了。
　　“把她抬起来。”
　　柳寻芹对越长歌说。
　　越长歌回眸一看，在猛然撞见是柳寻芹以后表情愣怔了一瞬，很快她回过神来，连忙将柳青青重新拽起扶正，又将那棵小苗苗插好，身，讪笑道：“你怎么来了。逆徒管教无方，实在见笑……师姐，打个商量？要不这笔债还是算在养天宗头上？”
　　柳寻芹敏锐地捉住了要点：“逆徒？”
　　“是。”越长歌歪头道：“本座的新徒弟——遗憾的是瞧着不怎么可爱。”
　　这种事情柳寻芹也觉得荒谬，毕竟柳青青只有一个木灵根，是相当优秀的医修苗子，自天赋上来看，也的确适合些。怎么会拜入黄钟峰门下？
　　算了，这不是她能管的事。她最多只能管到柳青青拜不拜入灵素峰。
　　柳寻芹的目光聚拢于越长歌身上，刚想问她为什么要回去三天，又想起刚才明无忧的回答而打了个顿。
　　……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还没回过神来。
　　越长歌的身影已经从面前消失。走得急匆匆的，仿佛生怕她上前来追债。
　　果然，人是经不得犹豫的。
　　柳寻芹感觉自己一个人被落在了原地。她冷着脸一路走了回去，路过药田后的院落时，又多走了几步，仿佛不知不觉般，逐渐停到越长歌的门前。
　　她在抬手推门时，实在苦恼于自己有些太闲了些——多半是退休带来的苦果，要不明日重新宣布去问诊罢了？
　　室内依旧明净，还泛着她身上一层浅淡的花香味道。
　　嗅起来远不浓郁，一看就是常年出门溜达少着家的那种。
　　柳寻芹在屋内莫名转了一圈，她其实无意窥探越长歌的隐私，只是……
　　指尖精准地抚过书柜下的一个暗扣，完好无损，没有动过的痕迹。
　　柳寻芹的心情复杂起来，她勾搭住那里，轻轻一摁，暗匣中弹出一把崭新的七弦琴。
　　这么久了，还没有发现这里么。
　　那个女人对于自己成天起居的地方，倒也是够心大的。
　　在窗外明净光线的照彻下，可以看出这把琴身澄如冰玉，色若皎月。琴尾稍显花哨，纹了一只仙鹤。模样做的是流畅大气的伏羲式。
　　十八岁时，由于师门安排，不得不与越长歌一同出任务，期间两人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越师妹在九州岛拍卖行上瞧见这把琴时，眼底眸光亮了一亮，再一瞅拍出来的价格便实在地死了心，怨念地嗳了一声。
　　那时她们两人也只是寻常的弟子，平日师尊师娘过得不拘于外物，太初境还挺穷的，拿出全部的身家也买不起。
　　柳寻芹缄默地记下了这把琴的名字，于很多年后花两倍高价从别人手中买了回来——因为她估计越长歌那个从不省钱的女人这辈子是买不起这把琴了，所以顺手帮个小忙。
　　再不发现的话……
　　这笔债也一并给她记上去了。
　　59


第60章 
　　黄钟峰。
　　大师姐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柳青青。
　　柳青青憋着一口气，就在刚才她被她那恶毒的师尊丢进了团状的水球之中，现如今正在里头缓缓地上下浮动。
　　“先说好，”大师姐抬了下眉尾：“你再这样倔下去，死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柳青青在水中鼓起腮帮子，冷冷扫过她一眼，似乎有些不屑。不过口鼻皆不能呼吸，到底是有些难受的，她身为修道之人，一时半会不会窒息溺亡，但也很难将这口气续得更久了。
　　大师姐轻啧一声，她缓缓凑近越长歌：“这小东西挺倔的，还浑身带毒刺，难怪柳长老不要她。看这样子像是要窒息了，需要放出来么。”
　　越长歌打了个响指，澄澈的水在空中化为水雾随风飘散，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柳青青跪坐在地，捂着嘴小声地咳嗽，咳了半天，最终吐出一口水。
　　“知道错了么。”
　　虽然不答，但至少不会像刚来那几下子昂着头说“没错”了。
　　为了避免祸害其它徒弟，她一直将柳青青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越长歌估计她被自个揍怕了，这几日倒是没惹出乱子来，除却今日泻药一事。
　　只不过在那张显得青涩又矜傲的小脸上，满脸仍然写满了隐忍抗拒和蛰伏起来的恼意，活像她话本子里长大了以后要毁天灭地的反派。一看就屈于武力，没有打心眼里认识到什么。
　　她叹了口气，自己回来的这几天，本来还得与二弟子筹谋一下怎么告白的大计划，却时不时被这个小混账打断，还得抽出一只手来教训她。
　　自己的徒弟们虽然没有柳寻芹的那般优秀，也总是时不时给她惹一些大大小小的乱子，但到底没有一个像柳青青一样过于偏激又不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的。
　　大师姐这几日有了除算账以外的一个新癖好，那就是在越长歌收拾柳青青时冷嘲热讽几声，看看乐子。
　　她驻足没多久，便自己忙自己的事去了。
　　原地只剩下了越长歌和柳青青两人。
　　一根纤细的水线握上了柳青青的手腕，将她拽了起来。她捂着自己的手，自眼睫毛底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越长歌。
　　柳青青擦了擦眼角，冷冷道：“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说好的，什么时候带我去灵素峰。”
　　“去了灵素峰，你家太姑奶奶就会多看你一眼了么。”
　　越长歌讽一声：“跟着我来。”
　　时节已至秋天，黄钟峰的花海之前盛放到了最浓艳的时候，现如今已经尽数凋零开始结籽。
　　临到花海的悬崖边，这里已摆了一个小炉子，上面用炉火小烹鱼脍，颜色半白半焦黄。
　　一只红色毛团正用尾巴卷起刷子，往那片鱼肉上刷油，一下一下，动作无比优雅慢条斯理。
　　瞧见有人来，小狐狸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颈部三角状的白绒毛。随后摇身一变，待到白烟散去，地上便盘腿坐了个俏生生的竖着狐耳的年轻女子。
　　丹秋捏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我被放了鸽子。咦，怎的还多带了一个？”
　　“本座向来时时管着她。”越长歌示意柳青青坐下。
　　柳青青坐下时，手里被递了一杯热茶。她颇有些受宠若惊地瞥了越长歌一眼。
　　毕竟这些天那个女人只会让她捏肩捶背端茶送水，口里头画着大饼说会带她去见太姑奶奶，实际上感觉就是在无休止地压榨自己。
　　那个女人还甚是无耻地表示——当年送给柳长老家的那堆天材地宝，落在家里也是可惜，横竖都拜了师，这拜师礼也不用太高调，就按照原来的规格送过来就行。
　　柳青青无言以对，只能答应。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一堆价值连城的药材被黄钟峰一口吞没，连骨头渣都没剩下。那个该死的女人嘴都笑歪了，换了好多根金条，和叶梦期在一起举峰上下共同庆祝收徒大捷。
　　柳青青感觉自己像越长歌的丫鬟。
　　柳青青每日都过得很烦，便随手下了泻药，看着她那毫无心机的四师姐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圈，才扬起了一个笑容。
　　当然，没笑多久就被越长歌教训了——教训得很惨。
　　“不知道就把我送去灵素峰。”柳青青提醒道。
　　越长歌瞥了她一眼，“都说了几次了，你再提拜师的事，信不信柳寻芹横着把你扔出来？你家太姑奶奶的脾气只会比本座更差劲，这点毋庸置疑。”
　　“那要怎么办。”柳青青闷闷不乐地冷哼一声，“莲思柔那也是个骗子……说好了带我去的。”
　　为什么柳青青突然要无缘无故地给叶梦期下蛊，原来还是受人之托，想去蹭上灵素峰见她太姑奶奶。
　　很难断定这丫头到底是蠢还是聪明了。合欢宗宗主那种脾性，居然也能够相信的么？！
　　对上少女郁闷又不悦的眼神，越长歌知道自己多半也被扒拉进了“骗子”的行列。
　　“为什么非要拜柳寻芹为师？”越长歌将小炉上的鱼肉翻了个面，免得烤焦。
　　“是因为从小就很崇拜她？”
　　柳青青默默点了下头。她看着烤好的鱼肉进了丹秋师姐的嘴。
　　“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徒弟么。”越长歌看着又一片鱼肉进了丹秋的嘴。
　　“优中择优，资质高的，选弟子当如此。”柳青青答得很快，半晌她眼睫垂下：“……我们柳家仙府不复当年鼎盛，就是更重血缘而非能力，一味地排斥有资质的外姓子弟。如是一群庸才抱团，成天只想着怎么扩大势力而不是钻研道法。所以我很崇拜她，她是唯一一个从那里面跳了出来的人。至少在这方面，我觉得她可以理解我。”
　　“哪里的事。”越长歌：“你看看柳寻芹收徒弟的规律就知道了，也没有那么苛刻的资质要求。反而以心性为先。”
　　柳青青拧起了眉梢。
　　“所以要乖一点啊，别再拿人命冒险。”越长歌说：“一心向善，当个好医者。她说不定还能多看你几眼，没事指点你一下。不过拜师就别想了，你家太姑奶奶当年立的誓言虽然不包括收徒，但……我估计不会的。”
　　柳青青偏头问：“你很了解她？”
　　越长歌笑了笑。
　　丹秋对面吃得正欢，闻言噗地一下把耳朵笑得抖了抖。她的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翘着，“新来的家伙，你知道我们师尊是什么人吗？”
　　“……什么？”
　　“追着柳寻芹苦思冥想了六百年的女人，临门一脚只差告白了呢。她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六百年？”柳青青怀疑地问。
　　丹秋说：“这还是个大概，实际的时间可能比这个更长哦。”
　　“吃菜啊——”越长歌夹起一团鱼肉堵住了她八卦的嘴，嗔怒道：“少讲些没用的。”
　　柳青青拧起的眉梢却渐渐放松了，她看向越长歌，终于感觉她的话有了些可信度。
　　自己那便宜爹为了宗门和太初境的关系将自己强行送了过来，如今反悔不做黄钟峰的弟子也是奢望。
　　拜入灵素峰就更是奢望了。
　　结合丹秋的这番话语，柳青青转念一想，既然柳医仙当不了自己的师尊，自己也去不了灵素峰，那么如今之计，便只能极力撮合她与越长歌，这样医仙大人也是她的师娘，日后见面的机会会很多。
　　果然，路都是自己想出来的，靠别人施舍等不过来！
　　柳青青双眸一眯，在被父亲抛来灵素峰又脱不了身以后，她终于在短暂的迷茫中寻到了方向。
　　她是个敢想敢做的。立马问越长歌：“你和我太姑奶奶到了什么地步了？”
　　好突然。
　　越长歌先是诧异至极，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顿时有点复杂……罢了，也好，让这个小混账找点事做也好。
　　柳青青对上她诧异的眼神，有些尴尬，便猛地别开脑袋，语气恼道：“虽然我不喜欢你，但如今这个局面，却也不得不帮你。所以坦诚布公一点好了。师、尊。”
　　丹秋双眸冒出神采，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新来的家伙，你要和我一起商量吗？这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不必了。”柳青青抛下了锚点，终于定准了目标，她的自信又自四面八方收拢。
　　她轻蔑道：“靠你？她追了六百年还没成功，这说明你的本事就行不通。”
　　“这能叫我不成吗？！”丹秋顿时炸了毛，她咬咬牙道：“你自个试一遍就知道这两个女人有多难撮合！姐姐我牵了这么多姻缘线，经验不比你个小屁孩多。”
　　“我只看结果说话。”柳青青一昂下巴。
　　“别吵了。”
　　她们的师尊揉揉眉心，听起来被吵得有些头疼，直至于忍无可忍怒目一睁，越长歌袖子挥去，她重重拍了一下桌面以示肃静。
　　新旧徒弟大眼小眼瞪着她。
　　她将二弟子的那本《还在为没有道侣而枯萎吗？》甩了出来，接二连三地翻过了几个篇目，最终摁在一行字上。
　　“这句话……”
　　“当我这样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心口跳得——”
　　丹秋鼓励道：“嗯？”
　　“当我这样看着你的时候——”
　　柳青青一脸嫌弃。
　　越长歌那张漂亮的脸蛋抽搐了片刻，她有些含蓄地缩回手来：“没事。”
　　她说：“就是很难想象，该怎么看着柳寻芹那张冷脸说出来。”
　　“要不，”越长歌咬着下唇：“本座去给医仙大人下点春\药来委婉表明一下诚心？”
　　柳青青道：“好拙劣的把戏。”
　　丹秋：“……”
　　丹秋：“您确定这委婉吗？！”
　　60


第61章 
　　鉴于柳长老给她一口气喂过三种药，而后将她囚禁在地牢里，手足皆被绑紧不能动弹，越长歌对于这个有些超凡的想法几乎已经失掉了负罪心。
　　“非要如此——首先，你峰上没有那种药。”柳青青又是一脸嫌弃地说。
　　越长歌轻呵一声，她道：“这岂能难得倒本座。”
　　她自手中掏出几瓶丹药，轻轻晃了晃。药粒子撞在壁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丹秋眼珠动了动，“看来师尊已早有准备。”
　　越长歌道：“那一次她对我做了令人发指之事，怎么，还不让人偷偷从药阁顺个几瓶。”
　　丹秋道：“柳长老不会发现吗？”
　　“不会的。也不知为何，听她小徒儿说最近药阁的丹药数量囤积了很多，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登记。这种无关紧要的顺个几瓶不打紧的。”
　　柳青青道：“隔了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味道，连我都能嗅出来，医仙她肯定不会误食的。”
　　越长歌总结道：“所以这就是难点所在。狐狸乖乖，你有何见解？”
　　小狐狸仔细思忖了一番：“那么此举动之意，便是要让柳长老因药效和师尊生米煮成熟饭？”
　　“具体如何，却还说不好。”越长歌道：“但是总之不能让这米一直生下去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看看一向看八风不动的师姐的反应。
　　“那你得想着法子让她……丧失判断的心力。”柳青青沉吟道，她的眼瞳左右转了转，似乎是灵光一现，也正当此时，越长歌似乎有所领悟，她们俩异口同声道：“用酒。”
　　“说的也是，我们黄钟峰的花果酿，芳香醉人，后劲儿甚足。”丹秋赞同。
　　次日。
　　越长歌在黄钟峰设了一个小宴，特邀柳寻芹来品酒。
　　柳长老第一句话就很给面子：“我不会喝酒。”
　　越长歌笑了笑，她稍微欠下些身子，挨着柳寻芹的胳膊，将声音放柔：“师姐……去看看嘛。”
　　胳膊上蹭着一团软物，左右动了动。馥郁的花香又再次袭击了医修天生灵敏的嗅觉，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满山热闹的花海。
　　柳寻芹微微侧头，她看见了师妹白皙的颈部，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蓝青色血脉，像一截带着几条碧色的象牙玉。
　　那个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催，“去看看？”
　　柳寻芹在心底叹了口气。自从越长歌在身旁以来，她在心底叹气的次数增多了。
　　“走吧。”
　　医仙大人负着手，任由着她牵了去。
　　这一牵，越长歌直接将柳寻芹牵回了房内。只见桌上收拾得干净，其上摆着好几壶酒。
　　“我们峰的新酿。”越长歌道：“这壶是桃子清香、这壶花香浓郁，天然带一丝甜意，这一壶却有些特别，既有茶味亦有酒味，层次不同口感不一。很好喝的，你若是喜欢，给你拿几壶去灵素峰。”
　　柳寻芹端然坐着，没有动弹。她轻声问：“听闻你爱取灵泉水来酿，这个醉人吗？”
　　“还好呢。”
　　窸窸窣窣的倒水声音。越长歌笑靥如花，手上伺候得殷勤，心里止不住地想：那是，后劲儿不大的酒这次都没资格摆上桌子。
　　柳寻芹也不忸怩，她挡住了越长歌的动作，拿着小杯子倒酒。许是光天化日之下没想到如此险恶的人心，她端着酒杯，很快一饮而尽。
　　第一杯其实并没有掺杂任何东西。柳寻芹回味了一下，却体会不出酒的苦涩，只有甜馨味道：“不像酒，倒像果茶。”
　　她点点头：“不错。”
　　第二杯下肚，柳寻芹明显犹豫了一下，她望着越长歌，似乎在想弄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来？”
　　“当然。”
　　“不都说了有很多种类么。何况这都是本座曾经亲手酿的，独一无二。师姐不想试试吗？”
　　“本是酿给谁喝的。”柳寻芹执着酒杯，端在唇边，再次一饮而尽，她喝下一杯清淡道：“徒弟？少给小孩饮酒。”
　　肩上靠来那个女人的体温，她绕在她耳后说：
　　“给你酿的。”
　　柳寻芹扭过头来看她一眼，似乎是想要探究这话的真伪。越长歌笑着在她脸上香了一口，柳寻芹迅速地偏头，结果那个女人又绕到另一边，来了个围追堵截。
　　“还敢？”
　　柳寻芹与她四目相对。
　　那个女人露出一个明知故犯的笑，轻声念叨了一句，似是有些无奈：“不敢。”
　　这黄钟峰的酒是好物，连一个平生不喜欢喝酒的人多来个几杯，也有些不知不觉地上瘾。主要是它的气息甜薄馥郁，喝起来倒没有饮酒的错觉。些微的辛辣感中和了甜腻，却愈发让那股甘馨散发出来，在唇齿间熏腾。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亦或是前边越长歌的回答“给你酿的”，医仙大人总之是没有再撤下过手。不过她似乎对酒还是有些谨慎，每杯只斟一小点儿，浅尝辄止。
　　但是与越长歌聊着聊着，慢慢就积少成多，越长歌在心底里暗自记了个数，并不是很少——这倒有些惊讶。
　　柳长老神色从容，还是一如既往，举手投足都很是淡定，根本不像一个从不怎么喝酒的人。
　　只不过有些反应是逃不过的，譬如她的侧颜已经染上一层薄红，连执酒杯的手也慢了一些。
　　花果酿的后劲大，往往人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三百杯”时，已经醉得稀里胡涂了，很难察觉得到。
　　越长歌紧贴在柳寻芹身后，给她当了个垫子。柳寻芹因为身上有些泛热，又觉她靠得实在太过亲密了些，被整个圈在怀里，像是不自在般动了动。
　　隔着那层轻薄的衣衫，越长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与细微的动静，甚至平静的一呼一吸——全在无声处传达给了她。柳寻芹松懈了一些力气，终于改变了端庄的姿势，有些慵懒倦怠地靠在她怀中。
　　“你不喝吗。”
　　那酒杯被递给越长歌，重新转回柳寻芹唇边时已经多了点不得了的物什。
　　越长歌很可喜地瞧着柳寻芹照样喝了下去，慵慵懒懒地，师姐半阖上眼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酒里多出了什么。
　　柳寻芹的头仰靠在她肩膀上，微微向后，嘴里含着酒杯，双眸盯着前方，似乎因为酒意上头开始思虑些什么，而越长歌则柔情万丈地，亲手执着花果酿喂她，一杯。
　　两杯。
　　又一杯。
　　一杯接着一杯。
　　越长歌不知何时惊觉，扭头一看，她的佳酿险些喝了个空，而柳寻芹却还是——冷静地看着自己。
　　“师姐？”
　　越长歌趁机揉了揉她的脸。
　　“你酒量这么好的？真是没看出来。”
　　柳寻芹闭上眼，缓了一缓，才慢慢应道：“很一般，有点热。”她又在越长歌怀里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身来，却还没怎么动弹便被勾着一拽，反身回头，一把跌在了越长歌的身上。
　　越长歌胸口一酥，感觉身上贴了一层纤细的躯体，严丝合缝地嵌到自个身上，胸腔正微微起伏着。平日瞧着她穿衣气质那样好，光看倒是不明显，不过这会儿紧密抱着——倒是觉得，原来柳长老她还是有点的，柔柔嫩嫩，像是夏日池塘的初荷。
　　越长歌别开头，唇角勾起一个有些羞赧又畅快的笑。
　　然而自另一头——体验似乎不如何。身下某个女人就相当丰腴了，柳寻芹感觉自己胸口闷得晃。她正打算往下，却发现白花花的一片正好怼到了自己的脸，于是只好往上。
　　她闭着眼睛，循着本能找舒服处，最后只得轻叹一口气，靠到越长歌的颈窝里。
　　也许这是光“师姐妹”这个关系而论，最相近的距离。
　　“柳柳。”越长歌抚过她的脸颊，绕起边缘掉下的碎发，柔和地挂在耳后：“你锁骨这里烫人得紧。”
　　空气顿时寂静下来。
　　怀中人似乎没了声息。
　　越长歌低下头去看，疑心这家伙睡晕过去了。结果没有，柳寻芹抬起眼睫毛，在小宴燃着的灯火下，本凉薄的底色也渡上一层金褐，望向自己时无端显得温顺一些。
　　她突然翘了一下唇，只不过眼睛没弯，神色似乎有些不屑。
　　“……你说为什么？”
　　柳寻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正跪在她身上，半压不压地，垂眸直直盯着越长歌。
　　她们的衣裳压在一起，扯出了许多褶皱，跪姿压伏的状态让越长歌身上的每一丝一缕都显得紧绷，似乎下一刻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随着刷地一声响。
　　柳寻芹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根绿藤，由灵力化为坚刺。
　　她的手似乎也有些醉意，不过正在勉力控制着颤抖，翻腕一指，那根尖刺正好抵在越长歌心口上。
　　那根木刺紧紧抵着，划破了一线布料，本就紧绷的衣裳里暴露出玉白又丰盈的一线眼。
　　越长歌轻喘了一声，她感觉那里稍微被割破了一点，有些疼。
　　柳寻芹跪在她身上，下摆的衣裳开了许多。她拿木刺自心口往上挪，正好划到她岌岌可危的领口。
　　轻轻往下压。
　　“你给我灌了多少药。”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61


第62章 
　　“所以说，报复是吗。”
　　那根尖刺游走在胸襟前侧，最后顺着颈脖滑了上去。虽是与之相碰，但是却不曾划破她要紧的地方分毫。
　　下巴尖被她挑起，逼着越长歌与她直视。
　　“又觉得有趣了么。”
　　拥着她的女人稍稍动了一下，眼睫毛像是翕忽的蝶翅，颇有些无辜地眨了眨。
　　“才不是为了有趣才做这事的。本座只是想看看——”
　　她稍微支起来一些，两人的嘴唇几乎只隔一线，下一刻就要触碰在一起。
　　越长歌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描摹，似乎有点眷念。末了，她定格在柳寻芹的眼睛处，在心底默默补全了那句话：换作你，你会怎么对我呢？
　　她看着颈处的那根木刺，太过锋锐冷淡，就和她的主人一样。再稍微一动，自己怕是又要吃些苦头了。
　　柳寻芹的眼底晦涩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显得无比冷静。她的锁骨一直到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粉，像是白瓷上那层带点儿水一样的釉。
　　越长歌突然感觉自己腿上缓缓淌下一丝温热的感觉，随后很快变得冰凉。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在骤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以后，再望着柳寻芹冷淡的脸时就有些不可置信。
　　医仙大人俨然没有给自己解毒。这个女人的意志和忍耐力似乎都远超常人——至少远超越长歌，在醉酒和烈性丹药的作用下，她硬生生地扛着，至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一声，也没有试图缓解过。在此之前还让越长歌颇有些怀疑是不是喂她喂进了西北风里。
　　“不好意思，把你的腿弄脏了。”柳寻芹淡淡道：“不过也是拜你所赐。”
　　越长歌的脸颊咻地一下，由微红又烧上了一个档次。她没想到柳寻芹会直接提起这事儿，本以为她会不做声地让其过去。
　　怎么感觉和想象里的不一样——
　　她的老师姐竟是这种人？！本以为她要么生气要么害羞，要么羞愤交加。
　　结果统统都不是。
　　她的腿离她跪着的身子已经很近了，也许稍稍坐下来一些就能缓解。
　　但柳寻芹偏生就是跪得端正，她并不直接坐实了她的腿，只是压实了她的衣裳，扯得紧绷。
　　天哪她的师姐……
　　木刺的压刺感顿时消失。
　　柳寻芹的呼吸声重了一些，但是丝毫不乱。她定定地看着越长歌良久，突然没趣地翻身下来，靠在她身边：“此事很有趣么？你太低估我了。又不是没有炼过这种丹药。曾经总是一边服用此丹一边思索解药该怎么做……这些折磨只是家常便饭。”
　　“好了。”她撬开了她的花果酿，又抿了一小口，随后稳稳当当地递给了越长歌。
　　“拿上你的酒回去吧。”
　　首战失利，什么话也没有套出来，反而被柳长老嘲讽了一次。
　　越长歌回去后想起师姐不动声色的身姿，却突然有点心疼她。
　　那个家伙平日炼丹总是爱往身上招呼，所谓艺高人胆大，横竖觉得吃不死自己。
　　你看，她与她都已相处六百年，如若不是今天亲身体会到她身体不可遏制的变化，几乎看不出她喝了药酒，也无从心疼她的感受。若放在平时炼毒药的时候，那又该是怎样的无人理解的一层痛苦？
　　黄钟峰峰主的心肠软，她见不得喜爱的人受苦，更何况这人是她师姐。
　　哪怕柳寻芹对她未曾手软过。
　　也正是这一回无心的转折，却让越长老坚定了信念。
　　——不整这些花活了，她直接来。
　　然而眼看着不知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三四天？
　　越长歌依旧没打好腹稿，并非她脑中空空无一言想要开口，而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她闭上眼，轻绻地喃喃念出：“柳寻芹，我......”
　　感情还没抒发起来，那只红毛狐狸又炸毛：“坚定一点！又不是去做贼。”
　　越长歌疑心自己去灵素峰上做贼尚能坚定一点。
　　她便清了一下嗓音，“师姐，我——”
　　“表情呢？”红毛狐狸翘起尾巴，对着她指指点点：“这么大义凛然的神态，您是要去殉情么？”
　　越长歌瞪了她一眼，又转回眸来。她深呼吸了一个来回，美目微微弯起，笑了笑，刚欲开口。
　　小狐狸还没说话，柳青青在一旁冷哼：“笑什么笑？轻浮。”
　　越长歌刚刚酝酿起的笑容顿时僵住。
　　柳青青道：“如你所见，我太姑奶奶当年也是仙府的千金。怎会听得惯这种轻佻像调情一般的台词儿。别听她的。首先应该找人上门提亲......”
　　丹秋歪了下脑袋：“也太枯燥无趣了些。”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大师姐轻声说：“其实最了解她的不该是你吗。”
　　越长歌继续坐下来喝茶。她喝得静静地，指腹无意地摩挲着杯沿。
　　大师姐道：“你们两个走远点，让师尊自己想想。尤其是你——柳家的小丫头。”
　　柳青青被扯走时又啧一声，兴许是觉得真磨叽。
　　叶梦期立在悬崖边，仿佛一根秀挺的细松。她凝眸看着那个女人在悬崖边对着浩瀚云海不断斟茶，长睫下卷，看着像在想些什么往事。
　　越长歌的指腹敲着茶杯，一点一点，心绪不宁。
　　“是啊，明明最了解她是本座。”
　　“如果是喜欢的人，随随便便几个字就能答应，如果不是……纵然弄得花里胡哨也是一样的结局。我心里很清楚。”
　　原来几百年后还是会害怕，自己不一定会被眷顾着。
　　“不管是什么结局都好。您想通了就好。”叶梦期手里抵着那根紫玉笛转了一圈，她突然笑了笑：“我们总还是陪在您身边的。”
　　虽然眼前这个女人极不靠谱，孩子捡得豪迈养得狂放。但也许当年她也曾经认认真真地养了一个，那个倒霉的小不点就是自己。粘在一块破木头上顺流而下，出生还没多久，便被哪户人家丢了去。
　　叶梦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安长大的，在依稀的记忆里，那个女人一边给自己喂饭一边和云长老谈笑风生，直到米饭塞到鼻孔里去才被她惊恐地一把倒立提起抖落。
　　但不得不说，如果没有她的一念怜悯，自己早就冻死在了河里。
　　是越长歌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家。
　　还有峰上的许多小孩子们，家里人不要的、拿来卖掉的，丢在荒郊野岭的，险些摔死在枯井里的，最后皆被黄钟峰峰主以千奇百怪的手法回收了。
　　这种肉麻的话大师姐打死都不会说出来，所以她的极限是勉强说一句“总还是在您身边的”。
　　越长歌转过头来，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所念，眨了下眼。
　　“是啊，为师的大乖乖。”
　　“这个称呼会显得人很蠢。”叶梦期：“……我早就想说了。”
　　那个女人双眸一垂，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无辜的模样。眼瞳里写满了“怎么会呢这都是为师对你的爱”的不解，实在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梦期：“您年事已高，再撒娇就有些吓人了。不要这样。”
　　年事已高的女人又翘起眉眼，看向自己操劳的大弟子。
　　每当笑起来时，她的眉眼秾丽，脸庞又极具风情，然而却在这些弧度里头找不到半分虚伪——似乎仅仅因为喜欢你而笑靥如花。
　　叶梦期突然对她有了点信心，她有点不相信柳长老看着这样的笑容能够拒绝得下去。
　　那也太铁石心肠了一些。
　　“现在去还是以后去？”
　　“再拖几下就不想去了。趁着现在。”
　　临行前越长歌将心一横。
　　结果还没碰到黄钟峰的结界时又竖了回来。
　　于是她有些发怵地转身，去取了几瓶黄钟峰的花果酿来，似乎想把心喝到重新横过来。越长歌心想，不久才将柳长老灌醉了一回，果然今日这就是现世报来了么？！
　　此酒味道很芬芳，有花果混合的酸甜味，唯一有一点不好的是，后劲儿比较大。
　　眼看着师尊来回横跳了几次，几口酒闷得豪情万丈，颇有萧萧兮易水寒的风骨，大师姐的目光逐渐有些忧虑。
　　“要不少喝点？”
　　柳寻芹盘腿坐在后山的泉水边，看着掉落下来的叶片像一盏小舟一样浅浅吃水，浮尘几许，顺流而下，流向山下广袤的药田。
　　此处只听得见泉水叮咚声，风过林梢声，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幽静。
　　她的手旁是一册话本，还有几本医书，被清风翻过几页，倦懒地贴在腿上。
　　那本是赠送给合欢宗宗主的最新一款，柳寻芹上次与她共同去合欢宗时想翻，结果又立即被越长歌挡了回去。
　　对此她稍微有些疑惑，于是通过合欢宗那边的一些熟人关系要了回来。
　　还没来得及看是写的什么——
　　敏锐的嗅觉便被酒气拨动。
　　柳寻芹灵巧地将话本子往医书里一夹，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
　　她侧过头，颈边呼过来些微几丝热气。
　　“柳柳？”
　　那个女人一把跪坐下来，双手撑着，凑近了她的颈脖，视线不知道在看何处。最终晕乎地又晃起来一点，眼神终于聚焦于柳寻芹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里……害得我一顿好找。”
　　这里是她的灵素峰，她当然想在哪里都可以。
　　柳寻芹一手抵住她的额头，止住那家伙的倒势：“又喝酒了？前几天和我喝，今日又和谁喝得这么高兴。”
　　“没……没和谁喝。”
　　额头那一块被抵得不甚舒服，越长歌捉住柳寻芹的手腕，将她随意地扒拉了一下。扯一次不动，扯两次不动，扯到第三次时，她的师姐可能已经开始烦她了，于是顺着意思将手挪开。
　　她顺势妖妖娆娆地躺了下来，脸埋在柳寻芹的双膝上，又慢腾腾地扭腰翻了个身，抬起眼睫毛，师姐的面孔在逆光中渡了层金边。
　　“我想和你说个事。”她说。这是难得清醒的一句。
　　柳寻芹嗯了一声。
　　越长歌闭上眼。
　　等了许久后。
　　柳寻芹问：“什么事？”
　　膝上的美人媚眼如丝，努力撑了一下眼睛，又低垂着眨眨眼睫毛，最后咬起嘴唇：“这事……挺重要的。”
　　她终于抬起眼睫，视线却愣怔一瞬，掠过柳寻芹看向上方的树梢。
　　“……欸？柳寻芹你看，”越长歌到底是醉狠了，她仿佛瞧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愣愣地看了几秒，噗嗤一声没忍住：“我徒儿在偷窥！”
　　柳寻芹愣了一下，也往头顶看去。
　　刚才她比较放松，注意力又放在越长歌极速放大的脸上，竟然一时没有觉察到上方的树林。
　　正蹲在树梢上，暗中操心师尊的叶梦期浑身一僵，她抬起手重重一把拍上自己的脸，似乎彻底对那个女人陷入了绝望。
　　叶梦期再也无颜蹲守在原地了，她甚至耻于承认那个女人和她有任何关系。
　　大师姐的身影轻轻一晃，自林端消失。
　　“人已经被你吓跑了。”
　　柳寻芹将心态放平，这一次她捧起越长歌的脸颊，限制她只能看向自己，重新问了一遍：“越长歌？到底有什么事。”
　　不知道算不算一种预感。
　　柳寻芹胸口揣着的那东西，到底是快了些许。
　　旁边的泉溪撞岸边小石，啷当叮咚，响得清幽。而望向越长歌欲言又止的唇时，她心里跳得愈发鼓噪不宁。
　　这种动静甚至让柳寻芹想起自己四岁时第一次炼丹，她用稚嫩的双手，仔仔细细地点燃了炉火，随后在心底里屏息着祈祷能够成功。那一瞬天地都很安静，热气在脸颊缓缓流淌，室内亮起的丹火是光明的中心，暖色的火焰第一次映亮了她的眼睛。
　　这么多年过去了，医仙大人早就舍弃了这种幼稚的把戏，她在能流利地说话以后就不相信祈祷能奏效了——自然，因为炼丹没失败过几次，也不必这么做。与其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多检查几遍，省得浪费材料。
　　然而越长歌却轻易地将她拉回了曾经。至少在这件事情上。
　　“就是这么多年……本座认识你这么久了，怎么说……感觉，感觉我们俩关系应该还不错的……”膝上半梦半醒的大美人蹙着眉头，看起来异常痛苦，她颤着声音问道：“你以为呢？”
　　“嗯，是挺不错的。”
　　柳寻芹深吸一口气，耐下心来，顺着她的话接。
　　越长歌的声音又颤了颤：“嗯……就是，啊不过本座还欠你好多钱……但实际上就欠你了……”
　　“慢慢还。”
　　那个女人颤抖得更厉害了：“虽然本座是个绝世的好女人……但其实我还有些对不起你的地方。”
　　柳寻芹揉了揉眉心：“譬如？”
　　“譬如我把你的徒弟亲脸红了。”酒后人品急剧下滑的越长老一着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峰上的小丫头挺有意思哈。师姐，其实本座过来的第一日曾经混穿过你的贴身衣物，不过实在穿不了只能给你偷偷地放回去了。还好没发现呢。哦对了本座还炖了你的竹笋，你峰上的竹笋味道很鲜美可惜你不会烧菜……”
　　“这些事以后再说。”
　　“等一下……你为什么在发抖？”
　　“唔……”越长发隐忍地蹙眉。
　　柳寻芹双眸一睁大，她感觉面前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力量呼啸而来。
　　那个女人并不壮硕的身躯里也不知道为何蕴含了这么大的力量，只见她一哆嗦，一手捂着脖子，如挺尸一般坐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
　　越长歌张嘴喷了柳寻芹一脸的酒。
　　62


第63章 
　　柳寻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些花果酿大抵还没有在她的胃里翻腾多久，很可能是刚刚下去就被迫喷了出来，从颜色上看是清澈的，像泉水一样。
　　“？！柳柳你——”
　　“……闭嘴。”
　　柳寻芹掬起旁边的溪水紧急洗了个脸，冰凉的灵泉在洗涤肌肤时，总算将那股不适的感觉盖过去了很多。
　　她猛地抬起脸，看着越长歌。水珠子还在眼睫毛底下一串串嘀嗒。
　　越长歌已经清醒了一半，她忍不住往后挪了些许，因为柳寻芹的眼神着实有些寒凉。
　　“你也沾了一身，洗洗。”
　　她肩膀的衣物被拽下来一半，露出圆润白腻的半边膀子。越长歌一手捂着胸口：“柳寻芹？”
　　柳寻芹将她拽离原地，摁着那女人就往旁边的灵泉里送。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柳寻芹又瞥了她一眼：“说得好像小时候央着我搓你的人不是你自己一样。”
　　这里灵气充裕的泉水一旦沾染上身，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感。
　　越长歌起先还挣扎别扭了一番，直到泉水没过腰身，她便从善如流地仰着面靠在了岸上，吐出一口清气。
　　柳寻芹跪坐在灵泉边，一手将她脑后半截乌黑的湿润发丝挽起，她正在做这个动作时，突然身上一重，重心向前倾倒去——
　　温润的水包容了她的一切。
　　越长歌一手勾搭着自己胸前的衣物，一手斜斜撑着。
　　她笑着地歪了下头，身边环绕着几缕如丝弦一样的水环。
　　正是这其中的几束勾托住了柳寻芹，将她也拽下水去。
　　柳寻芹儿时没有太多玩水的经历，失去重心时，她本能地伸手扶住了越长歌的肩膀。耳畔水声一哗啦——
　　再一哗啦——
　　她仰起头，猝不及防和越长歌对了正着。
　　那个女人的笑容，隔着一层似明非明的水雾看去，像是隔着晨霭看刚刚睡醒的牡丹。
　　越长歌知道她自小怕水，带了一点打趣的心思，挑着眉缓缓靠近：“刚刚不是还要洗吗？”随后她哼笑了一声，这一声哼连带着鼻息呼向柳寻芹的脸颊，又道：“下来了反倒拘谨了，怎么，柳长老阁下待会儿嘴上又要不饶人，可底下……抱得可半点不松。”
　　柳寻芹闻言便松了手：“越长歌，你才是嘴上最不成体统的那个。”
　　柳寻芹确实有些拘谨，每次被越长歌完完全全捞在怀里都是如此。
　　越长歌好像才发现这个不容易被琢磨到的规律，而每次一旦师姐势弱，她便更自在轻松些，也更喜欢逗弄她。
　　“清辞丽质，秀外慧中。”她开玩笑地拿出拇指，左右捏了捏柳寻芹的脸颊，又顺着侧脸滑下来大行非礼之事，最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噢，最重要的是，实在可爱。”
　　对她而言，说这种言辞奔放的溢美之词，远比告那什么心白容易。越长歌似乎完全能够把她的老师姐夸到变形，也没办法在那种事上启唇一次。
　　她此刻酒完全醒了，话又重新缩回了喉咙的最深处。叹息的同时，居然也就此松了一口气。
　　不说出来，也就偏是不说出来——所以这时候还能拥抱着她。
　　“你刚刚想同我说什么？到底。”
　　“许是喝醉了，脑子不甚清醒。”越长歌揉了揉太阳穴。
　　“当真？”柳寻芹上下扫了她几眼，一番不怎么相信的模样。
　　“嗯。”
　　越长歌侧过身去，挡住了神色的一线黯然。
　　柳寻芹刚想开口，而此时恰好大风过林，吹得一阵窸窸窣窣，树叶摩擦沙沙作响。她所有难言的，这几日积压的心绪，在被越长歌的若离若即勾起来以后……到底……
　　还是全部湮灭在了这场不合时宜的风里。
　　柳寻芹闭上嘴。她什么也没说，嗯了一声，还是如往常的模样。
　　她从水中起身时，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力气透支的疲惫。这似乎不是身体上的。
　　“越长歌。”
　　“怎么了？”那边正梳着头发的某师妹很快投来一眼。
　　柳寻芹用灵力将自己立马烘干，整理了一番，直到她重新变得清爽起来。
　　“以后你搬回自己的黄钟峰。可好？”
　　“……”越长歌头一个反应并不是曾经想象的“老娘终于解脱了”，而是“本座做错了什么”，反而显得来灵素峰卖身还债是一种格外的恩赐一样。
　　也许对她来说是的，不说恩赐，至少是很值得高兴的礼物。
　　她莫名捏紧了一只衣袖，拿在胸前，咬着下唇问：“……你干嘛？为什么？”
　　“也没有太多原因。”柳寻芹轻轻摇头，“正如当时，也没有太多原因就让你搬过来了一样。确切说，我还是喜欢一个人住着。”
　　“平日很打扰你？”越长歌问。
　　柳寻芹：“你就不担心自家峰上那群小孩子么。”
　　“之前有点，现在看着还好。也便没那么担心了。”越长歌顿了一下，答道。
　　柳寻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师姐冲她露出了一个表情，弧度不大，也不像是在笑或是有任何恼怒。好像仅仅是在审视“你为什么想要留下来”？
　　灵素峰的空气依旧寂静，只有风声水声在其中穿梭，带来一点点流淌的动静。
　　“……好。你可算良心发现放过本座了。”越长歌重新扬起笑容，眉眼云淡风轻地舒展了一下，“债还用还？”
　　“暂时也不用还了。”
　　越长歌又是一怔。
　　柳寻芹自袖中抽出一根发带，背过身去，将满头垂下来的长发束起。越长歌在背后看她的手指穿过发间，然后那个女人——就这么走了。
　　柳寻芹当天晚上听着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静了下来，但越长歌明明还在，所以她猜想她是在发呆。
　　再过了一会儿，那股熟悉的气息远去。聚拢于自己门前，轻轻叩了叩，“走了。”
　　随后门外响起小徒弟哭天喊地的委屈声音，但很快又呜呜咽咽了回去，跟着后面一连串的脚步声，滴滴答答地，像是在扒拉着越长歌问：“越长老为什么要回去？越长老你为什么要回去啊？”
　　柳寻芹此刻正在室内静静点烟。八瓣幽兰的香味浸人心脾，在口鼻间逐渐洗涤干净了那股甜腻的花香味，一切一切又重新变幻回越长歌来到这里之前的模样。
　　伤心了？
　　那肯定的。她亲眼看着那双凤眸微微耸了下来，虽说唇角还是勉强弯着的。师妹很少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是只知道贴着她却实际上又不曾靠近的家伙——很分明地是个坏女人。不是吗？
　　柳寻芹的心情并不轻松，但她希望自己这一次没有试错。医仙大人在很多事上都有着自己相当的判断，她总是拿着研究医术丹道那一套来衡量别的。
　　观察，尝试，修正。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地，更接近“真实”。
　　天底下没有什么不能再重新获得的药材，所以她可以尝试很多次。但是天底下只有一个越长歌，她每一个决定都会万分谨慎，不能回头。
　　这也是她迟迟不肯往前进一步的缘由之一。还有另一些考虑因素，那便更加复杂了。
　　但愿她这次冒进，不会有错。
　　柳寻芹坐在一把靠窗的藤木椅子上，她学越长歌翘着腿坐，没过一会儿便觉得腰酸，于是换了一只。
　　她微微昂着下巴，靠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眸，静候着光阴的流淌。室内袅袅的白色烟雾腾起，而后又慢慢淡去。
　　难得不看书不炼丹也不指导徒弟的时候，一切都很安静。
　　柳寻芹在放空的思绪里小憩了一会儿，罕见地有些犯困。她朦胧地做了个梦。
　　梦里有黄钟峰花香。
　　隐隐约约地，耳畔似乎有潮声涨落。
　　面前袭来一个身影，刮起来的风甚至穿透了她的门窗。
　　她倏然一睁眼，周围的威压凝重起来。
　　那身影猛地冲柳寻芹扑去。
　　柳寻芹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卸掉了大半的力气。她感觉自己被勾着腰身捞起来，闷入了一个冰冷却带着满身花香的怀抱。
　　梦里的花香化为了实质。
　　“……柳寻芹！”
　　“本座想了很久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看见我了？”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吗？”
　　柳寻芹摸着她冷冰冰还带着濡湿的衣襟，她艰难地向外头的窗户看去一眼，果不其然，夜雨正急。
　　下雨了，却不知道躲雨。
　　柳寻芹闭上双眼，在心底里想：真有她的。
　　越长歌的声音却有些激动，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显得喘息声有些急促，饶是这般急促，她还是语串连珠地骂道：“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和我一刀两断？老娘是你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你……”她抱紧了柳寻芹，哽咽道：“你就是个眼瞎心黑的，我跟在你后面贴了六百年冷屁股……你，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柳寻芹？这些委婉拒绝……我不认的，我不认！有本事你当面和我说清楚——让我死心。”
　　她的声音愈发哽咽了：“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从小到大你个没眼力见的就很嫌弃本座，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你知不知道当年追求老娘的人从太初境排到了北源山……怎么偏生只有你不识好歹呢？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就喜欢你呢？”
　　不知道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柳寻芹在这一刻明晰地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心里像是有什么尘埃落定似的，在此一刻悉数放松。
　　她拿下巴抵着那个女人的肩膀，在越长歌未曾发觉的地方，露出一个浅笑。
　　她轻轻拍着师妹的背，“曾经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的话会有很多困难。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所以……”
　　越长歌咬着下唇，心乱如麻。她哪里还听得清柳寻芹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之在哽咽着甩出一声“为什么我就偏偏喜欢你呢”以后，她的脑子里又灌进了符合预期的“困难”二字。
　　她没心思继续往下听了，勉强地僵着声音，麻木地低喃着：“我知道了……你闭嘴，别说了……”
　　一瞬间，六百年的执念烟消云散，好像什么都不剩。
　　她那老迈的师姐还在慢腾腾地思索着，尽量严谨而条理地组织言语字词，然而环着腰的那双手却骤然一松，压着肩膀将她推搡开。
　　“越长歌？”
　　柳寻芹只不过愣了一须臾。
　　面前的女人猛推了她一把，头也不回地消失，一转身御着云窜出很远。
　　“轰隆——”
　　一声雷鸣骤响，窗外大雨倾盆。
　　63


第64章 
　　暴雨中有闪电划过，一道银蛇打来，天上地下一片尽白，四方俱震。
　　劈头盖脸的暴雨浇下来，冷得心内无端升起一丝恐慌。
　　越长歌知道身后有人追来，但无奈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那个女人，于是她头也不回地向前疾速掠行，直至于一头扎进自家的黄钟峰才罢休。
　　她将黄钟峰上的结界捂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留着力气施加了最后一分加固的法术以后，越长歌有些疲惫地走入室内。
　　她路过一面镜子时，才恍然地发觉自己身为水灵根居然湿透了，鬓发与湿润的衣料紧密地贴在身上，模样看起来格外狼狈。
　　“真是......”她捂着脸。
　　刚才结界一亮，又下了大雨。
　　叶梦期自床上起身，她提着一个发光的小法器，宛若灯笼似的，自走廊的那一头走到了这一头。
　　走到越长歌的房门前，她看见里面的灯光亮起，便敲了敲门：“师尊？怎么了？”
　　里面无人应答。
　　下着暴雨大半夜跑回来总不至于无事发生。
　　大师姐这般想着，她推开了房门。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映明了那个女人湿润的鬓发。平日里她气色很好，肌肤白里透红且丰盈，这一趟似乎冷着了自己，血色褪去，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越长歌放下了捂脸的手，冲徒弟看去，勉强笑了一笑：“刚才回来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没有。反正也没有休息。”
　　叶梦期将照明的法器收好，放在一旁。她仔细而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师尊的神色，发现她的嘴唇被咬得微微有些发白。
　　“出师不利吗？柳长老说了什么？”
　　叶梦期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大概被拒绝了呢。”越长歌又笑了笑。
　　叶梦期看得揪心，闷声道：“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此言一出，越长歌抬眸去看静静站着的徒弟。她的眼眸底色蒙着一层浅薄的水意，方才灯火晦涩，脸颊上满是水珠，一时竟然没看出来。这时眨眨眼睫，眼眸一弯，又自那眼尾妖娆的弧度滑下泪来，“小叶子......”这声明显变了个调子。
　　叶梦期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捞住，拿作手帕使。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肩头的嗓音变细音调颤着说：“但还是有点难过。”
　　她突然一下子就收不住声响了，崩溃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活像在柳寻芹那儿受了很多委屈。
　　叶梦期被她搂得很紧。
　　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招架了她可怜的孤寡师尊一会儿，其后才慢慢安静下来，蹙眉道：“别哭啊师尊......是柳长老毫无眼光，不关咱们的事儿，咱们以后不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师尊，换个角度想，以后你可以尽情地亲漂亮姑娘了，不用去灵素峰上受这等委屈——”
　　“你说得……”越长歌哽咽道：“有理。但是本座心里还是……”
　　她抬起眼眸，看向自己书柜上搁着的那本《师姐在上》，还有一系列文稿，突然觉得很刺眼。
　　越长歌刷地一下将那本拿了下来，丢进一个小盆里面。
　　“师尊？”叶梦期蹙眉去拦她：“你要干什么？”
　　越长歌一边掩着半边脸哭着，一边点燃了火，火苗烧着了那本《师姐在上》，室内腾地一下明亮了很多。这册话本其实有许多个版本，流传到世面上的，柳寻芹看到过的，都是已经大幅度修改后的。
　　这本比较陈旧，但是并没有被丢掉，因为它是第一个版本。
　　还有别的——零零碎碎的稿子，写好了，写废了的，凡是关于那个女人的，越长歌一张张将其点燃，都丢到了火盆里。
　　她一看烧都烧不完，毕竟写得实在是太多了。
　　那可是六百年的量。
　　越长歌更难过了，她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好累。
　　正在此时，又一道惊雷劈起。
　　窗外传来一声问：“你先一脚和我说那种话，下一刻就想着这种事了？”
　　整个黄钟峰动了几动，像是在秋风中打了个摆子。
　　结界应声全碎。
　　“……柳寻芹。”越长歌道：“别说了。我现在不想见你。”
　　随着门窗一开，叶梦期往后退了一小步。她有些警惕地看着柳寻芹，觉得这事态很有些古怪。
　　柳长老也好不到哪儿去，估计一路急匆匆地赶来，忘了避雨，她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灰青大气的颜色润成深青。束发的带子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长发垂坠地披散在身后，还有的粘成了几缕几缕。
　　她喘息未静：“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越长歌背对着她，一张张地将纸张舔过火苗，她还是难过到肩膀都在发颤。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蹙眉说了一句，一把又从叶梦期怀里拽过越长歌。
　　柳寻芹揪住了她的衣裳，微微抿着唇似乎是在权衡，越长歌偏开头不去看她，柳寻芹立马将她捧了回来。
　　她闭上眼，不再犹豫。
　　越长歌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
　　她的唇角贴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但还是意料之内地柔软。
　　叶梦期愣愣地摸了把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柳长老亲了师尊。
　　怎么回事？
　　她反应过来以后当即发现了自己是她们两人情趣的一环。
　　呵，失恋。
　　哪有的事啊？！
　　怀着复杂心情的大师姐退下了，她不仅关好了门，还一把狠狠地关紧了窗户。
　　室内，越长歌反应了半晌，才发现柳寻芹亲了她。兴许是顾忌旁人在场，柳寻芹只是含蓄地贴了一下，随即松开，没有多停留半分。
　　越长歌：“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柳寻芹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种事，她默默地指了一下嘴边。
　　“你……”
　　越长歌咽了声音，眼眸微微瞪大，一动不动凝视着柳寻芹。这时她脸上的水痕显得有些尴尬，顺着侧脸勾勒半边，自下巴处落到地上，发出滴答一声响。
　　这一滴水珠子不仅砸在了地上，更像是砸在了灵台识海。
　　一个小波澜上下荡了荡，涟漪一圈圈扩大，一圈圈扩大……直到引发了一场海啸。
　　“你……柳寻芹，”越长歌的声音重新不祥和起来，仿佛也是个上下晃荡的水浪，她的神色像是恼羞成怒，突然发飙道：“你下次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明明是你自己听了个开头就受不了地跑开了。”
　　“不管了，不许和本座顶嘴。”面前的大美人抿着下唇，双目泪盈盈地瞪着她，似乎巴不得用那道视线杀掉自己：“以后我看你敢提这件事？！”
　　柳寻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因为身前女人的推倒失去了重心。
　　柳寻芹在此刻却仿佛如释重负了般，她任由自己躺在了榻上，陷入绵软的被褥。
　　身上多余的雨珠子在越长歌的手中蒸腾散去，重新变得干爽起来。
　　下巴被抬起，嘴唇上又是一痛，被那人泄愤般咬住，她的牙倒挺不错，磕上了自己的也不嫌疼。
　　她吻得汹涌，舌头在柳寻芹的嘴中如花丛中的荆棘一样舞动，仿佛正在与她纠缠打架。
　　柳寻芹有些受不了她这样紧密到窒息的亲法，偏过头去，却再次被纠缠着绕了回来，她的一只手逐渐抵紧了越长歌的肩膀，摩挲一二，转过去掐住了她的咽喉下部。
　　直到两人都快窒息，这才相互松开。
　　但是谁也没有远离。
　　四目极近地相对，柳寻芹却突然瞧见——那个女人眼睛里又涔出了泪光，像是月辉在湖面上轻晃。
　　越长歌吸了一口气，很显然鼻子已经不通气，让她不适应地皱了下眉。她眼里泛着泪花，却在对着柳寻芹时盈盈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开玩笑似的捏了捏身下人的脸：“六百年了，终于把你叼回窝了～”
　　“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柳长老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她问道：“所以，哭什么？”
　　脸颊又一痛，柳寻芹终于忍不住抽出手打开她捏脸的手。
　　越长歌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本座高兴，乐意哭。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冷静？你不会是凑合着答应我了？”
　　柳寻芹：“我从来不凑合。退一万步来说，越长歌，就算凑合也不该找你这样的。”
　　“为什么？”
　　“‘凑合’会倾向于稳定一点的选择。譬如温和理智，修养良好，即使做不到喜欢也可以相敬如宾。”
　　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来自于很小时候一个长辈的告诫。柳寻芹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他们仙府要说合籍，几乎只在那几家或者几大门派里进行，为了族群的利益，很少有人能随心所欲地通婚。
　　柳寻芹曾经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如果非要合籍不可的话，她大抵会听从长辈的建议，选择这样一个人。
　　而越长歌并不是。
　　她美得嚣张跋扈，气焰极高，却成日成日地不着调，时而犯蠢时而聪明时而彪悍又时而柔弱，总让人总是琢磨不到。跟这种女人过日子显然没什么稳定可言，她甚至总能打破柳寻芹曾经最适应的一种状态，逼得她不得不调整自己。
　　可是柳寻芹却喜欢她。
　　因为她是风，是蝴蝶，是花丛中最为盎然蓬勃的那一簇春意，是碰在岸边撞起来三尺高的浪潮。
　　总之不会是小时候家门口左右对称的盆景，深浅一致的水池和条数不变的锦鲤，不是那样一切都死板无奇的生命——
　　其中也包括了，不曾自由的自己。
　　宝子们由于俺要参加一个考试，现在看存稿也有点告急，可能从明天开始隔日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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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柳寻芹抬眼望向身旁倚在她身上的女人——她听着听着便掐了柳寻芹一把，慵懒地轻哼道：“这话怎么说的？本座也很温柔理智修养好，只是你不曾觉出来。”
　　“不过没关系，往后还有很长时光。”越长歌这下缓过来了神，她翘起眉眼，轻轻凑到她耳旁，一字一句，呵出了几口小的热气：“柳、长、老，要慢慢体会本座的好呢。”
　　脸颊边又被偷香了一口。
　　越长歌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没躺多久，却一下子又坐起来，背对着柳寻芹开始脱衣服。
　　柳寻芹：“等一下——”
　　还未说完，她的脸上被甩了一件尚带温热的小衣。
　　面前的女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将那件小衣裳从柳寻芹脸上拿下来，声音有些歉意：“柳柳，我习惯脱掉以后潇洒地甩一下，下次记得躲。”
　　“哦。”
　　越长歌相当麻利地脱完了衣服，只剩下最后一层，重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她扭头一看。
　　柳寻芹双手交迭着，平置于腹部，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得那叫一个端正自持。
　　越长歌本是打了个呵欠，相当不好意思地说，她刚才哭困了。但这会儿尘埃落定，一时心中欢喜，困意全无。
　　她见柳寻芹平躺得端正至极，就戳了她一下：“那个，柳柳？”
　　“怎么了。”
　　“你睡觉不脱衣的？这样舒服吗。”
　　柳寻芹感觉这种时分有些陌生——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除却上次被越长歌搂在怀里的那一次。
　　她闭眼：“还好。”
　　“你就打算这么睡一夜了？”越长歌似乎觉得有些稀奇。
　　“嗯。”
　　“那怎么行。”越长歌道：“这样我抱着你会不舒服的。”
　　“别抱不就成了。”柳寻芹继续闭着眼。
　　身旁的动静窸窸窣窣了一阵，又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实在太晚，又打乱作息了，柳寻芹粗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明日的安排，她正打算躺着进行冥想修行时，耳畔一声幽幽的数落响起：
　　“呵，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时辰，山盟海誓过了，就轻易变心了。你现在都吝啬于给出一个抱，那么明天是不是都不准本座进门了？长此以往能干出什么事情来还不得而知……”
　　两根手指捏住了越长歌的上下唇。
　　柳寻芹道：“睡你的觉。”
　　越长歌笑着叹了口气，闭上眼。她现在心中的欢喜渐渐沉淀下来，又骤然生起一丝空落落的情绪。
　　这一夜之间发生太多事了，总感觉她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是话到嘴边又剎不了车，竟然就这样仓促地睡在了一起。
　　很没有实感，好像做梦一样。
　　柳寻芹……真的有喜欢她吗。
　　为什么？哪里看出来的。
　　越长歌胡思乱想了一通，但是师姐没必要和她在一起委曲求全，因为她确实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信念让她稍微定了定心。
　　黄钟峰的花香伴随着山巅上的微风吹过来，总让人心情很好。
　　昨日下了一场暴雨，无人拘束的野花很显然要催折许多，但正如越长歌一样，黄钟峰的很多东西都是自由散漫的，没隔多久，又会从底下钻出一簇簇，一捧捧的骨朵，来填补花的海洋。这点丝毫不让人担心。
　　柳长老昨夜到底是没有成功冥想打坐，她疑心越长歌半夜又爬起来偷偷弹琴，让她坠入了一个较沉的梦乡。突然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腰身被越长歌的双腿夹住，一只胳膊被人压在脑后，现在正感觉不到丝毫，很显然麻木了很久。
　　“早安，师姐。”
　　越长歌顶着比蓬勃的野草还要丰富的发型，肿着两个微红的眼圈儿和她打了个慵懒的招呼。
　　因为昨天哭得太狠了，便有些尴尬。
　　——才第一日就如此不羁，以后会是什么模样还不得而知。
　　柳寻芹觉得有这种担心的人应该是自己。
　　“感觉我们的关系还是没有变啊......”越长歌有些惆怅地揉了揉眼角，“我以前也会对你说这些话，同时睡在一张床上虽然不多，但是也不是没有过。”
　　“之前没有亲过。”柳寻芹虽然这么说，但她心想——其实还是有的。第一次。越长歌那时正昏迷着，估计没有记住这个体会。但是这件事情柳寻芹不想和她再提起了，其一是没有必要，其二是.......情景并不怎么愉快。
　　“不，不只是。”越长歌似乎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很快又笑起来：“还没感受过青春时美好的悸动，我们俩好像因为认识太久……好像已经进入老妇老妻了似的。”
　　“也没什么不好。”医仙大人显然没有太多浪漫的念头，重新躺了回去。
　　“……”要不是清楚其为人和昨日的反应左证，越长歌对着这个女人的冷脸左看右看，哪怕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依旧很难相信——她会对自己感兴趣。有时候完全看不出一分一毫。
　　但其实，不完全是这样的。
　　最先感受到她的喜悦的人，并不是越长歌，反而是药阁之中的弟子们。
　　明无忧敏锐地发现师尊炼丹的时间少了很多，虽说她还是喜欢捣鼓一些有的没的，但至少远远不至于超过药阁的容纳能力。其二便是，师尊对她们的指导也温柔了一些，不再是像之前那般嘴里永远吐不出几句好话来。其三——最为恐怖的一点，药阁竟然有一日是休假的，虽然对于她们而言是轮休。
　　这都是喜悦从她心中延展出来的痕迹，具体可细微到眼底些微的笑意，抑或是更少蹙着的眉梢。
　　只是医仙大人习惯于将这些藏得很好，她喜欢维持平静，也会打心底里觉得太浮夸的表现会有些尴尬。
　　黄钟峰和灵素峰之间的关系却依旧没有发生变化，不知为何，两人甚至没有住在一块去，形成了各守一峰的局面。
　　越长歌正躺在黄钟峰的花海前晒太阳，橘黄的暖光打在她眯起的眼眸边，自睫毛缝隙里露出斑驳细影。她这一副尊容很是潇洒，背后站了个表情阴沉的小医修在给她捏肩捶背，越长歌惬意的神色和背后那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师姐每次路过时，总要驻足欣赏一下，眼底流露出些微的讽刺。
　　然后她瞧着柳青青的怨气更甚，手上一用力，脑袋瓜又突然被越长歌拍了一下。
　　大师姐更愉悦了，她本来不想成日见着这家伙，但每日欣赏柳青青郁郁不得志的神情，实在是比直接上手揍她都爽快的事情。
　　“阿青啊，好了，别捏了。”越长歌慵懒道：“为师掐指一算，刚才又有一个小东西摔碎了碗，喏，你去那边收拾收拾。”
　　柳青青垂下手，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廊处的确有人摔碎了东西，罪魁祸首没有畏罪潜逃，反而在将功补过——慕容安正弯腰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瓷片。
　　柳青青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捡起。
　　瓷片锋利，慕容安下手又没个轻重，只听见微弱的一声闷哼，安安的手指划破了一点口子，鲜血粘在手指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柳青青：“笨死了，你就算不会施法，也不知道去拿个扫帚吗。”
　　慕容安仿佛才发现她一样，抬起眼睛愣愣地瞧过去：“怎么是你？”
　　柳青青冷着眉眼，略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让开，我来。”
　　她双手相对，自掌心中凝成一片精纯的灵力，将那几片碎瓷卷裹起来，丢到了不会被人踩到的地方。
　　“好厉害啊。”慕容安有些羡慕，她悄悄地攥紧了受伤的手指。
　　柳青青做完嘱托，转身就走，但是她的衣袖却突然被慕容安拽住：“等一下，这件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大师姐。”
　　面前的姑娘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大师姐知道又要生气了，她上次因为我摔了一个碗气晕了好几天。”
　　有病吗，谁会为了一个碗告状。柳青青冷冷道：“这不关我的事。”
　　没成想慕容安误会了她的意思，那双圆杏样的眼睛耸下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柳青青往后小退一步，目光冲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终落到慕容安还在流血的手指上，她抿了一下嘴唇，蹙着眉，犹豫了片刻，道：“把手拿出来。”
　　慕容安冲她毫无防备地伸出了手，柳青青顿时有些泄气，自己前几日才刚让她吃过苦头，这个人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吗。
　　她握住了她的伤口，不过一瞬，那道豁开的口子就愈合了，变成平整的肌肤。
　　“多谢了，师妹。”慕容安有些惊讶。
　　这句话后，柳青青的脸色突然冷如冰窖，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想那个女人又说我欺负你！和你没有关系，你谢什么谢。还有，别叫我师妹我比你大一岁。”
　　慕容安愣愣地看着她喜怒无常的师妹一甩袖子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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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柳青青重新回到越长歌的身边，还没多久，就被拜托了新的事情。
　　“小青青，大师姐说山下陈员外家的狗又丢了，她现在在账房管账没空去，又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你抽空去帮人家找一找。酬金挺高的。”
　　“酬金多少？”柳青青道：“我不想去找，有多少我付给你。”
　　越长歌伸手报出一个数，柳青青面色淡淡地掏出一个锦囊，数都没数，丢到她手心里。
　　越长歌春风满面地打开了那锦囊，在心里轻嘶一声，柳家仙府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却还是能如此充裕，很难想象当年最鼎盛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而柳寻芹正是从最鼎盛的时候走出了家门，她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优渥资源，还有辅助修行的珍稀材料。
　　犹记得有一次秘境比赛，为了区区一颗破境丹，她和师姐与其它门派的弟子缠斗了几天几夜，最后精疲力尽地险胜一筹。
　　柳寻芹那时满脸血污地靠在她背上，轻声说这种东西她小时候当糖豆吃，没想到如今这么稀罕了。
　　这时她为数不多提起以前的事的时候，所以越长歌记得很清楚。
　　越长歌恍惚地回神，对面站着一个和她太姑奶奶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孩子，清傲自负，从不会与人好好相处，只不过眉眼间看起来戾气难平，竟还要锋锐一些。
　　刀锋过锐，伤人害己，难成大器。
　　越长歌轻轻一笑：“好了，下山找狗去吧~”
　　“什么？”柳青青一愣，立马就要将那锦囊抢回来，只不过越长歌的指尖绕着那线绳子轻轻一转，立马回收于掌心之中，又倏地弹出一根手指，竖着对她晃了晃。
　　“不可以哦。”那个女人笑道：“交出去的钱如同泼出去的水——没得还。乖乖下山去吧，表现好为师就把柳长老叫过来一块吃饭。”
　　听到“柳长老”这三个字，柳青青立马止住了脾气，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狐疑道：“当真？”
　　“当然。”
　　柳青青再没多说什么，利落地下山去了。
　　越长歌少说了几句话——陈员外家里的爱犬不是一般的俗物，是从灵宠市集上买回来的。该狗长腿细腰，黄毛白额吊梢眼，动起来迅如疾风，倘若不是修士，寻常人还奈何不得。大师姐捉它都耗了几个时辰，柳青青估计得要天黑才回来。
　　越长歌一跃而立，她那话还真不是临时起意。
　　柳柳今日回去考核徒弟们了，一整天都没空过来，想必又会被一大堆令人发指的操作备伤脑筋。
　　从昨晚入睡前起她就想着怎么让她俩莫名老妇老妻的状态重返青春，那么雪中送炭般的一顿佳肴显然就很贴心。
　　她想到了就立刻着手去做了，下山买了一通食材，又去点心铺子逛了逛，大包小包地带了回来。
　　越长歌的手艺也不是生来就好的，自从捡到了小叶子以后，她的进步从零到有到一跃千里。下至婴孩奶糊，上至八大菜系，旁门左道各类点心，在这方面还曾教过隔壁的云长老。
　　虽说叶梦期现在瞧着苗条高瘦，亭亭玉立，但在越长歌专心喂养她的小时候.......叶大师姐曾经因为贪嘴胖成过一只球。还是隔壁的柳长老蹙眉说这孩子不能再胖了，越长歌才逐渐收起了对大乖乖的宠溺，每餐刻意做的没那么好吃，省得她一口气干掉三碗饭。
　　云舒尘曾委婉指出卿舟雪做饭很平淡，没有领会到精髓。越长歌对此嗤之以鼻，她也是去蹭过那孩子的饭的，无非就是淡了点有时硬了点，但若要比起柳寻芹的手艺，那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云舒尘她太没见过世面了。
　　毕竟柳寻芹已经多年不做菜，但是江湖中仍然有柳寻芹的传说。
　　越长歌自空中凝出丝缕的水线，宛若琴弦一般按长度排列。
　　灵力驱动空气中的纯水凝结，一口气吞没了大大小小的蔬菜，上下翻涌浮沉着，然后一根白菜正优雅地抛了出来。
　　它飞身至案板前。
　　越长歌对着它一拨弦。
　　白菜粉身碎骨地扑簌簌掉落下来，切成了细条，安然坠入一旁早就准备好了的碗里。
　　不错。
　　她在做这些事时相当麻利，还没挨到天黑，黄钟峰最大的一张桌子上，就摆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叶梦期看着她忙活了一通，正打算去帮忙：“才回来第一日就这么大阵仗干什么？不休息几天吗。”
　　“在灵素峰又没累着。”越长歌道：“辛苦你了大乖乖，为师不在的日子这群孩子很难管吧。”
　　“还成。就是有几个想你想到哭。”大师姐轻啧一声：“那就没办法哄了。”
　　“糖糕。给。”越长歌自纳戒中取出一个纸袋子：“你一百零八师妹爱吃的。”
　　叶梦期：“我那是哄她的。还真有？”
　　“不是说好了本座回来给她的？”越长歌正在炒菜：“放心，买了很多，可以分，还有你的份。为师记得你小时候也喜欢。”
　　大师姐叹了口气：“您是一点都没意识到时光过了这么久吗。”
　　火光夹杂淡淡的油烟味，又一次飘香了整座黄钟峰。
　　“是吗，”越长歌正忙着，单手敲碎了一个蛋，滋啦的声音顿时从锅底响起。她的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老乖乖就不能吃了吗。”
　　“终于和柳长老终成眷属了，我瞧着有人挺高兴的。恭喜。”
　　“那是。”
　　没过一会儿，叶梦期再来看时，桌上竟摆了好多门。炒珍珠鸡龙须面姜汁鱼片鲜蘑菜心竹笋三鲜汤……等等看得眼花缭乱，色泽鲜亮，让人食指大动。
　　她都给看馋了。
　　远方的暮霭逐渐爬了上来，半边天空变成了深沉的绛紫色。
　　黄钟峰的一角挂着个鸟笼，笼子里也有一只天青色的鸟雀，此刻正在里头跳上跳下。和柳寻芹的那只很像，只不过颜色要更绿一些，宛若江面上的湖水。
　　越长歌从它的鸟嘴里塞了一张字条。
　　那只灵鸟却一下子松开字条，翅膀扑簌簌像是在撒娇。
　　越长歌瞧见屋檐上正在梳理毛发的丹秋，问道：“它在说什么？”
　　那双狐狸耳朵左右动了动，“在说：飞一趟要五条鱼干，太初境内打折，因为路熟。”
　　越长歌幽幽地看了那只鸟一会儿。
　　信使优雅地抖了抖羽毛。
　　难得用它一回，想要增加点情调。
　　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鸟儿的道理么？
　　连这只还没成精的扁毛畜牲都如此势利了。
　　越长歌说：“临时本座上哪儿给你找鱼干！先赊账。”
　　信使听懂了，它上下摇晃了一下脑袋，自笼子缝隙里展开一只漂亮的翅膀，似乎在说：成交。
　　青色的鸟雀叼过字条，嘴中还衔了一枝黄钟峰的野花，风骚地展翅扶摇而上，从天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越长歌想着她笑了一下，夕阳的余晖映得那双眼睛有光华流动，分外有神。
　　她坐回了原处，特地将一桌好菜摆在了外头。
　　毕竟前边就是花海，再远方是旷远的天空，风景很是恬静美丽。
　　随着夕阳西沉。
　　围着桌子的一群小崽子已经饿到快晕过去。考虑到不能欺负小孩的肠胃，越长歌只能让她们先开饭，而她自己翘着椅子，没动筷子，含着点期待地等着柳寻芹。
　　等来的不是师姐，只是一封简短的口信。
　　明无忧大远里地寻到了越长歌，她喊道：“越长老，你不用等她了，师尊今晚一时走不脱身——”
　　越长歌先是一愣，“她有什么事？”
　　“好像在见一个女人。”明无忧小声道：“具体的不知道。”
　　正在切果子的叶梦期听了，微微一僵。小狐狸抬头看向越长歌。慕容安和陈跃然也一并悄悄地看向越长歌。
　　师尊本是亮着的双眸一愣，她飞快地眨了眨，又看着这一桌子菜似乎有些尴尬。
　　夕阳彻底落了，朦胧的余晖映得她的脸色黯了一下。很快，她干咳一声，重新笑了笑，亲昵地招呼着明无忧：
　　“知道了。你家师尊忙得还怪凑巧的。来都来了，小无忧也坐下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她俩说通的事儿，灵素峰那边还没传开。目前黄钟峰上，明明白白地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只有叶梦期。
　　明无忧起先还羞涩地拒绝了一下，最后还是抗不住黄钟峰的热情，最终在这里大干了三碗饭。
　　就算没有柳长老，因为徒弟比较多，黄钟峰这个晚宴吃得也挺热闹的，所以大抵还不觉得一桌菜的心血付诸东流。
　　越长歌看着那群孩子们吃得很高兴，心里也逐渐松快了一些。
　　而最后的最后，她坐在尚带余热的晚风里，在心底小声吸了一口气。
　　换做以前，她早就不由分说地，一把杀上灵素峰看看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好事了，说不定还得带着几碗饭过去撑死她。现在却不知为何，心底竟然开始犹豫——都已经说出口水到渠成了，有必要去从各个方面验证吗。
　　越长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看一下。
　　66


第67章 
　　灵素峰的药阁点了灯。乌压压一片望过去，只有那一个小点灯火通明。
　　阁中有些许人声响起，听起来像是在争论。
　　既然来了，越长歌没有犹豫多久，她屏息踱步，慢慢走到窗前，借着一道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张矮几，一方坐着柳寻芹，面色微冷，隐约有些不耐烦。
　　而另一方则比较陌生——但也不是全然陌生。
　　那女人身穿一袭阴气浓重的黑衣，脸上绣着蛇行的纹路，咋一眼瞧上去有些妖异，但容貌却是极美的。
　　她的怀里还亲密地搂着个年少姑娘，那家伙正眼眶微红，似乎刚刚哭过一场。
　　越长歌定睛一看，发觉那被紧紧搂在怀里像个受气包的竟然是她三天收拾了五十多顿的柳青青。
　　再一看那个黑衣女人就有些眼熟了。
　　果然是——
　　祭仙教的罗芳裘。
　　祭仙教地处太初境更西南边，瘴气弥漫蛇虫横行，兴许也间接影响了她所修行的功法。
　　在大复苏浩劫之时，整个九州岛因为灵力枯竭，人人自危。罗芳裘大抵少数完全不担心这件事的人，毕竟她从来不靠自己吐纳灵气，而是以蛊虫为引，淬炼别人血肉里的灵力以供养修行，如进食一般。
　　药阁之中一人在试图挑衅，一人冷静不耐，声量不大但是格外夹枪夹棒。
　　“说好的百年之约。再来一较高下！怎的，看来你如今是反悔了？还是说你觉得保不住自己如今的地位才不敢应战？”
　　哪里来的百年之约。柳寻芹很确定自己没说过这话，只是罗芳裘对她单方面的挑衅。
　　“有病。”医仙大人说话一向温柔：“没空跟你耗。”
　　“我还有约要赴。”
　　柳寻芹想到这个，最后的耐心都要告罄，起身就要走人。
　　“是什么约定敢在我之前？”此言一出，罗芳裘挑了下眉。
　　窗户突然优雅地一开。
　　越长歌撑着下巴抵在窗户上，唇中衔着一枝鲜花，仿佛一枝红杏入窗来。她将那朵风骚的花儿摘下，又摸着脸别在鬓间，用曼丽的声音说：“当然是要和人家赴约了……呀，这是哪个钓不到有情人的小可怜呢。”
　　柳青青瞧见她，暗呸了一声不要脸。
　　罗芳裘看这个女人奇怪的出场方式愣了一下，随即她又看看柳寻芹，又看看越长歌，终于认出来了面前这个丰姿灼丽的老熟人。
　　罗芳裘美目微眯：“是你？”她语调阴森森地问，“你现在和柳医仙是什么关系？果然是美色误人。如果你们医仙大人少耽于情爱，想必如今的成就还更上一步，不会做出这样短视的决定来。”
　　她的意思是指，柳寻芹在几年前将灵素峰药阁送给徒儿们打理，自己则不再诸多过问世事，很少接诊，也不去参加各类药宗的会面以及评委。
　　而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罗芳裘心里只有诧异。这位孤傲的老医仙好几百年都在这个领域苦心钻研，灵素峰药阁也是她一手建立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个讯息让罗芳裘产生了一些危机感。她不满于柳寻芹如此，万一她就这么草率地退休了——自己当年在用毒上被她惨败的仇哪有机会再报。
　　在擅长的领域被羞辱，俨然是打击很大的。
　　柳寻芹看向越长歌：“不是在黄钟峰么？”
　　那朵鬓间的花朵颤了颤，突然打着个旋儿抛了出去，恰好咻地贴到柳寻芹的心口。
　　只消一朵，却能花香满怀。
　　“哪有，”越长歌虚指她的心口，若有所思道：“分明在这里。”
　　柳寻芹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又在贫嘴，伸手低头接住那花，很寻常地夹在了一旁的医书里。
　　她看着越长歌，似乎没带什么表示。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此老祖宗没出言反驳已是……相当默许的意思。
　　“呵，真腻歪。”
　　突然。
　　越长歌迎面有一道银鞭甩开，状若长蛇，险些将她绕了个死。她先撤了一步手，随后又带着灵力握住鞭身，一把将那个黑衣女人从窗户口拽了出去。
　　“干娘小心！”柳青青猛地扒上窗户。
　　罗芳裘显然早有防备，鞭身突然收拢，环护自身，捆得像个蝉蛹，隔空挡开了潮声中的清凤鸣叫。
　　那条银鞭受了力，自根部向外，竟一节节噼里啪啦碎去，仿佛炸鞭炮一般。只不过这并非寻常鞭子，也是一件法器，碎过以后，一息之间又重新合拢。
　　站定在窗外以后，罗芳裘理了理自己身上那身黑袍，整顿仪容，又笑道：“对了越长歌，听闻我家阿青说，你扇了她好几个耳光，非打即骂，时常作弄。我来太初境的时候正碰到你撵着她下山追狗——这笔债我该如何跟你算？”
　　罗芳裘摸了摸一旁柳青青的脸，语气怜惜：“小可怜儿，以前在祭仙教可未曾受过这种委屈。何苦要跟着柳良来这边受苦呢，随着干娘回祭仙教享福不好么。”
　　柳青青低头：“我……”
　　说着说着，罗芳裘眸光一凌，再次抽出长鞭时，夹着阴冷的毒风，冲着越长歌射来。
　　峰上的小草被那毒风一熏，在瞬息之间化作枯焦，变成一片黑泥。
　　哪怕越长歌有澎湃的修为护体，她在不慎沾上那东西的第一时间，还是觉得身上刺痛了一片。
　　“什么脏东西？”
　　她有些嫌恶地扬了扬手腕，其中灵光一闪，“引魂”长笛在手。笛子自手中飞快地一转，随即横在唇边。
　　“搁话本子里叫做——八音穿心。”越长歌道：“听好了。”
　　罗芳裘下意识封闭了听识，她将身躯灵巧地隐没在暗处。然而笛声一起，哪怕什么都听不到，还是能感觉五脏六腑都如树上的硕果一般颤了起来。
　　不能让她吹完这首曲子。
　　罗芳裘当机立断，她手中的银色长鞭一经变化，化作一条手腕口粗细的蛇，冲着越长歌那边窜过去。
　　蛇牙张开，就快要碰上她的手腕。
　　铛——
　　一根银针插入蛇的七寸，甚至精细到了角度，完美地避开了坚硬的蛇鳞，从肉下逆着插了进去。
　　一息之间即暴毙，只剩下扭曲的蛇尾还在挣扎。
　　死蛇落在地上，化为一道银鞭。
　　柳寻芹收回了那根细针，挡在了越长歌之前。
　　八音已经成型，胸口处倏地一震，罗芳裘唔了一声，踉跄几步，唇边滑下一缕鲜红。
　　但是她却斗志不改，抬袖擦去血迹，双眸却愈发炯炯有神，直盯着柳寻芹，“打伤她就可以逼得你出手？”片刻后神色却有些复杂起来：“你和她关系何时竟这么好了。”
　　柳寻芹还没说话，越长歌反而支愣着抽出唢吶，但还没发声就被柳寻芹一把拽住：“没必要。你刚才擦了点毒，不宜运功，让我——”
　　“你一边去！”
　　柳寻芹感觉自己被推住肩膀挪开，而那个女人凶起来实在拽不住，手里的那点布料发紧，而后很快就自手中生硬地抽开，险些摩擦出火星子。哪怕设法控制她，竟在激怒之时被瞬息冲开。
　　眼睛一花，两个人又打成一团。
　　罗芳裘到底与她是同时期过来的人，修为偏低一些，但是架不住她祭仙教奇奇怪怪的阴毒小玩意儿很多，因此并没有落下风。很快，地上芳草横死一片，越长歌唢吶一震又让地上的石头裂了道口子，最后碎成了渣滓。
　　空中传来一些飘渺的对骂。
　　“果然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让开！先让我和柳寻芹……”
　　“哎呀呀，人家又没应了你的事。你成天揪着她干什么？你不会暗恋她还不好意思说？”
　　“滚。”罗芳裘当即斥道：“谁跟你似的满腹废料？！”
　　“你怎么知道我满腹废料？啊……难道是没有漏下过一期话本子么？你该不会都看了？罗芳裘，那你指定暗恋本座。”
　　罗芳裘似乎有被恶心到，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她接过一个掌风，冷嘲了一声：“你的脑子里是只有风花雪月么？”
　　“你说得对但其实还有——”
　　唢吶声因为需要骂架被迫打断，一把琴被横抄起，带着十足十的威压砸向罗芳裘。
　　罗芳裘似乎没有料到一个音修会有如此野蛮的做法，她没躲过去，刚好被砸中了一下——轰隆一声，药阁的窗子又烂了一半。
　　“钱。”
　　越长歌落下一字，拢一拢衣裳，潇洒结束了这一回合。
　　但她没潇洒多久，却倏地咳了口血，嘴唇被乌血的颜色染得黑红，更显得稠艳了一些。
　　“不要运功，静心。”
　　背脊被一指点住，“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越长歌低眸看去，刚才指尖隐约泛乌，这会儿胳膊都青黑了半边。刚才柳寻芹没有贸然用灵力治愈她，兴许看她气血正汹涌，再用木灵根的催生之力恐会立马毒发。
　　她后知后觉有点痛，柔弱地喊了一声“师姐救命”，随后两眼一黑，就此晕倒在柳寻芹的怀里。
　　67


第68章 
　　越长歌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盘腿坐在榻上，松松散散地向前倾着身子。
　　而衣衫半解，自肩头褪下，露出了肩膀连着后面皮肉的一角。
　　细细密密的疼从肩后传来。
　　她扭头去看，却被柳寻芹戳着脸颊推了回去：“别动。”越长歌又觉出一段刺麻的痛意，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到一声“好了”。
　　这时越长歌才想起来刚才中过毒，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上，果不其然，双手的筋络又恢复了原状，不再隐约泛黑。
　　“都说了别去打架。就算你能赢，也讨不了什么好。”
　　身后那道声音凉飕飕的。
　　“有你在，”越长歌笑了笑：“我怕什么。”
　　“那要是我不在呢。”柳寻芹别开身子，冷冷淡淡地坐在一旁。“你若是荒郊野岭地遇上她了，看不顺眼，明知会中毒还要逞一时痛快。到时候快死了没人给你收拾。”
　　越长歌凑过去，仔细盯了她半晌。
　　柳寻芹也盯着她，有些不适应地往左边偏了个微小的幅度：“干什么。”
　　那双红唇一勾，眉梢略扬，尽显颜色：“关心我就关心我，能不能不要还顺带骂我一顿。”
　　“你错了。”柳寻芹：“是骂你顺带关心一下。”
　　“这样啊，”越长歌眉尖微蹙：“好凶。”
　　越长歌向后伸了个懒腰，一举靠在了柳寻芹的身上。柳寻芹抵在她肩膀后面，问：“你晚上叫我过去干什么？”
　　说起这个，时候耽搁得太久，满桌好菜都快一扫而空倒掉了，自然不能再把她叫过去，不然对着空空如也的碗筷岂不尴尬。
　　“吃饭。”越长歌无奈道：“佳肴呢。但现在没有了。”她没说是自己忙活了一下午的菜。
　　既然是很寻常的事，柳寻芹的思绪便并没有太注意她的这餐饭，反而是放在了柳青青身上。一桩小细节。说起来，前些阵子那个小孩一直想着拜入灵素峰，鉴于养天宗的关系。
　　平时依旧有些接触无可避免。
　　但近些日子倒是不怎么见人影。
　　再一见罗芳裘的态度，她顿时明白了，是越长歌干的——成日押着那孩子跑上跑下忙里忙外，做苦工似的，因此没空来找自己。
　　柳寻芹还以为是她终于放弃了。
　　这路子很像从前。她从小就是个不怎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的人。但是因为成名很早，有些交流是避不掉的。
　　而越师妹会代她去出风头，吸引所有的目光。她本就长得光鲜亮丽，性格又奔放，这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那时自己虽说对她多有嫌弃，却还是愿意与她一道走，兴许也是缘由此处。
　　无意的利用。
　　柳寻芹蹙着眉无意想到了这层，又念起前阵子越长歌似乎因为柳青青烦得抽人，而今日越长歌算是招惹上了罗芳裘，那个女人心肠歹毒，日后于越长歌还有数不尽的麻烦。
　　柳寻芹看向越长歌的肩头，就在不久前，那里流出来的血全是乌的：
　　“你收柳青青为徒，头疼的事不会少的。”
　　越长歌道：“近日除却让她下了回泻药……本座把她放在身旁管着，倒没闯出别的祸事来。”
　　越长歌从手上的纳戒里掏了个白瓷碗出来，捧在手心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柳寻芹似乎并不赞同：“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那怎么办？放出来她——”越长歌：“又是给我大徒儿下蛊又是没完没了地折腾你，没人受得了。”
　　她轻轻敲了个响指，一团清澈的水掉落在了白瓷碗内，显得那瓷碗更加透亮白润。
　　越长歌又一挥袖子，熄灭了满屋的灯火。她怀里揣着个碗，一把拿捏起柳长老的手，轻快道：“有了。跟着我来。”
　　此时天色仍黑，满天的星子扑簌簌地闪，像是蝴蝶抖粉似的。
　　不见明月，而清风犹在。
　　越长歌一手执着那碗，她笑了笑，递到柳寻芹手边。
　　“给你。”
　　晚风中，女人的嗓音难得温柔：“没送成菜，只好送你这个。”
　　“怎么了？还在想？”
　　“是怕我那边麻烦吗。”越长歌又紧接着说，去牵柳寻芹的手：“没关系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也……”
　　“如果是为了我的话，”柳寻芹顺手接过那碗，没往里面看，她的思绪兴许还在继续上一个话题，她冷静地打断她：“没必要。”
　　听到这句话后。
　　越长歌脸上的笑意淡去，她道：
　　“我又不是卖给你人情让你下次还，也未曾让你感激于我。哪怕你不晓得也没关系，毕竟我做何事只图一个心甘情愿，本座自个儿高兴就行。”
　　“你何必要同我分得这么清楚？”
　　“说起来这事，”越长歌道：“尽知道凶我，方才也是。为什么我对你的好，你一点点都不肯领过去呢？”
　　她看着柳寻芹，沉默片刻，又道：“哪怕说好了的那天，甚至也感觉不到你有什么高兴的。你说你不会凑合地选一个人，我想你独来独往惯了，身旁根本不缺什么。所以本座不是你凑合的，而是自个儿强行拴在你身上的，有趣时算锦上添花，没趣时就是多余了。对么？”
　　“并没有。”柳寻芹同样果断地否认，她不喜欢把这些东西混淆在一起谈，她仅仅只是想聊聊柳青青那事儿，越长歌本没必要因为自己招惹上这些祸害的。哪怕骚扰一下，不管不理，隔的久了也就淡了——太初境邻居宗门，无法撕破脸说话，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
　　然而越长老似乎用着自己卓越的发散能力弥漫了整个话头。
　　柳寻芹下意识想要把话题纠回来，她一抬头，望见的却是师妹微红的双眼。她眸光一撇又转过去，眨着眼睛，只留给她半边侧影。
　　最后那影子也未曾留下，径直转身走了。
　　柳寻芹手里捧着那碗水，她往越长歌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水花儿碰撞在壁上，撞得飞溅起来，浸润了她的拇指。
　　她往下看去，碗里水面清朗，碎碎圆圆，兜着夜幕上满天的星光。
　　好一碗星星汤。
　　“干娘，你远道而来，怎的这么快又要回去了？”
　　柳青青几步跟上负伤的黑衣女人，她拉着她的衣袖。罗芳裘站定脚步，叹了一口气：“我受了伤，想着回去调养，免得落下了病根。最近你和柳长老关系怎么样？先前交代你的事都去做了吗？”
　　说到此处，罗芳裘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拜入灵素峰，你去黄钟峰做甚？”
　　“我被迫的。”柳青青皱眉：“是那个女人逼我。柳长老还是老样子……不过，那个女人倒是答应我带我去灵素峰。”
　　罗芳裘气得呕了口血：“这种话你也信？”
　　“无法。”柳青青摇头道：“境界差距太大，柳长老不想见我，我便进不了那结界。”
　　“不过是这样一件小事而已。”罗芳裘的声音冷淡：“让你代我去看看柳寻芹到底有何不传之法，试探试探底细，这都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吗。你是她后辈里资质最出挑的一个，她不教你能教给谁？”
　　柳青青低下头，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干娘其实柳寻芹最不待见柳家的人。祭仙教地处偏远，想来是没有听说过她们本家的事情的。
　　但她并不想让她失望。
　　罗芳裘丢了这么句话，见她垂头不语，又缓和了一些语气：“罢了，你想和我回祭仙教待个一阵么？修为果然还是差了些，不方便行事，回去随我修行去。”
　　“嗯。”柳青青道：“但是得和我爹说一声。”
　　罗芳裘：“有什么好说的。”她拿起柳青青的手，领着她便走。
　　柳青青蹙眉道：“干娘，不然他又要动辄全宗的人来寻我了。”
　　罗芳裘思忖片刻，“那就说一声。”但她眉梢一挑，好笑道：“你父亲最见不得你跟着我混在一处，还维持着你们柳家仙府的傲骨，你确定此番不会气死他？”
　　柳青青闻言也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气第一次了。”
　　她们二人来到养天宗。柳青青不想进去听念叨，于是只躲在宗门门口，收敛气息，安静地等着干娘甩完话回来找她。
　　罗芳裘走向养天宗主殿，好巧不巧，里面有一场宴席。宗主正与几个亲戚交谈。
　　她并没有那么多耐心等待，正准备推门进去——
　　没成想，却听见了零碎一句低语。
　　“宗主高明，如若不是收养了阿青……我们宗门只怕是……”
　　“难得一见的木灵根……纳入麾下……”
　　“只是到底可惜了，不是亲生血缘……这宗门……”
　　罗芳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她这下没有急着推门进去，只是收敛气息，静静地听着。
　　也是，她当年就纳闷养天宗运气不错，连着几代后辈资质平平，空有家底，再这样下去也维系不了几年。
　　没成想生出来了个天资卓绝的柳青青。在此之前，他们宗门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出现单木灵根了。
　　更没成想到，原来压根就不是生出来的。柳青青不姓柳。甚至还有亲生父母——无甚背景的凡人而已，只不过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养天宗将那两人暗中杀害以绝后患，再者是抢了这么个宝贝闺女。
　　罗芳裘再听了几刻，愈发觉得这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心肠歹毒比起她这种“邪魔歪道”有过之而不及。
　　而自己，怕是下错棋了。
　　她飞身回了宗门口，柳青青眸光一亮，“干娘，要走了吗。”没成想罗芳裘进去再出来以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把拽开她的手，将她打得踉跄几步。
　　柳青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怎么了？”
　　那张自小看着的美貌无双的容颜，曾经总是温柔的，现在却显得淡漠了起来：“原来你和她没血缘关系，白瞎了我花了这么多心血教你。柳寻芹想必看出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不然怎么会有人对着资质如此卓越的后辈放任不管。”
　　柳青青愣了一下：“干娘你在说什么？”
　　“真可怜。”
　　那个女人轻啧一声，挽起袖间的黑纱，再没向她抛去过一个眼神，一个人飞身离去了。
　　68


第69章 
　　越长歌那几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回了黄钟峰。她站在黄钟峰上远看着灵素峰，稀松灯火一片，此刻要亮不亮的，想必柳寻芹的那些徒弟也要歇息了。
　　两座峰，隔得不远。
　　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或是医仙大人喜欢独处的天性，哪怕如今这种关系，她甚至没怎么表露出一丝一毫要把自己接去灵素峰那间屋住的意思。
　　说不定巴不得自己留在黄钟峰呢。
　　越长歌叹了口气，她想自己喜欢她更多一点点。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在月上中天时，一个人待着偶尔会有些难过。
　　她挑燃了黄钟峰的一盏小灯，与灵素峰的那几盏遥遥相望。
　　在万籁俱寂之中，她却感觉黄钟峰的结界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远方断断续续地，似乎有什么人声在响动。
　　柳寻芹？
　　越长歌心里才刚刚亮堂了一下，她本是矜持地在室内等待。结果等了许久也没见那声音往这边更靠近一步。
　　她正疑惑地推开门，瞧瞧又是哪个小崽子在折腾她的黄钟峰，远远一望，漆黑的草丛中有个身影伏着，在轻轻地颤抖。
　　越长歌走过去。
　　石头旁边，伏着一个鬓发凌乱的少女。她哭得很伤心，脸上挂满了泪珠，只是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的，倔强地抿着唇，身子在草丛里发抖。
　　瞧见人来，柳青青拿着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面前的大美人手中提着一盏橘黄色的提灯。暖色的光辉映亮了她的面孔，仿佛也映亮了所有的无处遁逃的狼狈，柳青青偏过脸去，低垂着睫毛，看也不看她一下。
　　“是你啊。”
　　越长歌淡淡地问：“你不是和你那干娘回去了吗。”
　　柳青青攥紧了手，她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颤声道：“关你什么事！”
　　提灯微微一晃，轻撞了下她的脸颊。
　　越长歌冷嗤一声：“我是你师尊啊，这么点时候就不认人了，还是说……本座没被你那干娘杀了，你很失望？至于哭成这样吗？”
　　罗芳裘临走时，三言两语将以前的事儿告诉了她。柳青青当时惊怒交加，直接杀去了养天宗主殿，想要找“父亲”和“长辈们”问个清楚。
　　而却在临门一脚时同样停下。
　　万一是真的，她现在势弱，养天宗知道了她觉醒往事，也许会对自己下手。
　　柳青青谨慎地没有迈出那一步。
　　说到底，问不问的，也无所谓了。
　　难怪她从小就没有娘亲，没人见过她娘，宗门里也没人认得。仿佛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而乱七八糟的理由柳良曾经搪塞她无数次。再加上在养天宗过得确实不错，大家都对她挺好的，便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一时曾经思考过但下意识不会相信的疑点全部迎刃而解。
　　刃尖之上却只留下了无尽的痛苦。
　　尤其是熟悉的人都变了模样。
　　罗芳裘冷淡离开的样子历历在目，每一次想起都是一阵钻心的痛。
　　柳青青没敢抬头，她望着越长歌的一角衣裳，抱着双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越长歌打着灯笼转了身，“过来，夜里草丛小虫多，仔细被叮成包子。”
　　柳青青被她拽起来时在想，这个女人对孩子总是那么好吗。
　　包括自己这种？
　　也正是因为性格不合群又恶劣，柳青青知道的，自己没什么朋友。但当然也不需要。她曾经恃才傲物，看不起那些愚蠢的同龄人，不屑于与她们为伍。
　　结果当干娘也翻脸不要她了，自小看着的“父亲”又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她一个人浑浑噩噩待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个能聊的都没有。
　　后悔吗？
　　有一些了。
　　面前的女人可以倾诉吗？可以再相信吗？柳青青仿佛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悄然跟在她屁股后面抬起头，仔细打量那张自己曾经很讨厌的容颜。
　　“说说吧。”
　　越长歌带她进了屋子，那盏橘灯就搁在一旁。她转身坐下，抱着双臂问：“为什么事哭？横竖本座现在心情不好，睡不着。”
　　柳青青简洁地描述了一番今日的事，她本是想哭的，但是此刻又坚忍下来，看起来云淡风轻的。
　　越长歌瞥了她几眼，终于发现为什么柳青青的神情总瞧着这般眼熟了——她在学心中大名鼎鼎的柳医仙。不过也许因为和柳寻芹相处不深，也仅仅学了个表面工夫而已，相当拙劣。
　　越长歌见过很多小姑娘，她们在成长时有一个阶段，总是喜欢佯装成熟稳重，模仿自己敬仰或者喜爱的长辈。
　　她瞧着这张故作坚强的青涩的脸，默默听着她说完。
　　“你从小是你干娘带大的？”
　　柳青青道：“我很小时就遇上她了。那时候我想象别的同辈一样有个娘亲。偶尔去她祭仙教那边玩个几日。”
　　“她和你一个小孩子能玩什么？”
　　“她教我毒术和蛊术，修行，帮她……杀人。她教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正邪之分，比得只是谁拳头硬。她教了我很多很多……”柳青青试图找寻着那一丝温暖的回忆，却骤然发现，罗芳裘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个不拿别人的命当回事的，性情乖戾的女人。那么很显然，她也会因为自己不符合她的“心意”而直接抛弃自己。
　　“本座曾经也被遗弃过。”越长歌轻轻一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饥荒年，父母卷着家当逃难，大抵十多岁，把我丢在乱葬岗——对，就是太初境附近。”
　　“倘若本座这年迈的记忆还没混淆的话，大抵上头有两个兄长，而在此之前我一直自以为是最受宠的那个。要什么有什么。”
　　柳青青一时语塞，但观她神色，兴许是过去的时间很久了，那张美艳的脸上只有松松散散的笑意，她便问：“那你现在还伤心吗。”
　　“废话。”越长歌答得干脆：“本座要是不伤心也不至于记了六百年。提起来这事儿以前想哭，后来想骂人，如今哪怕只记得模糊一丝影子，却还是有些忘怀不了。”
　　“别哭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惨的。”
　　“所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越长歌又问：“准备去查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柳青青并不知道，哪怕有个方向，她兴许这会儿就开始前进了。她突然有些庆幸眼前这个女人强行掳走她当弟子。倘若不是这件事，她现在连个安全的去处也没有。
　　越长歌对她的不好完全摆在明面上，但柳青青却莫名觉得，虽说她讨厌了些，但也许并不是个坏人。
　　“早就同你说过。”越长歌道：“你欺负别人时是高兴了，觉得实力才是正理。论到自个儿被更强者欺负时，有本事你一声都不哭，也不要指望有公正可讲。”
　　“我会变强的，也会弄清楚当年的事。她走了，养天宗也变了，无人在身旁不要紧，我一人足矣。”
　　她定了决心，抬起眸来。
　　“若更有强者向你挥刀，又该如何？”
　　越长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确信自己永远有这个本事么？永远不需要依靠帮手吗？”
　　“我……”她难得犹豫了一下。
　　“本座没有在和你谈那些空虚的礼仪。你肆意拿人来取乐，旁人就不会和你这种人相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以少胜多，无论对上什么，胜算一下子都小了许多。”
　　柳青青眨巴着眼睛，坐在对面，很安静地看着那个女人。罗芳裘从小给她灌输的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她宜有学有样，并对那些仁义礼教嗤之以鼻。
　　脑袋毛被摸了摸，柳青青双眸一睁。
　　“聪明的小孩儿，应该能算清楚其中利弊吧……”她认真地看着柳青青，声音却仿佛给小姑娘讲故事般低下来：“不然你以为我们这太初境，成天在这里邀请那里论道喝茶的，难得是因为长老们年纪大了，闲的发慌吗？嗯？”
　　“利用？”柳青青道。
　　“不止，还有。”越长歌往后一靠，垂着眸子看她，轻轻摇头：“拿你的真心，去换别人的。利用这种关系可用，但有时不泛用，也不牢靠。”
　　“真心就牢靠了吗？”
　　“你怎么脑子一根筋？非黑即白的。”越长歌：“就不能都掺合点吗。真真假假。好好学习和别人怎么相处，这对你来说还有很长的路。”
　　她说着拿起柳青青的手，年轻姑娘的手异常地水嫩，这种触感让她不自觉想起了隔壁那位不解风情又惹人心冷的老医仙。
　　越长歌垂眸，握着那只手。
　　“还有……小医修，你的手和她一样。天生可以救人，就不要再轻易用它杀生。好吗？”
　　柳青青望向女人如花美眷的脸蛋，手里的温热让她不由得握紧了些许。
　　那边不再多言，冲她轻轻扬起一个微笑。
　　“好了，回去吧，本座乏了。”
　　柳青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刚才越长歌握着自己时的微笑，又一丝说不明的轻愁。
　　她走到门边又转身。
　　“你……”柳青青凭着敏锐的直觉问道：“你是不是和柳长老吵架了？”
　　69


第70章 
　　“不，这很重要。”
　　越长歌试图左证只不过是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摩擦，伤心的更多是她，柳长老瞧着一点异常都没有。
　　但这却让柳青青的神情骤然紧绷了。
　　“她是我未来师娘！”
　　由于柳长老相当低调，越长歌心结难解，彼时柳青青还不知道两人已经确定了心意——临门最后那脚补上了，欠的那场东风吹过来了，压死骆驼的那根草也跟着骆驼轰然倒塌。
　　柳青青刷一下坐了回来，严阵以待，表情阴郁至极。
　　这副脸孔。
　　简直比大师姐欠了十里八乡的债还黑。她没看错。
　　“你有什么计划吗？”柳青青问：“你不会要放弃她？不可以的！”
　　两人的攻势一下子反转，面前那眼眶通红的少女冷着脸质问自己，态度就和几百年前还没入土的祖师拎着个白皙的卷宗一模一样。
　　“哪有。”
　　越长歌佯装一脸困了困了，到底还是把这个激动的东西赶了出去。室内唯一的活人气儿又跑了，越长歌索性关了灯，坐在原处，确实不困，她一时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就取了书架上那本半是焦黑，字迹有点难以辨认的《师姐在上》原版。
　　有些可惜。
　　她依稀还能闻出纸张燃烧了的味道，有点木质的香。
　　那天两人都无暇顾及这本书，等到越长歌回过神将其一把扑灭以后，无法，已是烧掉了许多了。
　　放在以前她兴许会想要重写，但现在想起柳寻芹，心思复杂，一点想法都没有。
　　今晚她会过来吗？
　　越长歌一只手握着那本烧焦的书，塞到枕头底下。而后自个儿枕在了上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上睡不安生，她总半梦半醒地等着什么。
　　但半夜三更坐起来意识到自己还在等那个女人以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想多了！
　　药阁之内一直并未熄灯。
　　而今夜并无将自己折腾废了的修士，也没有那群勤勉（至少面上）的小弟子。
　　垂下的帘子之后，只有柳寻芹独自一人。
　　她依旧毫无波澜，秀美的轮廓因为这身气度变得让人挪不开眼睛。但自那张桌子上时不时被抽出的纸张和满地揉皱的小纸团，以及纸张上些许凌乱的笔迹来看，也许外表下隔着的……并不是那么宁静。
　　临到天明时，一大清早地，明无忧来找她的师尊。人还没进来，险些踩着满地乱滚的纸团子滑倒，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师尊？”
　　柳寻芹背对着她，面向墙壁。她翘着腿坐着，似乎因为心神疲惫而不再那么端正，如同一个年少姑娘般依偎在椅子上。八瓣幽兰又被点燃了，她略有些烦躁地在那儿吞云吐雾。
　　听到身后响声，柳寻芹没有动弹。
　　“需要清扫一下吗……”
　　“不用了。待会我自己来。”她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椅子被术法托起，慢慢转了过来，连带着柳寻芹一起。
　　自从越长老去了黄钟峰以后，仿佛把明无忧的快乐也带走了似的。明无忧微微低着头，没有看她：“师尊您说让我趁早过来一趟，有何事要和弟子交代？”
　　“你随便坐。”
　　明无忧有些忐忑地坐在了她侧对面的椅子上。她交握着双手。
　　柳寻芹还没有发问，明无忧反省的思绪已经在脑海中奔了很远，从衣食住行学各大方面完完全全将自己审视了一遍，最后感觉自己犯的错实在是罄竹难书，几乎又要落下泪来，要哭不哭的。
　　柳寻芹见这势头不对，“不是关于你的事。只是问问。”
　　小徒弟的眼泪嗖一下缩了回去，这时才泪盈盈地抬头看她，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是关于越长老的事？”
　　果然，这孩子还是很有悟性的。
　　柳寻芹矜持地颔首，以示是这个意思。
　　明无忧怯声道：“可是她已经走了。”
　　“她同我，”柳寻芹道：“有一些争执。”
　　“什么争执？”
　　她想要越长歌过得轻松一些，不要因为自己招惹这些麻烦事。就如同那个女人以往一样散漫自由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越长歌会误会她想要划清界限。
　　而若学着像越长歌那样满嘴甜言蜜语——很显然自己并不擅长。已经自闭了很多年并且平日喜欢自娱自乐的医仙大人完全没有这种经验。
　　小徒弟对此一脸茫然。很显然由于年龄，她还没有碰上过心仪的人。截止目前最喜欢的也只是越长歌而已。
　　明无忧稀里胡涂答了一通，直到柳长老放弃般地挥手让她自己修行去了。
　　明无忧一头雾水地出门，便碰上了正搬着几个盆乱跑的雪茶师姐。
　　“师姐？”
　　“忙着呢。”
　　“不是……”明无忧一把扯住雪茶，“我给你说个事。我怎么感觉，我怎么感觉……”
　　“你感觉今天很凉快？”雪茶哂笑。
　　“不是！”明无忧剁了下脚，她另一只手也扒拉上雪茶的衣裳，道：“我怎么感觉师尊和越长老在一起了？师尊夙愿成真了？”
　　雪茶双手一松，那花盆砰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什么？”
　　明无忧道：“好像还吵架了，我看师尊写写画画丢了一地的纸团子，很不悦的模样。”
　　可是雪茶今日才听桑枝说，黄钟峰的那位越长老，一大清早的，又携着徒儿们下山吃喝玩乐去了。
　　雪茶哆嗦了一下，灵素峰的女子总是会被黄钟峰的妖女们拐跑，被欺骗，再被抛弃，没想到连师尊也没能逃过。
　　这就是不公正的命运吗？！
　　“都说了智者不入爱河。”
　　雪茶有点伤感于师尊的命和自己一样苦。她弯下腰，将自己四分五裂的花盆一点点拼好。再将碎土清理干净，无比惆怅道：“我听闻那个女人一早上高高兴兴地下了山，无不潇洒。这会儿哪是闹脾气，恐怕下一顿都找不见人了。”
　　“雪茶。”
　　屋内突然传过来一句冷淡的话。
　　“你进来。”
　　雪茶倒吸一口冷气。
　　她只得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暗叹言多必失。
　　然后雪茶撩起袍子，跨过门坎，认命地去见柳寻芹。
　　“她下山了？”
　　不愧是师尊。一来就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雪茶垂眸恭敬道：“师尊恕罪，弟子也是道听途说，弟子与此事无关。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柳寻芹淡淡问道：“平时看你和明无忧八卦倒聊得挺起劲。怎么我一问，你就一概不知了？”
　　“……”雪茶浑身一抖：“弟子猜测，越长老下山携带了一群徒弟，想来不是去干坏事的。”
　　不是独自下山，那么应该心情还不错。
　　柳寻芹望着满地揉碎的纸团，她知道自己很难将一些话说出口，索性写了下来，之后寄给她。写了一整夜也不满意。结果写着写着，现在来看，那个忘性实在很大的女人似乎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她又潇洒地下山玩乐去了。
　　正在此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响声。雪茶走过去将门拉开，一个看起来是主峰的守门弟子双手交握作了一礼，而后恭敬地走了进来。
　　“柳长老，掌门请您去主殿一叙，商量今年灵素峰丹药出售的相关事宜。”
　　“具体是什么。”
　　“前一阵子东海紫珊瑚被大肆开采，供过于求，行价持续走低，需要用到此味药的灵丹降价严重。整个九州岛丹药市场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弟子回道。
　　灵素峰的丹药是太初境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收入来源，支撑着全宗上下几乎好几成的盈收。每年的贡献非常可观，尤其是供养着清贫的剑修和买把琴倾家荡产的音修们。
　　掌门对此重视也是必然。
　　柳寻芹听了这话，便知自己至少又要去主峰一趟，也许忙个几日。
　　“还有……”弟子又道：“掌门言每年太初境医修很难参与试炼大会的单打独斗，有失公平。所以想着手分立一个赛事，专供医修弟子参加。这件事恐怕也得请柳长老一块儿商议。”
　　掌门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柳寻芹再一听，她便知道这连着小半个月自己恐怕是难以抽出什么空闲了。毕竟从无到有，总是需要写一大堆提案、统筹，试行，再进行改革。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师尊？”
　　雪茶看着柳寻芹一动不动，安稳如山，不由得出言提醒道：“您不是要过去一趟吗。”
　　柳寻芹的目光盯着窗台前的一盆草。
　　她微微垂了下眼睫，转而对雪茶道：“我自会动身。你去将那盆草端着，送去黄钟峰。摆在越长歌房内就行。”
　　越长老即将黑化（误）
　　70


第71章 
　　那盆九转回魂草，越长歌见到便会明白的。
　　毕竟上上一次她们俩关系闹僵时，柳寻芹便借着托付灵草的名义，去赠给越长歌。后来自己闭门不出不理睬她了，越长歌又将这盆草赠了回来。
　　那是外人看不明白的，一点点“求好”的默契。
　　雪茶不明此中真意，微微睁大眼睛。
　　她目瞪口呆地应下这活儿。毕竟柳寻芹很少故意差使弟子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如有相托，这一定是重要的。
　　给人家送盆草，这事就这么重要吗……还得吩咐弟子特地潜入那个女人的闺房。生怕这心意看不到？
　　想想也是，毕竟黄钟峰那个花枝招展的越长老，平日的桃花一看就不会少。
　　想来求爱的信件都快淹没了黄钟峰，这一盆小小的灵草，不摆得近些，恐怕就变得毫不起眼了。
　　柳寻芹在走时浑然不觉，因为一些浮夸的揣测，徒弟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似乎有一丝怜惜。
　　雪茶端起了那盆九转回魂草，因为凑得过近鼻尖还被叶片抽打了一下。她平日是个喜欢侍弄花草的，几乎各类习性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而九转回魂草，据她所知，本来就是很难喂养的一种。
　　这盆小草如今细细黄黄的，仿佛是在暗无天日处长成的一样，看起来有些孤弱，一看就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
　　雪茶心中满是爱怜，她走着走着又站定了脚步。
　　越长老不是木灵根，对于草木……也许她并不擅饲养之道。就这么送过去，万一养死了，倒挺可怜。
　　谁说一草一木不是生命，平日里根扎在地上，挪不了寸步，风里穿雨里灌的，却还能挣扎破土，是最为坚韧可爱的生命。
　　雪茶不放心，她又抱着这盆草回了灵素峰，将它摆在自己的窗前。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对着这盆小草千叮万嘱地写了一篇《饲养守则》，压在花盆底下。这才一并抱了去。
　　次日，又遇到一件不顺的事。
　　越长老她们还在山下，整夜未归，走前为了防止峰上东西失窃，于是黄钟峰的结界又加固了一层。
　　雪茶一头叩上结界，险些将脑门撞坏。
　　她揉着额心头疼了一阵，左右看看，向来热闹的黄钟峰如今连个人毛也不长。
　　“有人吗？”
　　总不至于都出门了？
　　她一连问了许多声，在空空荡荡的回音中。
　　突兀地响起一道嗤笑。
　　雪茶抬头看去，屋檐的一角正转出来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正眯着眼睛梳理着自己漂亮的皮毛。那双兽眸看过来，滴溜溜地转：“冤家路窄，是你啊雪茶妹妹。”
　　雪茶冷冷道：“放我进去，有公差要办。”
　　狐狸刷地一下闪现在她面前，蓬松的尾巴毛扬起了一阵轻尘。那只红毛畜牲正优雅地踱步，“叫我一声狐仙大人，就放你进去。”
　　“狐、仙、大、人。”她的字像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
　　小狐狸歪了头，像是在嘲笑她。摇身一变，轻烟散去，又化作一身穿火红裙裾的美娇娘。
　　狐仙化形，形随意动。她头次褪掉皮毛的那日，瞧见的是越长歌，不知不觉地，便长得和自家师尊有些相像。
　　那条火红的狐狸尾巴微微上挑，勾起了雪茶的下巴。
　　“今日来办什么公差？叫得这么亲切，还是说……想同我和好呀？”
　　雪茶不理睬她，只端着盆，朝着越长歌的寝居走去。
　　火红的身影又窜上来，幽幽地问：“你要去干什么？”
　　“这盆东西。”雪茶冷着脸道：“应我师尊要求，我要放在越长老房内。”
　　是送礼来了么？小狐狸好奇地打量着。
　　那盆儿实在是素得讲究，一点装饰都没有。不愧是出自于灵素峰柳医仙之手。
　　再看那盆里长着的玩意，细细黄黄一根，也完全谈不上好看。
　　“就送这么个东西？”
　　小狐狸蹙着眉，“柳长老是怎么拿得出手的？难怪她连一段风流韵事也没谈成过。”
　　雪茶忍不住反驳道：“你知道这株灵草有多昂贵吗？没品的家伙。”
　　丹秋道：“贵又如何？全无浪漫可言。”
　　小狐狸对此相当鄙夷，她自黄钟峰的田野里摘来一株花，斜斜插在了盆土里。又一连采了好多朵，装饰在花盆的旁边。而后将朴素的花盆涂成了鲜亮一点点的颜色。最后她又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一根彩色的丝带，围着整个花盆打了个风骚漂亮的结。
　　雪茶：“……”
　　“这样就好多了。”
　　也许是的吧。
　　花里胡哨的。
　　看起来很像黄钟峰的女人们喜欢的风格。
　　雪茶本是想制止她的，但一想到这点，又想到师尊，到底是打住了话头。
　　她说：“我回去了。”
　　丹秋放下指尖绕着的多余丝带，她望着雪茶问道：“你真不和我好了呀。”
　　“愿终生与芳花仙草为伴。”雪茶放平了眉眼，转身离去：“横竖也不缺你一只狐狸。”
　　顺着流入太初境湖泊的河流往上走，别开几座大峰，有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居然生了一大片枫林。
　　只不过时节尚未到最好最红的时候，这里叶片大部分是灰扑扑的青色的，紧紧地粘在树上。
　　而这儿仿佛是个无风之地，一阵微风也没有。
　　听不见高峰上大风的呼啸穿梭声，只有远山处一阵又一阵的鸟鸣。
　　还有乖徒儿们滴滴答答的脚步声。
　　越长歌将峰上的小家伙们都赶下山放风。
　　黄钟峰历来不限制弟子出行，只不过那些年纪比较小又不太懂事的，首先完全过不了大师姐这道门禁。其次越长歌在山峰周围设下结界，她们偷溜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难得的远足。
　　这一路上叽叽喳喳个热闹，像是从笼子里放飞了一百多只圆滚滚又扑腾扑腾的小雀，飞得满天都是。
　　大师姐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正在发愁待会要怎么把这群雏鸟收回来。
　　“还好没有去茶楼饭馆。”大师姐如此评价师尊的行为。
　　“那当然。去饭馆还得了。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本座捡到的孩子都那么能吃。”谈起这个，越长歌也有些犯愁。
　　柳青青一屁股坐在最高大的树木上。她斜斜地靠着，抱着双臂，“话说，你真的不要去看看柳长老吗？”
　　这破孩子怎么总惦记着这事。
　　“是你自己想去吧。”越长歌微笑道。
　　也不全是。柳青青蹙着眉，她没好气地将头扭开，觉得这个女人会错了她难得的好意。
　　越长歌将一片枫叶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揉皱在小小的褶里，她顺手一抛，又将揉成团的叶子丢入湖水中，看那团小东西在水泊里慢慢舒展，像是光芒腾一下扩大。
　　好像她给柳寻芹盛的那碗星星。
　　越长歌盯着那水流不说话，这次她才不会去的。
　　毕竟她已经去找过她很多次了，上次，上上次。
　　六百年来，几乎每一次。
　　眼前是青叶照水，用目光拨开叶影向前看去，湖面广阔舒然，碧得像绿螺，自有一番雅趣。
　　越长歌坐在水边，对湖奏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叶梦期刚才动身去买了点小玩意，她给自己留了一个，剩下的递给慕容安。
　　慕容安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崭新的纳戒。她冲大师姐露出一个堪称可爱的笑容。
　　叶梦期点点头，“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树上的柳青青又啧了一声，她垂下眼睫，将手上的纳戒摘了下来，往树下一丢。
　　纳戒咕噜咕噜，正好滚到越长歌的腿边。
　　越长歌琴音一止，指尖搭在弦上。她抬头瞥了她一眼。
　　“好好戴着，别弄丢了。”头顶上略显青涩的声线响起，末了，又补了一句：“里面有钱。”
　　越长歌轻笑了一声，将纳戒收好，“逆徒。”
　　柳青青闷着气翻了个身，闭上眼，一本正经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越长歌将纳戒收好，她继续弹琴，素手一掸，水面上波纹横斜，如剑风一样嗖嗖划过，自有一番风流姿态。
　　结果正在此时，她的脸颊上啪——地一声，飞溅上了一个小泥点子。
　　几个泥鳅似的小姑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个泥团，笑得咯咯响，正相互砸打，玩着生猛的游戏。仔细一看那泥团是就着岸边的泥土捏出来的。
　　越长歌叹了口气，她将脸颊上那泥点子擦掉。顺便一瞅那几个小的糊得看不清的小脸。很好，又要捉回去一群好好清洗了。
　　放风结束后。
　　越长歌使出一缕水线，将一群吱吱呀呀乱跑的小屁孩拴住。再是使着一通澄澈的水倒灌过来冲了冲，跟洗果子似的。
　　一个个水嫩淋漓了，再挨个挨个地烘干。
　　有几双胳膊高举着：“师尊，再来一次！”似乎觉得很好玩。结果一脑袋被神出鬼没的大师姐给统统摁了回去。
　　“今天玩得这么野，晚上可以让人省点心了。”越长歌笑着说。
　　平时白天不熬孩子，晚上一百个孩子熬她——颇让人心有余悸。
　　夕阳转到脚边时，越长歌带着徒儿们返程。
　　她御着一朵小云，后面跟着朵大云。云上拴了一堆她那活蹦乱跳的野生徒弟们，这会儿倒是安静了，都在看云外怒涛翻滚，红浪层层的夕阳。
　　越长歌在飘过灵素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纤秀高耸的灵峰孤影也同样沐浴在夕阳下。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越长歌连忙回头看过去，发现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似乎正准备从云朵那边跳过来，吓得她连忙用另外一朵轻云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说好了不许动的。”
　　结果那孩子又支愣起来，这次瞅准了地儿，正好往越长歌怀里扑去，一小肉球猛地撞来，险些将她的老腰折断。
　　正欲做个凶样威慑一下这个乱跑的，结果那小姑娘却歪着头看了她半晌，最后露出一个天真快乐的笑来：“喜欢，和师尊，玩。”
　　越长歌到底没凶得起来。
　　她只好揉揉她的乌绒绒的脑袋，末了，自己也笑起来，将这只小可爱亲了一口，一只手揽在怀里，继续御云。
　　灵素峰的影子闪过了，一切如常。那位孤僻的老医仙，还是过着自己一如既往的生活。
　　正如她一样，过着自己的生活。
　　越长歌抱着怀里温热绵软的小孩，想着这样好像也不赖。
　　分明她有孩子，也有一大家子，算不上孤家寡人，不知为何却鼻尖微酸，感觉自己空落落的。可能是觉得那个夜里风吹雨打，绝望至极还是硬着头皮去闯进灵素峰的自己有些可笑。
　　她可能是说中了，她只是那个女人锦上添花的有趣物什。而柳长老从来不会对她给任何一点点关爱。主动的。
　　如果说只是师姐妹，她的冷淡还没那么刺眼。越长歌尚能有一份希冀在，到如今她已是有些无法忍受了。
　　情绪向来来得快的越长老，在此一瞬间……她突然想着，要不明日和她一说，算了吧。
　　71


第72章 
　　越长歌心里在想什么，柳长老对此浑然不知。
　　她前几日跟着掌门去东海了一趟，这几日又忙着赶回来与掌门商议提案。因为要举办医修的专项赛事，她峰上的徒儿们个个紧张起来，一天到晚地揪着她进行女娲补天般的提问。
　　好事儿都让她赶上了，一时连着轴转，七天没合眼。忙到每天看着几个徒弟敲门就烦，但是无奈，招进来的跪着也要教完，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指正她们。
　　她这几日合理规划了一下时间，晨起时去寻掌门商议，上午写提案，中午间隙教导徒儿，以往一天需要批阅的峰内大小事务则挪到了下午，直到晚上，小掌门可能随时还得叨扰她一下，将这届赛程修修改改，深夜时她继续抽空面对徒儿们的疑问。
　　医仙大人已经没法拯救自己，她甚至来不及打坐回复，在第七日突然一出门，太阳光一照，目眩更甚。
　　她靠在门框上，稍稍支了点力气。
　　柳寻芹睁开眼睛，看向黄钟峰的方向。
　　忙完一大堆事，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越长歌。那个家伙不知为何，已经有整整半个月没见着人影了。她担心她峰上有事。
　　千里传音，查无此人。
　　差人传信，却石沉大海。
　　柳寻芹不由得有些疑惑，她去了黄钟峰一趟。
　　还没碰上去，结界已经将她的手弹了回来。
　　柳寻芹撤手负在身后，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眸光里闪过一丝讶然。
　　“师尊她不想见您。”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高挑女子。她身披一身朴素灰裳，亭亭玉立地站着。她微微向柳长老欠身：“柳长老，您请回。”
　　叶梦期？
　　柳寻芹蹙起秀眉：“她怎么了。”
　　叶梦期抬眸，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如实相告：“师尊不想和您再有什么关系了。”
　　柳寻芹不再说什么，背过身往回退了一步，只留给叶梦期一头娟秀的乌发背影。
　　放弃了？
　　叶梦期警惕地看着她。
　　柳寻芹闭上眼，将意念运于掌心，只见此一刻风声骤起。
　　几缕灵力在她掌心中盘庚，宛若滚珠一般越滚越快，越来越声势浩大。
　　她转身，抬掌，一把打上结界，灵力掀起来的风将她自己的衣摆与长发吹得向后摆去。
　　淡淡的裂纹自她掌心中蔓延开来，有如催林断木之声。
　　结界被强行震碎。
　　柳寻芹松开手掌，静立在原地。
　　叶梦期拿起长笛，一把横在柳寻芹面前。她清声说：“柳长老，师尊都已经这样说了，请您不要让弟子为难。”
　　那只笛子不是叶梦期所佩的式样，而是越长歌的那只“引魂”笛。当年祖师赠给她的。
　　本命笛，见它如见人。
　　柳寻芹的目光凝在那根笛子上，这是越长歌的意思么。刚才强行打碎这片结界，一时用力过猛，此刻又心绪不宁，反噬让她喉头腥甜。
　　她咽了下去，心中意已决。
　　不管如何，她得见她一面。
　　柳寻芹伸出并拢的二指，她夹住那笛子，往旁边推挪了一寸，“让开。”
　　叶梦期的手忽地有些发颤，她承受不住这种威压，僵持片刻后，还是不得不松开笛子。
　　柳寻芹将笛子嗖地一把抽回，背着手握在身后。她走路快得带风，直接向越长歌的寝居走去。
　　此处的陈设和灵素峰的那间相比很有几分相似。若论先来后到的关系，其实是灵素峰摹写黄钟峰的。
　　柳寻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盆九转回魂草，现在已经被装饰得喧宾夺主。有点太过花哨了，几乎与窗台上另外摆着的几盆花变得一样。
　　越长歌似乎是并没有发现这个东西。
　　而越长歌伏在案前，正支着下巴思索着什么，模样倒没什么大的变化。只不知为何，脸颊尖上似乎清减了些许，整个人瞧着气色有些憔悴，没有以往那般神采飞扬。
　　那双漂亮又贵气的凤眸似乎正在发呆，慢慢盯在了柳寻芹的身上，里头的茫然很快化为了实质的冷淡。
　　“出去。”越长歌率先赶客。
　　柳寻芹也怔了一下，她走进来几步，将手里握着的笛子轻轻放在越长歌桌上。
　　“我前几日随行掌门往返东海，近几日宗门内务抽不……”这个女人仍然这么冷静地左证着“最近确实忙了些”的客观事实。
　　“柳长老。”
　　越长歌将重音压在了前几个字上，后半截则恢复了礼貌和疏离：“既然那么没时间来找本座，以后也就不要来找了。可以么？”
　　此言一出，室内寂静下来。
　　实际上医仙大人是个专注的人，每当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时便不会多思忖别的。越长歌离去那晚，她曾经花了一宿来思忖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为好，但紧接着这个思绪被打断了，她不得不投入大量的精力来优先处理灵素峰和徒弟们的事。
　　兼之从三弟子的口中得知越长歌下山玩乐，看似并不是很伤心……在两相权衡取其重时，这件事也让她做出了误判。
　　这个思维方式曾经让她受益良多，年少时体现在可以优秀地完成各项艰难的课业，如今则让她能利落地完成宗门内务。
　　而当她的专注点重新转回上一个时，柳寻芹后知后觉地反省，好像确实是隔了太长的间隔。
　　她微微垂下眼睫，闭眼懊恼了一小会儿。随后又抬起眼睛，认真地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她决定以后优先处理越长歌的事。
　　越长歌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几册话本子跺了跺，收在一旁。
　　然后起身就走。
　　越长歌还没走出门，她顿时感觉腰间的衣裳被牵住——相当内敛地只牵一角。清淡的药香从她背后飘来，幽远得像灵素峰的一个梦。
　　“越长歌。”
　　那人唤她。
　　越长歌就这样任由她拉着，却骤然回过头：“觉得很突然么？！本座已经等了你小半个月，期间很多次思忖着你再来找我一次——不管是干什么都好，找我理论，安慰我，我怎么样都会原谅你。结果……结果你真的一次也没来。”
　　“遣几封例行关心的信件，传几声无所谓的音讯就此作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住北荒你住南海，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地。那花盆我看了，怎么？这就是医仙大人悉心裁决过的，认为在我身上所值得花费的精力么？连底下的守则都是别人代写的？少得可怜的一小点？”
　　“我平日不喜和人相处，哪怕是你，也仍希望有一定的独立空间。这个观点在从前便有和你讲过。”柳寻芹微微蹙眉：“但我花在你身上的精力和心思并不少，这句话我问心无愧。”
　　“罢了。我不想和你争辩了，就这样。”越长歌将她的手撇开，“你不出去？我先走了。”
　　“就这样。”柳寻芹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她顿了顿，“别说一半就走。你会希望怎样？”
　　越长歌冷笑一声，答案不言而喻。
　　柳寻芹又道：“这种事情岂能儿戏。我认识你六百年了，也不是一日就是这样的，你既然早就无法接受我与人的相处习惯，为何又要与我迈出这一步？仅因为一次的摩擦就要分开么？”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旦提起这六百年的事，越长歌心中某处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当谁都喜欢贴六百年的冷脸？！从前我只是你的师妹，我无权要求你更多了。”
　　“所以从那个晚上开始，你对我的期望变高了。”柳寻芹的声音依旧冷静地剖析着她，“你因为这个埋怨我，而你先前却从未同我讲过你的想法。”
　　的确，以前她们从来没闹过这样的矛盾。
　　柳寻芹的话是对的，只是太不给她留情面了些。
　　越长歌的双颊因为薄怒生红，眼瞳里气出了点泪光，星星点点的。她那双本该翘着的眼尾走势颓然下来，而眉梢却竖起，不知是发恼还是想哭。
　　她咽了一下，涩声道：“……我不该期待吗？我确实期待了很久，期待了很多很多年。你主动亲我的那一回，哪怕很轻，也几乎穷尽了我好几个话本子的想象。”
　　“但是现在……”她的声音冷淡下来：“一直在期待，一直无回声。实在有点累了，感觉还没有当你师妹时过得自在。本座也是个人，是人就不可能一直高高兴兴的。”
　　累吗？柳寻芹也觉得累，她这几天过得没合眼，一旦处理完宗门要紧的内务就来找她。曾经的柳医仙过得更累一些，小时候忙着修习课业，磨练技艺，年轻时忙着撰写医书，治病救人，被迫参加各大门派药宗的邀约。晚年药阁成型，弟子们勉强能对付几个事了，她才渐渐淡出，甚至半退休，不再问太多事情。
　　蹉跎到这时候，她算着自己终于可能有时间腾给那个女人了，这才开始真正地去尝试靠近她。
　　而只不过一次的波折，她却想直接放弃自己。
　　柳寻芹攥紧了她的衣衫，她并没有想要放手。
　　越长歌感觉柳寻芹犹豫片刻后，抬头亲了她的下巴，也许只是无意蹭过的。她的唇薄，一看就知道是冷心肝的人。此刻正安静地蹭在那里。
　　腰间的那双手臂收紧。
　　师姐的背脊单薄，这样的人抱起来很容易让人心软。
　　越长歌这次被气得狠了，她没心软多久，就一把把她从身上拽开。
　　柳寻芹被推搡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在原地，眉目冷静沉稳，依旧端庄得像一根纤纤秀竹。
　　室内的灯火摇曳，光晕散作一片。
　　曾经仰慕她的冷静优秀，钟爱她这身不轻易催折的气质，这时也痛恨她的淡漠。柳寻芹这人像是带刺，只能远观，靠近了只会让人平添伤心。
　　“长歌。”柳寻芹道：“你是真的决意和我算了么。”
　　越长歌心想都到这份上了她还在抓重点梳理主要脉络，就跟她整理那些丹方似的。从某种程度而言，医仙大人也的确是个人才，没情趣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自己并不想听这些东西。她只是希望从那张嘴里能蹦出几句温言软语。
　　这样寻常而顺利成章的事，难道还需要自己开口主动要求吗？
　　就跟你那丹炉过一辈子去吧！
　　她好不容易因为心疼自个收敛一点点的脾气再次挑炸。
　　“算了！”越长歌背过身讽刺道：“又怎样？”
　　此言重重地抛在地上，掷地有声。身后再没有声息了，然而那人冷静的呼吸似乎稍微凌乱了一点。
　　“怎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对我没什么好话可说？”越长歌冷冷道。
　　身后传来重物相撞的声音。
　　越长歌愣住，回头看去，柳寻芹的身影踉跄了一下，地上刚才不知何时已经有一小摊子血。她低着头撑在桌子上，似乎有些难受。
　　紧接着人双眼一闭，竟脱力晕了过去，倒下时额角又撞到了越长歌那张书桌。
　　越长歌走过去两步，“你别和我来苦肉计。本座不会对你心软的。”
　　“柳寻芹？”
　　越长歌将她扶起来，晃了晃。柳寻芹闭着双目，好像睡着了一样。
　　“师姐！”
　　直到摸到她唇边的一手鲜红，越长歌才有些着慌了。她不通医理，完全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情况，柳寻芹平日好像没有旧疾的？
　　她将人一把打横抱起，下意识就要冲上灵素峰。
　　在风里狂吹的时候，越长歌又突然想到，灵素峰这位老医仙已经晕了，她难不成还能自己醒来给自己看看么？！
　　72


第73章 
　　桑枝又在灵素峰结界口值班。
　　她站得笔挺，同时手里还举着一本医书，看起来正背得两眼发黑——谁知道第一届专项试炼会出现什么东西，多多复习总是很有好处的。
　　哗地一声，自己的书被气浪震开三尺远。
　　她惊恐地向前看去。
　　结果发现了一件更为惊恐的事情。
　　她家师尊竖着去黄钟峰，结果横着回来了。
　　此刻正被抱在越长歌怀里，睡得不省人事，脸色毫无血色。
　　“枝枝——枝枝？哎呦你在啊，太好了。”
　　桑枝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能碰上柳寻芹出事，她见越长歌即将将大任交给自己，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还没开始就有些怯场，虽然师尊晕着，但是气场还是那么地强。
　　桑枝连忙道：“我……等一下，我去把雪茶和明无忧叫来。这，这出了事弟子担待不得。”
　　越长歌急得骂人：“你干嘛？万一是什么急症耽误不得，她是突然吐血晕过去的。还磕到了头，脑子磕出毛病来了你们灵素峰以后怎么办？！”
　　桑枝被骂得一哆嗦。她被强行拽来。越长老如今好生凶悍，就差摁着她的手往她师尊脉上搭了。
　　脉象略微有些凌乱，但大体还好。桑枝尝试将自己的灵力探入她的筋脉内，结果还没钻进去一寸就给挡了回来。
　　她有些遗憾地收了手，抿着唇道：“师尊与我的修为差距太大了，只要她昏睡时下意识稍有防备，我便不可能知悉她的情况。”
　　“什么？”
　　越长歌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心中愈发焦急，她下意识遇招拆招：“要是本座现在把她的修为废掉一些，你能成么？”
　　桑枝似乎有些惊叹于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说的好。你还挺有创意？话说这种法子，我也未曾试过呢。”
　　越长歌感觉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扭过头去，柳青青从她身侧探出脑袋，冲她眨了眨眼睛：“只要柳长老醒来以后不会杀了我俩就好。”
　　“不过越长歌，我觉得她没什么事，你也不用太着急。”柳青青轻啧一声，人虽不动，眼底却满是跃跃欲试，“把你家师尊交给我。那边的枝枝姑娘？”
　　搁以前她的性格可不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不过柳青青近日的确慎重思索了一番越长歌的话，又深受罗芳裘的打击，逐渐试图去当个“看起来没那么坏”的人。
　　柳青青从桑枝腰间取出一个针包，在里头抽了一根最粗的。
　　越长歌：“？逆徒你——”
　　说时迟那时快，那家伙拿火苗随便一烧针尖，摸着柳寻芹的指腹就快准狠地扎了下去。
　　柳寻芹的手一蜷，浑身颤了颤。
　　“还不行？”柳青青蹙眉，“再来！”
　　她又换了另一根手指扎下。
　　直到第二针时，越长歌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柳寻芹终于睁开了眼，那双颜色稍浅的眼瞳一动不动，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
　　越长歌终于长松了一口气，她赞许地看向柳青青：“妙手回春啊逆徒。”
　　柳寻芹微微蹙眉，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瞧着上头两个血孔。
　　越长歌头一次直观地发觉逆徒的大用处，这么看这个小东西医术的确不错。她好奇地问：“怎么扎两下就醒了，这个穴位有何讲究之处吗？”
　　柳青青将银针丢回桑枝手上，她拍了拍手：“我没想着什么穴位，就是感觉柳长老瞧着像积劳已久，又不知为何一时气急攻心，暂时昏迷过去罢了。至于为什么要扎那俩地方……”
　　“可能是因为十指连心，这里比较疼。”
　　柳青青歪头道：“能疼醒。你不是想让她醒来吗？”
　　越长歌额角一抽。
　　柳寻芹一直在蹙眉盯着自己的指腹，似乎还是觉得有些疼。趁着她初醒还没缓过来力道，越长歌悄悄地递了柳青青一个眼神。
　　还不走，等着被收拾吗？
　　柳青青却没有动弹，她看起来和柳长老有话要谈。刚才她在黄钟峰无所事事，看见越长歌突然抱着柳寻芹闯出山门，不由得疑惑，便一路尾随了过来。
　　如今碰巧地，这个当面说话的机会终于来了。
　　“柳长老。”
　　“我现在不是柳家人了。不算是。”
　　柳青青轻轻笑了笑，神色却逐渐认真起来：“我知道您讨厌我，觉得我的心性配不上当你的弟子，而性格乃天成后养，一时难改。但不管如何，我至少决定以后不要像那个将我丢了的女人一样，也不要像养天宗的人一样……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是个善良的人，但至少不会再伤害无辜之辈。”
　　柳寻芹瞥了她一眼，蹙眉问：“你是？”
　　柳青青一愣。
　　桑枝：“师尊？”
　　越长歌一把将柳寻芹的脸庞捧起来，她将其挤得很紧：“看看清楚，我是谁？你……你堂堂一代医仙，该不会真把脑子给磕坏了？”
　　怀里的少女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目光凝聚于眼前这张美艳动人的脸，她打量了越长歌半晌，问道：“你又是何人，抱着我做甚？”
　　坏了，问题大了。
　　越长歌心里一惊，她转头看向那俩小医修：“这还有得救么？”
　　柳青青和桑枝面面相觑。
　　越长歌又问柳寻芹：“你现在可会医术？失忆之法该如何解？”
　　桑枝将那根银针放平，恭敬而又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师尊。柳寻芹仿佛不认识似的，她有些迟疑地拿了过来，将那根银针握在手心里。
　　桑枝发愁道：“我们灵素峰不能少了您。”
　　柳寻芹抬起手，抚上额头一角，那处被磕破了，现在还在渗血。桑枝从怀里掏出药粉来，轻轻抹在她的额头上，看着那道伤痕肉眼可见地消散。
　　医仙大人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药粉：“此物甚是神奇。”
　　柳青青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着柳寻芹，企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异常来。
　　而桑枝已经快哭出来了，“师尊，这……这是您上次自己炼的药啊！”
　　“不好，这个死女人不认得本座还挺正常的，这人若连丹药都不认得了——危矣。”越长歌眉梢蹙得愈发紧。
　　“越长歌。”柳青青道：“我知晓一个偏方，你将柳长老竖揽起，上下快速晃动三百下，左右晃动三百下，打着转儿再晃三百下，或可将砸懵了的脑子晃回来。”
　　桑枝惊道：“这……这……”她从医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这种奇妙法门。这位青青姑娘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她已经拦不住死马当活马医的越长老了——
　　只见越长歌一脸焦急，将茫然的柳长老抄起，开始飞快地上下抖落她，柳长老的双眸微微睁大，她青色的衣衫宛若湖面，被迫激荡起点点涟漪。第一个三百下时柳寻芹面色苍白，第二个三百下时柳寻芹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死活，直到第三个三百下的最后一下结束以后，越长歌的手实在颤颤巍巍脱了力气，两人砰地撞在一起，倒了下来。
　　“师姐姐？你还好吗？”
　　越长歌用颤抖的手捏住柳寻芹的脸。
　　在大家期望的目光下——
　　医仙大人颤抖着捂上嘴，隐忍了一小会儿，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去，半跪在一旁的草地干咳起来。
　　她干咳了几声，并没吐出什么东西，但仿佛把灵魂也吐走了似的，神色恹恹。
　　“逆徒。”越长歌不忍道：“……还是换个法子吧。”
　　柳青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偏方是她临时胡诌的。她只是不相信一代医仙能如此简单地失忆而已。越长歌将柳寻芹折腾了那么多下，人在被晃到快要不省人事的时候，往往会卸掉意识的伪装，露出破绽。
　　她方才仔仔细细看了良久。自己在说出如此离谱的偏方时，柳长老的表情未变，在晃动她的时候，柳长老的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柳青青问了越长歌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平日是不是有腰伤？”
　　“不算伤。偶尔扭着坐久了倒有些疼。”越长歌莫名其妙地答道。
　　原来如此。柳青青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柳长老的确一切如常。
　　唯有倒地那一下，有一个动作——
　　柳寻芹护住了越长歌的腰身。只稍微垫了一下，很快又抽手缩了回来。
　　在摔跤时，人的下意识不该是护住一个陌生人，而是保全自己。就算强行解释成医修的本能，她那个位置最顺手的还是护住她的背脊，而不是向下的腰身。
　　除非柳寻芹还记得她那可怜师尊的老腰容易催折。
　　柳青青正这般思忖着，她突然迎上了一道来自于柳寻芹的视线。
　　柳长老的目光平静，似乎还是不认识她的模样，只不过在与她对视时，那道视线稍微压重了一点。
　　宛若警告。
　　柳青青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当然是在越长歌看不见的地方。其实只要医仙大人没失忆就成，还记住了那番话就成，至于她俩到底在玩什么小情趣——这本身不关她的事。
　　她当然不会为此得罪柳寻芹的。
　　于是柳青青遗憾道：“偏方本身也是靠运气，这下我恐怕也没什么好法子了。”
　　柳寻芹对于灵素峰的意义宛若定海神针，她失忆的消息会惊动整个太初境。若是往大了说，整个修仙界都会拿来当做饭余闲谈。
　　越长歌并不乐于见到这种事被别人说长说短，到时候又闹出个铺天盖地的幺蛾子，她命在场的两个小孩子守口如瓶。
　　灵素峰现在没人来管，那就只好暂时先划在越长老名下。
　　这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更令人头疼的是——
　　随着医仙大人的失忆，越长歌昨日撂下的狠话就跟放了屁似的，在风里飘散而去。
　　或者说，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柳长老？”
　　越长歌还在纠结她是不是在装蒜这回事，一手拧起她的腮帮子，啪地一声松开。她冷着脸瞧着那水灵灵的脸庞弹了一下，又回归原状，娇嫩得好似刚剥开的菱角，随手一掐都能渗水。
　　柳寻芹捂着腮边的淡红印子，蹙眉看着她。
　　“真不记得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弱的。”越长歌狐疑道：“从前和本座打架头破血流却还是那么老当益壮，现在？被桌角磕一下就出毛病了？”
　　越长歌本觉得自己很可怜，遇人不淑碰到了这么个捂不热的冷心肝。
　　但仔细一想柳寻芹倒也挺可怜的，倘若是真的——摊上了她这个祸害，磕到头失了忆……前半生的读书与钻研、后半生的辉煌都只剩了个壳子。未曾想师姐勤勉聪颖了一世，却将前途断在了她手上。
　　一时还难以辨别谁更惨些。
　　越长歌总不能丢着她疑似年迈失忆的师姐不管了。
　　于是她这次回黄钟峰，顺便也把柳寻芹带了回去。
　　黄钟峰，寝居处。
　　柳寻芹抱着双膝，平静地靠坐在床上。她扭头看着窗边的那盆插满了鲜花的九转回魂草，又将目光放远，投向波涛摇曳的花海。
　　“你坐在此处不要走动。”
　　越长歌轻轻敲了个响指，吸引她的注意力。“知道了吗？本座要去灵素峰收拾一下你的日用衣物。所以你得一个人乖乖待着。跑丢了没人去找你的。”
　　柳寻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看花海。
　　“……”死性不改。
　　越长歌在心内腹诽道，哪怕失忆对别人还是冷着一张小脸，看来的确是原汁原味的柳长老没有错，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
　　谢天谢地，医仙平时虽说不怎么收拾装药的坛坛罐罐，但好歹衣裳还是收拾了的。越长歌凭着以前蹭她衣裳的精准直觉，在她那方小竹庐的箱子里找到了许多日用衣装。
　　但遗憾地是，款式都比较简洁。没有淘出太多符合越长歌审美的衣裳。
　　她在拎起一件时又下意识地想，也不知道为什么穿在她身上就很好看。
　　回到黄钟峰，一开卧室门。
　　床上人影空空。
　　嗯？
　　越长歌心里一突，她低声埋汰了一句，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喜欢乱跑了。
　　她只得循着熟悉的气息，一步一步跟着走向了花海。
　　天气转凉，快入秋冬。
　　花海原先是凋零的，最近几日又绽放了一群群只有秋冬冷气盖过时才会开放的靛蓝色花朵。这是黄钟峰的冬装。
　　越长歌自花丛中瞧见了那个不省心的影子。
　　柳寻芹墨发如瀑，赤着双足，就这么踩在了满地的花瓣上。她低头缓缓地走着，一只手敛着衣裙，看起来还有些拘谨，但似乎极为钟爱着绵软的触感。洁白的脚踝露在秋风中，她像是半点没有觉得冷。
　　“过来。”
　　越长歌忍不住驻足停留在附近，欣赏了她的影子片刻，末了，才遥遥招呼了一声。
　　花丛中的美貌少女似乎正专注地欣赏这片海洋，听到背后人声，她抬起眼睫毛看过来。
　　越长歌眼前飞了一朵小花，她下意识伸出手去，任其零零落落地飘在手上。
　　就同那天越长歌飞给柳寻芹的花朵一模一样。
　　73


第74章 
　　越长歌捻去那朵小花，诧异地看着柳寻芹。
　　柳寻芹站在原地，眼神难得有一些无辜，随后淡漠到仿佛根本没发现这回事般。
　　“风吹的？”越长歌问。
　　“不知道。”柳寻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穿鞋乱跑，真有你的。”越长歌将她领回屋内，她牵起柳寻芹的手，只觉那触感温凉如昨，被风吹了下更冷了些。
　　“你还未曾回答我。”柳寻芹跟在她身后问，“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是你娘。”
　　余怨未消，越长歌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回眸瞪过去。她分明地瞧见柳寻芹愣怔了一下，抬起视线来仔细打量自己，似乎陷入了慎重的思索。
　　这反应。
　　她难得有如此可爱的时候。
　　越长歌哼笑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讶然只不过一瞬，那双眸子又回归了本身的冷静。
　　柳寻芹任由她将自己的衣衫褪去，干干净净地换了一套。脚腕很快被抬起，拿捏着擦了擦。她总觉得有些痒，往后缩了一下，但是却被握得更紧了。
　　“要听话呢。洗干净脚脚再上榻。乖孩子。”
　　柳寻芹蹙眉。
　　她总觉得那个女人的手指，正暧昧地抚过她的脚踝，尾指像条小鱼儿般往上蹭了点。
　　然后一直顺到大腿。
　　越长歌摁在了她的腿上，身子向前倾去。柳寻芹抬起头，她的唇近在咫尺，几乎要碰到自己的额头。
　　“你不是我娘。”柳寻芹冷淡地道：“没有哪个娘亲会摸女儿的腿，还差点亲在脸上。”
　　面前的女人眉眼本是疏疏淡淡，活像和柳寻芹闹了矛盾似的。但一听这话，那双凤眸忍俊不禁地翘起来，达成了一个小小的崩裂。
　　“哟，你才想明白呢。你刚才一路上，不会就都在想这回事吧。”
　　越长歌嘲笑着她，她撑得愈发靠近，好整以暇地凑上柳寻芹的脸蛋：“你猜猜我是你的谁？”
　　越长歌本只是逗逗她。
　　“道侣。”
　　然而她却说出来了。
　　耳畔的声音不重，但笃定。
　　有一种思索以后裁定的莫名自信。
　　“理由？”越长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如果说猜错了，我不是呢。”
　　“理由。”柳寻芹低头将自己腿上的那只手拿掉，迫着越长歌换了个姿势。
　　“理由是你靠过来时，我的身体下意识有反应。”
　　她的语气还是如往昔一般平静，哪怕貌似失忆了，依旧天生擅长于冷着一张脸说出些让人很难直接面对的话。
　　谁知道是这种鬼理由。
　　“你少来冤枉人。本座什么都没对你干过。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越长歌弯着眼睛笑笑。
　　“是么。”
　　柳寻芹矜傲地颔首：“还没有？看起来我猜中了。”
　　她又仰着脸，唇角轻抿，从睫毛缝底下看人。分明矮她一截，但气场上依旧半点不虚。
　　她是不是压根没失忆……越长歌望着这张脸，有一瞬地怀疑，本来平复的怨气顿生。
　　这副冷淡神情有时候着实很碍眼，好像她拿捏了自个的一切，也知晓一切，但就是不肯改变自己分毫，也不肯低头来好好对她。
　　“猜中了，没完全。”越长歌理了理衣裳，将不慎塞进衣领子里的头发拽了出来，顺到脑后。
　　她松开了柳寻芹，起身时语气淡漠下来：“我们的关系似乎没你想的那么好。也许是算道侣，无所谓，本座却也不打算再搭理你了。你自个待着去吧。”
　　她拿走了室内的一盏灯火，暖色渐挪，直到晚上夜幕深沉，月色清冷的光线投过来时，柳寻芹也没见着越长歌再回来。
　　越长歌睡在她隔壁一间屋子，这次完全歇了心思，没有去等谁谁来找她，她反而安稳了许多。
　　正睡得朦胧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一角。
　　来自于人身体的熨帖体温，填补了因为掀开被子灌进来的凉风。
　　一双胳膊轻轻抱住了越长歌的腰。
　　“下去。”
　　那双胳膊一动不动。
　　“听到了吗？”越长歌甚是烦恼地一把坐起来，双眸一睁瞪向她：“再不滚我要抽人了！”
　　柳寻芹也坐起来，抬起手，自掌心中幻化出一根绿色的藤蔓。上面带着细细密密的半软的绒毛，摸起来有些粗糙。
　　她将那藤绕在掌心，慢条斯理地转了几圈。
　　柳寻芹抬着手腕，一动不动，维持着将绿藤递给越长歌的姿势。
　　柳寻芹轻轻挑眉，“别光说得大声。”
　　她拿藤蔓碰碰越长歌的脸，淡声道：“有本事你就来。”
　　“你根本不是失忆是不是？”越长歌一手扯住了她的藤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竟被她气笑了：“柳寻芹，好玩儿么？”
　　“反正也没打算瞒你多久。”她依旧是高傲的，就这么看着越长歌，见她不拿过去，便一只手解了自己衣裳半边，露出纤细的锁骨。
　　然而那只抬着藤蔓的手还是一动不动，末了，又一下子从越长歌手中拽过来一些。
　　越长歌随着那藤蔓前倾，猛地和柳寻芹凑得极近。
　　越长歌微微睁大眼睛。
　　“只准你这一次。”
　　柳寻芹的容颜近在咫尺，她的目光稍稍下落，盯着越长歌的红唇，而姿态宛若与她耳鬓厮磨：“随便来。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但是我不许你轻易放开我，除非你对我不忠。可以做到吗？”
　　“凭什么是我？！你这人真有意思，怎么不去怀疑你自己哪一天移情别恋？”
　　柳寻芹的视线从她的嘴唇上挪开，转而紧盯着越长歌的眼睛。
　　“因为我不会。”她颔首答道，冷静中一如往常自信：“前六百年的人生中，我从未为我主动的选择而后悔过，也从未轻易变更过。我也没有怀疑你，只是先说好底线。”
　　越长歌活了六百多年，遇上的人数不胜数，和别人吵过的架比柳寻芹说过的话还要多。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连道歉——说出来的姿势都是这么骄傲的。
　　室内陷入沉默。
　　不知隔了多久。
　　她俩手中扯着的绿藤愈发绷紧，即将断裂。
　　只听见一声冷哼，一条绿藤到底是抽了出来，高高扬起，再落下来时清脆地“啪”声震响。
　　声音之大，甚至留有回音。
　　跪坐在床上的那个纤细影子轻轻一颤，没有发出声音。
　　“疼吗。”越长歌蹙起眉。
　　她将藤蔓丢到一旁。
　　她掀开她的衣物，去看那道鞭痕。
　　这一下抽得带点气，的确不轻。她知道的。只见一道长痕贯穿于她的锁骨，红色印子，些微破皮。
　　柳寻芹慢慢抬起眼睫毛，她感觉越长歌的指尖虚虚蹭过了她的伤口，像是描摹。
　　“有点。”柳寻芹：“但远在忍耐之下。”
　　她仰起头，露出最脆弱的颈部：“继续。”
　　不得不说，此时心疼盖过了一些生气，何况至少柳寻芹没有冷漠地一言不发了，而是确实在改善她俩的关系。虽说又利用了她的同情一次。
　　越长歌心里一直空缺的那块，被她稍微填补了起来。
　　越长歌不打算继续，她将她的衣领子拢上，又宽慰似的抚上她的脸庞。不知为何，这样的疼痛下，人几乎很难不血色尽失，但柳寻芹的面颊却微微地带着点儿烫。
　　怎么会……这样？
　　越长歌接着月色将她的脸庞看得更清明了几分。那不是错觉，的确是浅淡地晕上了一层红。
　　越长歌双眸一动，忽地有些讶然，她仿佛拿捏住了师姐什么把柄一般，眯眸试探道：“你在兴奋？为什么？”
　　柳寻芹闭上了眼，沉默片刻道：“没有。”
　　那根绿藤轻轻绕过她的颈部。
　　越长歌意味深长道：“这个对你，该不会是奖励么？别怕啊师姐，本座很包容的，毕竟写过那么多包罗万象的话本子……又不会嘲笑你。”
　　柳寻芹别开头，睁眼时越长歌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一分难堪的恼意。
　　柳寻芹碾碎了那根绿藤，化为万千淡淡的灵光收拢于手心。
　　“这反应，还真叫我猜中——唔……”
　　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另一人堵住。柳寻芹似乎很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话，于是她选择让她闭嘴。
　　她的吻是有章法的，不像越长歌之前那般奔放惹火，她从她的唇边摹到口中，一点点深究下去。
　　而这个不安分的女人总是热衷于打乱她的节奏，时不时这里咬一口，时不时又从唇边露出一声轻哼，又时不时勾一下她的舌尖就逃走。
　　柳寻芹不得不掰着她的下巴，甚至跨坐在了她的腰腿之间，投入得更深，以便将她纠正回来。
　　直到两人终于要窒息地分开时，越长歌感觉自己的脸庞被抚了一下，那双带着药苦味道的手，又揉上她的发梢。
　　“看起来消气了？”
　　躺下时，越长歌瞪了她一眼，而后以背对着她：“你骗我的事又怎么说？没完。”
　　沉默良久，窸窸窣窣一阵，那人侧身躺在了她身边。柳寻芹见越长歌没有一点想要转回来的意思，便道：“我不是为了骗你，这样能摆脱很多横在你我之间的事。”
　　越长歌倔强地没有转身，也未曾回答，她动弹了一下，却只是将手枕在了自己脸颊旁。
　　而那天晚上，柳寻芹一直没有睡着，她也知道。
　　74


第75章 
　　“今日不去灵素峰吗？你徒弟恐怕为着你都急疯了。”
　　“不回去。”医仙大人从灵素峰的树梢坐到了黄钟峰的树梢。她的双腿垂下，微微纠缠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越长歌。
　　“偶尔放下一些事，感觉也挺好。当一个失忆的人，尤其不错。”
　　“随你。也就你想得出来，横竖总是让别人担心。”越长歌没说什么，开始盘腿坐回原处写自己的话本子。因为柳寻芹在这棵树上，她甚至换了一片树的树荫。
　　“考核的事还没完，约莫只有一个雏形。如果我现在回去的话，”柳寻芹看着她道：“少说十天半个月不能过来。”
　　“这不是很好？”越长歌心态极好地抖了一下笔，她随意地笑了笑，没带多少温度：“你以前也不怎么过来。也亏本座生气了，你才勉强挪个屁股的。”
　　“习惯而已。”柳寻芹道。
　　很快听她又道：“不同的生活，也会习惯的。”颇有些委婉补救的意思。
　　越长歌不置可否：“习惯，但不是喜欢，对么？在灵素峰上怎么样却是自己选择的。”
　　这样的话题又不得不打止了。越长歌将话本子一甩，似乎是没了心情，于是决定任性地打止。她站起身来，踱步远去。
　　清晨的天光均柔地散在她身上，留下半边暖半边冷的影。
　　柳寻芹头一次感觉到和越长歌的交谈有些困难。但这很显然不能责怪越长歌——毕竟那个女人是和街头的狗树上的鸟都能一来一回谈笑生风的。
　　曾经她总觉得越长歌在自己面前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想来这并不是她们有多投缘，而只是师妹想和她说。故而都挑着一些有趣的不易产生矛盾的话讲。
　　仅此而已。
　　而她不想搭理她的时候，话头也被截断得很麻利。柳寻芹本就不是一个很善于花言巧语的人，她没办法在这种交锋中和她续上谈话。
　　远处的影子如盛放的牡丹一样雍容妩媚，只缺个回眸。
　　柳寻芹闭上双眼，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场面。
　　去外宗试炼，等到抽签的那段时间总是无趣的。而这时便会倏地涌过来许多越长歌认识的同僚，打招呼的，问东问西的，想要与她交友的年轻修士……人群涌动，将越长歌推离了柳寻芹身边。
　　柳寻芹才懒得拉她，这时她尤为喜欢坐在一边，自己抽出本书来看，便得以拒绝这些交际。有一次她无意向人群看去，却发现小师妹投来的视线。
　　越长歌站在人群中，光彩照人，却总是看向自己。
　　在发现自个也看过去时，那张美艳的脸愣了一下，顿时露出一个讶然又高兴的笑容，竟然还有些收敛着，不知在羞涩什么。
　　她便看着越师妹挣扎着往这边走，却又被人群挤了回去，甚至还差点摔了一下。
　　为什么有人能顶着这样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却笑得很蠢——柳寻芹当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随即又低下头来继续看书。
　　果然出来混都是有报应的。如今的柳长老睁开眼睛，继续幽幽地盯着那个视自己为无物的身影。
　　“咿……”
　　不知何时，树底下传来些许孩童的喧闹声。柳寻芹看见手边的枝桠颤了颤，似乎是被人晃的。
　　她往下看去，两个小丫头，正折腾着这棵老树。其中有一个格外活泼，那短小的双腿将这棵树盘了个半圆，竟踩着几个疙瘩处慢慢地往上爬了上来，看起来颤颤巍巍的。
　　柳寻芹敛起垂落的衣裙，眉梢微蹙，她斥道：“危险，下去。”
　　再一恍神，那猴子似的小丫头就一屁股坐在了柳寻芹的旁边。孩子是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的，坐在树枝上一颠一颠，像是骑马似的，自得其乐。
　　柳寻芹算是彻底坐不住了，周身泛起淡淡光晕，长发在身后浮了起来。
　　她手臂推着树干，轻盈地飘了起来，企图远离这是非之地。结果身后却骤然传来一些委屈的声音。
　　“能教我，飞飞吗？”
　　她回眸一瞥，上下打量了那孩子一番，冷淡道：“你没有修道的资质，不能。”
　　那孩子睁大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慢慢地眼眶润红成一片，伤心地哭起来。
　　“呜——”
　　越长歌本在远处散步，惊愕地一回头，瞬息之间出现在附近。她将那个嗷嗷的东西从树上摘了下来，抱在怀里问：“怎么了？怎么突然哭起来了？被蛇咬了？”
　　小丫头边哭边指着柳长老，用肢体控诉着她，手挥得像把乱飘的扇子。
　　越长歌的目光随向柳寻芹。
　　“她想学飞，但她没有灵根，学不成，所以我拒绝了。”柳寻芹在一旁清淡地答道。
　　“你……柳寻芹，她才六岁！！你成天打击小孩子干什么？”越长歌眉梢紧蹙。
　　柳寻芹：“……”
　　越长歌数落柳寻芹时，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拔高了一个调子。越长歌的双耳险些被震聋，不得不将她举得远了一些。
　　“乖乖。”她只得柔声哄道：“别哭了。谁说不能飞飞的？咱们飞得比她还高，好不好？”
　　一阵轻柔的水流包裹了那个孩子，将她幼小的身躯托举起来，飘向天空，转了个圈儿。
　　水雾弥散在太阳光底下，竟然还带出了一溜儿五彩斑斓的虹，像是霓裳在空中招展。
　　哭声立马打止，换为了欢快的惊呼声。
　　地上还有另外一个小丫头，瞧见了，不由得开始扒拉着越长歌的衣袖说：也要飞！
　　于是天上像放风筝似的又多了一个小姑娘。
　　柳寻芹足尖轻点，落在越长歌身旁。她仰头看着身边的女人，她却看向天空。
　　“我没有想要打击她们的意思。但确实是实话。”
　　柳寻芹沉默片刻，她知道这可能会让越长歌不满，但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
　　越长歌并未看她，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两只小崽子，难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实话没有人爱听的。还只是小孩子而已。”她的脸色又微微黯然下来，看向柳寻芹：“小孩儿的世界里能有什么？碎石子儿，笔直的木棍，河里的小鱼，以及天上像马一样奔腾的白云。她听不懂你说的灵根，只知道今天不能飞了，于是哭得很伤心。怎么飞起来的并不重要。足够高兴就好了。”
　　她不解道：“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喜欢打破别人的期待？”正如每次打破本座的一样。
　　“哪怕是小孩子，也该从小学会为自己的一辈子负责，而不是沉浸在虚幻的想象中。”柳寻芹平静道：“人的一生可比山海宽阔，不是非走仙路不可，不能出世还能入世。无法修道亦能修心。这不可悲。六七岁的年纪，也应该对未来有所打算，而不是在师尊手底下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你太溺爱她们了。”柳长老下了如此评价。她自己在四岁时日日背诵医书，哪怕不求甚解，依旧坚持修习着。而不是像这群小女孩一样整天捣乱还要让越长歌擦屁股。
　　“本座不溺爱她们难道溺爱你吗？”越长歌翻了个白眼，她冷哼一声：“哪怕是小孩子，我对她好，尚能知晓冲着我笑得那么可爱。敢问柳长老呢？八竿子下去打不出一句屁话。”
　　“怎么，又无话可说了？本座今日要陪小叶子下山采买，那两个孩子交给你了。”
　　“别那副表情瞧着我。本座帮‘失忆’的某人承担下了灵素峰的一切日常业务，你难道想闲着啊？”
　　“没门。”
　　“算了，从今天开始那群孩子都归你管了。”越长歌毫不留情道：“再把那些个惹哭，到时候要老娘来哄的话，晚上有你好看的。柳寻芹。”
　　在晕倒之前的那一个瞬间，医仙大人只是理智地觉得自己再不来见她几面，紧密地相处——越长歌那个善变的女人随时都可以干出撂挑子走人的事。
　　因此她甚至战术性地“失忆”一次，全盘地推辞了宗门的要务，得以留在黄钟峰无所事事地浪费着生命与光阴，得以全身心地陪伴在越长歌的身边。
　　这在以往几乎是柳寻芹不可能做出来的事情。
　　或是哪怕再多一刻权衡，也不会选择做出来的事情。于公于私，她身为太初境长老，药阁的师尊，理应以宗门为先，个人私情可以往后放一放。
　　只不过当那天越长歌去意已决，嘴上坚决，连一个回头都未曾给她时……
　　柳寻芹握紧了桌沿，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嘴里说的是几分真假，也不知她是因为在气头上还是真心如此想。
　　她骤然发现自己迫切地需要杜绝她一丝一毫离开的可能。
　　沉寂之中，心声震响。
　　要抛下一切抓住越长歌，她不能让她离开。
　　故而急中生智，什么昏招都能使出来，柳医仙一生难得品味到了一种……狗急跳墙的狼狈。
　　正好破结界时受了点小伤，可以逆转运功，将伤痕撕拉扯大；正好她手边有个锋利的桌沿，可以顺理成章地撞上去。柳寻芹头一次庆幸自己本就疲惫得有些头晕，不然她恐怕想不到这点。
　　这几天慢慢沉淀下来，起初心里还有些不习惯，但当真将这些事情交付出去以后，发觉没了自己掌门和徒弟们也会另想出路以后，人却头一次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但她万万没想到，哪怕自己留宿于黄钟峰上，也难以接近于她身旁，甚至压了个更令人头疼的差事。
　　“又愣着作甚？”
　　越长歌道：“瞧着人还能走神……这儿是黄钟峰，本座的地盘。何况你那堆烂摊子还要我收拾。柳长老似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逐渐崭新的日子在二人之间默默流淌。
　　在医仙大人不宣布自己恢复记忆前，灵素峰的内务全交给了越长歌。越长老对此很不屑，据说还放言让她瞧瞧都是峰主到底有什么能忙成那样的。
　　而黄钟峰的那群两脚吞金兽们，看在越长歌的份上，柳寻芹勉强地应下了这差事，并试图对她们进行约束。
　　某种意义上，她们的生活全然换了过来。
　　75


第76章 
　　柳寻芹没什么和小娃娃相处的经历，对于这种不讲道理，不听劝解还异常莽撞、爱哭，娇气的生灵一直保持着十足的距离。
　　何况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对待小孩子很有耐心的人。柳长老收徒也一定会等到徒弟有独立生活的本事以后。
　　所以她打心底里佩服越长歌的耐心。
　　那个女人分明不是个很慢的性子，但却能够容忍这些小东西每日的拖拉和为非作歹。
　　此时——
　　一群可怜的孩子被压迫在书桌前认字。柳寻芹抱着双臂，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她们过于离谱的笔画。
　　一百零八在其中小心翼翼地抬头，委屈地渗出来眼泪：“柳长老，要，出去玩。”
　　柳寻芹垂眸冷冰冰道：“写完再去。”
　　孩子不乐意了，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甚至还将笔丢掉，企图哭起来和她抗议。
　　一根银针在空中破出。
　　随着一声锐鸣，倏地射在门上，钉入半身。
　　一百零八的鼻涕和眼泪顿时僵在了脸上，甚至不敢肆意流淌。
　　“娇惰软弱。等你走出了太初境才知道是多么无用的质量。”
　　“再哭，那根针会换一处门钉着，”柳寻芹淡声说：“譬如你的脑门。”
　　大师姐从未如此轻松过。
　　她今日晨起，往外头一瞧……满山遍野无拘束的小师妹们全部被收拢于屋内。没人玩水，没人上树，没人迭罗汉，也没人来折腾年迈羸弱的她。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黄钟峰的大师姐心情好到甚至哼起了一首小调子，她走过一间窗前，从若隐若现的缝隙中，瞧见了柳长老冷漠和愈发不耐的脸。
　　果不其然，看起来医仙很是头疼啊。
　　叶梦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又晃过越长歌的窗前，顺便一瞥。
　　那个女人正双眼朦胧地支着下巴，困得连打了几个暧昧缠绵的呵欠。她一只手拿着个笔杆子，正批着灵素峰上下大小的事，似乎还在围着那几两药算来算去。
　　灵素峰的事多得很。半点不像她峰上打碎个碗摔掉个盆这种小事……除了大师姐应当无人在意了，记不记得，有没有这回事并不要紧。只要每天晚上清点时徒儿们没跑丢就好。
　　而灵素峰事多得很。每日来灵素峰拿丹药的受伤弟子，远道而来求医的伤员，一一记录在册，井井有条。里头还夹杂着她徒儿们手写的药方，越长歌哪会看这个，她只能选择相信名师出高徒。
　　还有浩如烟海的药材支出与收购，天哪，她们一天就得用这么多种！
　　越长歌双睫微垂，自言自语道：“半斤八两，半斤八两。十六两为一斤…一两为十钱……那么三钱该是……”
　　她有些烦恼地蹙眉。目光落到自己的纤纤玉手上，仿佛在掐指算卦，直到她老人家摆弄了半晌，似乎也摆弄得不是很明白。
　　最后黄钟峰峰主痛苦地咬紧了下唇，她沉默片刻，起了身，似乎是想问问怎么算。
　　大师姐轻笑了一声，师尊她从未管过账。平时都是丢给自己算的。
　　“叶梦期？”
　　此时柳长老已不在屋内，从里头走了出来，她似乎想要将还没走太远的大师姐唤了回来，嘱托她帮忙看着一会儿。
　　“小叶子，别走。”
　　另一边传来师尊的呼唤，越长歌捏着个账本盈盈望向她，仿佛捉住了救命的稻草。
　　叶梦期左右看去，她感觉自己像块砖，而两边都需要砌墙。
　　“小叶——”她一手止住越长歌的趋势，“您问柳长老，我去看看那群小崽子，这样正好。”
　　叶梦期毅然地将时光留给了她们俩，转身进屋。
　　越长歌撇了撇嘴，她才不想问那个女人。
　　柳寻芹靠在门板上，有些烦躁着顺着自己的乌发，以往都是柔顺垂坠的，而今日却不知为何失了几分精神气地翘起。她的指尖轻轻抬着，托起八瓣幽兰味道的轻烟，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要重新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她转头看见了同样精神不振的越长歌。
　　被彼此的日常折磨到精神岌岌可危的二人抬眼相望，一时陷入沉默。
　　柳寻芹不耐的神态稍稍缓和，目光随去她手里握着的账本，“有什么问题吗。”
　　“算不明白，怕给你写坏了。”
　　那个女人看起来毫无惭愧，娇俏地歪了下头，手腕随着账本一起抬起来：“物归原主。”
　　“空空如也地物归原主么？”柳寻芹抬了下眉，向屋内瞥了一眼示意道：“我可是实打实地盯了一上午的幼龄稚子。没有人被弄哭。”
　　只是都快被吓傻了。
　　“哪里是空的。本座还是帮你写了一半的，但凡能用字编的都写了。你峰上的事怎么这么多。”越长歌揉着眼皮道：“不同样都是峰主么？比黄钟峰和鹤衣峰的加起来还要繁重。掌门的安排太不合理了，改明儿本座得找她说道说道去。”
　　“前前掌门在任时，灵素峰的事只多不少。毕竟选购药材和出口珍稀药草寸缕寸金，不能有分毫偏差。否则会亏损很大。”
　　柳寻芹接过越长歌写过的卷宗，果然，但凡只用编一些漂亮话的内容这个女人都相当擅长。
　　她又瞧了眼账本，半晌，轻轻笑了笑：“需要我再教你一遍算术吗。”
　　那种平日淡泊无情的脸蛋上骤然浮现出一闪而过的笑意——哪怕是无奈，却显得气质都温雅了许多。
　　“可不必了，本座半点都不想看见那种东西……你什么时候拿着你这堆回灵素峰？”
　　越长歌瞥了她一眼，望见那笑后怔住，又挪过眸子。
　　柳寻芹合上账本，安静地抬头望着越长歌：“会希望我走吗。”
　　越长歌挑眉道：“这两条腿长在你身上，走不走可不由我。靠着本座管，你家药阁迟早垮掉。到时候别怨人就行了呢。”
　　“那便不走了。”
　　柳寻芹将账本丢了回去，她轻描淡写地道：“难得休个假。”
　　越长歌似乎让她的师姐品尝到了躲懒的乐趣，一发而不可收拾，大有回不到从前的趋势。
　　暂时“失忆”的医仙大人，每日伴着她家的师妹过活，不知为何，渐渐过得也流畅自如了起来。
　　柳寻芹依旧按着自认为还算宽松的规矩约束着黄钟峰的那群野花们，一天天下来，纵观过去，都明显地蔫了一圈儿。
　　小崽子们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反抗，但是无一不在威压下以失败告终；聪明点的学会去找越长歌告状，但她们的师尊宛若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无暇抽出精力来管她。
　　越长歌每日痛苦地在书房中挣扎。
　　柳寻芹安分守己地待在另一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似乎半点帮她算算账的念头都没有动过。
　　越长歌捏紧了笔杆子，在这段时日内萌生了多次把她的老师姐敲晕，再一把丢去灵素峰的想法——
　　柳寻芹适时地看过来，似乎洞察了她的想法。
　　“你还有比桌高的一挪。继续，我不希望灵素峰的前途真的葬送在你手里。”
　　师姐轻轻抬了下眉尾，又淡淡补充道：“掌门也不希望。”
　　只是偶然有一天，越长歌发现黄钟峰的酒都换作了茶，橘红色的茶面上飘着晒干后又舒展的香客花。
　　她抿过一口发觉底下带点蜜，有一种适口的甜。
　　越长歌在写话本子时，又偶然瞥见面前留下的一盘磨好的墨。而柳寻芹这时正坐在对面看书，容颜一如曾经冷淡，仿佛根本没这回事一般。
　　“你磨的？”
　　越长歌问。
　　柳寻芹道：“水磨的。”
　　还有许多的细节轻柔得像是羽毛，在鸟雀飞过以后不知不觉地落在了越长歌的身上。
　　两天，三天，还是许久呢？
　　柳长老像是变了，但冷冷淡淡的模样依旧，却好似也未曾变。
　　随着时光在黄钟峰上慢下来，她比往日匆忙时显得愈发闲适而从容。
　　临到夜晚，越长歌批改灵素峰的大小内务熬到明月中天，打到第十二个呵欠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命令她：“过来。”
　　她撑着下巴没动弹，别过头去，想知道柳寻芹会如何对她。
　　“过来，帮你按按。”那道声音一顿，似乎拿她没办法似的。
　　越长歌这才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懒洋洋躺在柳寻芹身旁。
　　倦怠时额角被揉着，不轻不重，力度均匀。她微微眯起眼睛，有些享受地卧躺着，很快，那手又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去，来到后颈揉捏。
　　“力道还可以吗。”
　　“很可以……嗯，不愧是你……”越长歌被揉得有些迷失了，她微微张着唇。柳寻芹完美地掌握了她这里酸那里疼的点，用的全部是巧劲儿，揉开了所有酸涩隐胀之处。
　　柳寻芹微微低着头，长发垂在她面颊旁，一言不发，给她慢腾腾地揉着。
　　越长歌又嗅到了她指尖余留的药味，但是由于师姐一直没有回灵素峰，这种药味浅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黄钟峰的花香，甜腻的味道仿佛也给这个冷漠的女子染上了一丝人情暖味。
　　这样的日子真好，清淡却绵长，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了。
　　黄钟峰峰主平素无大志向，写三四页庸俗话本，无事逗弄一下徒儿们，这很好。
　　再寻得一人，闲时谈笑，冷时添衣，白日赏花，夜共枕眠……便是最最好。
　　只不过不知为何，她心中始终有些疙瘩。
　　疙疙瘩瘩，硌的难受。
　　那只揉着她筋络的手，如今又松了去。
　　越长歌闭上双眸，屏息待定。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柳长老像是不打算给她摁了。
　　没过一会儿，那只手重新回来。
　　越长歌没有太多心，而是继续享受着，直到——她总感觉自己的背上贴了个柔嫩的躯体。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过去。
　　不知何时，柳寻芹已经靠在她身上。腰带散了，松垮垮地披着，像是青雀的羽毛一样垂落，她被笼罩在衣裳里，更显得整个人玲珑秀美。
　　柳寻芹看着她，姿容平静，问道：“还需要继续吗。”
　　见越长歌一时没反应过来，柳寻芹松开了捏着衣领的最后一份力气。她不知何时顺利地跨坐在了她的腰上，却并未如头一次那般居高临下地压迫着她，而是前倾着身子慢慢伏下来，最后靠在她的颈边。
　　心跳声震耳欲聋。
　　“试试。”她放松了身躯，闭上双目。
　　越长歌的手抚上她的脸，又描过她的唇，柳寻芹没有偏头，甚至算得上是温顺地将自己送了过去，方便她做一切想做的。
　　她枕在越长歌的掌心，抬起那双剔透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越长歌。
　　越长歌的指尖轻轻一颤，她总感觉现在的柳长老有些陌生，连带着这几日的，她成天成日地陪在自己身旁，甚至主动要求做这种事时，终于带上了一丝似乎已经无可奈何的讨好意味。
　　讨好，这两个字词从仓颉手里捏出来时，便从未出现在柳寻芹这样的人身上。
　　也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越长歌发现当自己憋着气保持冷淡时，柳寻芹就会在她身上不断地加码。靠近一点点，观察她会不会复原一些，如果没有，那就投入得更多一点。
　　她的关爱像是抖得很精细的药粉，一步一步加量，全是有筹划的……通向一个目的，确保她会留在她身旁。越长歌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对，但她总是会持续着一个念头，如果现在自己说“我原谅你了师姐”，那么这些“过多”的温柔是不是下一瞬就会全部抽离呢？
　　她很难不这样想，毕竟柳寻芹对她的温柔——这几日实在陡峭得像是平地拔起来的山峰。
　　自个不主动折腾她，恐怕永远也别想得到这样的待遇。
　　越长歌看她良久。
　　越长歌突然冲她扬起一个笑容，依旧妩媚动人。她笑得很好看，瞧得柳寻芹愣了一愣。
　　但随即，这笑容转瞬即逝，露出一点尾锋，柳寻芹这才发觉她颇有些敷衍勉强的意味。
　　肩膀一疼，人便被推了下去。
　　76


第77章 
　　柳寻芹跌落在绵软的被褥里，而越长歌又翻了个身，看起来一脸拒绝交谈的模样。
　　越长歌闭上眼，良久后，她听到柳寻芹问：“你是怎么想的。”
　　“说话。”
　　肩膀处被动了动，她的呼吸声逐渐凑在了越长歌耳边。
　　越长歌：“我不想这事儿。”
　　她感觉肩膀上搁了处下巴，那人的心绪似乎不甚平稳，最后在呼吸中渐渐平静下来。柳寻芹环住了她的腰身，“那什么时候。”
　　“还非得约个时候不成？你赶着上趟完成任务呢。”越长歌蹙眉道：“不约。没空。”
　　环在腰间的手动了动：“……转过来。看着我。”
　　那指定不行。越长歌脸颊微微有点发烫，再看几眼就破功了。她置若罔闻地躺着，尽量让自己麻木起来。
　　后背上有两处绵软在轻轻动着，似乎在调整姿势。蹭出的衣裳皱褶……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越长歌感觉有些热。
　　她蹙眉闭眼，心里骂道：求您别蹭了！再蹭那两团小可爱也不会大一个号。以前怎么看不出来您这么会擦边呢？
　　柳寻芹没有动了，安静地靠着她半晌，不知为何，又坐了起来。
　　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一个影子，大半夜地睁眼瞧着也相当吓人。
　　越长歌扭过头去：“干嘛？”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段，腿被直接拽开。
　　“我不会再做这么丢脸的事情了。越长歌。”
　　月光映在她的眼瞳之中，像是摇曳的淡色焰火。柳寻芹揪紧了她腿边的布料，垂眸道：“仅此一次。下次你再拒绝，我不会跟着你送。”
　　柳寻芹拽着她的手腕，贴到自己裸露得冰冷的颈脖上，她摸过了那双弹琴的手的指甲，淡淡道：“还没剪呢。看来是我勉强你了，你这一辈子只有躺着等人来伺候的命。”
　　“你说什么呢柳寻芹？”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钳制住，柳寻芹轻盈地坐在她身上，压迫感却极为强大。
　　柳寻芹一把捏紧越长歌的下巴，逼着她抬头。越长歌在挣扎时几乎撞上了她的嘴，两个人吃痛，但谁也没有放开谁，纠缠得像是在打架。
　　柳寻芹用了全力将她砸在床上，一只手摁着她迭在一起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替代亲吻捂住她不断咬她的那张唇。
　　她偏开头用嘴叼开她的衣领子，才喘过一口气。
　　正在此时，小腹却又疼了一下，越长歌将膝盖提起来顶她。两人的身位在纠缠中极速地翻转，甚至还撞倒了床头的一个小凳，上面晃着的灯台落在地上，砸得哐当一声脆响，听声音像是裂了。
　　柳寻芹被掐着脖子摁在被褥里，但却并不显得弱势。她依旧冷淡道：“到此为止就不会了？我猜得没错——”
　　甚至轻轻扬起脸，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越长歌露出一个阴恻恻的艳丽笑容，怨气大到几乎要化作山村女鬼。她凤眸一瞪，一手将柳寻芹半挂在腰间的衣裳拽得脱线：“你知道吗老娘忍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迟早撕了你这张嘴！”
　　“成天写着那些三流艳情话本，轮到自个来就不行了。光想不做，不是废物是什么。”
　　嘴边又被咬了。
　　紧接着颈边落下很重的吻。
　　又听到了绷线的声响，柳寻芹感觉自己的衣裳彻底坏掉了。
　　当然。
　　与此同时，她也拽散了越长歌的。
　　纠缠到凌晨时。
　　地上的东西愈发多，撕成条的衣衫，打碎的碗，掉在地上的半截被褥，滚落在暗处的灯台。
　　榻上不知发生了几回争斗。
　　虽然是在做着最亲密的事情，但谁也服不了谁，宛若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般针锋相对，像不共戴天的仇敌。
　　溢出来的灵力甚至波及到了周围的墙壁，上面满是刻痕。
　　这屋子实在破得不能住人了。
　　微茫的曦光之中，有一个清秀的影子坐在窗台上，身上只草草披了一件破碎的衣衫。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又时不时看过床上躺着的女人。
　　越长歌继续延续着她那豪放不羁的睡姿，一只脚点在地上，另一只腿横在床上。正在此时又翻了个身，将自己扭得像条蛇妖。她那傲然的胸口一片白花花地只搭了片布料，至于小腹处的一点被褥还是今晨柳寻芹给她掖上去的。
　　“早安。”
　　越长歌不甚安稳地在被子里蹭了蹭，终于欣然起身伸出一个懒腰。
　　那片布掉了下来。
　　柳寻芹瞥了她一眼：“有碍观瞻。”
　　床上的大美人还没有妖娆地伸完一个懒腰，被柳寻芹这句话说得往下一望，顿时花容失色。
　　她一把将那点被褥拽起遮挡自己的香肩玉臂，一面四处找寻道：“本座的寝衣呢？”
　　“在我身上。”柳寻芹有些倦怠地靠在那里，一脸“你仿佛是个瞎子”的神情。
　　“你穿我的做什么啊？还来。”
　　“我的被你扯破了。一条一条的。”柳寻芹裹在那身衣物里，嗅着上头的馥郁花香，慵懒道：“这里是黄钟峰。我没有多余的。”
　　越长歌在这间破损的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寻到了几件勉强能蔽体的布料，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抬眸一看柳寻芹，这会儿借着光瞧得仔细了，忍俊不禁道：“你怎么跟昨晚上被人打了似的。”
　　柳寻芹无声地举起手边的一方铜镜，正正对着越长歌。
　　越长歌一愣，抚上自己的脸庞。
　　除去凌乱不堪的鬓发以外，白皙的面颊上被扇了个巴掌印，淡红色的，现在仍清晰。额角淤青了一小块，不知道撞上了哪里。自颈部向下，全是淡淡的吻痕还有磕碰出来的青紫。
　　别的已经无从追究。
　　越长歌捂着自己那掌痕，不可思议地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本座……本座的花容月貌……你果然是不爱我了，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柳寻芹指着脸上三道鲜红带血的挠痕，“你抓的。”
　　她掀开衣领子，肩膀上有个发紫的咬痕，肩后又被挠了好几下，纵横交错，相当醒目，“你抓的和咬的。”
　　柳寻芹露出一截侧腰，那里也被撞成了一片淤青，她冷脸道：“你拿膝盖顶的。”
　　她将衣裳重新理好，“我的嘴也破了。还是你咬的。”
　　“至于为什么要扇你。”柳寻芹淡淡道：“可能是你的手法太令人发指了，我看得心烦。”
　　“说得好像你很好似的。”越长歌蹙眉，依旧围着自己的脸看来看去。
　　“没有人能在对方乱动乱扭跟条泥鳅一样还能有着良好的发挥。”柳寻芹看着她，吐出一口轻烟，评判道：“我已经尽力了。”
　　越长歌揉着酸痛的老腰又坐了回去。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些不自在来。她将自己蜷进被褥里，仔细一想，昨晚的柳长老怎么看都不对劲。
　　“好一招激将。”
　　越长歌没好气地想，坏了，本座看来是着了她的道了。
　　“能怎么办。”
　　曦光中，柳寻芹的侧颜平静安好：“你不愿和我交流，无论是口头上，还是身体上。我不擅长撬开你的嘴，但是至少能……对么。”
　　柳寻芹歪了下头，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安静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已经不生气了。”柳寻芹又补道。
　　没想到话音刚落，床上那个女人眨了眨卷翘的眼睫毛，竟然怔在原地。柳寻芹顺着光线看过去，越长歌的神态在此一刻变得相当复杂而耐人寻味。譬如她挪过来打量了自己一眼，像是在警惕也好像是在观察，然后又不声不响地别过头去，似乎有一种惆怅感。
　　这个女人一张脸上是怎么同时出现那么多神情的。
　　柳寻芹止不住地疑惑。
　　越长歌问：“你要回灵素峰了吗。”
　　的确，是时候了。
　　她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无所事事，真让越长歌帮她算账或是让小掌门一人孤军奋战。
　　这个问题越长歌已经问过她两遍了。柳寻芹便轻轻点了下头。
　　师妹那种美得十分亮堂的脸蛋上，却微微黯下来了一点。好像是刚从水里淋湿而又被丢出去的小猫，看着她露出一副“果然”的表情。
　　越长歌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眼眶一言不发地红了。她蹙着眉，僵持了片刻，忽然捂住脸，兀自崩溃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一天到晚很闲没事干？”
　　“你又怎么了？”
　　虽是这么问着，但柳寻芹的语气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也许是脾气都被昨晚上的越长歌折腾干净了，自此剩不下什么。
　　她睁开濡湿的眼睫毛：“也没什么，其实我知道你真的很忙……喜欢炼丹，也习惯这种忙碌，更喜欢过灵素峰上的日子。本座无理取闹地强行逼着你……逼着你过来……也不算无理取闹。”越长歌稍微抬了下脸，眨眼快了一些，她极快地吸了一下鼻子，而后又笑了笑道：“哎哟，年纪老了就是有点脆弱。”
　　柳寻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耐心地看着越长歌，将声音放得和缓了一些：“没事的。你可以说。”
　　那个女人突然呜咽一声，猛地一拍凳子，那才被扶起来不久的小凳顿时四分五裂，擦起来的木块直冲她脑门飞去，险些将柳寻芹的额头削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柳寻芹偏头躲过。
　　她重新坐好以后，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还没坐稳当，又突然被面前极速突进的女人捞了回去，一把拥在怀里——那是一个铺天盖地的拥抱。
　　也是一个格外喧嚣的拥抱。
　　越长歌突然崩溃地呜呜咽咽，飙飞的眼泪让柳寻芹也糊了半脸。她愣了一小会儿，又慢慢回抱住眼前的人。柳寻芹不会安稳人，只能尽可能地猜测着，平静而温和地说：“我也可以留在黄钟峰，把那边的事都挪过来。”
　　“不！”
　　她的师妹又崩溃了：“你还是回去不用管我你知道吗本座有时候自己也挺讨厌自个儿总是忍不住戳戳你粘住你……反正你不许不回去。”
　　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柳寻芹心想：看起来她又出事了。
　　“好，我会回去的。”
　　她的师妹更崩溃了：“虽然本座知道你会回去但是心里还是好难过。你在这里是不会真正高兴的，我看你总是想得出神，带来的唯一一本医书都翻了三遍了，因为丹炉不在手边只能作罢，每天又被我家徒弟吵得头疼，还得耐着性子伺候我。我其实看得很难受。”
　　“柳寻芹，我这几天也想了很多，我觉得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明明生性冷淡却还是认真地尝试对我好，可是我是个很贪心的人，你每多一点点好，我就想要更得寸进尺一点，这样下去我永远没法满意你的……是，是我的问题。我承认，这几日是故意不理你的，因为只想托久一点。”
　　这个女人讲话似乎没什么重点，一股脑儿地全抛出来，里头还夹杂着澎湃的情绪。
　　柳寻芹正专注地听着，思绪却像跑马似的，一会儿与她奔向这里，一会儿又被猛地拽去别处。
　　她的头脑隐隐作痛，似乎已经被巨大的山一样的言语淹没了，而在里头似乎找不出一根清晰的绳索来。
　　所幸柳寻芹已经逐渐习惯了越长歌的说话方式，只是她仍然有些一头雾水，只好循循善诱地问道：“你希望我如何做？又想要做什么？”
　　越长歌轻缓的颤抖止住了，她慢慢安静下来，哽咽道：
　　“我好希望我没那么喜欢你。”
　　77


第78章 
　　自越长歌坚决要求以后，柳长老到底是回到了她的灵素峰，从容不迫地过着曾经的日子。
　　只不过。
　　“我好希望我没那么喜欢你。”
　　这句话依旧时常在她低头撰写药方的时候想起。
　　此时，柳寻芹搁下笔墨，淡淡道：“我看到你了。出来。”
　　屋顶上的瓦片滑了一下，似乎有人险些从上头滚下来。柳寻芹抬手一道藤蔓窜出，拽住了某个年轻丫头的脚踝，将人直接拖住，一把扯到身旁。
　　尘烟四起。
　　柳青青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轻咳几声，望着她一时沉默。
　　柳寻芹：“偷看我撰写方子，这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青青道：“柳长老，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她正紧锣密鼓地思索着措辞，稍微挪了一下，将屁股底下那本小册藏好。
　　柳寻芹眼尖地瞧见了，她示意让她站起来，并把那本破破烂烂的小册拿了过来。
　　翻开一看，全是笔记。
　　写得密密麻麻，又甚有条理。似乎是在偷听她教训徒弟的时候记上去的，黑色的笔墨为原话，拿朱笔又圈就了许许多多的细节……甚至还有批判。
　　还挺大胆的。
　　就和她年轻的时候一样自负。
　　柳寻芹难免多瞥了她一眼。
　　柳青青意识到什么，勉强冷静地说：“只是一些想法，尚未证实，不是对您有意见。”
　　柳青青的事情，柳寻芹听越长歌讲过一些。
　　来黄钟峰的这些日子，柳青青几经挫折，又经历人生巨变。她虽说年岁未长许多，但论人似乎改变了些，眼底不再是轻浮的戾气，而沉稳了许多。
　　“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越长歌？”柳青青道：“她让我不杀生，不妄为，与人和睦相处，积攒力量，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入门这么久了，还在对她家师尊直呼名姓。柳寻芹眉梢微蹙，刚想指出这点，一想到越长歌那个女人和徒弟们的相处方式——算了，她自有一套法子。
　　柳青青一直在盯着柳寻芹翻弄她小册子的手，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柳寻芹注意到了这点，她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这些注解格外详细认真，苛刻到了较真的地步，哪怕没有人要求她，她这笔记可写得比药阁里剩下的几个真传弟子强上许多。
　　抛开一切不谈，如果她真有这么个徒弟，想必还是会感到欣慰的。
　　可是万事没有如果。
　　“你觉得你的师尊是一个怎样的人？”柳寻芹又问。
　　“是一个……”
　　那年轻女子脸上终于收起了礼貌的尊敬，柳寻芹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在此一刻，她似乎流露出了一丝坦诚的真意。
　　“很包容的人。”
　　柳寻芹打量她片刻，将那本小册子重新又给她丢了回去，虽是偷学而来，但是她并没有选择毁了这份心血。
　　她的师尊不止是个很包容的人，还有一副天生的柔软心肠。这点比起身为医修的自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前这个叛逆的孩子如果能真正信服于她，认同那个女人所认同的，这就足够了。她也不用担心柳青青以后能拿着学来的手艺去残害同胞。
　　有越长歌在，一切都会好的。
　　柳青青捏着那本小册，有些意外地看着柳长老。
　　“别这么看着。”柳寻芹冷淡道：“我并没有打算教你，也不会收你为徒的。”
　　柳青青把这话咂摸了一圈，但是却未发觉柳寻芹对她行为的全盘否认，也没有毁了她私做的笔记。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眼底的光芒顿时亮了起来，“弟子明白了。”
　　柳青青高兴地正欲告退，又听得柳寻芹道：“帮我把陈跃然叫过来一下。”
　　陈跃然？
　　是越长歌峰上的那个满脑子是挣钱暴富的姑娘。
　　柳青青跟她不熟，也未曾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一向脾气好的越长歌却将这人罚进了禁闭室——难道是犯了天条吗？
　　陈跃然收到消息，神情紧张地去了一趟灵素峰，而后又一脸莫名地回来了。
　　陈跃然返回时。
　　只见此时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美貌如花的黄钟峰峰主冲她微微笑着，站在山头相迎。
　　三弟子的笑容还未扬起，便化为了惊恐。只瞅见那个女人倏地变了颜色，自身后抽出一根硕长的鸡毛掸子，冲她力拔山兮气盖世地砸过来。
　　陈跃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鸡毛掸子悬停在她额前，由于力度过大，甚至蓬出一片绒羽。
　　越长歌收了手，微微眯眸：“听闻柳寻芹那厮又传唤你了。这次砸坏了什么？药阁的窗子？药田的灵草？”
　　“你再敢拔九转回魂草那种宝贝东西，赔上半截黄钟峰，为师还活不活了？！”她痛心疾首道。
　　陈跃然缩了缩：“师尊明鉴！！柳长老找我去不是赔款的。真的不是！”
　　这一句话一丢。
　　她立马感觉头顶的威压散去，如雨过天晴一般。那个女人将她亲昵地扶起来，搓了搓脑袋毛，嗔道：“哎呦，你怎么不早说。柳寻芹找你十次几乎九次都是去赔钱的。白瞎本座吓得差点没背过一口气。哈哈哈。”
　　陈跃然念起柳长老刚才与自己的一番对话。
　　“你寻个空子，将九转回魂草那件事原本地告诉她。可以做到么？”
　　陈跃然问道：“可是柳长老，当时您不是说，让我务必紧实口风，千万别告诉师尊这事儿……我，我都因为这个被关了老久了。”
　　“现在变了。”柳寻芹打断她，神色淡淡地补充道：“别说告诉她是我授意的。切记。”
　　此刻，陈跃然望向师尊的脸庞，她定了定神，突然扯住了她的衣袖。
　　“怎么了？”
　　陈跃然笑了笑，显得眉间的那颗小红痣愈发活泼。她道：“师尊……现在你和柳长老是不是好了？”
　　“还成吧。”越长歌懒洋洋地答。
　　陈跃然：“那太好了。我正打算告诉您个事儿呢！其实我已经憋了很久了。”
　　“什么事？”
　　“您该不会真的以为——”
　　陈跃然：“当时我一个人能在柳长老眼皮子底下拔掉她的九转回魂草吧。”
　　“这么珍贵的草药，怎么可能只交给她底下那群徒弟盯着？”
　　越长歌闻言一怔，直直地盯向她。
　　她蹙眉：“什么意思？”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
　　它真正发生时，还是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陈跃然和灵素峰的师姐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好不容易趁着机会来到药田。
　　小狐狸正在墙头给它放风。
　　四周无人看守，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陈跃然只打算悄悄地拔松一株，放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一口气拔上十三株有余……那样的话，灵素峰的医仙大人可能真的会拿她祭天的，恐怕连师尊也保不住她。
　　正欲下手时，她的灵台识海却骤然一震。
　　那是渡劫修士的威压。
　　柳长老盯上她了，似乎是警告的意思。
　　陈跃然顿时就软了半截身子，她哪里还敢再动弹一下，只能心有余悸地佯装拍了拍土，这便打算站起来。
　　结果这一站——四肢却僵住，再起不来身。
　　陈跃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伸向了九转回魂草。她颤抖着将其刨松了土，微微揪出来一截。再挪向了下一株……这期间她试图控制住自己，但是却好像有另一个人在牵着她走一样。
　　不，不可以。真的会死的。
　　拔到第十三株时，陈跃然快要哭了，她正无措时，那识海突然又一震，响起一道清淡的声线：
　　“不用担心。今日的事，我不会追究于你。”
　　陈跃然不确定地唤了一声：“柳……柳长老？”
　　“回去后将这件事告诉她。按照你原来的本意。”
　　陈跃然小声道：“这，这什么意思？我需要提起您吗？”
　　“不用。”那道声音顿了一顿，依旧冷淡：“就当你从未见过我。”
　　一枚丹药从黑暗中射来，砸在陈跃然身上。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放到鼻尖一闻，芬芳扑鼻，感觉品质很好的样子。
　　这是……封口费？
　　她还想再问问柳长老的用意，只可惜她似乎已经撤离了她的识海，不再回答。
　　其实哪怕不给这颗丹药，陈跃然也绝对不敢和医仙大人对着干。她不能保证自个没有躺到灵素峰的一日。而师尊那边……罢了，师尊顶多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再罚她禁闭。
　　陈跃然将那颗丹药收在怀里，她抬起头，丹秋在围墙上轻轻地说：“那几个医修还没注意到你——你好了吗？你快点呀。”
　　谁说没注意到的。
　　陈跃然欲哭无泪地站起身，不过心下好歹是松了一口气。
　　柳长老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说不追究……那应当是不会追究她的。
　　78


第79章 
　　越长歌听罢，当即僵在原地。
　　那几株九转回魂草，是她的授意？
　　柳医仙有钱得很，想来也不是为了讹她。
　　这只有一种可能……
　　难道？
　　越长歌甚至没来得及埋汰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心念电转。
　　她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往前走了一小步，再是一路风风火火地冲向了灵素峰。
　　灵素峰上。
　　碧树连天，依旧清幽至极。
　　她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砸起了阵阵的涟漪。
　　气浪震起来的风拉扯着树枝向后延展，像是在打招呼。
　　越长歌没有去找柳寻芹，她的心跳微微烫了起来，像是有只火蝶在那一小片地方折腾。
　　怀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她推开了自己当时住过的那间房门。
　　里头的陈设几乎未变，连对象都未曾挪过。她的目光再一次凝在那株因为灵力温养未曾凋零的风骚红花上，心里头却浮现了另一层期待。
　　她关上自己的房门，踱着步子，慢慢推开柳寻芹的那间，很明显，素雅许多。
　　鬼使神差的，她越过柳寻芹的那间，推开了另一扇门。
　　柳寻芹一向孤僻，与弟子们的业余交流都少之又少。她不怎么乐意见到四周有人，自然不太可能容忍不太相熟的人住在身旁。
　　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素静生尘，不置一物的空房。
　　然而扑面而来的却不是尘灰，而是明净澄澈的光线，自对面一扇大窗中间坦荡地照来。
　　书桌，茶几，井然有序。
　　越长歌愣了一下，她握着门边的手骤然缩紧，这个结果不知道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
　　这一扇门里，风格与自己的那间很相似。
　　布局几乎一模一样。
　　越长歌关上门，屏住呼吸，打开了另一间。
　　另另一扇门里，还是这样。
　　越长歌默默关上，她又开了许多扇房门，门开了又合上，开了又合上，乒乒乓乓地像是叩在心上。答案无一例外地告诉她，柳寻芹对于她会来灵素峰住着这件事——恐怕早有准备。
　　毕竟每一间屋子里挂着的名家字画，一些精致花哨的小玩意都不大一样，这不可能花一夜的功夫就能搜罗齐全。
　　她拿不住自己会住哪间，可能也不想赌，只能万无一失地全部置办好。
　　越长歌回到自己的那间去，虽是关了许久的门，但是其中并未有什么霉味，可能是每天都有通风的缘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里头依旧能闻到笔墨的味道还有灵素峰上独特的草药气息。
　　越长歌的神色还处于震撼中未曾恢复。
　　她向后一躺坐在椅子上，望着眼前的竹林发怔。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萌生了这样的计划呢？
　　椅子往后轻轻一叩，似乎砸中了什么，发出啪嗒地清脆一声响。
　　越长歌还没来得及回头，她感觉自己的椅子被一个机关弹了回去，险些把她从上头摔下来。
　　什么？还有暗算？还是碰到了什么？
　　越长歌捏了一下椅子，待到身后动静全无时，她才堪堪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险些把眼睛闪瞎。
　　一把伏羲琴，横斜着砸在她岌岌可危的椅子上。
　　宛若宝剑出匣，又似明珠见光，将四周的尘灰都映成了银粉金尘，扑簌簌地弥散开来。
　　琴上纹着的仙鹤羽翼丰满，眼如点漆，像是随时都要抖动羽毛活过来一样。
　　“这……”越长歌将琴抱正，她素手拨弄了一下，琴音清透如寒泉击石，空灵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
　　越长歌的双目微微睁大。
　　因为她认出来了这把琴。
　　年少时便看上的宝琴，在拍卖会上一瞥就很难忘掉。越长歌记得自己眼巴巴地瞅了许久，终于将眼睛里溢出来的渴望压成了欣赏，因为一个囊中羞涩的年轻弟子根本不可能买得起。越长歌只好随口抱怨几句，再朝思暮想个一两天，就被她全都忘光在了脑后。
　　我的个乖乖，这该不会是柳寻芹给她买的吧？不是早就在行会上拍给别人了吗？
　　她怎么找到的？
　　越长歌将琴抱着看了又看，又发觉了一处小细节。一张纸条粘在琴身上，上面清晰地用墨笔写了两个字“左三”。
　　什么意思？
　　越长歌思忖了一小会儿，发觉那琴出匣的方位有些奇特，不是平整地横着也不是竖着，仙鹤的尖嘴仿佛指向一个特殊的方位。
　　灵光一现。
　　她退出房门，走了几步，绕了几圈，若有所思地慢慢停留在又一间门前。
　　没错，是这个方向，以柳寻芹的房间为轴，往左边数第三间屋子。
　　她推开了“左三”的房门，这次轻车熟路了，有些期待地在书柜上摸寻着，终于又找到了那个不容易发觉的凹陷处。
　　这次暗匣中藏着的却是——
　　一枚小小的纳戒。
　　纹样不是很新鲜，也不是相当贵重，甚至是好几百年前的款式。只不过它待在暗处，却一闪一闪地，暖光明明灭灭，像野外会呼吸的萤火。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这小东西真有意思，一闪，一灭，一闪，一灭。老板？这个多少——啊……师尊给我的零钱用完了。柳柳？”
　　“我不会再借你钱了。越长歌。这种华而不实的纳戒买着也没什么用处。”
　　“可是它很像萤火虫啊，是不是？晚上还能塞到被子里照话本呢……师姐……”
　　说到底还是借了她一点钱，结果再下秘境时，打斗太过激烈，这枚比较劣质花哨的纳戒一不小心就脱手甩出去了，再也没能找得回来。
　　当时越长歌为此伤心了一小会儿，不过仅仅也是一小会。
　　她打开纳戒，里面也有一张纸条，上面指着“左二”。
　　“左二”藏着的是一把白玉笛，自款式上来看，与方才那把伏羲琴似乎是一套。
　　比不上越长歌如今佩的法器“引魂”，但模样却是比引魂好看许多。越长歌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和这把笛子有什么瓜葛了——可能，可能仅仅是称赞了一下，但没有留给她过深的印象。
　　左边第一间屋子里，藏着的是一件华服羽霓，上面缝着的是青色和赤色的羽毛，袖间挽着云一样淡薄的白纱，珠光宝翠，异常浮夸。这种装束肯定不能当作日常打扮。不然恐怕没法潇洒自如地行动了，所以……成衣铺子里很难买到。
　　因为确实买不到。
　　这是越长歌十几岁的时候想象出来的，其实她仅仅是想要夸耀一下自己喜爱的颜色，于是就在纸上涂描出了这么一件浮夸的东西。
　　羽衣底下，压着是年少时那张拙劣的图画，已经泛黄很多年了，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
　　越长歌顺着一路走过去，每样有每样的惊喜，贵重的，廉价的，满是青涩回忆的，她一件件地收割着惊喜。
　　而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直至此刻，恍若梦中。
　　“还剩最后一间。”
　　听到背后人声响起，语调平静，像是在和她寻常地说话。
　　越长歌愣愣地回过头去。
　　只见师姐负着手站在树底下，孑然一身，眉目秀美又矜傲，自有一分不易催折的风骨。
　　风刮起她的衣摆，像是推动了满池的碧莲。
　　“是打算先看了再听我的话，还是……”柳寻芹顿了一下：“还是现在好了。”
　　“这些东西不是在那天争论以后再备下的，而是准备了很多年，至于它们产生的具体时候，兴许比你想象的时光要更早一点，也更为漫长一些。”
　　“就如同，”她又顿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一样。”
　　柳寻芹望着越长歌，但目光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她，仿佛看到的并不只是她。
　　还有背后无数个日日夜夜。
　　也不过是一瞬的怔然，意识到越长歌还在等她的下文，她很快回神，继续讲道：
　　“曾经我认为我们两个在一起会有很多困难。”
　　“我们的性格不甚相同，爱好也相当迥异，总是想不到一处去。何况后来居于两峰之上，相处的日子不如往年长，这般久了，虽然很相熟，但是彼此都没有往深了解……可能争吵、摩擦都是无可避免的。我想。”
　　“所以？”越长歌揉了揉眼眶。
　　“所以，”柳寻芹沉默片刻，她垂眸细细组织了一下字句：“所以我借你徒弟的手拔掉了灵草，你便欠我许多药钱——还不上的那种。这样我就可以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契纸，将你绑来灵素峰，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房间如你所见，都已经打扫布置很久了。每天我得以差使你去磨药挑拣，督促你早睡早起，拉着你讨论丹道，企图让你适应我……不仅仅是曾经让你觉得很可靠的一面，还有我背后对你而言过于枯燥无趣的日常。”
　　“我想你可能会嫌我烦人、或是嫌这里的生活很平淡死板。这些担心在你一次次表达着‘下山’的愉悦时愈发高涨。我想终有一日，你可能会终于忍受不了我而离开。”
　　说到“你可能会终于忍受不了我而离开”时，这里的语气终于波澜了一下。
　　在此之前，柳寻芹从未主动言明过这种忧心。她一直是一个缄默沉着的人，哪怕包括现在，饱蘸着浓厚情感的字词从她最终说出来，却依旧如江水一成不变地静静流淌，满是平静。
　　如果不是越长歌听到她偶尔在字词上的停顿，似乎在很仔细地斟酌着字词。谨慎到了有一些不寻常的样子，她可能依旧以为柳长老又在做出“必要”的加码，借此来留住她。
　　但其实并没有。
　　感情不能像几钱几两的药粉那样增加，也往往不能游刃有余地掌握火候。柳寻芹对上越长歌时，她并不是冷静旁观的炼丹者，反而如同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的丹药一般，浑然不知自己的归处。
　　只不过她习惯了冷静，也习惯了去坚定地执行一些“自己认为最好的”的计划，显得略微有些薄情。
　　可那只是最优，并非是绝对，感情没有绝对。
　　她没有任何一点担忧吗？当然不会的。
　　这隐隐约约的一层，越长歌似乎才能触摸得到——当那女人的嘴里好不容易掰出这几些个字时。
　　“怎么会呢？”
　　越长歌感觉自己的嘴仿佛缩进了心里，咬着心脏的一小个角落，酸酸涩涩地笑着开口：“你这么好。”
　　柳寻芹未曾接她的话，而是继续道：“但是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我必须在我和你确认关系前……确认我们能长时间在一起。不然如果匆匆地分开——鉴于你我皆是峰主，日后不可能割席得很完全，也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这种尴尬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譬如弟子，譬如长老之间正常的共事。越长歌，我不想发生这种事，所以格外地谨慎。”
　　“我知道你又想说我不公平。”柳寻芹轻轻笑了笑，“为什么不是我去适应你？”
　　“为什么？”越长歌哼笑了一声。
　　她说：“我知道你喜欢光鲜亮丽，浪漫、别具一格和意外之喜。我知道你说起话来总是漫无边际，想象出众，又喜欢轻浮地调情。我也知道你偶尔任性，不讲道理，撒娇粘人，口出狂言，见钱眼开……”
　　柳寻芹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莫名让越长歌想要落泪。
　　“我早就适应你了，花了很长很长的百年光阴。也许我比你想的要更了解你一些，越长歌。”
　　“所以你的好与不好，我都看在眼里……并且接纳，依旧喜欢。”
　　眼前黑影一闪。
　　柳寻芹突然又看不见东西了，她的口鼻被另一个女人淹没。越长歌紧紧地拥抱了她，虽然很感人，但确实险些把柳寻芹勒死在怀里。包括那个水灵根的女人散出来的泪花儿，几乎又给她洗了把脸。
　　“别哭。”
　　柳寻芹艰难道：“我的本意不是让你把这里淹掉。”
　　越长歌死死抿着嘴唇，哭得天地失色，能觉察出来是如愿以偿的泪水，但她口头上却还要贫嘴着：“你才见钱眼开，逼着本座还了那么多莫须有的债……”
　　“是吗？”
　　柳寻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庞：“不信你看看最后一样。那间房子里的。”
　　过了良久，越长歌终于淌干净了眼泪，她拿手帕沾了半天。她素来是个奔放的女子，哭起来不像梨花带雨，像是梨花树倒了，砸出一个大坑。险些将柳寻芹也埋掉。
　　她和柳寻芹一起，打开了剩下最后一个房间的暗匣。
　　当暗匣缓缓抽出来时，越长歌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暗匣比别的都大很多，里面竟然全是金灿灿的黄金。一块迭着一块，一迭累着一迭，硕大一块块地，像是砖头一样，里头的缝隙里还嫌不够，填满了珠宝和贵重对象，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一旦开匣，一股庸俗而又铜臭的气息扑向了她，如烈风席卷，如山崩地裂。
　　当越长歌的脸颊被照亮时，她踉跄一步，腰身一软，竟然快要站不稳了。
　　她往后一仰，倒在柳寻芹身上颤声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甚至还来不及猛掐自己的人中——
　　越长歌两眼一黑。
　　整个九州岛最幸福的女人，就此幸福得晕了过去。
　　79


第80章 
　　再一次醒来时，已是傍晚。
　　越长歌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
　　“这些事情。你怎的不早说？”
　　“你早说不就好了。本座至于和你置气那么多天吗？你生来就有一张嘴，你既不用它吃饭又不用来说话，是为了要同本座亲嘴的吗？”
　　但声音已落，却无人回答。
　　越长歌起身时头晕乎得很，诧异地向四周一瞥。
　　此处是自己在灵素峰上的住处，而柳寻芹的身影荡然无存。
　　原来不在。
　　越长歌翻身下榻，又转回满是黄金的那间屋子，将暗匣一开，依旧闪瞎了她的双眼。
　　她伸出手指，在脸上摸掐一把，心有余悸地低声喃道：“还好不是做梦啊。”
　　正在此时，耳旁忽地飘来一句空灵的话：
　　醒了？我在药阁，可以过来。
　　师姐听起来又去忙事了。
　　越长歌这般想着，她一路掠过广袤的药田，逛到了灵素峰的药阁附近。还未靠近，便嗅得一阵浓烈的药香。
　　药阁附近山林秀丽，草木葳蕤，这里的植株常年被灵力覆盖，总能生出一些异变。在她用手拨开一些植物时，缠绕的藤蔓俏皮地勾了勾她的手指。
　　越长歌伸出手，掌心中淡蓝色的光晕亮起，那些藤蔓更加欢喜了，一根根蜷缩在她的掌心，似乎在吸食她来自于水灵根的精纯灵力，像是根系在喝水一样。
　　这么一丁点灵力，浪费掉并不碍事。越长歌没有扯断它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有一根喝饱以后，甚至对她扑簌簌地开了一朵小花，还挺可爱。很像小孩子在撒娇。
　　可正在此时，那些藤蔓却警觉了些什么，纷纷在四周褪去。越长歌抬头一看，药阁的一扇窗子开了，柳寻芹站在窗前。
　　柳寻芹扫了一眼那些异变的藤蔓，“不许造次。”
　　藤蔓似乎有些依依不舍地，自越长歌的掌心缩了回去，重新盘回树上，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藤一模一样。
　　柳寻芹又将目光投向越长歌：“进来吧。”
　　“你在忙吗～”越长歌：“你先忙着吧，师姐。本座就是特来看你一眼，随后还有事可做……”
　　“你的事，是回去数钱？”
　　越长歌歪了下头，眼睫毛眨得柔媚至极，“怎么会呢？你放心，妾身不会卷了钱就跑路的，只是想去估个价看看够挥霍多少年呢。我真的，真的——”
　　那个家伙凑近了来，柳寻芹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呼在脸上，仍有一丝浅淡的甜香。
　　越长歌眉花眼笑：“爱死你了。”
　　柳寻芹看着那个无情的女人轻盈转身，心情好到甚至哼起了小调，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溜回去。
　　她忍不住道：“慢着。”
　　越长歌回头：“嗯？”
　　“如果有一天，万两黄金与我相比，你会怎么选？”柳寻芹面无表情道。
　　越长歌仿佛听见了什么稀奇的问题，她微微向后仰去，诧异道：“当然选你。天哪，你在想什么？”
　　柳寻芹容颜稍缓，刚欲说话。
　　那个女人又补了一句，直往人心尖上戳：“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亲爱的医仙大人，有你的地方就有生生不息的金条，你就是救济本座于水火之中的源头活水呀。”
　　“真没办法。你知道我抵抗不了这个的。”她又抛了个媚眼，在瞧见柳寻芹稍稍抬起的眉尾时笑容愈发扩大。
　　柳寻芹瞥了她一眼，一把关上了窗。
　　越长歌收起笑容，回去认认真真清点了一番，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才突然有了一种她们已经在一起的实感。但又好像已经与她平淡地过了许久，百年的光阴轮转指尖，就这样如一粒灰尘一样随风而去。
　　柳长老这几日将“失忆”前剩下的事情忙完，从容得好像从来没有经历此等劫难一样。自打她宣布恢复记忆以后，掌门稍微有些意外，但似乎也早就猜到了一半，没有多说什么。
　　灵素峰的运转在发生了一个小的波动以后，又按照原来的模样四平八稳地推进下去。
　　药阁之内，柳寻芹靠在椅子上，越长歌坐在柳寻芹旁边，而她们的面前从高到矮排了三个徒儿。此时桑枝正在可怜兮兮地背书，而雪茶一脸“还好没抽到我”的庆幸神情，小师妹明无忧垂着双眼，口中振振有词，似乎是在偷偷练习。
　　柳寻芹瞥了一眼二弟子，提醒道：“下一个就是你了。”
　　雪茶双目微微睁大，点点头，眼底顿时失去了神采。
　　越长歌瞧着雪茶的反应，分外好笑。自打柳寻芹从黄钟峰走了以后，她峰上那群叫苦连天的小徒儿纷纷跑来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示师尊才是最好的，愈发粘人了些——看起来柳长老深入人心的教育终于让她们意识到平日弹琴玩闹的生活多么可贵。
　　桑枝背得还算流畅，她在憋完最后一个字，终于小幅度地松了一口气。
　　正等着师尊开口，但是师尊却一言不发，只是在看着她。
　　那道幽幽打量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桑枝莫名紧张起来，她稍稍低下头，避开了柳寻芹的目光。
　　柳寻芹淡淡问道：“那日我昏迷不醒时，越长老让你救人，你为什么再三推辞？”
　　桑枝心里一突，她头点得更低了：“弟子水平有限，修为不如师尊，怕……”
　　“修为？”柳寻芹蹙眉道：“别找这种推辞的借口，你糊弄一下越长老也罢，还能糊弄到我头上不成？你的水平可以做到，我完全清楚。”
　　沉默良久。
　　“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桑枝没吭声，柳寻芹似乎是在等她说话，但是她也开口辩解不了什么。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雪茶忍不住盯着桑枝，而小师妹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轻轻扯了一下桑枝的衣袖。
　　桑枝将衣袖拽回来，嗫嚅道：“我……没什么想说的。师尊想要罚我，弟子愿意领受。”
　　“我没功夫罚你。”柳寻芹冷淡道：“罢了。雪茶，你来。”
　　雪茶心头一突，随着柳寻芹的抽问，她磕磕巴巴地答了几句，又思忖良久，又磕磕巴巴地答了几句，仿佛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末了，她冲那位老祖宗心虚地笑了笑，“师尊，不会了。”
　　“……”柳寻芹揉着眉心一时没说话，良久后她问道：“你近日干什么去了？我不在的这几天。”
　　“养花。”雪茶魂不守舍地慢慢答道。
　　“当真？”
　　柳寻芹抬眸看去，雪茶与她的对视瑟缩了一下，又轻咳一声，“师尊，近日弟子……嗯，黄钟峰的那只狐狸总是过来……频频骚扰弟子，故而有些分心。”
　　“难怪啊。”越长歌摸着下巴，似有所悟：“我家徒儿天天晚上不归家，原来跑去你峰上了。”
　　柳寻芹瞥了越长歌一眼。
　　那个女人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绕起了柳寻芹的头发，轻轻拽过来一缕：“年轻人，正常嘛。”
　　柳寻芹没说什么，只是对雪茶道：“自己的心不乱，别人岂能乱你。”
　　雪茶却突然犹疑地瞅了眼师尊，似乎有话要说。
　　柳寻芹见她欲言又止，轻轻抬了下巴，似乎是在默许她讲。
　　雪茶磨蹭几下，弱声弱气地问：“……师尊，您扪心自问，难道越长老就一点都没有乱您吗？”
　　室内的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随着越长歌一声嗤笑，终于将着异常尴尬的气氛打破，她掩袖笑得一颤一颤，像是瞧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她倒也不顾及外人，一把风情万种地倚在柳寻芹身上，顺带勾住了她的颈脖，活像个成了精的狐狸，凑近道：“是啊柳柳……”
　　“本座有乱你的心吗。嗯？”这一声尾音略扬，酥媚入骨，伴随着吐息吹向她的耳畔。柳寻芹感觉自己的耳垂被唇瓣轻轻擦了擦。
　　真是讨厌得紧。
　　雪茶颤抖着闭上眼，不忍看师尊被坏女人亵渎的这一幕。心道是果然如此，很明显地，她方才在师尊眼中瞧见了一瞬的空白。
　　柳寻芹回过神来，她留在暗处的手掐住了越长歌的腰肢，拧着那软肉似是警告。
　　越长歌躲痒一般扭了腰，终于直起了身子，不再造次，眉眼含笑。
　　柳寻芹又对雪茶道：“你如今还年轻，对待这些……有自己的判断很好，但还是要以课业为重。”
　　雪茶点头称是。
　　最后一位小徒弟，兼于她那炸丹炉的娴熟手法，柳寻芹本来没有什么期待的。但一番考问下来，结果却意外地不错，看得出来这个弟子虽然笨手笨脚又爱哭，但人还是挺勤勉的，哪怕没有自己的督促也能学得认真，只是她资历尚浅，很多东西只能懂个皮毛，再往深问下去就不能了。
　　柳长老的心里终于宽慰了一点，起码还有个小徒弟有救。于是她难得夸赞了她一下，结果感动得这个小姑娘眼泪鼻涕一起冒了出来。
　　柳长老还未高兴多久，又开始发愁了。这个孩子如此多愁善感，如若将峰主之位交给她，日后当真能扛下重担，做到一峰之主应有的气度么？
　　三个弟子战战兢兢地告退后，门外稍微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动静。柳寻芹双目不移，她知道那是柳青青，因此没有做声。
　　越长歌却率先道：“瞧见你了，进来吧。”
　　柳青青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她将手中的笔记合上，缓步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我就听听她们怎么答。”柳青青负着手道：“只不过柳长老的三弟子刚才背错了一处，她该换换书了，您却并未指出。”
　　“何出此言？”
　　“从她背诵的内容来看……背诵的《三千丹箓》应是您于早期撰写的一本，多年后您对于其中‘丹识’这一章有过几次删改，显然是后者的行文更加严谨。”
　　越长歌心里相当好笑，看来面前这个小东西的执念的确很重，对于柳寻芹的很多事情简直了如指掌——比天天扒拉师姐的自己还要勤勉。
　　柳寻芹一时没说话，她看着面前这个丫头，神色依旧冷淡，但却稍微流露出些许感慨。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打小就开始学医了，看了您的每一版书，早年到晚年，几经变迁。”柳青青道：“早倒背如流了，背不出来柳良还要罚我……话说，柳长老，其实当年您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们都明白。不是吗？相较而言，您对她们几个已经算得上是很宽松了，却还要被误以为严苛？”
　　讲到最后一句话时，柳青青的语气似乎扬起来了些许。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稍稍平复下来，垂眸道：“我先告退了。”
　　柳青青走后。
　　越长歌：“我那逆徒怕是又在为你打不平了。”
　　“怎么说？”柳寻芹轻轻拨弄着砚台里的墨。
　　“她啊……”越长歌哼笑一声：“虽是变了些，有些地方还是骄傲的老模样。觉得您柳医仙一代心血，全灌给了几个不如她的草包。这也罢了，几个小草包还爱磨洋工。那家伙得你默许，在外面悄悄地听课，结果越听越嫉妒，简直快要面目扭曲了，这点曾与我传信诉苦过。”
　　“这么说还是过分了些。”越长歌道：“其实你的那几个徒儿也还不错的，都挺善良。”
　　柳寻芹：“我知道。”
　　她又叹了口气，“她们的大师姐还在时，我未曾对余下几个弟子太过栽培，也没有这个心力。毕竟全心教养一个徒弟就很难。这都是当年种下的因，所以也怨不得别人。”
　　“没有人怨你。别总有这么重的责任心。灵素峰永远在这里，不管下一代如何，还能在掌门的眼皮子底下造没了不成。”
　　越长歌打了个呵欠，慵懒道：“那时候还不知道在不在呢，要么飞升要么尘归土。实在不行，我把那逆徒借给你教好了。”
　　“我说了，不会收她的。”
　　不出意外，她还是拒绝了。
　　越长歌早知道如此，师姐总是在一些方面相当地固执己见。这人像是水中沉淀的盘石，很难为外事所撼。不过她虽然未曾答应收柳青青当弟子，却也默许了她每日来听个几句，默许她去看她炼丹，只不过从未亲自指导过，更不准柳青青称她为师。
　　大抵会一直这样下去了。也挺好。
　　窗户被尖嘴叩了几声，发出咚咚清脆的声音。一只青色的鸟儿跳了进来，跳到越长歌的肩膀上，取下一封短信。
　　“鹤衣峰发来的？”
　　越长歌诧异地将其展开，看了几句，神色微僵，自个儿这段时日满心满意都在柳寻芹身上，好像……忘了一件事。
　　她还答应云舒尘要给她写话本子来着。
　　但她总感觉云舒尘上次又将她一脚踹进了坑里。若不是这个黑心的女人过河拆桥——她那点可怜的余财怎么会被柳寻芹搜刮走？！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被越长歌一把捏紧。
　　“怎么了。”柳寻芹莫名地看去一眼。
　　“没怎么。”越长歌冷笑一声，“去会会她啊。”
　　80


第81章 
　　鹤衣峰还是冷清的老样子，这会儿铺着一层厚雪。
　　庭院中央的古树上，挂着许多晶莹剔透的冰晶，咋一看模样像是被人悉心雕琢过。
　　越长歌掐准了她们二人吃饭的点过来，这会儿赶得实在是巧，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一刻。她似乎下定决心了要蹭一顿的饭钱，以出这口莫名的恶气。
　　越长歌一个人来还不够，非得将柳寻芹从灵素峰上拽下来。这样得以多蹭一碗饭。
　　“我已经很久未进食了。”柳寻芹道。
　　“那正正好，”越长歌微笑道：“吃穷她们。”
　　“……”柳寻芹面无表情，看起来还想挣扎一下。
　　结果好说歹说，还是同她一起去了。
　　云舒尘还是老样子，毕竟岁月在她们几个人身上都留不下太多痕迹。她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越长歌会踩着这个点来一样，桌上的菜与碗筷都多了几双。
　　“你的徒孙们不一起吃？”越长歌好奇道。
　　“她们最近正在练习辟谷，不会吃饭。”卿舟雪顺着答。
　　云舒尘将目光自越长歌脸上挪开，看着一旁的柳寻芹，似乎想要寒暄一下：“师姐倒是不常过来。”
　　“本来也没打算过来。”柳寻芹没打算寒暄，将这个话头堵死。
　　越长歌微笑着，有一丝看好戏的成分在。
　　柳寻芹总是能哽上云舒尘一嘴，她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只是懒得应付罢了。尤其是在太初境的时候。无奈云舒尘还不能恼她，毕竟云长老曾经病弱弱地可是麻烦了柳寻芹很多年。
　　对此，云舒尘只好幽幽地瞥了一眼越长歌。
　　四人同桌，卿舟雪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见到她们既不然热切也不算冰冷，看起来很闲适的模样。柳寻芹无甚表情，像个祖宗一样坐在她们旁边。而云舒尘到底也偏静，偶尔回个几句。
　　越长歌来的时候还怨声载道，但一旦臀沾上了板凳。却又滔滔不绝地放开了话匣子，翘着那双凤眸，大部分的嘴上功夫都花在了说话上。
　　有她在，倒是从不尴尬，哪儿都热热闹闹的。
　　云舒尘不温不淡地笑着，她将话匣子一转，终于聊到了“正事”。
　　“之前说好要给我写话本子的。”
　　越长歌轻哼一声，“你说。”
　　“看看。有求于人的时候还不是这么个倨傲模样。”云舒尘：“待到事已了了，连让你写个话本子都这般敷衍。罢了，我以后是不会再掺合你们的事了。”
　　“你……”越长歌微微眯眸，“你怎的不想想你是怎么给我办的事呢？谁叫你坑蒙拐骗了？”
　　“是么？”对于师妹的控诉，云舒尘似乎颇为讶然，她甚至无辜地看了卿舟雪一眼。在收到徒弟坚定的眼神以后，她便看向柳长老，意有所指道：“师姐不满意吗。”
　　“虽说你故意引导我往错处会意在先，”柳寻芹淡淡抿了口茶，“不过看在你动机的份上……”
　　她放下了茶杯，随和道：“既往不咎了。”
　　“你？！”
　　“敢情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连手坑骗本座？”
　　越长歌当即拍案：“对着这样一个貌美如花风姿卓立的大美人，你们怎生下得去手，当真是狼心狗肺……”
　　“并不是故意的。下次你把这张脸匀一半。”云舒尘指了指自己的额际，柔声宽慰道：“便不会如此了。”
　　越长歌反应了片刻。
　　“好啊，你骂我蠢？”
　　她不可置信：“云舒尘你**别太过分——”
　　柳寻芹捂住了越长歌的嘴。
　　云舒尘：“不要妄自菲薄，我可没有这么说。”
　　卿舟雪宽慰道：“的确。”
　　不知为何，一时余下三道视线都聚集于她身上。似乎在奇怪她在“的确”些什么。
　　卿舟雪僵住。
　　片刻后。
　　卿舟雪默默看向越长歌：“此言是在夸越师叔漂亮。”
　　一时余下三个人皆陷入沉默。云舒尘翘了一下唇角，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随后又将这个蓄势待发的笑容收了回去，压得平平整整。只不过她太辛苦了，以至于需要微微蹙眉。
　　越长歌的白眼翻得要上天，她一把拿开柳寻芹的手，支着下巴别过脑袋，此后再不拿正眼瞧云舒尘。
　　柳寻芹放下手，平置于膝上。她淡淡道：“少拿这些无聊的话术寻她的开心。我看你是身子好些了，成日没事做。既然她欠你一篇话本子，你只管把要求讲来就好，再行商量。”
　　不知为何，柳长老这话说的像在维护她。
　　越长歌虽然支着下巴别过了头，耳朵却还是随时支着的，她愣了一下，随后悄悄弯起眼睛，笑得格外勾人。
　　云舒尘一瞧她那模样，眉梢眼角挡也挡不住的暗中传情，便知晓这两人如今怕是好到一处去了。
　　她心里稍微有了个底，把着茶杯晃了一晃，也终于想出到底要看什么样的话本子来。
　　“好了。”
　　云舒尘：“本座想请越长老，写一本《师姐在上》。”
　　“那还用写？”越长歌狐疑道：“你不是看过了么。”
　　“要最开始的一版。”
　　柳寻芹本是垂眸一脸淡淡，听了这话，却难得奇怪地抬起眸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还写过一本？为什么我未曾听闻过。”
　　柳寻芹一连抛出三个问题，足以说明她对这个事很感兴趣。
　　她直觉会挖掘出一些她并不知道的、有关于越长歌的趣事。
　　迎上柳寻芹探究的目光，越长歌僵了一僵，笑道：“以前少不更事的时候写得不好，我不喜欢所以重写了一本，改了改名字和性格……好了你别问了！堂堂医仙大人非得看这种下流话本作甚啊？你也不怕你徒弟笑话你呢。”
　　柳寻芹并不满足，她转过头去问云舒尘，微微挑眉：“你知道？”
　　云舒尘笑了笑：“曾有一次，我去黄钟峰时碰巧瞧见她在写这个。站在后面看了两眼，师妹却写得入神，不曾察觉我的靠近……我y第一次发现她在写你……”
　　“云舒尘！”
　　某女人狠狠剜她一眼，似要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庞上刮点肉下来。
　　越长歌以目光警告着云舒尘。
　　但仔细一看，她脸侧晕红，容颜愈显得瑰丽，却不全然是气出来的。
　　“好了好了。”云舒尘笑意不减：“就此打住。再说下去，师妹可要打杀我了。”
　　越长歌见她没有再想抖落她老底的意思以后，这才安心了些许，白了她一眼，随即冷哼道：“这本不行，没有了。那天晚上被我放在火盆里烧得模糊不清，焦黑一片。想看也没门儿。”
　　“没关系。”云舒尘温声道：“再写一本就是，权当是我要求的。名字还是你们二人的名字，有一点比较特别，这故事么……我不要你乱编的，尽力还原原貌就好。”
　　“忘光了～”
　　云舒尘：“想毁我的约？”
　　越长歌：“那倒不必。云云儿，你换一本罢了。本座老了，当真是记不清了啊……有谁还能天天惦记着前几百年的事情呢？”
　　“我。”柳寻芹突然吐出一字。
　　越长歌差点咬到下唇，巴不得把她的嘴封上，平日嘴像是没长似的，却好死不死在这个关头接话。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记得清楚吗？！
　　云舒尘饶有兴致地看向柳寻芹。
　　柳寻芹略微颔首，目视前方：
　　“记不起来的细节，你都可以问我。越长歌。”
　　“柳寻芹！！你是不是挺乐意折磨老娘的？”
　　然而她师姐却笑了笑。
　　“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写我。”
　　越长歌对她怒目而视——没怒多久，又蔫下眼神，妖妖娆娆地靠了回去，显得有些生无可恋。实在被这两个女人折腾得没了脾气。
　　她“哦”了一声，幽幽道：“那好吧，得加钱。”
　　本想让云舒尘知难而退的，对面两人异口同声地道：“好。”
　　等等……云舒尘应声也就罢了。越长歌惊奇地看向一直在缄声吃饭的卿舟雪，眸光颤了颤，带上了一分不可置信：“你这小丫头也想看？”
　　卿舟雪安静地回望她。
　　片刻后，她问：“不可以吗？”
　　越长歌只好认命地打道回府，从这一刻开始，她的笔下承载了整整三个女子的期望。
　　本是一个不高兴不愿搭理云舒尘的，可柳柳她那么想看的话……
　　忍忍罢了。
　　只是一想到柳寻芹还要和她一起写，瞧她在两个人之间写下缠绵悱恻的情事，剖析自己的内心想法，她便总觉得头皮发麻，尴尬一阵一阵自脚趾向上涌，这感觉异常酸爽。
　　室内，灯火通明。
　　柳寻芹挽着长发，与她并坐在一起。
　　她瞧着越长歌的墨在笔尖干了又蘸，蘸了又干，硬是动不了一个字。
　　“怎么。”柳寻芹轻讽道：“下不了笔？”
　　“显而易见。”
　　柳寻芹问道：“为何？”
　　“一时思绪百千，临笔万言。没想到本座六百岁时还得揣测十几岁的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说云舒尘那个家伙提出这种要求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是不是还有后招？柳柳啊……本座是不是又被拐进她的坑了？”
　　越长歌的脸庞映在融融灯火之中，她卷翘的睫毛耸搭着，因而显得愈发长，随着眨眼忽闪忽闪的。
　　“你怕她做什么。”
　　柳寻芹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睫毛落在灯火下的影子，看着那阴影蔓延上自己的手背。
　　“她喝的药都是灵素峰上的。”
　　思忖片刻后，越长歌顿时明白了这厉害关系。她的眉眼弯出了一个妩媚的弧度，“你对人家真好～”
　　柳寻芹略抬了下眉尾：“我不想看着你们俩天天鸡飞狗跳。掌门也不会希望的。”
　　越长歌蹙眉道：“打死不承认对本座的关心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的真爱是小掌门？”说着说着她倒吸一口冷气：“难怪你去开会风雨无阻，难怪你宁愿和人家出差也不来陪我！！柳长老啊，这可都解释得通了！！！你老牛吃嫩草啊！”
　　柳寻芹剥开一个橘子，一把堵住了她的嘴，顿时万籁俱寂。
　　“酸吗。”
　　越长歌跋扈的眉梢慢慢放平，伸出一只手，将卡在嘴里的橘子拔出来，端详一二：“还好。一点都不酸，比集上买的甜。”
　　柳寻芹道：“那就好。”
　　她吃掉了一个橘子，紧接着拇指掰着掰着又吃掉了一个。越长歌斜斜靠在柳寻芹身上：“等一下，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翻旧账的话，忘掉为好。”柳寻芹道。
　　越长歌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柳寻芹瞧着她倦怠地打了一个呵欠，又听她低低柔柔哼了首小调子，声音略有些慵懒，但那的确是把唱歌的好嗓子，随便来两句也很动听。
　　柳寻芹记起了这首小曲，师妹年轻时候就会哼。
　　这熟悉的韵曾不止一次响在她的耳边，也将她的思绪逐渐带回了很多年前。
　　说起来实在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两个临门一脚就差飞升的宗门老祖宗，在晚年时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安然地依偎在一起。
　　从笔尖，一点一点回忆起她们也曾风华正茂的当年。
　　柳寻芹不再说话，她安静地陪着她。
　　越长歌也凝视了柳寻芹良久，她突然叹息一声：“我拿你当主角写吧，写我自己……总觉得难为情，有点难下笔。”
　　“可以。”
　　柳寻芹允诺。
　　这是越长歌第三遍写《师姐在上》，第一次载着不为人知的青涩莽撞，第二次化为了欲盖弥彰，第三次尘埃落定，她终于迎来了完满的结局。
　　越长歌这般想着，写下了《师姐在上》的第一个字。
　　《医仙今日也不想接诊》暂时告一段落，下章开始呈现越长歌亲笔著作《师姐在上》，是师姐第一人称哦
　　81


第82章 
　　天黑如墨，气势低沉。
　　烈风每震一次，雪片便凌厉地割在天上，划破了乌云，远处似乎能听到云海的怒吼与咆哮。
　　我裹起身上单薄的衣裳，潜在暗影之中，半阖着眼眸以免雪沫飞入眼睛，顺带盯在不远的地方。
　　今年人间战乱，兵戈不断，年成又不好，天灾伴着人祸骤起，天气严寒，粮食短缺。百姓从这一路逃难，是想要借着仙山的庇护，绕过太初境向南边行。
　　只不过这一路风大雪大，很不好闯。
　　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常有冻死了饿死了的人，被无奈抛弃在这片荒郊野岭里。
　　所在的这片山脚荒地，便是常有人抛尸的一个乱葬岗。中间凹陷下去，像是一个大坑。里面填着的是死人的血肉和积雪。
　　被丢下的，大部分已经死绝了，无从抢救。魂魄被无常勾走，只剩下一具缓慢腐烂的血肉之躯。世上有生便有死，终将归于尘土，此乃六道的轮回之一，并没有什么值得过多怜悯的。
　　只不过……在归于尘土之前，我还需要它们。
　　远处又掉下一具僵硬的尸体，那架拖车因此快了些许，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命，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我慢慢走过去，跪在尸堆之中，抚开上面刚飘落的一堆细雪，依稀露出青色僵硬的肌肤。手太冷，哪怕有灵力护体，依旧冻得僵硬，有些费力地翻起了尸体半边，而尸身的背后已满是暗紫色的血淤。
　　看起来不大新鲜，死了挺久……冻硬了，也不知为何到此时才抛尸。但也没办法。
　　我将腰边那把短匕握在掌心，手上运起灵力，扎入僵硬的皮肉，将那肚肠剖开。
　　一边极快地卸去皮肉，仔细比对着书籍上的画法，冬日尸体虽难腐，但离得近了，气味依旧冲人。本该专心致志的，但……有些难。
　　这具尸身残缺不全，腿不知为何缺损了一片，仔细一看，断裂在不远处。那是一根已经裸露的腿骨。
　　可惜。
　　一个时辰后，将五脏六腑重新归位，而那道口子则用针线缝拢。其实缝不缝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都已经死了。
　　大多数人都希望死能全尸。安详入土，前者虽无所谓，但后者有一定的必要。
　　腐烂会传染疫病，祸害林中鸟兽，如若太初附近的猎户接触得多了，难免让常人也染上，还是拍入土里为好。
　　将每一具动过的尸身都埋在了土坑里，在这个冬天并非一件容易的差事。勉强罩得严实一点，但仍然有几个腿骨露在外头的，太硬了怎么也掰不回去。
　　只得作罢。
　　随后拿着雪搓了搓手，忍着这股甜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恶臭，默默蹲守回原来的位置，终于得以喘出一口气。
　　远处，又滚过车轮碾雪的窸窸窣窣声响。
　　隐约又传来一些争执的话语，在风雪中显得尤为歇斯底里。
　　“雪路湿滑……人太多了，怎生载得动……粮也缺……实在分不出……”
　　“再慢……危险……尽快到锦城才有活路！”
　　“不过是一个女儿，再……”
　　我靠在冷冰冰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听起来那几个还活着。
　　“别丢下我……阿娘！！”
　　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伴随着板车上头的哽咽声，嘹亮了一瞬。
　　动静喧嚣几下，最后到底全部都淹没在风雪里。
　　在一片雪尘之中，又听见了一重物落地的声响。
　　借着冰雪映出来的光，可以看清那个影子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尸山融为一体，很快，又疯狂地扭曲起来，在地面上拖行出一道狰狞可怜的痕迹。
　　这里合该只是抛下死尸的，还从未见过活人。
　　而那不是死尸。
　　……也很难有死尸哭得这么嘹亮。
　　我将那把短匕握在手中，裹紧了衣物，又随手拎起了一根腿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地污雪里，冲那个身影走去。
　　离得近了。
　　才发觉那是个锦衣华服的女孩儿，年岁兴许与我相仿。她身上裹着一件大红袍子，鬓边上镶着玉珠，珠光璀璨，唇红齿白，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只可惜漂亮的红袍子脏兮兮的，玉珠一半掉了，一半沾满了灰，半边头发也乱糟糟的，显得有些滑稽。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依旧断断续续地喊着“别走我害怕”，挣扎着向着车辙的痕迹爬行，几次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但最终还是笨拙地跌在了雪地上，声嘶力竭，几乎要昏过去。
　　声响这般洪亮。
　　瞧着这挣扎的精神头也足，底子应当不弱。
　　很好。从不喜欢体弱的人。总归麻烦。救活了也是病歪歪的模样，让人总感觉在白费功夫。
　　她的腿拖在雪地上，姿势有些诡异。
　　能扭成这样八成是腿断了，胡乱动弹只会愈发严重。
　　地上湿滑，我将脚步放缓，慢慢冲她走过去。
　　“不要动。”
　　她倏地扭过头来，目光无措中盯住了我。那双满是泪水的眸子里全是惊恐，随着我的靠近而愈发扩大，乃至于浑身都发起颤来。
　　她面无血色地紧咬着下唇，打着颤儿向后挪着。
　　彼时不觉，后来慢慢想我才明白那是为什么——大冬天的，自个单薄地出现在乱葬岗，脸上是污血，一只手里攥着把刀，另一只手里拿着根人的腿骨作拐杖，神情冷淡，朝她缓缓逼近……看上去的确很难像个好人。
　　她一时着慌，挪着断腿想跑，结果似乎又狠狠摔了一跤，往后仰去，摇摇欲坠的模样。
　　我当即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衣领子，布料在掌心中摩挲了寸长，顿时割出一片微烫，好歹让她没吓得从身后的小坡上滚下去。
　　“说了别动！”
　　我呵斥了一声。第一次见到这么听不懂人话的。
　　她似乎被吓着了，甚至不敢落下眼泪，抖着声音不迭地问：“……你，你是人是鬼啊？可不可以别吃了我，我不想……死掉……呜……”
　　临到此时，我终于想起给自己丢了个净尘决，脸上的污血以及腐朽的气息皆被洗涤干净。随即听到这番话，忽觉有些可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幼稚的求情。
　　如若是什么山鬼猛兽，想来也不会因为这种话而不去吃了她的。
　　我没有说话，将掌心贴在她的额头，探探她的情况。也许是人独有的温度似乎安抚了她，她身躯的颤抖渐渐打止，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我是同类。
　　握住她的腿骨，摸索一二，随着咔嚓一声，那家伙浑身一颤，眼泪到底又落了下来。
　　“会有点疼，忍着。”
　　她的眼泪满脸都是，显得脸上的灰更加纵横交错。
　　帮她接好了腿，又自怀中拿出药油，擦在她红肿的地方，匀着点力气慢慢揉着。
　　风里雪里，呼啸不停。
　　但氛围却莫名地安静下来。
　　我不用抬眼也该知晓，她的视线正一直紧张地打量着我，从紧张到试探，最后发觉腿不再那么剧痛以后，应该是逐渐放松了许多。
　　“你是什么人？是大夫吗？”她不再抽泣，细声细气地问。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你被丢了，腿暂时也走不了路。有想好下一步的打算么。”
　　这一问，似乎又戳中了伤心之处，哽咽声骤起。
　　“哭是没有用的。”
　　“呜……”
　　果不其然。她没什么主意，又断了腿不能行动，如若将她丢在此处，到了晚上兴许会让过路的野兽叼走。再过几日，或是饿死，或是摔死。看起来是没什么活头的。
　　化为这里的腐土的一隅么。
　　真让人心动。毕竟她挺完整的，若赶得巧，说不定还是热乎的。
　　我想象了一下这场面，忽觉轻松了许多。
　　可惜对于医修而言，不救人也算是杀人的一种。
　　“名字？”
　　名字被哭声淹没，一点不剩。
　　我将匕首别在腰间，丢掉腿骨，思忖着今夜的计划兴许到此为止了——因为这个乱葬岗里突然出现的意外。
　　下次溜下山又需要一个时机。很麻烦。
　　无奈一手托起她的胳膊，示意她到自己背上来。很快她就听话地搂住了我的颈脖，声音还在轻颤：“长、歌……我叫越长歌。”
　　人生须达命，有酒且长歌。
　　慢慢地在雪地里背着她走着，头脑中无意闪过了读过的诗书中的一句话。也许是个好名字，乐天知命，念头通达，但联系她一个人被孤零零落在雪地的遭遇，却也有些讽刺的意味在。
　　“嗯。”
　　至此再没了多的话。
　　乌云密布，罡风吹得紧。这会儿雪小了很多，因此得以看清前路。
　　她鲜红的袍角在我腿边摇摇欲坠，是灰蒙蒙的世界中唯一的颜色，低下头就能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
　　背后那道呼吸由重转轻，一开始还在打冷颤，现在却变得有些虚弱。
　　我停住脚步，“越长歌？”
　　没有回答。
　　我将人搀着落在地面上，才发现那刮破了的袍子漏风，兴许有些冷。而她突然虚弱下来，瞧起来没精打采的。
　　“冷吗？”
　　“……饿。”
　　我给她将衣裳裹紧了一些，仔仔细细塞得满当，闻言手一顿，“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再是碰了碰她的脸颊，绵软得紧，与那些面黄寡瘦的不一样，不像是常年挨饿的模样。
　　也许是最近城破了，这才过成这个样子的。
　　“再忍忍。”
　　瞧着她还挺轻的，结果背起来却沉得扎实。两个人行走不便，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凡人，我那时年纪尚轻，尚没有带着这般重物御云御风的能力，只好将灵力灌于双足和下腰，这样走得轻松一些。
　　渐渐地，乌云散去。
　　天上一轮圆月，照漏了地上的影子。
　　第一次遇见她，就在这里，六百余年前，太初境山脚下。
　　其实那一天有点冷，不是温暖的春日，也没有她后来杜撰的杏花。
　　墨痕崭新，浸润处多，顿笔较多。
　　初稿上有一红一黑两种笔墨。
　　黑色修修改改，红色又固执地将黑色划掉，两种颜色的笔仿佛在纸上打了一架。
　　黑笔批注曰：本座未有此言
　　红笔划掉曰：确有此言添上
　　黑笔批注曰：段尾末句毫无必要
　　红笔批注曰：但确有此事添上
　　82


第83章 
　　那时的太初境百废俱兴，谈不上富裕。师兄师弟们不与我同住，而唯一的师妹生得体弱多病，被师娘带去照料。
　　于是太初境主峰东边的这几间空置的房间，悉数留给了我。
　　独处没什么不好的，我已习惯于此。
　　我背起她时天色将明，只剩月亮还有一点的影；回到居所时日光已经从云层透了出来，薄红喷涌而出。
　　曾经走在路上也顺手救助过一些凡人，一样地不用灵力，因而只能治得一些小伤，挽不了大势。
　　彼时我从未觉得她特殊过。
　　我解开她的锦绣红袍，将她脑袋上碍事的那些珠子簪子拆去。用术法将她倒腾干净，挪到床上，一探额头，烫得好似火烧。口中还在喃喃低语。
　　吹了风淋了雪，加上心中悲愤，感染风寒并不算是罕见的事。趁着她昏迷再探一遍，除了腿摔断以外未曾发现过别的伤痕。
　　醒了灌点粥，再灌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的底子并不差，比我那个让人头疼的云师妹要顺眼许多。用着山上的灵药，兴许用不了一周，我就可以将她撵下山去，重新过回一个人的生活。
　　这般想着，对于将陌生人带回来这个决定，一时也觉得没那么荒谬和难以接受了。
　　我的确是被逼的。也许没有医修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人用着离谱的姿势将自己的腿扭得愈发严重，还看起来不大聪明地在雪里蠕动。并非是良心上过不去……我不曾亏欠她，只是瞧着就烦，也实在为自己这种喜欢“纠正”的习惯而苦恼。
　　安置好她以后，我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做今日的功课。这些东西与我所修习的医道无关。师尊说眼界不能局限于一处，想要门下弟子通晓百家融会贯通。
　　无所谓。门数多了些，但是并不难。唯一让人有些不悦的是，占用了部分我炼丹的时间。赶在半柱香燃尽之前，我将余下的一小部分写完，正准备抽出一张空卷来继续完善描摹了一半的人躯。
　　身旁悉悉索索的声响又预示着出现了幺蛾子。
　　我搁下笔墨，回头看她。
　　她不知何时支着身子坐了起来。颇让人不解——为什么总要进行无意义地挣扎，譬如这会儿我看着她又缩到了墙角和床板的边缘，甚至还想微微屈起自己的伤腿。
　　我自纳戒中寻出一块似乎能顶用的木板，拎着冲她走过去。她顿时发出一声惊叫。我忍无可忍地将她乱动的腿脚拽起，摁上木板，又抽出几根绑条，就着伤员处绑得死死的。
　　兴许在做这件事时神色太冷淡了些，我总感觉耳畔又响起了吸鼻子的微弱声响。
　　“好饿。”她哽咽道：“你绑得我好难受。我身上还好冷。我想娘亲了，你能不能找她？”
　　我没什么表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她把你丢了。”
　　“我好饿。”她可怜兮兮地说，“好冷。心里，心里也难受。”
　　一连三个“好饿好冷好难受”，我没什么犹豫地忽略了最后一个，因为懒得同人讲道理。总感觉捡回来了一只从窝里掉出去的嗷嗷待哺的雏鸟，只知道张着嘴冲人吱吱呀呀地叫唤。
　　吵得头疼。
　　分明她瞧着比我不小多少。
　　主峰弟子皆到了辟谷的年纪，不过师尊师娘较为热爱生活，琢磨这些事儿打发时光。我去主峰后厨，余下的早饭中捞了一些糙米熬出的粥回来。有点凉了……但能凑合对付一下。
　　回去递给她。
　　都饿成这样了，她第一反应竟还是茫然。那双形状姣好的凤眸微微瞪大，但里头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嫌弃，仿佛是在问人：这是什么？真的能吃吗？
　　也许是曾经山下的日子太好过了。我想。优渥的日子我也不是未曾体会，只是曾经家中的长辈威严，从不娇惯晚辈。因而过得挺苦的。说是家风清正，但其实面子大于实际。真正受约束的也只是我们而已。
　　爱吃不吃。
　　我将碗放在她旁边：“这里生活清苦，没有别的荤腥可吃。”
　　“不要荤的，我可以吃，”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晕乎乎地数道：“东坡豆腐，如意玉白菜……你会做吗？”
　　我沉默地盯了她一会。
　　“我不是你家后院厨娘。”
　　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后院有厨娘？”
　　我将碗推到她手里，重申道：“只有这个，不吃算了。”
　　她低下了头颅，脸颊边上两个颇为喜庆的小辫子散了，柔顺地搭在肩膀上。我转过身去，专注地在纸张上写画，好不容易安静了片刻，又听到后面一阵劈天盖地的动静。
　　我捏着笔杆子的手紧了一紧，回过头去。
　　一碗空空见底，单纯地伸到我的面前。她举着胳膊，浓密卷翘的睫毛乖巧地抬上：“还要。”
　　“饿久了不要一次吃饱。”
　　她又有些落寞了，将碗放在一旁。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话的意思。我扭过头去，蹙眉盯着桌面，半晌，又听到身后呜呜地哭，“娘亲……”
　　我又不是她娘亲，因此无动于衷。掐着时间在她饭后半个时辰内，又喂了她一点祛风寒的汤药。腿上的伤员也重新糊上了一些粘稠药液，在换药时不慎瞥见勒红了的印子，便稍微给她放松了一点。
　　待我坐在桌前，忙完自己的事情以后，身后的声响不知何时歇了下去。
　　晨曦入户，洒在塌上。照亮了她根根分明的眼睫毛，还有上面挂着的泪珠点点。我又伸出两指，搁在她的颈窝，那里汗涔涔的，但是热意已经下去了很多了。
　　她安静地睡着，脸颊挤软了压在塌上，像是因为太嫩而摊不开的饼。
　　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只要有吃的有喝的，越长歌好转得极快。不出五天好了风寒，再过半月就已能下床活蹦乱跳，如今正围着我那一方小居处左看右看。
　　她一边转，一边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问我年方几何，是她大还是我大。
　　她问我为什么每天都要坐在桌子上画小人。
　　她问这是哪里。
　　“你的问题很多。”
　　她蹙着眉，伸出三根手指头，怼到我面前：“因为每次我对你讲三句话，你才回答我一句。”
　　“此处是太初境，修仙宗门。”如她所愿，那就只挑一句答。
　　她听罢，似乎对修仙还是修车轮子并没有太多的兴趣，露出大失所望的神色，“我想你回答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身子好了，你就该离开了。”我垂着眉眼整理今日的功课，“这里不养闲人。”
　　我和她本无瓜葛，也不求她还报救命恩情，因此知不知道名字没什么的。
　　她茫然：“我去哪里？”
　　天大地大，无处不可以去。有个手艺，谋个差事，别把自己饿死就好。
　　我的思绪微微一顿，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看这不中用的样子，很难不把自己饿死。
　　但我已经救活了她一次，总不能救上一辈子。
　　她总该去过自己的生活的。
　　说到这里，我也是一样。
　　那天我不由分说地将她撵下了山。说到底已经仁至义尽，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有这个闲工夫把她送到太初境山脚下一处不受战乱侵扰的小镇。有什么必要？
　　后来一想，丢得远些，照着她那黏人的劲头……免得找回来，故而去送送她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些酒楼饭馆，杂货铺子，常有人手短缺，你可以此为生。”
　　她抿着下唇，眉梢撇下来，看起来对这些东西很是陌生，路过一间酒楼时，她有些吃力地认着招牌上的字，但似乎还认不怎么齐全。
　　“你不识字？”
　　我头一次感觉离谱。
　　“没人要我认。”
　　“洗碗、扫撒一类的活会吗。”
　　“不会。”
　　“你以前在家里每日干些什么？”
　　她真诚地告诉我：“玩。”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兄长考科举，我在他边上玩。”
　　说得好像她兄长识字就能一并玩到她脑子里去。实在是太堕落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初见时她灰蒙蒙的脸，以及蒙了些泥尘却依旧不改翠色的翡翠玉珠，还有那件花里胡哨看起来很阔气的大红袍子。她被装点得像个花瓶，小一号的那种。
　　可惜不管如何，我只是个医修，甚至最好不应出手救凡人，免得沾上因果。只负责救她于死地之中，而对于她人的命途，做不了也不想做主。
　　我到底将她甩在了那方小镇上。听得身后脚步一路滴滴答答像是在小跑，不依不舍地追着我，但是脚程肯定比不上身为修道之人的我。我听到她委屈的声音，又急匆匆跑了一阵，似乎是摔了一跤。
　　但愿这次没把腿再摔断。
　　两人的距离拉得愈发远，我侧眸最后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孤零零地与我相望，抬起衣袖使劲儿地擦着眼角，哭得山崩地裂。
　　好手好脚的，身上还有值钱的物什，怎么看也算不上绝路。
　　就此打止。
　　我一言不发地回了太初境，权当没有遇见过这个人。
　　行文愈发流畅，除却墨痕几点，又见一旁黑笔愤然批曰：非人所为！
　　红笔批曰：人之常情
　　……
　　红笔批曰：彼时
　　83


第84章 
　　时光荏苒，就这样过了月余。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
　　而师尊突然将门下弟子召集在一起，说是捡了个资质不错的小师妹回来，要给诸位认一认。
　　听闻小师妹乃是天成的水灵根，在测资质时，呈现的颜色比蓝玉还纯净透亮，熠熠生辉。一霎那间整个大堂几乎瞧不见人影，只留下了宛若万顷碧波的光晕。
　　这么夸张么。
　　我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感受，心中仍记挂着自己放在寝居中正燃烧着的丹炉。正难得心不在焉地走神时，耳边骤起响亮一声：“柳寻芹！”
　　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正正对上那张相当熟悉而惊艳的小脸。
　　是她。
　　她站在师尊旁边。师尊须发半百，显得她像是老神仙身旁跟着的仙童。那张稚气的小脸还未长开，就依稀见得了日后妖孽的几分风采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晓得我的名字的，也许是从师尊那里打听的。
　　这一声叫的，同门纷纷冲我侧目。
　　师尊奇怪道：“你俩认识？”
　　“一面之缘。”我并不想把那天下山的事情供出来——包括我本来打算去干什么。这仅是我一人保守的秘密。
　　现在却似乎不得不与那个家伙分享了。
　　这种超越意料外的事，实在很让人不悦。
　　我微微蹙起眉，忍不住重新打量她了一次。面颊尖了些，比头次见瘦了点。从头到脚弥漫着过于天真的朝气蓬勃，实在不像个能静下心来修道的。
　　也许是师尊测灵根的物什坏了也说不准。
　　她的神色在我又说出“不熟”时愣了一愣，暗淡下来，仿佛竖起的毛被泼了一大盆冷水似的。而后转为不可思议，那双眼睛又凌厉地瞪向我，好像在说，你就把我忘了吗？！
　　不至于，但实在不想记起。
　　大师兄在问：“这个小丫头是哪里捡来的。”
　　师尊一副大有可言的模样。他在下山走动走动时听见一歌舞坊里哭声嘹亮，远隔百里，竟能隐约听到一小娃娃在嗷嗷。据他所言，这声响与寻常孩童不一样，隐约有磅礴泠泠之声，竟能震出杯中之茶！想来是由于太用力，那孩子无意催动了体内的水灵根，让此种涟漪为修士所感。
　　小小年纪能灵敏到这个程度的，单灵根定是跑不了了的。
　　几年前师尊曾言过打算最后收一名弟子。
　　一直苦于缘分不到，如今终于遇到了天资罕见的单灵根，高兴也是必然，收徒更是必然。
　　但她的哭声能震开茶水？
　　这得有多吵。
　　也许她在病着的那些日子还没发功，因而只是一般的吵。再上一层楼，我不大能接受。
　　毕竟她身为一个师妹——不算体弱需要关照的那种，以后绝对会住在我的身旁。
　　我揉了揉眉心。
　　早知道不救了。
　　平时也向来对于人扎堆大的场合感到疲累，便只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围上去和“新”捡来的师妹寒暄，再是思忖着能不能找个由头早点回去待着。
　　她神态好奇，倒是毫不怯场，一个接着一个地问了师兄们的名字，才刷地举起胳膊来一个拥抱，把没见过这阵仗的几位同门都唬得往后小退一步，以男女有别为由头回绝了。
　　她狐疑地转过身，只好作罢，扭过头来发现了云舒尘，顿时眉眼绽得弯弯翘翘。
　　云舒尘在她极速突进前一只手抵住她，恰当地掩着唇咳了几声，冲着她甚是关切温和地笑道：“小师妹，我常年身子不好，不好与你靠太近，恐怕过了病气给你。”
　　这一番话把那家伙感动得一塌糊涂。几乎能瞧见那双漂亮又浅薄的眼底是如何从错愕里浮现出感动的。里头盛着的大抵是“云师姐说起话来温柔体贴待人极好”。
　　荒谬。云舒尘最近难得康健了些，而她那病又不传染。
　　大抵就是不想和这个热情过头的家伙亲近，理由找得还挺动听。
　　也许会说话是一件好事。
　　越长歌终于将目光投向我，神色有些复杂，不过过了片刻似乎还是想起来我救了她这事儿，她眉眼舒展地凑过来，似乎也想同我亲近一二。
　　“别靠近我。”
　　本来就不喜欢和别人接触。我拒绝得直截了当，可偏偏她凑过来的速度太快，我只在面前瞧见了一片影子，毅然挥袖掸开。
　　她被推了一个踉跄。眼底情绪的变化也很明显，伤心欲绝地问：“为什么？”
　　“不喜欢。”
　　她鼓起腮帮子，回眸看着师尊，那时还是小不点一个，气得泪眼汪汪。
　　一旁的老师尊心又偏了，训道：“柳丫头，你收收你那冷脸。同门之间应该好生相处，不管如何，她是你最后一个师妹了。正巧你俩年岁相近，相互之间也有个照看，今日就让长歌搬到你隔壁住着……”
　　“不。”
　　其实林青崖同我不算是传统的师徒关系。他不是医修，也不怎么通晓医术，无法教授我。而当年我从药王府一路辗转到太初境，为了躲避母亲差人再把我带回去，只能尽快择一师门安顿下来，以断绝了她的念想。
　　正好林青崖初立太初境，门徒稀少。自他的打算来看，一开始似乎只打算创立剑宗。然而师娘认为一大门派应该博采众长，百道皆汇。
　　我就是乘着此便利而来。手里拿着一纸契约，拜上太初境。他们二人庇护我不再回药王府，此后与那边完全断了联系，并留我一片清净地修行；与之相对应的，我日后为太初境开辟一个大宗门应有的药阁。
　　也就是后来，我系了一生心血的灵素峰。
　　除却一纸契约，并无太多师徒传承在。我没有将他真正当过师尊，大多是合作同伙，只有应有的礼貌和淡然的相处最好。要命的是他似乎是真心地把我当做徒弟——甚至还常常苦口婆心地劝我要学会与别人相处。为此还不惜将那个吵吵闹闹的家伙塞到我身边，企图做什么？强行唤醒我心中对人的温情？
　　这一个“不”字甩出来，师尊果然发出一声混浊的叹息，似乎显得疲惫了许多。
　　一旁的小师妹侧过半边身子，她那鼓起的腮帮子终于平息，却倏地红了眼眶，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嫌弃。余下几个师兄弟帮不上忙，只能大眼瞪小眼干看着，而云舒尘适时地给她解了围，“越师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离师尊师娘近些也好。不如与我同住？”
　　不得不承认的是，云师妹的确比我会做人很多，话说得好听又婉转。估计这才第一面，她已经游刃有余地俘获了小师妹的心。
　　她抿起嘴唇，感激地看了云舒尘一眼，但神色却恹恹地，似乎还有心愿未满意。她稍微别过脑袋，显得没那么莫名地高兴，而目光却盯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末了，她又仰头看看师尊。
　　一只手抬起来，直接指着我——真没礼貌，但是更没有礼貌的是，她像个三岁孩童那样赌气道：“我还是想去她那边，可以吗？”
　　“不可以。”还没待师尊回答，我将语气放冷，表明了态度。
　　肩膀上被重重拍了一下。
　　师尊果然惯着小的：“小长歌说的是。柳寻芹，你云师妹那是情况特殊，再说了你……哪有好端端的师姐妹不相见的道理。你们二人以后同住，此事不得再议。”
　　这话拍板下来，我瞧见她绷着的小脸终于松和了一下，眉梢带笑的冲我轻扬下巴，明媚生辉，很得意的模样。竟显得那点儿生来的漂亮都锋锐了许多。
　　见着让人不喜。
　　我没再说什么，这太初境到底也不算我的，住所如何安排向来是长辈说了算。这个结果在还未议时就料到了八成，剩下二分是我在试图争取。
　　我转身要走。结果师尊又道：“把你师妹一路带回去，熟悉下环境。”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一串儿窸窸窣窣的欢快步子踏过来，她跟在我身后，打量我的脸色，又害怕地往后小退了一步。最后像是蝴蝶飞远又绕了另一边凑过来，挽起我的衣袖，这时才心虚地说：
　　“你的名字是我找师尊问的。”
　　我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向居处走去。
　　“唉？？你！”
　　衣袖被拽得很紧，走得异常不松快，但没有回头去管，权当拴了只叫唤个不停的百灵鸟。
　　将她拖到门前，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甩开：“过去。”
　　她踉跄几步，在被我瞪过一眼以后终于倏地站直，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了门板上。
　　“隔壁那间是你的。”我拿着脚尖抵了抵摆在两扇门前的一盆药草，“以此为界。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一般情况不要跨过它。”
　　“那这盆草是谁的？”
　　我觉察到她的目光很疑惑地落在了那盆无辜的药草上：“显而易见。我的。”
　　她不乐意了：“可是它摆在中间！”
　　我用脚尖将它扒过来，“好了。”
　　她更不乐意了，学着我用脚尖将其扒回原位，“可是它刚才摆在中间，这个盆至少是我的。草归你。”
　　我瞥了一眼屋内的丹炉，细细看向火色，感觉还不错。
　　耳旁她的计较声响起来，我顿时感觉一阵恍惚，仿佛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同我争辩过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了。
　　要这个盆有什么用？
　　黑笔批曰：柳长老文思泉涌恨不得捉着本座的手写特留此言以后再笑她
　　红笔批曰：只是保留真实避免笔者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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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最终我将她撵到了她的那间去。
　　不共处一间屋子，这可能是我与她和平相处的底线。
　　大门一关，屋内的丹炉继续烧着，温暖隔绝了外头的严寒和冷雪味道。淡淡的炉灰香合着青涩的草药气弥漫在四周，终于让人感觉到了一丝松快。
　　这几日休课，因为上一位前辈刚走。
　　再过几天，师门又会请来一位前辈，据说是对于符箓一道颇有研究。
　　师尊只是个剑修，而师娘虽然涉猎广泛却不通法术。此二人无力门门精通，故而总有外人受邀来到太初境，教授我们这些弟子百家之道，每次驻留约莫几个月。
　　彼时第一次参加这种“授课”时，我们皆以为是从随便找来的闲杂人士。
　　实则不然。大多是修仙界略有名号的大能修士，有几位我曾经有幸见过——那还是在柳家仙府迎接贵客时，全族上下的小辈都出来瞻仰。
　　林青崖和徐香君的人脉堪称恐怖，虽说现在实在看不出来，但我猜想此二人当年也不是泛泛之辈。只是不知为何流落于九州岛一角。又不知为何择了这片名为“太初境”的宝地开立新宗门。
　　这些老一辈的事情，长辈们不说，弟子也不会去问。
　　我将上一段时间写完的功课收好，拿线捆成卷，放在书桌下的一个檀木箱子里。里面密密麻麻地丢了好些东西，这几卷纸砸下去又增加了一点拥挤。
　　随后我抽出还未描完的人躯构造图，平铺在书桌上，沾了点墨，才慎重地描不过几笔……忽而顿住，对于某些细节，又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那天风大雪大，一来很难全神贯注，二来我的计划被越长歌打乱了节奏，几乎只进行了一半。
　　也许寻个机会，还得再下山一趟。
　　正沉思时，背脊处射来一道视线。
　　我对于这种目光异常敏锐，侧过头去。只见一个乌溜溜的脑袋搭在我窗头，安静得好像摆着的一个花盆。似乎是很吃力地搁上去的，下巴作为支柱都压得变了形。
　　这颗头颅形状不错。
　　她很可能还踮了脚，被我一眼看过去，一时受惊。
　　窗口的脑袋顿时消失，底下传来扑通的声响。
　　不错是不错，可惜是活的。
　　“你又干什么？说好的不能过来。”我不喜欢总是违反约定的人。
　　这一跤摔得不轻。我与她住的那一面位于主峰西北，偏阴少阳，而峰下就是大泽，故而房屋底高，往上架起来一些防潮，同时也能适应一下此处并不算十分平整的地势。
　　显而易见窗子也略高，她那小胳膊小腿能爬上来，可真不容易。
　　我打开门，便看见她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说：“我不会。”
　　“不会什么？”
　　“屋子。”
　　她指着自己的那间。
　　我沿着木阶走下来，没去扶她，径直走去了她的那间。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很快又站了个人，轻轻牵起我的衣角。
　　打开隔壁的房门，陈年老灰的味道铺面而来，一嗅就很有些年头。但屋内陈设都很正常。
　　我诧异地看向她，“什么叫不会？”
　　她甩甩我的衣角：“好脏。”
　　不算脏，只是灰多了些。
　　毕竟这间屋子久无人居，而我用不着再开辟一个房间，所以也没怎么进去过保养它。
　　然而我刚来太初境时也是一样的，我相信别人也是一样，会选择收拾一番住进去。只不过打几桶水擦擦灰的事情。
　　如果她的意思是想要我替她收拾，我宁愿就此将她扔到太初境湖里去喂鱼。
　　然而越长歌从不叫我失望。她双睫眨眨，顺着我的衣角凑上前来，靠在我耳边用气音说：“我喜欢你……那间屋子。”
　　无理的要求哪怕用很可爱的声音讲出来也是无理的，并不会改变什么。
　　衣角被晃了晃，左一晃，右一晃，“我们一起住。”
　　有句话的确不错，当一个人想要开窗时会得到呵斥，但倘若提出想要拆掉屋顶时，显得开窗也没有那么不通情理了。
　　我抬起手腕，当即冲她的房间施了一个净尘术法，这个术法的机理是极快地灵力将脏污震碎，震得跟灰尘一样细碎，从而可从衣上身上抖落下来，此术法一出，房间内桌上书柜上的灰尘都抖落了下来，安静地落在了地面上。
　　也许甚至不用擦灰，扫扫地就行。
　　我去屋后取来扫帚，一把横着塞给了她，“自己扫。”
　　她总归要学会自己做点事的，不然离了人就活不下去，跟笼子里养出来的金丝雀一样娇贵又无用。
　　她抿着唇，两道眉毛耸搭下去，那几次想要抬手又放了下来，最后还是被我逼迫着，用很陌生的手势接住了那把扫帚。
　　她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扒拉着地下的灰。
　　我的目光落在她白嫩嫩似莲藕的胳膊上，她夹着那只比她矮一丁点的扫帚，手臂上的肉都红了几线。
　　尝试着纠正她的姿势，然后我站在门外，指挥着她将灰尘拢到一处去，再一点点扫出来。
　　她本是很听话的，但仅限于一小会儿。
　　渐渐地，她仿佛在扫地里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变得积极起来。走势愈发没有章法，左边一扫右边一扫像是在划龙舟，压根没想着将灰尘拢到一处去扫出来，而是快乐地转起了圈圈。
　　她咯咯地笑着，扫帚一扬，“看招！”
　　铺天盖地的灰尘伴随着那扫帚扬起，纷纷扬扬像是暮色里的雪。伴随着那“武器”凌乱地舞动，愈发生猛活泼。
　　她掀了我一脸的灰。
　　我的嗅觉本就敏锐，很不喜多灰多尘的地方，当即感觉痒得不能呼吸，用衣袖掩着口鼻往后退了几步。
　　她见我退缩，又将那扫帚里松散的几根干成淡黄的竹枝抽出来几撮递给我，“给，一起玩。你也扬我，这就公平了。”
　　我连退几步，偏头一下子躲开乱戳的扫帚，心里一根弦紧绷起来，突突地跳着，隐约有些动怒。
　　从小就没有什么毫无意义的玩乐，这种像是野孩子打仗一样的粗鲁举动更不曾有过。我头一次遇见这样对待我的人，虽说没有什么坏心思，但麻烦得很，似乎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师姐妹之间的以礼相待。
　　在躲闪之时，掌心中运起灵力，也许我应该把她甩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但是心脏仍然隐隐敲击着，总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毕竟她突然让我满身狼狈。在这一刻，我居然很想拿起那几根竹枝，同样搅动灰尘，十成十地报复回去——这个不会术法的家伙肯定玩不过我，我足以让她灰溜溜地过上好几天。
　　但不知为何克制住了，我一手为刀，砍上她的虎口，迫使她吃痛放开那扫帚，随后身形顿时远离她，在她还没有追过来时放下一个结界。
　　我捻着指尖，维持着施法的姿势，尽量用着体面点的方式，免得被这家伙同化。
　　她又从灰里爬起来扑上结界，使劲儿拍打着，似乎还觉得我在和她玩耍，面上还带着余下的笑容，有些不服气地道：“……放掉我！”
　　方才的克制让人仿佛吃了苍蝇般难受，事实说话，情绪在被压下后总要有个另外的宣泄口。
　　我直言道：“以后别凑过来。这么闹腾，难怪你爹娘选择把你扔了。”
　　她的笑容顿时僵住，双眸微微睁大，握成拳的手不自觉松开。也许这句话确实有些伤人，她的眼睛里腾地浮出泪花，控诉道：“你，也扔掉过我！我走在街上，被一个漂亮姨姨带走，她说会给我饭吃，结果每天都拿砖头，很痛地压着我的腿……呜……”
　　“所以我后悔了。”
　　我看着她面上的伤心之色，反而冷静下来：“越长歌。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救你。”
　　那天她哭得很伤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灭了一样。但我全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在她心里竖起了什么崇高的地位，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破灭的。
　　我没再管她，留在那里头安静一下也好。
　　其后一日，我再去看时，结界已破，越长歌人不见了。而师娘却突然喊我过去一趟。
　　如是一联系，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我去往主峰大殿，那时候的春秋殿还未修缮得如此高大恢宏，虽说是主殿，但除却宽敞一些也没有什么别的特点，从上到下都很朴素。
　　才刚推门进去，就瞧见了那个麻烦。越长歌被搂在师娘怀里，双眸红肿着，瞧起来萎靡不振。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富贵又破烂的打扮，穿上了另一件较为素净的衣裳，两个小辫子编得齐整，在脑后扎成一束，总感觉她已被妥善照料过。
　　很好，扫地学不会。
　　先学会了告状。
　　“昨日你将你新来的小师妹锁在结界里，锁了一晚上，到底是第一次见面，按理来说不应有什么仇怨，这是为何呀？”师娘问道。
　　我并没什么可掩饰的：“她很闹腾，影响了弟子的日常起居。”
　　“我只是想和她玩。”她仰着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师娘。
　　师娘忍俊不禁道：“那你柳师姐恐怕不是一个喜欢玩乐的人。好吧，你云师姐也不算是。”
　　听到这话，我估计她顿时感觉前途都灰暗了，毕竟两个师姐听起来都有点无趣。
　　云舒尘也许比我稍微有趣一些。
　　她抿着嘴瞪向我，像是还没有忘记昨日的仇怨：“我讨厌你。”
　　“那太好了。”我冷眼相待。
　　这话又成功把她引怒：“我好讨厌你！！”
　　此页水渍很深，压出了一些皱褶
　　今日没有批注，意外地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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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最后师娘将她抱走，只留下了我。也许她也觉得这样小孩子脾气一样的打闹实在纠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没有对着这一件事深究下去。
　　还有另一件事。后天那位教授我们的新师长就要过来，越长歌如今拜入了太初境的门下，按照规矩自然也是要去的。
　　师娘正说到担心她跟不上。
　　我想着她字都认不全这事儿，从容道：“不用担心了，她肯定跟不上。”
　　师娘被我又呛了一口，沉默片刻后，她却笑道：“虽然看起来你这个做师姐的如此嫌弃她，但实际上却还挺了解的。很少见到你这么了解另一个人。那正正好，你门门功课都出类拔萃，平日学有余力，此后她师尊会教导她入门，而具体的修行就交给你监督了。好吗？”
　　平日我总是习惯尽快将功课完成，因为总要抽出一些时候去研究丹道，并不是很闲暇。现在要把这些炼丹的时光挖出来，分出一部分给那东西——毫无意义的投入。怎么想心里头都有些不悦。
　　但至少不是“要与她好好相处”一般空虚的话，“监督她的修行”这件具体的事，勉强能够接受，横竖也不是我来教她。
　　别过师娘以后，我有些心烦地胡乱走着，竟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居处。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的确从小就算得上是一个无趣的人，每日往返于居处与课堂之间，如不是非有要事，不是很愿意去一些新鲜的地方。随便走走竟然也能回到居处。
　　既然如此，便顺着回去好了。
　　另一间屋子里，已经窸窸窣窣传来些动静。她依旧夹着那扫帚，颇有些不高兴地扫着地面，不过看起来让她如此低落的并不是扫地这件事。
　　而是因为我。
　　瞧她这模样，兴许是伤心到也提不起劲儿玩乐，于是这地终于扫上了正轨。
　　不过半个时辰，她就有些笨拙地将所有的灰尘都清理掉，地上明明净净，终于有了个住人的模样。我想她瞧着光洁的地面，终于心情也好了些许。
　　不过似乎是为了示出“生气”的决心，她将扫帚一把丢出来，转身进屋前还格外瞪了我一眼。
　　我在前部分短暂的人生中学到的第一件有用的事，大抵是从来不惧别人讨厌我。
　　我没搭理她，权当她那一眼瞪向了空气。
　　扫帚在地上滚了跟头，慢慢停在我脚边。我伸手将它拿起来，将它扎紧，又把抽松了的干竹枝也给塞了回去。
　　她也许是祖上阔过，不知道爱惜东西。
　　一两天在修仙界漫长的岁月纪年中，渺小得不堪一提。
　　我无事也不想炼丹看书的时候，就在房内打坐修行，从不挪动分毫。神识铺开，偶会因为隔壁某个无所事事的活物所扰——虽然我很不想，但短短几日间，我几乎已经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
　　大抵是一觉睡到饿醒，晕晕乎乎地跑去师尊手下讨饭吃，吃饱便悠哉悠哉地晃回来，趴在床上继续睡回笼觉，随后她会在主峰上好奇地溜达，碰见谁都上去聊个几句。碰到什么新鲜事物都去戳一戳，碰到旁人练术法也会津津有味地看个半天。看归看，就是没想着学。
　　明明知道自个不识字，却天真得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后天要面对多么繁重的课业。果然是太堕落了。
　　临到清晨，我将灵力归拢于身，完成了这一次的修行。走下床榻，简单地洗漱以后，我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去听课。”
　　门内毫无动静。
　　我将房门轻轻一推，她没有落锁，想来也是心大。昏暗的室内，冲床榻上看去，拱着一个圆滚滚的物什，她把自己缩成团，外面的被褥像是饺子皮一样包裹着里面那块肉。
　　再这样睡下去，我与她第一次去见前辈就会迟到。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只能强行将她的被褥拽开，结果那饺子里的肉馅仿佛是会滑动一样，我摁住一边，她就会自发滑去另半边。
　　实在失掉了最后一分耐心。
　　我运起灵力拽开被褥，将她周身所有的热气也残忍地一并掀走。
　　被褥底下露出一个抱着双腿缩着的师妹。她紧闭着双眸，眼睫毛抖了抖，愤然睁开目光径直射向我，才瞪了一秒，又转脸埋向床板，似乎还是不能接受现实，“好冷的。”
　　“都什么时辰了。”我将她的被褥丢去一边，“你该动身，和我一起去主殿。”
　　“太冷了外面。”
　　“冷就多穿点。”
　　我将昨日师娘赠给她的一件厚绒带毛的外袍拿了过来，顺手甩在她的身上。她被砸得又一激灵，然后又让人头疼地将自己团进了柔软暖和的皮毛里。
　　“为什么这么冷的天，那个人也要过来呢？”她委屈地问。
　　那个层次的修道之人，只要身体没什么问题，恐怕并没有什么冷热的困扰。
　　她自己不想起床，倒怪上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前辈了。
　　我将那件衣裳重新扯起来，糊在了她身上，将她一只脚往下拽，成功碰到了冰凉凉的鞋面。
　　她脚趾一缩。
　　“不起身的话，”我的手往上，正好抚住她之前断过的脚伤处，微微下压了些力。
　　“这辈子就别起了。如何？”
　　我可以替她接上，自然有法子再卸了她。
　　本是晕晕乎乎的师妹顿时瞪大了眼眸，她愣愣地望着我，似乎从我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认真，连忙一脚别开我的手。再是一脚跺进鞋子，裹着衣物就冲门外跑去，“师娘，救——”
　　我揪住她后颈外袍的绒毛，将其一把拽了回来。
　　难不成她心里就没半点数，打算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去听课吗。
　　实在有失体面。
　　不会给人梳妆，于是督促着她拿个木梳随便往头上薅了几把。又督促着她打了清水洗脸，冬日水寒，冷得她浑身一激灵，再也不肯下水了。
　　眼看着时辰已至，我难免失掉耐心，也顾不得她整理与否，一手拽离了她的手腕，晃得那木盆里的水花飞溅了出来，溅到我拽着她的手腕旁，冰冰凉凉的，我们的手同时紧缩了一下，而她伸手握了一下我。
　　也许她没有在意这件小事，但我却记了下来。我总是记下一些无关要紧的事。
　　两人在下满碎雪的小道上匆匆地前行。那天她跟在我后面，除却潮湿的融雪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她身上裹着的皮毛下温热的气息。
　　“好困。”皮毛里的声音闷闷的：“我好讨厌你。”
　　这是她第三声说这句话，仿佛能对我说出来的最具有侮辱意味的咒骂也仅此而已了。听着并不让人恼，反而有些好笑。
　　不过后来她变成了整个太初境嘴皮子最利索最会吵架的一个，这是我也没有料到的。
　　主殿之内，一位手执着书卷的仙子已经等待在那里。而别的同门皆已到场。我与她一踏进门扉，几道扭过头的目光齐刷刷冲我二人射来。
　　来得不早，但没有迟到。
　　见人已经到齐，前辈温和一笑，打趣道：“水灵根、木灵根，水生木，难怪你们是一个方向来的。看来师弟收的几个弟子，从资质上看都让人惊艳。倒也不枉我大老远跑来一趟了。”
　　水助木生，亦有“反克”一说，譬如水多木漂。我觉得这位前辈所言偏颇，我们二人应该算是后一种。
　　身旁这个水灵根对我看不出帮助，相反地，她凭一己之力，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的生活。
　　身后的人估计是听不懂什么水和木的，我宁愿她不说话为好，察觉到她在动弹，我稍微捏紧了她的手腕以作警告。
　　可是她却并不安分，从过大的皮毛外袍里钻出半张白皙可爱的小脸来，望着那位给我们授课的女人，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好漂亮。”
　　她自以为说得很轻，但实际上那位大能应该是能听见的。其实旁人也听见了，我瞧见云师妹回眸朝她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位女仙有些讶然地挑了眉，目光冲她投过来。
　　我的师妹像是被春雨淋过的笋子，在受到注视以后目光一亮，精神头顿时上来了，咻咻地往上窜了一截。
　　哪怕她那时比我矮一点，又站在最后面，也要踮起脚尖显得自己突出。于是身体没了重心，两只手只好摁在我肩上。
　　我忍住想要把她拽下来的冲动，因为前辈还在看着我们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前辈问道。
　　“越长歌。”
　　“哪三个字？”
　　“这……”
　　她微微蹙眉，左右想了想，有些无言地咬着下唇。如是纠结了一小阵子，默默放下了脚尖，又灵光一闪般倏地摁着我窜上去，露出一个笑容：“越长歌的越，越长歌的长，越长歌的歌！”
　　我不知道她的高兴从何而来，后来逐渐明白了，她是一个有人搭理她就会开得很灿烂的家伙，不管对面那人是长辈同辈晚辈——对此一视同仁。
　　而我以前不喜欢搭理她，所以她在我身旁过得很不高兴。
　　黑笔批曰：明知故犯
　　红笔批曰：
　　红笔落了滴朱砂墨，没有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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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前辈笑道：“这丫头真可爱，年纪看着最小，但却半点不怯场。说起来你们也是一样的，没必要因为我年纪大辈分高，就绷着张脸太过严肃。难不成私底下也是这个模样吗？就照平常的样子好了。我先交代一下自个的家底，如你们所见，我是诸位师尊的师姐，姓师名念绮，年轻时主修符箓，后来剑符双修……”
　　师念绮的名字很耳熟，听闻她自学艺起，画出来的符便无一失效过。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成绩，天赋惊人，称得上是第一手。
　　倘若强行比拟，也许同我的太祖母柳知意之于医修界的地位有些近似。
　　不过哪怕横向对比，师念绮也不如她老人家，毕竟她要年轻许多。二来，修习符箓者门徒甚少，向来是一个小众的分支，几乎没有成型的流派，而医修这一行有多个势力不小的药宗，想要力争上游显然是后者更不容易。
　　我当时曾这么想过，心中竟也有一丝年少心性的骄傲在，以后再想一想，横竖也不是自己的成就，不晓得在骄傲些什么。
　　说起柳知意，曾经我在她身旁有过一段温和平静的时光，是很亲近的。她觉得那些年老的后辈不靠谱，于是在新一辈里面挑中了我，私下赠给了我他们趋之若鹜的亲笔手稿，并寄望于我以后能振兴药王府。
　　世事却无常。我没有办好这件事，反而与她亲手创办的药王府彻底割席。
　　而她已不在。
　　思念这个词太重，光想着又太浅薄。我只是在这一刻，听着师念绮说话时却不合时宜地走了神，在些许骄傲的情绪稍微黯下来以后，偶尔念起她。
　　“啊……”身旁有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叫唤，我的思绪被她打断。
　　师前辈刚才随手捏出来的一个符咒在空中燃烧，在火焰烧到底的时候，倏地爆发出一阵光晕，虚空中裂隙破开，钻出一股水流，扑通掉落在地面。
　　这是最为基础的引水咒。只要手上拿捏着符文，哪怕不是水灵根修士，也能通过口诀驭动一些固定的术法。
　　我因为这点小动静看过去，暂时忘了心中涌起的一丝感怀。
　　火花一瞬。
　　我瞧着那星点的火在她眸中绽开，而她的笑颜比火光更明媚。
　　“好漂亮，像是水做的烟花。”
　　这只是最为简洁朴素的术法，却能引得这家伙这么惊喜。她合拢掌心，小幅度地拍着，继续新鲜地瞧着周遭的一切。
　　第一堂课其实还好，主要是去看个热闹。兴许也是师前辈不想在头一次见面时就彻底打消我们对于符咒的兴趣。
　　放课时，我瞧见一只影子掠了出去。身上的毛茸衣裳随着她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的方向相当精准——赶去吃饭。
　　那架势活像是饿牢里放出来的。
　　我那时还未曾辟谷，也会去跟着她们一起，但也从未这么紧急过。云舒尘也不急，她做很多事都是从容得体的模样，哪怕饿极了也不会失掉太多礼貌。
　　我与云舒尘在后面慢慢走着去。云舒尘看着越长歌的背影笑了笑，与我闲谈道：“不觉得很纯粹么？和她的灵根一样。”
　　我不喜欢她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与她不是同道的人。
　　但我也许从未真正厌恶过她，与云舒尘并肩行着，看着那个跑着的背影。不知为何，在这一瞬这种念头尤为明显。
　　太初境的饮食很清淡，主要是大部分资金用来维持新立的宗门运转，还得买经文道法一类的书籍，书籍并不便宜。所以没有留下多少预算在一日三餐上。
　　桌上只随意炒了几样小菜，一大碗汤，煮好的米面。有时候是师尊弄的，有时候是师娘弄的，有时候甚至是留下空闲的大师兄做的。我不会做饭，有一次他见我闲着，便喊我去帮忙。只帮过一次，也许是确实不合适，此后再没有人让我进过厨房。
　　山上的日子清淡绵长，和菜色一样。
　　我本以为越长歌是个挑剔的，毕竟自她那天报出来的菜名就可以窥得一二——她应该是从小吃遍了山珍海味。这种粗茶淡饭实在委屈。
　　结果她还是对于碗中的粮食拥有着极大的激情，只要是热的熟的，就都不挑剔。她总是喜欢将每样门门样样的小菜都夹上一些，合着米饭拌碎一起咽下去，仿佛这样吃很香似的。
　　吃东西也堵不住那张小嘴。她在椅子下轻轻地晃着腿，一面在等着添饭的间隙，一面不断地寻人讲话。
　　曾经我们师门的饭桌上一直是温馨又平淡的，没人总是滔滔不绝地聊天。越长歌像是红尘中捡回来的一个火折子，将人间烟火的味道烧得旺了一些。
　　对于那些稚言稚语，师尊师娘总是笑笑，然后给她再夹点什么。也许长辈们都会怜爱更像“孩子”的晚辈。
　　用完饭后，我们通常会将这点儿闲暇时光用来打坐修行——就在春秋殿主殿之中。
　　我闭目冥思时，却总是因为她而皱眉，颈边有温热的呼吸传来，像是有只什么东西探过来嗅嗅闻闻一样，好像在观察我。
　　停了许久，温煦的呼吸消失了。
　　她观察了一阵子以后，又去观察同样端坐得像一颗石头似的师尊，还有她身旁不动如山的同门，左看右看，似乎很是疑惑。
　　“盘腿坐好。”
　　师尊的声音在提醒她
　　稍微抬眸，在眼睫毛的缝隙之中，便看见她又凑近去看云舒尘。
　　她露出一个笑，这隐秘的神情，好像是在伺机而动，倘若云舒尘睁眼，她就正好可以做个鬼脸吓唬她一样。
　　而她全然不知她的云师姐已经清楚得分分明明，娴静的脸上写满无奈，还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直腰板往后仰了些许，不睁眼大概只是不想参与这种幼稚的把戏。
　　“越长歌。”师尊的声音威严了些许，终于将她唤直了腰板。
　　师尊又提醒道：“坐好，不得胡乱动弹。你是第一次修炼，尝试静心，按照赠你的书籍里‘引气入体’的法门来修习。”
　　师尊怕是大意了，他完全不知道他捡来的好徒弟大字不识一个。送给她的书我无意间瞥见过，都是一些较为简易入门的修行之法，可惜她看不懂也没什么兴趣，是以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处，恐怕如今一个字也未曾领会进去。
　　我在此时重新闭上眼，黑暗合拢了她的容颜。
　　但大抵能猜测出，她是虚虚拢着眼睫毛，学着我们的样子枯坐于此地。时不时睁开一只左眼，往左右一瞥，在直直对上师尊的视线以后又吓得立马闭紧。
　　毕竟师尊在问：“你知道怎么引气入体吗。”
　　“不会呀。”
　　“为师给你的书，看了否？”
　　“看不懂呀。”声音细柔软糯，还带点委屈。
　　师尊无奈，只得单独把她揪出来一阵传授。我听见身旁窸窸窣窣的声响起来，脚步声远去，没过多时，又传来一阵衣料摩挲之声，她重新坐了回来。
　　水灵根的涟漪自我身旁渐渐荡开。
　　如师尊所言一样，哪怕那时的我修为微末，亦能感觉到她的澄澈与精纯。
　　再细细感受时，一股子舒畅的气息顿时拂向了我自身。像是突然觉得干渴了许久，然而天降下甘霖，五脏六腑皆被滋润。
　　这是什么？
　　我诧异地睁开眼，循着这股子舒适的源头看向越长歌。
　　由于她在修行时同我坐得极为相近，灵力波动多少也惊扰到了我。
　　两股灵力相交之时，无意中引发了共鸣。
　　亦或是说，她单方面滋润了我的。
　　我修行的进度也在这种莫名的帮助中快了一截，指尖轻轻一颤，宛若春风拂过，温热而润泽地淌遍全身，仿佛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一样。
　　“徒儿。”头顶上传来师尊的声音。
　　我听得他道：“你们俩灵根相益，又都相当精纯敏锐，坐在一处，住在一处都是最有益的。百利而无一害。日后可以试着多相处。”
　　其实我从未在修行上争过快，从小便是静心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这样突破境界时会更为衡稳——算是我那些个长辈们为数不多的几句还算有益的教导。
　　师尊这样说，虽是为了我好，但不知为何，心中却起了一些芥蒂。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上瘾的感受，再共鸣愈发强烈时颇觉灵台空明，飘然欲仙，也许没有哪个木灵根修士会拒绝如此精纯之水……但也正是介意会在修行时逐渐依赖于她，我微微捏紧手指，将灵力收拢于身，克制地将水灵根的涟漪挡在身外。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白拿人家的好处，也不需要依靠别人才能在枯燥的修行中坚持得久一些。
　　凡事有求于人，诸行受制于人。
　　那种舒适抽离了出去，周身的灵力缓缓流淌，不如方才那般激昂。
　　师尊愣了半晌，摇了摇头，像是在拿我没办法：“你是在和她较劲，还是在和自己较劲？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为师实在看得胡涂。”
　　我垂下眼睫，全然不理会周遭变化，一心一意地进入恒常的修行。
　　光阴从殿内打转。
　　时而觉出脸上有些阳光久晒的温热。
　　时而物我两忘，不知道身归何方。
　　浮沉之中。
　　我的怀中压来一重物，猝然一抖，灵力全部归拢于丹田。
　　我睁开眼来，正是相当警觉之时，向下望去——
　　她打坐时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很香地拿我做了个垫子。几缕乌黑的发梢压在我肩头，因为比较柔软妖娆地缠着几个旋儿。
　　偏生人是睡着了，浑身灵力运转却并未打止，还在慢悠悠地修着仙。
　　……这是怎么做到的？
　　隔得太近了，我无法寻出空隙来抵御她的灵力，而周遭皆被同门坐满，想挪个位子也很难。
　　熟悉的淌遍四肢百骸的温热重新涌入，只能被迫载着一同修行。
　　行文至此，黑笔特划一线，指向批注：无人能抗拒本座的魅力
　　红笔批曰：一问三不知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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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师尊年事已高，对于诸多事情相当固执己见。譬如在修炼时总要让我与越长歌同坐一处，哪怕我多次抗议，仍然没有半点效果。
　　日子只得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下去。所幸除却每日修行的一小会时候，我都能尽量保持独处。
　　只是近日又多了一项麻烦事——教她认字。
　　不知道算是可喜还是可悲，林青崖终于发觉自己捡来的天资卓绝的徒弟大字不识一个，道法经文一律不懂，说出去简直有愧先祖，羞煞师门。
　　很好，他身为师尊不为自己的眼光负责，却要让我来收拾小师妹不认字这摊子。
　　实在荒谬至极。
　　我与她居住的那片弟子居格局清减，既不是很希望去她那间坐着，也并不很希望她过来。于是便去主峰后山寻了一个高处，正巧有个石头模样巧合，长得像是桌凳一般。
　　四周种满了山核桃，灰杆子长树梢，椭圆带点儿尖的叶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下点日影来，照在我铺给她的用来写字的纸上。
　　她躲在那身皮毛外袍里，呵了口寒气，说话前先瞪了我一眼，以示对我的不喜欢：“你不冷吗？”
　　我瞧着她脸上冻出来的两团红云，看起来是有点冷。其实我也是有点冷的，只是习惯于用修为护体，不太爱烤火。
　　但烤火的家伙还是有，那还是刚入门时，师娘怕我一个人住着太冷，给我特意添来的一方小暖炉。
　　这般想着，便回去了一趟。暖炉的模样是麒麟头，里头的炭饼勉强还能用，点燃以后，微红的火炭在里头无焰地燃烧着。
　　我用不着了，正好取来送给她。
　　那只憨态可掬的麒麟头暖炉被我搁在越长歌脚边。一下子驱散了两人之间的许多寒意。她有些好奇地端详了一眼那个炉子，又抬起眸来看着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
　　给个炉子就算好了么，只是横竖不用它，也不想摆着生灰积尘罢了。
　　“练字。”我不与她扯这些。
　　越长歌蹙蹙眉，她将自己卷在宽敞的大衣里，低着头，搁着衣袖捏起笔，慢慢地描着我写给她的几个大字。
　　“这个念什么？”
　　“念‘月’。”
　　“是我的姓吗？”
　　“不是，是天上明月的月。”
　　“这个字呢？”她又挪了一下指尖。
　　“柳。”
　　“是你的姓吗？”她问。
　　“嗯。”
　　“你的姓笔画好多，难写。”她紧蹙眉头，在一旁慢慢地描摹一遍，两遍，三遍。记住了以后，她又挪过一根手指，指着问：“那这个呢？”
　　“梢。树梢的梢。”
　　别的几个字她勉强能认识，磕磕巴巴地将这行诗读了一遍，又仿佛发觉了什么一样，哼笑一声：“月上柳梢头？我在你顶上，我比你大。”
　　我翻着一本诗词，手腕微微顿住。刚才抄的这首诗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下一句是“人约黄昏后”。
　　只是随便抄了一句，让她认字就好，其中寓意并不是相当重要。
　　“……都说了那个不是你的姓。而这行诗讲的也不是指名姓的‘柳’，而是柳树。”
　　“嗯哼。”她从鼻音里又哼出一句，跟着我继续乖乖地写，但专心不了几句，便有些无精打采，下巴都快压在了纸上。
　　我伸出笔杆子的尾端，抬起她的下巴：“姿势。”
　　“柳寻芹……我饿了。”她有些苦恼地拖着半边腮。
　　“不是才吃过么。”
　　我盯着她洁白柔软的面颊，被自己撑出了些许红印子，显得旁的部分愈发白嫩。
　　“再这么吃下去迟早会胖。”
　　“那可好。”她笑盈盈地说：“我要压扁你。”
　　“真的饿了么。”
　　“嗯。”她重重地点头，心里估计盘算着瞬息之间开溜。
　　我将手抚上一旁的山核桃树，以木灵根的天赋催发了整棵正在休眠的老树的生机。果实从枝头冒出，青色丰硕的果子渐渐变大，变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能够吃的核桃，再是轻轻一晃，扑簌簌的果子便掉了下来。
　　掰碎了吃，里头的核桃白若雪酥，润如羊脂。我们山上的核桃，品相向来是很不错的。
　　那一双凤眸中先是浮现出震撼，目不转睛地盯着压弯了枝头的山核桃。再是愣愣地看向我，微微张着嘴，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借着饿肚子跑路的计划——就此失败。
　　她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了一起，似乎是不知该不该吃。
　　我在心底轻轻一笑，分明认识这人的时候不算长，但她的心思不难猜。
　　面上却未曾显露出来，我敲碎了一个核桃递给她。
　　“补脑益智。”
　　她拿着半边碎核桃狐疑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所幸那时她还没什么文化，听不懂话里的话，在尝了一个以后津津有味，没纠结多久，就一把全薅了过来，就此快乐地磕起了核桃。
　　不多时，一块雪白的核桃肉递给我：“给。”
　　“不吃。”
　　她瞥了我一眼，毫不客气地赛回自己鼓鼓涨涨的腮帮子里，“不吃拉倒！反正是你让它长出来的。是不是因为我递给你，你就不吃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在一旁掏出了本医经随意翻看，等她填饱了再教认字。
　　“因为你讨厌我。倘若我讨厌一个人，是决计不会接收她的好意的。晦气！”
　　我瞥了她一眼，看不出这家伙还是个如此刚烈的性情。当真么？怕不是小孩子心性，又胡乱给自己按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特质。这种事情并不鲜见。
　　我翻了一页书，“是我把核桃递给你的。算好意么。”
　　这话一下子将对面沉默，她瞪大眼睛愣了半晌，似乎尚没想到刚放出的豪言就出现了如此难以弥补抚纰漏，嘴里叼着的核桃壳吧唧一声掉了下来。
　　“不行。”她炸毛道：“这个不算，就你不算。我还是很讨厌你！！”
　　我又翻过一页书，“吃完了就继续认字。今天认完这首诗。”
　　只听得窸窸窣窣吧唧吧唧的声响不绝于耳，我再次抬眸看向她时，不由得愣住——我的师妹嘴唇因为啃过核桃皮黑了一圈，像是刚刚从煤炭渣滓里抬起头来。她用着黢黑的手还在继续掰扯下一块，丝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尊容。
　　我示意她等一下。
　　她抬眸：“干嘛？”
　　“张嘴。”
　　很好，往里头一瞧，舌头也黑了一半。
　　有时候核桃吃多了是会染成这般的，更何况这核桃还挺新鲜。
　　“别吃了。”我将她手里的那个摘走，又敲一敲石桌：“认字。”
　　“什么呀。莫名其妙的。”她又白我一眼，目光落在纸面上，支着下巴，一脸蔫蔫地继续认字。
　　她的嘴周黑了一圈，手也黢黑，又裹着个袍子在寒风里认字。看起来有些坚毅。
　　“你说，我这样学下去也能考状元吗？”
　　她认了几个字，抬头看我。
　　“考上了师尊也不会准你去当官的。”
　　“为什么？”
　　“因为你要修仙。”
　　“我不可以一边修仙一边考吗。”
　　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似乎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好运。从她成功引气入体之时，已经与大多数人不一样了。凡人间的那点功名利禄，在邈远的仙山俯瞰之下，皆是六七十年的昙花一现。
　　读完这一首诗，天上的雪渐渐落了下来。风声在耳边簌簌，远方又隐约荡来了太初境主峰的鸣钟声。
　　她屏住呼吸，努力握着笔写好了一个字，然后又小声念叨道：“从前没有人要我学写字。要是考上了科举当了大官，我是不是就不会被丢掉了？要不然为什么爹娘只丢下我呢？柳寻芹，你也是被丢来这里的吗？”
　　“哪怕不考科举，也许你是可以想着多认几个字。你迟早要学会自己看懂道经，而不是靠师尊替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只能道，“但今天不行，雪下大了。”
　　我盯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回吧。晚上还有课业要写。”
　　每次走路时，她总喜欢牵着我衣裳的一角，而后傍着走到我的右边。我本不喜欢别人如此靠近我，但一想到这个连平地走路都会摔跤的人——还是牵着好。太初境能住人的地方皆是山地，道路陡峭，下了点雪会愈发湿滑。
　　小麒麟兽头暖炉被她一只手搂在怀里，此时又一只手牵着我。我低下眸光，这一次瞧见的不是她鲜红的袍角，而是如我一致的太初境洁白朴素的弟子服，掩在厚实的皮毛底下。
　　“好冷好冷好冷，快点走。”她催促我。
　　“想要掉下山崖摔死么。”
　　路滑，不得不走慢一些。越长歌的修为单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好不容易回到居处，一开门还是冷冰冰的。我侧眸瞧见她的嘴唇还是一片乌黑，忍不住用术法给她清理了一下，结果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也不鲜亮。都是冻的。
　　将窗子敞开一角，烤烤火。
　　“我想泡热水澡。可以么？”
　　皮毛底下，她将手伸出来递给我，眼泪汪汪地道：“冻得很厉害，我手上好痛。”
　　我打量了一下她的手，确实是，上面红得不正常，摁下去据她所言麻木一片，应该是冻伤了。
　　黑笔批曰：当年本座取名时果真大意了，还是《月上柳梢头》较为合适，不若就改了罢
　　红笔批曰：一字不改
　　88


第89章 
　　那时太初境的条件艰苦，不似如今。
　　她若想要沐浴，只得自个烧水。
　　我掰着她的手瞧了瞧，冻得不是很严重，只是现在摸上去还是冷冰冰的，不似往日温热。从不知她肌肤娇嫩至此，再这样下去也许会长冻疮。
　　本是不想管她的，可是我不去管，这个娇生惯养的家伙能生活下去么？
　　相当存疑。
　　“自己烧点水去。”
　　我在她的那间屋子内歇了脚，坐在一旁，指挥着她去烧开水，再注入放满冷水的大木桶中。伸出指尖探了探温度，温温热热正好，她才刚从风雪里钻回来不久，不宜泡太热的水。
　　她那时年纪小，倒是毫不顾忌，当着我便三下两下扒光衣物，赤条条地抬腿坠入桶中，舒服地一坐。
　　垂下的发丝浮了起来。
　　那时我也觉得没什么好顾忌的。毕竟她有的我也有，都是很正常的模样。
　　我坐在一旁翻书，闲来无事考验她今日认过的几个字。
　　她本是快要浸入桶内愉悦地憋气潜水，这样一听，又淅淅沥沥地顶着满头的水珠子仰起脸来，盯了我半晌，装作不会的模样。
　　在我蹙眉时，她才噗嗤笑了一声，流利地答了出来。
　　我摩挲了一纸书页，嗯，还可以。虽说平日瞧着实在不怎么聪明，记性却不错。我疑心是因为她太过贪玩又懒散，才惯成了如今这副不学无术的模样。
　　窗外风雪下得紧，屋内热气氤氲，点着一盏橘黄的摇曳灯火。我随口问，她懒散答，乌湿的头发贴在周身，随着人在桶里慢慢地转圈而飘动。
　　这是难得能够静谧相处的时候，现在想起来，竟恍惚有一种隔世的温馨。
　　——但是显然静谧不了很久。
　　砰地一声巨响，我听见水流奔泄的声音。
　　再就是一股莫名的温热，欢畅地冲刷到了我的脚边，我下意识抬起脚，冲越长歌那边看去。
　　她不知为何要爬到桶的边缘，在这一片小的水面登高望远，结果很显然地，桶连带着人一块儿横了下来，砸在地面。
　　水流将她也冲了出来，于是裸着背扒在地面。大抵是没摔到什么，还在惊恐地望向那个咕噜噜滚远的木桶。
　　我提了提衣角，湿了一片，黏糊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故而忍不住责道：“就不能安分一点么。”
　　踩着水一手将她拎起来，扯开一片布三两下将她擦干净。她抬眸瞧着我，相当坦荡地一张开手臂，当甩手掌柜。
　　瞧着就有些气人。隔着一片布摸上她方才泡软了的身躯，热润润的，泛着淡红，还挺舒服。擦着擦着，气又消下去一半。
　　也罢，权当做慈善。
　　低头将她擦着，迎面却投来一道视线，我知道她正在打量我。但是未曾正眼瞅她。
　　不知瞧了许久，也不知她瞧出了什么名堂，她突然笑了笑，在我耳旁热气腾腾地说：“你也好看，和师前辈一样。就是太凶了，总骂我。要是和云师姐说话一样温柔就好了。”
　　不愧是她，盯人这么久，也就瞧出了一些浅薄的地方。我还以为她在今日读书开悟，会讲出更有水平的话来。
　　“在要求旁人对你好言好语之前，能不能自个顶用一点。”我道。
　　她别过脸，用下巴怼我一下：“师娘说我还是个小孩子，以后会顶用的。”
　　“她骗你的。三岁看老。”
　　“不可能！”
　　“那么你从现在开始可以用功。具体地可以将明日要上的课业看一看，有不懂的字及时问我，不懂的理念先记着，明日去问师前辈。”
　　那双凤眸用力烦恼地眨了眨，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我好不容易将这个人抛干了一遍，扯下一旁挂着的新衣裳丢给她。她伸出胳膊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不熟练地往自己身上套着——其实这件事也是近些日子才会的，据她说以前自己只用张开手等着人来穿便好。但是现在没有人会像个家奴一般伺候她了。也就这般吃穿不愁又无人教养的富贵日子，能将她养得这么心性稚嫩。
　　我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她，最终聚拢于她的胸前。那处已经微微隆起一个娇俏的弧度，但还不是很明显。
　　莫名地想……现在她是捉住了孩童时代的尾巴，再过些日子，恐怕要得给她多穿一层布。
　　这种事情师尊肯定不会想到的，师娘离她住的又远，只能由我率先考虑。
　　当她的师姐真累，竟然都在这种事上学会了未雨绸缪。
　　这念头一起，忽地有些诧异，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时，已经将她纳入了我规划的一隅。
　　只不过，为什么？
　　理智告诉我关注眼前这个麻烦还不如多开几炉炼丹精进手艺，为未来谋生鉴定底气。
　　我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毕竟没人喜欢关注这种麻烦事，思来想去，最终勉强寻出一个可靠由头来……也许是因为我救了她。
　　于是本能地继续“救”下去了，照顾一个不会自理的师妹，跟照顾一个虚弱的病患一样。
　　自打师念绮过来，平日我们听课的地点变得异常随性，时而是山林，时而是主峰殿前的广场，时而是湖上泛着的一叶舟。
　　据前辈讲，她不爱在屋里杵上半天，说话也闷得慌。
　　符箓一门里有如此癖好者可不多见，毕竟在我往常的印象里，画符是一个精细而又耗神的活，需要安静。
　　今日正是泛舟于太初境中部的大泽上。此处其实有名字，唤作“一方湖”，原先住在此处的廖廖数人都这么叫惯了，所以哪怕名字粗糙也无人去更改它。只不过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是一方湖，方圆几百里也只有这么一方湖……渐渐的，名姓在我们弟子之间简约到了“大泽”的地步。
　　一方湖上，碧波柔柔。一舟载着我们师门六个小的，再加上师前辈一个。
　　我瞧她虽说立在船头，一人又最为高挑，但是却半点没有重量一样，轻得像只浮萍上的蜻蜓，船头竟没有下压半分。
　　足以见得是何等修为了。
　　越长歌自从上了舟便很安静，她歪着脑袋靠在云舒尘肩膀上，一双眼眸柔亮地盯着师前辈，眨也不眨。
　　我瞥了她一眼，确信她是在盯着这位师长的美貌犯花痴，而不是为符箓的精深奥妙而陶醉。
　　师前辈给我们一人分发了一张符纸，又兼一张例图。随后便轻轻摇着扇子，立在船头眺望太初境的美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总感觉她是来度假的，教我们只是顺路。
　　“小师妹。”
　　“小师妹？”
　　云舒尘和她不太熟的时候还是叫的“小师妹”，一连着温和地唤了两声，越长歌这才如梦惊醒，将目光从师念绮身上挪到云舒尘脸上。
　　“小师妹这样靠着我，我没法子画符。”云舒尘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她点点头，终于打了个呵欠直起腰身，终于没有再像个娇娇儿一样依偎在谁的身上。而她的另外一边就是我，我总感觉肩头毛毛祟祟的，似乎随时要压下来一个脑袋。
　　我刻意等了片刻。
　　毕竟她若是靠下来，压着我的肩，手腕子必定会抖动一下，不宜描符。
　　肩处若有若无吹过一片凉风，但似乎是错觉。
　　她没有靠向我，而是紧蹙眉头，颤颤地捏着笔杆子，在明黄色的符纸上照着慢慢描下一道杠。
　　我又往那边瞥了两眼，确定她不会突然靠近以后，这才默然地挪回眸子，提笔沾了沾一旁的朱砂。笔尖打了个滚，蘸上饱满的红。
　　今日表现还不错。
　　“柳寻芹！”
　　耳旁一道声音又亮起。
　　我诧异抬头，眼前一黑，额头间重重地一摁，带着点湿润。“啪”地一张符纸贴在我额心。
　　“封印了唉。”
　　间隙里瞧见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
　　我将脑门上的那道粗制滥造的符纸撕开，粘黏的那处凉凉的，湖水上迎面的冷风机顿时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这是什么粘的？”
　　她道：“口水。”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寒凉，她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险些挤到了云舒尘身上，细声细气道：“你嫌弃我啊？可是这里没有别的可以粘啊……”
　　“幼稚。”
　　我将那符纸丢给她，“你怎的不去贴云舒尘。”
　　云舒尘莞尔道：“师姐这话可说得更幼稚了，小师妹好玩而已，还得雨露均沾不成。自然是随手就来，随心而动。”
　　师前辈却也发出一声笑，她终于停止了欣赏湖光山色，转过身子冲这边看来：“画好了吗？静心凝神，念出上面的口诀试试。倘若有效，这才是一张合格的符咒。”
　　哪有那么容易。毕竟也不像越长歌那样胡写几笔。她那张符咒大概率只是一张废纸。
　　瞧她已经兴冲冲地开始描摹第二张。
　　而湖面下一个微小的晃动扰来时，我轻轻抬起手腕，控制住笔尖的走势，匀着呼吸画下一笔。
　　在此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为何前辈会选择一面行舟，一面让我们画符。这种不可避免的水浪颠簸，正是考验手腕的最好手段。
　　黑笔批曰：你往哪看呢孩子还小
　　89


第90章 
　　正专心描符时，四周湖面突然生出一大片涟漪，噗地一声接一声炸开。
　　我只感觉脚底板下的舟先轻轻地晃了一下，再者就是一阵滔天的力道从下面崛起。
　　伴随着同门的几声惊叫，我们的舟就此失去重心，眼前一片水蒙蒙。
　　天地顿时倾覆。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我的口鼻，刺激得人一激灵。
　　水流哗啦啦地从我耳边流淌过去，像是在煮粥。
　　心中诧异了一瞬，憋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先冒出头再说。于是双手向下御起灵力，强行将四周的水流摁下去，得以让自己重见天光。
　　抬头露出水面的一刻，我眼睛还有点疼，勉强迎着日光瞧见了一叶倾覆的小舟。正飘在水面上缓缓摇动。几位同门跟一群落汤鸡似的，湿淋淋地扒着木舟边缘。
　　而师前辈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冬日的水冷，但离结冰还差了一些。云舒尘和周师弟冷得直打哆嗦，正试图地将那舟翻过来，而大师兄似乎正在舟底下努力。
　　只有钟师弟摸了摸脑袋，突然问了我一声：“前辈哪里去了？小师妹又哪里去了？”
　　听着前半句话我并没有什么感受，毕竟师念绮修为高深，她爱去哪去哪。
　　这后半句话却让我心中一凛。
　　越长歌？
　　整个同门里，入门最晚修为最差的是她，最不靠谱的也是她，处处都需要人来顾看着。
　　终于缓过劲来向四周看去，果不其然，冒出水面的脑袋里，并没有她的影子。
　　思绪紧锣密鼓地回忆着，当时眼前一抹黑，我分明地感觉到几缕衣裳从我手中飘走。
　　水流将我与她冲散了。
　　方位是……她去了云舒尘和周山南那边。
　　“越长歌呢？”
　　我问他们。
　　云舒尘的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她刚欲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半晌讲不出一个字。
　　这模样真烦人。我挪开目光，直直看向另一人。
　　周师弟道：“没关系的师姐，你别这副表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师前辈还在……”
　　“你在答非所问些什么。”
　　“我……”
　　“人在哪。”
　　我心中隐约不耐。
　　云舒尘捂着嘴唇，瞧着我轻声道：“她好像沉下去了。”
　　所以说入道几年每日修行，这二人加在一起，连个活生生的人都捞不着。
　　没用的东西。我当即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恼怒没有冲人发火，毕竟此时人还没找着。就着这口气我低头再次猛然入水。口鼻皆被淹没的感觉很是不适，冰冷冷地催得头上那根筋更加突跳——但当时已经来不及顾及太多。
　　冷水刮着我的脸，又让我想到救下她的那个雪夜。
　　一样冷而窒息。
　　人至始至终都是要倚靠自己寻求生机的，而她既然知道自己修为弱又不会水，居然不晓得去捉住身旁的同门。
　　我不知道她——苍天赋予她美貌以及天赋，却蠢得全然不懂得珍惜，不懂得自救，处处都要别人为她考虑，这种人到底有什么颜面存活于世上。也许就淹死在这片湖水里倒也安静。
　　很好，我就再也不用忍受她的日复一日的骚扰了。
　　湖水底下一片黑暗，渐渐透不过光。我双眼一抹黑，仅仅凭着直觉在水中搜寻，水底下传来一丝微茫的光亮，那是修道之人会感应到的涟漪。
　　有两道，一道修为磅礴，一道几乎近似没有。
　　越长歌的修为不可能至此地步，那便只能是师念绮了——意识到这点后，我划水的速度慢了下来，没有如先前一样争分夺秒。
　　光芒愈发圣洁，淡蓝色的，在一片漆黑中尤为瞩目。
　　她被包裹在一个水泡之中，正在愉快地转着圈圈儿，时不时追逐一下自身边掠过的青色的一尾鱼。
　　而师前辈也避在另一个水泡之中，好整以暇地瞧着面前那小孩。哗啦啦的水声之中，听得她道：“你的天资如此罕见，才念出一遍符文，还错了几个字，就能引得周围水倾舟覆。怎么做到的？”
　　她渐渐停了下来，绕在师念绮的身旁：“……我只是想玩水，没想着把舟打翻。不懂。”
　　师念绮轻轻一笑，“罢了。我与你一样，也是水灵根修士。日后有想法在符箓这一块深造么？”
　　她犹豫道：“深造是什么意思，天天画这个？”
　　“也许是的。”前辈答。
　　“那不要。手很累。”她握了握手腕，似乎不怎么想画第三张了，兴致缺缺地说：“柳寻芹还要教我写字，我每日写完了字，就不会想画符了。好无聊的。”
　　“很无聊？没有半分兴趣么。”
　　她眨眨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愿意打破面前女子的期许，抿着唇顾左右而言他物，“还想再在这里玩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既然没有缘分，我不会勉强于人……嗯，不过今日我与你在水下的谈话，不要告诉你的师尊。可好？”
　　她笑了笑，“嗯。”
　　“你也一样。”师前辈挑起眉，目光投向我，似乎是早就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我微微低眸，算是表示知晓。随后又看向越长歌。
　　瞧着那家伙还在不知死活地玩水，在水中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又念起当时在脑中想象着的泡皱了的尸体画面，不由得蹙起眉梢。
　　理应该想到的，当时怎的没有想到——倘若师念绮带着我们出了岔子，她不好和我的师尊交代。
　　只是我家族世代行医，见惯了太多死生和意外，人的死因总是千奇百怪，性命是最不可疏忽的一道。一万之中总有一个万一等待着，并不是有修为高深的大能在就能安然无恙的。毕竟她不是医修，只是实力强横，不代表有护生的意识。
　　“过来。和我上去。”
　　我对越长歌很平静地说。
　　她追逐另一个水泡的动作立马打止，僵了片刻，有些心虚地看向我。那双凤眸微微睁大，尾端有些卷翘，依稀能瞧出日后妩媚动人的模样来。
　　我不再管她的反应，甚至没有理会师念绮的反应，一把将人拽着，迅速从深水中拔出来，把她甩到了水面上。
　　“……你干嘛？！”
　　太过用力，她的水泡被晃破，期间还呛了一口水。而此时倾覆在湖面上的小舟已被诸位同门翻了面，里头进的水全部被舀了出去，变得焕然一新。
　　她被我甩在船头，自此刻起，一直到放课以后归于岸上。
　　我都再没有和她讲过一句话。
　　夜间又窸窸窣窣地下雪，如草尖一样扰在窗户上。
　　我的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周围挪列着已经写完的功课，又兼五张内容不一的符纸。
　　室内还有一处炽热明亮的，那是丹火在徐徐燃烧，慢逸的炉香和灰烬味道簇拥在我的鼻尖。
　　“哐哐哐……”
　　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我掀起眼皮往外头瞧去，一个漆黑的手影摁在我的窗子上，推了一推，没成功。
　　“柳寻芹。”
　　外面的人叫唤道。
　　“有什么事。”
　　那只手垂了下去，隐隐约约，窗户上照出人影，好像往这边走进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理我？”
　　“在忙。炼丹。”
　　也许我的声音听起来忙得毫无温度，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次的心思并不在炼丹上。
　　我不如以往专注，反而频频走神。也不是在想越长歌，而是在反思自己最近为何如此堕落，将心思分到了别的很多地方。
　　说完这句话后，我才回过神来，拿着一柱细香，拨弄一下炉灰，仿佛这样就没有在浪费时间一般欲盖弥彰。
　　拨着拨着，心绪愈发不平，莫名有些焦躁不安。也许我还是在责备自己浪费光阴却假以炼丹作掩饰，再加上近日心志不坚，总是将一些莫名的小事挂在心上。
　　窗外可恼地拍了几下，门外那人不服气道：“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今天一下午就没搭理过我，表情难看得很，难不成那会儿也在炼丹么？！”
　　“所以，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为什么为什么？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你这人脾气怎的总这么古怪，动不动就给我甩脸子！”
　　额间被人吵得突突地跳，我搁在桌子上的手紧了紧，忽地拿起一个茶杯，用水往丹炉里泼去。
　　嘶啦——
　　丹火骤然灭掉，冒出一阵白烟。
　　我一脚蹬上足以绑到小腿的厚实鞋靴，又将厚实一些的外衣取来，三两下套上，最后将那把短刀别在腰间，扎紧以后，一把打开了房门，任由簌簌风雪灌了进来。
　　门外的黑影往前一跑，忘了门坎，险些跌在我怀里，我一手将她推开，裹紧身上衣物，头也不回地往山路走去。
　　“柳寻芹？”
　　“你回去。我现下要出门。别跟过来。”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她诧异道。
　　我并不想回答她，心中微乱，眼前风雪下得愈发大，几乎要刮开脸颊，但我仍然若无其事地朝山下走着。
　　向天上望去，乌黑深沉，不见一点星子。
　　也许现在并不是出门的好时机，但我一点都不想待在室内了，再这么下去早晚得疯。
　　红笔批曰：有时确实难以招架
　　90


第91章 
　　我听见自己踩雪的声音，也听见身后人不依不挠踏着步子跟过来的声响。
　　我加快脚步，她也加快步子，我慢一些，她也渐渐慢下来。
　　我最终停在原地，衣袖被人一把牵住：“柳寻芹，你今天晚上好奇怪。到底怎么了？”
　　在风雪中僵硬地转过身，眸中映出那张黑夜中相当朦胧、但依旧生动明媚的脸蛋。
　　她见我不言不语，便像是在赌气一般，眉梢猛地一挑：“不管你要去哪里，我今天跟定你了！”
　　“我去乱葬岗。”
　　我深吸一口气：“没必要带着你。”
　　她的双眸微微瞪大，在雪里猛地颤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弱下去半截：“去……去那种地方干嘛。那种地方不干净的。你又要把死人的心肝脾肺肾掏出来，你这什么癖好……你不怕他们晚上找你吗。”
　　“滚回去写你的课业。”
　　“啊……你怎么知道我没写。我不会写嘛。本来想问问你的，但你又不理我……算了，去就去，谁怕谁？！”她瞪我一眼。
　　我现在不想见着她，何况这种事向来是一个人做的。但与其是去做这件事，我更想一个人寻个地方安静一下，从而摆脱她——干点什么都好。
　　我向她一挥手，四周丛生的野草藤蔓窸窸窣窣地生长出，堵住了她的去路。
　　趁着她在挣扎着前行，我提起一口气扭身便走，迅速向前与她拉开距离。
　　“喂！你……又这样……”她的像是急了，尾音染上哭腔，“跟那天甩掉我一模一样！”
　　我没料到她连疼痛也不怕，任由锋利的草叶隔开皮肤，不管不顾地在雪里跌跌撞撞跑着，竟然真扑中了我衣裳的一角，恼道：“你不带上我，你私自下山去挖别人坟刨别人尸体这件事，我就告诉师尊去！”
　　外衣险些都被拽破，莽撞的力道让我当时心中一片麻木，随后尝到了自冷寂的麻木中尝到了鲜明的恼意。是她一次次阻挠我逐渐累加下来的，并非一日之寒。
　　不是害怕告诉师尊。只是我从来都很恨别人的要挟。何况我自诩待她并不薄，许多事也算尽了身为师姐的本分，甚至于我而言很有些超过——
　　她却任性地为了这么一件“不带她下山”的小事来威胁我，仿佛我吃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似的。
　　看她字不认识几个，修为也没提高多少，这莫名的心机和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日日增长，让人心生厌恶。
　　寂静的山风夜雪声中，骤然传来利刃出鞘的声响。
　　我忍无可忍地一手拽着她的衣领，她不慎滑倒，从而也拽倒了我，两人在雪地里抱着滚作一团。冰雪也飞溅起来，钻入了我的衣领子，沾上了眉梢眼角，头发丝上，处处皆是冰冷。
　　就像那次她扬着扫帚来扰我一般，我忍住了拿起扫帚回敬给她的冲动，这次并未忍耐多少，而是选择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听见了自己略微有些鼓噪的心跳，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化作湿润，更冻得脸颊几乎做不出表情来。耳畔风里夹杂着狂暴的雪，与心中脱缰的不受控制的念想逐渐合拍——这一切都在血脉里沸腾着，我需要用劲全力，才能将其抑制于心底。
　　在她从雪地里挣扎着起身之际，我想也没想，再次以身子的重量压上去，将她一把摁倒在厚实的雪地里，怼得她发出了一声痛哼。
　　她下意识伸腿蹬我，我闭上眼，未曾避让，结结实实地被顶了好几下，疼痛让脑中的一根绷紧的弦最终断裂。
　　风雪声之中，一点寒芒迅速从腰间闪出，我听见了自己挥出来的短暂出鞘声。
　　电光火石之间，我抢着一手扼着她的颈脖，一手横握着腰间抽出来的那把短刀，刃尖向下插去，正好对着她的眉心。
　　我的虎口紧绷着，死死地握着那把短刀，冷声道：“再跟上来我就——”
　　只一寸，就能扎下去。
　　那双眼睛茫然地睁大，目光聚拢刀尖，又向前不可置信地瞧着我。
　　一时安静下来。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委屈地吞咽了一下声音，颤抖道：“你……我不是真的要告诉师尊……呜……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为什么非要理你。”
　　我静静地握着刀柄，往下一松，才刚刚触碰到她的肌肤，身下顿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啊——”
　　“住嘴。”
　　我的手比较稳，只是轻轻拿刀尖碰着她的眉心，连一丁点口子也未曾划开。
　　但是被这种东西抵住要害，带来的威胁可比她三言两语“告师尊”要强得多。
　　她吓得又一哆嗦，微张着小嘴急促地喘息着，呼出来的热气全化作白雾。
　　“越长歌，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可以找一些自己的事情做，哪怕是在玩乐中虚度光阴，也好过来找我。”
　　我蹙紧眉梢：“人与人的相处必须有距离。下次我不会去救你了，你最好少乱用法术开玩笑，祈祷今日白天翻船的事别再发生，免得弄假成真。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应该只日日顾看着你。”
　　她仰躺着，双眸里盈出泪花，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伤心，从翘起的眼角缓缓淌了下来。
　　“那你还能教我写字吗。”
　　刀尖一顿。
　　她一脸绝望地说出这种话来，让人瞧得怒也不是，好笑也不是。我整个人也顿了顿，慢慢放下短刀，双手摁在冷冰冰的雪地里，支撑在她整个的上方，感觉方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颇有些不着力的不爽。
　　也许她在我的脸上见到了些许松和之色，便开始窸窸窣窣地动弹起来。我垂下眼睛闭了闭，这次她若知趣地避开我，我便不会再吓唬她。好了，似乎也够了。经此一事，再怎么蠢的人以后都会明白趋利避害的。我也终于落得清净，得以寻回自己老生常谈的日子。
　　到此为止。
　　她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子，像是天上的星星在微闪。此情此态，似乎有些过于可怜，我微微抿着自己的下唇，让心情冷静下来，于是扼她脖子的力道转移到了我的腿弯处，正准备跪着起身。
　　然而未曾料到的是——
　　我的腰间圈上来一双胳膊，紧紧地环住了我。
　　肩上靠来重物，抵得很紧，胸前的衣裳也被揉皱。
　　我偏过头去，嗅到了她头发上粘黏着的冰屑味道。她紧密地靠着我，趴在我肩头啜泣，如小兽一般呜咽出声，“师姐姐好凶，吓到我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迭着音做出这种奇怪的叫法。那时她已经颇具音修的天赋，譬如声音柔媚可人，只是还未成熟，少了些媚多了点柔，说话的声音也像是黄莺婉啼。
　　听得浑身僵硬。
　　只是这次心中藏着的并非是恼怒，而是头疼。
　　任由她缩着哭了半晌，我自暴自弃地撇开她，与她无二，平倒在绵软而冰冷的雪里，望着漆黑的不见天光的穹野，思绪半动不动，思索着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也许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有些失误。
　　毕竟我见过感到危险临阵脱逃的，或是因为不安产生敌意的，如她这种奇葩——被我吓懵了，头一件事却是缩在我怀里撒娇，却是头一次得见。
　　那形状姣好却不中用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到今日也无从得知。
　　我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雪，拿着一眼瞥过去，那轻微的哽咽声还在耳旁细细地抽着，末了，又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肩膀上有温热淌下。
　　“别哭了。”
　　“呜……都是你害的！”
　　“我只是重申——”
　　“还狡辩，很吓人的好吗！说话就说话，哪有这么对着人的？我以为、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杀了我，因为你后悔救我了……呜……”
　　很好，她还记得那句话。
　　其实比起把自己的肠子悔青，我更倾向于责备林青崖。他管捡人不管教养与陪伴，将这个麻烦丢到我充实的生命当中，顺带一脸慈祥地告诉我要友爱同门师妹，堪称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越长歌——
　　罢了。我对她无计可施，总不至于真的一刀捅死她，医修的手不应该沾上这种血孽。
　　又是一个风雪夜，我这次捻起衣袖，擦了擦她那张哭花的脸。随后坐在原地，蹙起眉梢仔细地审视这个师妹的可取之处——虽说毫无发现，但是这样的打量与注目却让她停止了哭泣，同样专注地回望我，至少让我的双耳与心情得以平静下来。
　　“写字照常教。除此之外，我还想教你点别的。”
　　“真的啊？”她还没高兴起来，也许是后半句声音太过冰冷，又缩了缩脖子，问道：“什么？”
　　“学会如何和别人有分寸地相处。譬如不应该拿着沾了灰的扫帚打闹，不应该拿着沾了口水的纸条贴在你同门师姐的脸上，也不应该滥用术法将船打翻还一声不吭地沉入水中玩泡泡。听课时不该盯着师长的脸发呆，身子也不该左歪右斜靠在别人身上，这会给她们带来困扰。”
　　“一、二、三……共六个‘不该’，难道我身上就没有什么应该的事情吗？”她拿着手指细细数着，秀眉紧蹙，不服气地发出一个略带鼻音的轻哼。
　　应该的事情还有许多。我的心中迅速冒出了二三十条，不知为何脑筋在此一刻转得异常迅捷。也许这是个好主意，我不能改变我自己陷入堕落，也不能改变她住在此处的事实，那么只能试图改变她本身了——这些规矩她成熟后也要明白的，早晚都一样。
　　她打了个喷嚏，吹走一片飞雪，又搂着胳膊打起摆子，还在等着我开口。
　　而这些太多了，哪怕全都灌进她的脑子里恐怕也很难记住，哪怕我此时想开口说些什么，也不可能一句话全部说清楚。
　　我想了很久，在下一片雪花飞过侧脸时，将掌心放上了她的头顶。
　　总而言之。
　　“你应该要听我的话。”
　　红笔批曰：其实时至今日也没什么改变
　　黑笔批曰：叛逆是本座人生的底色
　　这一页，黑笔的末尾字迹覆了一个得意的殷红唇印，最后被红笔以不雅观为由头涂掉了。
　　91


第92章 
　　“凭什么？！”
　　未曾想到她脑袋一扭，自我掌心下滑过去。抬起一双眸子，又是用力地眨了眨，眉梢竖起：“你都这么对我了，还要我听你的呢。”
　　本来她没这一问，我还觉得我的这句话不甚严谨。只可惜她一问，我顿时想起了那些提着她认字读书、指导她生活起居的莫名任务，一下子这个要求也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既然我无法避开她，也不得不教她点什么，在此期间浪费的精神与心态上的损失无人偿还……那么她理应该乖一点，学会听我的话。不是么？
　　她竖着眉梢紧瞪着我，我也盯着她，两道都不怎么退让的目光抵上，最终我一动不动，依旧直视着她，而她却稍稍挪开了目光，闷气道：“那你不能不理我。我是说——哪怕你想和我吵架，也不可以装没听见！”
　　“可以。”
　　我言简意赅的回答了她，不带任何一丝犹疑。反正在平日不想搭理她的时候，还是被她千方百计地撬开了嘴，烦不胜烦。
　　她满意了，头顶还撑着碎雪，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这笑容还未真正绽开，鼻子又一缩，再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几乎都快往后挪上一寸有余。
　　“好啊，那现在我应该干什么？”她见我仍然一动不动，便眉梢一挑，歪着脑袋问道。
　　我端着她的下巴扶正，那里已是冰冷一片：“应该回去换衣服。”
　　好不容易将冻僵得似个木棍一样的师妹搬回了屋内，让她暖和一下。顺便我也脱下了外出的行头，只余下单薄的一层贴身衣物。在蹬掉脚边的鞋靴时，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严严实实出去一趟在雪地里滚了几周而又回到了老地方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越长歌，但很难说清。
　　如那天一般，她还是去泡个澡暖和暖和，兴许是知道洗完以后我会逼着她写功课，于是她又开始磨洋工，宁肯趴在木桶的边沿瞧着我发怔，也不愿意出来面对现实。
　　我走过去一探，水都快凉了，遂一下子将她拽起身。
　　真是幼稚。
　　为了避免浪费光阴，我决意将她拎回我房间写。这样她可以得到督促，而我终于能静下心来炼丹看书，虽说一心二用并不好，但似乎已经是最能妥协的法子。
　　她却因此显得格外兴奋，头发毛还湿润着，双眸倏地如星火般亮起。一手挽着我的胳膊，很是亲昵道：“你不是不让我过去的么，怎的这会儿又如此识相啦。”
　　不得不说，她的用词实在让人不喜。我拍掉她过于靠近的手，没什么怜悯的，一把将她摁在了我的书桌前。
　　她扭着脑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似乎又有很多话想要说，而对于即将要做的事毫无兴趣——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我悉数将其堵了回去。
　　“专心写。”
　　我搬开椅子坐在另一旁，为了避免相互影响，与她隔得很远，将一个精巧的小丹炉挪过来些许，随后从一旁的柜子里寻出几种不同味道的药材。
　　才刚刚点燃火，余光便敏锐地打量到她偷眼看过来的视线，被我发觉以后，她露出一个狡黠又心虚的笑容，立马乖乖地转过头去。
　　我又挪回视线，盯着暖融融的丹火，不自觉，又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从遇见了她，我叹气的日子变多了。
　　还没把地方坐热，远处又传来一声：“柳寻芹，我不会写。”
　　“先画符。”
　　“描完了。”她将那几张黄色的符纸捻起来向我挥手绢似的动了动。
　　我一面盯着火候，一面迅速走过去帮她答惑。拿过来一看，越长歌的字简直写得不堪入目，活生生演绎了什么叫做狗爬式，读得让人眼睛疼。本是想让她好好写的，但转念一思，她习字也没几日，这般进度已经称得上可喜。
　　“你上课，真的听讲了么。”
　　读完以后，我问出了我的感想。
　　“听……也不能算没听的！”
　　“不算？你都学了哪些。”
　　她咬着下唇，骤然迎上我的目光，似乎被我逼到了，又羞赧地低下头来：“前辈眼睛下有一颗痣。脖子上有一颗，肩膀上也有一颗。”
　　“越长歌，关注这种事情对你有什么启发么。”
　　“嗯……”她脸颊边微红，声音愈发害羞：“我觉着很好看，比较喜欢肩膀上红色的那颗痣。我想要是我也长就好了。”
　　我有些疲惫地放下她的功课，坐在一旁瞧着她不说话。敢情她今日在那儿目不转睛地坐了半天，就晓得了这么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似乎已经极为心虚，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她讲得太玄乎了，我听不懂嘛。又不能去别处玩，只好、只好看着她人。”
　　“我给你重新讲一遍。”
　　她立马点头，很柔顺地往旁边一靠，正巧靠在我的怀里。我的腰身一紧，不由得蹙眉道：“刚才和你说什么来着？”
　　“哦。不能靠人。”
　　她有些不利索地直起了整个人，随后又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手将我的头扳过来，得以让我猛一下靠在她的肩膀。彼时我正瞧着她惨不忍睹的功课，思索着从哪一个地方讲起，结果却因此失了重心，僵硬地抵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陌生地感受着体温传来。
　　“那你靠我。”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能听见她颈部血脉因为发笑而跳动得快了一些。
　　“……不行。”
　　我把她写的几张薄纸握成卷，一手向上拍去，正好敲准了她的额头，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她有些怨念地揉了揉额头，最后这才安静地坐在一边，听我将白日师长所授再废话了一遍。
　　我的师妹虽说不怎么聪明，但的确不笨。只要有人掰碎了喂给她，她多少能吃进去两口。只是若让她自个来，臀部便如同长了刺一样，在凳子上坐不安生。
　　如同习字，连白日师尊考验她，都得夸几声进步惊人。她向来很愿意用言语来抒发自己的好恶，与“说话”有关的事儿，她也许都算擅长，近来偶尔能听见她文绉绉地念几首小诗。
　　只是听课一事，对于那些玄妙论理——她之前听不懂，而后我教了她几日，慢慢适应了些许，也便听得懂了。只是那声音仿佛有魔咒似的，师妹自从听懂了课，便是漫长的瞌睡的生涯的起始。
　　除却要去上一些譬如符箓炼器之类的课，每日还要听师尊讲经。
　　也许在先前已经积攒的困意，到底是被师长的美貌支撑了下来，艰难而勉强地度了过去；而一旦坐到春秋殿瞧见那位愈发啰嗦的老头以后，她双眼不自觉地合上，睡得一塌糊涂，晶莹的口水丝一伸一缩地，随时都要颤颤巍巍地飘在我身上。
　　每次飘过来时，我总是精准地将她捅醒，那蜘蛛丝一般的玩意儿顿时随着她一激灵缩了回去。
　　随后她会茫然地抬头望着师尊。比较有趣。
　　只是今日我未曾顾看着她，而是望着身旁一个空缺的席位陷入沉思。
　　而今日她也没有打瞌睡，因为心思根本不在师尊身上，故而半点也不困，目光同我一道射向了身旁。
　　她奇怪道：“云云呢？”
　　这声音虽说小，但在大殿里一回荡也听得清。
　　师尊竟然真的停下讲经，叹息道：“前几日她落了水，身子一直不怎么利索，听你们师娘说咳嗽得厉害，这几日欲要放她去休息，结果偏不当回事，昨晚修行时太过拼命，今日清晨又起了高烧。诸位要引以为戒，不管在何时，都不能因着修行不顾身体。”
　　“请大夫看过了么。”
　　听起来是云舒尘会干出的事情。我忍不住插了句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天她被冻得苍白的嘴。
　　那家伙的体质特殊，堪称风一吹就倒，更令人头疼的是也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在修炼时将自己逼上绝路——不走到极致绝不罢休。永远在向前拓进，仿佛有什么东西追着赶着她一样。
　　可是她的资质也很不错，应该不会在意“勤能补拙”这件事，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养成这样的习惯。
　　正想着放课以后去瞧瞧她的死活，身边却有一处衣裳被牵了牵，扭头过去，我对上越长歌带着震惊的神情。
　　她悄然问我：“高烧是什么病？严重么。”
　　“分情况，有时自愈，严重致死。”我淡淡答。
　　她似乎完全忽略了“自愈”两个字，震惊的神色改为伤心欲绝：“啊？这么严重。”也许是想到这个结果不是很能接受，她的嗓音逐渐扬高，兀自崩溃道：“可是……可是几天前她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是……是我的错，我打翻了船，可我只是想玩，不想害死她的。怎么会这样呢？云云要是死掉了我就再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不能和她聊——”
　　一时整个大堂都充斥着师妹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许云舒尘也不会想到，在很多年前，曾有一个小师妹为此放声哭着，稀里胡涂地为她流了几麻袋的眼泪。
　　“等一下，你云师姐还没死。”
　　师尊与她大眼瞪小眼，终于忍不住猛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过于澎湃的情感。
　　黑笔批曰：我居然还为她流过眼泪但敢问柳长老为何记得此事闹心否吃醋否不能直视否？
　　红笔批曰：否
　　92


第93章 
　　放课以后，我与越长歌去到云舒尘的住处去探望她。
　　云师妹睡得很安静，脸颊上还有异样的潮红，看起来未曾退烧。又是在病中，故而尤显得苍白憔悴。
　　余光瞥见越长歌几步上前，我及时提着她的后衣领子，以一种熟悉的力道将她重新拽了回来。
　　“人家在睡觉。”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将声音放轻了许多。她好歹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愧疚升起，立马捂着自己下半边脸，不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地点了下头。
　　“去门口待着。”
　　她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控诉，似乎有些不情愿，以气音问道：“那你呢？”
　　“别问多的，做到‘应该’。”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这话时僵了一僵，终于是无可奈何地妥协了，虽然还是瞪了我一眼。再迈着大步小心翼翼地踩回门边。
　　我慢慢靠近云舒尘，俯下身子去，掀开她被褥的一角，去寻她的手腕。还未搭上，她在梦里猛地一抽搐，突然睁开了双眼一把握紧了我的手。
　　她喘着气，双眸直直盯着我，里头有一分初醒的戒备，几乎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愣了愣，似乎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眉眼慢慢放松下来，温温和和地说：“你来了，师姐。”
　　“我也来了呀。”越长歌扒着门发出一声招呼，半点不忘见缝插针。
　　“烧了多久了。”
　　一把干脆摸上她的脸，她却有些僵硬似的，忍不住往侧边偏了偏头。我与她相识的时光比越长歌要长，大抵知道她又在介意一些莫名其妙的方面。从各种意义上而言，我两个师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让人头疼方向不一样。
　　“也许一天。”云舒尘闭上眼，“但是喝过药后，便一直在睡着。记不清楚。”
　　她的肌肤滚烫，但是一丁点汗也不曾出，又往下滑去，摸住脉搏，跳得突突地，仿佛在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挣跳，颇有竭泽而渔的感觉。
　　“喝了跟没喝似的。”我问道：“药方呢。”
　　“师姐知道我的体质的，每次耗的时候长……”她还没说几句话，突然咳得惊天动地，兼之一脸虚脱的相，着实吓人得很，我挺怀疑她下一瞬就能把肺咳碎了吐出来。
　　“越长歌。”
　　门框的影子动了动，露出半边脸来，幽怨地看过来：“不是刚才还说不准过来么。”
　　“没让你过来，倒杯热水去。”我将茶壶递给她，瞧她那欣然拿去的模样，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别撒了，会烫的。”
　　我在云舒尘身后垫了个软垫，让我那身娇体弱的师妹得以坐起来一些。她恹恹地靠在一旁，瞧着我将越长歌提来的茶水倒好。她接过茶杯，低眉抿过杯沿，又问道：“师娘呢？”
　　“她顾看着你良久，难免疲惫，正好我替她交接一下。”
　　“还有我！”一旁越长歌又见缝插针道。
　　“没有你。”我侧眸瞥过她，一眼将她瞪回去了半寸。虽说这个东西活蹦乱跳的，但没人能保证她不被传染，到时候两个齐齐地倒下，那场面实在动人得很。
　　“等到我回去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你已经写完了今日的功课。”
　　今日外头出了点太阳，午后的光照得外头金灿灿的一片。我师妹头顶上的几根旁逸斜出的头发毛都得以瞧得分分明明。
　　“当然会写，用不着你催。”她不乐意道。
　　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弹一晃一晃的，让人瞧得很想将其梳回去。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才转过头，而脑后一凉，传来一阵轻拽，感觉自己束缚的长发猛地一下子披散开来，垂得满身都是。
　　我蹙眉看向她。
　　“要好好休息哦，云云。”她凑过来冲着云舒尘笑了一下，又冲我扬起一个尤为得意的笑容，将从我脑袋后面拽下来的发带挽在手边，娇俏地甩了甩，“走了走了。你真没意思。”
　　实在可笑。
　　耳旁又传来几声轻咳，云舒尘也笑了一下：“还没见过师姐披着头发的模样。以往都是一丝不茍的……簪子在这边。”
　　一丝不茍？也许曾经是的，但有越长歌在，保持自己很难。我没有取用云舒尘的簪子，不大习惯用别人的。而让头发散开一下放松也是不错的选择。
　　“想要喝水就同我说。”
　　我坐在她身旁，自桌子上整齐迭着的几本经文下寻到了她的药方，顺便瞧了一下。
　　“嗯。”
　　云舒尘阖上了眼睛，靠在那儿安静地一呼一吸，倘若不是还有这种起伏在，脸色苍白得像是死了似的。
　　身旁万籁寂俱，这些日子被越长歌折磨惯了，竟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如今只能听到云舒尘浅淡又虚弱的呼吸声，顿觉头疼——年纪轻轻，只稍微淋了点冷水能烧成这虚弱模样，也实在是罕见。
　　我低头看过一遍药方。
　　正凝神思忖着面前这方子到底是师尊从哪里找来的医修开出来的，用药如此刚猛，急得像是要把死人治活一般。也不管面前这个病怏怏的底子有多差，没有太多力气可以折腾。
　　我的念头才到此，云舒尘忽然捂着口鼻，一手牵住了我的衣袖，“唔……有血。”
　　汩汩鲜红顺着她的指缝中流淌出来，滴在了身下的褥子上。
　　我握住她的手腕，将其拽开了些许，寻到了正在淌血之处——是从鼻子里下来的。好在随身还带了个手帕，只得让她先捂着，省得弄得满地都是。
　　“头晕？”
　　她微微仰着头，脸色愈发苍白：“……还好。我这样，是不是会有问题？”
　　“也许。但也有可能是烧得过久了。”我将药方放了回去，“这个不适合你。重新找个人再开一副。或者让我来。”
　　云舒尘仰了一小会儿头，淌血慢慢止住，虽然还是疲惫至极，脸色瞧着竟比刚才好了些许。
　　她擦了擦脸颊，竟然还勉强支愣点精神同人打趣道：“师姐，你出师了？能信得过吗？”
　　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很有些冒昧。我沉思片刻，想起了我那个纯粹挂名作摆件的师尊。好像出不出师也没什么两样。而回望前半生那些在家门中刻苦修习的岁月，学习的长辈有很多人，但鲜少从他们的嘴里得到任何承认，哪怕我是对的。
　　久而久之也便不去在乎别人的评价，否则早晚要把自己绕死。
　　“不信的就算了。”
　　我没什么怜悯地说：“苦头都是你自己吃的。”
　　说起来师尊也是一样，虽不去干涉我自个的选择，但似乎对我谈及药阁之说……当时一笑了之，也就这般过去了，此后再没有提及此事。曾经我以为他是个剑修，因而对医修的事情没有兴趣。后来莫名想着，也觉得他可能是对我并没有那么高的期望，也压根不认为这项交易能够促成，只当是小孩子的言论。
　　“没有。”云舒尘稍微靠我近了一些，她温声细语道：“你的来路应该不简单。我大抵能猜出来，也算不上全然不信你。”
　　“怎么。你认识四大仙门的人？还是流云仙宗的？”我并不算太过意外，毕竟总感觉云舒尘的来路也很可疑。只是做人没有这方面的好奇心，我鲜少去探寻别人的事情。
　　“我对仙家的格局做了些功课，知道北边有一柳家仙门，旁人又称药王府。冠绝天下的医道丹道大家族。”她摇了摇头，“只是……咳……猜测，观你饮食言语习惯而已，见识又广，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学会用你的眼睛看，而不是道听途说。每个厉害的药宗里头也有一堆烂人在浑水摸鱼。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她还不如不信任我来得好。我轻声叹了口气，不知道何时才能摆脱掉背后这道影子，简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是与我无关的荣誉，也是禁锢着我更上一层楼的桎梏。毫无用处。
　　“你会错意思了。”她又低声咳了咳：“我只是在介意这么好的条件，你却从里边走了出来。”
　　云师妹抬眸瞧着我，虽说是病中，那道温温柔柔的目光却满是洞悉，似乎要将人的背后看穿一样。
　　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古话，可有道理？所以我信你，你替我把那方子改了也好。日后也许还有一事需要你保密……咳咳。”
　　还没好说几句话，这人又咳得几乎要倒伏下来。我顺手将她的被褥扯开，让她得以重新躺下。病成这样都有余力去猜测我，还不如想着让自己活得长一些。
　　我不喜欢别人猜测我，哪怕她还带着褒奖，说到底都是推测出来的，并没有值得骄傲的地方。
　　只是她尚在病中，我不与她计较罢了。
　　我守着她再过了一个时辰，云舒尘重新昏睡过去。而我顺手将新写的方子工整地压在了她的桌旁，也许是我在做这件事时过于专注了些……身后在响起一道气音时才猛然意识到有人在我背后。
　　越长歌贴在我耳旁，小声道：“功课写完了，你快回去看。让我来守着云云。”
　　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何时到来，她用脸在我脸颊边轻轻一挨，用力挤了挤：“快走嘛！别抢我的活。”
　　红笔批曰：头一次见你完成功课如此迅速
　　黑笔批曰：抄的你的
　　93


第94章 
　　她这一挤压，颇为不体面，我被迫偏开脑袋，硬生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越长歌往前一坐，顺滑地待到了我原先的位置。
　　她将胳膊肘支撑在双腿上，而手背拖着自己的下巴，抬起卷翘的眼睫毛，又冲我挑上眉梢：“别想赶我走喔，一个人写功课简直无聊得死。”
　　“没想赶你走，横竖你都凑过来了。”我对她的态度很难热切。
　　“嗯。”她还算满意，用夸张的口音发出气声：“那你就回去歇息着，我来照顾她。”
　　她执拗至此，坐在椅子上赶都赶不走，也不知道是在执着个什么劲道。我瞥了一眼病容憔悴的云舒尘，再瞥一眼精神奕奕的越长歌，总觉得将她们二人留在此处，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手却无意地拿起了药方。
　　趁着天还没黑，如果早些把药抓回来，也不必让她再耽误一个晚上了。云舒尘的身体差得令人发指，她的病总是不能着急也不能久拖，一拖延下去会愈发严重。
　　我还是亲去一趟比较好，正巧越长歌在此。
　　快去快回，应当无事。
　　“越长歌。”
　　“嗯？”她仰着头。
　　“好好照顾她，不能胡来。她是真的一碰就折，容不得开玩笑。云舒尘有异常时，不要自己拿主意，立马去叫师娘师尊。如果办不到现在就回去写字读书，换别人来。”
　　我将药方揣上身，临行前叮嘱她了好几遍。念叨得她都有些烦了，于是将我赶到门边，一把推了出去，双眸微微眯起：“讨厌，你怎的这么啰嗦。是我害的她，我当然要好好照顾她了。”
　　若是没了越长歌这个累赘，我自峰上走到能抓药的镇子上也无需花很久。山路虽然陡峭，正好三步并作一步往下落去，运起灵力不至于让人受伤。
　　拨开山林重重云雾，小镇的一角初露形状。此处的药材都是些凡俗之物，有些顶用，但有些似乎并未区分是生长在南坡还是北坡的植株，悉数一股脑儿的拿来卖，因而显得不是那么地严谨。
　　我总觉得留在峰上的那两位不甚靠谱，因而脚程提得快了些，没过多久就回了峰。
　　这一开门——
　　越长歌的身影不见。
　　我拎着药材包的手一顿，再向床上看过去。之间还只拱起了一团，这会儿却拱起了两团。
　　“你怎的睡到她床上去了。”
　　果不其然，一时不见，她总能给我些“惊喜”。
　　被褥中探出一个脑袋：“她说冷啊。我在照顾她。”
　　所以你的照顾是指像八爪鱼一样拴在云舒尘的身上而供她取暖吗。
　　“不是说有事去喊人么。”
　　“可是云云不让呀，她刚才甚至不让我靠近。”
　　借着外头的光线，我得以瞧见云舒尘纤白脆弱的脸色，她闭着眼睛，脸上写满了疲惫，似乎在刚才还经历过一场挣扎。但是很显然由于病得起不来身，因而没有拗过她那想一出是一出的恐怖师妹。
　　“下来。抱着也没用。”
　　我费了些气力将越长歌从她的床上揪下来，然后差使这个没事做的东西去熬药。她前脚才刚刚离去，而室内的温度却凉了下来。
　　我诧异地循着地面上冰霜的纹路看向床榻。这天气的确冷了些，但是也不至于在室内结冰。
　　云舒尘的身子在轻轻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我走近几步，压下心中诧异，手指触碰到她刚才滚烫的额头，又向下滑了寸许，来到颈脖，而这处竟然比死人还要冷上几分，几乎冻僵了我的手。
　　“你要保守的秘密与这个有关么。”
　　我蹙眉提醒她：“云舒尘，自己的身体不可儿戏。你最好还是告诉师尊——”
　　几根冷冰冰的手指忽地攥住我的手腕，她由于忍疼下手毫无控制，用力居然极大。
　　“不……不能告诉别人。”
　　她勉强睁开眼睛，嘴里低声道：“不可以告诉别人。此后我只让你给我看病，因为……我也只在你面前这样过。”
　　我将手里拎着的药材包往桌子上一搁，动静稍微有些大。听着她这番话，莫名想起之前……云舒尘总是说自己只是天生体质孱弱，娘胎里的毛病，因而态度坚决地回绝了师尊想要给她请来医修前辈看诊的好意。
　　再加上她的确风寒感染得较多，小病小灾一阵，又好上一阵，也许是这些为她打了幌子，故而别人也未曾怀疑过。
　　我也未曾怀疑过，只是随着她修为进阶身子还一直不好，最多觉得她太过孱弱了些。
　　但是没有谁感染风寒能浑身冰冷成这个样子，甚至在周遭结出妖异的冰霜纹路。
　　“这次知道要失控了，瞒不住。所以才不得不告诉我的。不是么。”
　　我抽开椅子坐在一旁，冷视着她，本来不想再搭理此人，但那张脸上因为疼痛而呈现的隐忍实在过于瞩目，只得压下心中不耐，问道：“发作多久了？可有规律？你平日那么拼命修行连性命也不顾，也和这个有关系吗。”
　　她的瞳孔有些涣散，茫然片刻以后，似乎才缓过了一阵子，聚拢于我，微微牵起唇角：“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你这种人，面对这种疑难杂症，不应该……会放过。”
　　“不要装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我打断她，愈发瞧她不顺眼：“关于你的体质，应该也给我一个解释。不要再进行一些无谓的掩饰，我对你这个人和你的过去都没什么探究的想法。只是猜想和这个有关系，对么。”
　　云师妹点了点头，也许她放心的正是我对她毫无探究的欲望。
　　而她握着我的手终于在越长歌端着碗回来时松开，有些疲惫地垂下，又将被褥掩得很紧，低声道：“等一下再说。”
　　在越长歌跟前到底有什么不能敞开天窗说的亮话？
　　我微微一愣，不知她从前经历了什么，未曾想到她防备别人已到了这种地步，毕竟论起一些病理，越长歌她恐怕一窍不通，如今对修仙的认知都只是“坐在一个地方睡睡觉”。
　　“云云？”
　　越长歌对此全然没有知觉，她放下碗，在我诧异的目光下，又不由分说地钻进了那被子里，挤着云舒尘亲昵地问候道：“还冷吗。师尊说病了要多休息，我再抱着你睡觉可好？”
　　“我……”云舒尘发出一声叹息。
　　“柳寻芹！把碗拿来，我要喂她喝药了。”她目光瞥向我，又落了下那碗，如此发号施令道。
　　无事柳寻芹，有事师姐姐。这破习惯养得很不好。
　　我瞧见她眸中亮亮的，似乎把照顾云舒尘当成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情，逐渐偏离了愧疚的初心。横竖两个人都挨得不分你我了，也无需在意她会不会被传染。
　　总之是自找的。
　　云舒尘在被越长歌挤出被窝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猜想她的心中大抵写满了一百个不愿意。只不过她也许并不想多生事端，只是在喝药时谢绝了小师妹跃跃欲试的双手，选择自力更生一饮而尽。
　　还剩下一点底，我的师妹在拿走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自己好奇地尝了一口，脸色顿时如遭一击，整个人皱成了菊花。
　　待她回过神开始吧唧嘴，又在我耳旁幽怨地碎碎念叨：“天哪，这药是你开的，为什么不多加点糖。你让病成这样的人喝这个！”
　　“病成这样的人就该喝这个。”我本是懒得搭理她的，“能有多苦。”
　　越长歌自被褥里又钻了出来，感天动地地，她居然还不忘给云舒尘掖了掖被褥的边角，省得凉风灌进去。
　　我也不知道她这几进几出是在干些什么，总之是静不下来。正欲坐下，而面前却晃来一道人影，挡住了将暮的余晖。
　　肩膀被摁住。
　　唇边被人一勾一舔，将余下那点儿药汁抹在了我的口中。她用嘴蹭了一下便微微放开，还是离我很近，紧接着是一声得意的轻哼：“能有这——么苦。”
　　我当即僵在原地，些微的苦涩在我舌尖绽开，是自唇边顺着缝隙流进来的。
　　彼时心中自然清楚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大概只是想回敬一下我对其的轻蔑。但这个举动太过冒昧了，有些超过了我能与人承受的极限。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一手拽住她的衣领子，将她拎过来了些许。那双漂亮又带点儿媚气的眼睛微微睁大，终于显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可爱。但很遗憾，哪怕她顶着一张可爱的脸，这种做法也是不能够被允许的。
　　“什么？”她皱眉。
　　“再怎么说。”我言简意赅道，企图将声音放冷一些，免得她又不当回事地忘了过去，“你也不应该亲到别人的嘴上去。这很轻浮，知道么？”
　　“可你不是别人。”她有些震惊而伤心地看着我，目光转了几转，又落在我的嘴上。瞧得让人颇有些不自在。
　　我微微抿起嘴，正诧异那我算什么，毕竟也与她不是非常地相熟，她却将眉梢一挑，甚是理所当然道：“你是我的师姐啊？”
　　黑笔批曰：还有这回事
　　黑笔批曰：当真？
　　黑笔批曰：真的吗说谎话是要被天雷劈成炭的柳长老
　　红笔批曰：别写了字上都能看出你有多吵
　　都说了你记不得什么
　　94


第95章 
　　“师姐妹也不能这样。”
　　“哦。”她转头嘀咕了一声，又毫不在意地去转那个空药碗玩儿。我瞧见她眉眼低垂不过片刻，立马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灿烂起来，眯起眼睛望向我道：“想亲亲师前辈。这不是师姐妹了。”
　　“更不能了。”
　　我的眉梢紧得疲惫，自从遇上这人以后，总是要让我忍不住地皱眉。但一想，这所谓的“更”是从何而来？于是便出言纠正道：“没有‘更’，就是不能。”
　　“哼。”她一脸刷地不高兴起来。
　　我的耳根子还未发热，心底虽有介意但一想到那是越长歌的举动——她总是这般毫无道理的，又不懂事，便也不去和个小孩子心性的家伙过多计较了。却不知为何，云舒尘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她的耳垂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害羞，竟是红了些许。
　　我瞧着她的反应，适才有些尴尬，“……我没有这种癖好。”
　　“嗯。”
　　云师妹将头点得柔顺，似乎不打算就着这个深究，尴尬好歹减轻了些许。
　　而越长歌则半点不怕尴尬，她谨慎地凑过来，瞥了一眼云舒尘，再瞥了一眼我，最后眉梢扬起，作倾耳聆听状：“是说什么癖好？”
　　拖她的福，云舒尘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更加尴尬了，最后她道：“你还小。嗯？”
　　“你能比我大多少啊。”越长歌相当震惊。
　　眼看着云舒尘病得起不来身，还要被她无理取闹的师妹弄得下不来台面，难得瞧见她脸上露出这难以言喻的神情——这倒是有趣。好歹不只有我一个人承受面临越长歌的苦恼了。
　　我的心情好了些许，便也未曾开口与她解围。反正越长歌惦记一阵子，得不到答案，过会儿她的注意力被引走，又不会总是记着前边这件事。
　　接下来的相处倒是静谧，主要是天色一暗，越长歌便有些犯困。我将窗户敞开一线，在屋内燃了点炭火。炭火暗哑地烧着，云舒尘终于发了点汗出来，体温降下去不少，她也逐渐睡着。唯一的声响，也许就是外头山雪山风不止，屋内炭火火舌偶尔发出的窸窣动静。
　　待到晚上师娘归来时，我才捎着越长歌回去。她已睡得不省人事，被我拍醒以后身子还是软软的，像根藤蔓似的倚着人走。
　　至于云舒尘到底未曾说出口的，可能有关于她身世的事——那也许都是后话了。本文如在太初境内流传，不便提起。印象里她总是不改性子，每次修行时仍旧拼命到不顾自身。为此我骂过她很多次，甚至有时甚恼几乎将她训得狗血淋头。而云师妹总是温温柔柔地应下我所有的话，下次却仍重蹈覆辙。
　　有时也因为玩脱了险些害及性命，自那日以后，她果然谁也不告诉，只会叫我来。病得半死不活时，我偶尔能听见她呓语，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偶尔也能听到她求我，朦胧中扯着我的衣袖不让走。云舒尘平日待人虽好，却总是疏离地隔着一层。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她年纪也不大，还只是个师妹而已。
　　我们山上的日子清淡平和，于我而言最大的波折也就是云舒尘莫名其妙地又倒了，需要麻烦一趟。光阴度过得浑然不觉。
　　而某个相当稚气的家伙，在几年后也有所蜕变。先前还矮墩墩一个，长势却甚是吓人，她像是嫩柳抽叶一样舒展了自己的筋骨，迫不及待地比我多窜了一截。
　　别的变化被我察觉时，还是沐浴的时候。
　　在对自己的清洁咒一类的术法还不甚自信时，冬日寒凉，只在自家烧水洗浴。但夏日没那么多讲究，主峰高耸，山林内就有一处隐秘的泉水，是清澈的活水。一般图省事，也就去那边洗洗。
　　她一向很爱玩水，偏生不能一个人安静地玩，于是说什么也得把我和云舒尘带过去。不过她没有拗过云舒尘。毕竟云师妹是从来连洗澡都不能与我们坦诚相见的，倘若让她光着身子去山涧与越长歌打水仗——那还不如一刀给她个痛快。
　　我也不是很想去，哪怕去了也从来不与她玩水，只是静静背过身坐在一旁沐浴。而后听着不远处的水声哗啦啦响。
　　水声忽地又近了，在我身后绽开。自己的腰被那人一把环住。不由得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柳柳？”
　　她的嗓音还是很悦耳，只是到底比之前年纪更长，尾端不自觉勾起，带着天然的媚意。
　　我感觉肩膀上有下巴压了上来，她湿润润的发梢贴在我的颈脖边，带来些微的痒意：“帮我洗洗，背面洗不到。”
　　“麻烦。你也不小了。”
　　“那怎么办呢，我总不能去蹭石头。你不理睬我，那就没人给我洗了。”她整个人都贴在了我背上，手自腰部松开攀上肩膀，再顺着我锁骨往下探寻着。
　　再下去莫名感到一丝危险。
　　我及时握住她两手手腕。
　　她却甚是愉悦道：“握住我的手就是可以了？快点！转过来。你不转我可就要帮你转了。”
　　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又同我强词夺理。
　　虽说如此，但我还是转过了身子，因为她的确很难缠。向来懒得与她吵吵嚷嚷，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偶尔妥协一下一直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我转过来之前，听见她得逞地轻笑一声，早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
　　入目的是她略微窄细的腰线，再随着脊线向下描去，是半边浸没在水中白皙丰盈的臀部。
　　她在几年之前已初具曲线，只是还显得有些单薄，近年来吃得好了些，除却长了个子，长的肉也是一点不少。只是全往女人一般会长的地方去了，所以不显得臃肿，反而平添妖娆。
　　我舀起水朝她背上泼去，心中却在走神地算着她的年纪，才十五的少女，长势这么妖孽真的象话么——明明每日都吃着一样的菜色。
　　“你在想什么？看着我还能走神？”她稍微侧过身子来，眼眸微眯，随即张开瞪了我一眼。
　　我没有理会她，反正她经常瞪我，处于一种带不熟又自来熟的奇怪状态。
　　更小一些的时候总是叫嚣着讨厌我。这几年稍微懂事一点了，不再说那些幼稚的话。
　　指尖的手感很不错，加上点泉水的滋润，顺顺滑滑的，偶尔捏一捏，她总能由于太过舒畅而躺倒在我的身上。我从来不喜欢与人靠近，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适应这一点，一手将她推开：“再这样我走了。”
　　一听这话，她连忙直起腰身，求饶道：“不要。你别走嘛。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里。”
　　“你若是嫌手累的话，我给你唱曲子听。好不好？”
　　“不听。”
　　自打师尊终于看不下去她每日吃吃喝喝睡觉修行，便赠给了她一支笛子，她学乐的时候便爱上了哼歌。往往有意无意就哼了起来。我坐在她身旁写功课的时候，常常能听见极其细小婉转、又带着鼻音的不知名调子。隔几日一换，式样还挺多。
　　比起她平日说话的喋喋不休，这样反而显得安静得多。因而我从未制止过她，任由她漫无边际地发挥着，从九州岛南边的调子一路哼到北边。只不过每当这声音响起来时——我就知道她又要走神了，心思永远不在眼前的课业上。
　　“隔几日要去秘境试炼，这几天你能不能用功一点。”
　　她的手旁甚至兴奋地窜起来了一个小水花，一把滑低了身子，仰过头来枕靠在我的腿上，我甚至瞧见她胸前随着水波荡漾轻轻地颤了几颤，让人几乎不忍直视。
　　“这次外面的宗门也要来对吗。可以见到很多人是不是？很热闹是不是？”
　　我道：“是。但他们又不会留下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成日待在这三寸地儿，这天上的鸟一日飞过多少，树上每年结几个果子我都能数清楚。更别说你啊，云云啊，师尊师娘还有住得很远的几个师兄，天天瞧着同样的人，过着同样的生活，这多没意思。我快长草了！”
　　“人只有死了才会长草。”
　　我的师妹总是一腔热血地认为全天下的人都与她息息相关，她可能希望做里面最为瞩目的一个。但很遗憾，在太初境这种人烟稀少之处，她就算是撑破了天也照亮不了整个九州岛。
　　她并不在意我的冷嘲，甚至还舒畅地在水里四仰八叉地伸了一个懒腰，“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遇见我的意中人？”片刻后又将翘着的娇媚眼尾放平，认真地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还不等我答，那里很快就又翘起来，“哼，肯定没有。你看死人的眼神都比对别人深情得多。”
　　“你的揣测很无聊。”
　　“什么？是话本子里这样写得哦。在无能兄长死了以后，身为妹妹的她女扮男装上京赶考，结果一举金榜题名中状元。随即皇帝甚是满意，决定招她为驸马。在洞房花烛夜忐忑不安的她终于瞒不住自己的身份，从而向公主坦白了一切，本以为要触怒圣上满门抄斩。没想到——”
　　“公主的眼中却暗暗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
　　我听着听着忽觉诧异，也许是我太多年未曾看过话本子……不对，我从未看过这种情情爱爱的无趣玩意，没想到剧情已经可以奔放到这个地步。
　　“哪里买的这些东西。”
　　“嗯？从云云手里抢的。她之前非不给我看。谁知道是这种好东西，太不仗义了她。”
　　没想到云舒尘课余还会看这种东西，颇有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
　　“看起来你俩都有点离经叛道的癖好。”我道。
　　越长歌问：“你有吗？”
　　我一手抵住突然靠近的她，冷淡道：“没有。”至少对眼前这个东西不应该有。
　　“为什么？”她却愣了一愣，随后眉梢蹙起，微微紧咬着下唇，嗔怒道：“不可以，别的都可以依你个性，但你也不能太不合群了……你……总之，我偏要你有！”
　　她这一番恼怒不甘心得很，来得莫名其妙。
　　红笔批曰：丧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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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就是没有罢了。”
　　我重申了一遍，其实并没有感觉这是什么相当严肃的话题。
　　但却感觉到霎那间四周水波荡漾，层层鳞浪。
　　一阵小规模的异象。
　　是越长歌心绪不宁，灵力激发所致。
　　“你到底在争些什么？”我发觉她是真的动怒，一时不解，便看着面前的人这般问道。
　　其实我的师妹性子还算不错，鲜少生气，来的也快去得也快，很少和人动真格。
　　“柳寻芹你以后——”
　　越长歌转过身趴在我的膝头，她双手搁在我的腿上，这些年乌黑秀长的头发也一并湿润地贴在背脊上。她就这样湿漉漉地瞧着我，眉梢蹙起，严肃地道：“你得喜欢女的，你以后要睡觉也只能和女的睡。知道了吗？不然不会幸福的。”
　　还真是口出狂言，让人惊喜。
　　“云舒尘平日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我真不知道云舒尘为什么要把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股脑灌输给越长歌。她理应知道这种风气至死九州岛南边并不流行，甚至称得上禁忌，在世俗里甚至会带来相当的麻烦——虽说世俗本身就惹人厌烦。
　　越长歌甚至还不知道怎么爱人，现在就在肆意撺掇我的喜好了。包括“睡觉”这两个字，虽说只是一种正常的行为，但是她当真能不歧义地理解其中含义么？
　　“你这样对我说话，”任谁听到这样命令的语气都会本能地不舒服，我下了如此评价：“很冒昧。不觉得么？”
　　那张妖冶的脸庞愣了一愣，微微低下头去，眉梢蹙得愈发紧。我本以为终于将这个奇怪的话题揭了过去，没成想她却不依不挠，仿佛在随着年龄增长懂事了一丁点以后，又回到了儿时那副胡搅蛮缠的模样。
　　她抬眸伤心欲绝地问：“好啦，对不住。但你真的不能同我一样吗。”
　　“师姐姐，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屏障了……”
　　“你……要不你试着改改呢。”
　　“实在不行，我来帮你治治呢——试着亲一下？”
　　她当是什么？儿戏吗？自她的眼神里，我能看出她显然已是忘了小时候那一茬事。
　　她曾经亲过我的嘴角，就为了给我尝苦药。我上了心思，很久才释怀，她却根本不记得。
　　我就知道我和她不是同一种人。
　　“够了。”
　　我呵斥了她一声，冷淡道：“越长歌。别以为你我相熟就能对我口无遮拦。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你，而且我也甚是厌烦旁人来管我。”
　　“你生气了？”
　　她面露委屈，“你又凶我。”
　　水波随着她一旋身倏地扭过去，她背对着我生着闷气，涟漪却以她为中心，一层一层地慢慢扩大。我将她水里飘着的半截长发捞起来，搭在她的肩膀上，道：“别泡久了，上去。”
　　她与我僵持着，又冷哼一声，抱着双臂站在水中一动不动。那意思相当明显，浑身上下就差挂个牌子上面涂几个大字“快来哄我”。
　　可是这件事我并没有错。是她太过无理取闹了些。
　　林间簌簌风起，树影摇曳。日光下照，在她身上留下一块儿又一块的影子。
　　几缕发丝金芒芒的。
　　她被风吹得有些凉意，眉目流转，抿着下唇，又忍不住回眸飞快地瞅了我一眼。好像在瞧我过不过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
　　她人长得成熟了许多，心性却落得慢了些。这也难怪，自她仅存的幼年记忆里冲我抖落的只言词组可以猜测出她幼年生活的图景，大抵也是被困于一院之中随便养养，吃得喝的反正不愁。人生中遭遇最大的挫折是把这只小金丝雀的笼子打开，丢到了山林里，她险些活不过去。
　　而自从来到了太初境，师门得了一个天赋异禀又最具有人间烟火味的小师妹，没人同她计较，于是自上到下，大家都若有若无地让着她宠着她，过得倒挺舒心。
　　看她这模样更头疼的倒是过几日的秘境试炼，到时候又遇到别宗的同道，不比太初境的环境单纯，难免有心术不正之辈。
　　其实外面的人没她想得那么好。
　　也许是更精彩更五花八门了些，但同时，不确定会带来更多的风险。
　　“有这个功夫去憧憬外界，想着谈情说爱，还不如好好修道。越长歌。除却你自己，没人能陪你到最后的。”
　　我在她身后说。
　　她似乎并不喜欢这番避重就轻的言论，踩着水花，动静很大地拿起放在一旁的衣裳，三两下松松垮垮套上，身上还贴得湿润润的，一面系着腰带，一面疾声道：“不管你了。柳寻芹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反正没人喜欢你！从小没事儿就爱凶我……一天天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知道的以为你当我师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祖宗呢。”
　　她的肩膀擦过我时，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一手拽住她的腰带，往后扯去，她就此转了个圈儿，凉风一吹，身上的湿润的衣袍半敞开来，松松垮垮地挂在双臂之间。越长歌踉跄一步，她下意识捂着衣裳，看向我：“干嘛？”
　　“腰带系成这样，你怎么有脸出去见人的。”
　　我用掌心托起那一根腰带，反手攥紧，再一甩，啪地抽在了她腰上。
　　再一挥手，趁着此力腰带甩了过去，瞧着她往前挺腰小跳了一步，略有些忙乱地接住它。
　　“好好穿衣。”
　　在我的警告下，这个磨叽的家伙终于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烘干了大半，再是慢条斯理地系好了腰带：“哦。”
　　“术法学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有脸下秘境的。”
　　越长歌偏过头：“这话怎的听着如此耳熟？”
　　因为我三天前才用同样的句式骂过你。
　　真是不长记性。
　　这一日正去参赛秘境。
　　我与她背靠背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流云仙宗参赛对手。除此之外，我的目光投向远处，四面八方，似乎都堵得没有任何空隙。
　　“他们人好多。一个两个三个……有八个？”
　　“我不瞎。”
　　“是啊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也许师尊又失策了，他不该让他那不靠谱的修为还不怎么扎实的小弟子出来大丢太初境的脸面。
　　自打下了秘境越长歌便相当兴奋，一路朝着芳花香草秀林穿行，全然不顾地形是多么容易藏人且危险。
　　她像只回归山林的野鸟儿，只顾着玩和探险。
　　我不希望第一局她就被淘汰出局，想来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于是勉强答应和她一路同行。
　　“话说这几位道友为什么要围攻我们？”在说这话时，她甚至轻轻捏了捏在游山玩水时不慎捡到的一方黑色玄玉瓶——那里面打开来有豪奢的十八颗精炼结元丹，应该是这个秘境提前布置的宝物之一。分布在秘境的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却被越长歌当成漂亮果子捡起来了。
　　为什么要围攻？
　　全天下也只她一个不识货的，无异于身上揣着黄金在劫匪窝溜达。
　　可气的是，偏生这种宝贝她一路还顺风顺水地捡了不少。
　　“师姐……”她很不争气地贴着我缩了缩，“你平日修习那么努力，应当是可以一举歼灭全敌的对么。师姐姐？你怎么还不出手。”
　　她见我冷着脸不动弹，甚至将我往前抵了抵：“你怎么能临场怯敌呢师姐姐？”
　　跟着她一个柔弱的医修都要推出去打头阵了，她居然不为此感到羞耻，甚至还在努力地往我背后缩着。
　　我一手将她揪出来，这正是一个锻炼她的好机会，“你先上。”
　　越长歌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啊？”她又转过头去瞅了瞅对面气势汹汹的流云仙宗弟子，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颇有江湖气息地叫唤道：“交出宝物，放你们二人离开！”
　　“要抢我的？没门！”
　　她虽然磨叽着不敢上前，嘴上倒是应得凶悍。看起来还挺怕挨打。其实这倒是很正常，没怎么真打实斗过的年轻弟子总是害怕自己受伤。
　　我欣慰地看着越长歌往前挪去了一步，然而并未欣慰多久。
　　当对面的大刀威慑般地扬起来只是吓唬一下，还没有劈到她头上时，她已经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头也不回地滚回了我的身旁，握住我的肩膀颤抖道：
　　“我去你祖宗的君子动口不动手！有种冲着我师姐来！”
　　那可真是有种。
　　这话骂得前半句痞后半句雅，想来她平日是学岔劲儿了。我听见四周爆发出几声嗤笑，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怂的修道之人。
　　当她第三次打退堂鼓时，我终于耐心告罄，一手紧攥着她的后衣领子，将人向前奋力甩去。
　　在此一刻，我的师妹相当有底气的哭喊几乎震破了天际。
　　这声音无异唤动了一些水流，水流在空中汇聚成水柱。
　　水柱又凝成一股强大的洪流。
　　对面八个人围成的高墙，却在这时被不知何处泄来一道巨洪忽地冲破。
　　还不错。
　　在此刻我瞄准机会起跳，一手截住被自己的水流冲回来的越长歌，朝“溃堤”处一路顺着冲了下去，跃下一道深崖。
　　反身时不忘冲背后甩开八根带毒的银针。
　　一点点小礼物，不死人。
　　长风刮在耳畔，失重感骤然传来。
　　那帮子想要夺宝的家伙已经被远远地落在了高处。
　　眼前的景物还在不断地变化。越长歌似乎被吓得狠了，她紧密地缠着我的腰身，眼睛片刻不睁，浑身湿得发抖。这狼狈模样说出去，恐怕没人觉得她会是水灵根。
　　我顺手拽住悬崖上伸过来的一根藤蔓，推迟了坠落的趋势。
　　晃了几晃，稳定地吊在了下面。
　　再冲脚下看去，是望不见底的一片云海。
　　异常磅礴。
　　这场面其实挺有美感的，唯一有些不足的是，越长歌岔开腿紧紧盘在我的腰上，让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点奇怪。
　　“松腿。”
　　“那不就掉下去了吗。”她又紧了一紧，低头埋在我的颈侧，嘴唇无意擦过我的耳畔，喘出极轻而急促的热气，“师姐，我好害怕……”
　　心底里某处被挠了一下，传来一些无所适从的怪异感。
　　让人有点不适，但似乎又算不上讨厌。
　　黑笔批曰：怕高高呢要抱抱
　　红笔批曰：你已经过了说这种话会让别人觉得可爱的年纪
　　黑笔批曰：你也过了这么说话不会被人打的年纪了柳长老！！
　　96


第97章 
　　“胆子小成这般模样。”
　　我道：“当时师尊问你来不来，你可是兴高采烈的应了。”
　　她惆怅起来：“哎呀，那死老头可没告诉我要天天打打杀杀的——云云呢？”
　　“好像跟一个剑修结伴走了。你不用指望她，隔得很远。”
　　“咱师门的都不在，眼下我们怎么办？”
　　我道：“先找到出路。这片悬崖还未曾来过，可以尝试着下去。”
　　“你说什么——等等！”
　　我在此刻松开了牵着藤蔓的手。顿时感觉腰上的那双腿夹得更紧，几乎要把我夹断。
　　崖边剧烈的长风刮起，将我们二人的头发刮散，纠缠得到处都是。
　　这一路上我听着她惊叫着从太上老君求到如来佛祖，从轮回司念到上清天，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各方神圣叨了个遍——为了不要摔死。
　　一时很难说清到底是风声喧嚣，还是她的声音更吵。
　　好巧不巧，她在发声之时，其中夹杂了异常惊恐的情绪，又无意间唤动了天地灵气中蕴含的“水”，那股水流感觉到她的宣召，将我们冲刷得左摇右摆，活像是滑梯一般，一会儿转到这处，一会儿滚到那处。
　　我闭着眼睛摸索着她的脸庞，最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越长歌安静了一会儿，不断猛地冲撞的水流也变得平和起来，如下了一阵小雨似的淅淅沥沥地坠落。
　　同这阵子雨一起，我们落到了地面，底下编织成网的藤蔓稳稳地接住了我们二人。
　　她紧随而至，一屁股骑在我的身上，压得死沉。
　　抬眸是师妹哭花了的脸，脸色被吓得惨白。她颤抖了一阵，左顾右盼再是低头见到我，发出一声奇怪的：“咦？还没死。”随即就高兴起来，“好好好，神仙显灵。”
　　“你是个修道之人。”我道：“换而言之是个准神仙苗子。能不能有点自觉——一个修道之人很难摔死，除非倒霉到刚好把自己的丹田插进树梢。”
　　她的自觉、惊恐或是真挚的祷告在双脚踩到地面以后就全部抛到了脑后。长吁一口气弯下身子来，亲密地抱着我道：
　　“试过一次就知道了。有你在，我下次肯定不会害怕了。”
　　我道：“起来。”
　　她拍着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由于太过兴奋，还不慎地踢了我一脚，很快便心虚地将脚尖藏在裙摆之下。
　　我拍着身上的鞋印慢慢站起，与她相处的这几年来，对于这种频出的小意外，其实早就经历了从不悦到麻木的过程。
　　也许是因为脸色如常，越长歌在小心地瞥了我几眼以后发现我并没有同她计较这件事，便若无其事地贴了过来：“嗯……那么师姐姐，现在往哪里走？”
　　“你觉得呢。”
　　这一路上，她就知道问我，却从来不动脑筋想一想。所以我又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
　　崖底有一片可见的密林，植被茂盛得几乎不见天日。
　　而远方一侧是一道蜿蜒的河流，顺着绵延的山势向着更下游流淌而去。
　　“随缘啦。走到哪里是哪里。也不是非赢别人不可。”她皱眉思忖一阵，很快又翘起眉眼来，轻快地迈开步子，将我甩在后头。
　　其实按照我的想法来看，来路时与她翻山越岭了许久，而返程正好顺着这条向下的河流走，大多数秘境都是这么设计的。
　　而越长歌却似乎想要扎进不远处的密林。她就爱往新奇的角落钻去，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好东西。但却从不考虑自己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事。
　　不知该说她是太过天真也好，还是盲目乐观。但不得不说这种万事不往心头挂的天性给了她许多好处，譬如每每破境之时，越长歌的雷劫总是温柔得像是洒洒水花，甚至有一次的劫云还未靠近她便离去了。
　　长辈厚爱她，连天道亦如是。云师妹曾经谈笑道，小师妹的确有点儿惹人妒忌。但想想每次渡劫都被劈到半死不活的云舒尘，我觉得她这话兴许是真心的。
　　“啊！师姐，有蛇——”
　　我已经身在林中，因为这林间小路七拐八拐，千曲百折，稍微落后她一小段便不能看清全貌。
　　前头传来她的呼喊，似乎有些焦急。
　　我心中一顿，加快步子的同时放弃了脚步，循着越长歌的声音迅速靠近。
　　这是遇到什么了？毒蛇？还是缠人的蟒？寻常野兽或是有修为的精怪？
　　心中一时闪过很多个念头，并不是很想看到半截越长歌在蛇口中挂着的场面。
　　然而她只叫了一声，就再没有声息了。
　　“越长歌？”
　　参天的古树之下，庞大的根如龙身一般曲起，扎在土地的裂隙里面。
　　我看见了有人腰粗的蛇尾，在树根上迅速地拖行而过。正心中微凉时，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师……师姐救命。”
　　抬头看去。
　　古树上盘着一条半化形的蛇妖，尾部青色的鳞片紧紧抓握着粗糙的树皮，再往上去，却露出一截女人的细腰，胳膊，以及一张眼尾还带着一点眼睫似的鳞片的绝色脸庞。
　　那条蛇妖蹙眉盯着越长歌，分叉的舌尖自口中吐出，几乎已经戳到了她脸上。
　　我见这只蛇妖只是半化形，心中到底松了一口气。刚才见那大小还有些担忧，但说不准是这类蛇生来便相当粗壮。如今来看确实是的，毕竟她脸上都有鳞片没化干净，看起来也不会说话，不算是修为精深的大妖，比较容易对付。
　　我将自己藏在树梢后，“越长歌，你自己对付她。”
　　“什么？你又见死不救我！师姐姐……算了，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越长歌先是紧闭着双眸，轻轻发颤着，但是随着那蛇信子戳遍了她的周身，她再也忍耐不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眼睛，止住颤抖，目光射向蛇妖，刚睁开眼睛时还是凶悍的——结果一旦触到那张面孔，凶悍的神情忽地有些愣然，变得柔软了起来。
　　我的师妹在生死关头，脸颊忽地染上一层微红。她抬起眼睫毛，羞赧地看着那只妖精，又看向我，又看回妖精，喃喃柔声道：“嗯……怎么有点……有点好看，刚才没仔细瞧。”
　　“嘶。”蛇妖的信子再次轻佻地舔过她的脸颊，似乎在试探能不能一口吞下。
　　但那只蛇妖很快就愣了一下，吐出的信子也僵在了外头。
　　“大美人姐姐。”
　　千钧一发之际，越长歌垂下眼睫毛，鼓起了莫名的勇气，仰头在那张妖异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亲昵而柔软地蹭了蹭：“我亲亲你，你不要吃我好不好？我把身上的宝珠分你一颗。”
　　看起来我的师妹的确有种难以言喻的癖好，瞧见一个美人就开始犯花痴。我单料到她会喜欢漂亮的长辈，未曾想到她如今连一条姿色尚可的蛇也不放过。实在是丧心病狂。
　　越长歌自口袋里掏出一颗熠熠生辉的丹药。在此光芒照耀之下，那条蛇妖明显意动，兴趣完全转到了这颗精炼的丹药上来，不断试图用舌尖勾走那颗丹药。
　　也许是她的掌心被舔痒，丹药倏地一下子从树上落了下来，咕噜噜滚了很远。那条蛇妖迅速地松开了对越长歌的禁锢，扭着长尾巴追着那颗圆滚滚的天材地宝，咻地一声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越长歌摔到地上。
　　我瞥了她一眼，一时无言，而后才道：“这就是你的脱身之道么。”
　　她还有些不舍：“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将她从地上揪起来，掌心中黏湿黏湿的，感觉像是那只蛇妖留下的唾液。我将她松开仔细擦了擦手，一瞥她这惆怅德性，顿时再不想说些什么。
　　“一条刚化形的蛇能有什么名字。下次别喊我救你。”
　　“你本来也没有。”
　　她想起来了这回事儿，蹙眉跟在我身后嘀咕道。
　　只是这林中妖孽甚多，又似乎得了刚才那条蛇妖的先例，此时相互通了讯息，一路上层出不穷地出没。
　　还未走出一百米开外，有横在路上假装奄奄一息的、香肩半露的美艳狐妖来找她讨丹药；有不知廉耻主动凑过来亲吻她的清丽的蜘蛛精，在她害羞时偷偷拿了几颗走；比较可爱的一类的山雀精则化为原形跳到她肩上，圆嘟嘟地站成一排，一路唱着赞歌讨赏。
　　我开口言明过那只狐狸精只是单纯地骗人丹药而不是受了伤，而这家伙死活不信，说那狐妖姐姐脸色苍白得让人爱怜怎会有错。其后我说那只蜘蛛精在偷你的东西，她却道那样的清冷美人冲她笑得千娇百媚，呵斥她都有点于心不忍呢师姐姐。
　　我的师妹跟个菩萨一样泽润众生，甚至把一只山雀精喂得化了形，变成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逃走。
　　她属实是无药可救。
　　我拦不住她布施丹药的好心，何况那算是她自个捡的，到底也不归我管。
　　只是在一路上不自觉地想，她小小年纪就如此耽于色相，还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为祸一方的孽障。
　　不过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都并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所以也不用在意。
　　待走到密林出口时，黑色玄玉瓶内已经空空如也。
　　后来师尊听说越长歌捡了那么多好东西，脸色欣慰还没来得及夸赞，下一句又听她把十八颗精炼丹药都分给了一群妖孽享用，气得差点从蒲团上站起来时把老腿摔折。
　　越长歌扭头朝我道：“柳寻芹，那天我最后一颗不是想送你吗？！你又不要。我就自己吃了。哪有全部给她们，师尊训我你都不知道帮我说说话。”
　　是的，她留给她操劳多年的师姐的，也只有最后一颗罢了。
　　“我不需要。”
　　正如那天一样，我依旧这么答。
　　红笔批曰：倒数第三句，我未曾这么想过。况且的确不需要，自己能炼。
　　黑笔批曰：嗯哼哼回头再改，先写下一章
　　过了很久，直到这里的墨迹都干涸以后。黑色的笔墨再次绕了回来，悄悄地批注：那个时候她还年轻，炼不出来这种的
　　97


第98章 
　　我还能记得起第一次带师妹下秘境。这些修道之人平日都会来参加的活动，仿佛给越长歌的生命豁开了一道对外的口子。
　　她认识的人愈发多，几乎和谁都能聊个两句。有流云仙宗兼几大仙门的弟子，也有附近一些名不经传的小宗的晚辈，甚至于无门无派的散修。
　　年纪愈发长，心性到底有所收敛。至少她不会干出小时候那样扬着扫帚逼着别人同她玩闹的傻事了。
　　旁人兴许是看在她师尊的份上想要认识她，又或许看中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可是越长歌并不嫌弃，她总是真心待人。拿真心换来一小部分真心，大部分假意。我总觉得她亏得很。不过当事者倒是毫不介意。
　　认识的人越多，她逐渐学会体谅对方，偶尔和我谈起过，发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不可勉强之。
　　师尊说，年轻人喜好什么五花八门的都有，但像我小师妹那样，爱人的却不多见。毕竟人多了总是一件麻烦事。
　　十五岁时她已经初具风采，一年以后，出落得愈发美艳。这日只是寻常的一日，我坐在演武场的边缘看书，无意向前看去，弟子们簇拥的人群中的那个很熟悉的身影——她的脸色亮堂，明眸善睐，看起来很享受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目光无意一错，与我隔着人海相望。
　　师妹愣了一愣，笑容愈发扩大。本想从那边过来见我，却又被挤了回去。我猜她是有话想要同我说，待这一场聚集落入尾声以后，我特地没有先走，而是在原地等了一下她。
　　人群终于散开时，我瞧见我的师妹提着裙摆向我急步走来，脚尖轻快，一下子冲过来挽起了我的手。
　　“柳寻芹！我们一起回去。”
　　“嗯。”
　　“今天万星阁的大师姐说想邀请我去她家里玩。说是真的点了一万盏漂亮的星火，你说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想去就去。”
　　“可是……蓬莱阁的一对姐妹要带着我去赶海。还未曾见过大海呢，不知道那又是什么模样？”
　　“你喜欢哪个，就去哪边好了。”
　　“……有点难以抉择呢。”她蹙起眉梢，目光小心地描上我的颈侧。我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
　　“师姐，感觉有很多人喜欢我。为什么就你这么讨厌我？”
　　“有讨厌你吗。”
　　“讨厌得很。你小时候亲口讲过，”她开始控诉我：“往日对着我冷冷淡淡的，我说很多句你才回一句不。”
　　她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泄愤，冷哼道：“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还没过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着我：“你要是和别人合籍，也会对道侣好吗？你对人温柔时是什么样？我很想看看你温柔的模样。师姐，其实你也挺引人喜欢的，只是太过冷淡，他们都不敢靠近——别人亲口对我讲的。”
　　“我没有想过找道侣。”我顿住脚步，“你为什么总喜欢探听我这方面的事？”
　　她果然自动忽略了后一句，讶然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没人陪你。”她很严肃。
　　“我早就说了。人不是非得过成两个人的日子才能走到头的。”
　　“你不会感觉孤独吗？”
　　其实并没有，我生性不渴望与活物交流。
　　“那你会觉得我很吵吗。”她牵了牵我的衣袖。
　　“你才意识到么。”我在心底里轻啧一声，好像口头上说过也不止一遍了。敢情这个家伙是一次也没有记住。难怪平日背经文转头就忘。
　　师妹又拧了我一把，莫名来气道：“我还想说……我……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喜欢你的。既然这样，从今日开始，你不要见到我，我也不要见到你好了！我走了，你自个儿一个人走到头去。”
　　她秀丽的背影闪了一闪，掀着艳色的裙摆，就此消失在我身旁。不知为何，也许是夕阳西下的缘故，瞧起来竟有些许的落寞。
　　落寞？
　　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越长歌这一场气来得莫名其妙。自那几日开始，她瞧着我时总是兴致缺缺，连平时撒娇的话也再不讲了。
　　可惜我那时候还不大敏锐，只是以为她在与我莫名其妙地闹脾气。
　　这样的大小脾气我受了她很多年。
　　当年自己气性较高，只要挑不出错处时绝对不会低头，因而惹得她频频伤心。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在无理取闹，而是背后许多深层次的情绪作祟。
　　所以这一次也如往常一般，我未曾理睬。
　　由着她去。
　　此后越长歌似乎变本加厉，白日不着峰，晚上也不着峰。每每师尊遇到要紧事，还得先派个人把她从外面揪回来。她与九州岛各道的朋友混迹于天下各处，听大师兄说偶尔在江边逮到她，偶尔从酒楼逮到她，总是从美人堆里捞起她，那些日子听起来很潇洒，她的同伙三三两两换了一个又一个，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如意。
　　我日复一日做着自己的事，恍然不觉时光在指缝流逝。炼丹时有专心，少许时候也有走神。也许是习惯了一些喧闹的东西在，如今她跑去闹别人了，略有些不适应。
　　再往前一瞥，书桌上还压着她乱描的画，新买的纳戒丢在我这边又忘了拿。
　　很让人头疼。
　　虽说与她正常共处的最后一年略微有些冷淡，但是总体上是和平的。
　　新一年，又到了秘境考核的时候。
　　越长歌瞥了我一眼，随后站在了我的身边。时隔几个月以后，我的衣袖再此以熟悉的力道被拽了拽，侧过头，对上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
　　她挑起眉梢：“走吧，柳寻芹。”
　　我挪过眸子，“知道了。但愿你这此别如以往那般。”
　　“怎么会？这一年我修行有很努力的。哪怕在外面玩也未曾落下。”她道：“总之不可能落后你太远，别成天摆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模样。”
　　我在扭头走过她时，在心底轻微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何，觉得她这种莫名的攀比心理挺有趣的。
　　“师姐！！！不要！”
　　背脊上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要砸踏了腰身。我朦胧地听见耳边响起一声炸雷似的凄然喊声，喉头的咸腥咽了几下没吞进去，到底是从嘴角滴了出来。
　　这一次下秘境属实失策了，不该跟着越长歌乱走的。
　　正踏上一块山石时，我与她便感觉脚下动了动，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谁知道这座山石吸纳天地灵气过多，竟然也能凭着一颗石头做的心成精。
　　硕大的石妖全身站起高达百尺，遮天蔽日，一个脚印一个深坑。它行动虽然迟缓，步伐却能跨很远，要撵我们米粒大小的两个人异常容易。
　　石妖在身后咆哮，甩下一片巨石，直冲着越长歌而去。
　　在此电光火石一剎那，我见她躲闪不及，只得以身作挡，将她一把摁倒在身下。
　　这一块石头砸得断裂，碎在我的身旁。我闻到了呛人的尘灰，忍不住咳了一下，又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些什么，总之让越长歌倒吸一口冷气。
　　她仰躺在地上，双眸彻底睁大，里头盛满了破碎的泪光，活像我要死了一样。托她的福，要是少跟她待在一起——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师……师姐，”她小声呜咽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你……吐了，好多血……”
　　我伸出手，五指并拢，忍着因为剧痛产生的颤抖，覆上了她的唇：“别说话。别哭。”
　　下秘境本就存在风险，虽说尽力会避免弟子死亡，但秘境的情况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一定平安归来。这也是师尊每次都会询问我们的意见再派出弟子参加的原因，从未强迫过大家。
　　上一次是我们运气好，遇上的妖精都不算穷凶极恶之辈，只是讨几粒丹药。
　　也许是这样给越长歌留下了错误的认知。
　　但此时计较这些，已是没有意义，还不如尽快脱险。
　　我的双手摁在越长歌脑袋两侧的地面上，能隐约感觉随着山石震动引发的颤抖。
　　一阵弱过一阵，随着它的离去减轻了许多。
　　我深吸着空气，喘息着忍耐着疼痛，一面稍微拱起了一点腰身，将身上断裂的石头抵开。
　　终于从废墟底下爬起来重见天光时，这才长出了一口冷气。我感觉腰肢一软，随后力气透支，跌入一个温热又让人安心的拥抱。
　　她似乎很想紧紧抱我，但手又不想摁在我背后的伤上，因而显得无所适从，慌慌张张地抱了一阵，最后搂住了我的腰。
　　“别挤我了。”我有点没力气骂她，只能温和地道：“拿药。”
　　她醒悟过来，去摸我的指尖，连摸了好几下，正当我心想怎的如此磨叽之时，她有些紧张道：“师姐，你的纳戒刚才跑丢了，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你这模样，今年不能继续了。”随即语气又哽咽起来：“不要了，这奖励谁爱要不要，我们回去好不好？”
　　纳戒都甩丢了？我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勉强抬起手朝腰间碰了碰。
　　果然祸不单行，刚才连腰间带着的传讯于外界的令牌都丢了个干净。而因为我与越长歌同行，是以一队只发了一个。
　　可是若再往来路寻找，那只化神期的石妖还在恼怒地游荡着——我实在没信心再被它捶个几下还能站起来走路。打不过，只能躲避，在此刻冒险并不是明智之举。
　　“要回去……也得先找到出口。或是联系上别人。”
　　我一面缓缓运功愈合着自己的伤口，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刚才那一下被砸出了内伤，一时半会儿很难好全。
　　黑笔批曰：被捶成这样还有力气在心底骂我你果然是本座的真爱了
　　98


第99章 
　　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淡淡的尘灰味道。但我仔细嗅去，却闻到了一丝清淡的香气，好似某种灵草在附近生长。我勉强抬起眼睛冲味道飘来的方向看过去，好像隐没在石头缝隙之中，再往里面看瞧不清楚。
　　正在此时，地面又重新震起来。约莫是那个大家伙又重新回来了。
　　“越长歌。”
　　托在我胳膊上的手紧了一紧，她轻声嗯了一句。
　　“扶我去那个缝隙。快一点。”
　　她便作了我的拐杖，只是行走到底不便，这短短不过几步的路，竟走得牵筋动骨异常艰难。地面震动得愈发剧烈，颇有些站不稳，于是行走的速度更加慢了下来。
　　她有些着急，弯下腰身。
　　我一时不解其意，下一刻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竟然一把被人捞了起来，打横抱在她怀中。
　　剧烈摇晃之间，我还未反应过来，竟已经自觉伸手搂住了她的颈脖，鼻尖埋在了清淡的一片芬芳里。
　　“马上马上……”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像是下暴雨，一路颠簸地带着我避入石头缝隙之中，“师姐，你撑住啊。”
　　黑暗吞没了我的视线，最后一眼，只瞧得见上方模糊一片冷冰冰的石壁。
　　两人细小的声音也在狭窄的石壁中显得格外空灵。我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手搂在她的脖子上，离得太近了。何况是我主动的。
　　僵硬从指尖揪着的那一小块阵阵传来，逐渐蔓延到了全身。
　　“越……越长歌。”
　　我有些不自在，将呼吸放轻，“慢点，别摔——”
　　摔了。
　　这石洞内湿滑，她一脚没站稳，一阵失重过后，我们相互拥抱着滚到了最里头，彭地一声以肉身撞上石壁。
　　又一创伤添了上去，我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轻叹了一口气。凭着感觉，刚才愈合的伤口似乎没有再裂开。就是疼了一下。
　　这就很好。
　　不要再有什么波折了。
　　“师姐！”
　　身边传来喘息声，有人在我身旁挣扎着爬起，一把搂住我，将脸埋在我颈边，低声呜咽着：“你不要有事。”
　　“……我没事。”
　　脑子虽说昏沉，但嗅觉却异常敏锐。我闻到了越长歌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并不来自于我。
　　她受伤了。
　　“过来。”
　　一片漆黑之中，我摸上她的脸侧，以拇指轻微地蹭了蹭一道被石头磨破的擦伤，以灵力愈合了这样的伤口。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低眸瞧着我，两只手握住我的手，贴在她暖和的脸上：“我们眼下要怎么办？躲在这里，万一洞口塌陷了怎么办？师姐……你刚才流了那么多血，要是你死了怎么办。”
　　一脸三个“怎么办”，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的怎么办。
　　“别咒我死。”
　　“……也别哭。”
　　她的眼泪落在我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眼泪滴落在下面，发出啪嗒的一声轻响。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光下落，一截灰青色的叶片映入眼帘。
　　一株葳蕤生长的灵草被越长歌摁在了手下，但因着那枚眼泪的滋润，发出了幽幽的淡色光晕，如萤火一样亮了一个瞬间。
　　这是……
　　我将她的手拂开，那股属于草药的青涩味道更盛，逸着一股子浅淡的兰花香气。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兰花。
　　古籍中曾载过一册毒草篇目，“八瓣幽兰”赫然列在其中。颜色灰青，叶片大，裂成八瓣，状如莲花，而味似兰草。世人皆了解它的根茎含有剧毒，但自古毒物与解毒之物相伴相生，很少有人知道那裂成莲花的叶片，却是极好的解除百毒、促进愈合的一味良药。也有修士不为解毒，只将它点燃焚烧，便得灵台空明，修行之时事半功倍。
　　我小心地将叶片折下，握于掌心之中。也许这算是今日唯一一个好机缘，假如我与她能平安回去的话。
　　眼瞅着对面那位水灵根的眼泪流得肆意汹涌，为了避免她看着我的伤势淹没此处，我只能故作往日冷淡地将她打发去守洞口，自己则一言不合地开始含服草药打坐疗伤。
　　有她在身旁，疗伤都不甚安心。
　　打坐时，不知时光过去了多久。
　　我偶尔会疑惑为何越长歌会如此安静，但彼时实在虚弱，便未曾多想。
　　直到再一次睁开双眼时，我瞧见洞口倒着一个软塌塌的影子，心头不由得颤了一下。
　　借着洞外天色看过去，月色莹润，已是晚上。
　　“越长歌？”
　　她没有半分动静，闭着双目躺在洞口处。手臂软塌塌地放着，一连唤她好几声，都再没有反应。
　　我一时觉得不对劲，摸索着过去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得让人心惊。再一瞥她唇色，本是红润润的，此刻却泛上了一层乌。
　　这是中毒了。
　　我顺着她的手上看去，找了找，果不其然，刚才她兴许不慎碰到了八瓣幽兰的根部，被上头生长着的小刺割开了一小点儿。那样大破皮大的伤口，足以让她昏迷不醒，可见这灵草毒性之强。
　　同样地，可解百毒的叶片也相当强悍，因此无需担心什么——直到我回望原处光秃秃一片只剩下毒根的八瓣幽兰。
　　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才错愕地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
　　方才想要快些运功疗伤，那叶片被我全吃了。
　　一丁点也未曾剩下。
　　此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上的丹药又全部不在，倘若她要是有个好歹，实在是回天乏术。
　　我将越长歌一把拖起来，她依旧软塌塌地闭着双眼，只余下一些轻微的呼吸。
　　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开始试图用最原始的法子为她解毒。
　　我褪掉她一片衣袖以及肩膀上挂着的衣料，掌心贴在她背脊两处，想要将八瓣幽兰的毒素以灵力逼到一处，再从伤口处放血泄出来。
　　如此紧赶慢赶运功了两个周天，我割开她那道细小的伤口，滴滴答答一阵，里头落出了好几滴黑血。
　　毒血一放，明显感觉生命力在她的身躯里回升。她异常的脸色也变得舒缓了许多，唇色开始鲜艳起来，缓缓睁开双眸蹙眉道：“师姐……”
　　“有何处不适么？”
　　“身上……好痛。”她一把扑进我怀里，轻轻地颤抖着，“这是怎么了？”
　　没过一刻，她停止了颤抖，又闭着双目晕了过去。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我伸展出丝丝缕缕的灵力探查着她的情况，毒血放不干净，还是有很浅的一层无法被灵力逼到一处，而随着血脉流转到了她的周身。
　　心中后悔刚才为何一时不察，将所有的叶片都吞了进去。
　　尤其是在感觉到那个家伙的生命一点点在我眼前流逝的时候。
　　她也许会死。
　　这个认知确立的时候，略有些生疏，思绪很乱，偶尔飘到平日她绞尽脑汁央着我帮她写课业的可怜时分，偶尔转到她坐在藤蔓秋千上高兴地垂着腿晃悠的模样。
　　也会浮光掠影般闪过几个她神采飞扬，艳丽生辉的侧脸，站在人群中温柔而明媚地对我笑着。
　　最后还是定格在那一个糟糕的雪夜，我背着她，在雪地里慢慢地走回太初境。她压着我的位置，重量，呼吸以及每一分颤抖都有着清晰的感受。余光中的鲜红衣袍是我当时能看见的唯一一种色彩。
　　思绪猛地回笼，我止住这些没用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困境。
　　灵草……解药……
　　我方才才吞服了灵草，自丹田中炼化，八瓣幽兰的功效与她的毒素一样，同样周转在我的周身，并没有被完全消耗掉才是。
　　此一次的正解，理应在我身上。
　　我得想办法触及她，将自己化作一个药引。
　　思绪紧锣密鼓地往下推敲，在此一刻我感觉到时间的静止。
　　如何化为药引？我们是两个人，如何融为一体，让我浑身的带有解毒功效的灵力，与她的融合在一起？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
　　双修。
　　在此一片小空间之内，只有我与她两个人。和外界一切都没有关系。好像这世界上没有太初境，没有这一次的秘境，有的只是……只是我与她而已。
　　心中不及多想——仿佛溺水之人捉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在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将越长歌扶起，探过去解开了她身上还沾染着大片血迹的衣裳。
　　她方才初具一些意识，被我大幅度的力道吵醒，半朦胧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捂住胸口的衣料：“……师姐？”
　　“和我双修。”
　　那双妩媚的凤眸懵懵地抬起，盯着我的嘴唇不再说话，似乎还在缓慢地反应，忽地一下子睁大，她的背脊被我用了些力气抵靠在墙壁，兴许是觉出来些许的疼痛，便小幅度地挣扎起来：“你说要干什么？等一下……”
　　“别动。”
　　我一心想着救人，频频被她的手阻挠回去，一时让我心中微恼，本是焦急，总感觉离救下她更远了一点。越长歌再一次偏头扯开我的手时，我一手拽住她的手，一手再次抬起时却骤然迎在了她的脸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她像是撞疼了，捂着脸上的掌痕当即望着我哭了起来。
　　当时我的心中一片麻木，哪怕她在哭也没有半分知觉，是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衣服解了。再不解我给你撕了。”
　　黑笔批曰：天哪你听听你当年在说什么柳寻芹，你现在怎的如此没有魄力反而要跪在本座的床上求我鞭笞你呢。
　　红笔批曰：不要捏造。我从没有求过你，在任何方面上。
　　后来这一页被撕掉了。
　　99


第100章 
　　我能记起来的东西不算多了，也许是在刻意地麻痹自己，对她在此之中的反应，反而不甚清晰。
　　她的抽泣声有些可怜，最后渐渐平息了下去，转为一些变了调子的轻哼。
　　“师姐……柳柳，”她胡乱地咬着我的肩膀，颤声道：“你这样对我，你喜欢我吗……”
　　如同魔咒低吟一般，她的声音变得摇摇欲坠，“抱我……抱紧我……这是什么感觉？师姐，我很害怕。”
　　黑暗之中，她殷红的唇瓣缓缓开合着。那双妩媚又漂亮的眼眸凝视着我，半晌又陷入迷离，抱我却愈发地紧，语气祈求道：“亲亲……我。”
　　我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
　　肩膀那一处咬的愈发紧。
　　我感觉她后来又哭了很久，几次想要中止灵力的交融，却被我依依制止了回去。
　　“吻我。”
　　一连很多遍，我最后空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嘴唇，听着她骤然激昂愤懑地呜咽声，克制地不再去听，不再去看，哪怕在此刻依旧保留着一种麻木的清醒。
　　掌心被咬得鲜血淋漓，先前肩膀上也深刻了一个牙印。
　　脑中盘亘的一个念头，我在救她，我只是在治病。只是在治病，正如我往日修习的医道一样。
　　我闭上眼不去听这种蛊惑。
　　她的声音一遍遍响在耳畔，大多是勒令我去吻她，最后一句似乎已经陷入烧成灰烬后的绝望，“……我恨你。”
　　她已经因为毒素攻心晕了过去。自从越长歌不再挣扎，我的双修便顺利了许多。虽说是我在救她，但那熟悉的且令人安心的水灵根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周身，同样也纳入我的体内，引发令人四肢百骸的悸动，像是春风又像是脉脉的水流，让人头皮发麻。
　　满眼是殷红唇瓣，因为她提醒太多次了。我的目光定在那里，而手上只保持着必要的接触，没有碰到别的地方一丝一毫。
　　也许是她中的毒流转到了我的身上，脑子不甚清醒，视线再次放大而回拢。
　　洞内灵光随着修行的进度忽明忽暗，一次又一次地明灭，石洞外面下了暴雨，雷鸣闪电交错。
　　在最大的一次雷声轰鸣，我的双耳几乎震得聋掉，像是破境之兆。
　　此后浑浑噩噩过了一夜，待次日醒来，洞口天光大亮，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每一块石头都琢磨得发亮，而洞内异常地阴冷。
　　我自地上缓缓坐起来，借着光去探查越长歌的情况。她还在睡着，头发散了，衣衫被我昨日情急之下扯破了一截，脸上泪痕早就干涸。
　　脉象平稳，呼吸均匀，情况应当已经稳定下来。
　　我放了心。
　　也许对于一个十六岁少女而言，委身给一个并不爱她的人有些残忍。但显然丢了性命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情，两权相较取其轻。我的理由也同样正当。
　　我只是在救她。我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仅此而已。
　　只是在靠回原处时，我却瞥见了她衣领子处浅淡的痕迹。只露出来的那一段皓白的颈脖。
　　这么一眼，就此僵住。
　　在我的凝视中，瞧见她卷翘的睫毛动了一动，憔悴地抬起来，盯着我不说话。
　　气氛在此一刻很是尴尬，空气几乎静到窒息。我低首错开了她的眼神，拢好自己的衣物，指尖摩挲着一小块。又觉得这样终究不是个事，于是重新抬起头来，尽量冷静地开口：“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么。”
　　越长歌神色恹恹地，盯着我就是不说话。
　　师妹很少这样安静。我曾设想过她醒来以后的许多种做法，也许是冲上来咬人，兴许是同我骂架，亦或者是重新哭过一场。无论她是何种表现，我都在心底里做好了准备。但唯独没有料到，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缩在原地，安静得活像是了无声息一般。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嘴上，在心底想着何时开口。但又有些不忍直视，只能佯装冷静地道：“休息好了，我们待会一起去寻出口。今日以后秘境就会合拢，要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出去。”
　　她微微侧了下头，闭上眼睛重新靠在石壁上，蜷缩了一下自己的身躯，“我那里好痛。”
　　我正在想办法把八瓣幽兰挖出来，好移植回太初境。土才翻了一半，听她这么说，又直接地触动了一些混浊的回忆，罪恶感让我有些挖不下去，只好将掌心平覆在土地，清淡地嗯上一声：“回去上药。”
　　这一路上，我搀着她走，极力避免着再次触碰，她低头紧紧咬着唇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要发白，我下意识想要伸出指尖将她咬到的地方松开一下，即将戳上去时又觉得太过暧昧，于是重新缩了回来。放在往日，这样纠正她的一些小动作却从未避讳过。毕竟那时两个人都清风朗月，行的端坐的直。
　　“你凭什么避我？！”
　　未曾想到，只是一个细节，却让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冲我爆发了，两颊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任何。我也没有。”我道：“只是一次意外。”
　　“意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只是意外。只是意外？你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你不如放着我去死！我没要你救命！你不是嫌我吵吗，我死了以后就没人闹你了！这不是正好？”
　　“你在说些什么蠢话。越长歌。”我不由得蹙眉：“没有什么比性命更可贵的，明白么。”
　　“对我来说……就是有！”她哽咽道，“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不是没有这种癖好吗？现在已经这样了，你……以后能，试着喜欢我吗？”
　　我握住了她的手腕，一面向着前走：“你理解错了，实际上同情爱没什么关系。不是说我们发生了这样的事就一定要相互喜欢。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我这么救你的话，不如想象成一晚风流债。”
　　她呆住，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道：“风流债……也就是说，你不会再管我了吗。”
　　也许理应如此，只是一场意外，我并不打算阴差阳错地因为这个搭上自己和她的后半辈子。这些年的相处让我很是清晰一件事——越长歌与我完全是两路人，倘若不是在一个师门里不大可能有半分交集。她生性爱热闹，而我偏清净，她的一些习惯总是影响到我，我的冷漠又会时常中伤到她。两个人待在一起就没什么安生的，就算我有找道侣的念头，她肯定也是第一个被我排除在外的。而越长歌么……我并不觉得她对我是什么喜欢。平日最多能感觉到一些师妹对师姐的依赖罢了。
　　“……我还会是你师姐。”
　　像是在左证自己心中并无半点涟漪一般，我这次稳定地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开她垂在脸庞的碎发。
　　而这个动作却被人粗暴地打了开。
　　手背上刷地浮起红痕。
　　“说得也是。”她冷笑道：“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此后你别碰我别挨着我！我不想记起昨天的事！！你的藤蔓……恶心死人了！”
　　她一下子甩开我，负气往前走去。我瞧见她急匆匆的影子在往前赶路，仿佛在逃离什么追着她的行尸走肉一般。
　　此次回太初境，我们彼此再未多交谈过什么。兴许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修为有所长进，而我事先吞服了罕见的灵草叶片，又与水灵根双修，一连突破了一整个大境界，堪称一步登天。
　　这般重要的事，直到师尊问我得了什么机缘，我才终于觉察到修为的变化。可见那段日子过得有多么浑浑噩噩。
　　“怎的突破如此之快？修炼速度真是奇了，为师估计整个九州岛都挑不出来几个。”师尊虽是很高兴，却还是问了我一件事，表示了关心：“一般而言，如你这般天资卓绝又勤勉的孩子，都倾向于在这个境界压一压修为，定容太早以后年岁渐长，那可有些尴尬。你是怎么打算的？”
　　他属实是问住了我。
　　我压根不知是何时突破的，也未曾想到在灵草的帮助下与她双修能有如此成效。隐约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雷鸣……也许的确是不知不觉渡了个劫，但当时心绪混乱得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也许是因缘际会落下的惩戒。
　　我的容貌就此停在了十七岁那年。
　　自此以后很多年，越长歌不再见我，因着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平日也尽量避免再出现在她面前。
　　光阴不知轮转了几圈。
　　我时而在一些场合无意地冲她扫过几眼，她摸着少女期的尾巴向上窜高了一截，最后一分稚气也随着年华淡去，出落得愈发高挑成熟，美艳绝伦。她还是那么爱与人谈笑，每每到此时，眉眼尾端更是振翅欲飞。
　　这时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念起，她也曾对我这么笑过。
　　而我们的关系本不该如此漠然的。“我只是在救她”这几个字，当时被我清淡地描过，在其后几年之中，却一直如同那天石洞外响彻的雷鸣一样经久不息，在我的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推敲。
　　仅是如此，需要埋在她细嫩的颈脖上舔舐深嗅么？
　　会在她昏迷以后，不受控制地覆上那双红唇反复厮磨么？
　　为什么当她说出“恶心”两个字时，我心底仍然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直到每次见面都想故作冷淡地离开？
　　这些留在心底喧闹的声音代替了她的影子，此后一直伴随着我。那些年尝试给自己开过几副安神的药，却没什么效用。该失眠该走神依旧如一。想来也不是人的问题。
　　后面学会将八瓣幽兰点燃成烟，带在身边。稍微好了一些。
　　黑笔一连批了几个大大的字，“你你你……”很快上头扭曲的墨痕就被一只手捏皱成团，一把抛了出去。
　　另一只手精准地握住。
　　柳寻芹接过纸团，展开来瞧了瞧：“才刚写完，怎么又不要了。”
　　越长歌颤抖道：“本座那个气啊——一边听你讲实在是写得大动肝火，笔都快撅断了！我求你你不亲，晕了你偷偷来是么？柳长老，你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叛逆的吗。”
　　“……”柳寻芹没吭声，在一旁淡着神色，慢条斯理地将揉皱的纸团子展开，一点点在手里重新捏平整，这才道：“一直没有契机谈起罢了。”
　　越长歌翻了个白眼，指甲就着指甲戳戳点点，末了，又瞥过来落到柳寻芹那边，上下缓缓打量了一下她，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腿蹭了蹭她的，脚背翘着一勾，饶有兴致道：“今晚答应本座一件事，就原谅你以前不张嘴。”
　　“不答应。”
　　“很好，本座今儿就搬去鹤衣峰睡觉，告辞。”
　　“你什么时候能别这么放…”柳寻芹瞥了她一眼，蹙眉道：“又是什么条件？”
　　“换件衣服。”越长歌抛了她个媚眼，“就一件。”
　　柳寻芹道：“不能临时买的。”
　　越长歌轻快地“嗯”了一声，她翘着唇角道：“所以有什么关系？就挑峰上有的。你自个儿有什么你自个不清楚么。我又不会临时买些奇奇怪怪的来。”
　　柳寻芹又瞥了她一眼，“峰上有的可以。所以你在高兴些什么？”
　　面前那个女人高兴地就着她的额头吻了一下，如阵轻烟一样飘了出去。不多时又闪了回来。
　　越长歌提着一件珠光璀璨又异常奔放的西域舞娘服，甚至招摇地一把贴在了柳寻芹脸上，笑道：“峰上还有这件呢，医仙大人日理万机，总不会忘了？嗯？”
　　柳寻芹道：“没忘。但给你买的。我穿不了。”
　　越长歌：“你赠给我以后，我突发奇想，特地拿去按照你的尺寸修了修……别用这种看孽障的眼神看着人家可以吗？！要是一开始就说给你买的，你肯定不会应了我不是，小柳儿？”
　　“……你去鹤衣峰睡觉也挺好的。”
　　“不行。你刚才已经答应本座了。”
　　100


第101章 
　　时光能抹平一切吗？
　　我不知道。
　　但确实是不约而同这样做的。
　　除却师门必要的任务不得不相互见面以外，我们唯一的默契落到了不见不闻不问上。
　　也许师门里的人都很好奇为何往日形影不离的二人如今形同陌路，我从不回应，也无法启齿，只维持着水面一般的平稳，任由内心中洪流涌动。
　　所幸我几乎没什么朋友，也鲜少和人交谈，因此也不用屡次作答。
　　而越长歌的朋友有许多，大多数泛泛之交，每隔一段时日便换了个新的女伴。时而是两三个一起。
　　有时我偶尔碰见——她们实在亲密得太过了，都到了相互喂小吃的地步。当然，我的师妹总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个，她天生风趣健谈，妖娆多情。只要她觉得孤独，便有着大把的人追着来爱她。这其中并不缺我的那一份。
　　没有那么扭曲，打心底我自是希冀她过得好的；也没有那么豁达，我却从见不惯她与旁人的那些亲密举动。哪怕碰见了，对她也是冷嘲热讽不上任何好脸色。
　　这样下来，本就淡薄的关系，愈发岌岌可危。
　　现在回头看，那时的整个人都别扭地纠缠在一起，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说到底，自始自终走不出那个暴雨雷鸣夜的根本不是她……
　　是我而已。
　　平日为了避免想起这些不必要的事情，我总是将自己投身于课业或是钻研医道。此后年纪稍长，自觉学到瓶颈了，便经常去各大药宗游历。
　　想要在太初境创办药阁需要一笔不菲的钱。我并不打算拿师尊的一分一毫，毕竟当年是我曾许诺过的事情。于是往后又接着许多年，我一边游历，也一边在各地看病救人，顺便收点诊金，或是干些炼丹换钱之类的营生，日子一直过得节俭……节俭而充实。
　　本以为就会一直与她死生不复相见了，结果有一次在回宗的第一日，一个熟悉的影子正走在我的前面。她转身靠在太初境门口的石头柱子上，仗着身量高，眼睫微垂下扫我的脸，笑了笑。
　　“小柳儿。”
　　这家伙自打远远高过了我以后——就开始用这种不敬称呼。说来也很奇怪，她小时候明明比同龄人还显得个子小得多，完全看不出日后有如此高挑窈窕的潜质。
　　“什么事。”
　　我淡然地应对她，但心中却并不是毫无波澜。有些人避得开，若是忙起来也忘得掉，但是只消我再看她一眼，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还是回到了老样子……时光未曾褪色的样子，让人头疼。
　　“这是刚看完诊回来？你忙吗。”
　　她冲我走过几步，衣裳上花香袭人。
　　越长歌的笑容妩媚又漂亮，但却仿佛隔着一层似的。远不如小时候那般亲昵好琢磨。
　　她轻佻地摸过我的下巴，待我略有些嫌弃地拿掉她的手时，就没趣似的缩了回去，“云舒尘这几日身子特别不好，你别总跑远门。你知道的，她啊，别的医修都不怎么愿意让近身。”
　　“嗯。”
　　我道：“走吧。”
　　“哎——”不知为何，她却显得僵了一刻，一把拦住我，很认真地重申道：“不用去。她其实还好，就是昨日衣裳穿少了些，我想着可能出事。”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越长歌笑了笑：“防患于未然。只能说现在尚好。”
　　那天她奇怪得很，后来我才知晓其实云舒尘好得很，根本没事。只是她不想我成日成日在外面跑又捉不着人，不知道憋了多久，因而想了这么个拙劣的借口来把我拽回来才安心。
　　也是后来才得知，那几年她也未曾耽于玩乐。反而是白日出去浪晚上则认真修习。时不时还强迫师兄来探听我的修为——我就说那些年大师兄怎的对我展现出了格外的关心，让人毛骨悚然。
　　没了云舒尘这个话题，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尴尬起来。好歹越长歌是个擅长聊天的，她若无其事地轻轻一拍掌：“对了，我正打算去山下酒楼，你看也巧了不是，所以有空陪你家师妹吃顿饭么？”
　　她没有提起那天的事，也不纠结于前因后果。只是吃一顿饭的事，我自是应了下来。
　　那一顿是我点的菜，个人口味没有太多的偏好，一切随便，可是越长歌她小时候有。于是有印象的几道全给招呼上去了，她见我点完，本想再给自己加点什么，结果一看到底也没加出个所以然来。
　　看起来这些年口味也不曾变过。我在心里想。
　　兴许是感慨于我还能记得她爱吃什么，她双眸柔和了不少，又冲我绽开一个笑容。指尖搭在桌面上，“不成，再来一份肘子肉带回去吃。柳寻芹你给我买。”
　　“你吃得完么。”
　　我本是无所谓的，她吃一顿不会把我吃穷了去。
　　耳畔听着这一如以前的嚣张话语，心底里却莫名涌上一种熟悉的舒适感，好像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分给喜欢的姑娘吃。”
　　她还是那么缺德，花着我的钱喂养别人。
　　“是吗？”只好轻飘飘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想问是谁。
　　其实在这一顿饭上，我有挺多想要探听的。她修为如何了？她过得好吗？她寻到之前所说过的“意中人”了否？又会是经常绕着她的哪一个？只是理智仍牵一线，分明地知道就算晓得了这些我也并不会好过多少，而是饮鸩止渴。便硬生生地忍住这种探究欲。
　　她吃肘子肉，我在边上喝茶，顺道儿看着她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吃得流油，吃相介于文雅与不文雅之间。
　　“喂喂，”她很快柳眉倒竖：“别这么扫兴。这好酒好菜的，你怎的光喝水？”
　　“我辟谷了。”
　　“辟谷归辟谷，你总不至于把嘴也辟没了。这么大块的肉吃多了腻，我吃不完。给我吃！”
　　一块红艳艳而又油腻的肉递到了我的嘴边。能嗅到浓郁的肉香以及咸中微甜的鲜味。
　　“不是要带走么。”我道：“你还要分给她。”
　　“那可不止带上一份了。我喜欢的姑娘很多，怎么分得完呢？”她展眉时轻轻一笑，又扬起眉尾，筷子夹到我嘴边一动不动：“你也勉勉强强算是吧。就近。”
　　什么叫做“也”算是？我尽量克制住自己过多的想法，转而平静地看着她。那张脸孔成熟了许多，眼底也算有了些阅历，我愈发琢磨不清。
　　只是她这话听着好像也没那么恨我。也许那件事情，到底是无疾而终地过去了。
　　我含住了她的筷子尖，味道是不错，但很油腻。
　　她勾起唇角，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吃的好斯文。在我面前也这么拘束啊？还是在介意我之前说过的话么？”
　　心中的双耳在此刻顿时支愣起来，想听她说什么。
　　“你知道我气性偶尔大，但忘性也大呢。有句话怎么说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仇’。一件事你让我像你这样载个一百年的，那指定不能。”她歪着头看我。
　　“越长歌，那个字是离愁的愁。”我道。
　　她稍微一愣，又继续笑开，下一刻腾地变了脸，故作恼怒道：“这能怪我？还不是你有始无终？说好的以前教我诗词，结果教着教着人先不见了！”
　　“但我不是一直这么没文化的。这是意外。”她的声音轻下来，不知是在解释什么：“我最近尝试写点什么，写的话本子云舒尘看了都得说一句文辞优美。”她又笑了：“有机会给你看。”
　　我刚想说我不爱看话本子，话到嘴边心想也确实如她所说，不必这么扫兴。于是改为了：“你缺药么。”
　　她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啊？”
　　“……”这么说话好像有点突兀，我从纳戒之中掏出一盒丹药，放在桌面上，以指尖推了过去，“平时常备一些，会安全很多。各类的都有。上头写了种类名称，方便辩识。原料比较贵重，最好不要送给别人，留着给自己。”
　　“这……这么多？”她打开来一看，错愕道：“你是生怕我死了呢？”
　　“不，也有帮助修行的。”我垂眸盯着那盒丹药，回忆了一下：“知道你渡劫顺利，但也不能每次都掉以轻心，算上大小境界，所以帮你提前炼了一些，够你比较安全地突破到大乘期了。以后不用去下秘境拼命。”
　　“师姐，你是特地给我炼的吗？怎么感觉准备了很久……”
　　“平日闲暇时炼的，本就是爱好。”
　　“你的爱好。”她抖了一下，“听起来有点累人。”
　　她连上丹药课都能无聊得睡着，对于越长歌而言的确是极累的事。
　　这是我难得的与她较为和谐的相处，好像那段漫长的时光之中，也就剩了这么些底子。禁不起一说。
　　我们之间的隔阂水到渠成的消失，听上去有些离谱。但也许当时是对的，对于越长歌来说，她的忘性足以让她磨灭掉许多恨意与恼意——她大体上总是记着别人的好，忘掉许许多多的不高兴。这点让人羡慕。
　　越长歌能来找我，兴许是百年的记忆磨损，到底让她已经放下了那件事情。我未曾放下，但此时却如同凭直觉揪住了不应该放开的什么，难得装了回胡涂。
　　又是一年年地过去，我们三言两语地聊着，慢慢的话又重新多了起来。她会和我会闲聊，偶尔开玩笑，也因为意见不合打架过。只是到底不似小时候那般亲昵随意，虽说越长歌的性子如往常恶劣，由儿时的骚扰改了长大后的撩拨，时不时会有一些暧昧的举动。
　　但我知道做不得真，毕竟若真的将她拖上床干些什么——我估计她又会哭。
　　日子就这么稀松平常，含着一点远望地过下去。仅我们二人之间，再也未曾起过太大的情感上的风浪。但有些东西，在时光长河中从未被流水冲走，磨掉了表面的浮沉，所留之物终于让我逐渐定了心思，试图去做些什么。
　　自然，这都是后话了。
　　“柳长老～”
　　这一声叫得柔和轻佻，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不知不觉有一日始才料到，原来我与她是两峰峰主，宗门之中的老前辈，再也不是昔日青涩岁月中的那片影子。
　　流光抛人，快得让人心惊。
　　原来从和她相识起，已有这么多年了。
　　面前的女人扒着我药阁的门，探出半边身子来。
　　她的容颜在逆光中稍显朦胧，但笑起来还是一惯的风采过人：“又在自闭吗柳长老？”
　　“什么事？”
　　“手上割了道口子，疼死了。”
　　“又是不用看也能好的那种吗。”
　　“不。”她冲我竖起指头，“这次比上次长了点儿，这药是非涂不可了。我进来咯？”
　　（《师姐在上》完）
　　黑笔批曰：写完了写完了，要改的还不少
　　101


第102章 
　　室内垂下纱幔，像是月光落在地上，腾起的袅袅轻烟。
　　姿容艳丽的女人坐在榻上，略略迭着双腿。
　　她的手中扶着一根青褐色的藤条，宛若腾蛇一样妖娆地盘在她的手中。
　　藤条的另一端——
　　另一端圈住了秀美的颈脖，勒紧之时，几乎能清晰瞧见底下正在跳动的血脉。
　　“你别……”柳寻芹跪伏在地上，微微仰起头。颈脖间的桎梏往前一拽，她只能跟着往前倾，被迫低下头去，蹙眉艰难地喘息着：“别太过分。”
　　她稍微一动，颇具有异域风情的衣裳也被带动，其上佩着的宝石玛瑙金饰相互撞击，泠泠作响。
　　越长歌将尾端的藤条曲起，捏在手心，一把抵起她的下巴。
　　两人凑得极为相近。
　　“说着这么欲擒故纵的话，柳长老是在为我增添情趣么。”越长歌勾着唇角，“其实已经……嗯？”
　　藤蔓收得愈发紧。
　　柳寻芹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咽喉，她的手有些发颤，此刻拽在那里，显得尤为脆弱，正当忍不住想要拽下来时，耳畔又传来那个女人的轻笑：
　　“不、可、以哦。你答应我了的。要是敢拽下来，本座便把这场景用忆余欢记录下来，日日夜夜放在你面前看。谁叫你让我回想起了以前一笔一笔的烂账，这话本子越写越来气，只好拿你寻点乐子了～要怪就怪云舒尘去。”
　　那只手僵住，最后不悦地放了下去。
　　越长歌感觉她冷瞥了自己一眼，眸中满是警告。虽是一个不得不低头的姿势，而医仙大人那宁折不弯的腰板倒是一点塌下去的意思也无。
　　一鞭子轻袅袅地扬起，像是蛇尾微翘。
　　此后又甩出一道残影，完全地打在了她的腰上。
　　疼痛袭来，柳寻芹腰身一软，险些没跪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道：“越长歌。”
　　“错了师姐。好好叫，不是冷冰冰的越长歌。”女人又抬起手腕里的鞭子，无辜地道：“是温柔的一声‘长歌’。再不好好和本座说话……啧，也不知道你峰上的小辈们瞧见医仙大人穿着这身衣裳跪在我裙下，可会觉得道心崩溃？”
　　柳医仙冷着脸道：“无所谓了。我会先去死。”
　　越长歌愣了一下，莫名被她决绝的语气逗笑：“师姐姐，你这人脸皮也太薄了。放心，闭关个几百年，没人记得这件事——本座开玩笑的。”
　　“你为什么尤其热衷于在这种事间摆弄些很丢人的花样。”
　　柳寻芹不堪重负地闭上眼，自从写话本以来，她很少得过几夜清净。
　　譬如那女人晚上非要分开睡，却又在月上中天时翻窗入室，一把蒙着她的眼行事；譬如总是突发奇想地来临时构造一些特殊的关系，什么寡居的嫂子与亡兄的妹妹；年轻的后妈与单纯的女儿，越长歌总是让她称呼些不一般的……让人很想一棒子敲晕自己。
　　她承认自己年纪大了，有些跟不上师妹过于年轻的灵魂以及色彩缤纷的花活儿。但实际上这女人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地烂，俗称人菜瘾且大。
　　“越是高傲，越引人想要将其掰折。”
　　越长歌又将她勾过来了些许，一手轻轻抚在她的头顶。浓且柔顺的长发被她拿指尖缓缓拨弄着，顺着下滑，捧住半边脸颊，稍微一捏，笑道：“这么想是不是很带劲儿？嗯？本座就喜欢带劲的。要不是写了这个话本子，我倒还真看不出你一张冷脸下藏那么多花花心思。当时怎的不告诉人？”
　　面前的少女披散着长发，浑身环佩作响。白皙的细腰全部露了出来，上头还带着点浅色的痕。她依旧无甚表情，但是双颊薄染淡红，如此反差便显得有些矛盾。
　　“话本子是你写的，我只管复述事实。”柳寻芹抬眼：“我的部分写了那么多。可你那些年又是怎么想的？不应该再添一添吗。”
　　越长歌道：“那哪知道。第一册 话本子不是烧掉了么。”她伸出双腿将柳寻芹一把夹住，身子往后倒去，没趣地说：“烧完了半本，黑得发灰。就和烧掉了一样，变成灰飘走，通通飘走，我也不想记得了。” 
　　“当真？”
　　“拜托。谁会记得好几百年前的某一天的自个在想些什么？依我看你才是多惦记的那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得这么清晰。莫不是这些年都在心里辗转反侧意难平？”
　　两人姿势在此一刻变得诡异。柳寻芹侧脸一靠便能贴在她的大腿内侧。她顿了顿，将目光从眼前放到上面，淡声指出：“你不是不记得，是不愿再提起。”
　　“怎的和你一讲话气氛就凝重起来了。”越长歌撑着腰肢坐起来，故作不悦地挑眉，藤条卷成圈，放在手心里懒散地拍着，在柳寻芹下一次欲言时，她眼疾手快地拿一根藤堵住了她的嘴。
　　“……等，”柳寻芹顿时觉得口中有异物入侵。她微微皱眉，以舌尖抵着想要躲开，未曾想到那个女人相当好奇地道：“你自己变幻出来的玩意儿好吃么？”
　　这种感觉让人无所适从。牙尖划破了灵株的一层皮，涌出白色的带微毒的液体，尝起来略微有些酥麻，并带着草木的生涩味道。
　　柳寻芹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总之想一出是一出，让人永远揣测不到下一步。只能皱眉被动地忍受着，“唔……”
　　藤条水津津地被抽出来。
　　女人抬起手抚过她的眼角，那里也呛了点泪。又抬起她的下巴，低头柔和地吻了上去，从唇角舔到舌尖。
　　“小柳儿，要及时行乐，怜爱眼前人，免得空耗时光呢。你我都耗了六百年呢，还嫌不够长吗？”
　　柳寻芹感觉舌尖又被咬了一口，血味在口中绽开。她克制着不让鲜血涌得太多，省得越长歌全喝下去被毒死。
　　近在咫尺的容颜早就闭上了眼，看起来正在全身心地投入。
　　柳寻芹有时在想她的师妹也不再似曾经那般有什么事都敞开给别人看，竟也会选择地瞒掉一些东西。因而总忍不住去想第一册 的《师姐在上》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只是面前全是醉人的花香，她也渐渐阖上了眼眸，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没有理由再浪费时光了，索性便不再分出精力乱想，慢慢学着只着重于当下。
　　只是这一下子未免有些太投入了，她顷刻间被推倒在床上，还未反应过来，这床榻上竟像是触动了某些机关似的——发出“啪嗒”地一声脆响。
　　双手被扣住。
　　“还是大意了呢师姐姐。”
　　越长歌微笑道：“这机关乃是神铁所制，贵得要死，你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开。不用费心挣扎了。”
　　“……”柳寻芹动了动手腕，“又想干什么？”
　　“往日你总是借着你那本事，强行控着本座不让我得逞一些事儿。我很好奇，堂堂医仙大人控得了活物，那么死物呢？这算不算一个致命的缺点？”
　　那柔软的手抚过柳寻芹的半截腰身，又拽了拽胸前的流苏，她笑道：“话本子写腻了。小试一下嘛。就一次。”
　　“你答应我的。”
　　“我何时答应了别的。”
　　“没有吗。”越长歌无辜道：“不用在意这些细节，本座大发善心帮你答应了就是。”
　　好一个大发善心。
　　虽说这种答应法实在有些离谱。柳寻芹一直算是一个守信的人，她瞧着眼前的女人缓缓靠近，索性麻木地躺着，不再控诉什么。下一刻，柳寻芹蹙眉一眼瞥过去，有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件贴上了她的小腿，一路顺着往上滑动。
　　“别怕。不要动。这也是本座从山下购来的。”脸颊被安抚性地亲了一口。
　　柳寻芹凝神一看，那是一个金色的铃铛，形状颇有些诡异。随着越长歌手上灵光一闪，嗡嗡地震了一下。
　　她颇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越长歌理好衣裳，走出房门，她将手背在腰后，双眸微弯。黄钟峰花香宜人，山色还是那般多姿。
　　凉风拂面吹去了一些热意。
　　“师尊。你在乐些什么？”叶梦期远远看见了她，问道：“柳长老人呢。”
　　这些日子她们二人总是同进同出，几乎要长在一起。有时来黄钟峰丢人现眼，有时去灵素峰丢人现眼，因而身为黄钟峰的大师姐，发出此问并不奇怪。
　　“……她啊。”越长歌编了个借口，轻快道：“在灵素峰上炼丹。老习惯了。乖乖徒儿，你别在这儿瞎晃悠了，有空帮我再把柳长老给的那堆金银财宝算算。记得算仔细点哈。里头还打了几个金镯子，雕龙画凤的美死了。”她从袖间掏出来一个，递给叶梦期：“来，分你一个。”
　　大师姐对她俗气的审美似乎不敢茍同，但那毕竟是金子啊——于是相当麻利地接了过去，一下子揣进了兜里，语气从死气沉沉顿时变得尊敬起来：“师尊大气。敢问新写的话本子，是否由我代为送去鹤衣峰？”
　　“没事，你去忙。本座亲去。”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徒儿，越长歌这才冲着屋子里头望了一眼，轻笑一声。
　　叶梦期刚才在时，那里头简直是死气沉沉得一声也没泄出，估计床单都得忍得抠破了。实在是好生魄力。
　　越长歌将手中订制成册的阉割版《师姐在上》拿了出来，握在手里，打算先去鹤衣峰一趟再来探查柳长老情况。希望那时她还清醒着，并不至于将自己就地打杀。
　　102


第103章 
　　“话本子写完了？还挺快的。”
　　“有柳柳在，每日看着催着我写，很难慢啊。”
　　觉察到她话里虽是抱怨但隐含着的炫耀意味，云舒尘对此一笑了之。她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手上的话本，“怎么这么素。”
　　越长歌无辜道：“有柳柳在，我很难写得出格。”
　　“何况一连几章都在提及本座。”云舒尘道，“我看你是胆子大了，表面上正大光明，暗地里夹点儿私货。”
　　“云长老不满意也没得改了。”越长歌笑道：“横竖这次你也不给我金条。嗯？”
　　一根金条甩了出去，砸入了她的怀里。越长歌接住往桌上轻轻一叩，轻嗤道：“就一根？这么点钱你打发叫花子？”
　　她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三个雕龙画凤的细金镯子，连成了环儿。头发一撩开红宝石镶金的耳坠轻轻晃着，再往脖子上一摸——佩着个扎实的金打的长命锁。越长歌抚过腰间的一束灿灿的带子，以及衣裳上修着的灿灿的花纹，爱怜道：“其实这上头都是金线呢。”
　　看她是巴不得用黄金织一件衣裳。
　　以往的越长老能接到金条时，对她的态度可谓是谄媚不堪。
　　不过随着越长老心境的提升，这些都要成为过往了。
　　云舒尘道：“都什么年纪了还带长命锁……这些全都来自于柳寻芹？看起来灵素峰这些年挣得不少，都能满足你这么个挥金如土的家伙的虚荣心了。”
　　面前的女人眼波流转，笑着伸出一根手指：“那可不。灵素峰可是太初境表面上低调朴素，但实际上富得流油的第一峰。您老下次要改话本，记得赠一盒金条。”
　　云舒尘轻叹一口气，将那根金条自越长歌手里收回来：“知道了。本座没你家那位豪横，那就这样。”
　　她一瞥越长歌这珠光宝气的阵仗，不得不说，风情昳丽的眉眼与夸张的金饰相衬，两个俗气的方面撞在一起反而显得贵气了。
　　“这身不错。所以你是看上了她的钱，还是看上了她的人呢。”云舒尘温和一笑，顺手抬起茶杯。
　　“钱归钱，人归人。就不能一起看上吗？”越长歌瞪她一眼：“云舒尘，这天底下偏生你有一张嘴，尽知道挑拨别人。”
　　“看你急眼总是有趣，说笑罢了。写这个话本子的过程中，应该受益良多吧。那些你天天在我门前乱哭却始终不敢告诉你家师姐的心路……应该都借助话本子说出来了？”
　　“哪有。”越长歌微微眯眸：“写个话本子，倒是把柳寻芹的心思给摸出来了。本座那老师姐虽说有些冷清，但好歹还算单纯，问什么说什么，从不扯谎。于是我都写进话本了。以前倒从不知道她私底下还有这么别扭的想法，面上看起来实在是对老娘一点兴趣都没有啊气死人了！”她猛地一下子拍案，惊得一旁的酒盏摇摇摆摆，顿了顿，又倒吸一口凉气怜惜地揉了揉自个儿的掌心。
　　“你知道吗，云舒尘。我有多羡慕你喜欢卿舟雪那个好忽悠的小可爱。本座的漫漫长路与你相比，简直是——”
　　越长老正在滔滔不绝，云舒尘则低下头安静看话本。她翻过最后几页，不由得轻叹道：“那时候每当柳师姐一过来，你就左边搂一个同伴右边搂一个姑娘，哪怕不认识地也去谈笑甚欢，装作一点都不想看见她的模样。人家坐过的地方你都不坐，用过的东西就不去碰，想指点一下你的课业你那时候就转过头来问我，她偶尔正经寻你有事儿你能径直绕开她去找别人闲聊，她只能告诉我再转交于你，避得跟瘟疫似的……你就是这么忽悠她的？”
　　云舒尘说着合上话本，“还撺掇我去在她耳根子旁泄露你已经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越长歌念起这点，坏了，柳寻芹没提过？难不成是刻意漏掉了？她心里会怎么想？她连忙问：“你……你那时候怎么跟她说的。”
　　云舒尘：“没说。”
　　越长歌愣住，转而松了一口气。
　　云舒尘淡笑道：“万一你过几年就后悔了，那我如何自处？明智的人都知道不去搅这趟浑水。结果一百年以后还真是——柳寻芹出去得久了，常年不归，你成功让你家师姐愧疚到挑了一个最远的药宗去游学。本以为你能如愿，结果又不乐意了，非要借着我的由头再把她揪回来。以至于……你找我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下来决定去和她吃饭。”
　　“是啊。吃饭那天其实还是挺紧张的。但想一想，索性是去了，不然我可没有把握柳寻芹会来找我。”越长歌把着酒杯，轻轻叹出一口气道：“她以为我不想再看见她，讨厌她至极。实际上没有那么多惦记，又哪里凭空来的那些怨恨呢。”
　　她言罢佯装深沉地灌了一口酒，结果还未下肚顷刻间就自嘴边喷了出来。
　　“苦死了。怪我忘了这不是花果酿。”她呸道：“云舒尘，你怎的一年四季喝这种东西。苦瓜做的？”
　　“你家师姐给我开的药，可比这个苦多了。”
　　“慢慢尝，会有回甘的。”云舒尘微微一笑：“就和生活一样。”
　　“装什么开导大师呢。”越长歌皱着眉梢将那一口苦酒咽下去，“再好的日子喝上这酒也要道一声倒霉，罢了！正巧本座捎了花果酿来……”
　　“师尊？”
　　越长歌回到黄钟峰时，险些走不出直路。她站在原地妖娆地伸了个懒腰：“啊～有人陪本座喝酒就是好呢。”
　　慕容安一把扶起摇摇欲坠的她：“师尊，你和别人喝过了头，柳长老又会不悦了。”
　　“呵，柳长老？”她笑一声。
　　“柳长老——”越长歌一时蹙眉，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句就又忘了自个想说什么来着。
　　她站在原地思忖良久，总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今日和云云聊天喝酒，很愉快，那么眼下应该是要回峰的时候，柳长老去灵素峰炼丹药了，那么眼下也是该回峰的时候……等等，今日柳寻芹哪里去灵素峰了？
　　越长歌踉跄几步，扶着额头站定：“柳长老……？”
　　她睁大了一双凤眸，喃喃道：“坏了。”
　　“安安，本座出去多久了？”
　　“师尊走了两个时辰。”慕容安乖巧地答道：“眼下日薄西山。”
　　“两个时辰？！”
　　慕容安疑惑地看着那女人的脸色一变，从桃花粉化作苍白，下一瞬讶然地捂着嘴：“这么久吗？”还不等慕容安答，她便一甩衣袖急匆匆地往日常起居处走去，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师尊？”慕容安道：“怎么奇奇怪怪的。”
　　越长歌一路颤着手走到门边，抬起手想要开门却又缩了回来，这时的酒已经吓醒了一半，她简直不敢想象柳寻芹现在的状态，毕竟那玩意儿自己忘了停。该死的就怪云舒尘给她摆酒还和她找话题聊天！堂堂一代医仙大人被做晕在床上这种惨烈案件——她感觉柳寻芹那个女人当鬼都不会放过她的。
　　她只能矜持地咬下声音，柔柔细细地先探进去一声：“柳柳？”
　　室内动静全无。
　　越长歌眼一闭心一横，想着缩头一刀迎头也是一刀，她酝酿了一下感情，豪情万丈地一脚将门踹开，急急掠过去：
　　“本座来救你了师姐——”
　　而眼前的场面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生生止住脚步。
　　床上的神铁环扣依旧锁着两只纤细的手腕。柳寻芹半阖着双目，眼角淌着点泪珠，满头青丝濡湿着凌乱地贴在身上。床榻之上，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尤为瞩目。
　　越长歌一把打开锁扣，抽出金铃，嗡然之声骤止。
　　她却听到了耳畔一声难以自抑的喘息，轻轻地拂在耳旁。随后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她身上长流苏金饰又轻轻颤了起来，撞得一片清脆声响。
　　柳寻芹突然抱紧了她。
　　“师姐？”
　　肩膀上的衣料被揪成一片，柳寻芹有些痛苦地咬紧了她的衣领子，自唇间溢出来一声：“又……啊……”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越长歌略略一惊，她只是不慎挨到她而已。
　　就轻轻地挨了一下。
　　柳长老似乎还是有些失神，愣了许久，最后缩回了越长歌的怀里，闭上眼不说话。
　　“医仙大人。”越长歌捧起她那已经自闭的老师姐的脸，擦去那里淌下的眼泪，颤抖着声儿说：“你……你振作一点。这种事情，其实是意外，都怪云舒尘那个女人给本座灌酒。你有什么仇怨，我们一起去鹤衣峰讨？”
　　“师姐姐？你该不是……”越长歌神色一惊，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倘若你有一根金条，我再给你一根，那么你有几根金条？快问快答？”
　　柳寻芹闭着双眸，闻言手动了动，轻颤着抬起了五根手指。
　　越长歌的心都快碎了，她一把将柳寻芹搂紧：“没事没事……不管你怎样本座都会……”
　　下一瞬，那五根手指并拢，有气无力地抽到了她的脸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的脆响，最后略略下滑，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103


第104章 
　　柳寻芹靠在她身上缓过一口气，灵力自丹田慢慢运起，均衡地淌遍了全身，直至于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爽利了不少。
　　此般修为的回复能力是可怖的，简单修养以后，她立马松开了手指。
　　趁其不备，柳寻芹一把扭身推着越长歌压了下去，床榻上腾地倒着重物坠落的声响。
　　两人的头发甚至都被这股子微弱的风掀得动了一动。
　　越长歌平躺在榻上，一动不敢动，美目微睁：“你该不会还能……不考虑休息——唔！”
　　唇上被咬了一口，紧接着唇齿被撬开，柳寻芹垂下眼睫，将舌尖抵着她的缠绵，微微蹙紧了眉梢。
　　往日柳寻芹亲她时总归是中规中矩的，只有越长歌缠着她用力的份儿，而今日却像是在沙漠之中的苦行之人终于寻到水源一般，她渴切得像是在啜饮，恨不得将整条软舌塞进去。
　　柳柳，柳寻芹她——
　　越长歌将她颈侧的发丝一缕缕勾起，绕到了她脖子后，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却难得地未曾闭上双眼专心接吻，而是半睁开来，盯住她秀蹙的眉。
　　师姐平日待弟子严厉，训人时眉梢也会这般蹙起。
　　但放在此时此刻，却意外地有些让人心动。
　　察觉到越长歌在轻描她的眉梢，柳寻芹一把将她作乱的手拿住。
　　直至于此时此刻，两人扭打得难舍难分的唇舌终于放开来，纷纷长喘出一口气，牵出一道淫/靡的银色丝线。
　　越长歌舔了一下唇瓣，水光润泽，胸口起伏难平。
　　她本是垂下近距离看身上那人的双目，又随着柳寻芹直起腰身，而带着一丝媚意抬起。
　　柳寻芹伸出一根手指，正巧点在她唇珠上，似乎是“止”的意思，她道：“你喝酒了。半生酒和花果酿的味道，山风山雪味。”
　　她稍微倾下腰身，以唇缓缓摩挲着她的颈窝，压着跳动的血脉，缓缓吐出几个字：“云舒尘衣裳上的味道。看来是和她一起……喝了多少？混账。”
　　“对不起谁知道云云给我灌的后劲儿大你知道的我才喝了一口每次都……”
　　越长歌有点语无伦次，最后略咬下唇，她总觉得现在的师姐状况有些奇怪，活像是给摁开了什么机关似的。
　　“知道。”耳旁的声音愈发近了，淡淡道：“就和你上次喝多了突然坐起来喷我一脸一样。”
　　柳寻芹将她的手一把拽起，放在自己的颈脖之间，让她卡住。越长歌忍不住缩了缩手。老实说，她刚才出去一趟再回来，这种氛围暂时还需要酝酿一下，直有些发怵。
　　柳寻芹却攥住她的手腕纹丝不动：“之前不是还挺厉害的。”
　　“那不是让你‘入戏’吗？”另一道嗓音没了先前的硬气，酒意随着平躺有些上涌，归到了柔媚本色，哀哀的，“本座本身的爱好还是很温柔的。”
　　虽说如此，柳寻芹却并未再出一言。她似乎有些焦虑，严丝合缝地靠着越长歌，攥着越长歌的手愈发紧。
　　每一次接触都带来轻颤，而这放在以前柳寻芹却不曾有。
　　越长歌只好收紧了手卡在颈部的力道，她家师姐的双眸里很快润上一层薄泪，呼吸也因为不足而急促起来。
　　“你的手，要是……”
　　她隐忍道：“有这个舒服就好了……很舒服。我头一次……到顶……以前却从未怎么体会过。”
　　越长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自省，耳旁便听到了一阵铃铛的脆响。金色的铃铛被人勾着，温热的质感贴在了自己脸颊旁，点点水珠沾湿了她的睫毛。
　　最后这东西被别到了她的衣领上。
　　叮铃。
　　叮铃铃。
　　那铃铛随着晃动，发出不停歇地清脆声响。
　　地上翻着几个空玉瓶，里头残留的药液还在缓缓流淌出瓶口，粘稠地沾了一点儿在地上。
　　以往柳寻芹总是和自己说节制，但今日打破规矩的却是她自个儿。
　　越长歌伏在窗台前，透过木窗掩映，看到了一片烂漫的花海。花海之间模糊不清，又时而在眼前绽放开来，最后她感觉冷硬的木桌上垫了一层被褥，脸颊又因为重量重新压了上去。
　　清淡的药草味道飘在鼻尖，有一些苦涩，也有回味的甘甜。
　　她这人禁不得逼，偶有牵筋脉动骨处，都一股脑儿付诸于唇齿间，用白话来说，那就是叫得有点放荡。她正快活还没觉出三分羞恼，结果那苛刻待人的老师姐却有十分羞恼，只得半捂着她的嘴，让这种声音不至于穿透墙壁。
　　待到铃铛声停，越长歌有气无力地往屋外一瞥，天色黑漆漆的。从月光入户的深浅来看，好像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月光下，少女的身姿清瘦纤细，一条腿屈起，另一只腿垂在窗台前，手里抬起了乌黑鎏金色的一柄烟。
　　她薄唇轻启，淡白色的烟雾自缝隙里溢出，目光终于从放空挪向越长歌。
　　“看什么看。”一声带着看破红尘的倦怠。
　　“看你好看。”一声带着慵懒猫儿的娇哼。
　　“天就要亮了，还能眯会儿。”
　　越长歌自床上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天都要亮了……不睡了！”
　　柳寻芹抬眼瞧去，那女人殷红的唇瓣在面前晃悠，突然弯出一个弧度，贴在自己眉心亲了一口。
　　“柳柳儿胃口真是不小呢。我还以为你经历了——”
　　“彼此。”
　　柳寻芹握住越长歌的手，自她的指缝中摸去：“都说了这手不如对象好使。下次柔得跟没吃饭似的不如捐了。嗯？”
　　面前的大美人顿时僵住，刷地一下子抽回来自己的纤纤玉指：“少埋汰我，谁晓得你这么……你这么难以……能折腾那么久，癖好还奇奇怪怪的，面上完全看不出是这种人？”她的声音又低下来，妖娆地贴近了柳寻芹的耳侧：“那个，你在哪里学的啊。”
　　“无师自通罢了。”
　　柳寻芹放下烟柄，披衣起身，她走在门边时已经系好了腰带，自桌上摸出越长歌的一把梳子：“天一亮，掌门要和我出门一趟，不知道何时回来。今日早上的晨会应是不用开了。”
　　“好，你这么一说，本座倒觉得仍能睡会儿。”
　　“别睡。”柳寻芹自她身前走过，“白日不宜睡觉。晚上再休息。什么时候能把你那颠倒的作息改改？”
　　只是越长歌一见她掏梳子，顿时又愈发手痒。
　　在柳寻芹刚抬起手时，越长歌便自然而然的接过去，又顺着从上到下摸了摸她乌黑的长发，笑道：“坐好，放着我来。”
　　“别又拔断了。”柳寻芹垂眸懒洋洋地顺了下发梢：“这几日干燥，本就容易掉。”
　　“好舒服……你的头发跟绸缎一样。怕什么，掉了几根也容易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柳寻芹望向铜镜里。
　　越长歌爱不释手地多梳了几把才罢休。又掏出一只螺黛浅浅地描了一下她的眉尾。这时两人离得近，柳寻芹也没问缘由，平和地任由她去了。
　　随后越长歌又抽出一根眼熟的发带，给她按照平日的式样松散地系好。她的手法还算灵巧。
　　黄钟峰怎么会有她的发带？
　　不对，黄钟峰理应该有。这几百年薅了可不止一根两根。
　　直到出门走在阳光下，柳寻芹从后面揪过来发尾瞧了瞧那带子，这明显是她很久以前的某一条，但上面却绣了点花里胡哨的东西。
　　拙劣的绣工，几条线松松散散搭在一起，活像一对野鸭……还是鸳鸯。不明显，只绣了一点点。还不知道是什么年代造就的，也许是很早以前绣的吧。
　　柳寻芹松开了那带子，没有取下，带着它朝掌门殿的方向行去。
　　越长歌才想歇下，站久了腿肚子有些发软，自昨日中午开始，她大抵总是在和柳寻芹纠缠着。现在送走了人，显得有些疲乏。
　　出门时见师姐步履依旧稳健，仪容依旧矜傲，衣裳一披一穿，依旧是气质过人的长老辈模样，想起昨日下午以及晚上以及凌晨的事，实属不易。
　　“师尊！！！”
　　门板被拍了拍。
　　越长歌才刚躺下去，还没喘出一口气。如此被一激，顿时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去开门，“安安？有什么要紧事吗？”
　　“师尊，咱们峰上来客人了。是鹤衣峰的希音小师妹。”
　　慕容安的眉梢微蹙。
　　“这样啊。”越长歌没放在心上，揉了揉额角：“那你们好好款待她，为师想要先睡——”
　　“越长老。您早。”
　　另一个影子挤过来，顺便挤走了她的后话。
　　越长歌一看，鹤衣峰的希音小师妹不知何时已凑到了她门边。
　　只是这丫头脸上笑盈盈的，一身打扮却有些怪异。
　　手里还拿着个喇叭花一样的玩意儿，像是法器。
　　越长歌打量她片刻，奇怪道：“有事吗小家伙？”
　　希音冲她抱拳行礼：“我师祖收到了您写的话本子，读过一整遍以后相当感动。恰好今日掌门与柳长老都不在门内，她说如此好物不可独一人食也，于是便挑了好几段较为活泼生趣的绝妙段子，提高本门弟子的文辞鉴赏水平，借黄钟峰的名义，来命弟子向全太初境上空朗读……”
　　越长歌愣了一下，那法器突然举了起来，黑洞洞地正朝着她的脸。
　　一道剧烈的音波自其中喷涌出来。
　　越长歌本就松散的鬓发向后散去，像是狂风中倒伏的秋草，发际线都险些往后移了两寸。
　　“《师姐在上》话接上回。‘她本是很听话的，但仅限于一小会儿。渐渐地，她仿佛在扫地里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变得积极起来。走势愈发没有章法，左边一扫右边一扫像是在划龙舟，压根没想着将灰尘拢到一处去扫出来，而是快乐地转起了圈圈。她咯咯地笑着，扫帚一扬，“看招！”铺天盖地的灰尘伴随着那扫帚扬起，纷纷扬扬像是暮色里的雪。伴随着那“武器”凌乱地舞动，愈发生猛活泼……’”
　　少女的声音空空灵灵，清脆悦耳，响彻在了太初境的每一个角落。
　　越长歌愣了一下，往后小退一步，神色逐渐惊恐起来。
　　104


第105章 
　　“哎，什么声音？”
　　“……越长老写的新话本？”
　　主殿前扫撒的弟子纷纷竖着立起扫帚，望向黄钟峰的方向。
　　“笑死了，越长老小时候干这事，怎的跟个皮猴儿似的。”
　　“真的假的？现在的她相去甚远，完全看不出来呢。”
　　“这语气怎么更像柳医仙啊。”
　　“哈哈哈。”
　　“该不会是柳医仙写的吧？真有意思。”
　　灵素峰上正忙得团团转的几位小医修，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诧异地聆听着。
　　“这语气，真的好像师尊……”
　　雪茶扶额：“我们师门的脸都要被隔壁峰的那个女人丢完了。”
　　明无忧松了一口气：“没关系的，幸好师尊不在。”
　　雪茶一拍她脑袋：“师尊只是出门了，不是仙逝了！她迟早会回来面对这一切的，小笨蛋。”
　　黄钟峰上，起先是一阵骚乱。
　　有的随便听了几声忙自个的事儿去了，譬如柳青青；再有的，丹秋的那只狐狸耳朵都快竖起来了，正在津津有味地探究着越长歌小时候。
　　而正处于漩涡中心的越长歌还在骂人——
　　“你们谁来**地管管云舒尘？一把年纪了这么能作怎么不上天呢？整个太初境就由着她横行霸道目无王法吗？！”
　　这点儿本该飘向鹤衣峰的怒骂，被空灵雄浑的法器声音一盖，顿时湮灭得无影无踪。
　　希音的周身有卿舟雪的灵力护体，很难近身和打断。
　　这会儿正念得激情澎湃滔滔不绝，听起来相当地具有感染力。
　　越长歌在几次努力试探以后，发觉自己在卿舟雪面前简直是蚂蚁撼树，于是终于放弃了把这个小崽子揍一顿丢出去的妄想。顺便在心底也对着云舒尘她姘头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那个。”她尝试以柔克刚，将衣袖轻轻拾起，面容和蔼道：“小希音。咱们先歇歇，咱们不念了好不好？你看，你这样把本座和柳长老小时候的事儿交代于大庭广众之下，这多么不好，多么有损我们九州岛第一大宗门的体面……对不对呢？”
　　希音置若罔闻，似乎更听云舒尘的话，对她的每一个字都选择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小嘴叭叭叭地一顿疯狂念叨，几乎每一个字都敲到了越长歌的心上，让她的心颤抖得仿佛有一种交出初恋的错觉。
　　越长歌左边走走，一甩衣袖，又负在身后，往右边转转。
　　她愁容满面。
　　“师尊。”慕容安在一边安慰她：“这些事也还好的，其实您……您更丢脸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逆徒你——”
　　越长歌双眉一竖，刚欲开口，思绪却不知不觉顿住，她又蹙眉沉思片刻，忽地放平眉眼，豁然开朗道：“……说得也是啊。”
　　“是啊，这不是天顶上掉下来的一个好机会？”
　　越长歌双眸一眯，却愈发有神有采，两道精光明明亮亮。
　　她心中已有了主意，扬声笑了一声：
　　“乖徒儿，还愣着做什么？总不能丢了面子还挣不回来里子。趁着柳寻芹和小掌门不在，没人打击为师的话本子，赶快多叫几个师姐妹，把话本子摆上演武场……对，外门也不能放过，本座要大卖特卖，挣它个盆满钵满！”
　　黄钟峰和灵素峰两位老峰主的一些绯闻，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早已经真真假假地传遍了整个太初境。
　　如今打着黄钟峰峰主亲笔所书的由头卖《师姐在上》，应该是相当地有看头。
　　慕容安被越长歌一路催着，很快便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了黄钟峰内门骨干，而在大师姐的指挥下，又很快惊动了全峰上下，门内凡是到能干活年纪的小师妹，全都被动员起来拓印话本子。
　　一共分了几类。一群忙着运话本，一群忙着印。余下的则在清理库存中经年积灰卖不出去的其他种类，正好凑个“买一赠一”的活动。
　　几乎是瞬息之间，数量相当庞大的话本子，以排山倒海之势，骤然涌入了演武场。
　　此书摊一开，堆得像山一样高耸巍峨。
　　又加上希音还在深情朗读原文，声音响彻太初境的云霄，宣传力度尤为恐怖。
　　太初境内门弟子无所事事者，几乎全部出现在了演武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也去凑个热闹。
　　越长歌优雅地掠过上空，俯视着乌压压的一片人群。没过一会儿，她又嫌许多小家伙左顾右盼，似乎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光站着看不买。
　　这样下去十分影响她卖话本子，不妥当。
　　于是她又连忙回去一趟，自峰上压箱底的箱子里寻到了的红色布条。
　　命黄钟峰弟子左右站开，将横幅举起。
　　她笔尖蘸了浓墨，豪气万千地在横幅上写就“震惊……”。
　　哪怕墨痕还在往下淌，滴滴答答像是下雨，但横幅已经声势浩大地在演武场展开了来。
　　“震惊？！霸道师姐爱上我，绝对真料猛料”
　　“是青梅也是天降？两峰长老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暧昧”
　　“重塑认知！带你们走近柳医仙年少青葱的岁月”
　　红色的布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显得黑色的大字个个有千钧重，力透纸背。
　　也许是这些极具挑逗性的字眼刺激了弟子们的心房，一开始还有些许羞涩的人群逐渐忍不住探出了第一步。只要有了出头鸟，其后便一阵又一阵地卷起了浪潮，最后汇聚成了相当可怖的洪流。
　　“这里！一本精修版……”
　　“陈跃然？丹秋？记得收钱别算错！”
　　叶梦期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自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脚步带风，忙得团团转。
　　慕容安看着看着，露出一个震撼的表情，对越长歌说：“大师姐好像在笑。大师姐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朗过了。”
　　越长歌脸上的笑容愉悦到放肆。她揉了揉慕容安的脑袋，“嗯，让她开朗开朗。这些年啊，跟着为师没过过几天富贵日子。哎哟，但是前尘不可追，以后啊哈哈哈哈哈——唉，师兄，你躲着本座走干嘛，来支持一下生意买一本啊？”
　　钟长老刚从演武场上路过，一见是她，仿佛瞧见了什么孽物，连忙负手绕着道走了。
　　这一次柳长老与掌门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已经踏上归途。
　　“柳长老？”
　　柳寻芹走在前头一点，正双目平视，若有所思时，不料听着小掌门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身后的小掌门跟上来，“您的发带上是粘着……”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粘上去的异物，而是一只绣着的花样。
　　她轻咳一声：“原是我看错了。”
　　柳寻芹将那垂下来多余的一截发带拾起，拇指摩挲了一下。这点儿多余的动作很快被她意识到而后收了回去，淡淡道：“一些小把戏罢了。”
　　掌门终于自那个野鸭一样的图形中看出些门道。原来那是鸳鸯。
　　她的目光又略略下移，落到了柳寻芹手里攥着的一个香囊上。上面绣着一个很精细的鸳鸯。
　　这是柳长老方才一路走来，顺手在集市上买的。
　　掌门在心中略疑，总感觉柳寻芹这次出门有些奇怪。柳长老一直不爱出远门，对此没有任何兴趣，完成了该完成的事以后，总是冷冷淡淡地回到灵素峰，不会过多停留。
　　这次却难得驻足购了个小对象，那小对象寻常得很。也没看出任何特别之处。只是寓意可能有些特别。
　　在瞧见了这两只鸳鸯以后，掌门面上还是一片安静，心底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异于瞧见家门口养的千年铁树终于开花了一样。
　　如果是外宗人士倒还有些麻烦。
　　小掌门寻思着柳医仙性情冷傲，喜欢的不大可能是隔了几代的晚辈。若是算起能入此般大能者眼里的人，放在任何一宗也不是泛泛之辈了。长老合籍并不是两个人的小事，有时候可能会牵扯进两个宗门。
　　不过依医仙这脾气，若是真的不妥，恐怕拦也是拦不住的。
　　掌门犹豫片刻，难免还是试探了一句，赞道：“香囊很漂亮。可是柳长老买来赠友人之物？”
　　“友人？”柳寻芹轻讽一声：“自然不是。”
　　她当然知道不是，只是委婉的问法而已。谁家友人赠物绣一对一对的鸟儿？这位祖宗问一句答一句，又不说是谁。
　　林寻真有些无奈，放平了这颗心，没有再问下去。
　　而当两人掠过太初境上空时，却明显地感觉到了异常。
　　柳寻芹微微蹙眉，整个太初境的弟子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涌动。而林掌门不输她的敏锐，也稍微愣了一下。
　　“有敌袭？”小掌门低声道。
　　“不是，没有鸣钟声。”柳寻芹问：“今日要接见什么贵客么。”
　　掌门道：“并未。师叔放心，我不会记错这种事。”
　　两人谨慎地缓缓下落。待拂过一层薄云以后，有几行迎风招展的，鲜红夺目的布条显露了出来，上面墨痕淋漓，横在整个演武场上尤为瞩目。
　　“震惊？！霸道师姐爱上我，绝对真料猛料”
　　“是青梅也是天降？两峰长老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暧昧”
　　“重塑认知！带你们走近柳医仙年少青葱的岁月”
　　不过寻常几个字眼，组合起来却以一种极其可怖的力道狠狠地撞击了掌门的静如止水的心灵。
　　她张了张嘴，目光忍不住看向柳寻芹。
　　这是得罪谁了？
　　105


第106章 
　　人群正拥挤得密不透风，这里聚集了内门弟子及其闻讯而来的外门弟子，乌压压一大群如鸟雀一样聚拢着。有时叶师姐都没法儿手对手发书，只好用扔的方式一并解决。
　　一本《师姐在上》被优雅地抛了出去——
　　“这里……”
　　飞——
　　“这里这里！”
　　落。
　　一只白皙均匀的手自空中稳稳接住书卷，彻底截断去路。
　　某个本是伸着手嗷嗷待哺的小师妹见状，顿时不乐意了：“喂，这是我买的书，你想要去后面啊，不知道先来后到吗……”
　　小师妹再一看，只见来人一身淡薄青衫，眉眼静静，端的是一副超脱于众人的秀挺风骨。此刻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正落在自个脸上，显得有那么一丝凉薄。
　　仿佛在看死人一样。
　　她顿时吓得惊慌失色，一把抱紧了身旁的人，像只刚中箭的疼的一蹦三尺高的兔子，“啊啊啊柳长老来了！！”
　　随着她这一声嗷嗷，周围的人纷纷醒悟，连忙屁滚尿流地自发在中间让开了一条宽敞大道。
　　也在此刻，聒噪的气氛安静下来。
　　柳寻芹孤身站在中央，手里握着一卷话本。
　　对面正在发书的黄钟峰弟子手脚一顿，纷纷僵在原地。歪歪扭扭搁着的话本之后，正坐着横笛吹奏的黄钟峰峰主。
　　此刻越大美人阖着眼，几根纤纤玉指灵活地一松一摁，正愉悦地吹着小曲儿——一则是没事干所以抒发内心情志，二则是在对眼前这活跃的气氛火上浇油。
　　在周围的嘈杂暂停以后，便只剩下这忘我的轻快曲声。当然，还有远处飘渺的希音小师妹的颂读声。
　　直到慕容安忍不住戳了戳师尊的肩膀。
　　越长歌抬起眼来，眼底还含着暴富的澎湃情感。
　　此时此刻。她正隔着一条无人的大道，与柳寻芹遥遥相望。
　　越长歌看着她。
　　柳寻芹也看着她。
　　越长歌手上的动作不知为何打了个顿，自轻快的小曲儿转了半个圈儿的调子，激动地颤了一声以后低下来，险些奏成婉转的哀乐。
　　她的神色也如这曲声一般变化，自茫然到诧异到花容失色到强行镇定再到悲痛欲绝，活生生给现场的弟子演示了何为大能修士即刻变脸的高深本事。
　　“柳长老。”
　　她双眉蹙起，食指捻着拇指，从胸口里轻轻抽出了一条小帕子，感情异常丰富：“可怜这偌大的宗门内，你出门了，没几个知心人怜爱妾身，连诉苦都不成。云师姐落井下石，钟师兄避之不及，整个黄钟峰，只我与一群柔弱孩儿相依为命——面对鹤衣峰的强权，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垂眸沾泪道：“妾身此举卖书拉横幅，乃是破釜沉舟迫不得已逼上梁山狗急跳墙之大成者也。本是个没道理的事，在此情况之下难道一两分情理也没了吗？若柳柳儿再对我冷一下脸，这里的心就要即刻破碎，妾身不能再好起来了。妾身的生命中已经失去了很多光亮，连这最后一点儿火星子竟也将熄了！熄灭了以后将何去何从呢，有时望着这滔滔江水，似有一番志向随它而去，只是心中仍然挂念，挂念着我们峰上一干弟子们，没了师尊就和野草一样在太初境摇曳……”
　　黄钟峰的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在一群羞赧的脸色中显得很是沉稳坚毅，甚至对于旁人的脸热有些嗤之以鼻。
　　而在座的弟子被这嗲得能掐出水的妖娆嗓音激得面红耳赤，不敢再直视越长歌一分一毫。只好颤颤巍巍地将目光挪走，望向站在不远处，静静翻着话本的医仙大人——还是这个清爽。
　　一个弟子躲在人群中低声道：“柳长老看了好久，仿佛在看医经而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有人痴痴道：“医仙大人富有学识，气质还这么好。突然感觉这种三流话本子也高深起来了。”
　　“难道真是一对？！”絮絮低语：“看来听闻也非虚。”
　　“怎么可能。”另一人说：“只是越长老日常的小把戏罢了。”
　　“怎么不可能？！能纵着她胡作非为却不生气的，大抵也带着点爱嘛。”
　　“是啊。”轻声细语：“谁不愿意纵着多姿又可爱的越大美人儿……我，我甚至愿意为她翘掉外门的课！”
　　“……是你本来就想着逃学对吗。”
　　万般声响似乎都落入柳寻芹的耳朵，絮絮叨叨，喃喃私语。
　　她却仿佛片叶不沾身，丝毫没有察觉。
　　柳寻芹将《师姐在上》合拢，确定了其中的内容以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定在了一点。
　　她将这册话本递给了刚才那个没拿到书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手里的书感觉像火炭一般烫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小心地从柳寻芹手里拿过去，抱在怀里咻地一下消失在人群。
　　越长歌瞧着自家师姐看似平淡的神色，总感觉这平静之下已经崩裂了大座的冰山。
　　她捏着帕子的手一僵，几步路之间，柳寻芹的影子已经挪到了她脚边。
　　她该不会要制裁——本座真的不是故意给你丢脸的？！
　　越长歌的手帕被抽去。
　　她掌心一空，里头却塞进了什么。
　　柳寻芹的声音淡薄地在耳旁响起：“不会绣鸳鸯的话，可以参考这个。”
　　丢下这一句话，医仙大人没有过多留恋，这便负手再度走入人群。人群又自发地给她让出一条道。众人面面相觑，再是注视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伴随着希音不知死活的诵读声，这个场景在荒诞之中有一丝肃穆。
　　一群弟子买书的心思远比不上八卦的热情，纷纷伸长了脖子看越长歌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此刻的越长老终于回过神来，她将拢着的手轻轻打开了一丁点，瞥见香囊上的鸳鸯以后，却逐渐勾起了唇角。
　　她笑得眉目柔和，又将香囊别在腰间，轻咳一声，“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继续卖哈，继续卖～”
　　现场的气氛本压抑了许久，看见她们两个的交流更是压到了极致，岌岌可危随时都会爆发。而当柳寻芹走开以后，又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声。
　　“师尊。柳长老这是什么意思，嫌弃你绣工不好？”
　　越长歌笑着轻点下唇，“这是口是心非呢。明明就是想送我东西罢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只见人群忽地又安静了片刻。林掌门的声音从远方飘来：“越长老，在演武场摆书摊不合太初境律令，按照长老每个月的俸禄来扣除……”似乎还在徐徐靠近。
　　越长歌脸色一变，刷地苍白起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熬过了柳寻芹这一关，没曾想到还有林小掌门？
　　大意了。
　　“要罚俸了！师尊！”陈跃然在她身后尖叫。
　　“摆摊？哪有摆摊？！”越长歌慌忙一阵，摁紧了腰间的香囊。
　　事关富贵，越长歌冷静下来，她长袖一挥，将余下的几册话本悉数卷起，迅速地塞入纳戒之中。又迅速对大师姐下了三道迅疾的命令，叶梦期点头应允，没过多久，黄钟峰的弟子们一个个如亡命奔波一般，将横幅刷地收拢，卷成一筒筒的模样，趁机自人群中慌忙逃走，乱成一团。
　　好像一场秋风卷残叶，吹过去以后荡然无存。
　　待掌门走到跟前再一看时——
　　越长歌正手里握着一筒红绸，笑容满面，她柔声打着招呼：“小掌门亲亲，这波可是误会大了。本座一向遵纪守法，哪有的事嘛。”
　　掌门道：“敢问您手上握着的是……”
　　“啊，你说这个？”
　　越长歌眉眼一翘，将手里之物倏地展开，一卷红绸缓缓地滚到掌门面前。
　　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
　　“特迎掌门与柳医仙凯旋”
　　越长歌：“小掌门日理万机，全宗上下大小事务都需打点，而柳医仙掌管灵素峰，这些年来不知挽救了多少年轻弟子的性命。没有你们的努力，就没有太初境如今的繁荣昌盛。此一次远行，乃赴宗门之大义，本座虽不能同去，但日日夜夜因为牵挂而不得安寝。想着去做些什么来表达感激之情，只好以这般拙劣的方式……率领着我们太初境内外门弟子，聚集在演武场，专门来道贺一声：辛苦了！”
　　她将红绸一丢，优雅地欠身行礼。随后拍了拍掌心。
　　身后的弟子因为怕被追责在修行清净时看这种话本子，被迫与越长老绑在了同一根在线。一个个纷纷尴尬地举起手来，掌心相对，掌声一时轰若雷鸣：
　　“辛苦了！”
　　而另一边。
　　柳寻芹负着手走出很远，一开始若无其事，像是寻常走路，但随着越走越远，脚步却越来越快，仿佛巴不得甩掉身后的东西似的。
　　落到灵素峰上，这时才回首看了一眼。只见那鲜艳夺目的横幅已经收了起来，不再被整个太初境围观着。
　　她试图冷静地抽了口烟，却不可遏制地想起那横幅上夺目的几个大字。
　　“震惊？！霸道师姐爱上我，绝对真料猛料”
　　“是青梅也是天降？两峰长老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暧昧”
　　“重塑认知！带你们走近柳医仙年少青葱的岁月”
　　也不知想了多久，柳寻芹淡漠的神色终于发生了一些变化，像是裂纹从冰层中破了出来。
　　眼见得远方露出弟子身影的一角，似乎是在找寻自己。
　　虽说可能不是因为这件事，但柳寻芹还是不可避免地小退一步，她握着烟柄的手僵了一僵，随即连忙将自己关进了药阁的一间屋子里。就这样靠在门上，静静听着徒弟的脚步声从眼前走远，寻到别处去。
　　虽然理解这是一种挣钱手段，但那种字眼到底是怎么提笔写出来的？
　　有时候很想装作不认识她。柳医仙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侧脸露出带有几分轻快、又兼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106


第107章 
　　“柳柳。”
　　一滴热泪淌了下来，沾湿了柳寻芹的肩膀。
　　滴滴答答落了一串儿，像是雨打芭蕉叶。
　　女人容颜憔悴，不复早先光彩，一双凤眸自柳寻芹的颈脖扫上去，又顺着眼泪落下来。
　　双眸之中似有哀愁，更显得凄艳绝伦。
　　她将自己的手覆上柳寻芹的手，低声道：
　　“本座一生孤苦，来太初境以后，也没几个亲朋好友的。
　　“就算侥幸得了几个，那全是我以为的。”
　　“人家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不是么？”
　　“还好有你陪我走到最后。”
　　“师姐姐。”
　　“回首千帆，那些都是虚伪的，只有你……还待我一片真心。”
　　“我只有你了。柳寻芹。”
　　“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桌上的医书重重一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掀起的尘灰让越长歌轻轻咳了一声，蹙眉闭上双目，两行清泪自脸上滑下。
　　柳寻芹：“只不过是被掌门罚了一年俸禄而已。不必如此消沉。”
　　短暂的寂静以后。
　　越长歌顿时激动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掉：“**的那可是一年啊！”
　　“一年啊！整整一年也没有混俸禄的愉快可言，老娘嘴里发苦胸口憋闷，真不知道每天去开那破烂的晨会是为了什么，生活好像在此一刻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卖话本也挣了不少。够你回一年的本了。”
　　“这不是寻思着多多益善呢。”她激昂的神色暗淡下来，又变回恹恹的，而看柳寻芹似乎有所思索，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柳寻芹的目光落到她覆盖自己的那只手上，“在想你今日在演武场上拉的横幅。”
　　其实她还不大适应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以卖话本的名义公之于众。虽说也并不讨厌。
　　但以她留存的一些老旧的观念来看，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无名无份地相处下去。
　　对么？
　　越长歌立直了腰身，“我说是云舒尘先动手的。你信吗？”
　　她眉梢轻蹙：“说起她，要不是本座天生聪慧还反挣回来一回，不然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团绵软就摁在她的胳膊上，左蹭蹭右蹭蹭，缓缓地挪动。
　　“可是本座已经是没人疼的可怜人儿了吗？”
　　柳寻芹静静垂眸，轻描淡写道：“云舒尘么。我猜想她的本意应该不是让你丢脸，而是间接由你让我丢脸，从而再来教训你……这人稍微好一些身子，脑子就闲不住，非得算计些无聊的把戏。实在有病。”
　　颈脖被舌尖一舔。
　　柳寻芹下意识扭头，正对上一张略带薄红的容颜。
　　她无辜道：“你要帮本座出头吗柳长老。”
　　湿润的地方又被覆上一个香吻：“啊，你肯定会的～”
　　柳寻芹闭上双目，任由她在颈间磨蹭作乱。她静静地思忖了片刻：“我有个主意。”
　　“嗯？什么？”
　　柳寻芹看着越长歌的眼睛：“办一场合籍大典。”
　　空气寂静了一刻。
　　越长歌怔住。
　　片刻后，她有些凝重地蹙眉：“这和云舒尘有什么关系吗。”
　　柳寻芹：“你的脑子里能不能别一天天的塞满了云舒尘。目光放长远一些。”
　　越长歌：“嗯？怎么个长远法？”
　　“办合籍大典。”柳寻芹别过头：“必有酒席。”
　　“可以收份子钱。你就逮着她们二人大收特收好了。”她轻叹一声，心想着自己到底是被越长歌给污染了，连思维方式都古怪了不少，居然能想到这茬子上去。
　　越长歌定定瞧了她片刻，似乎有些震撼，随即她眼尾翘起，笑得花枝乱颠：
　　“看你那表情——办就办，怎的……你把脸转过去干什么，该不会是在紧张本座不答应你？还以为要在酒席里下药呢，到时候太初境横死一片。啊对了，那倒也不错，这样太初境就是你我二人共主，到时候咱把祖师爷这地段卖了，摇身一变定是九州岛首富。”
　　“我不干这么没品的事。”柳寻芹瞥了她一眼。
　　越长歌在笑的时候容颜在展颜时显得更为夺目多姿，像是在春风中怒放的牡丹一样饶有风情。
　　她支着下巴，凑得很近地看柳寻芹，长睫下掩忽闪忽闪：“柳长老？刚才真的不是在紧张吗，没关系的，你紧张的模样更可爱了。姐姐很喜欢。”
　　瞧着瞧着，心情也好了些许。柳寻芹的声音不自觉温和了一些，也许这点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别乱揣测。还有，不要在我跟前自称姐姐。”
　　“为什么？”
　　“本就不对。”
　　“小气死了，平时喊喊又不会把你喊小了去。”越长歌有些心不在焉地轻嗯了一声。
　　自柳寻芹听来，这种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眼前这人的心跳声快了些许，身子更为柔若无骨地压了上来，眉眼弯弯道：
　　“那今日晚上记得别喊错了～怕你忘了，我再将这个本子讲一遍。你是女扮男装上京赶考的一名世家小姐，因为晚上遇见瓢泼大雨，只好抱着书箱借宿在一间荒野古剎；而我是被人埋在此处的艳鬼，专挑路过行人来祸害。今日祸害到你头上了，但艳鬼却见这位女扮男装的书生长得十分秀气美丽，不由得起了别样旖旎的心思——”
　　“这只会让我想超度你。”
　　越长歌眼眸微亮：“那么改成露宿荒野的法师也不错，以肉身超度鬼？嗯……不错，又刺激起来了。本座很喜欢。”
　　“好不好？”
　　“又不说话。”
　　“当你默认了～”
　　柳寻芹忽地一闭眼，面上被柔软一压，落下一个尤带有花香气息的吻，这次留得久了一些。
　　柳寻芹的眼睫毛微微颤着，心里只腹诽着她好生聒噪。这性子从小磨到老也没多大变化，平时面对小辈还好，在自己面前总是像个年轻不懂事的家伙。
　　而柳寻芹一想到合籍以后，这声音兴许还得在耳畔闹腾很多年不止，她虽闭着眼，却还是轻轻笑了一笑。也没什么不好的。
　　合籍这种正式的典礼，算是大事。现在只是一个念头，但若真正落到实处，可能还得准备很久。
　　次日晨会结束以后，待到所有长老都离去了，柳寻芹与越长歌叫住了小掌门。
　　林寻真看着这两位长老，目光又落到越长歌腰间挂着的那个眼熟的香囊上。还未待她们二人开口，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心中掀起一层波浪，双眸盯着怔住。紧随而来地就想到了鹤衣峰上的云卿二人。云长老和卿师妹、灵素峰黄钟峰的两位老峰主……竟然都是如此关系么？怎会如此巧合？
　　“掌门……小掌门？”
　　越长歌刚才嘴碎说了老半天，只见那小掌门还未回过神来，便笑道：“林师侄，你怎么这个惊讶的表情。很突然吗？”
　　林寻真看这二位平时总是搅和到一处，看起来互相嫌弃又不离不弃的模样，想必是关系密切，乃好友才会如此。
　　但见此时此刻，两位峰主站得极为相近，越长歌挽着柳寻芹的胳膊，笑得颇有风情，而柳医仙虽不比她高挑，气质卓然不群，倒也极为登对。
　　掌门心中一叹，又感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果然是她自个平日想得少了些。
　　好处兴许是不会牵扯到别的宗门，这坏处么……虽说民风这些年随着和魔族建交开放了许多，但有部分自持为正道人士的家伙们估计是不怎么乐于瞧见两位女修光明正大地合籍的。不过，大多时候修为一高就统统闭嘴了。
　　“那就恭喜两位师叔了。”林寻真客气道，“合籍大典可需要广邀各大宗门人士来我太初境参加？需要我着手安排吗？”
　　“不用了。”越长歌笑。
　　“可以。”柳寻芹道。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两种不同的答案。
　　于是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里瞧见了相同的讶然。
　　掌门干笑：“要不两位长老先商量好再做打算？”
　　越长歌挑眉问道：“柳长老？你不是不喜欢热闹人多吗。”
　　“合籍大典一般只有一次。热闹一些也无妨。”
　　她确实不热衷于此，不过也不是不能偶尔接受，何况很显然身旁的那个家伙爱玩。
　　“那么……日期应该是？”
　　“这不是正打算挑一个黄道吉日么。”越长歌并未多想，确认了自个和柳寻芹的生辰八字，直接潇洒地现场摆卦开算。她这一手掐得出神入化，算第一遍时还是眉梢轻扬神态轻松的，结果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再来了一遍，算到第三遍时，越长歌的神色逐渐古怪起来，手法也慢了许多：“咦，此日是……”
　　柳寻芹终于看不下去了，止住她的手自己来：“你是连这种寻常的卦都忘了吗……到底是怎么修行到如今的境界的——等一下。”
　　柳寻芹对着日历数了数，她蹙眉道：“黄道吉日是……”
　　“明日。”
　　掌门摇头：“这个不行，这一日之内哪怕插翅也办不妥当。师叔还是往后延一个月较好。”
　　“一个月以后没有。”
　　“两个月？”
　　“也无。”
　　小掌门疑惑道：“二位的八字如此犯冲吗？那么三个月以后如何。按理而言总会有一日天时地利人和……”
　　柳寻芹沉默片刻：“的确如此。但得再等上十二年。”
　　107


第108章 
　　“不成。黄花菜都要凉了。本座碍于嗷嗷待哺的一峰可能没法闭关。”越长歌有些难以想象，“硬生生挨十二年啊，一颗想合籍的心都要凉得过穿堂风了，要不明日办个小的？”
　　“修道之人本就逆天而为。”柳寻芹：“也不是非得挑吉时吉日。次吉未尝不可。”
　　越长歌弯眸而笑：“那就懒得想了。顺势而为，一个月以后吧。”
　　婚期到底是顺水推舟地定下来了。倒也未曾听说择日成婚的某一对道侣，因为这种事在婚后过得不好的，只是传统罢了。所以两人并没有太过在意。
　　只不过定完以后，事后公布，才发觉一件大事落空。
　　好巧不巧，云舒尘和卿舟雪闭关了，待到她们二人再次出关还不知道是什么年月。闭关的时间早在越长歌卖书之前，越长歌知道此事以后冲鹤衣峰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这不就是得罪老娘了想着畏罪潜逃吗？”
　　份子钱收不成了，她恨不得跑去鹤衣峰把那两个从洞里挖出来。
　　柳寻芹倒是没有这方面的介意，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虽说这个主意是她提出的，但怎么想医仙大人此番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个月中，婚服与各类事宜都在掌门的见证下稳中推进。消息逐渐从太初境的一峰上流窜出来，最终蔓延到了整个宗门。
　　雪茶饱经沧桑地看着红绸挂上了灵素峰：“原来是真的啊。师尊要成亲了。没想到我还能看到这一天。为什么有一种嫁女儿的惆怅？”
　　明无忧乐不可支：“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越长老留下来啦。”
　　桑枝叹了口气，抱着一堆信纸走过去，瞧着两人奇怪的打量目光，她解释道：“我觉得此番要事，得烧张信通知一下大师姐。听闻她还在地狱当差，近来又把孟婆汤的配方改了……”
　　而另一边的黄钟峰气氛不如灵素峰那般静谧。红绸几乎是欢天喜地地披了开来，此处人多有烟火气，每个小师妹都提前领了一堆的喜糖喜饼，啃得津津有味。
　　“要是师尊天天都能成亲就好了。为什么只有这一次？”一个小师妹感慨道。
　　“等一下，说让你们添点装饰的物件，谁全换成吃的了？！婚服都还没绣好你们就吃干净了，那当天要怎么办？给外客发空气吗？”叶梦期在后边追着骂。
　　“大师姐来了，快跑啊！”人群顿时一片惊慌，四作鸟兽散。
　　一个小崽子在大师姐扬起的扫帚下奔波逃命时险些撞到了树上，结果一道灵力将她拖起，咻地上了树，还没来得及惊叫，下一瞬已经到了另一个少女的怀抱里。
　　她紧闭着双眸，随后再小心地睁开一看。
　　柳青青：“呵呵，迟早撞成白痴。”
　　柳青青捞着那孩子，忽地笑了笑，恶趣味地将她挂在了树上，看着她在空中好奇地打量四周。
　　随后再不理睬，一把跃下树来，从叶梦期跟前经过。
　　柳青青打量了一下叶梦期，轻啧一声：“成天大动肝火，也不怕得病。”
　　大师姐冷笑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凡你把你去灵素峰偷师的时间用在帮忙我峰内务上，就知道有多么气人了！”
　　“这次宴请了多少人啊。”柳青青歪着头随口问：“有养天宗吗？”
　　“废话，附近的宗门自然都邀请了。”大师姐蹙眉道：“咱师尊年轻时候的一些点头之交会来，人都塞不下，柳长老那边倒是想不出几个能邀请的人。但是她去过的几个药学宗门都主动要来——场面简直难以想象，简直是一团乱麻。”
　　“药学宗门……嗯。”
　　柳青青沉吟片刻，一个人自顾自地想了会儿，“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几个罢了，没意思。那里头可有些个老古板，一直对柳医仙颇有微词。现下瞧见她和女人成婚，恐怕心底里头没几个祝福的。这样的人邀来做什么？不如回绝了便是。”
　　叶梦期：“宗门之间的事，哪里是没个正当理由就能回绝的。何况这些由掌门操心，不是你我这些弟子辈需要思索的。”
　　柳青青突然抿着下唇，问道：“你说，祭仙教的会来吗。”
　　“你问我？不如去找掌门问。”叶梦期蹙眉，并不是很懂这丫头在介意些什么东西，于是扫了她一眼，就把树上那小崽子勾下来，拎着后衣领子提回去杀鸡儆猴了。
　　叶梦期的身影远去。
　　柳青青眸中情绪翻涌，似冷似痛，她低下头来，自顾自地轻喃：“……你心心念念的柳医仙要合籍了，你会甘心吗？”
　　两位峰主大婚的这一日，整个太初境上空飘着如烟似尘的云朵，被上边的金光一照，更显得亮堂辉煌。
　　红绸铺遍了灵素峰与黄钟峰，在朗日之下添了许多喜庆。
　　整个太初境今日无论内外门弟子，皆听从掌门号令，休课一日。
　　有时间休息，还有热闹可看，听闻晚上的宴席排场更大，一群小辈们高兴坏了。
　　朝阳才刚刚喷薄而出的时候，各峰边上就竖起了一堆无所事事的脑袋，朝主峰刻着太极阴阳的演武场上张望着。演武场暂时是清净的，这会儿尚早，那些“大人物”都未曾赶来。只有一群弟子在进行最后的荡秽扫撒。
　　灵素峰上。
　　柳寻芹立在铜镜面前，自上而下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裳。那一身红衣乃是今日的喜服，加急绣了一月才完工。凤裙曳地，披帛流金，模样漂亮得很，唯一一点不好的是——
　　有些过于繁琐。平时的衣裳一披一系就能妥当地出门了，而这件光拆下来的莫名其妙的首饰都能让她猜测很久。
　　医仙大人前半生从未认真思考过如何打扮自己。
　　这点上面她的确懒得花心思，能把长发束一束起来纯粹是不想遮挡到视线。
　　衣裳看哪件舒服穿哪件，以轻薄柔和为主。颜色几乎差不多，乱穿也不至于突兀。至于涂胭脂敷粉什么的……可能翻遍她的起居处也找不出这两样来。
　　她自首饰盘里勉强挑出了一根红玉簪子，有些生疏地挽起头发。顺便一说——关于为什么平日都喜欢用带子束发，废话因为她不怎么会用别的。
　　明无忧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师尊那张平时施针可以精确入微的手，这会儿正在相当艰难地将长发分出一缕，别扭地围着簪子绕了一周，轻轻颤着，似乎快要抽筋了。
　　第三次因为挽得不稳而散开时，她听见师尊叹了一口气，问道：“明无忧，你会吗？”
　　明无忧：“弟子只会一两样。”
　　“无妨。”
　　柳寻芹对自己的心知肚明，因此在把簪子递给小徒弟的时候几乎没什么犹豫。
　　过了一会儿后。
　　她后悔了。
　　“这样……”柳寻芹蹙起眉梢，盯着左右脸颊边两个辫子，以及相当对称的发髻，满是青春少女的活泼可爱。
　　目光从铜镜中挪到小徒弟的身上，才发现这是差不多的款式。
　　明无忧的确年轻，也没什么不妥的。而柳寻芹只是长得年轻，虽然很可爱，但她实在没脸顶着这发髻去合籍，只得道：“这个就算了。”
　　明无忧有些遗憾，因为她总觉得这套发型相当完美地弥补了师尊与人的距离感。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
　　门外传来咚咚咚几声。
　　“柳柳，穿得怎么样了，让本座瞧瞧。”
　　明无忧去打开了房门，眼前不由得一亮——再是两眼一黑。
　　越长老今日精神气格外饱满，朱唇皓齿，灼丽动人，站在人群中肯定是第一眼被看到的。明无忧才被她惊艳了一把，目光忍不住向下看去，瞬间又被惊吓住了。
　　喜服过长的衣摆行走不便，被她老人家暂时卷了一半，扎在腰带里，显得异常地豪放，像只羽毛蓬松的山鸡。而下面的白腿子还是光溜溜的，一脚轻巧地踩过了门坎。
　　越长歌瞧见柳寻芹的第一眼，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哈哈哈哈哈哈柳长老您今日是要去上学堂啊……哈哈哈哈……老娘年轻的时候都没看见过你如此娇俏青春的一面哈哈哈……”
　　在那女人放肆愉悦的笑声之中，柳寻芹默默抬起手，将肩膀处那两个小辫子扯散，面露嫌弃地一瞥她下半身，“你就是这么一路过来的？”
　　“嗯？”她终于收敛笑容，无辜道：“本座拖着这个一步能摔三次。只能出此下策了。待会要是在人前摔了，你得扶着我，不然闹的笑话大了。”
　　“这辫子谁给你弄的？小无忧吗？”越长歌摸了一把明无忧的脑袋，笑得妩媚。柳寻芹发觉自己的小弟子明显地害羞了，双颊微红，往后小退了一步。
　　她握住越长歌揉弄小辈的手，拽了回来：“帮我挽头发。”
　　那只手却落在自己脑袋上，仗着一些身高优势，也顺手地揉了一下。
　　越长歌的手背一疼，不知何时从桌面上长出来的藤蔓就着她的手背，轻轻一抽。
　　“挽头发，不许揉。”师姐凉飕飕的声音飘在耳畔，似乎是警告。
　　108


第109章 
　　越长歌的手落在柳寻芹的头顶，忍住了去揉一揉的冲动。她师姐的发质柔顺，似绸缎一般，自她这些年盘过的带毛的东西里边，也是较为稀罕的一种。
　　明无忧那小家伙还在一旁，若是瞧见了她师尊日日过着这样被蹂躏的生活，难免堕了威信。
　　越长歌笑了笑，将她的长发用手指灵活地挽起，一抹鲜红的朱钗穿梭于其中。果然如让所料一般，柳寻芹没有选择穿金戴银的，只有这个稍微素净一些。
　　“很少看见柳柳穿这么艳的颜色，还挺好看的。以后本座的衣柜可以大发慈悲地给你……”
　　乌黑的头发被绕在掌心，又繁复地打了个弯。
　　柳寻芹想起她衣柜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果断道：“不要。”
　　越长歌唇边笑意扩大，她拿起一个梳子，仔细地从发梢上顺过去，“我以前也生疏得很，但后来经常给小徒儿们编个辫子什么的。有的十五六岁了还要跑来撒娇。所以不知不觉间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会的发式也愈发地多。没想到啊，你也是其中的一个。”
　　有小无忧编出来的玩意在前，不管怎么看越长歌的都舒坦了很多。至少她那年迈的师妹审美是勉强在线的。柳寻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梳好以后，越长歌将双手圈在她的肩侧，饶有兴致地一勾她的下巴：“哎哟，这么娇俏可人的姑娘也要与我合籍了，怎么样，高兴吗？”
　　柳寻芹懒得反驳前半句的调侃：“嗯。”
　　“有多高兴啊？”那女人愉悦的尾音在她耳旁轻挠，柳寻芹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小心思，这么问，无非是想听些好话罢了。
　　然而这个问题，柳寻芹当时未作答，老实说也找不到什么类似的可形容。
　　之后却一直在想。直到……
　　直到霞光普照仙乐齐鸣，直到看着八方来客都在道贺，直到看见太初境满目的红绸与喜庆，直到看见她的师妹终于在出门时整理了衣裳，一身火红火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袖间宛若挽着霞光，美艳得宛若神迹。
　　越长歌从云端款款冲自己走来，可能本意是想端庄一些，但还是忍不住笑得满城春动。
　　柳寻芹莫名想起了儿时第一次练出了越阶的丹药，千难万险，最终被柳知意摸着脑袋认可的时候，她好像也有这样的高兴。
　　她和那天一样高兴，不，甚至要更高兴一些。
　　毕竟感情的事不像炼丹，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而她已经等了她六百年了。
　　柳寻芹自来客中浅淡地一描而过，果不其然在其中见到了几张眼熟的面孔，曾经追求过她师妹的，曾经死缠烂打的，曾经无疾而终的，一堆堆的破烂桃花都请了来。这些人她当然都记得。
　　正如现在，感觉底下的无涯宗宗主都在酸得掉牙。怎么，那个色中饿鬼的老不死是看上了越长歌不成？还是在痛惜自家傻儿子依旧找不到道侣？
　　只是可惜了，不管是什么窥伺者，也许都不会再有机会。
　　人逢喜事，难得生起了一种孩童般的，含着一丝炫耀的骄傲之情。
　　尤其在看着越长歌那帮烂桃花们咬牙冲自己道贺。
　　尤其在看着那群年纪一大把却还没找到道侣的医修同僚，紧盯着她家师妹的修为和模样，面色羡慕压着嫉妒。
　　医仙大人这种微妙的心态达到了极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她矜持地压了压嘴角，保持着应有的端庄。
　　越长歌倒是浑然不觉柳寻芹在想些什么。但某种意义上，倒是与她的老师姐殊途同归。
　　她笑容愈发愉悦，目视着这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的一切……如此排场，想必与云舒尘那厮在魔界成的亲不相上下了。若论起来宾的话甚至更为壮观，如此一想，心情在攀比成功以后变得愉悦。
　　何况这可是在娶医仙——虽然从聘礼厚重上来看更类似于嫁……不管了，总之很是长脸。
　　再者办场子的钱小掌门都给她填上了，太初境动用掌门私库一把风光承办。
　　底下这一群群乌压压的人儿，份子钱收进来乃是纯盈余。
　　发财了。万万没想到她俩口子因为合籍发财了！
　　越长歌决定不再和掌门计较她罚俸禄这一件事。
　　只听得在仙乐阵阵之中，有请她们二人上春秋殿主殿拈香。
　　再就是宣称：“礼拜天地！”
　　身居殿内，朝殿外朗朗乾坤一拜。
　　“礼拜祖师！”
　　祖师爷那沾了灰的塑像如今被擦得程亮，威严庄重地摆在大殿之上，倘若有知，恐怕也会为座下这两位弟子终成眷属而感到庆幸的吧。当然，也不排除他会从坑里爬出来痛惜云舒尘带坏了余下的两个，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送上来自长辈的祝福。
　　越长歌执着柳寻芹的手腕，将她牵过来了些许，两人并肩而立。秉着手中的香，又朝祖师盈盈一拜。
　　耳旁依稀听到了金钗珠子在摇晃的窸窣声响，越长歌再次抬首时险些被自己绊倒，交集的嫁衣重合了一瞬，一手臂稳稳地将她托住。
　　“小心点。”柳寻芹的声音很轻。
　　“就知道会摔。”越长歌也低声笑。
　　晚上的宴席相当丰盛，几乎排满了整个广袤的演武场。还有安置不下的，只好召集了水灵根修士，在四周的半空中聚拢了一片片云朵，直摆在到了那上边去。
　　黄钟峰小辈那一大桌子，丹秋和陈跃然吃得满嘴流油。大师姐瞧着这两人野蛮的吃相不忍直视，端着碗，很倒胃口地扒着饭。
　　陈跃然将碗一放，双颊通红，已全是蓬勃酒意：“唔……好饱。开始无聊了呢。”她双眸一睁，扯了扯一旁丹秋的衣袖：“要不要去看看师尊在干什么？”
　　“刚才她不是喝多了么，被柳长老以不胜酒力为理由拖了回房。”丹秋的狐狸眼略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还能干什么。”
　　“柳长老可不会干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再说，天色刚黑，宴席都未曾散开呢。”
　　“新婚洞房花烛夜，合该如此的。”
　　丹秋晃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忽地凑过去笑了笑：“眼见为实，唉——不如我们二人去听听墙角。”
　　叶梦期嘴里的饭险些喷了出来，她拿水漱漱口，眉梢一竖：“你们俩真是没事找事做，小心被打出来。”
　　然而叶梦期往身旁一望，两张椅子上刚才还好生坐着的人，顿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令人下头。”大师姐冷着脸道。
　　实乃一群孽徒。
　　夜色起初浅淡，如水染的墨痕一样缓缓地自天边荡开，一层一层，晕染得愈发深刻。乃至于终于变成了如徽墨一般乌黑的色泽。
　　灵素峰外头的草丛里边，颤颤巍巍地蹲着两个人影。确切的是，一人一狐。陈跃然怀里揣着一只红绒绒的玩意，尽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一只狐狸耳朵从她的怀里探出来，一动一动，前后左右地探听着。
　　“听到了吗。”
　　“一丁点动静也没有。”
　　“该不会是睡着了。”
　　“没有没有，有倒酒的声响。”丹秋在怀里白了她一眼，继续仔细地听着，她眯着眼道：“可能在喝交杯酒呢。”
　　室外一片冷寂，夜黑露重，隔开了室内的一片温暖。
　　越长歌不胜酒力，醉醺醺地倒着酒，抖了几次，才未尝洒到地上。她已经数不清敬了多少人了，后来柳寻芹看不下去开始帮她喝。宴席上的酒乃是曾经掌门留下的私藏，并非凡酒。几大杯仙酿佳肴下肚去，任由神仙来也要醉倒。
　　只见医仙大人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搭着额头。双颊染上一层薄红。她有些朦胧地看着前方，似乎还在思忖要不要吃点解酒的药丸。
　　一身红装裹着，面带酒意，竟然显得有几分娇媚。
　　越长歌扫过她一眼，目光定了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柳寻芹决定还是半醉着，稍微支愣起来了一些，朦胧的视线扫向越长歌，看着那个身影在眼前不断地重迭：“……你在干什么？”
　　“倒酒。”越长歌轻咳一声，“哎哟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这会儿手都在颤着呢。你还好吗？”
　　“感觉头重脚轻。”
　　越长歌噗嗤一笑，伸手醉醺醺地拨弄了一下她头上异常繁复的发饰，清脆作响：“头上顶这么多能不重吗。待会儿帮你拆了，你躺下歇歇。”
　　柳寻芹自己默默拆了半晌，最后她蹙眉直接醉眼朦胧地靠了下去。背脊还未挨到床榻又被越长歌一把拽了起来：“还未喝交杯酒呢，喝完再睡。”
　　鼻尖凑过来一杯芳香的酒液，醉人得很。
　　柳寻芹感觉自己的手被挽住，她轻嗅着这味道，朦胧的思绪一顿，又暗自无奈道，这人又在玩什么情趣？新婚夜还给她下了点东西。同样的把戏竟然还会用第二次，到底是醉得胡涂了。
　　她仰头喝下了那盏交杯酒，与越长歌一起。仰起头时，灯火映在她眸中，逐渐地又晃晕成一片。
　　只不过酒才刚过喉头，柳寻芹却在这辛辣芬芳中感觉到了一股子异样。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抵住上颚，双眸即刻睁开，一扭头将酒吐了出来。
　　109


第110章 
　　一口酒液喷在地上，颜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柳寻芹常年累月与毒物打交道，虽一时没有分辨出具体是什么种类，却也直觉认为这酒里有些问题。
　　她心中骤然一惊，就去夺越长歌的酒杯，“别喝！”
　　结果翻过来一看，酒杯内空空如也，不剩半滴。
　　“怎么了？”越长歌被她骤然冷下的脸唬住。她轻舔了一下唇瓣，将余下的酒液吞了个干净，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酒里有药。”
　　柳寻芹来不及和她解释太多，将人的嘴一把掰开，往床猛压，企图让她吐出来，越长歌苦不堪言道：“唔……唔！你开玩笑，本座才刚咽下去，这一时半会儿怎的能吐出来？有什么药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窗外忽地一阵幽幽银铃起。
　　传来女人虚无缥缈的浅唱轻吟，像是披着一层柔和而朦胧的月光。如此温柔的调子，合着铃铛不紧不慢地响着，平添一分诡谲。
　　正潜伏在草丛中的一只狐狸和一个姑娘，还没有探听到什么闺房秘闻，反而却觉察到一股莫名的森寒。
　　小狐狸的鼻尖在晚风中轻轻耸动，陈跃然害怕地往后一看，压低嗓音：“那是……什么？”
　　面前的黑影掠得极快，几乎自她的颈脖间蹭了过去。如果感觉未曾出错的话，对面是一个修为强上她们许多倍的大能。陈跃然抱紧了怀里的狐狸，心脏狂跳，她小心翼翼地从草丛的缝隙瞥过一眼，双眸却忍不住睁大——
　　月光下，一个黑衣女人身手灵巧地绕住了树干，竟是半悬停在空中。她的侧脸因为冷月光辉而显得几乎苍白，更衬得脸上妖异的纹路有如活过来的细蛇一般，有一种诡谲的美丽。
　　她冰冷的目光落到陈跃然身上，似乎在打量着猎物。
　　“可以滚了。你们两个。”
　　地上缩着的两个年轻人在发颤，这一点似乎取悦了她。
　　罗芳裘唇角微微一牵，“我今日只要一个人的命。”
　　再几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在夜空中乘着晚风，一荡而开。
　　亮着的室内窗纱上，暗了几暗，里面撞倒了灯台。
　　只见越长歌听到那铃铛声后，不知引发了什么，惹得心口一痛。她还没在柳寻芹催吐的压迫下缓过一口气来，喉头动了动，即刻咳出一大口鲜血，飞溅在地面。
　　“这……呸，”她慌了一瞬，骂道：“什么邪门玩意儿。”
　　双耳听得那诡异的铃铛这部分从窗外传来，柳寻芹下意识想要掏针，结果在摸到自个一身嫁衣时方才停住，不由得蹙眉，今日大婚，她没有带在身边。
　　于是她随手抽出刚拆下的红玉钗子，甩手往前飞掷，破窗之声轩然。
　　红玉钗裹着灵力宛如游龙破出，分明只是普普通通的玉，一路射来坚不可摧，连着击碎了几棵粗木的树干，一举撞上了罗芳裘手上的铃铛，但竟然没有立刻破碎，反而只缓缓地凹陷出一个小坑。
　　“铛——”清脆作响。
　　柳寻芹感觉自己肩膀上忽地喷出一股子温热的液体，她僵在原地，往后一摸，满手都是红，沾在上头很快变得凉飕飕的。
　　身上又一重。
　　越长歌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借了点力气才好支起身子来，蹙眉捂着嘴：“那铃铛有蹊跷……每响一阵子，就……心口疼。”
　　柳寻芹眉梢一蹙，隐约有些焦躁。
　　而在看见满手的鲜血时，她定了定神，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重新回归于冷静，一手揽着越长歌的腰，将人小心地扶到床榻边坐下。
　　“铃铛为引子，也许蛊毒才是真。”
　　她的双手挑开越长歌后衣领子的布料，结结实实摁在了肌肤上。灵力自掌心中运起，带着苏生的力量与气息，缓缓度入越长歌的体内。
　　越长歌只觉得沉重的身子终于轻了一轻，她闭着眼睫毛，将心神归拢于丹田，方便柳寻芹探查。
　　只不过那股温热又清新的灵力周游了许久，似乎也未曾真正瞄准蛊虫所在。
　　“哈哈哈……”
　　门外传来女人的笑声。
　　正当此刻，新房的门大敞开来。伴随着阵阵凉风卷入其中，吹得越长歌的鬓发松散开来，向后飘去。
　　越长歌睁开眼眸，冷着脸向前看去。
　　果不其然，正是她——
　　罗芳裘袖间挽着一段黑纱，那黑纱纵横间正套着银色的铃铛。
　　“会很痛吗？此物乃是我呕心沥血之作，看你脸上这神色，呵，想必浑身的修为也都是无用的。”
　　越长歌双眸微眯：“确实挺疼的，承蒙您老费心了。只不过上次您被本座打得落荒而逃的疼，就这么容易忘记不成？”
　　话音刚落，银铃声一响。
　　越长歌忽地僵住，钻人肺腑的疼从胸口蔓延而开，脸上冷汗蹭蹭直下，再也没功夫和她贫嘴。
　　她蹙眉紧了紧喉头，生怕再一个憋不住就要随时喷出一口血来。
　　背后师姐的掌心还在摁着，正在为她梳理经络，探查病灶。
　　她能感觉到柳寻芹上上下下游走了一整遍，却依旧察觉不到蛊虫的踪迹。是的，她自己内视也同样觉不出异样。好像那东西已经融入了她自己的浑身血脉，化为整体散步在每一个角落。几乎能感觉到身后的威压愈发浓重，体内流窜的灵力也快到了极点，师姐她……好像有点焦躁，但正极力抑制着什么。
　　比起似蛊虫，又更像是毒。可天底下没有催动外物而引动毒发的传说。到底会是什么呢？
　　痛。像是有一把尖刀插了进去，在里头迅猛地搅拌。耳畔银铃声不知道停没停，像是在耳旁停了，但却在她的心中不断地震响。
　　越长歌两眼发黑，意识有些昏沉，没工夫再担心柳寻芹了。直到她再次一个踉跄清醒之时，她已经伏倒在床边，地上许是刚才又呕出一摊血来。
　　而背后那重重摁着的掌心不知何时撤去，一道长风掠了过去，哗啦啦作响一片，迅猛得像是离弦射出的一片红叶。余光中，她看清了那是柳寻芹还没来得及脱掉的嫁衣，迅速从跟前溜过。
　　罗芳裘一脚踏着树梢，快速向身后掠去。
　　她每退一尺，前面那身着嫁衣的少女脸色愈冷半分，往前猛进三尺。
　　柳寻芹一手扯断了树梢的藤蔓，化为一道带刺的狰狞长鞭，挥手之间，竟以千钧之力，冲罗芳裘一甩过去。
　　藤鞭所触及的树干全部湮灭，石头崩裂成粉末，连土地都崩开了三分。
　　一时天地间，尘灰滚滚，灵素峰上崩裂了一个小角。
　　罗芳裘在空中转身躲了几周，心头猛跳，她看着自己脚边一道比山石崩裂的缝隙还深的沟，轻声一啧，所幸躲得及时。
　　这样耗下去……她可打不过她。毕竟她只是专精毒蛊罢了，修为还是比这两个日日修道的差上一截。
　　罗芳裘连躲过了几鞭子以后，虽然每一步都踏在死生的边缘，却不退反进。藤蔓虽未直接抽到她腰间，但修为刮出来的气刃仍然将她的背后割得鲜血淋漓。
　　她忍着疼，眸中冷笑的意味更甚。
　　下一道藤鞭打过来时，将她逼入绝路，眼见着就要死在柳寻芹手底下，罗芳裘却借力一跃，直取屋内的越长歌而去！
　　柳寻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看着那黑衣女人一手将越长歌揽起，两人贴得紧密得不可分开。
　　这一鞭如果抽下去，死得可不只是一个。
　　那藤蔓本如灵蛇窜出，在这种情况下便硬生生地改了道，泄去了大半的气力。
　　柳寻芹眉梢一蹙，弃了手中的藤鞭，几步跃至她们二人身前，一手抬起，趁着此刻距离较近，她抬起手腕口中极快地默念了一句，白茫茫的灵芒自掌心中亮起，正想钻入罗芳裘的肌肤内将她浑身控制住时，却发现自己浑身的灵力竟然被这个鬼魅一样的女人尽数挡了回来，反而震得自己灵力激荡不平。
　　“针对你这点，我早炼了些特殊的功法作准备，这法子于我无用了。”罗芳裘轻轻扬起眉梢，“好心提醒一句罢了。医仙。”
　　话还未说完，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力在空中凝结，几乎化为了白色的实质，干脆利落地抵上了罗芳裘的咽喉。
　　柳寻芹手里执着那薄刃，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你想找死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这种平静像是底下已经沸腾的湖水，上面却笼罩着一层即将破碎的坚冰。
　　抵在罗芳裘喉尖的薄刃很稳，随时都会扎下来。罗芳裘顺着那一双嗅着还带有浅淡药香的手看过去，柳寻芹眸色淡淡，看她的眼神却与死人无异。
　　“找死？抬举了，我只是不怕死而已。”罗芳裘弯弯唇角，将铃铛一晃，越长歌又吐出一口血来，气得转头有气无力地咬那女人的手，却被罗芳裘轻而易举地挡开。
　　柳寻芹神色剧变，只听得那黑衣女人却轻嗤一声：“此铃一碎掉，会死的只是她而已。你可不要逼我立马动手。”
　　她阴森森地一牵唇角：“或者说医仙大人还是那么有自信，觉得会比我动手更快么。那就来比一比？”
　　110


第111章 
　　柳寻芹没有做声。
　　她并不是不自信于自己的速度，只是筹码上拴着的是越长歌，所以根本容不得一丁点的风险。
　　柳寻芹的目光聚集在越长歌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上。
　　她垂下眼帘，蹙眉。在心底里不动声色地放弃了这个选项，几乎没有过多地犹豫。
　　掌心中灵力凝出的一圈精纯薄刃，在她缓缓松手之际，化为银沙一样的小光点泄去。
　　“你拿捏住她，今日来就是特意来激我的么。”柳寻芹凉声道。
　　“激你？”罗芳裘微微一笑：“也是啊，拿着她现在可以逼得动你了。这种因着有软肋，被人拿捏摆布的感觉——”她虽是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受吗？医仙大人。我若是没记错，从前的你最是厌恶被人拿捏了，所以很少去主动产生牵绊。”
　　罗芳裘的手指捏上越长歌的下颔，将其用力抬了起来，她有些嫌弃地在那张华而不实的面容上打量，不自觉冷笑一声：“这个女人？除了姿色尚可一些，旁的地方不都堪称废物么。从小如此，遇上事只知道撒娇求保命。她有什么不一样么？你自己看看浪费这么多时光在她身上，值得吗？！”
　　“我将精力花在哪方面，与你没有一点关系。”柳寻芹打断她莫名激愤的情感，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罗芳裘下巴略昂：“自然有关系。你是天底下第一个解开我‘金丝蛊’的人。问这世间还有何人有此天资？”
　　柳寻芹：“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当我没解过。”
　　她嘴上在与罗芳裘说话，眼中却暗暗观察着。譬如罗芳裘不再摇动铃铛之时，越长歌脸上的痛苦神色就再未曾出现过。
　　柳寻芹试图与她再周旋一会儿，心中的念头在瞬息万变，想要趁着这会儿工夫，在自己脑子中硬生生掘出一条道来，迅速把这该死的不知道叫什么的蛊毒给解开。然而……自然还得绕过她的铃铛，这又增加了一些难度。哪怕是她也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
　　罗芳裘却并未中计，丝毫不给她更多捉住破绽的时间。
　　“上一次都过去了。虽然我心有不甘，但还是得承认你的厉害。”她道：“这一次的蛊，就下在你师妹身上。可笑如今正是大婚，又熬过了白日，你们二人最是放松，丝毫没有警惕。我就是乘此便利而来。”
　　“时隔多年，你又能否再赢我一次？你刚才探查了她的情况，应当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所以保险起见，人我就带走了，七日后来原地还给你。”罗芳裘将手中铃铛祭出：“此乃本命铃铛，不会被抢夺，我将其与丹田同系，我若是死，她也活不了。柳医仙，别想着强抢或是跟上来，也别将这动静闹大，这七日之内我可保证她的命。”
　　柳寻芹面色不善：“谁能信你。”
　　“你只能信我。”罗芳裘挑眉道：“如果没有信心一定能解蛊的话……那么我就是她最后的活路了。记着我刚才的话——违约，那便没有这种保证。”
　　“告辞。”
　　甩下这一句话，罗芳裘长笑一声，轻而易举地将越长歌打横抱起，身影如鬼魂一般，翕忽闪入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另一边。
　　陈跃然怀里揣着她二师姐，正跌跌撞撞地在峰上跑着。她们二人腿脚颤抖，在草丛中极速地穿行，竟像是在奔波亡命一般，刚才那一番打斗险些波及自身。
　　由于陈跃然跑得太过仓促，脚下踩滑了一片，险些跌倒。她心中正悲哀着要和地面脸贴脸了，然而腰后传来一道力，将她拽了回来。
　　抬头一看——
　　“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刚才我听见这边有些动静，难不成有人出了事？”
　　柳青青一把将她拽起来。
　　陈跃然：“小师妹你怎么来了？身后有个黑衣服的女人，相当厉害，身手诡谲，看起来像是个不要命的，刚才柳师叔与她打斗了一场，却不料她带着我们师尊跑走了！我们正准备去禀报掌门……”
　　“且慢。黑衣的女人？”
　　柳青青逼问道：“她长得什么模样？用的什么法器？”
　　陈跃然颤着手比划道：“约莫这么高，眉目生得很美。这里还绣着纹……瞧上去很凶，令人胆寒，总之不似好人。法器？只瞧见了银色的铃铛，但她显然不止带了一种，腰间还盘着长鞭！”
　　柳青青揪着陈跃然的手紧了紧，再是彻底一松。
　　“明明知道我……连一面也未曾见得，还真是弃之如敝履。”柳青青神色复杂，转而又嘲讽地笑了一声：“果然还是来了。”
　　“你们二人，此事速速通报掌门。但不可声扬出去。我……”柳青青下意识想说“我干娘”，但转念一想，如今情分已断，何来得这层关系呢？于是板正道：“罗芳裘行事不喜张扬，如果闹得广为人知，越长歌可能危险了。别的事，别的事都听柳长老的就好。”
　　“小师妹，你……你怎的知晓？”
　　“都说了别喊我小师妹！”柳青青眉梢一竖，推了她一把：“还不如担心一下越长歌，她那德性和罗芳裘凑一块儿还不知能生出什么变数来。”
　　越长歌刚才本就耗费了过多心力来抵御疼痛，这昏昏沉沉之际，还以为是柳寻芹终于将她抱了回来。
　　有人抱着她正迅速在空中移动，她的脸上便被夜风吹得紧。越长歌下意识去埋入温暖的地方，才刚靠向胸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闻到的不再是灵素峰那股清淡又苦涩的药味，而是异香。
　　“别挨着我。”罗芳裘冷厉的声音传来。
　　越长歌被她这一声惊得清醒了许多，她睁开双眸，只见周遭环境迅速变化，早已经不是太初境的模样。
　　“不是，”她惊诧道：“你不是暗恋柳寻芹吗？你抢错人了，拐老娘做什么？！！难不成你没有拐错而是——”
　　罗芳裘本看着前路，勾起的一丝笑意被这番话顿时抹平。她的神色阴沉下来，“再说废话，我把你嘴堵了。”
　　怀中的女人美艳的脸庞愈发苍白，她颤了颤：“你居然没有否认。可惜本座已经心有所属了，且没有这种红杏出墙的爱好。罗芳裘，古人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事，干这种事不损阴德？本座的洞房花烛夜都还没有过完你就给我提溜出来了……”
　　察觉到越长歌的手不知何时落到了自己的腰上，去试图够着那铃铛。
　　罗芳裘在心底微哂，果然那一堆扰人心神的话就是障眼法。她没有理会越长歌的动作，也未制止，只加快了踏云行路的速度。
　　越长歌好不容易装作无意地捏住了那铃铛，只稍微一碰，她神色微变，钻心的痛楚即刻袭来，迫使她一把松开了手，随即落了回去。
　　这时听到罗芳裘的冷嘲自上方：“不用想着逃跑。你虽然修为高于我，可惜已经失了先机。”
　　越长歌眉梢一蹙，随即慢慢松开，也不再说话，她的神色倦怠下来，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面上虽懒散，心中却仍然止不住滑过了柳寻芹的脸。
　　罗芳裘和她做了什么交易么？自个儿这般被抢了过去，柳寻芹她心里……罢了，现在空想也没有用处。
　　越长歌阖上双目，不再分神乱想，而由罗芳裘横抱着不知拐带去何方。
　　景色变幻，一顿狂风刮过以后，只见四周植被异常繁茂，山势陡峭。
　　一方庭院深深隐没于林，虽然只能隔着树叶林木的缝隙看到片影，但仍然能观其气势华丽。院门上盘着的石形似蛇似蛟，面目狰狞。山上泉水汩汩流入庭内池塘，水声潺潺。
　　此处应该离祭仙教的地界不远，草木都呈现着一种异样的深色。四周这一片烟雾朦胧，不像是水汽腾上来的，反而像是林中的毒瘴。
　　越长歌被扔到一间屋子里，她被砸得背脊一疼，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谢天谢地，面前这女人心如蛇蝎，却还能体贴地把她扔到床上——虽然力度很不温柔。
　　“这是你的私宅？不错，还挺阔气。”越长歌收回了目光：“还以为要回祭仙教那破地界，坑坑洼洼的一块好路也没得走。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受得了的。”
　　罗芳裘瞥了她一眼，却只见身前影子一闪。
　　那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换到了另一边，她抚着那榻边搁着的一个银碗，其上还镶嵌着一些金色的纹路，爱不释手道：“啧啧……看起来没少捞贵教的油水，这小玩意儿瞧着倒挺有生趣。”
　　“本座的嫁衣还没有褪下，你这儿可有新衣裳穿？”越长歌爱抚完那杯盏后，又拽了拽自己身上的大红凤袍，像是对着个使唤丫头一般，眯眸道：“有合身的柔软的拿点过来，穿着这个无法安然入睡。你打算关我到几时来着？”
　　罗芳裘：“你倒是胆大，这时候还在我跟前提要求，不怕自己的命交代到我手上。”
　　越长歌轻轻一笑，将双腿交迭起来：“小妹妹，本座也不是第一次被绑架了。一回生二回熟嘛。譬如之前被莲宗主请过去做了好几日客……啊，她倒是未曾急着加害于我，与你这般狠毒的女人不一样。”
　　“不急。毕竟这七日我还得信守承诺，让你好生活蹦乱跳着。”
　　罗芳裘俨然认识莲思柔，对着故人难免多说了几句，她的眸光微微一动：“她？”紧接着还是轻啧了一声：“可惜了。好端端的一个年轻宗主，她本来还能走得更远的，只是耽溺于情爱，误了自己。”
　　“这样的人见多了，只是没想到柳寻芹也会……”罗芳裘的神色有一些复杂，她看向越长歌，那个缺德的女人还在盘着她的杯盏，一脸漫不经心。
　　罗芳裘蹙眉瞧了她良久，“她到底喜欢你什么？”
　　111


第112章 
　　越长歌闻言，双眸微微顿住，而后她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懂的？本座人美心善花活儿多，风趣体贴又懂得夸人。别说是她，喜欢我的人多着呢，可惜大多是小辈。”
　　“花活儿多？”罗芳裘重点一歪，她片刻后意识到什么：“……”却是神色微僵，暗自蹙眉，满脸不相信她的样子。
　　罗芳裘看向面前的女人——她依旧没个正形，只是随便一靠都甚是妩媚，眉目间风情流转，正冲自己若有若无地弯着唇。若不是身上还穿着嫁衣，很难不相信她是在明目张胆地勾引人。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生了一副祸水皮相，人又爱笑，属于是个人瞧了心情都能好上几分的类型。
　　但想起柳寻芹，罗芳裘却总是有些不忍相信。头一次碰到柳寻芹时，她还没有远为人称道的名气，只是寻常的一位年轻医修而已——也正是柳寻芹在外远游的几年。
　　那时的医仙一身太初境弟子白衫的打扮，秀外慧中，沉着冷静。哪怕走在拥挤的人堆里，也格外让人觉得特殊。
　　她曾经登台讲过丹道。摆场就在流云仙宗旁边，明明是未过双十的年轻人，却引得附近许多药宗的医修来凑热闹，意气风发不外如是。
　　罗芳裘本是路过此地，她一向对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医道不甚感兴趣。只觉他们行事束手束脚，虚有其表，嘴上说着仁义道德，手里却胆小慎微，毫无自己的看法，口里满是长辈说古人言，比起像是行医救人，乌压压地聚集成那么大的宗门，反倒更像是莫名的党派之争。
　　她罗芳裘不算个好人，杀掉的人很多，看得顺眼救活的人倒也不少，她这一生凡是行事总是不按章法，放肆妄为，只凭着自己一腔喜恶来过——哪怕如此，自也认为比那些个要好上许多。
　　这么不屑地想时，台上布道的那位少女就瞧起来愈发不顺眼了，想来只是个看起来唬人没本事的。
　　罗芳裘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因而有意作乱，她微微一笑，特挑了最前排的一位弟子下蛊。
　　金色的小虫儿钻入那人的肌肤里，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此蛊名为金丝，罗芳裘光是养它就耗费了许多心力，还在上面别出心裁地加以改良，正是颇为自满的作品。
　　伴随着人群中的一丝惨叫，熙熙攘攘的群众乱成一团。罗芳裘则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之中，没趣儿地瞧着眼前的一切。渴望有个人能和她在此蛊上争个一番，又心中讽刺恐怕在场的人都没这个本事。
　　而台上那名白衣少女，止了讲课，却是轻轻捏起手中握着的书筒，目光打量着动乱的中心，显得格外冷静。
　　她迅速下台，素手捏住那人的腕骨，指尖夹杂着银针，对着几个穴位下去，快得几乎晃出了残影。
　　罗芳裘看着她利落的手法，半点没有显出这个年龄应有的青涩，甚至比很多药宗浑水摸鱼的老前辈要来得炉火纯青。仿佛生来就会，已经在人的躯体上刺过千百万针，针尖只是她手指延伸的一部分似的。
　　因为足够快，那金丝蛊还来不及吸食血肉繁衍生息，就已经被困死于经脉之中，再成不了气候。
　　罗芳裘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杰作，被她几针下去截死了。这也暴露了此蛊的一大缺点，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起效。如果不是经此一遭，罗芳裘甚至浑然不觉——毕竟她从未想过有的人反应能如此迅速。
　　再次回过神时，刚才的一片动乱竟已经平息。
　　白衣少女整理了一下仪容，继续开口平静地讲着课。甚至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刚才的情况，给诸位介绍了医道里面比较偏门的一个分支，蛊类的特点。
　　她虽然不知道刚才那蛊毒的名字，却能将其中的道理说明白七八分，底下的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最后逐渐散去。
　　只有罗芳裘听得分明，久久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心中谈不上是欣赏还是不甘。
　　那少女与她擦身而过时，罗芳裘忍不住问了她的名字，以及她的师承。
　　“柳寻芹。”
　　她谈起丹道时意气风发，然而私底下却很疏离。只先冲她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多打量几眼，又多补一句：“我乃太初境弟子，游学至此，兴致偶起上去讲了几句。这蛊是你下的，很精巧，十分难得。但不管是什么东西，拿来害人便不妥。”
　　还不待罗芳裘答，那少女板着脸，却已经扬长而去，走入人堆。
　　罗芳裘有预感以后这个名字会广为人知，至少在丹医二道中流传，事实证明她当年未曾看走眼。
　　她当时起了兴致，便随着她走了一路，最后不知怎么搭上了许多话头。虽说柳寻芹总是很冷淡，但谈到蛊毒之类的却并不少言。
　　一般而言，正派人士总是将这一类划为不耻，但身旁这位少女却并不如此认为，反而嗤之以鼻，认为这天底下既然存在此类秘法，必有几分道理或是用处所在，说不定还可以拿来救人入药，如今这样想起来，两人竟然也有相谈甚是投缘的一段时光。
　　“这样啊。”
　　越长歌在一旁笑得相当心虚，眉梢似蹙非蹙，心中却在不停地忏悔，要不是当年她心中纠结，做的的确过分了一些，害得她家的老师姐在门内见着她尴尬，只好跑去远门游学——不然怎的会随地散发魅力，再者是遇见面前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女人？！
　　百因必有果啊。越长歌惆怅地一瞥那女人，报应这不就来了？
　　罗芳裘冷笑道：“那一段时日我常常与她谈论，后来我与她约定百年以后再来比过。结果这人却寻不见影子，硬生生不知拖过了几个百年。”
　　“奇怪，她不是不守诺言的人。”越长歌狐疑道：“你这约定——人家真的同意了吗？”
　　罗芳裘不屑道：“不否认不就是默认了。”
　　越长歌翻了个白眼，刚想嘲讽她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这句话怎么如此熟悉？
　　自己不是经常用这招来强行绑架她那不爱应声的老师姐吗？
　　又是一桩现世报。
　　于是她轻咳一声：“此言差矣。你不知道柳医仙自小有恶习，生人说三句才会答一句，可能是你问她问得少了，还不到回答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她当时正专注于别的，压根听不到你说话。”
　　“好了好了。”越长歌抚掌而叹：“你看，多么完美的一场误会。现在没事了好妹妹，要不你立马给我把这蛊解了回去喝我的喜酒去——”
　　罗芳裘突然一道掌风掀过去，将莫名凑近的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重新拍回了榻上。
　　越长歌惊恐：“嗯？”
　　“废话少说。我想要做的事还没人拦我。”罗芳裘一把撩开袍子，正对着床榻上的越长歌坐下。她冷漠道：“好不容易抓得了你，你以为我会轻易放手么？安分待着。反正七天以后……”
　　她微微牵起唇角：“你会死的。到时候蛊毒发作，这张皮相可不再好看。”
　　越长歌讶然：“你怎么知道柳医仙还有个恶习就是喜欢死人的？有时候本座觉着她看尸体，竟比看我温柔。”
　　罗芳裘诧异：“柳……”她似乎有点想发问，但意识到不能被这个什么话题都能聊起来的女人带偏，于是干脆缄默不言。
　　“你知道吗。”越长歌道：“她对于死人有两种审美。一是完整的；二是千奇百怪的。看起来你这毒女人没打算给老娘留全尸，岂不是落到第二种了？”
　　“虽说我认识她多年，却也不懂得这么阴暗的癖好是怎么养成的。”
　　“你们医修不会都有？”
　　“不是。”罗芳裘冷冷道：“我不喜如此，杀了人也会用化尸散弄干净。”
　　“我就说。”越长歌似乎松了一口气，她随即又道：“别误会，柳柳不杀人的，年轻的时候也不会，最多宰几只兔子，她只是爱捡尸……以前倒有很多，这些年年景好了，没有那么多人死，倒是件好事。如此一说，本座捡到的无家可归的小崽子也变少了。最近捡到的一个还是你家干女儿柳青青……”
　　罗芳裘也是个喜静的人，或者说她看着越长歌似乎在和她神采奕奕地唠嗑聊天，手里就只差一把瓜子儿——看到这个女人这么摆烂，她很难高兴得起来。
　　那张轻浮又美艳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要死之人的觉悟，也没有让人觉得愉悦的恐惧与绝望。
　　更可笑的是她的确有几分功力，罗芳裘有时候想接个话，是靠心中一股不虞之气，才硬生生地忍住了的。
　　如此几番折腾下来，只觉得脑上一根筋突突地跳。
　　“本座——”
　　“闭嘴！”
　　在她扯了第五十四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后，罗芳裘支着额头的那只手往桌板上重重一摁，指甲险些陷入木头里。
　　一时桌板裂开，尘灰四起。
　　她警告道：“再说一句我把你毒哑了。反正留着条命就行。”
　　这年头医修一个比一个凶，还是可人的柳柳好。越长歌翻了个白眼，将榻上的一床被褥扯开，很自然地盖在了自己身上，团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越长歌眉眼倦怠，颇有些无聊地裹着自己，有些哀怨地看着窗外。
　　罗芳裘感受到了久违的清净，身上柳寻芹抽出来的几道伤痕本就隐隐作痛，如今，终于可以集中注意力来修复一下。
　　结果没过多久———
　　的确没人说话。
　　但那女人轻轻哼出来的婉转歌声，又在耳边经久不息地环绕。
　　112


第113章 
　　她哼过的调子曼丽婉转，倒不难听。
　　若放在平时，罗芳裘早就已经拂袖而去。只是这个女人瞧着没个正形，但花花肠子不可谓不多，修为水平又不低，她放不下心让她一个待在此处。因而忍着耐性与她共处一室。
　　打坐疗伤时，脸上一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逡巡描摹，不知在端详些什么。
　　没有人习惯被人紧盯着。
　　罗芳裘再次不耐地睁开眼睛时，那哼歌声还没停，一双凤眸轻轻眨着，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瞧见自己终于睁眼，顿时翘出一点弧度来：“本座以为你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干嘛成天穿这么黢黑的衣裳，衬得人苍白苍白的，多不精神。”
　　“你有病。”罗芳裘道。
　　“孤僻的老女人们，你们的口气都是这么地相近。”那双凤眸先是无辜地瞪大，复而忍笑着垂下。
　　再是惊恐地上抬：“唔唔你——”
　　一根布条勒到了她的颈后，绕去前面，正正好将嘴堵死。越长歌下意识想要运功抵抗，结果还没挣扎多久心脉的痛楚又让她放弃之这种激进的行为。
　　罗芳裘怕自己一个不仔细怒上心头，将她掐死，到时候一整个功亏一篑，于是也未曾动用修为。
　　正伸手间绑绷带时，那玩意儿被越长歌挣扎松了，她的虎口被那个奇葩女人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捏着她的腮帮子松开一半时，那点儿地方已经变成紫红一片。余下一半却是跟狗啃住了似的，怎么也拽不下来，罗芳裘正竖着眉忍住抽死她的心情拽手，只是这心情岌岌可危，一会儿想着要不掐死她算了；一会儿又勉强摆回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境界。
　　正当两人来回拉扯，战况愈发激烈时。
　　门外却突然大开。
　　逆光中，一高挑少女扎着个马尾站在那里，神色本是晦暗不明。她气喘吁吁，想必一路上是来得很快的。
　　那是罗芳裘丢了的那个，也是越长歌捡回去的那个——柳青青。
　　她干娘这套私宅在祭仙教本不算什么秘密，几年来柳青青当然知道来去的路径。她想着罗芳裘不大可能将越长歌带回祭仙教，免得人多眼杂出事，因此最为稳妥的便是来此处藏人。
　　柳青青这一路从太初境跑来，风也萧萧雨也萧萧，谁也没告诉，甚至包括救人心切的柳长老。理智的做法应当是去配合帮忙医仙解蛊，毕竟她以后主要生活在太初境，能帮到医仙当然是一件很精明的交易。
　　她和祭仙教——她和祭仙教如今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是来找谁的，仔细想想，她既打不过她干娘，也不大可能解开这蛊毒，来此处简直毫无用处。
　　这个念头晃过了一瞬，却还是在大风里吹得无影无踪。
　　她心中纠起来的一处痛得狰狞，被人抛弃的狼狈感如附骨之蛆，让人遍体生寒……更狼狈的是，却还能记起她小时候是怎么对自己好的，她赠给自己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她任由自己摸她养的爱蛇，她给她讲天下九州岛医修大能的往事解闷，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竟也有家的温度。
　　本以为早就丢在身后的回忆，却还是在陈跃然说“来了个黑衣服的女人”时，分外鲜明地活跃在脑海之中。
　　柳青青双目微润，凭着胸中一股莫名之气，时隔许多事变，再次闯开了罗芳裘的大门。
　　想质问她，想怨恨她，想再见她一次——
　　两个女人纠缠在床上的身影，却让她一下子愣住。
　　罗芳裘一顿，面色不善地看向门口，“……谁人？！”却在看清了那张熟悉的小脸后也诧异地停了下来。
　　越长歌适时地松口，因为要说话。她眯眸看清了门外徐徐走进来的身影以后，顿时欣然：“果然没白对你好啊小家伙，是因为惦记着为师的安危，居然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吗？”
　　罗芳裘轻嗤一声，“是你啊。”
　　柳青青抿了下唇，微微垂下头。虽然是罗芳裘抛弃她在先，可看见熟悉的脸以后却还是没底气和她直视，只能任由那一道目光上下打量她。
　　她暗自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心里恨道，真没出息。
　　柳青青目光游离，又飞快地瞄了一眼越长歌，那个女人还是笑得意味深长。虽说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但却让柳青青心里不知为何定了许多。
　　她动了动唇，面色冷淡下来，学着柳医仙的神态，突然迎面直视罗芳裘道：“你放了她。”
　　“关你一个小丫头什么事。”罗芳裘挑眉。
　　“越长歌，”柳青青冷冷道：“她是我师尊。”
　　“很好，找到下家了。”罗芳裘挑了下眉，不置可否，“但你也没这个实力从我手上抢走她。不是么？说这话岂不可笑？”
　　良久的沉默。
　　“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一场的输与赢有那么重要吗？”
　　“得罪整个太初境，凭你一个人，能全身而退吗？！”柳青青突然扬声道。
　　越长歌先是讶然于她的爆发，又在一旁听得笑了笑，瞧着那丫头骤然激动起来的神态，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些，虽说想要模仿那位医仙大人波澜不惊的模样，但下一句话就破功了。
　　小没良心的。这话虽说难听，居然还是在担心她干娘啊——而不是她那惨遭绑架的亲师尊。
　　本座原来就是个幌子！
　　越长歌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便罢，毕竟人家就是个没娘的小孩子，而罗芳裘关照她要久得多，也许是从小到大。这种感情她感同身受，因而能够理解。
　　越长歌又一瞥那面露诧异的罗芳裘，开始若有所思。
　　只是逆徒……你确定在这种坏女人身上能找到“娘的味道”吗？
　　罗芳裘诧异过后，她笑了笑，似乎因这话而有所感，轻呵一声：“真是奇了怪了，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一辈子过得快活自在，既不求成仙，也不是善人，更没渴望什么善终。太初境得罪了便得罪了，何来什么缘由。毒蛊一术上从未败过别人，今朝难得对手，岂能留下遗憾？”
　　“罗芳裘。”柳青青咬着牙道：“你为了柳医仙……找到我，对我好的这几年来，你——你就一点，一点也没有感情吗？”她面容倔强，脸色怒红：“你轻而易举地丢了我，就因为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可比起在我身上浪费好几年的温情和时间，直接找几个靠谱探子不是更为快捷？！为什么？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今日来就是要问你个明白！”
　　“我们本就不该有缘的，养天宗的小少主。”罗芳裘淡淡道：“所以别问这么蠢的话了。当时救你不过也是一时兴起，瞧着你姓柳，天赋也和那位柳医仙一样好得相似，到底让我有些眼缘，惦着些故人了。”
　　“至于旁的，许是因为教你些术法，”罗芳裘：“也算枯燥生活中的调剂而已。没我你已经死了，这些恩情功过相抵，你有什么凑上来质问我的必要么？”
　　越长歌一边竖起耳朵听她们二人吵架，格外有趣，可惜在床边摸了一圈，也没找出瓜子来磕。
　　她轻叹一口气，目光投向柳青青，瞧见那倔强少女的眼角，就这样悄悄地、静谧地滑过一滴眼泪。她抬着袖子很快装作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底下的拳头绷紧，捏得关节发白。
　　“是啊。那时我还小，和柳良吵了架，想要出去找娘亲。”柳青青苦笑道：“一路负气走到祭仙教的地界，懵懂无知，险些被毒瘴害死。是你救了我……可是我宁愿就死在那天，也不要面对杀我亲生父母的养天宗，还有……你。”
　　她的神情绷住，却不再往下说，一双泪眼逐渐坚定起来，直直看向越长歌：“不管如何，我不会让你动她。哪怕你自己不要命了。”
　　言罢柳青青立马向越长歌冲去，罗芳裘反应极快，一道长鞭如灵蛇一样窜出，捆住少女的腰间，将人一下子抽了回来。
　　长鞭收拢，柳青青腾地一下子被捆向罗芳裘。少女双目之中却讽笑一下，趁着两人靠得极为相近，一下子抚上罗芳裘的右手，摘下了她手上本好端端戴着的纳戒。
　　依照她原本的习惯，炼蛊必得留下些思路，那蛊毒机理的手稿就藏在其中。
　　只要能抢了这个给柳医仙，依她的聪慧，想必能成功的可能会大大增加。毕竟蛊毒难解的第一难便是，书籍上的记载过少，平时所见所闻皆相当之少。
　　前边柳医仙两次解蛊，都是因为见多识广加上技艺精湛，这一次的蛊毒柳青青很早便有耳闻，只可惜自己当时没有全然记住。此次罗芳裘并未借鉴前人之例改进，纯粹是自创的，因而柳寻芹正缺这一份手稿才是。
　　她仗着罗芳裘一手得护着越长歌，心思分开便顾及不暇，一把抢了纳戒攥在手中，再一个侧身滚，便立刻出了房门。顶着狂风在空中亡命奔波起来。
　　罗芳裘在心中啐一声该死，即刻间也飞了出去，而将越长歌丢在原地。可能两者之间还是那个纳戒比较重要。
　　门口呼啸的风吹了越长歌一脸。
　　她诧异地看向天边，终于回味过来。随之眉梢扬起，精神一振，连忙揣起床边上的金银杯盏出了门。
　　虽然不好的是没拿到铃铛再跑。
　　但是路就在眼前，不跑白不跑呢。
　　113


第114章 
　　越长歌这一路出门，只见四周都是高山。
　　林木葳蕤，瘴气弥漫。往下一看见不着底，往前一探脚却踩中云。
　　此处真乃是藏尸的好地界，属于杀了丢下山崖都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地步。
　　越长歌揣着那金银杯盏，一路轻巧地快速在林中穿行。正当终于翻下一座山时，却隐约听见了一些争执的声响。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顺了人家的杯盏，这老天秉持着一报还一报的缘故降罪于她，还是单纯地流年不利——
　　越长歌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女人。
　　罗芳裘解决得倒还挺利索，一手拎着被鞭子捆成筒的柳青青，徐徐冲越长歌走来，冷笑一声：“打算去哪儿？”
　　没想到逆徒这么逊色，才一柱香没有的功夫就被捉了回来。
　　为师对你太失望了。
　　越长歌目光沉痛地盯着柳青青。那少女面色微赧，嘀咕了一声：“是你自己跑得慢。”
　　废话，为师没有修为能跑得有多快？！
　　“你家杯子脏了，这儿有条河。本座特地来帮你洗洗。”
　　当罗芳裘面色愈发不善时，越长歌迅速举起手中的杯盏，轻轻一弹。她翘起眉眼一笑：“乃是好杯。这声响泠泠，动听得很不是……不劳你动手！本座自己回去便罢，真是怕了你了。”
　　越长歌默默地转身，从善如流地又上了一座山，被罗芳裘丢到熟悉的床板上，力道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温柔。
　　折腾一圈回来了，仿佛无事发生。
　　但也不能说毫无变化，可悲的是，身旁的囚徒多了一位。
　　柳青青也被捆着，就在她身旁，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罗芳裘将越长歌丢回去以后，又将柳青青的手拽起来。没成想那丫头倔得很，一掌心捏得死紧死紧，把纳戒稳稳攥在了里头。
　　“松开。”罗芳裘冷冷道：“你不想要这手了吗。”
　　“……放了越长歌，你还能有退路。”柳青青依旧是苦口婆心地劝她：“等柳医仙把蛊毒研究出来以后再杀过来，她能放过你么？”
　　“都说了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矫情什么。”罗芳裘蹙眉：“真是奇怪。死了我又不会牵连在你头上。松开！”
　　“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样吗？”柳青青攥紧了手中的纳戒，因为太过用力，锋锐的棱角割破了她掌心的肌肤，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很好。非得挡我的道对么。”罗芳裘终于失了最后一分耐心：“你是想找死吗？！”
　　她掌心之中的灵力聚拢，将手覆盖在了柳青青的头顶。这一击下来避无可避，对于柳青青来说宛如泰山压顶，粉身碎骨是必然的结果。
　　柳青青梗着脖子，咬紧牙关。
　　平时瞧着逆徒还挺机灵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在她干娘面前，就仿佛脑子不大灵光。
　　越长歌轻叹一口气：“青青，你把纳戒给她。”
　　柳青青闭上眼：“你动手就是了，罗芳裘。当年救我的命，我今日还给你也无可厚非。”
　　越长歌对罗芳裘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你将她关在此处，纳戒不一样也丢不了么。”
　　罗芳裘眉梢微蹙，掌心的灵力光芒亮了一亮，自缝隙中逸散开来。仿佛随时就要碎掉她的天灵盖。
　　柳青青在此等威压下，忍不住身躯的颤抖。她的手上依旧流着血，有些无力地放松了一些，尽量体面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她等了许久。
　　但罗芳裘没有动手。
　　威压自头顶上撤开，柳青青才疑惑地睁开眼，迎面一掌便扇在她脸上，将人打得伏倒半边去。
　　“滚。”
　　趁着她脑子嗡嗡响，罗芳裘强硬地掰开她的手，将纳戒取回重新带在手上。目光嫌弃地瞥了柳青青一眼，又将她提着衣领子拎了起来，拽向门边，没什么好心情地扔了出去。
　　她阴着一张脸坐回原处，本想倒点茶水喝，结果一摸杯子才发现那玩意还揣在越长歌手里，心情愈发地不爽。
　　越长歌掩唇而笑：“看来还是舍不得啊？本座原以为你无半点人性呢。”
　　罗芳裘不再理会越长歌，只听着外面的声响寂静了很久，又窸窸窣窣爬起，一瘸一拐地向着外面走去，直到再听不见什么。
　　柳青青捂着破皮的嘴角，去了祭仙教一趟。因为她在这儿混得眼熟，路上的教众无人拦她，反而在朝她打招呼。
　　柳青青扯住一个祭仙教手下，问：“教主呢？我要见她。”
　　该教众道：“教主她老人家近来闭关了。小小姐有什么事不成？”
　　“罗芳裘她抢了太初境的长老，还正是大婚之时，你们也不想祭仙教受到牵连对吗。”柳青青：“不想的话就赶快把教主请出关。”
　　“此事当真？”
　　教众一惊，连忙便领着柳青青去了祭仙教的闭关处。
　　还未靠近，柳青青便嗅到了一股子香味。那并非是浸人的芬芳，而是炸物的油脂香气。
　　教众仿佛没嗅到一样，低眉顺眼地在门口拜了几拜，唱道：“教主——”
　　里面一片寂静，只是咀嚼的声响一停。
　　其间传来几声女子的轻咳，下一瞬又道：“本座在闭关，何事？”
　　教众如实相告。
　　下一瞬，那大门飞敞开来。
　　里面露出一个身着深青藏蓝交错衣裳的女子，配色好像一只孔雀。她双眸明丽，生得面善。如果抛却手里正捏着的一串儿炸蜘蛛，恐怕会显得更加庄重一些。
　　那便是祭仙教的教主，名为花轻竹。她早年很擅长蛊毒，晚年不知悟出了什么道理，如今更擅长厨艺。
　　柳青青面露诧异。
　　花轻竹笑了几声，“小青青，你多久没来了啊。来来来，正好本座新尝试了孜然烤蜘蛛的做法，你赶快来尝一尝。”
　　柳青青：“教主，你不是在闭关吗。”
　　花轻竹吃着串串儿：“刚才出关了。”
　　“教主，刚才如她所言，罗芳裘她……”
　　花轻竹将柳青青热情地请进来。只见这宽阔的室内，架着一点儿炭炉，上面铺着架子，一些莫名其妙的虫子被串成了串儿，整整齐齐地架在火上烤着。
　　花轻竹慢条斯理地将其挨个犯了个面，又拿着毛笔一样的玩意而各个蘸了点油：“香不香？”
　　“香。”柳青青道：“但是教主你知道罗芳裘她……”
　　“你说那个女人？”花轻竹清脆地咬着炸物，一面拿帕子沾了沾嘴角，她蹙眉道：“哎呀，虽说我是教主，按理来说我比她大，但我可和她说不上什么话。毕竟人家的蛊术那么精深，这修仙界不就是谁本事高谁有理么？更何况我上个月把她的蛊虫烤了吃，她气得追着我砍了几里路。一下子得罪大了。”
　　“最坏的结果。”柳青青道：“太初境打过来讨个说法，你的祭仙教怎么办？”
　　花轻竹凝眉：“本座决定当场把那个女人逐出祭仙教，你们太初境招呼她去就好了呀。”
　　她又松了松眉梢，“实在不行夹着尾巴跑路。本座当了这么多年教主，也当累了。这穷山恶水的地界哟，谁爱谁要。除了好吃的没别的了……”
　　“是不是觉得很随便？”花轻竹笑了笑，她将声音放柔下来，脉脉低语：“小青儿，人家那可是第一宗门，我们想打也打不过。只不过，本座觉着他们也不想打架，能和谈来得更好，毕竟我们这祭仙教啊……修为虽差了些，但折磨人的东西还是有的。很多东西就怕一知半解，防不胜防。”
　　她轻笑一声，继续斯文地烤着蝎子蜘蛛虫虫串。“好了，你且来我身旁坐着，把那个位子让出来。待会这太初境的贵客要来了。”
　　“贵客？”
　　柳青青诧异道。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些动静。
　　花轻竹含笑：“来了。”
　　吱呀一声，又有两位教众引开大门。看得出来这样的派头的确是位贵客。
　　来人一袭青衫，眉目秀丽。只不过这才没几日过去，人似乎有些憔悴。
　　柳青青一愣，看着柳医仙从容走进来，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在目光挪过自己时，还是盯得久了些。
　　“花教主。”
　　花轻竹起身相迎，热情地拉着她坐下，“医仙大人，您有事儿招呼一声不成，还非得大老远亲跑一趟。刚才青青也回来给我说了——”花轻竹凑向柳青青，挑眉道：“越长老贵体无恙？嗯？”
　　柳青青：“越长歌很好。她……罗芳裘这点上不会骗您的。放心就好。”
　　柳医仙点点头，垂下眸来，“贵教与我宗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从前的关系算得上很不错。只是这次……”
　　花轻竹连忙打断她，无辜道：“医仙大人，您别怪我，本座有心无力，是真挡不住那个家伙。”她弯着眼睛笑笑：“不过有什么技术上的难关，尽管问就是了。”
　　“种类。解法。”对面言简意赅，似乎没什么心思过多交流。
　　花轻竹吃着炸蝎子，甚至亲切地递给柳寻芹一串让她放松心情。结果惨遭医仙大人的无言拒绝，颇有些尴尬。花轻竹只好一个人独享美味，顺便在医仙大人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于翻出了一个记载众多蛊术的小册子，恭敬地递给了她。
　　“还有吗。”柳寻芹道：“譬如你们门派的所有秘籍功法。”
　　花轻竹神色一僵：“这……”
　　“只是我看。不会对外传授。”柳寻芹语气淡漠，但话语却不容置喙。
　　114


第115章 
　　柳医仙冷着张脸过来，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而后便是豪气万千地要走这里的一大堆书籍。
　　花轻竹见医仙大人对着陌生人这口气，可想而知心情已经坏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想必在此时此刻，她看整个祭仙教似乎都不怎么顺眼，离掀了此处已经差不了多远了。
　　花教主平日虽是有些不务正业，但一向认人脸色好说话，于是她纠结片刻，只谨慎地提了一个要求：
　　“不能带走。医仙大人在此处看看倒是可以。”
　　“嗯。”
　　“住宿的话，我现在就来给您安排。”花轻竹松了一口气，弯着眼睛笑。
　　“不用了。”
　　花教主目光些微地下扫，瞄过了柳寻芹眼底的淡青。恐怕是近日连打坐休息都不曾有过——她该不会压根就不打算休息吧……看起来罗芳裘那家伙弄出来的东西还挺让她头疼的。
　　花轻竹没有问这种没有眼力见的话，她欣然指了几个教众，让他们赶快把这位柳医仙请到书阁中去。
　　柳青青坐在花教主的身旁，至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她看着柳寻芹的影子晃到门边，又不知为何停住，空中飘来一句：“你也过来。”
　　柳青青愣地抬头：“我？”
　　柳医仙神色严肃，似乎没有耐心再重复一遍。
　　柳青青站起身，跟着她一路出去。
　　这一路上，柳青青感觉异常尴尬。她不知道柳寻芹为何要点名道姓指中她，难道是因为毒蛊之术？可与其这般，还不如去直接请教花教主。莫不是看中了她与罗芳裘之间特殊的关系……明明现在也没有什么关系可言。
　　正揣摩间，只听得身旁的医仙道：“这几日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我一起找出解法。”
　　祭仙教储存藏书的地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两人跟着教众一路七拐八拐，踏上蜿蜒的石头小路，一推门，呛人的尘灰、霉味和古籍的老旧味道扑面而来。
　　柳寻芹掩着口鼻，极为不适应地咳了许久。柳青青很懂事地在一旁开了窗子，让这等阴暗的室内终于透进来一些凉爽的微风和敞亮的天光。
　　“蛊毒此一道，在历来记载中都甚为少见。这几日我翻遍了灵素峰所藏的典籍，哪怕我平日藏书不少，也只偶尔涉猎蛊毒的一些惯常套路，没有能够自圆其说的体系著作。”
　　柳寻芹轻叹一口气：“平心而论，我虽然能解一些蛊毒，但对其内涵的了解。总统而言，不过七八分。年轻的时候因为好奇，其实反而看得更多一些。越长歌身上的……却并不寻常。你有什么头绪吗？”
　　柳青青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她开口道：“当年罗芳裘曾教导过我一段时日，只不过这蛊毒之术甚是精深，她也没指望我能很快学精，所以弟子只能学得一些皮毛。可能还没有您了解得多。但弟子在祭仙教生活的时间不短，这里……”
　　她说着拿起一本书，翻阅着上面的文字。记载得相当粗陋，比起像是书籍，却更像是有一搭没一搭写出来的草稿。甚至没有墨水，有的像是用树枝沾着炭随手涂上去的，有的则异常沉重，石质一样的书本，上面拿刻刀刻上去许多狰狞的痕迹，具有一种蛮荒的古朴感。
　　“这里是祭仙教，舞文弄墨的少，我甚少看着他们读书，也鲜少有人写书。所以此处也很是荒废。”柳青青道。
　　柳寻芹点点头：“并不意外，其实许多精奥之处能流传下来。想必都是靠师徒关系口耳相传的，不会留存于纸上。”
　　“不过……总比没有好。”
　　柳青青看着她借着昏暗的光线，辨认着书脊上的文字。她一寸寸拿指尖描过书籍，手指与灰扑扑的古籍相衬显得更为纤细苍白。
　　她在挑选，从浩如烟海和大部分无法阅读的文字中汲取着一切可能的信息。很快手臂间便托举了一大堆书回来，一迭迭累好放在明亮一些的地方。
　　“你看这些。”
　　柳寻芹挑了几本递给柳青青。
　　柳青青听话地接了过去，手上稍微有些沉。腐朽的木阁地板上晃了晃，竟然钻出了几根绿藤，在蜿蜒盘错之间形成了一个浑圆的半球，其中是空的。医仙大人坐在里头，很快开始专注地看起了她的那一大迭书。
　　“……您不需要休息一下吗。”柳青青看着她明显憔悴许多的神色，甚至已经无意打理自己稍微有些凌乱的长发。
　　柳青青想一口气翻完灵素峰的所有相关书籍应当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这声音问了同没问一样。
　　柳寻芹的半边侧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动也不动，好像一座冷冰冰的雕像。只有偶尔翻动的一些书页声响才告诉别人，她尚活着而不是死物。
　　柳青青只好安静地盘腿坐下来，先翻起手上的几本。才没看几页，便听得一旁有人道：“你干娘的那本命铃铛是从何而来？”
　　柳青青：“不知。”
　　“铃声一响，中蛊者就能感受心脏疼痛，严重时吐血。”柳寻芹若有所思：“……若是听不见，铃声在远处摇响也会如此么？这声响到底作用了何物，是体内的蛊虫还是说先作用于人？”
　　柳青青绞尽脑汁地想着自个前半生关于蛊毒的所有学问，但都只是一些最皮毛的，在此时只能尴尬地摇头，一问都没法确定。
　　她轻咳了几声：“这……也不能确定。”
　　好在医仙大人看起来只是在喃喃自语，而不是真的在问询她。
　　“蛊毒的种类与发作部位关联很大。心之窍……”她似乎还在继续自语。
　　“情蛊。”柳青青终于听到了一个能答的，腰都直了起来。
　　医仙浅色的眼睛微微一动，在半明半昏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淡漠。她的目光落到柳青青身上，柳青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总感觉身旁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但也不全是。”柳寻芹摇头道：“譬如三缠锦绸蛊，一种致命的毒蛊，蛊虫肉眼不可见，也潜伏于心窍，每发作时如布缕绞杀纠缠，心疼至极，何况情蛊类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往往会影响心智，越长歌的那个不像。”
　　柳青青低下头去，自觉刚才答得鲁莽了，不如她考虑得细致，因而面上有些赧意。她揪着手中的书页，有些尴尬地连连快翻了几页。
　　“当时我也想到过这里。”柳寻芹轻叹了一口气，她蹙眉点燃了手中的八瓣幽兰，嗅着药草清新的味道，久久不再言语。
　　柳青青不知她这话似乎是有安慰的意思在，但稍微放松了一些……起码她也想到过，显得自己没那么蠢笨草率了才是。她自己在柳寻芹面前颇觉书不够用，但其实放在这个年龄阅历已经相当难能可贵，只是柳青青自己浑然不觉。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那，会像是这种三缠锦绸蛊一般么？”
　　“此类疼痛不是间歇的，也不会由外界引动，而是一直疼到吐血而亡。”
　　柳寻芹显然是有些头疼：“这是我近几日寻到的发作机理最为相近的蛊毒。可总还是差了些什么。那个铃铛让我很介意，所以关于它，你有什么新思路吗？”
　　“铃铛……”柳青青：“祭仙教教主喜欢吹笛引蛇，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御物手段。没有什么别的。”
　　“但蛊毒里却并不多见。”柳寻芹冷淡地接了话，她又垂眸就着手中的那本书往后翻了一页：“这几日我打算就着此一疑点多找找。希望你也能帮我多注意一下。”
　　于是两个医修一老一小，开始了漫无边际的研究生涯，几乎不分白天或是黑夜。近距离相处，柳青青直观地感受到了医仙大人专心致志时相当恐怖的看书速度。几乎一个时辰能读完七八本大部头，每一本都能掌握大意，而这中间完全没有停歇过。
　　她完全跟不上柳寻芹的节奏，只能闷着头苦读，看得眼眶发酸。渐渐地，似乎也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中忘了很多事，忘了罗芳裘，忘了养天宗，也忘了还在等待解蛊的不靠谱师尊……
　　柳青青逐渐发现了一些研究的乐趣，变得积极起来，随身的笔记本里也增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起初她并没有打算将这些疑问拎出来打扰柳寻芹，总感觉自己跟在她身旁就跟个拖累似的；可是医仙大人却并不这么想，甚至百忙之中抽出来一些时间来回答她。
　　这样真的不会拖延进度吗？
　　柳青青莫名地想。
　　她心气较高，从来不甘落后于人，只能格外刻苦地学习，每日小脑瓜子转得嗡嗡的，哪怕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以及柳寻芹勉强赞同但到底还是被事实否定的一些想法。
　　铃铛——以乐引动，那到底是什么？
　　柳青青在半睡半醒时都不忘念叨道：“倒是有些像音修的手法，和越长老一般……可这是蛊毒啊？干娘她怎么可能会这些……不对……没有这种……”
　　正在一旁挑灯夜读的柳寻芹，思绪却立马顿住。
　　音修？
　　她脑中灵光地浮现了一些场景。
　　当时越长歌临风抚琴，与罗芳裘打过一场。虽说她家师妹是最后一下子用琴砸了过去，但真正让罗芳裘修养很久的一招却是——
　　铮铮几声，八音穿心。
　　怎会如此巧合？
　　115


第116章 
　　音修的确有以乐引动人体内灵气的能力，其大能者，甚至能一举震碎五脏六腑，致使人气绝身亡。
　　越长歌那家伙一向心慈手软，只嘴上喜欢讨便宜，从未在柳寻芹面前施展过如此残忍的本领。也许她根本从未用过。哪怕对待罗芳裘这种毒辣之辈，到底也还是留了一手，没有赶尽杀绝地伤她性命。
　　以德报怨。柳寻芹心中腹诽。
　　柳寻芹这些天没有懈怠过，难得的走神放松，也就是念起她。不过她没有过多地放纵自己沉溺，因为说到底时间已经不多了，如今还剩两天。
　　“医仙大人。”
　　同样面容憔悴的少女顶着俩黑眼圈，揉了许久，试探地问：“……若是七日之内解不了这蛊，您会怎么样。”
　　兴许是柳青青在折腾了这些天以后，却还在原地踏步，她面对眼下困境，似乎也没有太多信心。
　　她低下声音，“您解蛊不成，会杀了她吗。”她显然是指罗芳裘。
　　腾起的袅娜的烟雾，熏染了柳寻芹精致却过于冷淡的眉眼。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喃道：“杀了她？”
　　那双眼瞳的色泽比徽墨浅淡，又比玄铁银亮，盯着人久久凝视的时候，的确让人背脊发寒。
　　柳青青大着胆子与她对视，虽是有些压力，但还是渴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柳寻芹看了面前这个年轻有天资的后辈半晌。令她意外的是，柳青青不像她的徒弟一样会温顺地低下目光，也不会飘忽，反而因为倔强显得不卑不亢。面前的这位后辈要更加桀骜一些。
　　“死是最容易的事了。”柳医仙：“我见多了，并不以为是一种报复。所以我从不杀人。”
　　她穿过柳青青的身旁，绕过去重新拿起了一本古书，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如果越长歌有事，我索性也不用研究这劳什子蛊毒了，也许有幸能多花点心思，教她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明喘着气却活不成人样，空有一条命在却不成人形？”
　　柳青青的神色一僵，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她张了张嘴，只觉一阵寒意顺着窜上，让本就不温暖的书阁显得更加阴冷了。
　　柳寻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偏生让人觉得她极有可能是认真的。
　　“啪”地一声，书本合上。
　　柳寻芹抬起头：“也不用太悲观。我还是希望你师尊不要有事的好。这样两方都相安无事了。”
　　柳青青艰难地点点头，她紧闭上眼，心里道：我都说了……你不该招惹柳医仙的。冒这么大的风险，当真值得吗？当真明智吗？
　　随即柳青青便怅然。那个女人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蛊毒上，恐怕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能说一声值得。
　　她不救她自己，那我也救她一次。也算是……还了她这些年的恩情了罢了。也算是……还了越长歌这段时日的照顾。
　　柳青青在心中默念，她不想让这种局面发生。正准备钻入浩瀚的书海，再来寻找一些眉目的时候——
　　医仙大人却在一旁道：“你刚才说音修，倒是给了我一些灵感。”
　　柳青青刚才半梦半醒，压根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话。她愣愣地看过去，柳寻芹从手上的纳戒中掏出了一把剔透的伏羲琴，横在桌上。
　　那是送给越长歌的东西，新婚夜走得匆忙，自然没来得及带。
　　柳寻芹：“窗外枝丫上停着一只鸟儿，你过来试试。”
　　柳青青茫然：“试？”
　　“试着用这把琴，将它杀死。”柳寻芹示意：“用八音穿心。我会教你，看着点。”
　　柳青青被揪过来尚一头雾水，只见那人都已经摁着她的手搭上了琴弦，医仙大人的行动力实在是有些惊人——等等，她不是个医修吗？为什么连这个也能会？
　　仿佛是知道了身边的年轻孩子在腹诽些什么。柳寻芹轻描淡写地道：“我只学会了些许，比不上她弹得好。”
　　说起来她的师妹总是爱在修习课业时叨叨，念得久了连柳寻芹也会了一些。谈不上多精深，也不能杀人于千里之外，也许不能危机时刻临场发挥，但准备一下使出来问题却不是很大。
　　柳青青的手指被控制着抚过琴身，随意搭上一根弦，迅速一挑一抹，冰冷的弦擦过指腹。
　　不属于她的灵力灌溉于她的指尖，聚成一团，而后倾注到了整个琴身里，先后奏响了八根琴弦。
　　她又僵硬地松了最后一根弦。
　　震出一道音。
　　刺耳的弦音在脑海中搅动，柳青青明显感觉到了灵力的震荡，伴随着这声空灵的琴鸣——
　　四周狂风大动。
　　一声凄厉的鸣叫自树梢上传来，戛然而止，一个黑色的影子坠落了下去。
　　柳寻芹将那只死鸟取了回来，鸟身完整，只是心脏已经破碎。
　　“做得不错。”
　　“记住刚才的感觉了么？”
　　柳青青默默松手，“嗯。但是这个有何用？”总不至于是因为忙疯了以外的消遣罢。
　　“记住了就好。”
　　柳医仙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接下来，看着我。对着我用出刚才一样的数路。”
　　柳青青神色微变，“您想让我用在您自己身上？这很荒谬，万一——”
　　“你想多了。”柳寻芹轻蔑道：“凭你的修为，想要用这招杀了我只是天方夜谭。放心用。”
　　言罢，她已经拂袖而立，固执己见地站到了柳青青的琴前。
　　柳青青忽地意识到她的用意，她想要亲自体验一番，也许唯有如此，才能确定是不是当日在与越长歌疗伤时同样的伤痕。
　　柳青青垂下眼睫，在柳寻芹无声的催促下，重新将灵力灌于指掌，注入琴身，有些生疏地依照之前的数路再次奏响。
　　微风再起。
　　又一道琴鸣震响。
　　柳青青低垂着眼睫，呼吸一窒，身前的那道影子纹丝不动，只是道：“……再来一次，不要收手。”
　　柳青青眉梢蹙紧，她犹豫片刻，最后再是咬牙一起手，将浑身的灵力都灌入其中——
　　琴鸣震响时，只见那道影子踉跄了一下，几点滴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阁之中显得异常地响，落在地上，呈现几点梅花一样的暗红。
　　柳青青愕然抬头：“……您还好吗。”
　　柳寻芹眉梢微蹙，她低头伸手扶住了一旁腐朽的书架，借力时摇出了一些嘎吱的动静。只见那嘴唇旁甚是鲜艳，有一道血红汩汩流出，有的正顺着她的颈脖落进衣领子上，有的直接滴在了地上，发出刚才那样的响。
　　她闭着眼，细细品味着。脸色在此时变得苍白，想必是感受到了这种钻心之痛：“果不其然……乃是相差无几。”却在唇边牵起了一个笑。
　　“想必是那次长歌用着此术打伤了她，她在养伤的那些岁月，就将这些巧思融合进了自己的蛊毒之中。如此一来，也不似完全没有方向了。”
　　“以铃引蛊，她这是融汇百家之长，”柳医仙擦去唇边的血迹，冷哼一声：“你那干娘学东西倒也挺快。”
　　“既然如此，那么此蛊应该如何解？你近日看了好些书，可有思路？”
　　柳青青本以为柳寻芹已经心有成竹，未曾想这个问题转而却是抛给了自己。她一时张着嘴顿住，不知不觉地答：“解蛊……首先……把蛊虫杀灭……或是引出……”
　　“这是废话。”柳寻芹道。
　　柳青青神色一僵，硬着头皮道：“我猜想铃铛能够控制蛊虫的走向，这蛊虫就如穿心的八音化为了实质……”
　　“嗯。”
　　柳青青听着她疑似有些鼓励的语气，手指僵硬不能动，脑筋却转得愈发迅速：“也就是说？那是不是可以尝试把铃铛击碎？”
　　“不。当时罗芳裘言铃铛如若碎掉，人是活不成的。”医仙在耳根旁道。
　　“……为何会如此？”
　　柳青青茫然，很快她便站了起来，钻进了累计如山的书堆：“……这本《诡道》上说，不对，不是这本。”她随手抽出来了几本，蹙眉翻得哗啦啦响。
　　柳寻芹在一旁看着那年轻人像只仓鼠似的从书垒成的山堆刨出了一个洞，整个人几乎都埋了进去。没过多久，她又钻了出来，脑袋上顶着一本开合的书：“知道了，《百花经》曾言有一部分蛊虫需有媒介为引，也就是受制于器，若是法器碎掉，便没有东西能压住它们一头，会在体内失控，流窜得到处都是，自然是活不成了……！”
　　“我讲的对吗？医仙大人？”
　　柳寻芹却不辨对错，她继续问：“所以？”
　　柳青青欣然：“根据这类的特性，可以排除推断出蛊毒种类，再对症下药除之。”
　　她的思路慢慢展开来，语速也逐渐变快了许多，喃喃道：“需要借助法器来压制的蛊……不是温和的蛊，能稳稳居于心窍，就愈发刚猛了，三缠锦绸蛊是致命毒蛊，因为不好控制，所以一般取蛊虫幼体，它们饮食鲜血，又不直接伤其要害，因此能感觉到绵绵不绝的疼……而据我听闻这种蛊虫长大了以后便不再吸血，而是啃咬血肉为生，会导致出血，也与吐血对上号了。她一定是用的成体蛊虫？这种极为罕见，因为成蛊不宜驯养，需要费极大的功夫。”
　　“……我说得对吗？”
　　见柳寻芹良久不语，柳青青停下来，再次疑惑地问道。
　　柳寻芹依旧没有说对错，她道：“既然有了思路，便查查这种蛊虫相克的药草，先着手写个方子。如果可行，我们就去见罗芳裘。”
　　116


第117章 
　　柳青青刚才正到兴头上，闻言也没计较柳寻芹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了自己做。
　　她兴冲冲地去书海之中大找了一通，很快便在两个时辰以后写出了一副崭新的药方。
　　柳医仙却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勤勉，她坐在自己织成的藤蔓半球之中，手上的书松松翻了几页，余下时候，则不动声色地看着柳青青在书阁之中跑来跑去——时而苦思冥想，时而恍然大悟奋笔疾书。
　　最后那一张药方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个您以为可行吗？”
　　柳青青又问道，解释道：“蛊毒比较刚猛，所以用药也很足……”
　　“也许能杀灭蛊毒。”
　　年轻少女的眸光一亮。
　　“但我还是希望越长歌能活着。你确定毒性如此之烈的药草，不会把人一起也弄死么。”柳寻芹看得不忍直视，微微摇了下头。
　　柳青青愣了一下，颇有些尴尬，她讷讷地将药方收了回来：“可……可是，这已经是我最能保证效果的考虑了。那蛊虫相克的药草就这几种。如若一次不绝，再来二次三次，只会更加不好。”
　　柳青青注视着柳寻芹。
　　柳医仙正抽着八瓣幽兰，挑眉：“别看我。我也不知。”
　　留着柳青青一个人头疼：“难不成不用药？用针……”
　　“不必。”柳寻芹似乎是在有意纠正，打消了她这个想法。
　　柳青青猝然抬起眼眸，蹙眉审视着面前的老前辈。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柳寻芹已经知道了该如何着手去做，从细节可以看出医仙的紧张程度不如前面几日，但是却不知为何在她身上白白耗着功夫。
　　知道了，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难道她不担心越长歌吗？
　　一连串儿的疑问堵在她嗓子眼，却没法发问。因为医仙大人凉薄的眼眸一瞄过来，让柳青青顿时没有心思再想别的，只是一门心思往这蛊毒的解法里钻。
　　她将自己重新埋入书本，直与时间争分夺秒。
　　不知不觉间，一直僵持到第二日的凌晨，连祭仙教养的鸡都打鸣，尖锐的声响仿佛随时要把太阳从地平在线扯出来。
　　思绪不通，陷入绝望，眼看着时光将近，柳青青揉了揉眼皮，悄悄地抬起眼睛，在晨曦一片朦胧晦涩的光晕里，看着柳医仙纤细的背影。
　　医仙大人翘着腿，正靠在悬在半空的藤椅子上，翻着那本祭仙教教主赠予的小册。
　　翻完最后一页以后。
　　她却起身落地，走到了窗前。伸手将书阁之中唯一还算敞亮的木窗合上，只稍微一动，又有腐朽的霉味传来。
　　柳青青的面前陷入一片昏暗。
　　“时辰到了。”
　　柳寻芹道：“去赴约。”
　　柳青青现在心里还完全没个底，而这时柳寻芹却已经推门离开了她们二人待了几日的地方，她负手很快地从柳青青面前穿行而过。
　　柳青青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您已经知道了，答案是什么？其实这几日没找出来我还有点不甘，因而想听……”
　　“我说对便一定可行吗。如若说我也不知道？”
　　柳寻芹打开书阁的门，清新的空气一下子灌了满面：“我不是你的师尊，你也没必要听我的。”
　　柳青青诧异地顿住脚步，只见面前的青衫少女一回眸，“但这次解蛊，我希望你去解开它。”
　　“为什么？”柳青青蹙眉。
　　柳寻芹淡淡道：“没有为什么。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不是人情不人情的事，我自知没法和您比。如此也放得了心么？”
　　柳青青一把站定：“我不会，去不了。”
　　而医仙大人也缓步下来，首肯道：“承认自己不会，不错的质量。总比不会装会来得强。”她最终站定，淡淡地笑了一下：“我门下余留的几个弟子，有时候总是喜欢糊弄我，可能是为了少挨点骂吧。”
　　这是柳寻芹这几日第一次与柳青青闲谈，却不合时宜地发生在最为紧迫的最后一日。
　　“无需拿你自己同我作比较。何况光论蛊毒，你甚至用得比我多。”柳寻芹道：“何况这天下万物，有结便有解。”
　　“何谓……？”
　　“正如这阴阳一般，总是相伴相随，二者同归于一体。不必妄自菲薄，尽力去试。”
　　“也许有解，但这一时之间不能……”柳青青抿了下唇，慢慢停住前半句话。
　　因为柳寻芹的目光在看着她，平静而笃定：“可好？”
　　她最终完全咽了声，无可奈何道：“好。”
　　罗芳裘这几日过得并不算安生，因为她绑回来了一位祖宗。
　　该祖宗时不时拿眷念的目光打量罗芳裘室内的一些值钱对象，时不时像个使唤丫鬟一样吩咐她去拿点心美酒佳肴。总之半点没有要死了的觉悟。
　　光论这两点其实还好，总归不会把人吃穷了去。但该祖宗还有几个不良习性，就是爱哼歌吵人，爱说话扰人。除此之外，便是用着那对游离的凤眸百般欣赏地往自个脸上瞅，跟看个好看的对象一样，仿佛在悠哉悠哉地赏花。
　　这种贪财好色又摆烂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所谓轻浮又漂亮的脸孔……就那么值得瞩目吗。
　　罗芳裘被扰得不耐烦时，不止一次萌生出想毁了这张脸的冲动，每次刀尖抵在她脸上又顿时索然无味，这种报复手段实在是太无趣了些，她都有些不屑于去做——又不是在宫斗争宠，最后只得作罢。
　　“今日是最后一日。要么死，要么回去成你的亲。”罗芳裘在一旁道：“感觉如何？”
　　越长歌挑起眉梢，她嘴里叼着张牌，闻言一眼斜飞过去，显得泼辣又妩媚：“少废话，你不会出牌就跟着老娘学，会不会打？”
　　罗芳裘冷下脸来，不情不愿地丢了一张红签子出去。
　　“哎哟，我又胡了。给钱给钱。”那个女人笑得千娇百媚，“跟姐姐玩儿有趣吧？再来一局，嗯？”
　　罗芳裘刚欲开口，却感知到窗外一阵熟悉的气息袭来。
　　她当即神色一变，袖口朝着门外飞去。
　　房门大敞来。
　　本以为能看到柳寻芹，九州岛那位高傲的第一医仙，没成想——
　　来人却是柳青青。
　　年轻的少女紧抿着唇线，因为略微的紧绷显得脸颊少了几分少年人应该有的青涩。
　　罗芳裘道：“怎么？我知道医仙在附近。今日是最后一日，莫非她是害怕堕了自己的名声，不愿意现身，故而派你来应付我？”
　　柳青青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窒，下意识攥紧了手：“我……”
　　空中传来一句空灵飘渺的传音，是柳寻芹平静的声音：“今日她来解蛊。”
　　“她？”罗芳裘笑了：“在蛊毒一道上，她什么本事不是我教的？你派一个小辈来掺合我们二人之间的事，这样有意思吗？”
　　柳青青定了定神：“光说无用，一试便知。”也只挺拔了一句而已，后一句便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她下意识盯着了越长歌：“越长歌……师尊，你……你信我吗。”
　　越长歌双眸眯起，似乎在打量柳寻芹的位置。看过一圈以后并无发现，只得失望地收了回来，她的眉梢却放平，笑容扬起：“柳柳都同意了，本座有什么好推辞的呢？”
　　罗芳裘轻蔑道：“既然你愿意上前来试试，那便试罢了，横竖死掉的也不是我的命。好自为之。先说说你的看法？”
　　光论看法，自然是得先从种类的推断上来。得益于之前柳寻芹的提问，柳青青一个字也没敢忘记，她的记性也很好，只是偶尔紧张才打个顿，但讲着讲着，却渐渐熟稔且流畅起来——毕竟的确是她自己思考的结果，谈不上死记硬背。
　　罗芳裘听着听着，神色稍有松动：“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柳青青蹙眉：“你……你看不起我？我从书上看来的。”
　　“短短几日之内，你能学多少？”并不是罗芳裘看不起她，只是这实在有些荒谬，堪称平地起高楼。
　　“这几日我读完《百花经》《诡道》《蛊义》《五毒经》……刚才所述，分别标在第二十八页第三段、第一百三十六页第四段，书首页之引言，最后一页的末尾。”柳青青被她疑惑的态度刺得心中一痛，反而升起一种不愿意让人看轻的闷气来，她压低眉梢，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串儿位置，标得跟菜名似的。
　　越长歌在罗芳裘身后支着下巴，赞叹一声，以前未曾在课业上教习过逆徒，虽然知道她是个比较机灵的，倒不知这小崽子记性如此优越，面前的小小柳，和那个蹲在草丛里哭泣的脆弱少女……以及往日用鼻孔看人的叛逆小丫头渐渐重合起来，倒生出了一种新奇感。
　　不过师姐为何不露面呢？
　　越长歌正思索时，只觉得尾指上动了动，她低头看，那里缠上了一根蜿蜒的细藤，还在像小蛇一样缓缓地流动。
　　越长歌微微一笑，将手抬起来，在藤蔓枝节处亲了一口。
　　待她的吻离开时，一枝细小的花苞从上面鼓起来，颤颤巍巍地开了一朵娟秀的小白花。
　　117


第118章 
　　罗芳裘终于挑起了眉梢，看柳青青的目光复杂了很多。
　　她打量她片刻，眸光中闪过一丝兴趣：“是吗？都是你自己找来的书吗？”
　　“是。”柳青青蹙眉。
　　罗芳裘笑了笑：“不错。”她轻叹一口气：“只可惜你年纪太轻，哪怕知晓原理，经验却不足，恐怕还解不了这蛊毒。柳寻芹人呢？我特地是来等她的。”
　　柳青青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眼里依旧空无一物，没有把自己放在眼中。兴许以前还会疾言厉色，现在索性是装都不装了，在柳寻芹面前，只剩下无所谓的温和与敷衍。自己前些阵子一再阻挠她的好事，本以为此次见面会被责骂羞辱，种种言语她心中皆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唯独不曾想到，是漠视。
　　是“从不曾看见”。
　　年纪轻是她的错吗？一股无名之火在心中闷烧着，冒着咕噜噜的泡。柳青青心中升起一个莫名的念头，又伴随着一种少年意气的豪情，不合时宜地妄想着，假如自己再早生一些……假如、假如再多六百年的阅历呢？
　　她也许不能超过如今的医仙，但也未必屈居了多少！
　　凭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说：“罗芳裘，不用医仙动手，我可以解开这蛊。”
　　待回过神，她发觉自己已经走上前去，手掌都搭在了越长歌的背上。仿佛触摸到了一块火炭似的，柳青青迟疑地一缩手，心中彭彭跳了两下：不好，刚才实在是冲动了，这连药草都没有配齐，我能靠什么解蛊？
　　“好。既然你有志于此。”罗芳裘在一旁淡淡道：“我今日且看看，你能搅出什么名堂来。”
　　柳青青强装镇定，没有动弹。
　　越长歌翩然回首，冲她微微笑了笑：“加油～本座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哦。”仿佛浑然没有把死生之事挂在心上。
　　看着她那不着调的模样，柳青青勉强劝着自己轻松一些。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熟呢？可能就是像她家师尊那样遇上什么事都该吃吃该喝喝，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这点柳青青就没修炼到家过。
　　“不会就喊她过来，愣着做甚？”罗芳裘在一旁不耐道。
　　勇于承认自己不会，是一种不错的质量。脑中混乱之时，莫名灌入柳医仙的话。柳青青的手指在发颤，似乎是在犹豫着，该回去还是该继续。尤其是罗芳裘还在一旁催促着，让她有这么一瞬想着——算了吧。她的手指当真蜷缩了一下，但是脑海中又不知不觉想到了那一句：有结便有解。
　　下一刻涌上来的是强烈的不甘。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答案只差一步。如果差得太远，则根本不会有这种澎湃的感情……她已经为此几日不休不眠了。就差临门一脚，到底是哪里想不通？草药她从种类和分量上都仔细比对过了，每一味药都用得恰如其分，只是……只是如果用得太浅治不了这蛊毒，用得太多越长歌会率先被毒死——毕竟克这毒蛊的也是一等一的致命毒草。
　　毒蛊与克物相伴相生。不太可能拿别的来替代。
　　可恶，怎么治都会死……
　　这是一个死结，何来这样的解法？
　　柳青青额边冷汗顿生。
　　医仙说也不必用针……她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之前也否决了草药，那么还能用什么？
　　灵台正混乱一片，因为杂乱无章地将所学的知识都倒了出来。在里面徒劳地翻找着，咀嚼着，而正当她六神无主之时，一道空灵的声音从整个识海中响起。
　　“你要学会冷静，无论何时。”
　　“排除了一切，也许剩下的就是可行的。”
　　那声音沉稳平静，又带着少女的清脆，一听就是柳长老。
　　柳寻芹微微垂下眼睫，耳旁逐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什么风声鸟声，越长歌和罗芳裘说话的声音，甚至柳寻芹的声音，她都听得不那么分明了。
　　正如这阴阳一般，总是相伴相随，二者同归于一体……她又想起医仙临行前的话，眼前仿佛出现了太极八卦的图像，正在她眼前快速地旋转着。
　　白黑两立，互为相对，像是两种对抗的阵营，又在不断地进行转化。最终它们碰撞混合在一起，仿佛成了一片灰色，与背景一样暗淡下来，重新归于虚无。
　　柳青青猛地睁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对罗芳裘道：“可以用铃铛吗。”
　　沉默片刻。
　　一个银白色的物什随意地抛了过去。罗芳裘：“看在你修为浅薄的份上。”
　　柳青青一把接住，将灵力灌入其中，尝试着摇动起来，仔细观察着越长歌的神色。
　　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探索约莫又花了两个时辰，实在慢得很，但期间罗芳裘却再也没有催促过。
　　直到终于勉强试探出了蛊虫的控制方法，柳青青闭上双眼，催动铃铛，让它们聆音分成两边，如同阴阳两极。
　　久为法器压制的蛊虫，已经很久只能眼馋而不能体会到新鲜血肉的美味了，想必……饿坏了？
　　古书上可说过也是会同类相食，毕竟蛊也大多是在凶残的搏杀中养出来的。
　　柳青青将眉梢放平，宛如开始排兵布阵一般，将它们一分为二，直到两股力量相对，她才轻轻催动法器，在越长歌体内一个小小的角落，开启了一场短兵相接的自相残杀。
　　越长歌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她眉梢微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很快这种心底发毛的异样感随即散去，随着柳青青手上一阵又一阵小声地摇铃，嘴里还默念着什么，她却再未感觉到疼痛。
　　铃铛最后倏地一声，带着脆响坠落在地上。
　　滚了滚，最后撞到了罗芳裘的脚边。
　　柳青青停手之时已是满头冷汗，毕竟这种控制是一个精细活，万一失控那么中蛊人可就死路一条了。倘若她不是刚才那样专心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放在平时恐怕也是难以成功的。
　　她抹了一把汗，又突然扬起一个笑容，目光看向罗芳裘：“怎么样？”
　　罗芳裘：“你……”
　　她将铃铛捡起来，诧异地看过去，挑眉道：“当真没有高人指路？”
　　正在此时，远处却浮现一个青翠的身影。柳寻芹淡淡道：“我可以担保，她这法子绝对是自己想出来的。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和我比较，不去看看底下的江山人才辈出？”
　　她道：“哪怕不是这次，饶是我，也免不了有被后人超越的一日。所有人都会有这么一日，无非是早晚的关系。”
　　罗芳裘却突然笑了：“是么？你也会甘心被别人超越吗？”
　　柳寻芹：“这不是甘心与否的事。对了，如今蛊毒已解，按照约定——”
　　一根细藤裹住了越长歌的腰身，仿佛是在讨好主人一般，谄媚地将其圈到了柳寻芹身边。
　　越长歌顺手伸了个懒腰：“啊……自由了。”她弯起眼睛：“还好没有愁眉苦脸地过这几日。本座就知道柳柳儿一定可以的。”
　　“确切地说，是她。”柳寻芹没有给自己居功的习惯。
　　越长歌无辜道：“自然，本座的小小柳也是一样聪慧可爱。以后不喊你逆徒了。”
　　只是下一瞬间，那藤蔓松开了越长歌，似是改了方向，飞快地捆上罗芳裘的颈脖，勒出了一道明显的凹陷，余下的部分生出荆棘，一把抽上了她的身躯。
　　这一藤鞭裹着秋后算账的力，丝毫未曾手下留情。
　　雪白的皮肤上裂了一大道豁口，她穿着黑衣，颜色不显得狰狞，只是濡湿了一大片，只有滴落到手上地上时才能看得出来触目惊心的鲜红。
　　柳寻芹的距离与她迅速拉进。
　　“怎么？要杀了我算账？”那女人痛得表情狰狞了一瞬，随即扬眉笑开，目光却盯着一旁的柳青青，眼底终究滑过一片释然。
　　“早对她下蛊那一刻起，你应该知道自己没有活路。”
　　藤鞭越束缚越是紧绷，慢慢地缠绕着。罗芳裘不再看柳青青，她闭上眼，听到了自己体内骨骼崩裂的声音，因为早有准备，况且并不怕死，她心中倒也没有什么遗憾。
　　虽说蛊还是被解了出来，不过眼看着柳寻芹明显憔悴的神色，能难倒她这么多日，岂不也是一种嘉奖？
　　死得其所，快哉！
　　她此生再没有牵挂了，反而肆意畅快起来。
　　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她朦胧地听见身旁传来扑通跪倒的声响，“……干娘！”有人胡乱擦过了她口鼻中溢出的鲜血，抹成一片。
　　“柳长老。”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但强行镇定下来，因为祈求而显得卑微：“您高抬贵手——您留着她一条命可好？”
　　柳寻芹微微蹙眉，抬起的手一顿，脚边扑上来一个人影：“柳长老，看在我解了蛊的份上，您不是说欠我一道人情吗？就这一次，就在这件事上可好？您废了她都行，留一条命可以吗？”
　　柳寻芹脸色淡淡，既没继续，也不答应，似乎在思忖。
　　柳青青抿着下唇，见这边说不通，又骤然扒到了越长歌身上。年轻的少女的泪珠不自觉一颗颗在脸上滚落下来，滴落进土地里，看起来有些崩溃：“师尊，师尊……你让柳长老留一手可好，我恨她，但她是，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不要……不要这样……”
　　“奇怪的执着，”柳寻芹在一旁冷声道：“越长歌对你不比她对你好吗。”
　　柳青青低着头，哽咽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越长歌对她确实算得上好，但是她知道那个女人的好也总是撒向别处，就如同广泛地喜爱着一整座峰从犄角旮旯里捡回来的小崽子。越长歌对她好，只是因为越长歌是越长歌，而不是因为她是柳青青。这对于一个少女敏感的心思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罗芳裘独来独往惯了，身旁也并没有别人。何况论年限，她们二人的确相处得要更长久一些。
　　越长歌扶起泣不成声的小徒弟，拇指微微拨弄，一下子擦去了她面颊上的泪水。
　　她叹了口气，只见柳寻芹也在看着自己，便道：“算了吧柳柳，反正本座也没什么大碍。我家徒儿……小丫头哭得怪可怜的。”
　　她家师姐在一旁轻讽：“我见过的医修都没有你这么仁慈的心肠，今日瞧见活菩萨了。”
　　“才第一天回来，你就这么和我说话。”一只手挽过了她的手，攀上去捏了捏柳长老的脸颊，让她此时此刻的冷淡威严感极大地冲淡了，“以后怎么对我，可真是不能想象呢柳长老。”
　　柳寻芹将手放下，脸颊旁温热而鲜活的触感，终于让她在这些天找回来了一点人气儿。
　　“既然你认为，那便……也好。走了。”
　　医仙大人弹指之间，将那跟捆满法力的细藤收了回来，再不管倒地不省人事的那个女人已经一下子扑过去的柳青青，提脚这就要毫不留恋地离开。
　　当然，她还顺手拉住了越长歌。在牵住她的手之时，那个女人莫名地笑了一声，将两人牵住的手拿起来，又微微错开，变成了十指相扣的样子。
　　“回去还能成亲吗，柳柳？”越长歌歪着头道：“实在不行，下一次还是规规矩矩等个十二年好了。果然逆天而为就是容易出乱子。你看……”
　　待二人将柳青青和罗芳裘远远甩在身后时，越长歌突然靠过去，将柳寻芹揉在怀里，她吸了一口气：“你看。师姐，你又瘦了，再清减下去真没剩几两肉了。”
　　柳寻芹安静了一会儿：“这几日心情不好，情志所扰，也许会稍微消瘦一点。”
　　“心情不好？你在担心我？”
　　“没有，我不会让你出事。但这次她把你掳走，”柳寻芹：“本和你没有太多关系，只恨一时大意。上次她来时就该有这个防范。”
　　“所以我此次并未出手解蛊，而是交给柳青青，唯恐她对我还有执念，到时候又——”柳寻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说到最后，有些不悦地蹙眉。她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以后应当不会了。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别操事后心。人生总是难以预料的。”越长歌笑了笑：“谁说在成亲夜被绑架不是一种格外的体验呢？有我在先，怕是全天下富丽堂皇的洞房花烛夜都少了些波澜，显得略有些小儿科了。啧，本座回去还能多写几个话本子吹嘘一下……”
　　柳寻芹一眼横过去，“你是怎么做到心态一直这么好的。”
　　一根手指轻佻地搓了搓她的下巴：“这可是本座日日容光焕发的秘诀啊。平时不可轻易传授，但其中有一条肯定是——”
　　柳寻芹感觉额头上覆来一片阴影，一个吻落在了上面，还残留着亲住花儿的细柔力道，带着那个女人身上特有的馨香。
　　“我一直很相信你，师姐。”
　　柳寻芹闻言笑了一笑，有时候很难不被这些轻快的情绪感染。只是这会儿又听越长歌在那边纠结道：“不会真的还要等十二年呢，本座回去得再算算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好日子——不可能啊，老娘和你天生一对地造的一双，老天这么不长眼的？”
　　柳寻芹突然拍开她，神色淡淡地走远：“什么十二年，成亲不成第二次。不吉利。”
　　越长歌愣住：“什么？”她有些伤心道：“那……那就这样没有了？”
　　柳寻芹没有回答她。
　　“罢了罢了，凑合着过。”越长歌整理了一下心情，叹了口气。
　　“没有十二年。也不用等待了。”
　　正当越长歌蹙眉时，耳畔一道声音响起，恍若静水流深，带着一种脉脉的温淡。
　　“太初境所有的宴席还在排着，一共延了七日，红绸未撤过，彩铃也未取下过。我让他们留着的。不过是让那些宾客多吃个几天宴席罢了。”
　　“留着等你回来。”柳寻芹冲她一笑：“今夜继续。”
　　快要完结了噜，感谢长久的支持！
　　118


第119章 
　　太初镇上。
　　“让开！”
　　一阵得意马蹄声，滴滴答答，尘土飞扬。
　　只见身披喜服的郎君骑着枣红马，身后众人携力抬着红轿子，跟着有撒花的、吹曲儿，敲锣打鼓的，热闹非凡。
　　一旁围观着喜事的人群之中，有人羡慕道：“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和刘府的小千金要成婚了吧，这派头在我们镇上可真是热闹啊。”
　　“都成婚了，岂能不热闹一些？”
　　“这点派头算什么？真没见识！”一人笑道，“咱家的妹妹在太初境当外门弟子，我托着这关系，亲自去吃了那上头两位长老的喜酒！不知道这仙家的果子吃了，是否能延年益寿……”
　　一时大家哗然，其中明显出现了几声炫耀的笑声，肯定是也一样吃过。
　　“话说前一阵子这太初境上，两位长老的合籍大典，一共排了七日的宴，前几日宴亲朋好友，最后人走人来，也请到了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上。只见那仙鹤祥云，波光缭绕，每天敲锣打鼓，好大的气派，这几位小姑娘小兄弟，你们到底未曾见过吧，我给你说……”
　　太初境山脚下的集镇上，人来人往。
　　一位少女带着斗笠，轻轻拂了一下边沿，她身旁扶着一个黑衣女人。
　　两人在茶楼里坐下。
　　“吃点吧。”
　　少女喊人上了几迭小菜，自己将茶水泡好。抬眸瞥了一眼那冷艳的黑衣女人，她蹙眉道：“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一副消沉的模样。吃点吧。你现在已不是以前了，不能辟谷，要多吃一点才能恢复身子。”
　　罗芳裘似乎在走神，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谈论声。柳青青的声音打断了她，她终于回过神来，淡淡道：“有什么用，不可能恢复的。我自己什么情况我清楚。”
　　柳寻芹那一道藤鞭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是灵力在束缚时已经几乎勒断了她浑身的筋脉，只有丹田完好，故而还能茍延残喘着。只是要用出什么法术，或是再进一步，堪称天方夜谭，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柳青青安慰道：“我会治好你。万一呢？”
　　罗芳裘：“人生有几个万一。早同你说了，当时何必救我？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她仰起颈脖，看向窗外的天空，似乎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很乏味。
　　听到“死”那个字，柳青青的气息在起伏，她努力压着眉梢，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搁茶杯凉凉道：“罗芳裘，你的命是我求下来的！不管怎样你得给我活着！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抛下我的债还没算，你骗我的事情还没完，你就想再抛下我一走了之吗？”
　　“小少主，火气真大。你的精力不应该放在怎么撂倒你家宗主，而后再行报仇么？”罗芳裘冷哼一声：“留给我算什么？本末倒置。”
　　她的下巴突然被捏起，柳青青站起身来，一口饭对着她的嘴灌了下去。罗芳裘蹙眉抵着嘴唇不从，然而柳青青此时甚至动用了一些灵力，结果却看到那双唇咬出了一丝血迹，正顺着唇角流下来。
　　鲜红刺痛了她的眼睛。
　　柳青青颓然放松了一些力道，她轻声问：“为什么总是要丢下我？我对你不好吗？”
　　女人听到这话，眼睫略低，勉强顺从了一下，将咬着的下唇稍微松开。任由柳青青拿纸擦了一下那里的血迹，随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愈合好。
　　“救你只是因为你像柳医仙罢了，偶尔起的惜才之心。没什么别的意思。”罗芳裘颇为不适应这来自于晚辈的照顾，往左偏了偏，“我不是那么温柔的人，也没兴趣陪你演一辈子母女情深的戏码，啧……”
　　柳青青很专注地擦干净她嘴角的血：“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再次倒起一杯茶水的少女，脸上却半点愠怒也无，只是低声重复道：“我会治好你的，你信我。就和我也能解开你精心设计的蛊毒一样。我年纪还轻，只是需要时间……会有那一天的，干娘。”
　　一声“干娘”莫名勾起了罗芳裘许多回忆。她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有孩子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记忆里的柳青青倒是挺乖巧的，虽说只是表面上乖巧，且只在她跟前。小时候哄起来倒是挺有趣的，所以自然没有亏待了她。若天底下有什么人是罗芳裘唯一能够信任的，也可能只有眼前这个阴差阳错碰到的小少主了。
　　罗芳裘将她倒下的茶喝了一口，有些不习惯这边的风味。就如同不习惯现在的柳青青一样。
　　“这样，”罗芳裘蹙眉良久：“现在我不知还能活多久，有些东西遗失了免得浪费，以后就都教给你。”
　　柳青青微微一愣，居然露出一带几分稚气的笑容：“好。”她不再看那个女人，连忙低下头喝茶，又往她的碗里添了点菜，心中放下一颗石头来，想着如果我是她人生新的意义，能当她重新找到一些方向，那自然再好不过。她不知道罗芳裘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但实际上罗芳裘远远没有思虑如此复杂，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并不为着别的，只是觉得自己有一些心得体会不流传下去，未免觉得可惜。
　　“那么你得吃饭。”柳青青煞有其事地说：“你得好好活着，活到我出师的那一日。”
　　罗芳裘犹豫许久。
　　在饭菜都快放凉了的时候，她终于拿起了筷子，有些生疏地开始夹菜。只是她兴许万万没想到——这唯一的真传弟子，却为了这种破理由而死活装作学不会不出师，险些将她再次气出心梗来。
　　不过，都是后话了。
　　却见这众人口中的太初境灵素峰与黄钟峰，新婚燕尔，峰上“囍”字还未拆下。
　　灶房之中却传来一声轰鸣。黄钟峰的灶台起了火，两只焦黑的鸡如炭火一样飞了出来，火星子乱溅险些烧着了附近的楼栋。
　　一群小弟子们惊呼着四作鸟兽散开，一窜三尺远。
　　只见医仙大人自其中尘灰不沾地走了出来。她素手一掸，那两只鸡悬浮起来，烧焦的外壳如同碎泥一样淅淅沥沥地掉落。
　　“不过如此。”
　　焦香味与炭糊味一起飘出。
　　听到声响才赶来的越长歌愣愣地站在她对面，只见柳寻芹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她淡淡道：“按你说的做，还是很简单的，这一次成功了。虽然有一些损失。”
　　越长歌：“本座的灶台呢？”
　　大师姐在一旁尽心尽责地解释道：“师尊，刚才飞出去的那个黑色的物什就是。”
　　越长歌肃然起敬。
　　柳寻芹不以为意：“正如炼丹一样，有一些耗材是正常的。”
　　黄钟峰的大师姐扶着额头，她揉了揉眉心，悄悄地偏向越长歌歪了一点：“我说，这后厨您是非让她进不可吗？”
　　柳寻芹似乎听到了这话，她将双手抱在身前。神色不变地，自越长歌面前穿行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后给你补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啊……”越长歌轻笑几声，微微勾着唇想，“看你可爱。”心里却在尚有余悸地想着：还好本座英明神武早有准备，一瞅见她进去便离得远远的。
　　柳寻芹蹙眉看着她，似乎是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
　　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别样的。只因着那女人眉眼弯弯，又勾起了恰到好处的妩媚弧度，不管如何，让人不忍心苛责。
　　婚后的日常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日子还是像太初境底下的那大湖里的水一样慢慢地淌。
　　越长歌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发现柳寻芹轻松自如了很多。仿佛合籍一下子把她的年龄也拉得年轻了似的。也好像是在经过一次长途跋涉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以前总是板着个脸，现在不板着脸的时候却变多了，气质也温和了不少。
　　她以前喜欢一个人把自己关在药阁、后山的竹庐或是地下石室。现在却更愿意出来走走（虽说还是选择僻静处），见一见这天光，时不时在把药阁丢给徒弟打理以后，还能待在黄钟峰上散步。
　　甚至除却日复一日的炼丹以外，她还有额外的兴趣试一试不怎么擅长的领域，譬如没事来祸害一下越长歌的灶台。
　　越长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女人不能在她的灵素峰上尝试。柳寻芹理所当然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奇怪怎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灵素峰上草木葳蕤，药用价值高，而此时天气干燥，烧起来了会很麻烦。”
　　越长歌对她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又有些痛心地看着她那一片狼藉的后厨，如此复杂的表情成功让柳寻芹轻轻牵了一下唇角，只不过没太表现出来。
　　那点幅度还未矜持地扩大，便在看见了越长歌手中的物什时倏地僵住。
　　那女人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纤纤玉指一捻，正掐着一束水润润的紫色花儿，其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灵光。
　　“那么，师姐姐做饭实在辛苦了。”
　　越长歌挑起眉梢：“送你个漂亮的。”
　　柳寻芹：“……”
　　这不是她峰上的灵草吗？
　　“刚摘的，开了花儿的九转回魂草，竟然还会发光。”
　　越长歌拿在唇边，深深嗅了嗅：“晚上剁了给你炒盘菜吃。真香啊，这次钱就不补了，拿本座的灶台抵了。”
　　“嗯。”柳寻芹很冷静地背过身。
　　越长歌拿花枝丫轻轻挠着自个儿的下巴，哼笑一声，转过半边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沉默了片刻。
　　背后的威压骤然重了起来，一根细藤如闪电般窜出，仿佛偷袭一般，正取越长歌手中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灵草。
　　“拿来。”
　　越长歌却不退反进，将九转回魂草背在身后，如影子一般掠了过去，趁着这个空当窜了出去。
　　眼前忽地闪过一片青色的衣衫，似乎是在截杀她。
　　越长歌腾云在空中，轻笑一声，又突然收了法力，迅速向下坠去。
　　本落入湖中便是她的主场了，没成想柳寻芹比她反应更快，几根迅如利刃的银针也如雨丝一样坠下，明摆着让她还到不了湖下就被扎个对穿。
　　越长歌不得不侧身躲过，这一躲，却是慢了半步，才刚碰到水面，就被几根藤蔓追上，捆住了腰身，直直地提了起来。
　　水声淋漓，才没入水中一半。湿湿凉凉地贴在她的身躯上，褶皱很大的裙摆滴滴答答地吊着水，天光一照，像是垂下来的晶帘。
　　柳寻芹挑眉：“你何时赢过我了？”
　　“那不值钱的破灶台换我的九转回魂草，也亏你想的出来。”
　　手中的灵草被无情抽了过去。
　　没收。
　　越长歌被藤蔓吊着，轻叹一口气，“是啊，就没赢过。不过……”
　　越长歌的唇边忽然扬起一个的笑容。
　　柳寻芹尚在怜悯地打量这几株灵草，一时不察。只觉脸上一暗，唇上一软，便被人含住，探进去咬了一口舌尖。
　　长发披散，余光中似乎飘走了一根洁白的发带。
　　灵力在此一刻荡漾得摇摇欲坠。
　　倏然间巨大的水声响起，湖面上爆开了一朵浪花。
　　柳寻芹闭着眼，抱紧了她，任由湖水冲刷着自己，她思绪间隙片刻在想：
　　上一次她用这招，亲的还是脸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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