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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吃什么》作者：白渔
　　简介：人间有三问：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柳舒舔舔干净如洗的瓷碗，看向灶边的媳妇儿：“宵夜吃什么？”


第一章 芹菜饺子 好吃
　　花庙村的清晨总是在鸡叫之前开始的，对于父母已亡，独守家产的秦大更是如此。
　　她一早便起来将家里剩的两碗白面和好，拿大土碗扣在案板上，炉灶里木柴生猛火，煮上一铁锅的水。
　　谷仓里糠料还剩了些，家里野养的白猫瞧见她来，叨了只巴掌大的耗子过来邀功，秦大蹲着呼噜呼噜它脑袋，把斗斜过来左右摇摇，将米糠舀出来。她这两天忙着地里的活儿，没时间去打猪草，只能将昨儿的剩饭与糠一起加水拌匀，连着前几天留下来的两把菜叶，抱着料盆进了猪圈房。
　　家里小猪只有一头，还是前年她娘在的时候，上街跟人换回来的，预备养大了去找人配种产崽，把秦大生病亏空的身子骨补起来，到时也能卖给屠夫换点钱，跟官府领些新苗。
　　可惜世事无常，她娘前年回山南老家时，夜里急着赶路，从河边摔了下去，老人家身体再健朗，也经不起冬天水寒，就这样一命呜呼。秦大家里还有一副薄棺材勉强可用，草草选了块田边的风水地，将娘埋了，石匠那里背了块大青石，权当是墓碑——那棺材，原本是她爹早早打好自己用的，没成想募兵时被选中，死了个尸骨无存，就留下一块名牌，供在家中牌位里。
　　她如今尚在孝中，胳膊上绑着条白布。
　　猪听见她来，哼哧哼哧从扫得干净的泥地上爬起来，甩着尾巴往石槽边拱，秦大将猪食给它拌好倒进去，又看看水槽，还剩下一大半，她拍拍猪脑袋，又走了出去。
　　料盆用水缸里的清水冲冲，水倒在大门边的梅花根下，从油布底下的米缸里抓出半瓢陈米，她打开树下的鸡棚门，今年新换的小鸡仔一窝蜂地冲了出来，绕着她脚底下跑，等着秦大喂食。
　　洒米添水，秦大开门看了一眼。
　　前几天跑丢的憨包鸭子正睡在门口，两只出去的，回来却是三只，她不知道自家这两只不着家的去哪儿野了，拿出门后的扫帚一起撵回了院子，四下看再合上门。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跑丢了呢，反正饿不死你们两个，还知道从外面带鸭子回来，今天出去的时候可得给人还回去。”
　　她踢了两脚一回院子就趴窝不动的黑鸭，打水洗了手，就着水随意抹了抹脸，早春天气尚寒，顿时冷得她打了两个激灵。秦大略略收拾下，从小库房里拿出背篓，柜子里有几个前两天剩的馒头，外皮硬了点，勉强够吃，她捏吧捏吧放进怀里，走出院子。
　　这小院是她爹还在家时修的，两间卧室，一间蚕房，堆东西的小杂物间跟厨房连着，底下刨了个地库，猪圈是石头砌的，粪池正接着她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小果园，老牛前年死了，牛棚现在还空着，秦大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地，索性也就没买新牛。鸡棚是她后来自己搭的，池塘原本要被一个外家叔叔占走，她娘撒泼打滚闹着要上吊，天天在村长哪儿哭着说欺负孤儿寡母的天打雷劈断子绝孙，闹得对面实在脸红，这才罢休。
　　她推门而出，睡在池塘边草丛里的另外四只鸭子立刻探头，看见她嘎嘎叫了两声，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前门的狗窝里，大黄狗听见她来，甩着尾巴过来蹭她，秦大蹭了它一脚。
　　“中午才有吃的，你看家去。”
　　大狗汪汪叫了两声，迈着腿儿跑到了后院门口趴着，两只从水槽里露头的鸭子扑棱棱又跳了回去。
　　果园她是不怎么管的，她不会种树，就让它们随便长着，有什么吃什么，偶尔那丛毛竹发得狠了，也砍一些下来卖给篾匠，跟他换点簸箕扫帚，这些东西耐用，也用得快。
　　秦大今天是出来打猪草的，得趁着天还没亮完，赶在别人前面完成，大不了回去多晒一天，她孤身一人守着家业勉强度日，村里不知多少人打着吃绝户的主意，一点儿也不敢懈怠。
　　草木春天长得快，今天割完过两天又长出来，她手脚利落，压着草一割一抖，将杂草抖出去，往身后背篓里一丢，又割下一丛，偶尔见着有能吃的野菜，割好一把拿狗尾巴一捆，仍旧丢进去。
　　猪吃得不多——多她也没辙，每天事情忙不完，她年纪轻，偶尔也想偷懒。她沿河割完，太阳已经出来了，四野里漫起水汽，草鞋早被打湿一片，沾着乱七八糟的草粒。
　　秦大在河边洗洗手，又抹了几把脸，拍干净身上的草叶，这才往回走。
　　地里的春芹已经长出了一茬，她走的时候割了两把，看见路边的香椿树，惦记着过两个月就能吃椿芽炒鸡蛋，心情又好了些。
　　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看见她也打个招呼，秦大再怎么样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虽说对她家里的田宅惦记，可她娘余威尚在，大家伙还记得她娘半夜里拿着白布到那个外家叔叔门口上吊的事，这会儿她还在孝中，再提什么分田的事，实在是有点不要脸，是以都还温声好气地跟她说话。
　　秦大路上正巧碰见隔壁家的秦福，他比秦大小四岁，是秦大叔叔的儿子，论资排辈，族里行七，半大小子跟她招手：“秦二哥，今天这么早就出来了？我出门瞧着你家烟囱冒气儿，还以为你在家呢。”
　　秦大没说话，只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吃什么？我娘做了面条，你要忙不过来，到我家吃饭也行，不差这双筷子。”
　　秦大压着喉咙，粗着声音回了一句：“芹菜饺子。”
　　秦福愣了一下：“今天过年？行啊二哥，给我留两个呗。”
　　“嗯。”
　　她不大情愿，还是点点头，跟他错身走过。
　　回到家，小鸡仔吃饱了正在满院子乱跑，它们还小，飞不出院门去，过两个月大了，就得关进果园里养，晚上再带回来。大黄守在门口，三只鸭子不敢出去，正在水槽里扑腾，闹得不行。她合上门，大黄甩着尾巴乖乖等在厨房外，秦大拿了昨晚剩下的米饭，用锅里烧热的水拌开，给它当早餐。
　　猪草先摊开在院子里的竹架子上晒着，野菜吃之前不能过水，放不住，她想了想，又给种回梅树旁的空地上。春芹正好够一顿，她冲完手把菜洗干净，叶子单独摘下来。
　　厨房墙上还有两块豆腐，她去年收黄豆的时候点的，晒成干，能放很久，取了小半块下来切碎。春芹梗也切成小粒，打个鸡蛋进去拌匀。
　　面早隔着火发好了，她取了一小半捏成鸽蛋大小的剂子，其余的丢回盆里，从柜子里取出擀面杖，飞快地擀出来二十来个圆圆的饺子皮。
　　灶里还剩点火食，她夹了块通红的木头出来，塞进了小灶的炉腔里，加两把稻草，架起干竹块，又丢进去两块大柴，大锅里舀几大瓢水进小锅，加了半勺盐。
　　锅里烧着水，她就在这边包饺子，芹菜鸡蛋馅儿的，大黄趴在门口，看她在热汽里忙活。
　　水开下饺子，她包得大个，一个个都胖得快破肚子，被她捏住褶子丢进水里。剩下许多面，她准备做饼子，烤好了封上，还能放几天——“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她最多三天，也就吃完了。
　　揉饼，见锅里滚开就加凉水，鼓了三滚，她用大碗盛饺子出来，加满汤，搁在大锅边。余下的汤水用锅铲铲到灶旁的泔水桶里，再用锅刷刷干，这会儿锅已经很烫了，很快就烧干水渍，她没剩什么油，饼子是干烙的。
　　大黄得了两个水饺，叼着去门口吃它的狗食，秦大烙完饼，觉得差不多，豆腐干和春芹叶，可以晚上再吃。她把它们收进碗里，用扁箕盖住，上边加块石头。
　　这会儿其实还早，忙活完，太阳也还没升到日中，她今天事情多，中午可没空回来做饭。
　　秦大端着碗到堂屋的牌位前，大牌子上的天地君亲师几个字，是村口秀才还没死的时候，给他们家写的，爹娘与哥哥，还有她不认识的先祖们的牌位都放在上面，逢年过节才烧一些香烛。她把饺子挑出来几个，放在祭桌的小碗里。
　　“娘，过寿了。”
　　秦大如今已年满二十，和娘一天生日，她娘若没死，今年该满六十。她本是家里的小女儿，上面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正叫秦大。秦大身体不好，小时摔过脑袋，一直有点迷迷瞪瞪的。她娘怀她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上吐下泻怎么都不消停，她爹照顾不过来娘儿俩，把她娘送回了娘家待产。
　　彼时尚是哥哥的秦大，跟着爹去地里耕田，见山上兔子跑，傻呵呵跟着去了，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尸首是她爹秦正找回来的，摔死在山沟沟里。村子里早知道他家有个痴儿，惦记了许久他家田宅。秦正在山里枯坐一晚上，草草把儿子埋了，回村正碰上宗家，不怀好心地打探秦大的下落。
　　秦正那时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说：“大儿找他娘去了，我路上遇见几个熟人，托他们送过去了。”
　　他在家里种地，忙完春耕，带着鸡鸭去接媳妇儿。李氏那时候正要生产，谁都盼着是个儿，偏偏她生出来是个姑娘。
　　她爹娘一狠心，宁愿她一辈子嫁不了人，也不肯将家里田产拱手送人，白白让血脉在外面遭人欺负，正巧她哥哥的户籍不曾削掉，便将她顶在哥哥名下，回去只说女儿生下来就死了，儿子养在外家，待到村里人都忘了秦大什么模样，方才将她领回去。
　　秦大顶了哥哥的籍，从小充作男儿养，怕叫人看出来，寻常除了种田干活，到镇上采买，从不出门，说话也不大多，沉闷得很。村中只道她小时候坏过脑子，无人起疑。
　　村里不乏有想嫁姑娘给她，慢慢吃掉她家产业的。先前有她娘挡着，现在又在孝中，说媒的蠢蠢欲动，只待明年春天一过，就要踩破她家门槛。
　　秦大想着，心里烦闷，不知到时应该怎么办，她要是身份败露，不说官家要找她麻烦，只怕是要被赶出花庙村，爷娘留下的家产半点也留不住。
　　匆匆吃完饺子，她把碗泡进锅里，拿了锄头镰刀出门，得除草，得疏水，她今年还想种点豆子。家里池塘年头久，三五年得清次泥，若是挖得到泥鳅，连着池塘里的大鱼，她一口气卖掉，攒攒能买头牛，一年总能积些粮食，存点钱，兜不住真要被赶出村子，她也能有点盘缠去别处。
　　如此，一直忙到日上中头，她收工回去，又喂了一遍猪，小鸡仔把院里石板缝儿刨了一遍，这会儿正在玩，鸭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估摸着晚上也是不回来了，秦大去池塘边的草丛里将藏起来的鸭蛋摸出来，收进柜子底下装满草木灰的铜盆里。
　　锅里还有很多热水，她打了一点，就着冻人的井水混成一大桶。
　　四下里并没有什么人路过，她却仍小心翼翼，锁了院门，又锁上厨房，站在炉灶旁脱了衣服，用毛巾蘸水将自己细细地擦了一遍，换了身新衣服，回了卧室里。
　　架子上有几本放得很好的《三字经》《千字文》，是老秀才给她的，她爹不指望假儿子考功名，只盼她多学点有用没用的东西，他老两口哪天一命呜呼了，秦大能少求人。
　　她也就只认得这中间一半的字，对种地的人来说，已是极多了。
　　秦大一年也就许自己休息几次，今天过生日，正是其中一次，她确认门窗都关好了，脱了外衣，卷着被子睡下去。
　　一梦沉沉，夜里忽地下起急雨，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她猛然惊醒，发觉天黑得透了，她不曾想睡到这个时辰，想起院子里还没收进棚里的小鸡，蹦起来光脚抓了斗笠就冲出去。
　　所幸，鸡仔们自己跑累了已经回了棚子里，只是没关门，竹篱被吹得开开合合，吓得小鸡仔在棚子里叫个不停，秦大放下心来，将竹篱扣上。
　　她正要回去，又听见后院的门在响。
　　“叩叩。”
　　停了一会儿。
　　“叩叩。”
　　花庙村在山里，很少有外人路过，她抓起门后的镰刀，一只手放在门闩上。
　　“谁啊？”
　　门外的人没说话，她有些紧张，确认石墙上那些早先就糊上去的碎瓷片还在，又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去。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敲门声变成连绵不断的雨声，她不欲理会，正要离开，“咚”地一声响在雨里，像是谁摔了下去。
　　秦大猛地拉开门，一个穿裙裳的影子，正躺倒在积水的石板上。


第二章 砂锅粥 好吃死了
　　柳舒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她记得昨夜走投无路，见着个农家院子便去敲门，只求能有个容身之处，避避雨，来日再赶路，不料雨声太大，那家中像是无人，迟迟不闻声响。她又饿又累，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却是全然不记得了。
　　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有些宽大陈旧，但是洗得很干净。也许是昨儿淋了雨的关系，现在好似被人丢进水里泡过，发着软，她勉勉强强才撑着床铺坐起来——褥子底下也许是稻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柳舒睡的房间正靠着秦大的小院，这会儿看出去，外面有两丛栀子，两棵梅花，小鸡们在石板上闹腾，地板已经扫干净，枯枝败叶堆在鸡棚边，她的衣裳已经被洗过，挂在院子里的竹杆上。
　　她没开窗，也知道外面必然空气清新，这间屋子不像是有人常住的，却收拾得干净，柳舒扒拉着身上衣服，想着收留她住这一晚的是一位怎样的人——许是个善良的、有些白发的农妇。
　　不多时，柳舒听见外面传来木门吱呀声，狗呜呜地叫了两声，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舀了水不知在做什么，她直觉是主人家回来了，忙坐直身，等着向救命恩人道谢。
　　秦大收了筐，洗干净手脚，将沾水的草鞋挂在梅树上，想去看看昨天捡回来的小姑娘怎么样。她出门时摸着她额头发烫，许是受凉沾染了风寒，早上出门看田的时候，顺便找了点煎好能治病的草药回来，够喝两天的。
　　柳舒瞧见一个清瘦男子推门进来，顿时傻眼，只觉耳朵都烧了起来，恨不得登时缩回被子里捂起来。进来的人显然没意识到什么，眨眨眼瞧她，倒是笑了起来：“你醒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声音像是久不说话一样，有点发涩，但还算清亮，瞧着也没什么邪心，像是个老实人。
　　可柳舒想到夜里是被他救的——倒也不一定，说不定还是她多想了，现在是白天，他家说不定有别人在田里。
　　柳舒定下心来，回他：“还好，是你收留我？救命之恩，必当答谢。”
　　秦大摆摆手：“应该的，我那时候睡着了，要是醒着，你也不用淋这么多雨了。”
　　她说完，见柳舒脸红得厉害，以为她烧了起来，忙站起来，指指外边。
　　“姑娘，你染了些风寒，我方才去田里，正好采了药，你好好歇着，煎好了我给你端来。”
　　她匆匆走出去，张张嘴，摸摸喉咙，借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一眼自己。
　　常年的农活让她晒得比寻常姑娘家更黑，长相又随了她爹，浓眉大眼，头发随便用旧布条竖起来，不会散开影响干活就行，灰褐色的衣服已经旧了，手肘上的补丁脱了线，那还是前年她娘给补的，她实在做不来针线活，衣服哪里坏了，三两下能补上就行。
　　秦大进厨房之前停下步子，瞟一眼晾晒在院子里的绸布衣裳，低头走进屋子里。
　　她方才忘记压着嗓子，大概没被瞧出来，瞧出来也无妨，这姑娘的衣服金贵，她在镇上也没见过，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千金，怎么也不会掺合进花庙村的鸡毛蒜皮里，与她没什么干系，好好养完病，送走便是。
　　炉灶里的火时时留着，她今天就吃昨天烙的饼子。农家饼子硬，救回来的人大抵是吃不惯的，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个砂锅，拿开水冲洗，倒扣在窗外的台板上。药壶里还剩一包柴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晒上的，倒给她省了些功夫。
　　将药在小灶口煮上，烫出个白瓷碗放在灶上备着，秦大四下里看了看，小心翼翼从柜子深处掏出个三四层油布紧紧裹实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巴掌大一块蔗糖，她敲下指甲大一块，其余的又放回去。
　　柴胡不禁久煮，熬了一刻钟，秦大用布包着药壶倒进了碗里，将滤药的纱布盖回去，用小木锅盖盖严实。药滚烫，不适宜喝，她放在一边晾着。砂锅已经晾干，她加了一筒米，淘米水单独倒进个小桶里，留下浇地或是喂猪。米得用热水泡足两刻钟，喝饱水，煮起来才好吃。
　　案板上还有昨天没来得及吃的豆腐干和芹菜叶，她想想，把豆腐干抓出来，细细切成丝，剁成粒，也放进砂锅里泡着。
　　秦大摸一把瓷碗，看药稍微温了些，隔着布端起来，拿了张干净的玉米叶把蔗糖包住，一起带到了柳舒的房间里。
　　她无心问柳舒的来处，怕惹是非，只是将药和糖放在小桌子上，见柳舒背对她躺着，叫了一声：“姑娘醒着吗？”
　　被子里像是蚊子在叫，磨磨蹭蹭溜出来一句：“醒着。”
　　“药我放在桌上了，姑娘趁热喝吧。”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
　　大黄像是知道今天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是客人的，乖巧守在竹竿边，也不像往常一样去扒拉。秦大掰碎两块饼子，丢在它的狗饭盆里，大黄摇摇尾巴，很快凑了上来。
　　“我下午去地里，你好好看家，咱们家里有个病人，别叫人进来，知道吗？”
　　大黄摇着尾巴吃得欢快，也不知听没听见，秦大想摸摸它，想到要给柳舒熬粥，把手收了回去。
　　炉里的火差不多了，再大就不大适合熬粥，容易糊上。
　　她只加了半锅水，想熬得稠一点，病人多吃点没什么，早些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水慢慢沸起来，咕噜咕噜响着，秦大掀起盖子，豆腐干长久在炉灶上熏出来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甜，顿时冲进她大脑里，惹出她的馋虫。
　　她肚子跟着水泡咕噜噜叫起来，响了会儿，大概知道没得吃，很快就消停下去。她用勺子打着转儿拨，散开的米粒飞起来，又沉下去。秦大没敢尝味儿，怕尝完等下吃不下饼，皱起鼻子嗅，分辨着火候。
　　米是新糯，她爱吃糯的，去年多种了半亩糯米，过年时打了点糕，剩下的预备留着今年慢慢吃，这下就去掉一筒。秦大有点儿心疼，可想到客房里的姑娘人生地不熟，说话也不像本地口音，不知道从哪里流落来的——落难或是逃嫁，这世道不论如何，女子到底是难为，幸好碰上她，若是敲了别人的门，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她叹气，又去掀锅盖，水大概是有点多了，米汤已经泛出乳白，粥却没稠起来，秦大拿了自己的碗，舀出一碗米汤，拨拨汤，有些糯米已经爆出了花，鼓着肚子飞上来，白得可爱。
　　秦大从灶边的筐里掏出饼，就着米汤吃。
　　经常在外面野的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烟囱里溜出来，沾得满身烟灰，把秦大当成毛巾，往她身上蹭。
　　家里不闹老鼠，多靠这只白猫，秦大从案板旁边摸了个有缺的破碗，将米汤吹得凉凉的，给它倒了半碗。
　　一人一猫蹲在灶边吃东西，大黄时不时冲着过路人嚷嚷两声，灶里不需加柴，就着剩下的余温，将粥慢慢煨好。那咕噜噜的声音很是响了一阵，后来渐渐弱下去，秦大用水冲干净碗，去揭盖子。
　　粥已经煮得很稠了，勺子拨进去，米粒已经化成一片，早已看不清分界，中间夹着豆腐干的金黄外皮，闻着有股淡淡的肉味儿——大抵是她过年煮的那些骨头汤渗进去的。
　　猫咪闻着味就上来，伸出爪子想往锅里掏，被秦大一巴掌把爪子下去，喵呜嚷几声，灶台烫脚，又跑走了。
　　她将粥倒在另一个白瓷碗里，翻出个瓷勺放进去，布巾叠几叠，将小砂锅搁上去，单手托起来。
　　做农活的力气怎可能小，她一点也不觉得装了东西的砂锅重，脚下走得稳稳当当，到客房门口，又觉得还是要讲些规矩，没进去，用脚踢踢门框，发出些响声。
　　“姑娘，我能进来吗？”
　　屋子里响起些声音，柳舒像是趿拉着鞋站起来，一会儿就回她：“诶。”
　　秦大用脚推开门，将粥和砂锅都放在桌子上。药汤已经喝完了，包蔗糖的玉米叶上干干净净，柳舒有些不好意思，捏着手指站在桌子边。
　　“粥，你吃点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听她这样说，柳舒忙摆手。
　　“蒙恩公相救已经是千恩万谢了，怎么敢挑剔，倒是我太叨扰了。”
　　秦大听不懂“叨扰”什么意思，只觉得她说话像老秀才，果然是书香人家里的千金，她不敢多说话，“嗯”一声，转身出去。
　　柳舒拿不准她脾性，见秦大久没回来，战战兢兢在矮凳上坐下，搅着稠粥，慢慢吃着，她嘴里没什么味儿，权当充饥，吃不出好坏，只知道闻着香，想来不会太差，之后要往哪里走，她心里也没个定数，这会儿和个陌生男子同处一室，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秦大过会儿就回过来，腰上别个竹筒，里面插着掌宽的柴刀，她将盘子里的白饼和一些咸菜放在桌子上，指指外边。
　　“我要下田，你晚上吃这些吧，”大黄在外面叫了声，秦大看出去，“记得上门闩，狗会看家的。”
　　柳舒有些不明就里，但也点点头。
　　“灶上有热水，你要是想洗脸，就用那个水。”
　　秦大说完，瞧着天色，匆匆走了出去。
　　饼子硬，又厚实，柳舒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记得天黑得锁门，大黄狗今天没出去，就趴在鸡棚边。
　　她出了半身汗，想去找点水洗漱，记得秦大说了在厨房，沿着门去看，只一间里冒着热气。
　　大锅盖重得她抬不动，两只手才拉开一条缝，又见小炉子边放着个药壶，盖子上挂着块布条，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个“药”字。
　　药还是热的，柳舒回房间拿过碗来盛，喝完，想起自己房里的砂锅里还剩下半锅粥，也不知救她的人夜里吃的什么。这房子里处处显出只有一个人居住的模样，柳舒想着自己被换的衣服，心情有些复杂，可人好歹救她一命，她实在不能多加苛责——邻近的人来帮忙，也不无可能。
　　她不通农事，不知道秦大什么时候忙完回来，只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谢过，今天才能心安。
　　左等右等，到月上中天，大黄都趴在门口睡着，她也昏昏沉沉不得不躺进被窝里，大门都不曾响起来。


第三章 酸萝卜面汤 （咂巴）估计不太好吃
　　秦大在田边守地的棚子里睡了一晚——她夏天到麦谷快熟时常睡这边。花庙村跟河对岸的上桥村是世仇，趁粮食熟了，两边时常趁夜有偷粮毁地的行径，她去年不知道厉害，种熟的谷全叫人烧了，要不是家里还剩些，只怕要饿个半死。
　　春天睡棚子里，到底是太冷，她早上起来只觉得骨头都冻上，忍不住在田坎边蹦了好几个来回，远远的有人走过来，秦福扛着锄头出来做活儿，瞧见她，很有些惊讶。
　　“二哥昨儿睡地里的？”
　　他瞧见秦大塞在棚子里的被褥了。
　　“嗯。”
　　“是不是上桥村那帮狗养的夜里不做人，来闹事了？去年烧二哥你田的事儿还没找回来呢！”
　　他年纪轻，不懂很多关窍，只晓得秦大一个人辛苦，也爱帮这个沉默寡言的族兄。
　　“要我说，二哥你这脾气也不行，今年咱们一块儿去。”
　　他骂骂咧咧的，说着要给上桥村的井里丢死老鼠的事儿，秦大不知道怎么接话，闷闷嗯了几声，转身往家里走，秦福还不忘朝她喊：“二哥，你回去好好吃顿，我给你看着地。”
　　秦大腰酸背痛地回家，推门不开，方才想起来昨天走的时候，嘱咐救回来的姑娘关门，这会儿大概还没起。她跳起来看看，院子里一片黑，大黄耳熟她的脚步声，不吵不闹，隔门只能听见喘气声。
　　石墙上面糊的碎瓷片就是防贼爬墙的，她真要爬，只怕把自己的手脚割得稀烂，没办法，只好等天亮些再回家。
　　池塘边的小菜圃是她种些葱蒜用的，一年四季没断过青色，前几天她拔过一茬草，这会儿又长得密起来。
　　秦大弯下腰去理杂草，瞧见地里有点白，刨刨土，摸出来个青白鸭蛋，也不知是家里哪只下在这里的，怪不得前阵子总觉得蛋少了，她就着池塘边的水把蛋洗干净，揣进衣襟下缝着兜里。
　　池塘水藻长得很好，绿油油一大片，偶尔浮开一点，冒出个鱼嘴吐泡，很快又消失不见。
　　她这会儿没什么事要做，坐在地上数水圈，估摸着池塘里能弄上来多少大鱼，卖得了几个钱，后天轮到华平镇当集，她得托隔壁的陈嫂子帮忙看看家，坐村里的牛车去镇上买点东西回来。
　　不多时，天渐渐亮了，大黄许是疑惑她怎么过家门不入，开始扒拉门。
　　狗憨傻，也聪明，用脑袋顶松了门闩，伸出个狗头来汪汪叫嚷，秦大闻声回过头去，忙站起来跑过去，蹲下来捂住大黄的嘴。
　　“嘘，你吵着屋里的姑娘了怎么办？倒是机灵，知道开门，今天给你多加一勺饭。”
　　大黄去舔她手心，秦大发痒失笑，松手拍它脑袋，将手沿着开的门缝伸进去，摸到她自己多加的几根木栓绳子，一一解开。
　　她救回来的姑娘心细，门上有什么都锁上，安全自然是安全了，就是她这个主人家这会儿要进门，倒是有点麻烦。
　　忙活一阵，她终于进到院子里，大黄里面憋了一晚上，门一开就冲出去不见影子，秦大不管它，自个儿打水洗手，开鸡棚门，洒米，加水，昨天剩的淘米水加进猪水槽，将猪草切碎，倒进去。
　　大猪一晚上没瞧见她，这会儿正饿着肚子，哼哼唧唧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拱到门边。它早已到了能卖出去的体量，秦大养它两年，现在还有些犹豫，闻到石圈里味儿不大好，把角落的桶拿出去，开了井盖上的锁，往里打水准备冲洗猪圈。
　　小鸡是她养来长大后下蛋的，若是有多的再拿去换点钱——农家谁都不缺这些，她都得囤到每次镇上当集才行。
　　柳舒的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亮光。
　　秦大洗完猪圈出来，又细细地搓了一遍手脚，在衣服上擦干，摸摸柳舒晾在竹竿上的衣服。那腰带滑溜溜，在清晨发凉，她不知道干透没有，轻轻捏一下，好像也不滴水。她怕拧坏，水里泡过几遍，湿漉漉就挂杆子上，等着太阳把它慢慢烘干。
　　还是等姑娘睡醒自己来看，她这样想着，阖上院门，进了厨房。
　　砂锅洗过，连盖子一起放在灶台上，两个瓷碗也叠在那里。
　　秦大看一眼，锅底还沾着些米，大概是因为富贵人家的姑娘到底不怎么做家务，知道该用水冲洗，却洗得不大干净，她照旧将火生好，加水，用丝瓜瓤刷干净砂锅，晾在台灶上。
　　粥被喝完，说明味道还不错。她今天也想做这个，省事儿，又适合生病的人，但没那么多豆腐干可以挥霍，下次黄豆收上来她才有得吃，秦大眯着眼想会儿，起身到小仓库里去。
　　她爹爱钓鱼，技术不怎么样，架不住池塘里的鱼傻，早上出门在树底下挖根蚯蚓，挂上去，把鱼竿帮在河边树上，中午干完活回来，钩子上总能挂着条草鱼。秦大真正学钓鱼之前，一直都以为鱼是丢下钩子就能抓上来的东西。
　　她现在不着急做饭，把小鸡经常刨土的一块石板翻开，从那里逮到只蚯蚓，挂上钩，鱼竿有阵子没用了，所幸不太好吃，老鼠不爱光顾，现在还能用。
　　她出门，将钩子朝早上数的水泡多的地方丢过去，把鱼竿尖尖的尾端插进泥地，牢牢踩实，用路边石头压住，转身回去。
　　早上没什么吃的，坛子里还有些咸菜，她用竹签戳了块酸萝卜出来，切碎，往小锅里加点大锅里烧温的水，从灶旁的竹筐里找出块饼子，掰成小块，锅里水开，丢萝卜丁，丢面饼，随便翻炒出些热气，就盛进碗里。
　　秦大昨晚上没太吃饱，这会儿稀溜溜很快就喝完一大碗面饼，想着房间里的人过会儿也要起来吃早饭，从竹筐里又取块饼出来，一点点掰碎在碗里，细细叠了大半碗，将剩下的酸萝卜切上，另外拿个碗装了。
　　春芹叶放在厨房一天多，这会儿已经有点蔫巴，秦大拿出来冲洗一遍，切成小片，打开石头压住盖儿的猪油坛子，铲子进去沾点油花，在锅底一抹，她看着没什么光泽的锅，左思右想，到底是没忍住，加了一点儿油花，春芹叶在柴灶大火里翻两圈，被加进去的开水泡起来，秦大抖一勺盐，先捞出熟透的叶子，看水滚得差不多，抽出两根柴丢进灰里扑住。
　　药壶里的柴胡汤已经喝完，柳舒昨晚应当是看见她留的字。秦大没练过字，也不知药字写得对不对。她想那姑娘饿了总会到厨房来找吃的，捡起昨天的木炭，仍旧在布条上写个“吃”，压在锅盖边，阖上门，往田里去。
　　柳舒今日醒来，仍旧是屋外大亮时。
　　她很少有这般能够倦怠的时刻，瞧见四周亮堂，还有闲心想着自己或许能给恩公家里省些灯油。
　　长时间没进食，昨天夜里又狠狠地发了一身汗，她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三两下穿好衣服起床，想看看主人家回来没。
　　院子里静悄悄，门闩被人打开过，门虚掩着，大黄不知何时躺到了门口去，小鸡们昨天下午被关着，今天格外欢快，几只鸭子在倒脏水的水槽里窝着。
　　柳舒路过竹竿时摸了一把自己衣服，衣裳料子轻薄，这会儿已经干得差不多，白天再晒晒，夜里就能收回去。
　　她没瞧见秦大人，却闻到厨房里有柴火味，以为主家在里面忙活，站在门前犹豫好一会儿，方才敲门，门里没回应，她又等了一阵，方才轻轻打开木门。
　　热气涌出来，里面静悄悄的，柳舒走进去，白瓷碗里放着白饼和一些菜叶，另一边是些泡得清亮透红的萝卜，小锅里冒出烟，布条上规规矩矩写着个“吃”，掀开，菜汤上飘着点油花，翻着香气。
　　她拿筷子吃一口饼，实在是硬得有些难以下咽，只好将菜汤泡进去，嘴巴里没味儿，又将萝卜丁和进去。
　　柳舒往常在家没吃过这样汤泡着和成一团的饭，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厉害，细嚼慢咽地吃完一大碗，竟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嘴里都是酸萝卜脆生生的触感。
　　她用水冲干净自己碗，站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外面渐渐响起说话的声音，夹在脚步里，隔着墙不大清楚。
　　有个显得稚嫩的少年大呼小叫的。
　　“二哥这几天怎么净过年一样，还钓上鱼了，莫不是昨天晚上在田里挖到什么金银罐子了！”
　　“没。”
　　外面的另一个人也许是秦大，可声音却不像她听到的那样清脆。
　　“跟二哥玩笑呢，后天到镇上赶集，二哥去不去？我叫我爹给你留个前边的座儿。”
　　“去。”
　　少年人的声音渐远，那闷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黄甩着尾巴凑过去撒欢，柳舒不知道往哪里站才好，只能留在原地。
　　秦大手里高高提着鱼，避开想尝鱼肉的大黄，推开门，瞧见她站在院中，愣了下，鞋子在院门槛子的石头上蹭蹭，动动嘴，进门来，把大黄关在外面。
　　鱼被她放进水缸边的小盆里，得了水立刻扑腾起来，秦大跳到一边，擦擦溅到脸上的水，看向柳舒。
　　“后天要到镇上去，姑娘后天要走吗？”


第四章 鱼汤 好喝到喷口水
　　柳舒自然是要走的，她本欲去江南投靠几个手帕交，再谋他法，会在花庙村歇这几天，实属意外，如今有机会安安稳稳地到镇上去，自然不能错过，人不会把自己憋死，总有办法解决局面。
　　她到底和秦大萍水相逢，没聊这些，只应着声儿说：“要去的，要去找几位叔伯，镇上可是有驿站牛车，可以载我一程的？”
　　秦大听着，“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心里惦记着到时去镇上帮柳舒问问，脚正要往厨房里去，柳舒忙叫住她。
　　“恩公，叨扰这几日，还未知恩公姓名，还望恩公告知，日后必当酬谢。”
　　她说话文绉绉，秦大有些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问她姓名，她闷闷地回：“不用谢，我姓秦。”
　　说完，立刻就钻进厨房里忙活。
　　柳舒是知道自己四体不勤的，站了会儿，乖乖回房间呆着，不给秦大添乱。她方才多少顾虑着，若是秦大问她名姓，是否要告知于她。本朝风气如何开放不论，未嫁的姑娘跑出家，同未婚的男子同居一处，又告知姓氏，怎么也有点私定终身的意味，她不愿沾这个，也不想骗秦大。到头来，救她的人没问，她放下半个心，只想着到了远处，总得多捐点香火钱，保佑这位恩人。
　　秦大自然不知柳姑娘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她在厨房里清点着东西，铜盆的草木灰里埋着三十来个青白鸭蛋，后天得带到镇上去卖掉，再买点盐巴回来。家里种子还有不少，今年不必买新的，官家租的新苗，她现在没那个钱去领，去屠户那儿问问猪价，若是不错，她再考虑下次将猪带出去。
　　点过一通，秦大往外去摘菜，到院子里，转过来隔着窗户叫柳舒。
　　“姑娘，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做饭的最应知道的就是这个，她前两日忘了，所幸做的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还好没出什么岔子，譬如她便是沾不得蒜，小时候曾尝过一口，差点没把命丢下去。
　　柳舒听着她问，忙站起来回她：“秦公子，我不挑食，都可以……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秦大略一想想，含含糊糊地说：“你衣裳干了么？得收回去了。这个……是隔壁张嫂子给你换的。”
　　她说完便没下文，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墙边，柳舒放下块石头，又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是不安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走出去，将自己原本的衣裳收回来。
　　秦大到池塘边小菜圃里掐了一把葱，手指一勾便打成个缠起来的结，挂在篱笆上，她扽紧鱼竿绳子，一尾鱼甩着尾巴浮出水，扑腾着想往水里逃，奈何久不与人斗，吃得太胖了些，纵然滑溜灵便，可钓鱼的见着这等肥腴，哪里能让它逃了，一放一收，大草鱼被提溜出水，摔在石板路上徒劳挣扎。
　　那钩子上早就没蚯蚓了——秦大是没想到还能钓上鱼的，只是这尾太大些，拿来熬白汤不大合适，还得在水里养几天。她腋下夹着鱼竿，勾着鱼嘴，打成结的葱圈挂在手指上，慢慢悠地转身回去。
　　竹竿上的衣裳已经收了回去，她将鱼竿随意丢在地上，大草鱼扔进空水缸里，里面还有半缸子雨水，渴不死它，方才钓回来那条，奋力把自己摔出了浅水盆，这会儿正在地上扑腾。
　　秦大把它抓起来，丢进盆里过一道水，洗完，摸摸养了它好一会儿的水。水还算干净，里面没什么泥沙和脏东西，大概因为它年纪尚轻，还没学会在淤泥里刨点心吃。
　　鱼张着腮没动弹，许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安安静静地喘气儿。
　　墙上挂着把宰肉厚背刀，刀柄上缠着一圈防滑的碎布，秦大取下来，将鱼按在案板上，掏出个陶碗搁在一边。
　　刀背平着，“砰”地打在鱼头上，那鱼僵住身子摆尾，又被秦大敲了两下，彻底躺平下去。她用手按住鱼尾，刀锋平在指与鱼鳞的缝隙里，刀逆着鱼鳞，往后退，刮下一片白透的圆片，快到腮时才停下来，如此反复好几次，便只剩下鱼背与鱼鳃处的碎鳞片。
　　鱼鳞腥气重，她知道能吃，却一直没尝过，大都混着米汤水之类的一起浇地去了，这次也是自然。
　　刮干净鳞，用手将宰肉刀正反抹干净，沿着鱼腹线开肚，小心翼翼刨出苦胆，便用刀尖在里面清内脏，理得差不多，刀锋在鱼肚上一划，撕下来一片滑溜溜的黑膜。
　　鱼小，一个巴掌长一点，草鱼刺多，炖汤也就够了，小鱼泡白鼓鼓地睡在腮下，被她捏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刀尖从腮边掏进去，刮干净里面的鱼鳃，被抹掉残渣后，又刺进鱼头下的肉，沿着鱼背划开，在鱼尾处横切一刀，白色腥线冒出脑袋，秦大一手揉着鱼背，一首捏住线头，将它抽了出来。碗里的内脏被端起来，打开厨房小窗，当厨的手一抖，它们就飞进那倒水石槽里，池塘边散步的鸭子闻着家里的肉味儿，嘎嘎地往水槽里跳。
　　她用水冲干净鱼，小锅加上火，窗台板上有几颗老姜，切成指宽的姜片，又从坛子里戳出个酸萝卜，仍旧切成片，一起放在旁边备着。
　　锅渐渐冒起热气儿，秦大从柜子里取出个大瓷碗，里面装着她方才洗过的一个鸭蛋。
　　用锅铲在油缸里刮了片猪油，肉香登时扑了上来，待到烧出点烟气，秦大将蛋磕了进去，农家鸭蛋没那么重的腥味，鼓噪着冒出一圈白，她给翻个面，又煎了会儿，蛋黄还弹着水，就被铲起来放进了瓷碗里。
　　锅里还剩着油，是用来煎鱼的。
　　秦大用脚踢了两块木柴出来，火顿时小下去一半，这才将鱼滑下去，那香气实在是馋人，她馋，猫和大黄也馋，两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厨房门口大眼瞪小眼，谁动另一个就给它一巴掌，倒给秦大省去些撵猫撵狗的功夫。
　　煎得两面金黄，铺上姜片，大锅里加过来两大瓢热水，将将没过鱼身，她抖一勺盐进去，用锅铲背推着鱼在锅里左右荡着，尔后盖上木盖，把踢出去的柴重新加回去，坐在了柴火边。
　　柴烧掉大半，打开盖子，热气混着鱼香就掀来，猫冲上灶台要伸爪子，被秦大一肘子压住，灶台上烫，它忿忿跳下去和大黄一起蹲着等。
　　汤色白得像她家门口的栀子，这会儿煮开了，正在鱼旁边不停吐泡，秦大用铲子将浮沫一一滤出来，甩在泔水桶里，将酸萝卜片加进去，瓷碗倒扣，鸭蛋睡在鱼肉上，热一会儿，那溏心恰好熟过心——她爱吃溏心的，别人却不一定，还是谨慎些好，弄完，照样用锅铲背推着鱼转了转，盖上盖子，闷一阵。
　　她吃饭向来规矩，这会儿肚子开始饿，就是该吃午饭的时点，瞅着天色掀开木盖，将洗干净的葱圈丢进去，拿鱼汤淋了两遍。
　　猫和狗嗷嗷呜呜地吵着也想吃顿好，她不慌不忙，将鱼汤盛在碗里，用筷子把鱼肚上软乎没多少刺的肉加进去，卧上蛋，看一眼灶旁边的筐子，里面已经没几个饼了——倒也不能怪柳舒，她自己也嘴馋，否则哪来的闲心做这些好吃却有些麻烦的东西。
　　用布垫着底，盖上盖子，取一个饼搁在碗上，她要去给柳舒送饭，刚到灶房门口，就见柳舒在外面的门口边站着，有点儿不大好意思地捏住衣袖，看见她端着碗出来，忙迎上来。
　　“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
　　秦大把手里的碗向前一递，小心交到她手里。
　　“你的午饭。”
　　柳舒有些呆住，“啊”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秦大已转身回去，碗烫，她急急忙忙走回去，放下碗，捏住耳朵散热，从半开的窗户看过去，只能瞧见秦大半个身子，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别无他法，只好先吃饭再谈。
　　秦大将锅里剩下的鱼肉和汤盛出来，理干净肉，用刀对切，鱼头给了大黄，脊骨给了猫，她小心翼翼吐着刺，坐在火旁边吃出小半身汗。
　　汤鲜得人吞舌头，她蘸着饼子吃，吃一口要品上几十下，待得清干净那些鱼肉碎里的刺，剩白花花半碗汤，一口气喝干，舒舒服服打个饱嗝。
　　再多也没有，猫和狗都知道，家里难得连着好几天都煮这么多东西，它俩抢了会儿剩下的鱼骨，各自散开，跑出去找别的吃的了。
　　秦大洗了锅碗，正要去柳舒房间收碗，就见着柳姑娘端着碗站在门口，像是要进来的样子。
　　她那天晚上没瞧清柳舒的衣服穿在身上是什么样子，如今大白天的，终于看了个清楚。那些花啊柳啊的纹饰，她只在庙会上见过，如今柳舒穿着在她面前站，就好像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童子出来了似的。
　　柳舒瘦，下巴打着尖，秦大瞧着便想：怪不得淋雨就病了，身体实在是太单薄些。
　　她见着漂亮衣裳就忘了自己在世人眼里是个瘦弱男子的模样，柳舒红着耳尖咳嗽一声，她才醒过来，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恩公，碗便给我来洗吧。”
　　秦大摆手，将手掌伸出去。
　　“没事，我冲冲就行——你也不用叫我恩公，怪怪的，”她抢了碗来，抿嘴，“姑娘去歇息吧，晚上照样将门锁好就是。”
　　这便是今晚也不会在家歇息的意思。
　　柳舒白占着人家房子睡觉，凭空受了这等恩惠，到底是心有歉疚，看秦大忙活完，扛着锄头往外走，大黄不多时就跑回来趴在梅花树的阴影底下守门，她在房间里转一圈，将眼放了在那叠整齐的粗布衣裳上。
　　月上中天，秦大叼着家里最后一个白饼长长叹气。
　　可不能再这么贪吃了。


第五章 土豆焖饭 我吃一锅
　　秦大地里实在是没什么可忙的，这两日别说杂草，蚂蚁都不乐意往它田里去，略坐会儿，她慢慢走回去。
　　柳舒今天起得早，家里门开着，柳姑娘手上抱着秦大家的粗布衣服，正站在院子里，对着秦大家的方水槽发呆，听见秦大脚步声走近来，忙迎出去。
　　秦大没料得她在院子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见是她，方才放下心，和柳舒一起进去。
　　“姑娘是不是饿了？早上吃点什么？”
　　柳舒不大好意思，只摇头道：“昨晚上吃得太饱了，这会儿还不饿。秦公子家中可有针线？”
　　她这样问，秦大还道自己洗衣服的时候没注意，将柳舒的衣服洗坏到哪儿，只是这姑娘碍着住在自己家，不大好告知她。她自己也面羞，忙点头，带着柳舒往仓库里去。
　　针线她不大会，补洞还行，若说补得如何精细，完全不通。家里针线盒子还是她娘准备的，大小铁针、粗细丝线、顶针、剪刀、还有几块打线的粉片，一根编了细节的小绳。
　　秦大点了一遍，东西都齐全，方才拿出去给柳舒，见她手上还抱着衣裳，便伸出手预备拿，柳舒拿了针线盒子便转身快步走了，倒留她独自在那儿摸不着头脑。
　　想不通，便放一边去，她想了会儿要忙的事，转身回去翻仓库。秦大依稀记得家里有个装了酒的短嘴坛子，却不记得放在哪里。那是她爹还在世时，偶然有年在山上寻到根人参，没舍得卖，在镇上打了酒回来细细依着土法子，将它泡成参酒，嘱咐家里人若非必要不能打开来，这等泡酒，年岁越久越好，只要没散掉药气，只管放着就行。
　　她不大想把家里的猪卖了，若是能将酒找到，明天到镇上就问问外边有没有好猪种能配种的，她把酒卖了，还能用上好一阵子。
　　酒没找到，倒寻出些别的东西——仓库里久放的多半不是什么藏金匿银的宝贝。秦大看见个和酒坛子差不多的，没有封泥，却裹了好几层油布，她凑过去闻，像是有点酒味儿，三两下将缠在坛颈的麻绳解开，揭开封口纸，往里去瞧。
　　那是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醪糟。
　　她给冲得说不出话来，闭眼将油布纸盖回去，随意捆上绳子，缓一口气，忙又屏住，抓住坛肚子上的两个耳朵就往外搬，一口气提溜到屋后的桂花树下，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压住油纸，扶住树喘气。
　　秦福正端着碗蹲在门外吃面，见着秦大，吸溜两口就站起来。
　　“二哥忙什么？过早了没？”
　　秦大这会儿头昏脑胀，捏着鼻子摆摆手，随手摘了片桂树叶在手里，捏碎开捂在鼻子前，仍往家里去。
　　她后面学得谨慎，有什么东西先晃晃，从外面提了油灯进来，打开先照照，绝不再凑上去就瞧。
　　所幸她家仓库再没有什么放了陈年的东西，酒自然也没找到，却不知她爹是否后来换了地方存，或是厨房下的地窖，或又是哪个柜子底下。秦大沾了一身灰，从石板底下拖出个木箱子，上面覆着两层草纸，最上面一张已经变过色，吸饱了水。
　　秦大搬出去，拖到后院，将草纸揭开。
　　那里是她去年收上来没吃完的土豆，放进仓库前已经晒过几天，又在箱子里加了吸水的草纸，石头仓库冬暖夏凉，也没有漏水，但故乡毕竟到春季天气潮湿，还是有一小半发了芽。她用手在里面翻了几下，将发芽的挑出来放在一堆，将只是发绿的又放在一堆，然后提着箱子走进厨房。
　　吃了好几日白饼，她有些馋米，把灶上放着的几个罐子都打开瞧瞧，靠边上的一个还剩着些酱油。秦大低头看一眼土豆，今天吃什么，心里已有了计较，这会儿还早，没到吃饭时候，她在柳舒窗前转了转，把院子里的事儿忙完，从狗窝旁用茅草盖盖上的石板底下找出件脏旧衣服，转到院子侧边去。
　　果园里的树该增肥，刺棘疯长了一年有些乱，过阵子也得重新绑一遍——其实不用等时辰，秦大不想一口气做完所有事，然后无所事事地挨到夏天罢了。
　　她用布条把口鼻罩住，拿铁铲把粪池的盖子打开，踹开果园的竹栅栏门，取出放在那丛毛竹里的长柄木瓢，把囤了小半月的泔水打起来，一瓢瓢倒进果树根下，三两下忙得差不多，她急急忙忙在池塘里清了清瓢，仍丢回毛竹里，挂上果园门，盖上粪池石板，把旧外套脱下来，仍塞回去，垫脚看一眼院子里，家里静悄悄的没声儿。
　　秦大到院门口叫了声，柳舒在里面“诶”地应着。
　　她隔窗在屋檐外站定，嘱咐柳舒：“柳姑娘，我带大黄出去会儿……你要出去哪里么？”
　　柳舒自然是没什么地方可去，她明儿就要走的，平白惹些因果却是不必，她便说了自己看家，秦大应了，出门时便将大门从外边锁上，叫上在田坎上扑鸟的大黄，急匆匆地往小山后面去。
　　河是从山后面弯过来的，过了阴面就铺散开，后山水急地窄，除了找野味儿没人过来。
　　秦大溜进树后面一汪她偷偷摸摸刨出来的小池，从石块底下取出丝瓜瓤和纸包着的皂角粉。大黄与她是□□犯，乖乖地跑到必经之路上给她守着。
　　春日水渐暖，她仗着年轻，火旺，这会儿敢往里跳，到秋冬就不敢这样折腾了。散开发髻，用皂角反复揉洗，她在水里泡了会儿，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了，这才站起来，随意拧干头发上的水，挽起来，身上搓得有些发红，但透着舒爽，甩几下水就将衣裳穿好，叫上大黄走出林子。
　　村里年轻男子光屁股到水里玩的不少，她这般走在村里也不算奇怪，众人只道她下水去了。不过头发到底没干透，她不敢在外面久逛，三两步就跑过坝子，回了家门口的小道上。
　　开锁，关门，她扬声知会柳舒：“姑娘，我已经回来了。”
　　秦大甩着手走进厨房，拉上灶房门。
　　米缸里打出四筒米，洗净，滤水，在盆子里加水，没过米一指节，泡上放在一旁备着。秦大从柜子顶上取下小号甑子，用水刷一遍，连同洗干净的蒸饭纱布一起搁在一边。锅里加上水，添柴，她将头发散下，搬来小凳坐在火边，从怀里取出个木梳，慢慢揉着发尾，将头发梳开来，在热气里烘着。
　　她早上没烧水，锅里水凉，烧得慢，待她烘干头发，再用布条卷上去束好，锅里水将将烧得半开不开。她把盆子里的米捞出来，倒进锅里，转身去开了窗户和门，添一根大柴，站起来，沿着锅沿搅动锅里的米。
　　锅里很快滚起来，热气往上冲，她方才洗澡那点儿凉很快就在火与热里消失干净，渐渐渗出些汗水来，不多时，锅里生白的米透出点亮色，秦大连着捻了好几颗，手上一用力，外面就碎开，剩下里面小了一圈的米心。
　　她将甑子拿过来，底下连着的竹扁箕上铺好蒸米布，用小簸箕在锅里捞过几遍，把米都倒进甑子里，一起放进锅里。
　　秦大饭做得多，水放得刚好，这会儿煮过一轮，剩下的水将将好在甑子的底下，她用竹篾盖子盖好，坐回一边去。
　　选出三四个胖大土豆，用水大略洗一遍，若是要蒸饭，她喜好吃得沙一点，不大过水泡。
　　将土豆捏在左手，右手拿刀，斜斜挂下去，遇上凹下去的，刀尖往里面转一圈就好，她手脚麻利，三两下就刮干净一个，丢进小盆子里。
　　取案板下来，一个土豆对半劈开，竖两刀，横五刀，切成一指节见方的小块，用水过一遍，洗掉上面还残留的些许泥沙，放在盆子里候着。再拿个瓷碗出来，倒上浅浅一碗底的酱油，添了半勺盐，大锅里水冒出气，她打满大半碗，筷子拨着，把酱油和盐和散，放在锅边。
　　竹篾子上积起水珠，但还没掉出来，她隔着纱布端起甑子，取出来。甑子底下的米汤浓稠白纯，秦大拿个瓷盆子，全都盛出来，用沾水的洗锅布擦干净，抹一小点油，油热起来，放下去土豆，略略翻炒几次，她掀开竹篾盖子，将米饭倒下去，一一铺好。
　　方才的酱油水沿着锅沿均匀倒下去，差不多淹没了底下土豆，秦大盖上锅盖，起身出去。
　　割过的葱已经长出来了，但她今天不是为它们来的。前几日瞧见这边有丛野胡葱，她留着没割，今天拿来做饭正好。
　　秦大割了野胡葱回去，洗干净，切成小段。她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两下，水还没烧完，但土豆已经软掉外壳，秦大将盖子盖上，没有再加柴火，静静候着水被焖干。
　　柳舒从房间里出来，隔着墙在窗户外叫她，秦大“啊”一声，站起来。
　　姑娘举起手里的衣裳，向她问询：“恩公衣裳破了些地方，我已经补好了，可有洗衣服的盆子？我给恩公洗干净晾上。”
　　秦大连连摆手：“你放着我自己洗好就行，农家衣裳没那么讲究，姑娘到堂屋里坐着吧，饭一会儿便好了。”
　　柳舒没说话，只把衣服拿着，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秦大给看得打了个寒噤，转身揭开大锅盖，指着梅花树下用簸箕盖着的盆，道：“那便是洗衣裳的……姑娘你拿进来吧，春日水寒，你用灶上的热水。”
　　柳姑娘得了事做，欢欣起来，她有心无力，到底端不动大盆，仍是秦大给她打了一桶，连着一桶冷水，放在桶边，又拿个小凳子给她。
　　折腾这一会儿，锅里的水已干了，香气渐渐飘出来，柳舒正饿着，闻到味儿来还不忘夸一句秦大手艺极好。
　　秦大面皮薄，红了耳朵，只将坛子里的皂角粉给了柳舒，指指厨房：“过会儿饭就好了，姑娘要不吃过饭再忙吧？这会儿正好用皂粉泡上，你搓搓就干净了。”
　　柳舒连声应着，秦大惦记锅里的饭，忙走进去。
　　土豆已经焖过心，饭也熟透，但还是焖出点脆生的锅巴来最好吃，秦大将案板上的胡葱细细撒上去，盖上盖，拿出碗。
　　米汤一直在灶上，这会儿温嘟嘟的，入口正好，她自己先倒了半碗，一口喝干净，咂着嘴回味，找出个小汤勺放进去。
　　弄完这些琐碎，再打开盖子，用锅铲一掀底，土豆边上焖出来一圈金黄锅巴，胡葱的味儿随着锅铲这一拌，彻底混进去。
　　饭糯，却不粘连在一起，粒粒分明，与黄色的土豆小粒气味交融，间杂着绿色的胡葱，酱油水调得淡，偶有几块米带着点褐色。
　　秦大用筷子戳了一个土豆来尝，软乎带着沙，味道稍淡了点，但有那锅巴补足
　　香气，却是恰到好处。
　　柳舒被她从洗衣盆前叫起来，一起在堂屋的小桌子上吃饭，米汤一人一碗，还有一碟咸菜。
　　明天当集，一早得起，她今天早早就得收拾好东西睡觉，得在饭桌上就给柳舒交代好明天的行程。
　　秦大慢悠悠地嚼着土豆，见柳舒吃得差不多，方才开口：“柳姑娘，明儿天不亮，村里赶集的牛车就得走，你今天早些休息，到时间我得来叫你。”
　　她用筷子指指隔壁：“驾车的是隔壁二伯，他和二婶都是好人，届时你跟着他们坐前面，我带你寻到州府上的车去，别叫人骗了。”
　　柳舒听得她说，愣一愣，忙追问：“恩公不同我一起吗？”
　　秦大摇头：“村里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也不能随我一起去，到时我先带你到山上，你稍稍候一会儿。见我们快走了就下来，只说是过路人迷了路，想问问车往哪里去，你要到镇上。我便把位置让给你——那中间有几个是到下面中和村走亲戚的，路上便要下，我抄近路，到那边等你们去。”
　　柳舒到底说不出别的办法，闷声应了，下午洗衣裳时更用力几分。
　　秦大下午把那坛子酸醪糟拿到河边去处理掉，出门时瞧见她跟衣服较劲，欲言又止一会儿，想着那衣裳毕竟没怎么穿，真坏了也不碍事，终究是没提醒柳舒，只叫她仍旧好好锁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第六章 香椿炒鸡蛋 我吃到土地荒漠化
　　天上还挂着星，柳舒已经醒了。
　　她今儿要继续往南走，惦记着早起，夜里辗转反侧，半梦半醒睡了一两个时辰，烦得在木床上打滚。
　　这张床应当是某位女性长辈带来的婚嫁床，木头用得不错，雕着些蝙蝠、枣子、花生模样的纹饰，不算精美，有点儿憨拙气。本应垂着帷幔的地方空着，挂着几把晒干的草药，大概是不久前才换上的，这会儿还能闻到些药香，将蚊虫隔绝在外。
　　柳舒折腾一会儿，彻底安静下来。
　　这山野里不像城中，到什么时辰，有坊中更夫打更，听得梆子响，就知道时辰，再不济也有家中下人，时常算着工夫的，也可以问询一二。
　　她怕再睡下又睡过头，届时秦大叫她不醒，误了出发时辰，便坐起来，摸黑一一穿好衣裳。中衣里缝了一个内袋，里面是打成薄片的银子，她头上那根木簪去了外壳，也是银子内芯，旁的碎银都在个小钱袋里，秦大不曾打开过，好好地给她放在房间里，是以她醒来后，才略微对这个救命恩人放下心。
　　柳舒走到窗户边，开了条缝，冷气吹进来，叫她头脑清醒许多。
　　大黄这两日已同她有些熟，哒哒地跑过来，瞧她一眼，睡在了窗户底下。
　　四下里昏昏沉沉，模模糊糊，看得不大真切，柳舒站会儿，又回到床边坐着，靠在木架上静静候着。
　　柳舒不记得自己何时又睡过去，秦大叩门声响起时，她猛地惊醒，心跳得有些发慌，镇定好一会儿，方才回答：“已经醒了，秦公子。”
　　秦大声音隔着门，不大清楚：“啊，好，那姑娘换好衣裳起来，洗漱一下吧。”
　　厨房里亮起灯，柳舒摸到桌子上的火折子，也将房间里的油灯点起来。房间里有铜盆和水，她随意用水漱口洗脸，被惊醒的急促感慢慢从脑袋里退出去，方才开门走出去。
　　秦大在忙活出门前的东西，她的背篓里空着，除了鸭蛋没什么要拿出去卖的东西，她种的东西不多，够自己吃就行，哪儿来的余力再多赚钱去。倒是去年官府修桥，找他们去当杂工，自个人攒了点，这会儿用布包装好，藏在了腰带里。
　　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气，水咕噜噜几乎要蒸干——她昨晚就睡在厨房，掐着时间将面发好，蒸了半屉白面馒头，这会儿正要熟了，带着路上吃，若是赶得及，她今天能回来，若是哪里耽搁了，指不定得明天才回得来，总要做好准备。
　　她将蒸笼盖子打开，用筷子去戳，轻轻松松地戳穿馒头，呼着气儿挑出来一个，在手里抛来抛去降热，瞅着差不多，用手一捏，扁下去的地方慢慢地又胀回来。再蒸就过了头，吃起来就没这股子甜香。
　　秦大将蒸笼搬在一边，打开盖子稍稍晾着，用锅刷把锅清洗一遍，拿过刚才备好的材料来。
　　香椿是她昨天回来时在自家田边摘回来的，量不多，将将一小把。
　　这会儿正是第一批香椿能吃的时候，若是放着不管，过两个月都长老了，再吃就是牛啃树皮，比谁命大牙口好。长得恰好的香椿，叶色红透，根上微微带点儿绿，嫩得出水，草木香气恰好，如同吃菜芽嫩心。
　　她早上起来，切掉香椿根部，用清水洗干净，小锅里水开后将香椿加进去，拿勺拨弄一会儿，焯水几下，捞出来丢进凉水盆子里。香椿得过水，不过水不易熟，且炒完发黄，难看又难吃，白白浪费，凉水里泡一滚，抓出来，沥干，丢在碗里候着。
　　锅里水正好不浪费，她拿来蒸馒头。馒头上屉，加大火蒸出汽来，她去叫柳舒起床，回来正好弄上鸭蛋。
　　她们俩要吃，秦大便取出来四个蛋，剩下正好三十个整，拿到镇上去卖。鸭蛋腥气略重，昨天剩的一点儿胡葱碎正好加进去，加上盐巴，秦大略略斜着碗，筷子舞起来，将四个蛋打出沫，筷子往上一捞，没有还拉成一片的蛋清蛋黄，就搁在一旁。
　　热锅冷油，油冒出热气儿，她先将切成小段的香椿倒进蛋里，搅拌两下，连同蛋液一起滑进锅里。火不能太猛，否则蛋生焦，糊边，不好吃，吃完指不定还得闹肚子——若是在家倒是无所谓，今天要出门，就得多注意些。
　　炒蛋最简单，农家孩子第一个学会的大约都是这道菜，炒到颜色金黄，用锅铲切成许多碎块儿，盛出来便是。
　　秦大今天没做别的饭，馒头蒸的是圆头馒头，对半分开，夹上香椿蛋吃就行，方便又经饿。她把吃的搬上厨房小桌子，柳舒正收拾好出来。柳姑娘身无长物，一身轻松，秦大招呼她来坐，指指桌上的东西。
　　“姑娘来坐，多少吃点，咱们路上可得走一会儿，你要是今天找得到车去闽州，晚上才得到，可不能饿着了。”
　　柳舒本没有什么胃口，现下天实在是太早了些，听她这般诚恳劝说，拿起馒头，掺着香椿炒蛋，慢慢吃着。
　　新鲜野菜到底鲜香开胃，柳舒说着不吃，回过神来已经和秦大一起吃完了一大碗炒蛋，咽进去两个大白馒头。
　　秦大见炒蛋吃得干净，心里也欢喜。蛋放不得，久了腥气冒出来就难吃，少了那点油煎出来的香气，就只能拿来煮汤救一救。
　　她又把剩下的馒头捡出来，用纱布包上，再拿布一裹，放在鸡蛋筐上，背篓放上灶台，反过来背上。
　　她掀开米缸抓了一把米，走出去向柳舒伸出手，柳舒将手伸出去，接到了半把米，她不解其意，抬头去看秦大。
　　“咱们得出门了，虽说是睡过一觉，可这会儿天没亮，鸡还没叫，算是晚上。走夜路带把米，免得路上有什么东西冲撞了。”
　　秦大将自己那点儿揣进怀里，又怕柳舒担心，又道：“姑娘别担心，咱俩一道走的，到村口前你往树林里稍稍站会儿就行，左右也能看见人，不必害怕。”
　　柳舒向来不太信鬼神的，秦大一片好心，她便收下，放进衣服里，站起来，预备同她出去。
　　村子里零零散散亮着灯火，有的人已经出门了，秦大怕她脚滑摔到哪里去，出门把梅花树上的草绳找了出来，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一头让柳舒拿着。
　　今天是初四，月亮浅浅一弯，田坎上的青石路影影绰绰的，两侧小苗长势喜人，盖住了水田里的稻田水，这田里是有鱼的，只听得见一些水响。
　　秦大惯走这样的路，步履稳健，偶觉得绳子紧了，就缓一点等等柳舒，她带着柳姑娘往田里穿过去，遇见坡坎才说两句话。
　　“姑娘，就快到了。”
　　这是片小竹林，风吹起竹涛，前方隐隐有人声响起。乡里人都是习惯这种光亮的，三两个坐在一起聊天，秦大将绳子解开，指指竹林外。
　　“姑娘，我就先去那边，你瞧着驾牛车的来了，就从林子里出来。”
　　她说着，往前走，那几个候着的人瞧见，忙招手叫她。
　　“二侄，今天赶集呢？有什么要忙活的，跟叔几个说，咱们帮衬帮衬。”
　　秦大没接话，“嗯”几声应过，那几个人便又开起其他玩笑来。
　　“你小子明年也该出孝了啊，嘿，你娘生你的时候，说是个傻儿子，怕不是爹娘养到死，给你娶个傻媳妇延续香火就行了。”
　　另一个接上：“我看我们这个大侄子虽说身板单薄了点，也是长得好看，怎么着，我岳家有个外侄女，瞧着和你岁数差不多，瞧瞧也不赖，咱叔侄俩亲上加亲。”
　　秦大摇头不说话，自己背着背篓，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柳舒沿着竹林缝瞧出去，正好能看见她。
　　她不接茬，那几个同族的叔叔大觉无趣，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哑巴东西”，自己凑一边聊天去了。
　　四野又静下来，柳舒抱着绳子在竹林里候着，这会儿泛起点困意，又不敢睡，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路上响起车轱辘声，一片昏沉中顿时吵闹起来。她抖了一下，醒过来，天仍旧黑着，但竹林外亮起一点灯，两头老牛拉着一辆大板车，车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村里人已经开始往车上挤，东西多的可得占个轻松位置。秦大背着背篓在旁边站着，看他们吵吵嚷嚷。
　　柳舒记得秦大的叮嘱，耐着性子在林子里等，待到大家伙儿挤得差不多，就差赶车的两夫妻和秦大时，她方才从竹林里出来。
　　村里忽地来了个陌生人，还是个姑娘，正要出发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柳舒镇定心神，低着头。
　　“请问，这车去镇子上吗？我，我是闽州来的，路上和家人失散，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了。”
　　她出来，秦大忙从驾车的地方跳下来，指指自己的位置。
　　“你坐我那儿吧。”
　　那车上很有几个和她关系不大好的同族兄弟，当下便酸起来。
　　“二哥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怕不是瞧人家姑娘长得好看，怪不得呢，原来平日里不说话，是因着咱们配不上。”
　　“哎呀，哎呀，可惜二哥没捡着别人衣服，要不这会儿可不就是天仙配了。”
　　秦大既然想到如此办法，自然已经想到此事，虽是有些憋气，到底没多说什么，只瞪着他们，看向赶车的叔伯。
　　赶车的秦方，是她爹亲亲的大哥，向来关照这个愚钝的侄儿，虽说都姓秦，可一族里也分个亲疏，他是男的不好开口，他媳妇儿却是个厉害的，卿氏当即从车上跳起来，鞭子甩得响亮。
　　“放你妈的屁，几个媳妇儿也讨不到的鳏夫也好意思说话，你妈白给你生个棍儿，地都犁不动。成天里像个讨饭的鬼，屁话一堆堆，田里连个窝瓜都不生，坐老子的车还敢说我儿来，不要我儿让位，难道你几个屁股粘先人板子上的让来！”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嘴巴厉害，那几个说酸话的立刻像个鹌鹑，低下脑袋去没说话，秦大忙招呼柳舒过去坐。
　　柳舒近前去，方才还凶巴巴的卿氏顿时笑起来：“真是个周正的姑娘，你别怕，大娘我心疼你，既是和家里走散了，我们便搭你一程。我这儿要去镇上买办的，你就坐我的位置，倒也不用怕，他人老实，打死也不敢有其他心思。”
　　旁人说不怕，卿氏这样说，秦大倒红了脖子。
　　“婶婶，你带这姑娘去吧，我从山翻过去，到清水村上等你们去。”
　　其实再挤上一个也无妨，她人瘦，哪里都能塞得下，可不知为何，到底不大愿意和人太亲近，三两下说完，自个儿转身就往山上跑了。
　　柳舒看过去，秦大只留下个背影。
　　赶集得瞧着时辰，这会儿已不能再耽搁了，卿氏拉着她往车上去，靠在秦大的背篓边。
　　牛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动起来，路不大平顺，颠啊抖的，卿氏见她困倦，轻轻拍她的手。
　　“小娘子，你要是困，尽管睡会儿，咱们都是良家，不至于把你卖了。”
　　柳舒含含糊糊应着，强撑着没合眼，可心里到底是信得过秦大，不知不觉间，慢慢地就这般睡了过去。


第七章 清明菜煎饼
　　牛车猛地停下来，柳舒从昏昏沉沉的梦境里醒来。
　　四周仍旧昏暗，天际泛出点儿白色，几个妇女热热闹闹地往下搬东西，有几个青壮男子正在路边候着。她记得秦大说，有村人要在中间某个村子停下的，那么大约就是此处了。
　　柳舒坐起身来，四下里打量，牛车毕竟不大舒服，这一会儿已经颠得腰酸背痛，车上人几乎都下来，伸展四肢。柳舒也跳下前座，往周围走了走。不多时，众人便要出发，这会儿还没见着秦大影子，她心里有些着急，正要去寻卿氏，便听得身后的小树林里悉悉索索，秦大喘着气儿从里面钻出来，瞧见她，露出个安心不已的笑容。
　　“姑娘坐得习惯么？山里的路不大好，你不要见怪。”
　　柳舒点点头，正要问她路上是否辛苦，那边卿氏已经招呼起来：“老二！得亏赶上了，一车人等你一个呢，快点快点，再晚就开集了！”
　　秦大忙高声回一句“婶婶，来了！”，回头叫她：“姑娘快来。”说罢便当先一步跑去车边。
　　正中间坐的是赶牛的秦方，卿氏坐在他旁边，柳舒坐在有杆子挡着的边上，板车宽大，秦大瘦，能同他大伯坐在一处。
　　她翻山越岭赶路走得累，一上车便靠在板子上仰天睡过去，柳舒有意说点什么，可此处人多，到底是沉默下来，在颠簸不平的路上慢慢走向渐亮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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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起来之前，牛车停到了双河镇的门口，秦方在这里有个远房亲戚，向来托他帮忙看着，逢年过节也送点农家风味给他。车上人提筐挈篮，带着自个儿的东西四下里散开，急急嚷嚷地奔向马上就要开放的市集去，好抢个正街上的位置，早点把东西卖出去。
　　秦大也下车，拿了背篓，还没背上，被卿氏一把抓住背筐提溜回去。
　　“你那几个破鸭蛋，着什么急？”卿氏瞪她一眼，“婶子帮你卖去，还能亏了你的钱不成？这位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得帮衬帮衬，带她找地方去？就是今天不着急去州上，那也得寻个好地方住下来，你让位置倒是快，这点儿没想到？你要是多长几个心眼，还轮得到我这个当婶子的唠唠叨叨碎嘴教训你？平日里做农活倒是勤快……”
　　秦大给她说得缩着脖子抱住背筐，站在牛车边不敢接话，卿氏说她两句看一眼柳舒，说两句又看一眼柳舒，柳舒想笑，到底忍住了，上去劝说。
　　“多谢婶子，不妨事，这位公子若是有事要忙，我自己去寻也无碍的。”
　　卿氏劈手将秦大的背筐夺过来，往柳舒那边一推：“现在他可没什么事儿要忙了，让他带你找车去，他是个浑不吝的木头杈子，保管你是吃不了亏的。”
　　秦大无奈与柳舒对视一眼，“诶诶”应了两声，又道：“劳烦婶娘帮我了。”
　　“我帮你？我帮得了你吗？但凡你机灵点，你娘不知道省多少心……”
　　到底是赶集重要，卿氏拿了筐，秦方挑了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秦大如何不知她的意思，搓搓脸，有点不大好意思。
　　“姑娘，那我先带你去西门瞧瞧，有没有去州上的人，能捎带你一程的。”
　　若是人到运时，什么事都恰好。秦大刚带着她到了西门口，就瞧见几个熟人正在装货。双河镇的酒好，州上时有要的，酒坊很是兴盛，这会儿正要拉去闽州府，商队为首的那个，和秦大的父亲很是交好，远远瞧见她，忙迎了过了。
　　“贤侄哪里去，要到州上么？”
　　秦大摇头，指向柳舒：“劳您带一程，这姑娘要去州上。”
　　领队的看柳舒一眼，露出个笑：“顺带的事儿，这姑娘此前没见过，不知是……”
　　秦大便道：“路上碰见的，说是和家人走散，在山里迷路，正巧遇上了咱们，今天大伯驾车来，就给带上了，婶娘叫我领过来瞧瞧有没有去州上的。”
　　领队的一笑：“好，我晓得了。你只管放心，我保证把这姑娘平平安安送到家去。你且忙去，过会儿我们就出发了。”
　　那酒桶车宽大，赶车的前面再多捎带七八个也没问题，领队叫柳舒坐到帐房先生的车上去，那老者年近七十，生得精干和善，四野八乡里名声亦好，客客气气让柳舒先坐着，自个儿又忙着去。
　　秦大亦步亦趋跟着，到柳舒预备上车，方才开口：“姑娘一个人，路上多加小心。”
　　柳舒感念她多方帮助，交手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助。”
　　秦姑娘少有这般送别的时候，嗯嗯几声，想起点什么，一转身跑走了，待到商队出发前，方才跑回来，竹筐里装着些山果子，并一个竹筒，里面是清茶。
　　她只说叫柳舒带着路上吃，有什么问题尽可问领队的叔叔，三两句说完，商队的马车已动了，她目送众人离开，方才回到来时停车的地方。
　　秦方默然蹲在路坎边吃花生，几个早早买办完的已经回来在车边等着，卿氏不知道还在哪里忙活，秦大走过去，她大伯给她一把炒花生，他俩蹲在那里等着回去。尔后天渐黑，人渐渐回来，灯笼再次被打起，卿氏将卖鸭蛋的钱给她，同她说了屠夫的猪肉价，又帮她问了配种的钱，絮絮叨叨。
　　秦大时不时应着，回到家，柜子里有没吃完的剩饭，大黄甩着尾巴等她喂食，隔壁嫂子还了钥匙给她就回去。
　　老大姑娘坐在灶台边，数着钱和家里剩的粮食，深深叹气。
　　她心道，还是得省着点吃用，过了年节她便出孝，总得留些迫不得已时跑路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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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家时节向来过得紧凑，不知不觉已到过了三月，到了清明。
　　清明禁火，秦大早早就在村里做红白事的人那里买好了纸钱香烛，提回来放在堂屋里。她爹娘都葬在田边的小山坡上，翻过山，河边的一个小土坡里埋着她那个被她顶了户籍的大哥，她娘带她反复认过路，怕早死的儿子没人管，地底下没吃没喝，成了孤魂野鬼。
　　明天一早得去扫墓，村里年纪小的早约上出去踏青放风筝。先人是要祭祀的，活着的人也得玩，秦福早几天就来叫过她，秦大不愿去，再三推辞掉。
　　她今天就得把明天吃的东西备好，到山里转一圈，清明菜在无人的地方长得极好，拿来煎饼子，好吃得不得了。
　　清晨去采清明菜，方才摸得到清明时节的雨，这菜依地而生，叶片上生着白色细细的绒毛，远远瞧着好似打了霜在上面，水嫩嫩一片。
　　刚长出来的清明菜，只需掐尖取青，旁的一概不要，洗净，滤干，切成小段备用。家里的面粉倒上两碗，中间略挖出个小坑，打进去两个新鲜鸡蛋，慢慢加水——譬如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那是秦大十二三岁时候做饭才会出现的事了。蛋要打匀，面要和得不干不稀，用勺子舀起来往下倒，不会粘勺子，也不会稀溜溜往下扑，那就刚刚好。
　　这时候再将清明菜加进去，搅拌均匀，放着，将锅热起来。
　　煎清明菜煎饼，油切不可多，油多就成了炸饼，内里没熟，外边已经焦了，白白浪费粮食。照例是热锅冷油，豆油慢慢化开成一小片，渐渐热起来，用筷子点一点面糊进去，登时就响起噼啪声，卷起边，那就是能下锅了。
　　一勺面糊一个饼，一一倒进去。
　　农家有俗话曰：“灰面粑粑落锅熟，苞谷粑粑等得哭。”意即这麦饼不必久等，一锅煎五个，第五个倒下去，恰可以将第一个翻面，待得第五个饼子翻面时，便可以将第一个饼子起出锅来，如此循环，直到煎完。
　　秦大爱吃的脆，饼薄，稍稍多煎会儿就行，若是碰上没清明菜的日子，她爱吃甜的，这会儿既然有这天生的野菜，加点盐巴，做成咸口。
　　一口气煎好十五六个，她用勺子将盆底那点儿剩的面糊刮下来，往锅里一丢，很快炸成个小面团，吹两口冷气就往嘴里塞。小面团脆、香、酥，不能放过夜，过夜就失了美味。
　　饼子是留着明天吃的，今天可不能贪嘴，她惦记着美味，晚上就端着面碗瞧着那盆饼子看，到夜里，用纱布罩上，再盖上竹篾子编的盖篓，放进柜子里，这才放心地去睡觉。
　　-
　　若是人得缘，隔上三生三世也碰得见。甭说什么前世回眸的话来，如是全靠前世回眸，大家伙儿谁也别干事，都站在街上瞧那俊美人儿去。
　　秦大夜里正睡着，大黄忽地在窗台底下叫起来——她是不许大黄咬人的，怕咬出什么好歹，平白伤了无辜的人。
　　秦大坐起身，将外套披上，从卧室门后拿了磨得亮亮的镰刀，慢慢摸到前门后面去。
　　今儿个天上还有点月亮，门外人拉着长长的影子，秦大从自己卧房窗子的缝隙里就能看见，瞧着倒不像是什么膀大腰圆的匪徒，只是太瘦了些，秦大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些狐狸精夜里化人□□气的故事，打个哆嗦，凑到门口，静静候着。
　　大黄听着声儿，停下来不叫唤，门外人这才战战兢兢敲响门。
　　秦大问她：“谁啊？”
　　门外的不知哪根筋被搭上，忽地停下，秦大看见一片衣角退后了去，大黄又叫唤起来，好一会儿，那敲门声又响起来。
　　“嘘——”秦大溜回卧室贴着窗户叫大黄噤声，“谁啊？”
　　“秦公子，”门外声音虚虚地叫她，“我是你前月救过的那个人，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秦大一愣，扒到门缝边去，贴着耳朵，又问：“当真？”
　　“秦公子，当真是我。”
　　声音倒是挺像，秦大小心翼翼开门，那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柳舒，只是着实瘦了一大圈，更加清减，却不知又遭了什么罪，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知这是不是山怪化形，扒着那有两尊威武门神的大门，紧紧地盯着柳舒。
　　柳舒苦笑，道：“这次倒真是与人失散，迷了路，却不想胡乱行走，竟又和公子遇见了。”
　　秦大瞧她，面上还有红气，屁股后面不曾有尾巴，影子干干净净，大黄也没有扑上来咬她，她转头看一眼身后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想来马上清明，她爹娘就要回来看她，也不会准许山怪进屋。
　　秦大往后退了一步，闷闷点头：“姑娘先进来吧。”
　　那大门复又掩上，花庙村的夜晚再次恢复了宁静。


第八章 拌凉粉 白适之啊白适之，不能再吸猫了啊
　　柳舒毕竟是个大活人，不是那妖怪变来骗傻农户的，秦大引她到暖和些的厨房里坐定，从锅里打了一碗温热的水给她喝，细细打量，的确是月前曾捡回来的姑娘，她纳闷着，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会儿大约是已经过了子时，清明至，不生火，她的饼子一直放在灶台上，靠炉腔里的热气温着，光给客人吃饼子好像又有点拿不出手——其实她想着，柳舒看起来饿极了，饼子里的菜开胃，这会儿吃下去若是不觉饿，只怕要吃坏肚子，还得配点其他的来。
　　秦大于是拿出个大碗，在灶房里问她：“姑娘吃得辣吗？”
　　柳舒忙咽下水：“吃得。”
　　秦大也不管她见不见得到，自己点点头，从厨房地窖里端出个用纱布和木盖子盖上的瓷盆。她前天做了凉粉，备着这几天渐渐热起来，若是不想做饭菜，饼子一搭就能吃，清爽开胃。
　　凉粉做来简单，她家里还有许多红薯粉，一粉六水去和，做出来嫩，锅里水烧开，减柴，慢慢倒，慢慢搅，粉浆变得通透，搅起来费劲，便可以倒入盆子里晾上。只有一点，洗锅麻烦罢了，红薯粉做出来的颜色灰一些，照样是好吃。她家往年玉米种得不多，刚刚好自家吃就行，玉米拾掇起来也辛苦，到秦大手上，她干脆只留了一小丛，够自己解馋。
　　凉粉不能久放，她昨儿已经吃过一碗，边上空着个圆，现下用沾油的锅铲一滑，取下一块，其余的仍旧放回去。
　　凉拌的菜，最重要就是那蘸水，蘸水好，拿去蘸泥巴都好吃。
　　秦大热起锅，找出放油泼辣子的小缸，往里加了半缸辣椒面，尔后加两勺白芝麻，加盐，加花椒，如此添完，搅拌均匀，要见着红里透着白，那就刚刚好，之后再添少许糖就行——无他，辣子呛喉，有这点点糖，正好中和其中辣味，显得愈发醇香浓厚。
　　锅里油不能太热，微微舀一勺，淋上去，辣椒面噼里啪啦作响，那就是好了，添一点，和一点，到热油将将没过辣椒些，就是最好。
　　秦大做好油泼辣子，切葱段，拍蒜，切做小片，朝天椒还没到熟的时候，她只加了两把盐须菜，淋一勺酱油，加一勺芝麻油，再满满浇上辣子，拌均匀，连着锅上簸箕里盖着的清明菜煎饼，一起给柳舒端了出去。
　　柳舒是料得她在厨房忙活什么的，到底这会儿心绪乱杂，接过去，道一声：“多谢恩公。”便埋头吃起来。
　　秦大也拿了张饼，坐在她对面撕着慢慢吃，柳舒瞧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如此反复，终于开口问她：“秦公子，近日可有去镇上的车么？”
　　“逢着清明，田里活儿也多，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大家都不去镇上了。你要是等，得下个月。”
　　柳舒听得，筷子慢了几分，深深地叹一口气：“如此，我知道了。”
　　秦大只觉得疑惑，便问她：“姑娘那天不是坐车去了州上，要去见朋友么？怎么又到了咱们这儿，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如果是双河镇商队上的，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柳舒摇头：“我那时已顺利上船，正要往苏州去。无奈船家乡音太重，那沿河上有两座码头，一个名为南岭渡，一个名为兰林渡。我将它俩听错，到时又是夜中，船家急急催人下船，他好卸货装货，我问了几遍他皆说是，不曾想竟真的错了渡口。”
　　她走错地方，无奈之下只好先寻一处住下，待到第二日再去问询。可惜这世上人并不都如秦大这般老实忠厚，柳舒遭人所骗，破财免灾，一怒之下买好干粮，要自己沿官道出去——但她毕竟不大识路，兜兜转转，不知折腾了哪些冤枉，竟又走回来这里。
　　秦大有心问她何以不回家，可人生在世，谁家没点难说之事？她默默听完，恰好嚼完一张饼，这会儿困意上来，站起来，同柳舒道：“姑娘一路上辛苦了。今晚仍住之前的屋子吧，我去给你打扫一下，若有什么要给亡故家人烧纸的事，你明天可以告诉我。”
　　柳舒站起来同她道谢，秦大摆摆手，告知她厨房中仍有热水，拿了毛巾苕帚，就去客房里。
　　她毕竟是个爱干净的人，这房间里一月不曾住人，也没生虫结网，就是这两日开着通风，刮进来一些灰尘，被褥时常用旧布罩住，掀开抖抖就能住，秦大洒扫一番，添上灯油，点了灯，自个儿回卧室里去。
　　柳姑娘因何而来，她实在是想不出，若对方不肯说，她倒也没什么立场去问，只是天气渐热，田中蛇虫渐多，不大好再天天去田边睡了，秦大虽是农家子，但骨子里毕竟是个姑娘家，睡一夜起来，身边躺着个粗胖菜花蛇，着实是有些败坏心情。
　　秦大翻来覆去，觉得柳舒不大像她那些外房婶婶，想来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好人，她想在家里好好睡觉，少不得要向柳舒坦明真相。她自然是无所谓的，柳舒若靠不住，真漏出去，她不过换个地方生活，可世人眼中她毕竟男子，柳舒若是住在这里，免不了要生出什么闲言碎语。
　　她辗转难眠，不知有什么两全的法子，迷迷糊糊睡时想着：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一日再说吧。
　　天渐明，秦大起床来。
　　村子里已经开始热络起来，前两年还有族里管祠堂那一支的老人，逢年过节都叫上同族中人，到祠堂里祭祖烧纸，各家牌位归各家的，上了族谱的，在祠堂里还得有个位置。
　　可惜老族长家里的儿子不争气，扒灰闹得很不光彩，带着媳妇儿远走他乡，老族长一病不起，活活气死，祠堂没人管，谁也不服气，两三年过去，偌大一个祠堂差点塌掉一半，勉勉强强修好，现在也没人做主祭的活儿，大家遇上时候，各自去烧纸就是。
　　秦大用背篓背上纸钱香烛，带着一块之前煮好的三线肉，煎饼，水果，她爹爱喝的土烧酒，一块蔗糖。
　　她爹娘的坟埋在一块儿，秦大时常过来看。时至春日，垒坟的青石上长出许多杂草，她放下背篓，一一拔去，并着那些可能会燃起来的干草，一起丢到了水坑里。
　　三支香，两根烛，爹娘一人一捆纸，盘子上摆好猪肉、煎饼、果子，将酒坛子打开，放在一边。
　　秦正夫妻的墓地势好，时常有亲友从这边路过，秦大没跟爹娘说什么，闷着声蹲在地上撕纸钱，弄完两大捆，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再点香，抓了一把纸去引火，放了一小节鞭炮，她把酒倒出来一半，洒在爹娘的墓石上，待到火燃尽，春风吹得纸灰漫天飞扬，簌簌落了她满身，才慢悠悠收拾好供品，背起剩下的纸钱香烛，沿着山路走进丛林里。
　　她兄长的墓就在山坡下，有几块大石叠着，若不是秦正特意指给她看过，便是有人在这儿歇脚，也认不出来。
　　那位早夭的真秦大墓旁，生着几株野花。秦大将它们连根挖出来，重新栽到火烧不着的地方去，然后才摆好供品，点起香烛。
　　秦大从未见过这个哥哥，约莫是顶着哥哥名字活的缘故，下意识觉得亲近，此处无人会来，放风筝踏青的小孩儿都觉得枝桠太多。
　　她点起一小丛纸钱，将那块蔗糖丢进去，坐在地上，一边撕，一边烧，跟她哥哥絮絮叨叨。
　　“今年虽说是也来给你烧纸了，明年却不知道还在不在——娘的孝期就要过了，他们若是晓得我是姑娘，不知道还要做什么打算。你若是泉下有知……”
　　秦大数一数。
　　“这许多年，大哥应该也投胎去了。我顶着你的名字活，爹娘也陪了我许多年，大哥不要见怪，如果不是这样，爹叫朝廷征去当差的时候，我和娘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她闷声烧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小石堆作三个揖。
　　“我虽拿你的名字娶不了媳妇儿，可好歹也是你的妹妹，大哥看在我年年给你带糖的份上，让我能守住爹娘这份家业。如果有幸活得久些，爹娘在地下陪大哥的时间可比我长，你别小孩子气性，跟我置气。”
　　她唠唠叨叨一堆，见火都烧尽，仍旧收拾起供品，沿着山路走回去。
　　四野里已经有好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子，正在拽着风筝四下里跑，秦福带着几个族弟在河里捉虾摸鱼，瞧见她，远远招呼着，秦大摇摇头，自顾自地走。
　　回到家，大黄遥遥迎上来。柳舒记得今日是清明，可她没什么要祭拜的亲故，早早起来，也不出门，借了秦大的摇椅，在院子里守着已经能扑棱翅膀飞起来的小鸡崽们玩。
　　秦大同她点头打招呼，从背篓里将供品一一放回厨房，留着明日做饭用。
　　柳舒跟着她到了门外，有些拘谨地站着，想问她要点儿事情来做，秦大看看外面像是要下雨的天色，站在原地很是纠结了一会儿，到底将灶房窗关上，朝柳舒招招手。
　　“姑娘，你进来说话，我有事同你讲。”


第九章 回锅肉 我吃到猪都灭绝变成恐龙一百年后人类研究为什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生物
　　柳舒自是不知道秦大心中这一番挣扎的，她只道秦大有什么要事同她讲，毫无防备地便去了。
　　秦姑娘也是不曾考虑许多的直愣子，总觉得平白说来毕竟毫无根据，于是清清嗓子，用她本来的声音同柳舒道：“这件事原本关系很大，按理说我该谁也不透露的，只是看姑娘是个好人，若是要在这里等牛车，少不得还要多待一阵子，天气慢慢热起来，我是不太想再去田间睡觉——所以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也不需要姑娘赌咒发誓，决不泄漏。”
　　她说完，自己咂巴一下，觉得语气还算温和，又道：“我原本是个姑娘家，因为上面的大哥死得早，家里不愿被吃绝户，叫我顶了大哥的户，如今爹娘都去世了，我为了守住这份家业，所以一直作男子打扮。”
　　秦大说到这里，觉得好像有些不大靠谱，料想眼前这位也是个姑娘，心一横，三两下解开腰带，脱掉外袍。
　　她本就精瘦，干巴巴一个，外袍一脱，里面中衣便松散开，露出细长脖颈和衣服里裹着的两圈粗布。
　　柳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秦大倒是坦坦荡荡地站着，一副任君打量的模样，好一会儿，柳舒才磕磕巴巴地指指自己，又指指秦大。
　　“啊，我，这，你，呃……呃……秦公子……啊，不是，秦姑娘，容我缓缓。”
　　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好一会儿，吐出来，道：“秦……姑娘？虽说女扮男装之事世上并非没有，前朝有女驸马，本朝有女将军，但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到底是要缓一缓……”
　　柳舒将秦大的外袍拿起来，塞给她。
　　“春天毕竟寒凉，姑娘还是将衣服穿好。你信任我，我自是感激不尽，可总得防着突然有人撞破……你坐，你坐，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恩人，我本就该涌泉相报，此事我绝不向旁人说起。”
　　柳舒压着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自己也拿了另一块板凳来坐下，沉沉思索一阵，又道：“秦姑娘若是愿意，可否将此事同我细细说来？我瞧你臂上有白布，那时又不巧听到你几位族叔说话，姑娘可是孝期将过？姑娘似乎与我同岁，如此虽能捱过一阵，到底不是解决的办法，多我这样一个人，说不定能想出些主意，教你不必这样担惊受怕。”
　　秦大只道柳舒确实是个人物，竟半点惊诧的都没有，于是将家中事爽快道来，柳舒细细听过，叹一口气，良久，方抬头去看秦大。
　　“此前以为姑娘是公子，是以不曾告知真名。”
　　她抿嘴，扯了下袖子。
　　“我姓柳，池边柳，单名一个舒字，取日丽风舒，柳枝款款之意。家中也有一个兄长……”
　　柳舒念及此，面上露出些不忿和委屈来。
　　“可惜我与兄长不睦，父母双亲如今年事已高，或健忘，或行动不便。若非与兄长已成水火，我又怎么会背井离乡呢。秦姑娘，这样说来，我俩倒是一般的可怜人。”
　　秦大听她说得，虽不知柳舒和她哥哥是什么章程，但能闹得亲兄妹反目，想来不是积怨已久，就是事关重大，她向来不掺合别人家事，是以点点头，也跟着柳舒叹气，像是安慰她一般。
　　她俩面面相对，直到秦大的肚子响起来，才各自从回忆中惊醒。
　　秦大如今同柳舒说开，便真心拿她作家人对待，此前那些羞赧和躲闪，好像一霎时就给人偷走般。
　　秦大自个儿笑笑，站起来边穿衣裳边道：“柳姑娘饿了吗？我这会儿饿得不行，该是饭点了。今天不生火，就委屈你同我吃昨天做的煎饼和凉粉，明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柳舒自是没有什么意见，她二人就着剩下的饭菜，凑合过了一顿。秦大自然不用再去睡田边，心情愉悦无比，柳舒得知同处屋檐下的恩人也并非男子，心里也轻松许多。
　　春日煦煦，她二人一人一间屋，睡了个好梦沉沉。
　　第二日，秦大从田里忙回来，手上带着把刚割的蒜苗。
　　她池塘边的小菜圃，零零散散种满了小蔬菜，葱蒜姜辣椒一种扒着一个窝，成天里等着秦大去摘。
　　柳舒早上起得早，同她一起吃了早饭，秦大教她怎么看顾那些小鸡崽，待天气再暖和些，白天就要把它们赶到果园里去呆着。喂猪这等事当然不必柳舒来做，柳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做饭也许可以，喂猪恐怕当真不行。
　　秦大推门进去，大黄和柳舒打成一片，在摇椅腿边躺着，有仔鸡要飞出去的，它就汪汪一声，柳舒说是看家，实则躺在原处晒太阳，都未曾动过。
　　她瞧见秦大回来，忙站起来，点了一遍，不曾有跑出去的，秦大正要进厨房，柳舒忽地出声：“诶——秦恩人，你家那几只黑毛鸭呢？”
　　“秦恩人”，乃是她昨儿三思五想给琢磨出来的。叫“秦姑娘”恐怕说顺嘴叫别人听去，叫“秦公子”柳舒自个儿又不大乐意，若是直呼姓名，又太亲近了些，反复思量，她倒想出这么个招来。
　　秦大听得她如此称呼，怔怔停步，少顷，“啊”一声，忍不住笑。
　　“你怎么这个叫法……那几只鸭子，夜里不知道去哪里野，不见了，估计是谁瞧见，给偷走了吧。不碍事，家里的鸡马上也生蛋了。”
　　她说着，往厨房里走，将厨房的窗推开，从里面看柳舒。
　　“柳姑娘，今天请你吃肉吧。”
　　柳舒馋她手艺，自然满口答应，笑完了眼，又躺到摇椅上，数秦大门口那棵梅树的叶。
　　回锅肉，因其用肉是曾经煮熟过的猪肉，回锅再炒一次而得名。
　　这是道家常菜，祭祖上坟之后常吃，千家千种法，各有不同，秦大家里惯爱用的是三线肉，肥瘦相交，形成三条，最好是肥瘦加起来各半，算上皮，差不多一掌宽。
　　她那块供品肉，是一掌见方的三线肉，前日已用大料、花椒、葱姜煮过，不能熟透，七分恰好，边煮要边撇掉浮沫。若说要做来好吃，最好是刚煮好的时候，过一道冷水，将肉方变得外冷内热，切起来顺手。不过她已是庖厨老手，即便是凉透的肉，也不是什么难事。
　　将这一掌见方的肉对切成两半，然后一一切做一掌高，半掌长的薄片，肉不能厚，厚则不入味，也不能薄，薄则皮焦肉油，瘦的部分如同嚼柴。她切这个，全靠手感。
　　将肉切好，放入碗中，生火。柴火燃起来时，将蒜苗切成指长的小段，放在案板上备用。说这回锅肉，少不得豆豉豆瓣，那都是秦大用自己收上来的胡豆和豆子做的。豆瓣讲究，胡豆没霉好，做出来的豆瓣就不好吃，一年到头就两三个月合适，她紧赶慢赶做了些，如今还剩一小罐。
　　火慢慢烧起来，锅里热出气，回锅肉油不必多，秦大用猪油抹了层油花，见锅里油热出烟，将回锅肉倒了进去。
　　油多就腻，回锅肉本就半肥半瘦，煸炒之中必定出油，倒比晾了好多日的旧猪油更香。
　　火不能大，大了就皮焦肉柴，浪费好肉，得用小火慢慢煸，瞧见白白的肥肉变透明，锅里出油，皮上打卷，大片宽肉变得好像个灯笼窝——酒楼里管这叫“灯盏窝”，秦大是不管这些的，好吃就行，这样的再熬，肉就坏了，略微打个卷儿，就得赶紧沥掉油，起出来。
　　锅里油正热着，再烧得烫些，抓一撮花椒，丢进去。
　　花椒得爆味儿，不能久炸，马上丢进去，马上加新东西，这样才不会糊。加完花椒，秦大立刻将碗里各一小勺的黑色豆豉、红色豆瓣酱给倒进去。
　　这叫炒红油，不炒也行，香味能出来，就是咸，炒也不能炒糊，香气出来就刚好，再炒，反而丢了酱料的香气。
　　红油好，下肉，翻炒两三遍，把肉都入味，这时候再把切成段的蒜苗加进去，大火里猛炒两番，起锅。
　　今日做的仍是甑子饭，她炒好回锅肉，把温在小锅里的饭取出来，就叫柳舒来吃饭。
　　农家灶台大，一口大锅，两口小锅，还有别的炉腔，能做不少东西，她寻思着下次吃点什么。家里多个人，好似吃饭都多了几分劲。
　　柳舒在门外闻着味了，听秦大喊，忙关上大门，跑进灶房外的小餐厅里。
　　饭软，肉香，一片肉她就了半碗饭，看得秦大傻愣愣，忙拿碗给她打了米汤，怕她噎着。
　　柳舒三两口吞下，只觉得舌头上全是香气，她甩甩脑袋，大出一口气，看向秦大。
　　“秦恩人做饭真是美味，这绝非我饿极了的称赞，倒不如说是因为饭菜太香，我才觉得饿极了。”
　　秦大还道是做咸了，不合柳舒的胃口，她拿饭填味儿，听她这样夸，倒笑起来。
　　“合柳姑娘的口味就好，我不会什么很厉害的菜，都只是些农家做法。就像这肉，我家遇上没合适菜的时候，包菜也能炒，还有用青菜晒的干咸菜也能拿来熬肉，青椒、蒜苔，若是真个懒啊，加上豆瓣就能炒，不过味道差点。”
　　柳舒听得入神，咋舌不已：“那便是这回锅肉就能吃上半个月了，不过总是这样吃，大概会腻……秦恩人，我既要在这住上好一阵，总不能白吃白喝你的。”
　　她又夹了两筷子蒜苗，这会儿倒慢慢嚼起来。
　　“我洗过那套衣服，你穿了么？看了么？”
　　秦大不明所以，略想想，便答：“我给收到柜子里了，你若是要，我待会儿给你找出来。”
　　柳舒喝一口米汤，道：“我倒是不需着，秦恩人啊秦恩人，那里面我给封进去好大一叠银片，你怎么就没拿出来补贴家用呢？”
　　她这会馋着，自己去厨房里添饭，不忘转头来问秦大。
　　“左右是送给恩人你作答谢的，若是恩人不嫌弃，就尽管收下，权当我在这儿吃喝的伙食费，如何？”
　　秦大这厢反应过来，忙摆手推辞：“我给你找出来，你自己收好，可还得用呢。我家粮食多，姑娘你随便吃，不妨事。”
　　柳舒端着碗在她面前坐下，自笑道：“那可不行，恩人虽养得起我，这钱却是我的心意——若是恩人过意不去……”
　　她眼珠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秦大给她看得有点发毛，端起碗闷头吃饭。
　　柳舒笑眯眯地数着盆子里的豆瓣，不肯放过她：“恩人此时不必担心，我定不会让恩公心有愧疚。到时有所求，还望秦恩人成全。至于这钱——”
　　她看一眼厨房。
　　“便拿来恳请秦恩人费心，一日三餐，多弄些好吃的来。”


第十章 盐水毛豆 好吃啊好吃，我能吃到舌头都打泡
　　秦大田里的毛豆熟了，豆荚肥得很，山上的鸟盯上它们许久，时不时到她田垄边来偷。
　　四月底这批毛豆算是早熟的种，秦正还在世时特地筛出来留了许多豆种，村里爱喝酒的几个叔伯都来讨过——若说下酒，盐水毛豆便宜好吃又经得起饿，没有人不爱的。
　　秦大也能喝一点，太烈的烧酒不行，大都是预备做醪糟的米酒，或是每年逢着果园里果子熟透，卖不完的剩下来泡点果酒，不上头，她自个煮点下酒菜，慢慢喝，慢慢吃，困了就回房去睡，左右没什么要紧事，有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喂猪放鸡，大黄偶尔饿得很，自己从水道里钻过来，嗷嗷地敲她房门。
　　如今家里多住了个柳姑娘，倒是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做饭时多费点柴火，她家柴堆得顶天，可劲烧，烧不空。
　　秦大平日里进出家门，只开后院，后院往果园去的道，正好又从前门过，时不时看看那棵桂树好不好，检查下放在前门屋廊下的琐碎农具，没什么开门的必要。她家后院那门，虽说通着村前大道，可往田里去的、往镇上去的、往旁人家里的去的，后院处都不是必经之地，若非到她这儿来做客，秦大家平素里人也见不到几个。
　　是以柳舒在她家里住了小半个月，竟没有人察觉。
　　秦大唯一发愁的，就是过几日往镇上去，要怎么再把这个露过脸的柳姑娘塞上牛车，旁人也许不记得，她那个厉害婶婶必定认得出柳舒。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觉着自己尚不够聪明，左思右想得不到好法子，那便放着，大不了她带柳舒走路去。
　　到夏收前都还算清闲。
　　她娘是个聪明人，知道孤儿寡母无所依靠，秦大性子平，更不是什么守得住家业的狠辣角色，将家中种不过来的几亩地，都请老族长作证，划到了大伯秦方名下，他家有儿有女，劳动力数得出五六个，种得过来。有了这份恩情，便就是哪天剩下秦大一个，他家看着这份礼，也得帮衬二三。
　　秦大不争，也不懒，田坎旁边瓜啊豆啊种了不少，今天巡完，估摸着还是得攒钱买头牛，从地里收上半背篓毛豆，琢磨着家里还有些晒干的辣椒，晃晃悠悠得走回去。
　　中午吃的是菜炒饭，柳舒胃口好，有什么吃什么，半点不挑剔。她已经从秦大那里将洗碗的活儿接了下来，秦大吃完去巡地，她就洗东西，收拾屋子——其实没那么多收拾的，秦大现在白天把鸡赶到果园里去，晚上再吆回来关笼子里，连洗青石板上的鸡屎活儿都省了，去赶鸡的时候再把鸡蛋摸回来就行。
　　至于喂猪，秦大路上琢磨着，家里猪已经到出栏的重量，再养就得养成老猪，吃得多又没甚用，倒不如买了，上个月卿婶帮她问过猪肉的价，这个月也不会变得太多。
　　她推开院门，大黄甩着尾巴扑上来，柳舒在摇椅上晒太阳。
　　摇椅旧了，木头原来的颜色已经看不清楚，变成一种包浆的酱色，柳舒很钟爱这个被秦大搁置在库房里的闲物，自打她这次到了秦大家，几乎就没从摇椅上挪过窝，得闲就在那躺着。
　　她俩相处十多日，各自都熟起来，柳舒躺在椅子上朝她打招呼。
　　“秦恩人回来啦，田里可好？菜都熟了吗？咱们今天吃什么？”
　　秦大不愿平白收钱，她强令秦大收下，尔后摆出一副花钱大爷的模样，好令秦大心安些许，吃得多动得少，来时还清瘦，这会儿竟长出肉来了。
　　“盐水毛豆，”秦大将背篓放下来，“柳姑娘喝得酒吗？如果沾不得，那晚上将饭菜热一热吃。”
　　“我家倒是没人喝酒——不过，既是好吃的东西，那便不得不喝上几盅才好。秦恩人只管做来，我俩今天便举杯邀明月，不醉不归！”
　　秦大望一眼天色：“现在才刚过午……柳姑娘，你吃完睡上一觉，说不定还能等得到月亮。”
　　柳舒叹一口气，道：“那便是白日宣淫，无妨，秦恩人把酒烫上。啊，这个我来，这个我来！咱们喝什么酒？”
　　秦大道：“库房里有个白瓷的坛子，我做醪糟做差了，锅里煮时放成了大米，索性做个米酒。柳姑娘去拿来吧。如果抬不动，记得叫我。”
　　她搬来板凳要收拾毛豆，忽又想起件事，道：“柳姑娘如果喝得了，过几日果园里有果子熟好，我给你泡上一坛果酒，你带上吧。”
　　柳舒哼哼唧唧含含糊糊应下，自去库房里找酒坛。
　　盐水毛豆容易，说来就是加水，放料，煮开，把毛豆丢进去。
　　煮熟它甚至不需两刻钟，老酒鬼们卷好一袋烟就熟透。吃它也不需用什么特殊法子，不需那釉彩官窑八瓣莲花碗，不需金筷银筷竹木筷，不需放三日泡清泉，捞出来拿个盆一装，桌上丢去。会吃的手也不需，豆荚进去，豆子留下，壳吐出来，半晌就能嘬掉半斤。
　　可这做菜之法，向来是越简单越见手艺。煮毛豆煮得好，轻易吃掉一片田，煮得差了味儿，那就是吃白水，白瞎一包粮。
　　秦大将毛豆摘掉柄，打水反复搓洗，洗到水里半点泥也无，方才沥干，摊平在簸箕里，端进厨房。
　　毛豆不能太湿，太湿不入味儿，也不能太干，太干，那味儿进不去，煮豆子的水净拿去泡干豆子了，簸箕就放在灶边烘着。
　　水要刚刚好能没过豆，加盐——这会儿可不能省着，尝到水有盐味，那就刚好，是以老年人不能学这个，老年人口重，都熬成盐水了，还在往里倒盐巴。那等煮了一辈子豆的老手自当别说。
　　再加八角、桂皮，这是提香。加干辣椒、花椒，不能用鲜辣椒，鲜辣椒辣得透，盖过香料，反而不美，况且煮毛豆吃的是香味，不是辣味，要吃这个，煮剁椒鱼头去，平白祸害毛豆作甚？若是吃得口重，香料和花椒就多加点，逢着时候，也有加青椒的。
　　将水煮开，去柴，猛火转小火，炖上半刻钟，闻着锅里那水都叫人淌口水，那就是好了。
　　秦大摸一把毛豆，外干内润，刚刚好，将毛豆尽数倒进锅里，用勺子拨匀，加柴，生火，用中等量的火煮上两刻钟。
　　柳舒将酒坛子搬来，放在厨房桌边，这会儿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眼巴巴瞅着她。
　　秦大自笑道：“姑娘馋了？”
　　她剥开一颗来吃，已经熟过心，随意挑了一把递给等在门口的柳舒。
　　“还没到时候，姑娘再等等，可得泡呢。”
　　煮好就出锅，那叫毛豆洗澡，不叫盐水毛豆。毛豆煮熟，还得在这有滋有味儿的汤里，好好泡足一个时辰，然后再倒进簸箕，沥干水，那才是最好吃的时候，且吃毛豆得趁当时，放过夜的豆子，怎么吃都不如出锅时美味。
　　秦大同村这些老酒鬼，没少拿这个当借口，夜里不回家，聚在谁院坝里喝上整夜。
　　她这样说，柳舒只好等着，等会儿，实在是馋得不行，自己站起来，往院子里呆着去，总归是眼不见为净，鼻不闻为好。
　　大黄早被柳舒赶出去好久，秦大跟它感情好，有什么吃的总要给一份，柳舒搬酒来的时候，就瞧见大黄睡在厨房门口，等着吃喝。
　　旁的不说，柳舒来这半月，大黄都跟着长了一圈肉，是以“睹物思人”的柳姑娘，气急败坏地将狗撵出了家门。
　　柳舒躺在摇椅上晃悠，不知不觉地睡过去，待到秦大叫她时，原本在半空中的太阳，已滑下去一大截。
　　秦大端起手里的一个大碗，道：“毛豆煮好了，酒碗在桌子上，柳姑娘如果饿了，就先吃着。我去给大伯送点——就是赶车那个。”
　　柳舒迷迷瞪瞪点头，只道是可以吃东西，站起来，懵懵怔怔往屋里走，秦大穿过堂屋，开了前门，秦方家就在她家坝子的土灶后面。
　　桌上有两个大碗，一个盆，盆里满满当当的毛豆，还有秦大拿葱顺手煎的几张饼。
　　柳舒拔开酒坛口，酒气“扑”地一声喷出来，她虽没尝过酒，好赖也曾路过酒肆，只觉得秦大这坛酒好闻，将碗放在地上，慢慢倾下坛子。
　　澄黄色的酒液奔涌而出，尽数装在土黄色的大碗里，她不清楚这酒的劲，只倒了浅浅半碗，权当过个嘴瘾。
　　秦大没回来，她到底不好意思自己就吃起来，酒品不好的人她见过，沾酒之后性情大变，那斯文人都有当街脱衣服的，实在是令人咋舌。
　　脱衣服倒是不怕——她和秦大两个姑娘，能有什么事，怕的是她失手打坏秦大家什么宝贝东西，那可真是给她十个嘴也道不完歉。
　　不多时，秦大锁了前门回来，她也怕一时不察，把几个关系稍好的兄弟招来，将门一一检查完，方才回厨房。
　　柳舒可就等着她，瞧见她来，眼睛亮起来，忙招呼秦大坐，到不知谁是主人家。秦大坐下，提起酒坛，满满倒上一碗，自己先喝一口，权当解渴，这才点点下巴朝柳舒示意。
　　“柳姑娘先试试，尝不尝得惯？如果喝不得，不要勉强自己喝，回头喝出点什么事来，只怕荒郊野岭，我们这里没什么好大夫，反倒误了你的性命。”
　　那等沾酒就死的也不是没有听过，柳舒自是点点头，先是端起碗来嗅嗅，尔后慢慢斜过来，用舌头卷了一点，如品茶般细细尝过，登时笑起来。
　　“这酒怎么是甜的？当真好喝。”
　　她笑得开心，秦大先是一愣，也跟着笑。
　　“想不到柳姑娘你居然是个酒仙，家里酒还够，你只管喝——也不要当水喝，毕竟第一次尝，还是得悠着点。”
　　“自然，自然，凡事重节制，切不可贪杯是也。”
　　柳舒嘴上咬文嚼字，手上却没闲着，猛地干下去一半，吓得秦大一抖，忙给她手里塞了一把豆子，半张饼，让她吃完再喝。
　　她二人，边吃边喝，三五闲聊，柳舒问她田中事，秦大偶尔问两句她旁的喜好，譬如花朝寒食、中秋端午，她家中如何吃喝游玩等等。
　　不知不觉，天色渐昏，两人已吃掉大半盆毛豆。
　　柳舒双颊坨红，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秦大虽无甚大碍，却也稍觉头重，见她困意沉沉，便点了烛，正要叫她去睡觉。
　　柳姑娘忽地端正坐着，盯着她，叹一口气，看看自己，又看秦大。
　　“秦恩人如此精通田事，又生得好看，若是男子娶妻，那便是姑娘家的福气，若是女子嫁人，那便是夫家千百年的福气。真不知平白便宜了谁去！”
　　秦大听得好笑，只道她确实喝得醉了，弯腰去扶她，将柳舒搭在自己肩上，托着她往卧室里走。
　　柳舒扒着她，本已困得闭上眼去，不知碰到哪根筋，忽地站正，喃喃自语：“既然已经醉了，若不做点登徒子的事，实在是有愧杜康。”
　　她按住秦大，啵地猛亲一口在她脸上，自己点点头，啪地软下去。
　　秦大手比脑袋快，一把抱住她，低头一看，柳姑娘这会儿因着姿势别扭，呼噜声都快打出来。
　　被轻薄的秦恩人无奈摇头，拖着她往卧室去，只道是柳姑娘喝醉原来是这般模样，明日定要细细告知于她，日后莫要在旁人面前出糗。
　　至于明天吃什么，秦大关上柳舒的卧室门。
　　那就等明天去地里看看，又有哪些应季的好东西吧。


第十一章 玫瑰酿 喝啊喝！我喝到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秦大院子里的花与树是长得很好的。
　　腊梅冬日里才开花，这会儿正是葱绿时候，要待到漫野萧肃，才能看到它那灿若金阳的花朵。栀子大剌剌两大株，这会儿已经打好了花苞，想来不等下一场春雨，它就要肆无忌惮地开花香人，一路盛放到暑夏。剩下的茉莉呆在这俩庞然大物中间，就显得有些瑟缩可怜。
　　家里静悄悄的，鸡仔们已经搬家到果园里，只有晚上才回院子里弄大一圈的鸡圈里睡。猪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或明日，或过几日，总要变成屠夫手里唧唧乱叫却毫无办法的可怜猪肉，只有养它长大的秦大会流下眼泪，这两天都安分得很，吃完秦大给的粮，就在角落里躺着一动不动。大黄不知是没来，还是来一圈看柳舒不在，又转身走掉，总之院门边上没见着它的身影。
　　至于秦大，一大早就去地里巡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已经长得不错的菜，拿回来做饭。
　　柳舒也没出去，就坐在窗口的板凳上，在自己房间里伤春悲秋，她凝望着那两丛茉莉，不由得叹气：“往常人说见物如见人，我总不信，现在才知古人诚不欺我。你也是个可怜人，何以生错地方，左边是树，右边是那香气淋淋扑鼻而来的花，好生可怜。”
　　花或许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毕竟昨夜里那醉酒的柳姑娘所做之事都在院子里，花草若有情，个个都是见证者，任凭她在这里哀怨不已，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秦大的酒醇厚，后劲大，人若不觉，当甜水去喝，只怕能轻易放倒好几个酒鬼，柳舒能喝上三五碗还没当即昏睡过去，已经称得上是个中好手。
　　酒豪饮酒若是挥笔成诗三百篇，那叫饮中仙，可若是抓着人家姑娘亲嘴，那叫臭流氓。
　　任凭柳舒抠破地，都想不出自己昨日何以如此失礼，的亏秦大心胸豁达，心地善良，心无杂念，心思单纯，否则当下把她扔在地上，也不算过分。
　　她脑袋里想了百句诗，要把昨儿照顾她的秦大夸作活菩萨，可直到那日头渐高，陆陆续续响起村人从田里回来的响动，柳舒也没想好要怎么给自己拽着秦大要她给自己暖床的放浪之举找借口。
　　难啊。
　　柳姑娘想。
　　人若是做自己，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秦大回来得挺早，至少柳舒还没从把她吓到从床上飞起来的回忆里走出来。
　　她进门就看见柳姑娘趴在窗户边上发呆，没瞧见她进门，许是想到昨夜的事，唉声叹气的。秦大也不曾料到，她饮酒后是这般模样，好似戏台子上的纨绔子弟，与她先前那些行径到底有些相异，反倒令她生出几分有趣和好奇。
　　秦大都将摘回来的青菜放在水盆里准备洗了，柳舒好像还没发现她，目光盯着一处，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开口道：“柳姑娘看什么呢？魂儿都叫勾走了。”
　　她不说话还好，柳舒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她声儿，险些从凳子上跌下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半掩着脸。
　　“秦恩人回来了？”
　　“回来好一会儿了，”秦大举起手里的菜，“咱们中午炒个青菜吧，家里这会儿没囤什么肉，天热了放不住。”
　　“都可以，都可以。”
　　柳舒这会儿心虚着，哪敢有别的话说，秦大既回来，她也不大好意思在房里缩着不挪窝，磨磨蹭蹭，到底是挪出去。
　　庖厨之事，她并非一窍不通，可平素里玩的什么近农弄桑的雅戏，毕竟不是真有其事，她和姐妹们做糕点时，都是已经生好炭火的小泥炉，连火苗子都见不到，更别说秦大厨房里那两口大锅了。
　　柳舒像个跟屁虫，迷迷糊糊地跟着秦大进厨房，秦大清早起来洗了点东西，要搬到房子顶上去晒，爬上木梯，一回头，瞧见柳舒正站在那高梯前面发愣，惹得她笑起来，将东西搁在一边，弯下腰去问她：“姑娘要上来吗？”
　　她家楼顶上有个小阁楼，若是粮食，秦大拿到朝坝子那边去晒，若是她自己的东西，便放到挡住视线，朝院子里的地方来。
　　柳舒犹犹豫豫，秦大正要走，就瞧见她抓住木梯，点点头。
　　房顶上视野广阔，秦大家地势不算高，望上去还有好几层交错的泥瓦房，朝院子那边看，便是田野大片。
　　这会儿是吃饭时候，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路坝上竟没有什么人，柳舒起先还小心翼翼，后来就大胆起来，秦大晾衣服，她就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东瞧西看，四野青碧，犹如画中，秦大的果园也显得小巧可爱。
　　忽地，柳舒见到园里有一丛开得灿烂的花，她拽住秦大：“秦恩人，那是什么花？我瞧着像是平阴那里的玫瑰。”
　　秦大是不太认得的，也站过去盯了会儿，道：“应当是吧？我爹在的时候时常打理，我却不太认得清楚，只知道修枝浇花，时不时添点肥。姑娘喜欢那个？”
　　“倒也还行……”她念叨着昨天的酒，“这倒是能拿来做东西的，恩人家里还有酒么？”
　　“清明祭祖的酒还剩半坛，你如果要用，我等下找给你。”
　　秦大说完又看她两眼，欲言又止似的，到底没说话，自个儿晾晒衣服，领着柳舒下去，到库房，搬出酒坛子里剩下的一斤多酒，递给柳舒。
　　“还得问秦恩人要你园子里的玫瑰。”
　　“你自己摘去……那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路过。柳姑娘……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如果爱喝，还是得节制些，可不能成日里都喝。”
　　她不说倒罢，柳舒本也不是什么酒缸子里泡着的酒鬼，无非是想起些花酿法子，想说秦大家既然有花，不妨拿来做点，倒也不算浪费，秦大酒量如此之好，有一日拿来喝，那也算她报得一点恩，可别让她再瞧见那缸子米酒了。
　　谁成想，秦姑娘虽没提昨天的事，柳舒自己可心知肚明，顿时红了一片，从秦大手里将酒坛子拿过去，只道：“呸，我若是酒鬼，昨天醉倒的就是秦恩人你了！你可瞧着，我做的花酿啊，那可是姊妹中一等一的。”
　　简单吃过午饭，秦大就出门去了。过几日又是双河镇当集，她得找人借个拉猪的板车，到时拴在秦方的牛车后面，拉到镇上去卖掉。
　　柳舒洗过手，找出个小簸箕，便去园子里摘花，酒不多，花酿酿出来自然也不多，对没什么人天天喝酒的秦大家来说却是刚好，放久了反而失掉香气。
　　果园里的玫瑰再长几日，就到了最盛时候，反而不大适合做酒，略放放就醉烂得太彻底，容易生出别的味来，乱了酒香。
　　柳舒挑那将盛未盛的，压紧，满满地装了一篮，关上果园竹栅门，走回院子去。
　　玫瑰花需得除去花蕊、花萼，摘掉生虫或是萎黄卷边的花瓣，整理好的花瓣，要在水中反复清洗，洗净上面的浮尘和小虫——所幸秦大家的井就在院子里，虽用盖子锁了，但秦大许是知道她要做酒，出门前就打了新水在水缸里，还把自己柜子里的糖都拿了出来。
　　花瓣洗净，一一摊平在大簸箕里，不能急着用太阳晒干，柳舒将它们放在树下，再用一大块纱布盖住，留等春风阴干。
　　将秦大找出来的另一个白坛子先用清水淌一遍，再用大锅里的沸水洗净，扑上干净布，倒扣在一旁。
　　柳舒将躺椅拉到腊梅树下，睡了上去。饮酒之后虽是睡得沉，可柳舒不安分，梦里翻江倒海，何况她是醉过去，不算正经睡觉，折腾到这会儿，到底是有点乏困，索性窝在躺椅上，舒舒服服睡过去。
　　睡醒，花瓣已经阴干，将手洗净，在太阳底下烘干。取来同样被晾干的酒坛，一层花瓣，铺一层碎糖砂，以花酿酒，多有苦感，因此要多多加糖，一点也不能吝啬，如此反复，直到用尽，然后加入酒液，没过花瓣，封坛，在阴凉处放上小半个月，便能取出来喝。
　　柳舒将酒搬到秦大厨房里的柜子边放好，拍拍手，很有些得意，她闲散无事许久，今日突然给自己找点事做，竟觉得有些隔世之感，三两下收拾完杂余，秦大正巧从外面回来。
　　她见柳舒从厨房里出来，笑道：“姑娘忙完了？怎么样？那花能用吗？”
　　柳舒答：“自然能用，便是不能用，那也有别的法子……不说你家的栀子，那茉莉花开了，也能拿来下饭呢。”
　　“那么小的花，”秦大看一眼，“我吃得多，恐怕是填不饱肚子了。”
　　柳舒一想也是，譬如糕点蜜饯，若是喝茶饮酒，拿来打发正好，可要是秦大这样需得劳作耕种，只怕吃上一盆蜜饯都抵不得两个馒头。
　　她便道：“说得有理，秦恩人什么时候得闲，少不得还要叫我生火才对。”
　　秦大只道她好奇农家事，乐呵呵应了，指指手上的铜柄钥匙：“二爷借了他拉猪的板车给我，过几日咱们去镇上，我便把猪拉去卖了。柳姑娘是怎么个打算？若是要去，图个方便，我先去问问方伯。”
　　柳舒思前想后，迟疑片刻，答：“且到时再看吧，现下也不知如何方便，若是不得成行，恩人少不得还要再收留我阵子。”
　　这世上事变数多了去，秦大想她或许有旁的打算，也不多问，自是点头以示自己晓得了，柳舒目送她进屋，仍往那院中椅子上一躺，大黄不知从哪儿捡来块骨头，贼似的钻进来，在摇椅旁边趴个窝。
　　柳姑娘隔着腊梅叶子看天，听秦大在厨房里面忙。
　　她心道，若是花神有灵，不仅要把她的花酒偷喝掉，还要在里面呸上几口，只道是拾花进了桃源乡，不思如何报恩还情，还想赖上老实人，实在是罪过，罪过，逢上老道士路过，要劈脸一碗雄黄酒，大喝一声“妖孽入袋来！”。
　　柳舒闻着菜香咂咂嘴，口腹之欲，人之常情，她琢磨着自己尚有哪些用处，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 卿婶脱口秀 一个推磨，一个点水，这都不嗑？隔壁卿婶嗑拉了啊！
　　人若是诚心诚意想做成什么事，上天都会上赶着来帮你，不论好事坏事。
　　柳舒这几日净在想着如何能留下来，可临到明日就要去镇上采买，她仍旧没想到什么好方法。
　　秦大没什么一定要收留她的理由，秦姑娘家里不缺这点口粮，但也不必要多个人来吃喝。她户籍上虽是男子，可实则并非男子，没什么要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义务，今世守好父母家业，日后可再做打算。
　　她自个儿在躺椅上左翻右滚，不知接下来应当往何处去，她那几个手帕交的地方或许是可以去投靠的，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人心日移，少时相好，如今未必，她总得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
　　如此迷糊之中，忽听得门外有声，脚步重得很，柳舒只道秦大把装猪的板车拉回来了，也未多想，直到卿婶的声音响起，才觉不妙。
　　那位精干的农妇絮絮叨叨：“啊呀，这孩子真是，出门怎么大门也不带上，亏得婶子我今儿个送豆子来瞧见了，否则不知遭什么罪呢。”
　　柳舒手忙脚乱爬起来要往屋里跑，可那过道正与大门相对，卿婶挑着担子推开门，正与她撞个正着，柳舒不知作何解释，只好站在原地，故作无事地露出笑容。卿婶先是愣了好阵，认出她是之前那个搭车的姑娘——农家人何时见过这样细致的姑娘？又一同走过一段路，如今时间不久，尚是记忆犹新。
　　她既认出来，脸忽地肃起来，忙三两步走进院子，放下挑子，急急转回去，到门口左右瞧一眼，将门合上，上来两步，抓住柳舒的手腕，拉到亮堂处细细打量几番，这才露出个笑。
　　“我说呢，真个是……嗨，秦大这闷葫芦不声不响的……哎呀，姑娘，你不要惊慌，你可还记得我？那时搭车我坐你旁边，是赶车老头家里的。”
　　柳舒自然记得她，点头。
　　她记得，卿婶便笑得更开，道：“姑娘多大啦？哪里人？家中有兄弟姊妹么？爹娘身体好么？做什么生意的？我瞧你这通身的富贵，估计家里也不差，怎么认识了我家里这个小子？嗐——他平日里话不多，惯不爱说话倒也罢了，怎么这事儿也不同我们讲一讲，娶媳妇这样的事，他懂什么，不还得我们这些半个当妈的替他张罗——哦，对着，他如今在孝中呢，啊呀呀，姑娘，你不要怪他没有规矩，我们农家没讲究得那么严哩……”
　　卿婶一连串说下来，柳舒晕头转向，只听得卿婶都要张罗着办宴席，请宾客，方才反应过来，这是拿她当秦大的媳妇，只道两个人已经私定终身，就等秦大孝期一过，就要领着两个人到官府上去过婚书，改户册了。
　　这误会实在是大了去，柳舒忙拉着欢欢喜喜的卿婶，道：“婶子，我和秦恩人并非是这般关系，你莫要误会了。”
　　卿婶正滔滔不绝，听她如此说，顿时定住，便问：“不是这般关系？姑娘，我不知你和这混小子如何认识的，刚才听你叫他恩人，估摸着他是哪里帮过你了？前阵子你来搭车我便觉得你俩认识，那时不便说，是不是？”
　　柳舒答：“是。”
　　卿婶方才还笑着，这会儿勃然大怒起来：“好啊！亏得他爹还给他请先生教字，一帮睁眼瞎里就这一个会写点字读点书的，我呸！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丢了去生柴，老姐姐啊——我对不住你，怎么叫咱们孩子成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混账，好生不要脸，仗着自己有点恩情，白白瞎了别人家的姑娘。”
　　她骂得快，柳舒到这句方才反应过来，赶紧拽住她，解释道：“婶婶误会了，我和恩人清清白白，并未有逾越之举，不过是流落于此，恩人借了客房给我住，到时逢着赶集，就得走的。”
　　卿氏滔滔不绝着给她一断，“啊”了两声，又叹气，拍拍柳舒的手：“哎，姑娘，婶子也是心疼你，怕你给人欺负。我瞧你在这儿也住着习惯，你跟婶娘说句心里话，咱们也别把自己当什么外人，都是女人家，世道上是一条命。你……想不想留在我这个混账侄儿这儿？”
　　按说此事若如规矩，少不得要等秦大回来再说的，毕竟她是此间主人，万没有绕过她去做决定的道理。然则柳舒只是心念挣扎，露出些犹豫神色，就叫卿婶捉个正着，一脸了然，亮出个得意的笑来。
　　“好姑娘，你莫担心，咱俩就坐这儿说说话，等我那侄儿回来，保管你快快活活，舒舒坦坦地在这儿住下，往后也不必忧心，你说好是不好。”
　　柳舒到底愧疚，只勉强一笑，道：“若能有一处栖身之地，自然是好。”
　　她俩不过聊了几句，秦大推车回来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她先是推门不开，约莫是没大想清楚，柳舒为何将门锁上，正要敲门，卿氏已经上去，将门打开来。
　　秦大一见她，就知大事不好，呆愣在原地，欲往屋子望，却被卿氏一把抓进去，又将门锁上，柳舒站在房檐下，要去拉架，却见卿婶劈手夺了地上的扁担，打在秦大背上，让她朝爹娘祖坟方向跪了，这才开口说话。
　　“你这混账东西，咱们祖上就是守规矩的良民人家，向来是不干偷鸡摸狗这种破烂事情的！你倒好，学些藏人骗鬼的贱胚子事，全把学的书吃进粪塘子里了！你娘把你交给我，我就是你半个娘，臊皮的种，向你娘认罪去！”
　　她骂着，将扁担往秦大身上打，秦姑娘老实，怎敢还手，支支吾吾吐了好几句“婶娘，你听我说……”都给卿氏打回去，到规规矩矩磕完三个头，卿氏也不叫她起来，自己抓着竹扁，门神似地站着，问她：“呸，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我问你，这姑娘，是不是你藏在家里的？”
　　“是。哎呀，婶娘……”
　　她欲站起来，又被卿氏打在肩膀上，跪了下去。
　　“净想些什么胡扯的玩意儿！我平白叫你骗过去？我又问你，这姑娘，你觉得如何？”
　　“柳姑娘自然是好人，婶娘，你别急着生气，这事儿它……”
　　“啐，”卿氏将竹扁一跺，“你既是受问的，我叫你说话了么？好啊，好啊，秦大呀，婶娘是看着你长大的呀，你怎么如今是这般模样，旁的不说，你和这柳姑娘，孤男寡女，未婚未嫁，这偷偷摸摸背着乡里乡亲，你收留一个姑娘在家住——莫说是有什么，便是没什么，你这混账东西，难道你便吃亏了的！你既然说人家好，怎么浑然这般糟蹋别人姑娘名声，你好不是东西！”
　　她说着，劈头盖脸就将竹扁轮起来去打，秦大到底不敢跟她说自己也是女子——秦方家里好几个儿子，不缺种地的劳力，卿氏临近村子有几个侄儿，她即便不会被赶出去，说不定也被嫁出去。
　　秦大闷着声挨揍，柳舒心都快绞起来，费了大劲将卿氏拉住，直劝她：“婶婶，秦恩人当真不曾做什么，我本不是此地人，将来去了别处，不妨事的。你老快消消气，别打了。恩人单薄，受不住这。”
　　卿氏霎时就落下几滴泪，将她拉住：“好姑娘，你如今就是我的闺女一般，怎么能让人欺负去了。你也别委屈，何必往别处去呢？一个人在外头，到底不是什么好法子。你呀，在这儿好好住着，我这侄儿……”
　　她说到这，立刻红了眼，当场就啜泣起来。
　　“柳姑娘啊，你是不知，他实在是过得苦，如今家里没有老人，也没个料理家事的。我们这些做婶婶的，到底是隔了一层墙……哎……我那个老姐姐，我们是你这个年纪就认识，如今却留我一个，她心里最放不下呀，就是秦大这孩子。”
　　卿氏看一眼秦大，擦擦泪。
　　“秦大老实，老叫人欺负，如今勉勉强强撑得起一个家，你既然在这儿住过一阵子，总归也是知道。他家的田产，虽不是大富大贵，几口人吃饭也是够了，上面也没有爹娘，下面也没有兄弟姊妹，就咱们这几个种地的亲戚，也不算什么惹人愁的家底儿。”
　　柳舒不曾听过人说媒，卿氏这一连串说下来，她只道确实如此，愣愣跟着点头，卿氏见她点头，喜不自禁。
　　“那你便是答应了？好姑娘，往后有什么事儿，你尽管来，找婶子给你做主，这混账东西，我还能打他个十年，浑没有叫你受委屈的。这家里的事儿，就咱们女人当家，臭男人懂什么？种地去罢了。”
　　她欢欢喜喜把秦大拽过来，两个人拉在一块儿。
　　“这事儿啊，婶子给你们做主，谁要是敢说点什么，那我看他家里是刚过完清明嫌那坟头土上脑袋秃了，想找点儿事做，过不了我这关去。我这侄儿还在孝里，等来年开春到镇上去，你们什么也不用愁的，婶子这个当娘的，都给你们张罗上——儿啊。”
　　她把那竹筐绳子往秦大手里一塞。
　　“我这不是给你送豆子来了吗？你前阵子说着要吃豆花饭，哎哟，我这心里急呀，怎么能让我儿饿着呢？左右是给你找出来了，这豆子你泡上半夜，明儿个咱们到镇上去，你照旧把柳姑娘带上，该采买什么，可别抠抠嗖嗖，婶子知道你有的是私房钱，又要去卖猪。你把那豆花饭做上，明儿个我和你伯伯弟弟都来吃，咱们就当是见过家人了，你说好不好？”
　　秦大这会儿如何敢说不好，只道明日柳舒走了，他们自然没话说，点头应下，开前门将她婶子连忙送走了去。
　　柳舒还在房檐下傻呆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秦大去收拾黄豆，瞧见她发呆，忍不住笑。
　　“柳姑娘吓着了？”
　　“嗯……”柳舒茫然点点头，“卿婶的嘴，好生厉害。”
　　“婶子的嘴，十里八乡都怕着，”秦大笑，“你可别放在心上，明日我推豆浆，咱们吃了早饭再走，这次没什么人去，婶子会等我们一起。”
　　柳舒闷闷应下，见她忙，又道：“那我明日总得帮你点什么？否则到底于心不安着。”
　　“早上起大早呢。”
　　秦大见她期期艾艾地想说什么，只是笑。
　　“那我叫你，我要用门前的石磨，柳姑娘来帮我加水罢，那个简单，我教你，你应该是一说就会了。”
　　柳舒得了活儿，立时展颜而笑，欢欢喜喜跑进屋去，说是要早些睡，免得明日起不来，误了秦大的事儿。
　　起不来倒也没什么——秦大自个就能忙完，但她到底只是觉得柳舒过于快活了，好似小时候晓得要过年，等着吃糖粑的小孩儿般。秦姑娘摇头笑，钻进了库房里去。


第十三章 豆花饭 豆腐啊豆腐，你怎么这么好吃，你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宝贝豆腐
　　豆腐好吃，却也麻烦。
　　柳舒是一早就睡了，秦大略略收拾下，将豆子选了一盆泡上，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
　　到月上中天，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路过柳舒房门，就停下听了听，柳姑娘呼吸平顺，睡得香甜，一点要醒的样子都没有，她这才放下心，走向厨房。
　　黄豆在水里泡了整夜，这会儿已从干豆子泡发开，秦大将它们一一筛洗，去掉那些空壳和浮起来的豆子皮，把筛出来的黄豆搁在筲箕里，拿了个小盆装上清水，然后将筲箕与水，都搬到前门外的石磨边去。
　　她家石磨不大，成人臂长，一个人推着杆儿站原地不动就能推起来，逢着农时要推面粉，才用得上村口那两台半大小子长的磨盘。推磨杆拿绳子挂在梁上，得松开绳子取下来，扣在上磨盘的把手上，就不必沿着磨盘转来转去。
　　这是她爹以前做的，磨盘放在家外，风吹雨淋的，逢上雨水多的年节，孔上容易发苔，秦正就找泥瓦匠，在石磨那儿修了个小隔间，打了几个花孔，防雨又透光，做了推杆。如此虽然地方小了些，可方便了许多，遇见要用的时候，拿水洗两遍就行，推磨的站在底下推，加水的就站在小屋里，她爹心细，还搭了个台子在磨石边，盆啊桶的放在那里，正巧就是手边，不必一遍遍弯下腰去舀。
　　秦大一一收拾好，这才去叫柳舒起床。柳姑娘心里惦记着事儿，她一喊，猛地就从床上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子，披上外套，摸着黑就去开门，秦大举着个带风板的大油灯，见她慌慌张张地来开门，直笑：“柳姑娘别急，这会儿还早呢，你衣裳穿好，外面冷，别染风寒了。”
　　她这般一说，柳舒方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忙掩上门进去收整，秦大将油灯放在磨房屋子里，将筛出来的黄豆壳，连着一些糠米拌了，端进去喂猪。一早就得卖出去，不能喂太多，屠户都是鹰般的眼睛，这中间的行家里手，绝不肯将猪肚子里的潲水也算作肉钱，一并付来的。
　　猪到底同她生活许久，平日里除了老爱哼哼唧唧，倒也没什么惹人气的地方——再说了，能被畜生气着，那这人气性也太大饿了些。秦大有些舍不得，见它乖巧吃饭，就站在猪圈边看它，到柳舒房门声响起，才恋恋不舍的走出去。
　　柳舒自是听她吩咐，站到里面去，手上拿着个小瓷勺，等秦大教她。
　　磨豆腐简单，那添水的只需五六勺黄豆一勺水，照着这加就行，柳舒既不用推磨，也不用拿手去磨豆子，秦大贴心，还给她找来个高凳让她坐在那儿玩，家里许久不见的那只野猫不知何时跑回来了，三两下跳到花窗上，呼噜噜叫着，看她俩忙。
　　这边既忙碌起来，卿婶是一大早就醒了的，秦方家里东西多，这会儿都得拉到镇上去，他家的犁上两月坏了，得亏忙完了春种，否则不知如何是好，这次去的人少，得带到镇上去瞧瞧。
　　卿婶滴溜溜迈着步就来，见她俩一个闷头推磨，一个闷声加水，直乐呵，三两下走上前，道：“我说昨儿夜里听见喜鹊叫呢，大儿今天做豆花饭么？婶婶灶上正备着火蒸饭，一会儿给你俩端过来。”
　　秦大既逮着她，自不肯放了，抽空道：“婶婶做的酱辣椒香，也给拿点来吧。我豆子泡得多，大伯和秦福也都过来吃点，家里就不开火再做饭了，反正我和柳姑娘两个人也吃不完这一锅豆花。”
　　既是侄儿请吃，又带着这前个儿才见过的姑娘，卿氏自然高兴，欢欢喜喜应下，只说要再做几个槐花的煎饼来下窖水，至于辣椒，当然短不了秦大的。
　　柳舒见她走了，便对秦大道：“昨日卿婶那般，应当无事吧？”
　　秦大见她一脸懵懵懂懂，只道她不曾听懂婶婶昨日一通闹腾，笑道：“昨儿婶子说的那些，柳姑娘听懂了吗？”
　　“卿婶说得太快，我倒是没大……反应过来……”
　　她自个往昨日那吵吵嚷嚷没个休息的回忆里一琢磨，霎时红了耳朵尖，没好意思说话，闷头继续加豆子。
　　秦大又道：“婶子说是那样说，你不必放在心上，毕竟也像你说的那样，柳姑娘是外乡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他们都不知道的。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左右不会有什么影响。婶子说得也对，我如今这般身份，怎么样都没有我吃亏的道理，日后真有些什么，姑娘这一出，少不得还算帮我了。”
　　此处到底屋外，她后面几句话说得含糊，可柳舒与她相处这些时日，自然知晓她要说什么，三两声应了，坐在那儿发呆。在她第三次把黄豆加成水的时候，秦大终于是忍不住开口叫她：“柳姑娘。”
　　“啊？”
　　“你是……怎么个想法？想留在这儿么？”
　　她问得干脆，柳舒也答得不含糊，便道：“是有这样想过。原本是要到苏州去投靠几个朋友，只是毕竟与她们数年不曾往来，我家中……又经逢变故，若她们消息灵通，不曾与家中父母断了联系，想来也已知道此事。虽说少年相交，但毕竟人心隔肚皮，我倒是有些犹豫了。”
　　“咱俩也不过加起来认识一个月不到，你怎么就不怕我了？”
　　柳舒笑道：“秦恩人若有坏心——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去了呢。”
　　秦大又道：“可你若留下，往后必定不是以前那样。往前我拿你当客人，到底是要走的，这许多事都不曾让你做过，种地家的什么样，我想柳姑娘你还不怎么知道……平日里那样躺着玩儿，可是会被说的。”
　　“你要有什么，只管教我，只管叫我做便是，我难道是那好吃懒做的？”
　　“倒也不是，”秦大指指石磨，“只是得像咱们今日推磨一样，谁做什么，谁干什么，咱俩得一一说好。往后便就这样，才能长长久久，你不觉得无聊，我也不觉得疲累，有什么只管说就是。柳姑娘可不要觉得自己是客人，既然要留下，就把这里当成自家，我没什么兄弟姊妹，家中空落落的，如今若是能多一个人，自然也觉得很好。”
　　她又道：“卿婶的话，你听个热闹就行。婶子家中原是逢着农闲做媒人的，一张嘴厉害得很……”
　　秦大还欲说点什么，可想着隔壁就是秦方家，于是闭了嘴，见柳舒点头，方才又说：“那些什么婚书户籍之类，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左右还有一年呢，柳姑娘就在这儿好好住着，以后如果想法有变，再同我说，我一定想法子把你平平安安送过去，可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话说到这儿，柳舒实在没有什么旁的话能说，秦大如此待她，莫说是萍水相逢，便就是一家里亲亲的血缘，也未见得能做到如此份上，她心下感动不已，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抿着嘴做事，打定了主意，若非万不得已，必定要帮秦大度过孝期结束后的难关去。
　　至天色渐明，秦大已将装豆浆的桶提进了厨房。
　　这豆子虽打成浆，可其中还有许多豆渣，需得一一滤出来。厨房墙上挂着个滤网架子，便是做如此用的。
　　将洗干净的纱布拿出，那做成交叉十字的两大根木条，两端皆有钉进去的铁环，把纱布在四角打上结，便成了网兜，再将中间的铁环穿上绳，挂在大梁上，牢牢绑实。
　　秦大又拿出个干净大盆来，叫柳舒过来帮手，两人一同将带着渣的豆浆倒进那网兜中，秦大抓住两端铁环将它们晃匀称，然后静待它滤净。
　　卤盐被放在单独的一个小罐子里，冷开水是秦大昨儿就晾上的，根据豆浆的多少，用冷水化开大半碗，搁在一边候着。
　　秦大回头，见柳舒亦步亦趋跟着，笑道：“柳姑娘，你这会儿既什么都还不会做，不如就从这洗碗涮锅晾抹布开始吧？”
　　她既说，柳舒当下就领命，马上要去拿灶台上的抹布，若不是秦大眼疾手快，想必她已经拿了抹布去井边了，秦大按住她，只是笑，叫她这会儿好生歇着，日后再慢慢忙来，一点不急。
　　到豆浆滤好，倒入锅中，用大火烧开，柳舒帮忙看着锅里，秦大就去收拾那些豆渣，家里的鸡今日不去园子，秦福帮忙看着，豆渣不论鸡鸭都爱吃，她倒下来小半盆，剩下的搁在一边，回头丢进土里当肥。可惜天气热了放不住，否则等他们赶集回来，还来得及加点儿青菜辣椒，炒上一碗豆渣。
　　豆浆既开了，就把火扑掉，晾上一会儿。秦大从墙上取下大勺和方才放黄豆的筲箕，抖落干净，用勺子打起一点卤水，沿着锅边打圈，一小勺便是一圈，她做惯这些，手一点也不颤，一手碗，一手勺，慢慢地，浓稠如白乳的豆浆就变成絮状的豆花，凝在一起，那浆水从奶色，变成了带点儿青绿的汤水。
　　到豆花凝在一起，用筲箕轻轻压上去，再用大勺沿着锅沿，将未曾压到的豆花都压实，去掉多余的水，尔后取下筲箕，就能见到带着竹纹的豆花，静静地团成一大块，睡在窖水里。
　　柳舒何曾见过如此“点石成金”的技法，看得直愣神，到秦大打起一碗豆花，叫她端到厨房去，她才反应过来，忙接过秦大手里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豆花，走向厨房。
　　卿婶很快就带着秦方、秦福，还有吃豆花饭必需的酱辣椒，卿婶提着筐，一手排出来五碗热气腾腾的甑子饭，又翻出来个盘子，里面摊了十来张槐花馅儿的煎饼。
　　这酱辣椒，得用新鲜青红椒，起热水，焯一晌，沥干，放凉，然后一层辣椒一层盐，大蒜剁碎，尽数铺上去。开水混上酱油和粗盐，搅拌均匀，到盐粒全都化开，再倒进辣椒缸子里，只需腌上一晚，第二日便能取出来，剁成酱，香辣可口，是吃豆花饭必备的。
　　柳舒此前不曾吃过，秦大坐她对面，悄悄示意她看自己如何——那一碗豆花，用筷子夹起边缘上的，托住，放进辣椒酱里，沾拌均匀，再夹起来，放在饭上，和着一口吃掉，既能冲掉辣椒的辣味，又能完全保证豆腐和米饭的鲜香不被盖住，吃到辣起来，就喝上一口窖水，到快吃完时，将豆花、米饭、辣酱、窖水全都混作一碗，呼啦啦一气吃掉，能打出一串儿嗝儿来。
　　一顿饭吃下来，秦方寡言，卿婶打量，秦福半大小子，忙着吃喝，竟难得安静了一阵。
　　吃罢，卿婶带着柳舒先去村头等，秦方、秦福、秦大三个，去圈里捉猪，猪乖巧，见到秦大也不跑，乖乖儿地上了板车，让秦大给它锁笼子里。
　　秦福和秦大一块拉着一方的绳子，见他爹在闷头走路，悄悄地拱一拱秦大，小声道：“二哥，怎么之前没见你带嫂子出来转转？我要是有这样的媳妇儿，我还不得飞上天去了，你可真能忍得住。”
　　秦大瞪他一眼，压低嗓子驳道：“少瞎说，你这嘴，可别老学婶婶。”
　　“行——行——行——”
　　秦福拖长了声回她，露出个自以为了然的笑，到村头见了他娘，几个人忙着把板车在牛车后面挂住。
　　秦大回头，便见秦福叽叽咕咕不知在和卿氏说什么，她见婶子那笑，便知一路上耳朵大抵是清净不了了，叹一口气，让柳舒在牛车上坐好，自己提溜开秦福，跑到秦方旁边坐着去。
　　天已大亮，牛车缓缓开动，载着她四人一猪，往镇上而去。


第十四章 逛街吃零食 好吃啊好吃啊好吃，就是乱吃太多容易闹肚子
　　车到双河镇，约莫已到午时，牛屠户之前得了信，叫了个帮仆来这边帮忙拉猪过去，秦大跟他交接好，与屠户谈价的卿婶便拉着柳舒同去。一来她得看看屠户可能短斤少两，克扣秦大的钱；二来，柳舒路上犯困，昏昏沉沉，她可还没跟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媳妇好好说道，这会儿正憋得慌。
　　秦大哪里管得住她婶子的，秦方自己挑上担子去集市上了，她们一行三人便往屠户那边去。如今猪肉大都一斤十四文，牛屠户杀猪上活称，去掉下水猪尾猪血打折扣算钱，卖猪若是要，下水自己拿走就是。
　　屠户见着她几个来，拉了称猪的竹竿称来，猪绑绳上称，两百出头，他算盘打得提溜响，给秦大一千八百文，卿婶上去还未开口，那屠户是知道她厉害的，忙道：“这可没什么克扣的，我哪儿敢在你面前耍心眼的？你说是不是，卿老姐，这个是你家孩子吧？那我再多给一百文，照旧，要的下水同我讲，我给拿叶子包好了，方便你们带回去，成不成？”
　　卿婶哼一声，便答：“这还差不多。”
　　钱货既讫，牛屠户将猪四脚绑了，浑不管猪叫得撕心裂肺，自个儿将刀在血迹斑斑的大木桩上擦了两遍，点热水，撸袖子就要动手，秦大忽地将钱袋子往柳舒手里一塞，推着她往外走。
　　柳舒不明所以，正待要问，就听秦大对卿婶道：“婶婶，杀猪没什么看头，你瞧惯了的，柳姑娘还有许多东西要买，婶婶你带她到集市上转一转，瞧一瞧，我家里缺头牛，也劳着你，多去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卿婶何许人也，眼珠子一转便知，当下就笑起来，拉着柳舒走了出去。
　　牛屠户杀猪的地儿离集市并不远，她二人不过转出去一条街，就到了正当集的市场上。
　　秦方寻了个好位置，挑子放在那儿，正站在一边同邻村的说话，卿婶带着柳舒往店铺里钻，寻着个布料店，挑出好几样花色好的，一边在柳舒身上比对着，一边道：“好孩子，我瞧这件衬你，就是平日干活估摸着不怎么倒抻得开，逢着过年倒还好——嗐，你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掏钱来买就是。我这侄儿可是疼你，怕你给杀猪的吓着，特地叫我带你出来买东西呢。”
　　若以精致论，这边的布料如何入得柳舒的眼？何况她向来不爱那富贵金钱，大红大紫的色，自己倒把布匹放着，去瞧一旁素色的棉麻。如今天气渐热，她来时穿的衣裳已经不大能穿得住了，秦大虽找了衣服给她，可秦姑娘比她高上半个头，实在是穿得不太合身，如今最急需的，似乎也就是这个。
　　她既有了想法，卿婶立刻就忙活起来，村里有个裁缝，谁家做衣打被都是找她去，买上布料就行，柳舒还在晕头转向，婶子已经和卖布的交战好几回，不仅把柳姑娘挑的那匹布折下一半的价来，还让人饶了两双鞋垫子。
　　布匹现在自是不拿，走时捎上就行，布老板拿绳子一绑，贴了张条，扯下一半交给柳舒，忙赶着卿婶走。
　　既是买好东西，合该去逛街了，双河镇这条街，沿河而兴，贯通东西，蜿蜒曲折，河中亦有渔户摇橹卖鱼，两岸虽说道路狭窄，仅够两人并肩而行，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布料店出去，就是一家抄手摊子，卖饭的推车炭盆，铁锅竹伞，摆上好几个小桌椅，粗瓷大碗手边列出两摞，小车上拉出个板子，上面放着调料，当家的临车叫卖，主内的对着河那边现剁现包。
　　柳舒久没吃这些面食，顿时有些馋嘴，她正欲招呼卿婶同去，婶子忽地一拍脑袋，道：“啊呀，都是这个时节了，再过阵子可就找不到卖牛的牛倌了，好姑娘，你有什么事没有？若是不急，就在这边等上一等，我去催催秦大，叫他来，我可能给他看牛去。我们当家的就在那儿坐着，你可别慌，瞧见什么人也别给拐了去，现在这些人——当真是一个个黑心养的。”
　　卿婶要去忙，柳舒求之不得，她对这位伶牙俐齿的长辈实在是应付不来，婶子三两下就消失在人群里，柳舒四下看一眼，没见着秦方，也不大在意，自己走到那抄手摊子前，挑一处干净地儿坐下，便道：“劳您，来一碗馄饨。”
　　卖抄手的吱一声，当下就忙活起来，开盖、下锅、打料、掺汤，竹筐子里掏出两根竹筷，并着汤碗一起放在了柳舒面前。
　　抄手个大，肉馅鼓起，圆圆一团，面皮两侧叶子开花，青菜汤给它染出一点青绿色，凹下去的肉窝里盛着带辣椒红的汤。
　　汤里料放得足，底下铺着一大筷青菜，酱油、醋、蒜瓣、一勺香料粉，捞出抄手来，再浇上油泼辣子，一把葱段，柳舒拿筷子一拨，翻上来一大片花椒，看着就叫人嘴里发起麻来。
　　她还没动筷，就听那店家笑呵呵上来：“姑娘，咱们小本生意，先给钱，后吃饭，您看？”
　　“这是多少？”
　　“七文。”
　　柳舒正待掏钱，旁边忽响起个声音，秦大道：“老板，给我来一碗，一共十四文，是不是？”
　　她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十四文递给当家的，那人登时笑起来：“对，多两勺辣子可是？秦小哥好阵子没来了，差点儿没认出来，这姑娘我还瞧着眼生，怎么……”
　　他朝着自家媳妇儿挤眉弄眼的，秦大往凳子上一坐，推了他一把，笑道：“行了，不是，你少在这儿叽里咕噜的，话可忒多，我听不懂，煮你的抄手去。”
　　那家乐呵呵去了，也端上来一碗，秦大那碗辣子更厚，柳舒左瞧右看，总觉得秦大的碗更大个一些，慢悠悠地吃着，拿眼去打量。
　　那抄手一口咬开，猪肉外面包着汤，稀溜溜滑开来，肉馅剁得精细，肥瘦相间，颜色新鲜，里面掺着酸菜，爽口开胃，汤味重料足，配上不太咸的里馅儿，确实刚刚好，柳舒咬开个口子，便把抄手浸在汤里，泡足味道，连着里面的汤水一口吃掉，一连吃了三四个，方才放慢速度。
　　“那边街上还有卖糕的，柳姑娘想吃的话，这会儿可得留些肚子。”
　　柳舒本在瞧她碗里的食物，这会儿秦大一说话，她倒给吓了一跳，发烫的抄手吃进嘴里，叫她呼哧哈拉忙活了好会儿，又不舍得吐在地上，终于是咬牙切齿地吞下去，秦大已要来一碗清水叫她喝。
　　她缓过来，便道：“可这会儿已经吃了半碗……总不能浪费了，哎……莫若下次再来，或是我们买回去？”
　　秦大道：“姑娘想带回去吃，还是在这边吃新鲜的？”
　　“自然是想吃新鲜。”
　　秦姑娘便道：“那就结了，我想你们总是爱逛街去的。嗯……姑娘这碗是吃不下了？”
　　柳舒一叹气：“若是要吃新鲜的，当然就是吃不下了。”
　　秦大点点头，伸手将她面前的碗端过来，把几个抄手赶进自己碗里，三两口吃完，站起来就去招呼柳舒。柳姑娘何曾遇见过谁能帮自己把剩饭吃掉的，整个人早已呆在当场，到秦大见她一动不动，将她拉起来，往街上去，不忘问道：“姑娘发什么呆呢？”
　　“啊，这，那碗抄手……”
　　秦大不明所以，领着她往一家糕点铺去，道：“嗯？怎么了？柳姑娘可是还想吃？”
　　柳舒哼哼唧唧，蚊声道：“那碗毕竟是我吃过的。”
　　秦大自笑道：“原来是这个，不妨事，不要浪费才是，我又不会嫌弃。”
　　吃东西的既然如此说，柳舒再怎么难为情，到底也没话讲，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跟了上去。
　　那铺子卖的是各色饼子的，这会儿正热闹着。
　　秦大挤上去，一手钱袋一手张开，柳舒连那蒸屉后的人都没见着，就见秦姑娘挤出来时，手上套着四五个油纸包。
　　她把柳舒拉到河边树下的石头边上坐了，打开当先的那个。
　　那饼子不过一指宽，半寸厚，做得圆润，这个上面拿红印盖着个“豆”字，正往外冒着热气儿，秦大搓着手指捻起来一个，叫柳舒接过去趁热吃。
　　饼是红豆的，馅儿剁得细软，店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红豆泥一点也不腻口，反倒清爽可爱，柳舒细细一品，里面竟有些芋泥味道，她到底拿不准，于是细细记下。
　　那面皮轻薄，毫无油腻，看那店中清爽，想来并非是制成饼后用油锅或是平锅煎炸，而是放在蒸笼中蒸熟，是以饼皮与馅儿交融，一点各顾各的迹象也无。
　　柳舒吃得开心，一连尝了好几个，待吃得有些口干，秦大又带着她往河边去，那摇橹撑船的船家正在沿街卖果，脚边一筐山竹，另有盆子里装着新摘的桑葚、青枣。
　　秦大站在桥上问他买果，那买果的拿两张不知何处摘来的大叶将几种果子一包，也不上称，随意收了秦大几枚铜钱，只说是家里积得太多，随意拿出来卖的。
　　街边自有水井，桶放在一旁，任人取用，秦大洗出来一把青枣桑葚，取下一张叶子包住，叫柳舒拿着吃。
　　这会儿天色渐沉，街市上的人见着已经过午，大都急着返程，人少了许多，秦大领着她往回走，笑道：“可惜我那果园不曾打理，不然怎么也够我俩吃的，那颗李子树长势挺好，如果得闲，我还是得折腾折腾，柳姑娘爱吃柚子么？”
　　柳舒将枣核吐在手里，答：“还行，我不大挑食，吃什么都可以。”
　　秦大这会儿心情不错，索性笑出声，道：“确实如此，姑娘放心，你就是挑食也没得选，如今若是反悔还来得及，这会儿也能找着车去清溪渡那边。”
　　她既是玩笑，柳舒便也道：“吃你几个果子就想着赶人走？秦恩人怎么这么小气了，我那叠银片，还不够吃你家饭的吗？若真是如此，那就只好以工抵债，劳驾您，多给安排点事儿干。”
　　“柳姑娘想做事，自然不会让你闲着了。”
　　她二人三两句聊着，不多时便走到了镇口，秦方和卿氏已在那儿候着了，秦大杀的那只猪，她要走了肝、腰、肠、尾，都已托店家洗干净，简单收拾了一下，如今虽说还是腥气在，但隔着油纸，到底小了许多，柳舒不凑过去闻，一点儿也察觉不到。
　　那车后面来时拉了头猪，这会儿却牵了只牛，牛不大，约莫刚满岁，乖巧可爱，被绳子拴住鼻子，呆呆站在原地，婶子见她们来，忙迎上来。
　　“可等你们呢，这会儿都准备来找人了。我儿——”她一指那头牛，“正巧遇上卖小牛的，家里急用钱，你这会儿春耕也过了，倒是不着急用的，我想着买头小的你养养，无非搭点儿割草的活儿，也亲近些。”
　　她将钱袋子往秦大那儿一拉一摊，露出里面空下来的五根绳子。
　　“五贯，婶子可没叫你亏着的，这些钱你可自己拿回去好好收着，你爹娘就存着这点儿，叫你娶媳妇儿用的呢。”
　　卿氏又扯到媳妇儿上，秦大无奈一笑，叫柳舒上去坐好，自个人又同婶娘嘀咕：“婶婶，以后可别老提这话了。”
　　卿婶了然地点头，也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脸皮薄的，你这小娘子啊，是个脸皮更薄的，晓得了晓得了。”
　　她压着嘴角也压不住几要翘起来的脸颊，忙跑回车前去，秦大见她模样，便知婶娘定是又想到了哪儿去，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只得认栽，想来以后少跟婶娘接几句话才好。
　　秦大挨着柳舒坐了，柳姑娘这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果子，瞧着板车上拴着的小牛，秦大不明所以，左右瞧了会儿，到底没忍住好奇，问她：“姑娘在想什么？可是……”
　　柳舒答：“哎，不是想走的事，是一件顶大的事，不过，还是回去再同你讲，想来此事与你有关，不能我一个人独说了算。”
　　饶是秦姑娘挠破脑袋，也想不出何事能与自己有关，左思右想不得纲领，自己往下一躺，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 肝腰合炒 我吃到猪连夜逃离地球再见I’m外星猪
　　白日里忙了半天——虽说她俩确实是逛街去了，但到底不是躺在家里什么也没做，晚上总得吃点好的。
　　秦大提溜回来的一堆东西，猪肝猪腰皆不能久放，猪尾巴洗干净挂在灶边墙上，肠子已经洗过了，她预备卤上，拿来配面。
　　既到家，柳舒就给卿拉去了裁缝铺，要拿新买的布匹给她量量大小，趁早做几件衣裳，到时农忙起来，谁有空接额外的活儿？秦大自将各种东西卸下，分门别类放好，将牛放进猪圈，给它切了一槽干草，拌上糠，水缸里添好水，便去准备晚饭。
　　早上婶子拿来的甑子饭还有剩，她掺点水，盖子一盖，热好便是，却是不必费心什么。
　　既是拿回来肝腰，配菜自不必再说，加上酸辣椒，正可做出一道下饭的肝腰合炒来。
　　秦大将灶中火生起来，丢进去几根大柴，等着火起。自走出去，到田地转一圈，如今几近初夏，芹菜再不吃完也就老下去，只能丢去土里，她将剩下的几丛尽数摘下，去掉外面的老叶，只留下细芹菜心，又掐一把葱，一把香菜，拿着回去。
　　锅里火热，先加水，加饭，加上厚重木盖，以待米饭焖热，然后再处理一应事物。
　　腰和猪肝虽说已在屠户那里处理过一次，回来还是得自己再清洗一遍，用清水反复揉洗到没有脏色，然后切开猪腰，将里面薄薄一层白色血膜撕净，再用刀背刮上一遍，再次清洗。
　　猪腰切成约一指宽的片，以刀由上至下，由下至上，切腰条一半厚度，做成菱形花状，猪肝没有这般麻烦，也照着猪腰大小，切成指宽长片。
　　肝腰既切好，放进盆中，加盐、酱油、白酒、生粉，将葱白切下一部分，并着姜丝、几个蒜片，一起拌匀，将肝腰腌制起来。
　　秦大又打水洗手，把手放在火边烘干，开了泡菜坛子，从里面夹出来一块泡萝卜，几大根红色大椒，几个泡椒，还有一小块泡得绿软的青菜梗。
　　萝卜、大椒、青菜梗、洗净的芹菜，都用刀切成指宽的小条，放在盆子里备用，几瓣蒜拍碎，去皮，切掉头尾，切作碎粒，姜切丝，再取几根干辣椒放在案板上。
　　如今锅中米饭已经热了，秦大起锅，让米在大火里再焙了会儿，煎出点锅巴，尔后起锅，放进饭盆里，拿大碟反扣，放在灶边温着。
　　洗锅，擦干，加进半大勺黄豆油，热锅冷油烧出油香，再加入半勺豆瓣酱，炒出红油，炒香豆瓣，抓一把花椒，放入干辣椒。
　　花椒、豆瓣、辣椒可都有讲究，油不热不出香，油太热，这些配料都焦成一团，反而失了做饭人的本意，调香的成了没甚用的多余东西。
　　花椒辣椒一放，即刻便丢进去肝腰合炒，秦大往灶里又丢了两把竹篾子，火立刻就猛起来，锅里爆出一阵响动，用锅铲翻转几次，就见肝腰两物已从原来的肉色变成了灰白，这时丢进姜、蒜、泡椒、红椒、泡萝卜、青菜梗合炒，香气喷出，再丢进切成段的小芹菜梗炒匀。
　　既是加了豆瓣与各色泡菜，味已经足够，秦大捻了块腰子上来尝一口，稍许添了点盐，翻炒均匀，撤了灶下猛火，用盖子盖住，外面天色渐黑，秦大守着灶火，等柳舒回来吃饭。
　　柳姑娘天擦黑的时候终于被放回来了。
　　秦大老远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她婶子卿氏的声音更是明显，还以为出什么事情，忙出门去瞧。
　　只见暮色朦朦中，她几个婶子嫂子姑姑，将柳舒团团围在中间，有帮她抱布的，亦有提着店家饶的那鞋垫，正跟她嘀咕着如何做鞋样子漂亮的，还有的正拉着她身上秦大的衣服，啧啧称奇的。
　　卿氏走在柳舒旁边，一手提着竹筐，一手把着柳舒小臂，脸上很是得意，正说着：“去去去，你们野地里长的，懂些什么？如何，我这儿媳妇可是够你们羡慕的，嘁——这可是梦都梦不来的福气，合该我儿这老实人收捡了去，过完孝期就摆它十五六天的席，有些人啊，那心思可真得是好好收回去，省得半夜里想起来，足给人气死了。”
　　这会儿是饭点，这些主内的女家到底是不多时就要回去忙活的，卿氏这话拿捏着，就是要她们回去给当家的说。秦大娘先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吓退的那个叔叔秦卜的妻子便在其中，当下有些脸热，不知寻个什么借口，转身走了。
　　她几人走近前来，看到秦大候在门口，卿氏忙又拿起腔调来：“哎哟哟，好孩子，你可真是福气大了去了，我这木头梆子成精的混账，竟还知道出来找你，这可是多少人想不到、猜不到、羡慕不来的？我这心里瞧着你们这样好，就跟过年似的，你呀，可别担心，到了咱们这儿，那就是当回家一样，谁敢欺负你的，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做主去。到时候咱们办上宴，三两年生他四五个大胖小子，热热闹闹过日子，那可真是做梦都得笑醒去。”
　　她说话没个定数，秦大赶紧迎上去，那几个嫂子见着她来，笑嘻嘻地拍了柳舒几下，对秦大说着几句“恭喜恭喜”“二弟真是有福气”之类的话，四下散开。秦大不大好接话，只是笑，然后对婶子和几个姑姑道：“家里饭做好了，婶婶姑姑要不要进去坐坐，吃了饭再走？”
　　卿婶当下就笑起来：“要请吃饭路上不说，这会儿倒讲，怕是没我们几个吃饭的地儿，你呀，就跟咱们柳姑娘回去恩恩爱爱地吃饭过日子去，咱们可不像你，还得回去伺候老东西呢。”
　　她几个嘻嘻哈哈地散开来，顿时消失在夜色里。
　　柳舒的布已经到了秦大手里，她手上拎着鞋垫子，提着竹筐，随秦大一同进屋，将东西放在堂屋桌子上，道：“和婶子去做衣服，不想怎么叫人知道，不多时就围上来好多人，我倒像是街上卖艺的，全给打量完了。”
　　秦大便答：“你晚上回来既坐了卿婶的车，又是生面孔，大家当然好奇着呢。”
　　她把房间里油灯点上，又笑：“少不得今儿夜里吃饭，家家户户都在说着这事儿，只怕这几天不得清净，都要来瞧瞧柳姑娘是个什么样三头六臂，着实不凡的外来户。”
　　柳舒自己端了饭出来，叹气：“何必猜我三头六臂，要我说，明天我还是自己到那坝子上站着，叫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个明白清楚才是。”
　　秦大将还热着的肝腰合炒盛出来，往桌上一放，同她道：“乡野之中就是这样，想来应该比不过你以前，柳姑娘不要太放在心上，左右她们没趣，自己又找别的乐子去了，你自己畅快就好。”
　　柳舒闻着香气，哪还顾着上这些，夹了两筷子到碗里，和着碗里米饭吃下老大一口，待到腾出嘴来，方回她：“那倒也未见得。”
　　秦大不知她在回哪一句，眨眨眼，见她无意多说，自己倒了菜汤拌上饭，闷头吃起来。
　　她二人吃完饭，洗过碗，厨房里收拾停当，外面天已黑透了，今儿是凸月，院子里亮堂，柳舒沿着树底下走了两圈，拖出躺椅睡上去。
　　秦大是个自在的，如今夏日将至，蚊虫亦多，她去屋里找了两把柳舒不大认识的草叶，从厨房拿出个炭盆，铺了些火食，将叶子闷上去，暮春夜里带风，烟雾很快就四散开来，闻着有股药香，却不怎么刺鼻。她忙活完，自己在青石阶上坐下，倚在墙边，也半躺着。
　　如今四野俱寂，听得到虫鸣谷涛，柳舒吃得舒服，半梦半醒，关在竹笼子的鸡们时不时扑棱棱一声，小牛早睡了，变成牛圈的猪圈里一点儿响动也没有，大黄时不时吠叫两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飞了过去。
　　栀子实在是香得扑鼻，把将开的茉莉完全盖了过去，柳舒琢磨着什么时候把它摘来吃了，听着秦大在那儿甩着担子扑蚊子，忍不住笑道：“秦恩人可真是，讨人喜欢，也讨这些蚊子喜欢。”
　　“我可受不起——它们还是讨厌我些才好。”
　　柳舒道：“那你可得把这些药草去了，然后将它们一个个捉起来，放在笼子里，好好说道说道。”
　　秦大少有这般同人安安静静说话，无所拘束的时候，当下也跟着玩笑：“可是我却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我，还是寻个其他法子才行。”
　　柳舒将鸡笼一指：“你便如这些小鸡一般，给它们起上名字便行，只怕养久了，恩人就有了感情，回头自己站着让蚊子叮，连赶也不赶了。”
　　秦大给家里的鸡崽们都起过名字，到羽毛抽出来，依着它们大小颜色，起些灰毛、高帽子、花尾巴、暴脾气之类实在很容易和长大的鸡崽们对上号的名字。她也不在人前说，还是柳舒听她有次嘀嘀咕咕着“花尾巴怎么不在园子里”，三四催问，她才极不好意思地解释过。
　　如今秦姑娘又给人提起这茬，当下就忆起此事，想了半晌不知如何接话，忙寻了个其他由头来说：“柳姑娘还是不要叫我秦恩人了，总听着奇怪，还是换个说法罢。”
　　“那便叫什么为好？不作恩人讲，莫不是仍叫秦公子？”
　　一家人中若是亲近的，年幼时以小名相称，到大了，或称叠字，或名前加“阿”以示亲昵，她爹娘在时，偶有叫她，多叫“阿大”，后来许是因着这称呼总叫他们想起她大哥，慢慢也就叫得少。
　　秦大左思右想，想起那教她识字的秀才——说来，那位辈分上还算得她的叔祖公，曾无论如何要给她留个正式的名字，只说秦大虽已上过户籍，可实在轻贱了些，当年是为了留孩子的命才起的，如今长成了，还得有个好名字才是，于是便给她起了个“安”字，唤做秦安，只是向来没用过，她一时倒是忘了。
　　秦大便答：“我有个叔祖公曾给我起名叫秦安，平安的安，柳姑娘若是觉得秦大叫来不大好听，叫这个也行……旁人没有这样叫我的，我听着就知道是你了。”
　　柳舒将这两字在嘴中转过两遍，忽笑道：“你比我年长，又如此帮我，直呼其名何其不敬，不如嘛——我叫你安姐姐，哦，这也不可，万一叫人听见可就出事，为示我与秦恩人相交甚笃，不如，我叫你‘阿安’，如何？恩人若是觉得我这般太过亲近，那还是叫恩人为好。”
　　秦大有心想说这般叫法实在是……太过令她背上立汗毛，何况柳舒说得含混不清，听来如同“安安”迭声，平白听了能打个寒颤。可柳舒言辞恳切，若说她二人没有这般亲近，还是直呼大名为好，又害怕柳舒多想，她嘴巴里的话转了四五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随姑娘开心就好。”
　　她既是答应，柳舒便又道：“如今我既是这样叫你，你也别总是柳姑娘，柳姑娘这样生分，我家中人叫我‘阿舒’，阿安若不嫌弃，也可这样叫我。”
　　秦大看着她，柳舒亦欢欢喜喜盯着她，等着被人叫，可秦姑娘脸皮时厚时薄，这会散得像天上吹吹就飞的云雾，嘴巴挪了半晌，只道：“明天早上吃什么好？柳……柳……柳姑娘有什么想法么？”
　　柳舒没得着乐，大叹一气：“阿安做什么都行，我吃饭不大挑剔的。”
　　秦大忙站起来，拍拍衣服灰。
　　“那我去瞧瞧，有什么要提前备上的东西。”
　　她说完，一溜烟跑进厨房去，柳姑娘唉声叹气，摇头晃脑，收拾了躺椅，哼着小曲，一步三摇地走回房间。
　　至夜深，秦大小院里的动静和光亮都沉下去，四野又复响起虫鸣谷涛，静候天明。


第十六章 耙豌豆肥肠面 已经吃撑了
　　谷雨将至，夜里又稀稀落落下了整夜小雨。
　　秦大早上起来，还能见着四野雾气蒙蒙，青石板上的凹坑里蓄着水。她白天得去田里看看，冬天种的小麦到了抽穗扬花的时节，初春她种了两条玉米，这会儿也正是要猛长的时候。
　　早上宜吃面，过阵子热起来，只怕就没这个吃热面的胃口了。
　　耙豌豆是秦大昨晚上就备好的，让秦福在家帮她把干豌豆洗净，泡上。昨儿吃饭时，她就将锅洗干净，把豌豆捞出，锅里加上两倍的水，倒进去大火烧煮。
　　她和柳舒就两个人，不必做得太多，大火烧开，减柴，慢慢熬煮上一个时辰，中间搅合两次，以免豆子粘黏在锅底，导致糊锅。待到豌豆全部煮化，软烂，在小筲箕上铺上两层细纱布，以免豆沙随着水被滤出去，将煮好的豌豆倒在筲箕里，放在通风的地方自然晾干。
　　秦大用勺子在小筲箕里一挖，凝成一大块的耙豌豆带着沙被舀起来，她闻了闻，没被大白猫糟蹋，顺手就将勺子里的吃了下去，沙软可口，配汤正好。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卤肥肠，她怕肥肠坏了，仍旧用叶子包了放进篮子，夜里吊在了井里。
　　大肠昨日在屠户那里已简单用面粉和盐洗过两遍，剔了肥油，秦大只要了它中间最好的那两节，不多，吃几顿正好。现在虽说味道不如之前重，可还得洗两遍才行。她刚拎着进了厨房，就听见柳舒开门要往这边走，秦大忙迎出去，将她拦在外面。
　　“柳姑娘醒了？”
　　柳舒还睡意朦朦地站着，便只“嗯”了一声，秦大拿了铜盆给她打水洗脸，又道：“咱们早上吃肥肠面，你一会儿洗漱完，到婶子那儿拿点水面来吧，我昨天忘记买了。”
　　柳姑娘得了活儿干，当下就清醒起来，三两下把自己收拾干净，同秦大说了一声，就跑去卿婶家拿面，待到她回来，秦大已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开始洗大肠，见她进来，忽地从衣襟里掏出来一串绳子串着的黄果兰——前门院前的黄果兰这几日已经打花苞了，柳舒老远就闻见过。
　　秦大道：“我不大会这样精细的活，拿断掉的渔线戳上了，柳姑娘可以别在衣襟上，味道也好一些。”
　　柳舒不曾作如此想，当下便觉受宠若惊，忙接过去，细细打量好阵，那渔线在断口处打了个死结，她左思右想，索性用簪子将渔线绕圈缠紧，别在发上，尔后向秦大笑道：“阿安今日怎么想着给我做这个了？”
　　秦大将地下盆子一指，答：“猪肠腥气大，我这会儿还没洗好呢，怕你来闻着了，只怕好几顿都吃不下去，所以去摘了点黄果兰。”
　　枉是柳姑娘平白活了这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做派，愣在原地，长长叹出一口气，便道：“不错，这会儿是什么也闻不到了，阿安真是心细如发，体贴可人。小牛醒了吗？要喂草吗？还没给它起个名字，往后既然就是一家人了，还是亲近点好，也不能总是牛啊牛的叫着。”
　　秦大眨眨眼，问她：“牛我还没喂，柳姑娘把门口那框草给它带进去就行，若是水槽里水喝光也无事，等下吃过早，我得去田里转转，正好带它出去溜达溜达。”
　　旁敲侧击自然不可能使一块木头登时就七窍玲珑起来，柳舒大大叹气，转身出去。
　　秦大摸不着头脑，便继续处理那两大节肥肠，方才她已用醋与白酒再洗过两次，这会儿细细切来一大把姜丝，用手揉搓，一一搓擦过，直到肥肠内外皆无一点腥气，显得清爽白净，再用清水冲洗，看不见一点脏污，这就算是将肥肠洗好了。
　　为了卤这肥肠，她特地在屠户那里买了一大堆东西，这会儿正要拿出来用，葱白切大段，干辣椒取五六根，抓两块冰糖，一把花椒，一碗香料，备着八角、桂皮、茴香、草果、白豆蔻、砂仁、丁香等等，姜蒜切片。
　　锅里生火，加水与酒，煮开来，放进洗干净的大肠，略略焯煮小半刻钟，洗去腥气，捞出来，再用清水洗净，晾在一旁备用。
　　擦干净锅，热锅冷油——猪油是万万不能用在这里的，加油，小火，到油热气升起，而又未曾大热的时候，丢进两块冰糖，慢慢搅动，炒出糖色，再丢进姜片、蒜片、葱段、花椒炒出香气，加水至能没过大肠的程度，加入各色卤料，加火炖煮。
　　她正忙活着卤水时，柳舒正好喂完牛出来，一进门便道：“我和牛商量好了，既是阿安你买回来了，不如就也叫它秦，再取个名字总觉得不大好听，万一撞了村上哪位的尊名，可真是说不清，从今天起，它便叫秦秦，如何？”
　　秦大手上忙着翻汤，只道：“为什么一定要随我姓？柳姑娘若是喜欢，拿你的姓去也可以的，我又不会介意。”
　　柳舒哼了声，答她：“我乐意如此，总之便是叫秦秦了。”
　　她说完，自己绕着灶台转两圈，见秦大锅里还是一片香汤，没瞧见吃的，跟秦大打声招呼，跑去开了鸡笼与后院门，把长大的鸡仔们向果园里吆喝去。
　　卤料翻煮大半刻钟，丢进大肠，加柴，大火猛煮，待到水煮开，再减柴到小火，盖上盖子，焖煮上半个时辰。
　　大肠既煮着，秦大便来打那耙豌豆肥肠面的底料，一勺油辣子，半勺盐、酱油、青椒末、两勺蒜水、半勺豆瓣酱、芽菜、醋，打匀，再添一勺猪油候着。
　　旁边炖汤的小灶口上再烧一锅热水，藤藤菜是方才婶子让柳舒和面一起拿回来的，再长几日就得过季了，是以那些老梗都被摒弃，只留下嫩得能掐出响声的部分，秦大将它们摘掉过长的老叶，淘洗干净，等到水开，放下去焯煮，熟透后一一放在碗里。
　　柳舒这会儿赶完鸡回来，背着手好似谁家大爷出来遛弯，慢慢悠悠地晃进来，闻着锅里卤料香，直喊肚子饿了，秦大转过来笑道：“还得一会儿呢，昨天回来得有些晚，没来及将肥肠卤上，只好这会儿等等了。”
　　柳姑娘也知她平白变不出饭来，自己也寻个地儿坐下，秦大看着火，免得锅里肥肠烧糊，她俩安静了会儿，柳舒忽地拉长调子叫她：“秦——安——”
　　秦大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柳舒又叫了一句：“秦安！”她方才迷迷蒙蒙地应一声：“啊？”
　　柳舒登时又摇头晃脑地叹气道：“还说我一叫就知道呢，这会儿都叫上两声了。阿安看起来老实诚恳的，没想到这句话竟是骗人。”
　　秦大便道：“毕竟此前除了叔祖公……倒也没什么人叫过，他都去世许多年，我一时没有想到，下次必然会记得。”
　　柳舒问她：“你说叔祖公是秀才，教过你写字，上次我也见了，虽说是木炭写的——”
　　她故意留个话茬，秦大果然抬头来看，一副想知道她如何评价的样子，柳舒故作沉吟，道：“但也能见着些风骨，想来你这位叔祖公学问不错。”
　　秦大自笑道：“是啊，原是过了乡试的，那会儿逢着春闱，要进京赶考，他家卖了猪牛凑足路费，送他去参考，不料半途遇上劫匪，所幸留下一条命，回来了。后来因着家里穷，他又不大会什么农事，也没娶上媳妇儿，卖了老房子，搬到村口土地庙那里看庙去了。可惜我没什么福气，只学了些字，读了两本《三字经》之类的，叔祖公就去世了。”
　　柳舒点头：“不错，既是能过得试的，多少都有些本事，何况寒门出贵子，若不是逢着匪盗，说不定已经封疆一方了呢。那婶婶呢？”
　　秦大奇道：“柳姑娘今日怎么对这些感兴趣来了？”
　　“我既是要在这里住，当然就要对这村中知根知底，否则哪日被人诓了也不知，岂不是很丢你的人？”
　　秦大笑说：“这倒也是，若是说来，还是过几日忙起来了，大家都出得门来聚一块儿才好一个个指给你说道，不过那时人多眼杂，他们看见了只怕要多想。”
　　她往村子西边一指，道：“婶子是山西边八王寨上的，方伯娶的续弦，她家里最擅做媒，十里八乡都知道，若是谁家嫁娶有难处的，都去找她家跟人拉线搭桥。”
　　柳舒拍手便笑：“怪不得婶子的嘴这样厉害。”
　　秦大又道：“伯伯先前那个，是同人换过来的，婆婆那会儿摔了一跤，躺在床上不醒，找了个偏方，差点人参。爷爷那会儿准备卖点东西去托人买，东边清溪口那边的找上来，说他家山里采药的，正有这样一根人参，只是家里儿子多，娶不起媳妇儿，他们把女儿并药一起嫁过来，爷爷把我一个小姑姑嫁过去，权当是两边都做个好事。”
　　柳舒听到这，便勃然大怒道：“呸！倒是把人当什么鸡鸭牛羊的换来换去，还不如直接叫人拿钱买呢，好生不要脸——不过以如此看，想来你爷爷是答应了。”
　　秦大点头，又道：“那位婶婶身子不大好，嫁过来生了大堂哥没几年，就去世了，后来就娶了婶婶。”
　　柳舒便问：“怎的不见你这位大堂哥？上次只见到……秦福？那位年纪倒比我还小，想来是卿婶的儿了。”
　　秦大叹一口气，只说：“这就说来话长了，尽是些扯不清的事，你听着该大感无趣。”
　　柳舒自笑：“若是你讲，我当然不觉得无趣。”
　　秦大看着她，舔了下嘴唇，扭头去看炉灶里的火，道：“啊，火大了火大了，柳姑娘稍等一下，过会儿卤透了就好了，约莫还有一会儿呢。”
　　她溜得太明显，柳舒也不追着，又道：“我方才去园子里，看见樱桃快熟了。你家那棵是樱桃树么？过阵子再不摘来吃，只怕全喂给鸟大饱口福。”
　　秦大掀开锅盖看卤汁，翻炒两下，盖上，道：“应该是吧？柳姑娘若是喜欢，自己打来吃就行。”
　　柳舒道：“柳姑娘——可不爱吃那个，虫子太多些。”
　　“你只管摘来，咱们用盐水泡上一泡，就全出来了。”
　　“倒不如伐了种点旁的？”
　　“这会儿可没有树苗，若是早说，昨天就该去问问了。”
　　“这倒是柳姑娘之前没有想到的，倒也无妨，我们今日出去，还可看看有没有没被人抓去的桑葚，多洗几把回来吃。”
　　“那待我去田里看完，我们可以往河边去。”
　　“不错不错，柳姑娘还不曾去过河边，正好去逛逛。”
　　她两句话一个“柳姑娘”，秦大不知如何是好，叫她叫得亲近些，她又着实有些不大好意思，只得颇感无奈地看一眼柳舒，半晌，锅里卤水咕涌的声响渐小，她打开一看，肥肠已是卤好了。
　　肥肠取出，切成薄圈，菜汤再次煮开，下面，滚两滚，用筷子夹起来夹断，中间过心就是煮好了。
　　秦大将面夹起来，一人一大把，端起汤锅将汤添到与面平齐，铺上肥肠、耙豌豆，再添小小一团油泼辣子里的干辣椒，如此就是一碗耙豌豆肥肠面，剩下的肥肠用碗装好，放在阴凉处，还可拿来炒菜或是下次吃馒头饼子时做添头。
　　柳舒早给那卤肥肠的香气馋得发慌，这会儿面煮好了，将它们细细拌开，每根面条上都沾上薄薄一层红油，猪油化开，香气扑鼻而上，菜本在酱料里就吸够了味儿，给热汤一浇泡，又热起来，空心菜梗里装满汤汁，咬一口就全数扑出来，香得人不知舌头为何物。肥肠软滑可口，耙豌豆软糯黏香，合着汤面吃下，一时间口中百味四溢，舍不得下嘴去嚼。
　　她二人畅畅快快吃完一顿早，天色已经明亮，朝霞万里，金光熠熠，四周邻居家里逐渐有开关大门的声音。
　　柳舒去洗碗，秦大便去牛圈里牵牛。
　　小牛鼻子上已经打上了铜鼻环，秦大找来指粗的一根麻绳，打了个套牛结，拴在它的鼻环上，见早上给它的草料已经吃得差不多，伸手拍拍它的脑袋，道：“你可得听话些，别犯牛脾气，我少拉着你拽，你鼻子也不这样疼，对不对？”
　　她自是不知小牛听不听得懂的，开了木栅门，将牛牵出去。
　　柳舒今日可以大大方方出去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看着秦大牵牛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啊呀，秦秦今天也跟我们出去溜达，瞧瞧以后要耕多大的地，可不能比别人的牛差了。”
　　秦大便笑：“那也得等冬天种的这茬小麦收了，才有它的事呢。”
　　“不错，这阵子可得好吃好喝养着，才能让它卖力干活。既是要收麦子，不知到时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那时候雨水只怕多，大家都得抢时间收上来——我怕是没什么时间做饭啦，只得辛苦柳姑娘做饭来吃了。”
　　柳舒将胸脯一拍，道：“只管交给我便是，就算不怎么好吃，左右还是能做熟的，你只管忙去，这两个月我就学起来。”
　　秦大点头道：“不错，那就全仰仗你来。”
　　她二人转去前院路上，四周里渐渐有人走上那田间道来，人多，秦大登时就话少起来，柳舒说什么，她只是嗯几声，又或是笑着看她，不再如方才那边有一句是一句的回着。
　　柳舒虽不愿她在外始终如此谨慎拘谨，可一想哪怕是这些同秦大同村同族，一起长大的人，也不曾见过秦姑娘的本来面目，又难免觉得骄傲自得，仍凭旁人如何打量，她毫不怯场，同秦大牵着牛并肩而行，恍若哪个封疆大吏下凡来巡视自家领土，端的是自信满满。
　　小道三转六拐，秦大家的地就在快到河边的小崖上，她松了牵着秦秦的缰绳，便对柳舒道：“柳姑娘，你瞧，这就是我家的两亩地，这一茬已经抽穗的便是冬小麦，那边临河的地垄里我种了两条玉米，角上那里是你昨晚吃的芹菜……”
　　她讲起这些来兴致勃勃，欢欣雀跃，站在田坎上信手而指，哪里种着什么，何时收获，何时播种，怎样做来好吃，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柳舒哪分得清韭菜和稻苗有几种不同，胡豆花和蝴蝶花有几分相似，只觉得秦姑娘好似那河边杨，月下松，怎么瞧怎么生出一股同旁人不同的俊俏来，嘴巴上“当真？”“竟是如此”的应着，眼睛却不知看到哪里，神思也不知早飞到何处。
　　待到秦大拉着她往地里去，柳舒还在想着——她得想个什么法子，泡软这硬得硌牙的木头梆子。秦姑娘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正掰着一棵玉米小苗，和柳舒讲着嫩玉米怎么打浆做饼。
　　柳姑娘在地里看一眼甩尾巴吃草的秦秦，大叹一口气，心道古人诚不欺我，果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十七章 春笋鳜鱼 桃花流水鳜鱼肥，鳜鱼不肥春笋肥，春笋鳜鱼一起飞，吃到我也能变肥
　　谷雨至，鳜鱼肥，竹林里的春笋也到了最好的时节，再过一阵子，就都失了最好的鲜味。
　　秦大一早上就起来，随便做了点吃的，柳舒这几日爱上了放牛，平常不是在灶房围着秦大打转，跟她学着如何生火起灶，蒸饭揉面，就是拉着秦秦出去，在河边胡乱转悠，到快饭点又跑回来守着。
　　她热完饭，柳舒已洗漱妥当，把秦秦牵了出来。最近秦秦也不吃家里备着的草料，而是由柳舒牵着到河边去吃青草，秦大看她俩一眼，笑道：“今天是谷雨，我要去河里捉一条鳜鱼，然后去家里的毛竹林找找有没有春笋，你要去么？”
　　柳舒将自己和秦秦一指，道：“我俩。我俩自然是要去的。”
　　于是两人吃过饭，牵上秦秦，锁了大门便往河边去。
　　鳜鱼怕光，喜静，河里深处是钓不到的，秦大手上拿着根短杆鱼竿，在秦秦背上用锄头挑了筐桶放好，领着柳舒往河流上游去。
　　柳姑娘如今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天，大家也都眼熟她，一开始还都打量窥探，这会儿她和秦大出门，村里各忙各的，倒不凑上来瞧了。
　　昨日刚下过雨，这会儿山林深处的路还泥泞着，秦大接过秦秦的缰绳，一手拉着牛，一手托着柳舒，迈过一片泥淖地，穿过小松林，小河上游的深溪就出现在两人面前。秦大松了绳子拿出框里的小铲，取下锄头，任秦秦自己在河边找草料吃，她在河边背着光去瞧，忽地伸手往下一抓，水花扑棱着，柳舒忙往前走了几步，垫脚去看她可曾抓到，秦大见她来，手指间便捏着条小指长的小鱼苗，递到她眼前。
　　柳舒有些怕自己扰着河里的鱼，捂着嘴在她旁边站着，只是点头称赞，又跑回去，时不时回头瞧一眼秦秦有没有走远去。
　　秦大将小鱼挂在鱼钩的弯嘴上——钓鳜鱼得讲究，这鱼性情凶猛，又爱在水流湍急，水清见底的沙石底下呆着，若是遇见太阳大，还可能跑到哪块空了底的大石头底下呆着。小鱼钓在钩上不能刺死，只需从头部刺过下唇，这样鱼在水中仍可摆动身子，好似仍在水中一无所知的游动，这样才能引得鳜鱼上钩。
　　串好饵，秦大将短竹竿找了个水急的回湾插好，鱼饵浮在水里，时不时摆动两下，她招呼柳舒一起到河边阴凉处来坐，秦秦见到她二人走远了些，也往河边动了动，可惜秦大怕它吵到鱼，丢出块泥巴在它脚边，给它赶回原处。
　　钓鱼是个耐心活儿，不能急。
　　秦大悠悠地在树下盘腿而坐，随手扯下几根草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编花，柳舒到底矜持些，寻她旁边坐下，双手抱住膝盖，直盯着那根竹竿。
　　秦姑娘这些事情上向来手巧，这会儿编出个带好几色野花的手环，递给柳舒，笑道：“你别盯着看，这会儿太阳出来了，河上光亮得很，看久了伤眼睛。”
　　柳舒答：“柳姑娘若不看着，只怕你的鱼给那大鱼吃完了，你还不知道呢。”
　　她将那手环套在手腕上，秦大偶凑过去，将尾巴上一点编完，正好合成个松松散散的圆环，搭在柳舒手腕上。
　　柳姑娘这会儿心情好，也不去管那鱼竿，把这草链子左看右看，挽上去一截袖子，将腕骨露出来，很是满意，又道：“这倒是精细，想不到阿安平日瞧着不擅女红，也是个心细手巧的。”
　　她既夸，秦大便觉得意，仰起头来，笑答：“当真？我往前跟二爷家里的伯伯学过一些编筐子篮子的手艺，只是没那个功夫，家里有时东西坏了，都是我编的。你瞧，这草绳绞起来的法子，是编牛绳用的，我以前试过好多，还是这种漂亮又结实，若不干活，三五天也不会散开。”
　　柳舒实在是知她性子，不奢望能听点什么漂亮话，只当秦大后面那堆都是放了个屁，全不往心里去，自个儿举着手腕左翻右翻，看得高兴。秦大也不管她回不回自己，又扯来几根长的草秆，低下头去编旁的东西。
　　她二人这般坐了一会儿，柳舒正要开口，秦大忽地从地上弹起来，三两步冲到河边，将鱼竿一攥，拽着就往后退，一条两掌半长的鳜鱼从水里被扯上来，拼命挣扎着，带起无数水珠，到底是敌不过秦姑娘一拉一松勾着它的劲儿，最终还是躺在河岸边的卵石上。
　　秦大后来编的那根草绳，就是用来拴鱼的，嘴里进去，腮上出来，套个活结，就能拎在手里，她开开心心收拾了鱼竿叫着柳舒往秦秦那里去，柳姑娘抬手再看一眼手上的绳子，也不知自己这会儿到底是戴着根牛绳还是鱼绳，叹一口气，跟了上去。
　　秦大将水桶打上水，把鳜鱼放进去，把铲子鱼竿放进筐里，取下锄头，筐桶之间有两根绳，仍可叫秦秦背着，出了河边小树林往下拐，有极大一片毛竹林，靠山谷那边三四亩，算是秦大家的，她哥哥当年摔下去，也是在那块儿。
　　她俩将进林子，秦大踢开路边一些堆积许久的枯枝败叶，对柳舒道：“柳姑娘，你要不就和牛在这边稍等我一会儿？我们要吃的笋子也不多，我一个人去挖三四根就够了，旁的留着等它自个发竹子。”
　　柳舒只觉不解，便问道：“我还没见过挖笋，倒觉得挺好奇，里面可是路不好走么？要不你牵秦秦去，让它背笋，我在这儿等你们就行，左右也没事，我四处转转也可。”
　　秦大看几眼竹丛里伸出来的竹鞭，又道：“无妨，你自己在这边转，我反倒不怎么放心了，待会儿可得小心些脚下，我家这竹丛许多年了，地下竹鞭也粗壮，很有些露在外面的，若是没注意勾到，只怕要摔下去。”
　　她既是这样叮嘱，柳舒忙应下，秦大在前面走，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点也不敢松懈，又见得秦姑娘时不时弯下腰，捡起一些晒得干燥又尚未破碎的大片竹笋壳，不多时就捡了小半筐。
　　柳姑娘好奇，只道这笋壳难不成也能做饭，她这会儿没见着有什么路不好走的，心放松下来，开始摇头晃脑，东瞧西看，秦大循着地上的青鞭找新笋，刚见到坎儿下的泥地里有个小小笋尖，要下去挖土，不料柳舒正晃神，一股脑撞她身上去，秦大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去，忙用劲踩住土，转身托着她，这会儿才发觉她神游天外，颇有些无奈。
　　“柳姑娘——”
　　“啊，”柳舒回过神来，“你怎的停下来了？”
　　嘴上虽是如此说，她还是跑回高点的地方乖乖巧巧地站着，牵着秦秦的缰绳，蹲在地上。
　　秦大挥起锄头沿着笋尖露出来的方向向下挖泥，柳舒瞧不出个所以然——她连那笋尖在哪儿都没看见，有心也去拣点笋壳来，秦大不知哪里瞧见她手上动作，本在闷头挖土，忽地道：“柳姑娘，你手可别上去，那上面小毛毛多得很，你这会儿摸了，晚上回去就得又痛又痒，挠个不停，那会儿可就知道厉害了。”
　　她说话像是吓小孩子，柳舒犹豫了一下，到底把手收回来，问她：“你怎么就敢直接上手呢？我瞧着好像也没什么……”
　　秦大自笑：“我自然有我的土办法咯，往后得空了再教你，小时候不知道厉害，跑到林子里来玩，从上面摔下来打好几个滚，身上都给沾了一遍，回去差点没被我娘把皮剥了，拿醋给洗了好几遍。”
　　“那我们这会儿捡这个做什么？”
　　秦大脑子在那竹笋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往上一瞧，柳姑娘努着嘴指向那装着许多笋壳的筐子。
　　锄头这会儿已扒开笋旁边的泥，秦大一挥锄，将春笋在根处裁断，轻轻松松抬起来，抛到柳舒脚边，再把四周泥土埋回去，跳上去，捡起一片笋壳，在柳舒脚边比划一阵，答：“这笋壳是我们拿去做鞋的，婶子懂这些，我不大会，只是每年到季节就收上一筐，买点麻绳布料回来就行。往前爹娘在的时候，人多，也捡许多到镇上卖给做鞋的，能换些零花。”
　　柳姑娘是个穿鞋的，哪里懂什么做鞋？一股脑听得津津有味，秦大看她起劲，笑道：“过不几日婶子就要做鞋，到时你去找她玩，瞧瞧热闹不就什么也知道了？”
　　柳舒到底是有些怕卿婶那张嘴，哼哼唧唧要应不应的，秦大笑笑，心知肚明，拉着她继续在竹林里找笋。
　　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不多时，秦大找齐三四个春笋，就带着她往回走，这会儿日头已高，再不做饭，错过饭点到没什么，饿肚子却是真的了。
　　鳜鱼味美，古来便有“桃花鳜鱼”之称。这条鱼个头大，拿来红烧也不错，可秦大既然挖了春笋回来，自然不能放过这两道美味。
　　葱切段、姜切片、蒜拍开，一根大春笋，剥皮洗净，对半切开，再切成小条，斜刀做成滚刀块，不必弄得太小，这会儿正是鲜嫩时候，容易熟，也进得味儿。鳜鱼喜水净，这会儿拿回来正好免得再放进清水里吐沙，去鳞开腹，掏出内脏，撕掉内里黑膜，内外洗净，在正反两面用刀各斜切上两三刀，便于入味。
　　柳舒现在生火已生得不错了，就是有时用火钳夹不动大柴，少不得用手去提溜两下，灶下火起，秦大丢进去一小块猪油，热锅化开，放进姜片蒜末，爆出香气，将鳜鱼沿着锅边滑下去。
　　不多时，鳜鱼便被煎得两面金黄，这时加入热水，将将没过鱼身大半就行，撤下大火，盖上锅盖，用中火慢炖。
　　柳舒将那烧得通红的大柴丢进下面的灰灶里，火熄下去，只剩下红透的光，秦大忽地进地窖里拿出来四五个半巴掌大的土豆，用火钳又取出来几块大的柴丢到下面，添了新柴，将土豆夹着，埋到底下的炭里去。
　　她见柳舒不解，笑道：“今天没蒸饭，本来烤红薯最是好吃，以前也烤过鸡蛋，不过这会儿没红薯，鸡蛋也不顶饿，这土豆烘出来也算不错。”
　　柳舒便道：“那我可得记着，到时收了红薯上来，还得吃上烤红薯。”
　　秦大答她：“你忘了也无妨，我每年自是惦记着收红薯上来的。”
　　她二人又聊几句，不多时，锅盖缝里透出鱼汤香气，打开盖子，鱼汤已经变得浓白可爱，秦大用筷子将姜片挑出来，把切成滚刀块的竹笋铺下去，浸泡在汤里，加盐、加一小撮花椒，用锅铲背前后滑动鳜鱼，将盐味调进汤里，自己打了一点在碗里，吹凉，叫柳舒尝尝咸淡——她吃得稍微口重些，有时饭菜做咸了也不得而知，柳舒既在，渐渐就让柳舒来尝味儿了。
　　柳姑娘既说好，那便是对了胃口，秦大盖上盖子，又叫竹笋在里面好好吸饱了味儿，这才丢下葱花，起锅装盆。
　　土豆不大，炭火又猛热，烘熟只需一刻钟不到，她俩拿了碗筷，把盆子端上桌，秦大用火镰去刨，四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滚出来，剥掉外皮，里面已经熟得透心，松松软软冒着热气儿。
　　柳舒爱吃本味儿，秦大丢了两个在她碗里，她用筷子切成小块，泡一点鱼汤，和起来吃。秦姑娘却爱吃辣的，加了两勺上次豆花饭剩的酱辣椒，拌起来，将竹笋裹满香辣的土豆泥，吃得欢快。
　　柳舒吃得肚圆，天气近夏，下午也开始热起来，她不爱去院子里晒太阳，每每拖出躺椅，将前后大门都开着，躺到小廊口上去吹过堂风，秦大有时见着，怕她吹出风寒，顺手就把门关上，柳舒也不管，自己躺一会，又不知跑到楼上还是哪里去了。
　　她在这边待得舒服，一两月已经长出肉，偶尔捏着脸还叹气。秦大是不懂什么弱风扶柳的，给柳舒添饭都是一碗米饭压得平平实实，她添多少，柳姑娘为了不浪费便吃多少，家里米缸没见着空，她饭量倒是渐长，做饭的秦姑娘很是满意，吃饭的柳姑娘也没什么意见。
　　柳舒在楼顶上转悠两圈，便见着秦福来找秦大，小孩子嘴甜，很是喜欢这个漂亮姐姐，进得后院来找秦大，抬头看见她，忙挥手喊“嫂子”。
　　柳舒到底没好意思大声应，只是点点头，秦福窜进厨房去，不多时拉出秦大来，直笑道：“嫂子，二哥借我一会儿，咱们瞧瞧后面的水渠去，看着好像是堵了，还得赖二哥帮忙呢。”
　　秦大瞪他几眼，拽着半大小子就推出去门去，柳舒对此倒很是受用，颔首点头，手上有个令箭，只怕是已经丢出去喊一声“准”了。
　　她瞧着秦大二人走远，只道是谷雨之后天虽渐热，风却因着雨水渐多而清爽开阔，如此好风景，明天该拉着秦大，在楼顶上晒些花生瓜子，共享良辰才是。


第十八章 凉面 我真的馋了呜呜，感觉一年没吃了。
　　立夏麦呲牙，一月就要拔。
　　天气渐热起来，小麦扬花灌浆，再过一月就得收割了，四面有种油菜花的人家，这会儿油菜花亮黄亮黄，密密麻麻开着花，看着着实喜人。
　　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秦大这几日也犯困，没什么劲儿，早上迟迟起，中午忙完吃了饭，也和柳舒一样，得寻个又不冷又敞亮又带风的地儿睡上一觉，才懒洋洋地起来，这会儿还能闲着点，只是瞧着日日要出去看看田里的麦子。
　　夏日雨水多，常有暴热，麦子正是要熟时候，雨多就霉坏，暑热就干瘪，一点都放松不得，整个夏季能收上来多少东西，全看初夏给打理得如何。
　　秦大一大早吃了咸菜稀饭，拿竹筒提了一壶水，和柳舒招呼一声就出门去巡田，柳姑娘这几日困倦得连秦秦都不想遛，都是秦大早上领出去，中午再领回来，一手包圆。
　　池塘边已经能听到蛙叫，柳舒昨晚上给吵着一夜，秦大池塘里那点儿小荷叶，这会儿抽出点苞，明晃晃嚷着我下面有莲藕，到季就能吃。柳舒嘴馋那点儿莲子、莲藕，也只能等着。
　　她在堂屋里的小躺椅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趴着，一会儿躺着，一会儿侧着，怎么睡怎么不爽，到底爬起来，上楼去吹风。
　　楼上视线好，能瞧见带着斗笠在田里的秦大。秦姑娘不怕吃苦受累，到底有点怕晒，现下出门总要将斗笠好好戴着，旁人下田都是短襟，卷起裤脚，露出臂膀，拿斗笠扇风，她穿得严实，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喝水。
　　秦福前阵子跟她提了水渠的事，两兄弟把冬天堵起来的那块儿重新挖开，这会儿因着下雨涨起来的河水，就从两家田里穿过，尔后又流回河里去。秦大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叽叽喳喳的小年轻欢欢喜喜向村里跑回来，柳舒往下蹲，蹲完又不知自己为何要躲起来，等到秦福往后面那一排房子跑没了影，她才站起来。
　　秦大这会儿跑到河边去洗什么东西，秦秦也贪凉，甩着尾巴打身边的一些小虫，站在树荫下逮着那点儿草可劲薅。
　　果园里樱桃已经红了，藏在叶子里一大片，时不时有鸟飞过来偷吃，秦大是不太管果子的，有时候想起来摘一筐回来吃，想不起，就全喂了鸟，有几只母鸡刚生完蛋，这会儿正“咯——咯咯——咯——”地叫着。
　　柳舒现下分得清它们什么叫声是什么意思，这会儿也清醒许多，锁了门爬下楼，去园子的鸡棚里摸出三四个小指长的小鸡蛋，拿回去，放在秦大藏蛋的灰盆里。
　　她折腾完，一看日头，时间还早得让人发慌，拿水缸里的水瓢打了些水，将后院石板给冲了一遍，日头把水晒出丝丝雾气，院子里凉快许多，柳舒懒得出去搬躺椅，在厨房饭桌上趴着，只觉又昏困起来。
　　柳舒是给秦福敲门声音叫醒的，他把后院门拍得嘭响——那门实则没有锁，只是他不大好意思进来，想着柳舒来开门，他将东西给了就走。
　　秦福见着她出来，笑嘻嘻地说道：“二哥说今天没什么胃口，家里做凉面，让我去后面华爷那儿拿点儿凉面回来，我还当嫂子你出去了不在家呢。”
　　他手上提着个芭蕉叶包起来的小包，拿草绳拴着，柳舒看见这绳子，就想起自己床头挂在钩子上那个草手环，心道果真是编法一模一样的。秦福既把东西给她，也不久待，乐呵呵说了几句有空到家里来吃饭的话，一溜烟又跑掉了。
　　柳舒学了这小半月，蒸饭蒸面没问题，凉菜如何做，她还有些吃不准。秦大打蘸水随性，感觉放多少就放多少，做出来总是好吃，柳舒照着她的分量去配，却总是差点儿味道，她索性就不折腾秦福拿来的凉面，等着秦大回来，她只管打下手就是。
　　叶子拆开，里面一大团新鲜面条，瞧着和她们平时吃的有些不一样，许是做凉面特地要用的。
　　那后面有个卖面的族爷，秦大带她去认过路，沿着水渠边的小路上去，右转，穿进一条深深长长，村子里前后屋檐掩起来的小路，就是一块一丈见方的砖石平地，叫秦远华的那位族爷就住在那边，专晒卖面条，秦方隔一月就替他拿一些到镇上去卖，再采买些他要的东西拿回来。
　　柳舒被秦大领着去溜达的时候见过他，老头白发白胡须，坐在家门口的两棵芭蕉树底下自己拿打平的石子下棋，嗑瓜子，脚边生着一小炉火，锅底烙着饼。他耳背，见着她俩来也没听见，秦大凑上去跟他嚷嚷好久，他才“啊”一声，眯着眼打量她俩老久，恍然说着：“哦——大娃娶媳妇儿了？啊呀——”
　　秦远华说完又愣了一晌，方道：“你爹怎么也不来说一声，什么时候吃席，记得叫我啊……今天没做面，过几天你来拿，好不好？”
　　秦大蹲着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和柳舒一起，从另一边绕回了家。
　　柳舒三两下将这位族爷对上号，想着哪天合该跟秦大再过去转一圈，把面摊开，免得捂出水汽，如今天热，她跑去把自己那罐子玫瑰酒搬出来，拿绳子套住瓶颈，小心翼翼，晃晃悠悠地给吊进井里泡着，把绳子拴在井盖上的铁环里，尔后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转来转去，等着秦大回家做饭。
　　时辰再怎么难熬，到底是要过去的，柳舒自己不觉日头已经高升，秦大回来时，正瞧见她一只脚踩在小台阶上，不知拧成个什么样子，正咬牙切齿地在掰扯自己。
　　秦大忍不住笑，柳舒听着响慌忙站直了转回来，瞧见她，试图去转移话题：“阿安忙完回来了？方才秦福来了，说是你让他买凉面去，我给放在厨房了。”
　　秦大摘了斗笠，用毛巾打水洗洗脸和手，觉得爽快许多，背着背篓往厨房里走，答她：“是，我说今天吃凉面来着，要不天气太热，总没什么胃口。”
　　柳舒这几日也没吃什么，听见她说做些天热时开胃的，立刻欢欢喜喜跟上去，坐在灶台前帮她生火。
　　做凉面简单，配菜也都各依着自己喜好，豆芽黄瓜莴笋根，放干豆腐皮也有的。
　　锅里加上能没过凉面的水，秦大取出从地里砍回来的莴笋，用刀剥掉外皮，切成细丝，放着备用。水烧开，下凉面，面不能煮久，否则烂了，微微焯熟就行，捞出来，放在簸箕里。她叫柳舒拿了挂在墙上的大蒲扇，她夹起一筷，抖散开，柳舒便依着她的吩咐，拿起蒲扇猛扇，如此反复，直到所有的面条都被这样吹过一遍，由滚烫变得温热，再倒进盆子里，加香油，反复搅拌，直至每一根面条上都裹上薄薄一层油衣。
　　晾面不能直接过凉水，过完凉水不易入味，凉面最重要的反而就是这吹凉的步骤，吹得太干，天气热，放一会就硬了，太热，就会粘在一起，吹完面，再用熟菜油一拌上，又入味，又不会坨成一团。
　　吹完面，借着那面汤水焯莴笋丝，看见莴笋变得透绿，那就是熟透心，捞出来，这却是要在冷水里过一遭，泡上一阵，凉透心，才能留住菜丝的爽脆。秦大又拿出根黄瓜，切头去尾，切成细丝，也和凉面放在一起。
　　接下来便是打蘸水，加盐、花椒粉、酱油、些许醋，蒜姜水做来容易，小臼舂碎的大蒜和生姜那温水一拌便行，加上两三勺，再添上一勺芝麻香油，她家还有许多干辣椒，拿出几根，切开丢进去，再添一大勺油泼辣子，加一小勺糖中和辣味，反复搅拌直到将调料和配菜完全调拌均匀。
　　秦大将凉面分做两盘，端上桌子，柳舒在灶火面前烤了会儿，现在正热得慌，瞧着要开饭，兴冲冲跑到井边去，费老大劲把玫瑰酒拉上来，抱进厨房去。
　　秦姑娘先前不知她要做什么——她不怎么饮酒，早把一个月前这瓶玫瑰酿给忘了，到柳舒把瓶上木塞打开，酒香流出来，就叫秦大不免想起柳舒上次喝酒之事，她有心提醒，但看柳舒欢欣雀跃的模样，到底忍住，只拿出两个小碗，心道今日可得看着她，不能喝得酩酊大醉。
　　凉面、香酒。
　　老人诸如“少时贪凉老来病”之类的话，年轻人惯是听不进去，也难在心里记住的，何况这凉面甜辣咸香，吃得人欲罢不能，嘴上呼呼地喘气，心里却馋，脑门上冒毛毛汗，手上却不曾停。
　　吃两口不得不歇息，拿凉过的玫瑰酿一口包住饮下去，最是解渴又解辣，秦大一眼没看住，柳舒咕噜噜就喝下去两碗。
　　她不免无奈，便道：“柳姑娘，少喝两碗，吃得杂了下午得闹肚子，你忘了上次说的，再不喝这般多了？”
　　柳舒两碗下去不觉有异，只觉得香甜可口，凉爽沁人，答她：“不妨事，阿安无需担心，这酒又不像你那黄酒那般上头，我吃完凉面便不喝，下午睡上一觉正好。”
　　秦大想她上次也这样说，天气热，的确是喝些凉的更舒服，也就不管，想着自己快点吃完，好盯着柳舒才是。
　　一顿饭吃罢，柳姑娘已自斟自饮了五六碗，肚子里不知是面多还是酒多，起先说浑然无事，这会儿就开始睡意朦朦，东倒西歪，睁不开眼。
　　秦大叹一口气，早料得她是这般，于是过去将柳舒扶起，带着往房间里去。柳姑娘今日乖巧，没干什么轻薄之事，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嘟囔些什么，秦大帮她把鞋脱了，她还晓得自己蜷到床上，扯了被子盖住肚子，一副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模样。
　　她这会儿喝了酒，正是往外散热的时候，秦大帮她把窗户关好，正要去放下床帘，就听柳舒在被窝里叫了一声：“秦安！”
　　秦大混以为她有什么事，靠过去，柳姑娘骤地睁开眼，傻呵呵一笑，道：“不错不错，小美人这般，爷我甚是喜欢，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虽说嘴笨了些，不过也诚拙可爱，甚好，甚好，好啊！”
　　她嚷了一声，大拍两掌，眼睛一闭，睡死过去了。
　　秦大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好好的柳姑娘，为何饮酒后偏偏是这般模样，仍给她将被子捻好，盖住下半身，起身放下床帘，瞧见柳舒挂在钩子上已经枯败的花手环，心道这东西已经没甚用处，何以柳舒还留着。
　　她左思右想，只觉得是柳舒喜爱这等小玩意，琢磨着明日去河边再寻一些来编个结实的，又或是忙完收麦，同卿婶到双河镇上逛逛。
　　柳舒睡死过去，微微有些鼾声，秦大觉得有趣，只恨不能怎么样留下来，好拿给“浪荡不羁”的柳姑娘听听，站着笑了会儿，关门，到厨房里收拾去了。


第十九章 烂肉豌豆 豌豆，人类遗传学事业的伟大奉献者，餐桌上的好伙伴，嘴巴里的好食物
　　柳舒关于“我下次绝对不喝酒了，再喝酒就天打雷劈”的毒誓，是在第二天醒来之后的，她虽知晓自己说了些什么轻薄的话，却拒不承认自己打呼，坚称那只是池塘边青蛙干的，柳姑娘一个打小就规矩周正，乖巧伶俐的姑娘，别说是打呼，响舌都不会打的。
　　秦大只是听着笑，过不几日就把剩的那点玫瑰酿全送给了秦方，家里除了做饭偶尔用得着的一罐料酒，其他什么也留着，免得柳姑娘哪日又兴致忽起，不留神给雷劈了。
　　夜里疏朗朗下了一场大雨，风刮得厉害，秦大夜里起来一次，家里四下都检查一遍，怕楼顶上门给吹开了漏水，还打着油灯爬梯去瞧了一眼。
　　柳姑娘睡得熟，一点儿声响都没有，秦大起先还担心，门口站了会儿，听着隔壁大伯家棚子的瓦片吹得在地上砸出声，柳舒都没动弹几下，方知她真是睡得好，这才放下心回房去。
　　夏天人都倦，懒洋洋地，秦大早上起来煮上一锅白粥，切好两碟咸菜，把粥盛到大盆里，放在风口晾着。柳舒睡醒起来，就着水缸里的凉水随意洗脸，拿绑起来的柳枝漱两下口，火急火燎地跑进厨房，打了一碗水咕噜噜喝下，这才舒服了些，也不擦脸，湿漉漉的，和粥盆站在一起吹风。
　　秦大知道柳姑娘怕热还贪凉，也没等粥全凉下，摸着盆，估计差不多了，端着粥往屋里去，柳舒就跟着回来。
　　两人默默然吃完一顿早，秦大瞧一眼外面，道：“昨天风那么大，我怕给玉米吹倒了，等下去地里看看，豌豆都熟透了，前几天没记着摘回来，今天都给摘下，免得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都得烂掉。”
　　柳舒蔫头耷脑地回她：“好啊，婶子说裁缝那里衣裳做好了，叫我吃过早去找她，我们去后边拿呢。今天吃豌豆吗？”
　　“嗯，”秦大夹了粒酸萝卜嚼，“还是你想吃别的？满婆手艺很好，虽说布料比不过你往常穿的，但应该也比现在拿给你这些旧衣裳合身。”
　　“我倒是想睡到井里去……”
　　她看一眼水井，想到自己不会水，到底打消了跳进去的冲动。
　　“若是人喝水就能活便好了，我往日也没觉得这样倦得慌。”
　　秦大便笑：“不错，井边是凉爽些，只是现在雨水还多，如果睡到井边来，只怕夜里忽然下雨，淋出病来，再过阵子收完麦，大概就差不多了。”
　　柳舒掰着手指数，大叹一口气，瘫在小椅子上，见秦大收拾竹筐要出门，摆摆手，等她消失在后院门口，又立刻软了下去。
　　秦大一出门，大黄就嗷嗷冲上来，最近家里有了秦秦，它深感家庭地位不保，小主人出门也不叫它去守门，大黄只能满村子逮耗子，今天难得没见着秦大带牛出来，它绕着秦大的腿直打转，去扒拉她背上的竹筐。
　　“你也跟着闹腾？”秦大弯下腰去薅它两把，“咱们瞧瞧地里去，你可别把快熟的麦苗给我糟蹋了，要不今年咱们可都没得吃。”
　　大黄到底懂不懂自然不重要，它只知道自己今天翻身做主，很是快活，一身毛抖得炸起来，欢欢喜喜跟在秦大屁股后面。
　　昨夜一场风没能吹倒已经变粗长大的玉米杆子，初夏的雨都是动静大，狠风一阵阵，雨却是没落下几颗，地里没有临到收成被水涝了的风险，秦大在麦苗根上踩几脚，蹲下去捏两把泥，拍拍手，往田坎边一看——大黄正在那儿祸害豌豆苗，这会儿已经扯出来一丛了。
　　“要吃的东西，你净给我糟蹋了。”
　　秦大笑骂着将小竹筐丢过去，大黄呜呜蹦到田坎上，坐下，甩着尾巴看她。
　　豌豆秧上的豌豆荚已经很饱了，皱巴巴鼓出一串儿包，等着采摘，秦大收拾一把，大黄就跟着进一步，继续扯那些被捋干净的秧子玩儿。秦大没管它，就当是带了头小牛来耕地，省得她回头再收拾没用的豌豆秧，到忙活完，收上来半筐豌豆荚，能理出来一盆豆子，抓几把今天吃新鲜的，其余的一律晒干，密密封好，放进地窖里慢慢吃。
　　大黄霍霍完秧子跑到她脚边邀功，秦大拿田坎下牵藤的竹棍一薅，地上的豌豆秧都给她挑起来，直接落到了筐子里。田里的泥巴被大黄刨得凹凸不平，深深浅浅，像遭了贼似的，秦大看着直乐：“你倒是给我省气力了，这几天不着家的，跟老鼠学打洞去了？”
　　豌豆秧回去扒了根晒晒，净可以当牛饲料，大黄啃了满嘴也不抵饿，现在眼巴巴叫唤。秦大到河边去洗手，拿斗笠往河里一竖，拦住一块儿水，往湍流回湾的地方一逮，抓上来一只巴掌长的小鱼，扔给它，大狗得了吃的，欢欢喜喜叨着跑了，一点儿不舍也没有，秦大嘟囔两句“没良心的”，甩干水，戴好斗笠，往回走。
　　她一回去，柳舒就从厨房里跑出来，帮她把背篓放下来，拉着她直往厨房里窜。
　　盆子里摆着块瘦肉，分量不算小，够她俩吃两顿的了，柳舒不待秦大问，把那放肉的盆沿一拍，道：“怎么样？这块肉好不好？卿婶挑的，听我说你去摘豌豆了，就说这块肉做豌豆最好吃，切得碎碎的——要不今天我来做饭怎么样？婶婶可把怎么做饭都教我了。”
　　“你小心手就是，”秦大笑，“那我等会儿把豌豆洗出来。”
　　“你就不问问这肉怎么来的？”
　　“婶婶给的？”
　　柳舒将眉一皱，道：“婶婶家若是随随便便送得起这么大块肉，还在花庙村种田呢？”
　　秦大于是又问：“那是哪儿来的？”
　　柳姑娘将手一挥，道：“我今天，不是和卿婶去拿衣裳了吗？在那儿遇见另一个婶子，婶婶说是那个……卜叔家里的红婶。满婆正给拿衣裳出来，她瞧见了也说好看，然后就是什么——”
　　柳舒挠着额头想了一会儿，将秦大身上的衣服一拎，学起人说话来：“啊呀——这衣服可做得真漂亮，布料我摸着也舒服，卿姐，这姑娘哪位？我怎么看着面生？我最近听人说，咱们侄儿娶了个外面的媳妇儿，只是还没办礼，是不是这个姑娘？”
　　她学得端是秦大印象里那位婶婶的做派，秦大直乐，追问：“然后呢？”
　　“卿婶那时候就把她手一抓，”柳舒站到秦大旁边，“把她手上那个金镯子摸了摸，就说：‘哎呀，可不是吗？红姐儿，我这两天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家钱堆太多，眼睛闪坏了呢。这么标致漂亮的姑娘，不是我那侄儿媳妇还能有谁？要我说啊，你家秦宝也到了该说媳妇儿的年纪，怎么还没说上？是不是你家钱太多，挡着后人福气啦？那可还真得找个先生算算命，瞧瞧有没有这点儿缘分，毕竟我家这样的媳妇儿，那可真是拿钱都找不到的。’你是没瞧见，那个红婶婶，脸色都不好看了。”
　　秦大是知道那位表哥的，秦宝哪里都好，可惜是个天残，知道的都背地里说秦卜两个老的不积德，祸害后人，可她没好意思跟柳舒说明其中缘由，只是笑。
　　柳舒又道：“这时候，那个红婶婶就说我还没见过她，今天既然遇见了就是缘分，这衣服她也喜欢，家里也不短我一件衣裳穿，不如就给她，当作是见面礼。”
　　秦大便答：“你若是一个人，说不定就吃亏了，婶婶在，想来这块肉是从红婶婶那里拿来的。”
　　柳舒拍掌便笑：“是啊，婶婶当即就回她：‘这话说来也是在理，咱们新媳妇儿上门是得见礼。不过话又说回来，红姐，咱们收了小辈的东西，那就是半个娘，儿子结婚娶亲，那当娘的可得包个大红包。你这占了便宜半个娘，不说把你家仓库里那个钱拿筐子装两斗，那怎么也得杀头猪啊，你说是不是？咱们可都知道，你家秦卜，秦大爷，那可是顶有名的富贵，脑子活泛，你家哪里缺吃少穿的？回头要传出去，你这……对吧？新妇上门，一毛不拔的，该背后戳你脊梁骨咯。’奇怪，那红婶婶好像很听不得这样的话，嘴巴上说着什么一件衣裳值几个破钱，但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叫婶婶去拿了块肉。”
　　秦大为她解道：“他家的钱……很有些来得不正的，秦宝哥身体又不大好，二十五六了还没娶上媳妇儿，红婶最怕别人背后说闲话，听见了就要回去找卜叔闹腾，大家都爱看他们家笑话。”
　　柳舒道：“我说呢——喏，这肉要吃多少？你今天就好好歇着，且看看柳姑娘，是怎么做饭的，做得好不好吃，入不入得你的眼。”
　　秦大将那剁馅儿的两把刀给她取下来，洗干净，比划了一下，柳舒手小，切一巴掌宽的就行，又再四叮嘱她小心些手，咕哝着要不还是她切好了，柳舒只管下锅，最后被柳舒横眉竖眼地赶出去洗豆子，方才罢休。
　　烂肉豌豆说来也不是什么难菜，生火，烧水，将新鲜豌豆倒进去，先在水中焯熟。焯豌豆时便来做肉，精瘦猪肉先切片，再切条，最后切成小粒，用两把刀反复剁切，直至变成肉末。
　　那两把刀厚沉，柳舒拎起来往复剁了两三回，就觉得手酸，停下来想要歇歇，秦大听得里面没声儿，从窗户上探头进来，见柳舒跟两把刀干瞪眼，笑道：“不如这肉还是我来剁？”
　　柳舒将刀拿起来，只道：“那不成，到时候收麦子，我是不是还得叫你回来切肉去？放着我来。”
　　她剁一会儿歇一会儿，自觉将肉已弄得差不多，便停下来，找出个碗，把肉末放进去。肉碗里加芡粉、花椒粉，一小勺料酒，再加个鸡蛋——柳姑娘到底手生，打完蛋，自个站泔水桶旁边挑了一阵蛋壳，然后再将它们和匀。
　　酸豇豆一把，酸辣椒两根，都切成豌豆大小的丁。葱两根，切成段。
　　捞出豌豆，放在筲箕里滤水，擦干锅，倒油。柳舒哪儿分得清油？她只知道水怎么样算开了，可以下米。于是柳姑娘一会儿丢一节酸豇豆进去，直到瞧见那豇豆丢进去，周围便冒出一圈泡，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这才知道油温已经到了，将酸菜尽数倒进去，炒出香气。
　　然后倒进肉末炒散，爆香，见肉变色，倒下豌豆，炒匀。加了酸菜，这道菜的盐味就足够了，再添别的就会发咸，豌豆焯过，不必久炒，起锅前加入葱，炒匀，倒进盆里——柳姑娘是端不起秦大家那口小铁锅的，只能一勺勺铲上去，收拾好，把秦大刚刚溜进来蒸在笼子里的馒头拎出来，装盘，端上桌。
　　柳舒瞧那烂肉豌豆汤色漂亮，红绿相间，香气扑鼻，很是得意，等不及叫秦大来吃，自己拿个碗添上一勺，兴冲冲跑到牛圈门口去。
　　“阿安！快来尝尝。”
　　秦大正在喂牛，听见她叫，用水桶里的清水洗洗手，走出去。
　　“做好了？”
　　柳姑娘志满意得，拿勺子舀上半勺，递到她嘴边。
　　秦大乐呵呵用手接过勺子，把豌豆和肉一起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柳舒等了片刻，才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吞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
　　“不错。”
　　柳舒瞪她一眼，只说：“少来，我要听实话，你若不肯说实话，那等到收麦时候饿肚子，也只有这味道的能吃了。”
　　秦大眨眨眼，斟酌再三，方答：“味道正好，不咸不淡的，肉也熟了，就是没太切开，有的大点有的小点，这些倒是都没什么。”
　　柳舒便道：“这些都没什么，那总有些是有什么的？”
　　秦大捻了个豌豆起来，笑道：“你豌豆没焯熟——多煮会儿不妨事的，豆子耐煮，没煮熟可不能吃，吃了得上吐下泻，要去找大夫的。”
　　她说完，柳舒顿时泻下气来，嘟嘟囔囔说着“下次一大早便起来煮豆”的话，秦大只觉得有趣，领着她往厨房去，将那些豌豆拨开，只加了一勺肉在馒头里，道：“不妨事，先把豌豆拨到一边，放着不吃就行，晚上你再做一遍，不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柳舒唉声叹气地应了，到吃过饭，跑到地窖去把那些剩些边角料的菜、米全都薅出来，誓要练上一练。秦姑娘下午要和秦福一起把车麦子的风车抬到河边去晒洗，见她这般兴致高涨，忽地转身进库房里去，找出来个刃削得薄薄的木刀给她，又从筐里挑出来个皮糙肉厚的老南瓜。
　　“柳姑娘还是别拿厨房的大刀来练，那个太重了点，不如先试试这个？我小时候也爱跟着我娘后面转，她嫌我麻烦，给我弄了木刀，叫我自己切南瓜玩。左右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切坏了也无妨，又伤不到人。”
　　她贴心，柳舒自没有什么要别扭的，爽快应下，只说等秦大回来，她非得在南瓜上雕出个花给她瞧。
　　秦姑娘洗风车，柳姑娘雕南瓜，至于那天有多少瓜果遭了毒手，那就只有目睹柳姑娘把切坏的东西埋进土里当肥料的母鸡们知道了。


第二十章 土豆烧鸡 愣着干嘛，还不快吃，晚了盆都舔干净了！
　　这几日天气晴，秦大把库房里的竹棍凉席拖出来晒洗，柳舒在旁边帮忙，将洗好的凉席放在架起来的长条凳上晾晒。若不是晚上不盖被子还有些凉，她只怕当晚就要睡到井边去。
　　秦姑娘洗完，同柳舒说一声要去看看田，让她快到中午的时候把米饭在锅里热上，将莴笋根切片，她回来做饭——柳舒那刀功练了几天，勉强能切丝切片，就是需得慢慢来，柳姑娘要求高，看见没切好的，还要一根根拎出来返工。
　　柳大厨得令，欢欣雀跃地把秦大往外送，秦大自是知道她在谋划什么，柳姑娘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些偏门法子，昨天开始就在祸害木柴，用菜刀去给柴削皮，那东西是大是小都要进火堆的，秦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
　　秦姑娘这厢正和秦福站在田坎上说事，收上来的麦子得到晒谷场去脱粒晒透，秦大这边还好，她家虽只有一个人，可她种得也不多，自己早出晚归抢收，几天也能收完。只是秦方年纪大了，腰不好，前个婶子的孩子秦平已经许多年没回过家，秦福半大孩子，不一定能抵得上一个半，她到时说不得要去帮忙的。
　　他两个说着话，田坎那头忽地跑过来个堂兄，急匆匆一把抓了秦大，气也喘不动，拉着就往秦大院子上跑，秦大不解其意，正要问，那堂兄慌道：“嗐，你家什么事情出了！你媳妇儿怎生跳池塘去！咱们可都不好去捞，你赶紧的吧。”
　　他这样说，秦大顿时也急起来，三两步跑到他前面，穿个岔路到池塘边，柳舒正抱着根竹竿在里面扑腾，将落不落，秦大一个猛子扎进去，一把捞住她腰，带着往池塘边去，卿婶在上面搭了把手，把柳舒拽上去，秦大把她护住，对卿婶道句：“麻烦婶婶了。”半抱着湿漉漉的柳舒进了院，关上院门，卿氏说几句漂亮话，把周围看热闹的都打发了去。
　　秦大顾不得其他的，把柳舒拉到房间里，催她快些将湿衣服换来下，自己跑到厨房去将炉灶里温着的火升起来，将那大锅里的水烧起来。柳姑娘三两下换好衣裳，过来找她，在门口探头探脑，像是怕她生气一样，秦大又气又好笑，将她抓过来，按到炉火前坐下，找了根晒得干透透的干净布巾来，让她散了发，慢慢擦干，直到柳舒发白的嘴唇慢慢恢复血色，秦大才从锅里打出一碗热水，要她捧着喝。
　　“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就掉进池塘去了？若是我今天到远些地方去，你怎么办？即是不会水，下次可别翻了石栏到水边去——难不成是石板上生苔？我等会看看去。你呀——村子里这些人偏生这地方规矩重，他们心下觉得你是我家里的人，叔伯兄弟自然是不好直接上手救你，那些姑婶嫂子有些会水的，也不住在咱们近里……”
　　她有心说柳舒两句，可瞧着柳姑娘委委屈屈地坐着，因身上冷，这会儿烤火还时不时颤两下，到底忍住后面的话，指尖在大锅里一点，试试水温，又道：“水烧好了，我给你提上几桶，你好好泡会儿，洗个澡，等会儿出来我再煮些热汤药，可不要染上寒。”
　　柳舒方才只想着秦大如何想法，现在听秦姑娘这般说，水里吓过一遭，惊魂未定的，眼眶立刻就红起来。
　　秦大何曾见过这场面，立刻就急了，忙蹲下去瞧她，急急道：“呸呸呸，我刚刚哪句话说得不对了？是不是吓到你？那池子倒也不深，没什么大事，只是我一时慌了，方才是不是哪句话说重了？啊呀，柳姑娘，你可别哭了，我给你赔不是，下次我教你好不好？你爱上哪儿玩水就上哪儿玩水去。”
　　柳舒有心跟她解释，又瞧见秦大现在还浑身湿淋淋的，一蹲地上一个水洼，脑袋上还沾着些水草，只是委屈以来便止不住，抽抽噎噎说不出话。
　　秦大给她这般模样吓得不轻，不敢上手去摇她，急忙忙跑到柜子底下掏出个鸡蛋，双手搓干净，拿小锅装了水丢进去，直接塞进炉腔火里，脑子里蹦出来好几个偏方子，再蹲到柳舒身边去，对着她右耳朵连声唤柳舒。
　　柳姑娘给她吹的气闹得耳朵发痒，不仅不见好转，乱七八糟的感受混在一起，连嗝都打起来，她是没怎么呜呜哭，秦大见她这样，自己反倒哭起来，柳舒见她哭，心里急，亦跟着哭起来。
　　她二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对着呜呜哭，秦大哭着听见炉子里水滚，拿湿漉漉的衣袖包着手就把锅抽出来，也不管水滚烫，将鸡蛋捻出来，用刀劈成两半，掏出蛋黄，浑身上下找一遍，从脖子上掏出她爹给做的小小一块长命锁，剪掉绳子塞进去，用蒸饭的纱布裹上，趁热在柳舒脸上滚来滚去的画十字，哼哼唧唧也听不清在念叨什么。
　　好一阵，柳舒打嗝终于好了，秦大的鸡蛋都凉下来，她拍拍秦大，嘟囔一声：“阿安，你衣裳都湿了。”
　　“啊？”秦大听她说话，猛地惊醒，“柳姑娘，你好了？”
　　“我不过是吓了一下，没什么事，倒是你跟着哭什么？”
　　“我以为我话说得太重，你本来掉水就不大好，这会儿给我吓着了，魂儿给吓跑了呢。”
　　秦大这样说着，只觉得腿麻得慌，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甚觉得自己有些丢脸，把长命锁从鸡蛋里掏出来放进怀里，让柳舒将鸡蛋吃了，她自己慢慢挪到一边去，找块大柴坐上，将腿伸开。
　　柳舒嘴里嚼着东西，便道：“阿安先去将衣裳换了吧？”
　　秦大摇头：“我缓缓便去——倒是你，怎么掉进去了？”
　　柳姑娘顾左右而言他，好半晌，见秦大仍盯着她，方不情不愿地说了实话。
　　“早上你出去了，我就说到园子瞧瞧樱桃，再不摘来吃就得熟坏了，不料看见我们家两只公鸡在那儿打架，回来拿了竹竿想去把它俩弄开，谁知道最后掉进塘子里的却是那只下蛋的母鸡，我说用杆子去拨一拨……”
　　“却把自己拨进池塘里了。”
　　柳舒这会儿瞪她：“是台阶太滑之故。”
　　秦大这下两腿缓过来，只是笑，起来用两个干净大桶打了热水，提着往柳舒房间去，柳姑娘眼巴巴跟着，秦大去哪儿她便转到哪儿。秦姑娘提了水，拿一包皂角粉，道：“到底那水里凉，你好好洗个澡，我也去换身衣服，等下差不多也该吃饭，你说好不好？”
　　她语气柔柔，如同哄小孩，柳舒闻声应了，到秦大关上门出去，才慢吞吞脱下新衣裳，泡进水去。
　　秦大仍是一身湿衣，又扑进池塘去，将那被扑腾到河岸边，已经淹死的母鸡捞起来，扔进院子，转道去卿婶那儿，问她要了一小篮土豆，卿婶见她来，浑身湿淋淋，惊诧不已，直道：“我的儿，你这是又干什么去了？衣服怎么还没换下来？小舒好么？有没有吓着？”
　　“不妨事，我去塘子里捞母鸡了，柳……”她嘴里卡了一圈，“舒，是瞧见鸡掉下去，心急，拿杆子去捞，没成想掉下去了。”
　　“嗐，这孩子，一只鸡嘛，比得人重要么？我儿，可记得回去把衣裳换了，别生病，秦卜那个老东西这几日回来了，少不得还得来找你麻烦，你自个当心些，有什么只管来叫我。”
　　秦大连声应下，匆匆回去，换了身衣服，随意擦擦头发，就进了厨房。
　　今天既然有鸡肉，那便正好做一道土豆烧鸡。首先得将鸡清洗出来，秦大提溜着刚死还温热的鸡，打出来一盆开水，抱出来两捆稻草。
　　鸡从喉口切开，拿碗盛住血，凝下来就能切成小块，拿来烫汤，鸡已经死透了，当然不必再等它彻底咽气，把鸡泡进开水中，略等一阵，鸡毛就能轻轻松松拔下来，边拔边洗，待到大羽毛都拔洗干净，生火，抓住鸡爪，将鸡放在火上熏烤，既能去掉过于细小的羽毛，也能去掉鸡身上的腥气。
　　浑水一并倒进疏水沟，将鸡开膛破肚，鸡杂内脏取出，用盆放在一边，取盐巴，将鸡内腔口喉全用盐巴蘸洗一遍，洗到盐巴没有杂色，用水清干净。至于那些内脏，秦大拿不准柳舒爱吃哪些，是以没按自己的心意丢弃，全都如处理鸡肉一般，用清水和盐巴洗到没一点杂色，放在一旁。
　　这只母鸡还小，肉质鲜嫩，尽可以整只今天一起红烧，秦大斩断鸡爪尖甲，将鸡沿着脊骨对半劈开，劈头，脖子斩做半指长，鸡肉切做半指长方块，鸡腿斩做两段，鸡翅斩开，放进盆中。
　　鸡肉加盐，加料酒，加酱油，用手细细和匀入味——秦大是要用豆瓣酱的，是以盐与酱油只放了些许，另丢了两片姜进去。
　　肉腌着，将土豆洗净，用小刀刀锋斜斜靠住，轻轻用力，如此反复，就能刮下土豆皮，再刮掉凹陷处的泥沙，洗净，切成比鸡肉块略小一些的滚刀块。
　　秦大忙到这，忽地将土豆篮子，洗干净，去了一趟果园，用杆子打下来小半筐樱桃，仍旧用水洗干净，拿盐水泡上，放在窗台。
　　大青椒捏住柄往下一按，抽出瓤，对半切开，撕去辣筋，也切成两指宽的长块儿，放在一边。
　　姜切片，蒜拍碎，干辣椒五六颗。
　　锅里热着，放油，油温渐热时，丢下姜蒜辣椒，炒出香气，加入腌入味的鸡肉，翻炒，直到那肉色尽数变化，打开罐子，一大勺豆瓣酱、一大勺料酒、酱油，反复翻动鸡肉，拌匀。
　　待到鸡肉前后颜色都变得漂亮，这时加入开水，没过鸡肉，盖好盖子，等着炖熟。
　　柳姑娘这会儿换好泡好出来，脸上已红扑扑一片，秦大让了位置叫她到灶边来坐，柳舒一眼瞧见窗台上放着的盆子，正要去瞧，被秦大挡住视线。
　　“你若是还想吃，这会可别去瞧。”
　　柳舒如何不怕虫子？乖乖巧巧坐着烤火，并不去馋那一盆红彤彤的果子。
　　焖到水半干，拿筷子往最大块的肉上一戳，若是能戳得穿，那就是炖得差不多了，这时再倒进土豆，仍旧翻炒均匀，盖上盖子。
　　柳舒折腾一上午，只觉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瞅着锅里，这会儿却不能吃，她坐到衣裳和头发都干透，火急火燎地便跑了出去，让秦大泼了有虫的水，左右她看不见，自己拿个大碗，抱着樱桃跑出去，直说不要坐在灶前受嘴馋的罪。
　　锅里水将干未干，土豆已炖得软烂，丢下青椒，翻炒，控干最后一些还能咕噜冒泡的水，撒一把青葱，搅拌均匀，此时锅底正好还有一小点汤，拿来泡饭吃最是舒服。
　　开饭，柳舒拿着吃空小半的盆子便进来，将大碗里挑出来那些鲜红透亮大个樱桃放在秦大面前，说是特地为她挑出来的，紧跟着嘴馋，三两下端起来碗就去翻那堆土豆。
　　秦大只觉得柳姑娘受惊吓不好，正该吃些好的补补，直接端起盆子，将咸香可口的汤汁倒进她碗里，让她拌来吃。
　　土豆炖得沙，吃进嘴里便融开，香气四溢，入味均匀，鸡肉鲜嫩，嚼起来不费牙，又不显得干柴无味，因着青椒缘故，翻上来一些淡淡辣味。
　　柳舒饱饱吃完一碗饭，就差打嗝，想到秦大早上哭兮兮模样，她这会儿回了神，倒忍不住笑起来。
　　秦姑娘哪里知她那些弯弯绕，只道是她心情好，给她夹了一块腿肉，笑道：“受惊伤神，多吃一点。”
　　她见柳舒慢吞吞收拾那块肉，又说：“婶子说秦卜叔回来了，就是你上次遇见那个红婶的丈夫。这位叔叔此前和我家里有些矛盾。这几日我要是出门，你记得把门关好，若不是我来敲，可别出来。”
　　“倒像是防贼，”柳舒点头以示自己明白，“那么明天出去吗？”
　　“歇两天，赶着收麦子时可就没这样的闲心了。”
　　柳姑娘一想到自己那厨艺，过不多时就得被迫拿出手，深深地叹一口气，只道是名师不见得出高徒，实在不行，那就只有拿钱去买了。


第二十一章 鸡杂 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到我锅里来打。
　　鸡杂经不起放，昨儿那只小母鸡够秦大柳舒二人过嘴瘾，鸡杂却是实在吃不下。柳舒嘴馋不挑，什么都吃，于是那碗鸡杂都留了下来，秦大把几个未曾孵出来的鸡蛋搅和，蒸熟，连着她俩吃剩下的鸡骨头一起给大黄。
　　大黄前几日不知去哪里野回来一窝小狗崽，昨天刚生完，家庭地位急速上涨，秦大顿顿都给它加点吃。
　　内脏腥气重，柜子里放不得，秦大将它们收进小碗里，用篮子吊住，放进井里，免得狗叨鼠咬，一晚上就给霍霍了。
　　今日没什么事好去忙，秦大一早就起来，蒸饭，取出鸡杂。
　　做鸡杂，一定要鲜香重味，配白米饭，爽口开胃，不知不觉能吃下一大碗，它是个不顶饿的东西，中午拿来当主菜未免有些太轻薄，夏季提溜来做早餐却是刚好。
　　郡肝切花刀，鸡肠切做半掌长的段，鸡肝切薄片，鸡心切片。
　　秦大从酸菜坛子里取出两根通红的二荆条泡椒，一块红心酸萝卜，一块酸姜。泡椒斜切成段，萝卜切丁，酸姜、蒜切片，小坛子里抓一把青椒，家里这会儿没什么菜，灶头还剩两根莴笋根，去皮，洗净，切成小片。葱、蒜苗剥皮洗净，切成指长大段——那蒜苗还是柳姑娘前阵子在栀子花旁边刨坑种菜，勉勉强强长起来的一小丛。
　　生火，锅内热水加一勺料酒，烧开，鸡肠倒进去焯两圈，微微打卷就捞出。莴笋焯水，透亮时盛出，放在筲箕里沥水。其余鸡杂炒之前得腌入味，因其量小皮薄，倒下去不多时就能熟，若不提前做好，只怕味还没调好，鸡杂先熟透了。
　　碗里加料酒、盐巴、花椒末、一点生粉，和匀，加一小勺油，以免爆炒时粘锅糊底。另取小碗打芡水，加盐、花椒末、料酒、醋、酱油、生粉，用开水和开，水不要多，晾在一旁备用。
　　鸡杂不能久炒，最是要大火热油爆开，迅速上味，出锅离火。
　　热锅，下油，用筷子往油里一戳，筷子旁咕噜冒泡，油已热到七成。下腌好的鸡杂，用锅铲背滑开，打散，下泡椒条、蒜片、酸萝卜、姜片、葱段、青椒爆出香气，丢鸡肠、莴笋片、蒜苗翻炒，碗芡勾散，沿着菜沿迅速倒下，翻炒均匀，起锅倒进盘中。
　　秦大将早餐摆好，柳舒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她闻着香气，脸也不洗，三两步冲进厨房来，拿筷子夹了块莴笋片，舒舒服服尝完，好像给人一盆水泼醒一样，欢欢喜喜跑去洗漱，三两下就倒腾完，坐在桌边等秦姑娘开饭。
　　秦姑娘失笑，打上饭，端出来，又切了一碟昨天才泡上的小咸菜，她两个这会儿都饿着，这菜又开胃，不多时就将甑子里的米吃下去一半，柳舒犹觉不够，眼巴巴盯着盘子里的酱汤。秦大怕她这会儿馋着，到时吃撑肚子，用筷子将盘子一挡，道：“锅里可没饭了，你要是想吃，中午我们做面条，这个放进去你拌着吃，好不好？”
　　柳舒自然没有说不好的，这会儿放下神来，方觉是有些吃撑了，跑到院子里去打转消食。
　　天气已有些睡不住褥子，秦大今天还得将竹编的凉席洗出来晾好，以备随时就能换上，再过几个节气热起来，她和柳舒少不得还得换上竹棍凉席，睡到院子里来。
　　她在院子里忙，柳舒溜达几圈，指着鸡圈旁一块地道：“这儿还空了些，不知能种点什么？”
　　秦大蹲在井边，左右看看，往楼顶上一指，便答：“到时这边拉两根绳子上去，种一点葡萄怎么样？只怕咱们这儿种出来的，不怎么好吃，倒是可以将栀子茉莉都刨出来种到楼上去，这一排都种上葡萄，夏天也凉快些。”
　　“不错！”柳舒将手一拍，“正是可以种些拉藤的东西，我前阵子在林子里瞧见几株三角梅，也可以挖回来种上。好不好吃倒无妨，你园子里那些果，难道就都打来吃了？”
　　“那樱桃不是摘来吃了？”
　　“那也是我要吃，你自己可有一点惦记着？”
　　秦大园子里春天不知烂掉多少果子，全便宜了村里打果子的小孩和飞鸟，她只顾着笑，柳舒在那儿碎碎念叨。
　　今日若无事，自然如此过去，但世上事向来是好的大都不准，坏的一说来一个。
　　秦大正在晾晒凉席，忽地听见门外有声音，一个人影出现在半掩的后院门口，她心下突突直跳，一揽手将柳舒塞回走廊里去，关上小门，刚转过去，就看见她那个外家叔叔秦卜往里进，秦大顿时板起脸，将他一拦，卡在后门两侧的小花坛间，不让他再往前进一步。
　　秦卜没料得，当下就笑起来：“怎么，安侄儿，上次见你你才十八九岁吧？你这会儿在孝期，我听说些事儿，想同你商量商量。”
　　秦大不与他客气，仍冷着脸，道：“是许久没见了，娘说过，您和咱们家不合，如若有什么事，咱们外面说就好，不必进来。”
　　秦卜也不动，依旧笑意盈盈：“嗐，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咱们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秦，我是你亲叔叔，怎么这么见外呢？还不是你红婶婶，回来说是你娶了新媳妇，我这些年都在外面，竟不知你定了亲事，昨天那块肉毕竟拿不出手，我这不是……”
　　他抬起手，大红纸里厚厚封着一叠银票，不知有多少，秦卜抖了抖，见秦大没什么反应，讪讪放下，继续说道：“我这不是过来看看新侄媳，免得以后认错吗？”
　　秦大拦着不让，道：“毕竟是侄儿媳妇，不大好这样单独见人，叔叔还是慎重一点好，若没什么事，叔叔请回吧，以后有什么办席的，自然请你来喝酒。”
　　秦卜这会儿就将脸黑起来，嗤笑一声：“怎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姑娘，我这个做长辈的来见，她还得来个三推四请，才肯出来吗？莫说是你这个种地的，就是知府爷见了我，也得给个面子。难不成你那媳妇是什么通缉的犯人，你净糊弄咱们村里人实诚，要包庇吗！”
　　秦大正要呵斥他胡说八道，园子那头小路上忽地响起一道声儿：“哦哟哟，啊呀呀，嗐！我说今儿早上怎么听见乌鸦叫，还寻思秦福这小子是不是给老娘出去惹祸，搞得一清早就这么晦气，原来应在这儿呢！”
　　秦卜方才还神气洋洋，这会儿听见卿氏的声儿，脸色变了好几变，冷笑一声，骂一句“果然是妇人家养大的，净和这些嘴碎的东西混在一块儿。”开门正要走，卿氏三两步走过来，将他堵在门口处，上下一打量，捂着嘴就向秦大笑。
　　“哎呀，小舒火急火燎地过来，说是有人上门惹事儿，那我哪能让你受委屈啦？这不就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了，还当是谁家来寻仇。哦——这是秦卜啊？你这是上哪儿发完财回来，上赶着当财神爷呢？可惜咱们灶神爷早送完回来了，要不你家供灶神的时候，不得煮上一缸糖浆糊，才糊得住灶神爷的嘴，免得上去说你家太有钱了，咱们村子小，住不下，得给你换个清闲地儿去呢。”
　　宋红见卿氏来，忙从秦大家小墙后面出来，一把拉住正要发作的秦卜，笑道：“卿嫂子今天怎么出来了，我和……我和他叔这不是聊起来了吗？就说过来看看新妇，秦大如今也没个长辈在家里，咱们都是一家人，还是得一笔勾销了以前的事儿，好好扶持才是。”
　　“哦呵？这么说着，这还成我的不是了，是我黄鼠狼尿迷了心，把你两个大好人想岔了。哎呀，不过毕竟也是，咱们这个儿，实在是苦得很。他爹心那么善的，就回来个衣裳，只怕那个魂儿啊，日日夜夜都盼着回家来，若是瞧见有谁欺负他这个独儿，想必是拼一条命，都得给人带下去。只是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咱们年年都烧纸，也没见托个梦回来，倒不知是住谁家去了？红姐，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卿氏这会儿擦眼抹泪的，把秦大手一拍，往屋里一指。
　　“你个小人家家的，哪里懂这些哦——你瞧瞧你媳妇儿去，可把咱们这孝顺的孩儿给吓坏了，还道你要跟人打起来呢。你娘去了，这家里就没人替你这个闷头呆脑的出头了么？那一哭二闹的，你婶婶我还是做得来的。”
　　卿氏话里带刺，笑眯眯将秦大向院子里一推，剜秦卜一眼，正要走，秦卜这会儿气性上来，猛地将手里银票往宋红手里一塞，叫住卿氏。
　　“卿红梅！你放什么屁！一个……一个——一个做下九流行当的泥腿子，也敢这样说话。我和秦安有什么话说，轮到你讲话了吗，那是我们秦家的事，你一个外妇懂个什么，莫以为你家那个是这辈的老大我就怕了你，你夹枪带棒的说什么混账话。我一个当叔叔的，难道亏了他了！”
　　他不这样说还罢，卿氏本就不是个好易与的，登时就笑起来，嗓门放大了许多，直道：“我呸，你是个屁的秦家人，真以为姓了这个，你就是人家叔叔啦？我明个儿改个姓，你是不是还得叫我一声奶奶？阿哟，乖孙，咱们村里谁不知道，你爹那是一穷二白，家里连个墙都没有，涎皮赖脸缠着太爷要当上门女婿，连祖宗都不要了，来倒插门的？你这会装哪儿的大尾巴狼，我瞧河里那乌龟壳，都没你这脸皮子厚，你是出去赚钱了，还是当龟公去了？”
　　她指指点点，村子田坎边上几家都钻出来看热闹，秦卜憋红脸，拿手把卿氏手拍开，正要接茬，卿氏忽地把手一拍，将他的话吓在嘴边。
　　卿氏不依不饶，继续道：“莫说是我这儿子娶媳妇儿，他就是不娶，干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也没见你们家秦宝有这能耐啊？怕不是那公鸡憋尿，急红了眼，要来给我儿找麻烦的？你不就是想吃人绝户吗？咱们谁不知道的，逼得我老姐姐都快上吊吊死了，怎么没见你说咱们这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秦，你要把你儿过继给二叔家当孙子，让我儿不用娶媳妇儿就捡个半大小子的？哟，你这是哪门子心思，当人眼瞎呢？”
　　秦卜勃然大怒，连声喝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一个孝期里的人娶妻，还住在一块儿，有什么礼数！他这样不知礼数的人，合该用族规处置了，你们就是，你们就是仗着老族长不在，荒唐，荒唐！”
　　卿氏见秦大柳舒开门要出来，上去一步把门外的栓子锁了，像个大门神往后院口一站，笑嘻嘻道：“孝不孝顺轮到你说话了？你要想说，回去找你儿去。我这侄儿若是娶了媳妇儿，他娘只怕半夜里火急火燎托梦来都要说十几声好，你是什么东西，排得上你的号么？什么时候咱家门前也有绝种的骡子说话了？”
　　秦卜嘴巴如何比得过她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气得一张脸通红酱紫，呼哧呼哧往外喘气，嚷着“咱们没完”，给宋红往家里拖回去。
　　老半晌，卿婶才将院门外边门闩放下，推开门进来，见柳舒气鼓鼓坐在厨房里没搭理秦大，她那木头脑袋的侄儿尴尴尬尬站在一边，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卿氏很有些恨铁不成钢，从她旁边路过，狠掐秦大一把，进厨房去，将柳舒亲亲热热搂了，安抚道：“好孩子，婶子可给你撑腰了，那老不要脸的东西再来，你只管把门一锁，让他在门口看门去，浑不用管的。那是个纸糊的货，只敢欺负孤儿寡母，混不是个东西，你莫要放在心上。”
　　柳舒柔柔应下，说是记住了，以后遇见也不躲，不管他就是。
　　“不错，不错，你是个机灵的，”卿氏看一眼站在门口的秦大，“哎呀——就是我这个侄儿嘴笨，不争气，又太讲规矩，话都不懂骂的，愁啊——”
　　她把调子一拉，回过来笑眯眯将柳舒手拉了，道：“那婶子就先回去了，你两个可得好好聊聊，往后日子长着呢，你可别委屈着，这不开窍的东西，可是得好好锤打锤打。”
　　她絮絮念了几句，出去时背着柳舒拍一把秦大，将人推进去，自己从前门出去了。
　　秦大不明所以，傻愣愣在柳舒前面坐下，好半晌，战战兢兢问她一句：“柳姑娘，你生气啦？”
　　“我气死了。”
　　“那我给你赔个不是。”
　　“你又不知我在气什么，赔哪里的不是？”
　　“虽然不知，但一定是我惹了你生气，我想不出，你也别放在心上，气出什么病来可不好。”
　　“我好得很——”柳舒瞪她一眼，“毕竟柳姑娘可帮不上什么忙。”
　　“我可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你还敢嫌弃？”
　　秦大茫茫然“啊？”了一声，摸不着头脑，柳舒见她这样，心里一口气已经下去一半，只故意板着脸问：“你做什么要把我关到走廊那儿去？”
　　“我怕谁来找麻烦。”
　　“真是找麻烦的，要来跟你打架怎么办？”
　　“想来我不一定打得过，也能过上几招，到时他们听见响动，自然就都来了，那会儿不就没事了？”
　　“你还想着下次呢！”
　　柳舒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要我说，这种人下次胆敢来，我非得，我非得……”
　　她自己琢磨半天不知道得干点儿什么，无非是什么泼他一身水，乱棍打出去之类的话，秦大听着忍不住笑出来，道：“不妨事……只是那个叔叔说话很有些不好听的，我怕他见着你，回头说什么难听的话，你该不高兴。他总爱弄些歪门邪道，我有点担心，情急之下就把你关到走廊里去了。”
　　“我难道怕他不成。”
　　柳舒这会儿又气起来，拎着秦大碎碎念叨什么往后一年到他家去找一次麻烦，烦死他之类的话。
　　秦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良久，到柳舒嘴都干了，跑到厨房去找水喝，她想着柳舒方才说那许多的话，在她掠过自己时低低问一句：“柳……阿舒，往后就住在这里么？”
　　柳姑娘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猛地转回去，一把捏住秦大的脸，笑眯眯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柳姑娘。”
　　“放屁，少装，哎呀，这男子汉大丈夫，不管是不是真的，咱们读过书的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然改了口，可就不准再换回去了。”
　　“我……”
　　“快，再叫两声来听听？你方才问什么了？我没听清。”
　　秦大略过前面的话，只答：“我问你往后都住在这里么？”
　　柳舒一脸疑惑，松开手，上上下下指过一遍，然后指向自己：“我吃你几天饭，你就要赶我走？行啊，你把前天吃的猪肉，昨天吃的鸡，今天吃的鸡杂，都给我吐出来，那可是我拿半条命捡上来的小母鸡，你怎么过河拆桥！”
　　秦大自是笑：“我赔不起，哪里去给你找一模一样的……你若是不嫌弃，想住就住。”
　　柳姑娘这才心满意得，去厨房找水喝，秦大站起来，到堂屋的牌位前，点燃一炷香，插了进去。
　　香烟袅袅升起，她就着灯烛点了几张纸钱，丢进小泥炉中。
　　人死灯灭，尸埋泉下，魂灵若真有知，眷恋生前亲眷不肯离去，秦大便想，还望祖宗先灵怜惜她如今伶仃，不要再给什么人间无常的教训，能顺遂到死就够了。


第二十二章 蒲公英煎饼、苦菜炒肉 大自然的恩赐，让富裕家庭省了钱。秦大，你老婆本保住了（低声
　　小满不满，芒种不管。
　　这几日花庙村的雨几乎都没停过，秦大这些年轻人都被张罗起来，要准备抢着这点时间检查水车，再看一遍水渠，然后把村中稻田里水都蓄起来，将水稻种上，否则过了时节，今年就得少收一季的稻子。田里水蓄上，差不多也到了抢收麦子的时候，九成满十成收，收完还得晾晒、打谷，插秧，要是拖到芒种去，只怕是不睡觉也忙不过来。
　　到了这般时节，热时热得路烫脚，雨水多时又觉得涨起来的水能把房子淹掉。这世上千年的智慧就藏在节气变化里，何时做何事，一一列出，观天地，看时节，一年一年的岁月就这样种进土壤里。
　　柳舒往日只晓得什么时候吃喝，什么时间玩乐，簪花染甲，骑马踏春，如今见着秦大一茬一茬地四处忙碌，方知世间还有这许多乐事。
　　今天雨濛濛的，秦大一早戴了斗笠、穿好蓑衣就出门去。秦福昨天夜里就来敲门，把柳舒也吵醒，说是这几天雨水大，河水涨得厉害，六叔住村子边上，听见山里像是溜了坡，让他们几个年长些的小辈明天跟着一起去瞧瞧，看看是什么情况。
　　下着雨，柳舒没地去，虽说有油伞斗笠，可到处都湿漉漉，她只觉得烦闷，秦大出门好一会儿，她还坐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
　　稀粥再怎么一粒一粒吃，也有吃到底的时候，她慢悠悠地洗碗，将没吃完的剩饭端着出去倒在大黄的狗碗里，就三两步跑回来。柳姑娘现下已经煮得一手好饭，秦大去忙，她就到点儿把饭蒸上，等着秦姑娘回来做上两个菜就能开饭。烧水、淘米、蒸饭，留着后院门缝，又溜回被窝里蜷着。
　　柳舒也不知这个回笼觉睡了多久，急忙忙蹿起来到厨房看一眼，饭正正好，撤掉火再焖一会儿便好，柳姑娘这边刚弄完，外面轰隆隆打响一阵小雷，天阴沉得厉害，雨却是停了。她忧心等会儿暴雨落下，秦大衣裳若是打湿，怎么也得生病，正要到门口去望两眼，忽地听见前院对着的村中大坝子上吵嚷起来，连忙跑了出去。
　　村里十几个男丁围在一起，家里呆着的人听见响动都已经涌上去，柳舒只能瞧见他们前面放着个门板，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正躺在上面哼哼唧唧，破洞的衣服还在往外淌血，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几个高壮的立刻从人群里撞出去，抬着门板就往村口张大夫家里跑。
　　柳舒只道是山上路滑，小孩摔伤了哪里，正要张望秦大可在人群中，大家忽又散开来，剩下几个年轻的扛了一头黑皮尖牙的大猪，往村口去，秦大从人群里钻出来，瞧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笑，赶快走上前来。
　　柳姑娘见她衣袖上沾着都是血，吓了好大一跳，忙拽着她左拉右扯地看，秦大摆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这是秦鸿给染上的血，我躲得可远了。”
　　外面隆隆几声响，又开始飘雨，秦大拉着柳舒往屋子里去，先给自己换了身衣裳，然后到厨房打上一盆热水，细细洗着手脸，这才同柳舒解释：“我们跟着六叔去瞧后山是不是下雨下塌了，哪知道是不是这几日雨水多，野猪没寻着吃的。咱们吵吵嚷嚷给它弄醒，六叔小儿子就是上山掏小猪，给野猪拱死的，他心急，先动了刀，把野猪惹急了，不得已斗了一场，秦鸿给野猪拱了一下，也不知能不能好。”
　　秦大打开甑子闻了一道饭香，直说好，她看一眼外面，拿了背篓，抖抖蓑衣，指指田坎边：“咱们中午还没菜呢，我去采点小满的野菜回来好不好？叔说猪是咱们一伙人打的，到时一家分一些，要是我还没回来，谁送猪肉下来，你收着就是，我们今天吃点好吃的。”
　　柳舒心里担忧，怕秦大出去又遇到什么野物，只是面上没怎么显露，眼巴巴跟着秦大走到后院口，看秦姑娘消失在渐密的雨幕里，才跑回厨房去，将甑子饭挪出来，将烧水大锅底下生起火，等秦大回来。
　　不多时，门外有人敲门，秦福嚷着：“嫂子，我来给二哥和你送猪肉了，这会要出来拿么？”
　　柳舒开门，秦福拿着小臂长一掌宽的野猪肉，看起来已经烫洗过外皮，四分肥六分瘦，也不知是哪里的肉，她只觉得颜色可爱，多问了几句他们今天的事，秦福立刻来了兴致，兴冲冲便道：“二哥同你说过一些吧？嘿，要我说，秦鸿那小子真是撞着了，那会儿野猪给咱们砍了几刀，眼睛都红了，冲着秦鸿就要去，秦鸿那小子都快吓得尿裤子，直打颤，要不是二哥就站在他旁边，拽着他跑，他早见阎王爷去了，要我说……”
　　他正要再讲一些自己的看法，好好吹吹秦大，一转头瞧见秦大背着筐从田头回来，忙说了一句“嫂子回头再说”，一溜烟地跑了。
　　秦大哪晓得秦福说了这许多？她见着柳舒手里的肉，直笑道：“我正说今天野菜炒个肉呢，竟给咱们分了一块肚五花，要是肋排也不错，拿来熏肉。”
　　她笑眯眯放下背筐，拉着柳舒往厨房去，从背篓里倒出野菜，打水，忙活起来。
　　蒲公英叶子、苦菜，去掉根，反复洗净，直到水里没有尘沙。这些都是田坎地间贴着地上长的野菜，平日里风吹日晒的，叶子里灰土积得多，本就吃一口清香，若是没洗干净，那可全是泥巴味儿。
　　两种菜洗净，放在筲箕中沥干水分。野猪肉味香，但是土腥味重，不比家猪略略调味就能下锅，秦大将分来的猪肉切下一掌见方，再横竖各七刀，找个盆倒入清水，将野猪肉泡进去，待血水全部浸出后再行腌制。
　　煎饼容易，将控干水分的蒲公英叶子切碎成小段，放入盆中，打入两个鸡蛋，葱切碎末，倒进去，加盐，加一勺花椒末，加入两大勺面粉。
　　柳姑娘这会儿终于得了活儿，拿水瓢打来清水，秦大一边搅拌，她便隔一会儿往里加一些水，直到盆里的面粉和菜与配料都被打成面糊状。
　　弄完这些，野猪肉里的血水已全部浸出来，秦大将它们捞出，血水倒进泔水桶，猪肉在手中揉挤，将水全都压出来，盆子冲洗干净，加料酒、盐巴、拍碎的大蒜、葱白、姜片、两根切开的干辣椒，将它们和野猪肉细细拌匀，放在一旁腌制起来。
　　柳姑娘现在已将大炉腔里的火移到炒菜的灶台下，秦大用圆勺打小半勺猪油，沿着锅底化开，油热起来，一勺面糊往下一倒，用勺背摊匀，煎到两面金黄，捞起来就是一个饼。
　　秦大拿个盘子将它们盛起来，就挨着生火的柳姑娘，柳舒折腾不来肉类，但并不妨碍她欣赏别的食物，秦大煎一个，她就捻一个来吃，到十几个饼子煎完，已有三四个进了柳舒肚子去，秦姑娘抓起苦菜瞧她一眼，柳舒还拿着煎饼脆边在嚼，于是笑道：“你要是饼子就吃饱了，等下吃什么？”
　　如此这般柳舒才悻悻地收手，减一点柴，免得锅里刚加进去的开水烧干，然后等着秦大做下一个。
　　苦菜放进开水锅里，稍微焯洗到略微发软，出锅，放进水盆中。柳姑娘得了令，添好柴火，跑到小台上去洗苦菜。
　　苦菜如其名，吃起来带苦味，焯过之后用水再清洗几遍，最后挤干水分，便能令苦味大大退去，让野菜本身的清香占据上风。
　　柳舒在那儿折腾菜，秦大便来做肉。
　　灶内生火，倒油，油不必太多，猪肉带肥，煮的过程中就会生出猪油来。将原来腌制野猪肉的配料都取出来倒掉，油热，倒进野猪肉，炒到瘦肉变色，肥肉带油，上面的酱汁水分都干掉，眼看就要炒出猪油的时候，下切成段的葱姜干辣椒，拍碎的蒜，加酱油、料酒，一勺盐，一把花椒，闻到调料的香气出来，加开水，将将没过猪肉，上盖子，慢炖。
　　柳姑娘这会儿挤好了苦菜端过来，筲箕里放着圆滚滚四五个菜球，秦大一乐，从筐子里选了个大土豆，让柳舒洗干净脱皮，切成猪肉大小的块，再拿过来。
　　苦菜揉成一团，切碎成段，仍旧放在筲箕里候着。秦大候了一会儿，开盖，用筷子夹出一块肉，从猪皮开始从上往下一戳，轻轻松松戳出个眼洞，那就是熟了，柳舒嚷着“来了来了”，将她切好的土豆块捧过来，在秦大示意下丢进锅里。
　　土豆略略拨弄两下，浸入汤汁，盖住，再稍炖片刻，待到土豆熟透，加入苦菜，再添一勺盐，一勺酱油，盖上盖，等到入味，将锅里的菜翻炒均匀，撒一把盐须菜，一把葱，就能盛出。
　　她俩等菜熟时，柳姑娘许是早上没吃饱，又摸了张饼子来尝，到秦大盛出肉，连自己蒸的饭都忘了，急吼吼地要尝。
　　蒲公英煎饼清香可人，苦菜中和了猪肉那一点点油腻，使本就鲜香可口的野猪肉更是美味可口，柳舒早上不见的胃口这下全都跑回来，虽说吃得斯文，可筷子也没停过，不多时一碗饭就下去一半。
　　秦大同她吃着，忽想着剩下的大半块猪肉，她暂时没想好是熏好挂起来，还是晒成肉干，于是待到柳舒吃完，她便问道：“阿舒爱吃熏肉，还是晒好的肉干？”
　　——天可怜见，她那日虽是说过一次“阿舒”，可柳舒赖着她好几日，才让秦姑娘能坦坦荡荡地这么叫来，毕竟日日夜夜拿这两个字自称，泥菩萨都得感天动地一夜变金身，以彰显信女诚恳之心能化石为金，天地动容。
　　可秦姑娘已不知隔壁堂弟将她卖得干净，这样一说，柳舒顿时记起饭前没来得及算的账，哼一声，问道：“我自然是什么都能吃，还是熏肉好吃——阿安，我姑且问你，捉野猪的时候你干嘛去啦？”
　　秦大见她神色，就知她已知晓原委，不好意思糊弄，便道：“秦鸿离我近，又是个半大孩子，吓成那样了，我于情于理都该拉他一把，所幸没什么大事，他虽被伤了，但年轻，咱们也回来得快，应该没什么事。”
　　柳姑娘将桌子轻轻一拍，凶恶瞪住她：“我不让你救人了吗？哼，你倒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
　　她嘴巴一停，没把秦福供出去，只又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让人平白担心，还不如好好说给我听，别人添油加醋的，我没地儿知道，万一信了怎么办？”
　　秦大笑道：“你这样聪明，谁能骗到你呢？又不是我这样转不过脑袋来的粗人。”
　　柳舒答：“那可不一定，世事无绝对，他们要是乱说，我指不定哪天关心则乱，也就上钩了。何况，谁说粗人就转不过脑袋了？”
　　秦大将自己一指，问道：“我不是吗？他们有时候讲话，我真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就只好不说了。”
　　柳舒将手往耳边一抬，做出个发誓模样，道：“天地良心，阿安这样古道热肠，心细如发，温柔敦厚，勤俭踏实，尊老爱幼的，又生得是剑眉星目，灵气可爱，说是浑金璞玉也不为过，旁人说话你接不上，那不是怪他们俗不可耐，令人掩鼻吗？难道是你的错不成。”
　　她一通话说完，秦大忍不住笑，答道：“若是真有阿舒夸的这么好，那我也算……心满意足了？”
　　柳舒将心口一拍：“我可不说谎话。”
　　秦姑娘对夸她的向来只听一分，笑着没应，起来收拾碗筷，待到下午雨停，去卿婶那儿要了两个做麻辣肉干的方子，柳舒跑前跑后地跟着她张罗，执意要自己亲自看护这些白天拿出去晒，晚上收回房的猪肉干。
　　苦菜秀，靡草死，三候麦秋，人人赶收，不管蔫嗒嗒的柳姑娘愿不愿意，那个秦大得去麦地割麦守夜，而她独自面对厨房的时节，到底是慢慢地近了。


第二十三章 拍扁 当你不知道做什么菜的时候，土豆就是永远的神
　　天气已经热得有些睡不住棉褥，秦大怕热怕得不行，已经将凉席换上，晚上还热得起来吃了两道水。柳舒虽不惧夏日，可每每睡醒，也常常口干舌燥，得喝好大罐子水才能缓过来。
　　她俩今天起得早，秦大昨天抓了百来根稻草，将短的捋掉，把晒得干脆的草放进水缸里泡了一晚上，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它们原本的柔软，等着在接下来的抢收季里大展身手。
　　现在太阳还没出来，早晨带着雾气，反而不宜去割麦子，麦穗上还带着水气，一割一捆，往坝子上一堆，闷着全得发霉，大半年的收成喂了虫。秦大一根根地收拾稻草，柳舒便把早饭热上，昨天蒸了不少馒头，早上炒两盘辣椒鸡蛋，吃起来又开胃又经饿。
　　她俩边吃边说着话，待到天色大亮，雾色散去，就听见秦福在外面招呼秦大去田里，秦大应了一声，起来去穿割麦子的衣服。
　　麦田里灰大尘重，麦叶麦穗割在身上，伤口又细又痛，再被尘灰汗水一泡，没做过的人只怕当下就忍耐不住，要叫嚷起来。因此，哪怕抢收正是一天中太阳高照，最热的时候，也必须长衣长袖，戴上草帽，然后再进行劳作。
　　秦大这会把衣袖裤脚都扎得紧紧地，寻了两块布把口鼻掩住，草帽上两根绳子绕过下颌，连着垂下来的面罩一起扎紧，拿家里小臂长的竹筒装上一壶清水，腰上的小筐里装着一卷一卷放进去的稻草绳，小筐外挂着插在竹片里镰刀。
　　柳舒洗了碗出来，瞧见她这般，忍不住笑道：“本来就热，你还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现在没到端午，不急着吃粽子。”
　　秦大捂得严实，这会儿声音闷闷地答她：“我怕晒透皮，再说了，田里灰大，到时候回家里浑身不舒服，倒不如这会儿捂严实点。”
　　“也是，左右家里有水，”柳舒笑眯眯的，绕着她瞧了两圈，“你什么时候吃饭，我好到点做上。”
　　她这厢话落，秦福又在外面催起来，秦大用扁担挑上装麦子的筐，一指秦方家：“你听着卿婶开始忙活，那就差不多了。”
　　柳姑娘欢欢喜喜应下，目送她与秦福、秦方三个，走向已是一片澄黄的麦野。
　　割麦子，说容易也容易，挨着麦秆底下，拿镰刀割断，两三把割好就用稻草绳捆上，丢在一边，今天忙完了，把麦秆运回去就行。
　　秦方家的地和她家连着，秦福手慢，折腾半天不过收了四五茬，一抬头，他爹已经收完半垄，秦大没瞧见人，可田里已经空出来一条，他少年心性，这会儿放下镰刀，跑去瞧他二哥。
　　只见秦大弯腰在地里，左手反手虚虚拢住一把麦秆，随着右手镰刀割麦的动作往回一收，那些断掉的赶秆子就落到她手里，地里只剩下一茬半掌长的根，她将镰刀反转，握住柄，手指抽出稻草秆，将新割下来的麦秆捆作一团，丢在一边，继续割下一茬。
　　她听见秦福过来的脚步声，抬眼一看，没理他，继续往前，秦福眼巴巴跟着，同她道：“二哥，我给你打下手吧？”
　　秦大看一眼田里的秦方，秦福忙道：“我爹嫌我笨手笨脚割麦慢，咱们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家就这两亩地的麦，我帮你，咱们快点收拾完，你还能帮我们快点弄上，我割得又慢又不行，还是你厉害。”
　　他腆着脸往秦大那里凑，秦大将腰间装着稻草秆的筐子丢给他，闷声说了句“捆吧”，低头便忙活起来。
　　收麦抢时间，也得讲究，不能等到麦浆灌到十成饱，那时候熟得太透，割一百斤能落出去十斤，早晚有雾不能收，中午太晒不能收，一天能收麦的也就早上半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就算只有两亩地，没有两三天也收不下来。
　　秦大在前面只管割，秦福亦步亦趋跟着，将她割下的麦杆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堆在一起。
　　做活儿的在田里劳碌，家里做饭也不能耽搁。
　　柳舒今天要做的不过是道非常简单的小菜，秦大管这个菜叫“拍扁”，昨儿已经好好跟她讲过怎么个做法，柳姑娘自觉已经熟络在心，很是自信。
　　李杏大小的小土豆十数个，洗净，上蒸屉蒸熟，蒸熟之后取出，用刀连皮拍扁，放在盆中备用。柳舒图省事，多加了个蒸格，将米饭也在这一锅里热上。
　　葱切成指长大段，蒜拍碎，干辣椒一根，一把花椒，一小撮芝麻。
　　热锅冷油，葱白、花椒、蒜片、干辣椒丢下，爆香，将拍扁的土豆丢进去，加酱油、盐巴翻炒均匀，小火慢慢将土豆煎出一点焦脆，撒上葱碎、芝麻，出锅。柳舒又就着锅里多的油，将洗干净切成段的莴笋叶炒出来，放在灶上温着，等秦大回来。
　　她是个耐着性子等的，卿婶可不是，柳舒刚收工，就听见秦方家楼顶上，卿婶的嗓门撼天动地，叫他们回来吃饭，秦福遥遥应下，只说装完割下的麦子就来。
　　柳姑娘不知这饭菜到底如何，趁秦大回来前自己捻了一小块土豆塞进嘴里——就其味道而言，鲜香可口，土豆煎出来一点酥脆的金边，吃起来更是爽口，因着那层土豆皮还连着，所以也未曾因翻炒变成烂糊糊一团泥，对柳舒这个只会蒸饭的新厨来说，可以称得上心灵手巧了。
　　莴笋叶因着担心没炒熟，有一撮炒糊了底，但还算入得了口，她不太敢放盐，手轻，味道寡淡了些，但又恰巧和酱油放多的拍扁能互相佐味。
　　柳舒把拍扁的小盆一斜，看着底下汇起来一汪油，正想着要不要倒掉，以示无事发生，就听见秦大回来的声音，她三两下将米饭盛出，一一端上桌。左等右等不见秦大进来，柳舒出厨房去，就见着她拿着根臂长的树枝条，站在池塘边，正在前后左右拍打着身上沾着的麦屑，待到拍打得差不多了，她将干活的外衣全都脱在外面，转过来看见柳舒，向家里一伸脑袋，嗅嗅味儿，笑道：“好香啊，看来没有将厨房烧了，我还担心你怕这个菜油多，烫到哪儿呢。”
　　她这样一夸，柳舒方才的那点儿担心顿时烟消云撒，颇为骄矜地哼一声，见秦大脚还踩在外面，便问：“你这是干什么？还不进来吃饭么？”
　　秦大答：“我脚上有泥，阿舒，你打点水来，我洗洗再进来。”
　　柳舒瞧她两眼，忍不住笑，打了一盆水给她，也不进屋去，就站在门口边，瞧秦大在池塘边洗洗手，洗洗脸，然后用锤碎的树枝条子将鞋底刷个干净，又洗一遍手，倒掉剩下的水，这才进屋来。
　　柳姑娘跟着她望厨房走，却道：“下午不是还要去吗？倒是你——出去时的扁担箩筐去哪儿啦？”
　　秦大端着米饭，一指前院：“放前边坝子了，到时打谷也在那边，放着方便，下午不急着去，吃完饭，睡一觉，到时秦福来叫。中午太热了，那时候收麦容易断穗。”
　　柳舒去瞧她脸上，只晒了小半日，还看不出什么黑啊红的，只是草帽绳子和面罩拴得紧了点，脸上几条红痕，额头上还带着一圈，柳舒看着直乐，秦大先前不明所以，见她盯着自己脸，上手摸过一遍，才知道脸上留了痕，也不知是个什么滑稽样，自己揉上几圈，也就放着不管。
　　柳姑娘这会儿可不管这个，她忙着要让秦大点评一番自己的手艺，将两个菜往她面前一推，道：“快，先尝尝我做的怎么样？合不合你心意，衬不衬得上你这个大师傅的手艺，可不能跟我客气，有意见尽管提。”
　　她俩如今相处小半年，秦大自然不会还忸忸怩怩的，当下爽快夹了一块小土豆上来，先是自己吃了一半，然后配饭吃下另一半，柳舒眼巴巴盯着，看见秦姑娘面有愉悦，立刻就跟着高兴起来。
　　“味道不错，不过我如果吃着刚刚好，你要是吃，是不是就得有点儿咸了？”
　　秦大将拿装土豆的盆拨着看了一眼，油黄澄澄地析出来汇在碗底，她轻轻用手晃了晃菜碗，看一眼柳舒。
　　“油太多，你该吃不惯了。”
　　她不等柳舒回答，端着碗进厨房，将油尽数倒掉，锅里也不生火，加一丁点儿水，把土豆倒进去翻了两遍，沥掉水，装进碗里，加一勺拌了盐的辣椒面，搅拌均匀，重新端上了桌。
　　柳舒闻着辣椒的香气就在口舌生津，夹了一块去吃，三两口嚼干净，笑道：“我就说嘛——还是你做的好吃，不错，那我下次便知道了，油不能太多。”
　　秦大眨眨眼，只是笑，做饭容易，做得好吃则要看手艺，古语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并非没有道理，旁人说上百十种方法也无用，还是得自己到灶上转一圈，那才是明白了。
　　忙了半上午倒也不算特别累，无非是一直弯着腰，难免腰酸背痛，这会儿放松下来，方才觉得肚饿，柳舒做得虽称不上绝妙，但在秦大这儿，已算得上是美味佳肴，她吃得香，柳姑娘也觉得自己颇有一些长进，亦是欢欢喜喜。
　　她二人边吃边闲聊一些事情，到了，秦大忽地道：“阿舒，晚上你一个人住害怕么？要不要我让大黄晚上睡院子里来？”
　　柳舒没料得这样一问，心下奇怪，便问：“晚上你不回来歇着吗？”
　　秦大往河边一指，挠挠额头，答：“河对面那个村，我们两边世代关系不好的。逢着夏收秋收，总得两边提防，自家田里晚上要留人守夜。争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凶得很，那边前年趁着晚上过来烧我们田里没收完的麦——虽说是烧到秦卜叔家里了，但总得注意些。我和秦福商量着我俩轮流来，今天我先去，明天就该他去守了。”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柳舒便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的事，登时来了兴致，三两下把碗筷收回厨房，一溜烟地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道：“你去田边睡何处？之前我来这里，你不在家睡，便是去那里睡了么？总不至于幕天席地，我怎么没见着田边何处有房子？宽敞么？大黄刚生了小狗，哪能让她拖家带口地搬来搬去呢，不若我同你一起去守夜，你左右也有个照应？”
　　柳姑娘是一心想去看个热闹、图个新鲜的，秦姑娘却不知想到哪里去，一口水险些呛住，忙道：“挤不下——咱们上次带秦秦去河边你还记得吗？你说田坎旁边有个草棚子是做什么的，我便去睡那儿。现在夏天天热，带上被褥就行，那棚子就是拿木头草梗随便搭的，若是咱俩去睡，只怕晚上是动也动不了，挤得不行，何况蚊虫也多，有时候也遇见蛇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睡，我早上还得打了秦秦的牛草才回来。”
　　她既然是这样说，柳舒如何好奇，也只能打消念头，只是又让秦大将大黄带上，大不了把她那窝崽子也捎过去。
　　秦大笑道：“那我还得照顾它呢，大黄瞧见我跟它玩，想必就得去祸害田里的飞鸟走兽去了。就让它在家呆着吧，晚上的剩菜剩饭扮上给它吃饱，我出门之前给它和小狗牵过来，叫它们在院子里睡。”
　　柳舒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应了，顿觉兴致全无，跑到厨房去洗碗，这倒是轮着秦大拉了躺椅，在树荫葱绿的腊梅树下午睡。
　　这两天正是下弦月，院子里影影绰绰有一些光，柳姑娘半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抱着被子打滚，不知是热的，还是白天睡太多，这会儿颠倒了日夜。
　　她一开窗，睡在窗下的大黄呜呜叫两声，抬眼看着是柳舒，又趴下去。
　　院墙高，腊梅又生得繁茂，望出去除了星星什么也看不见，更别说秦大守夜那个小棚子，还得越过小果园去。她倒是胆大敢自己提个灯笼就去找秦姑娘，可左右思量，到底是打消了念头，一骨碌披上外衣，跑到厨房，瞧瞧家里有哪些菜，明天吃什么去了。


第二十四章 拍黄瓜、青椒炒豆皮 下饭、好吃、美味、简单，黄豆是人类的上帝！
　　秦大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回来了。
　　她早上起得早，路上绕到小山后面，打了一背篓喂牛的草才往回走。这会儿柳舒还没起，她昨夜从前门出去的，将门从外面锁上，方便自己进出，也免得柳舒睡得正舒服，却要起床给她开门。
　　切了牛草，打了水，秦秦瞧见她抱着吃的进来，甩着尾巴凑上来。秦大忙完收麦就得拉它去犁田，把水稻秧子插上，它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好吃好喝的快乐童年就要结束，只欢欢喜喜吃早饭。
　　秦姑娘在守夜棚子里睡得并不大舒服，这会忙完事只觉得困倦不已，打水洗洗脸，将外衣脱在门口放着，回到卧室去，蹬了鞋子，缩进被子里裹上便睡。
　　至于柳姑娘，昨天夜里折腾到狗都睡死了，才困得发慌地爬上床睡觉，待到睡醒，外面已是大亮，她惦记着要做早饭，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换上衣服就往外去，刚出小廊，便看见树上挂着秦大的外套。
　　她里里外外找一圈，连秦秦的牛棚里都去看了，没见着秦大影子，左右猜到秦大约莫是在房间里补觉——这家里何处她没呆过？唯独秦大的卧房没进去过，一来没什么理由，二来柳舒到底有点不好意思。
　　这会眼见着日头渐高，不多时秦福便要叫她去田里忙活，无论如何都得吃点东西再去的，柳舒磨磨叽叽挪到她房门前，房门虚掩着，木门透出一条缝来，能看见床上鼓着个被子包，秦大的鞋就放在地上，椅背上没搭着衣裳，约是没脱衣服就钻进去睡了。
　　柳姑娘扒在门边看完，方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失礼，忙站直身，咳嗽两声，敲秦大房门：“阿安？醒了吗？该起来吃饭了。”
　　秦大睡得不沉，闻着声儿，被子动几下，她伸出个手来，摆了两下：“阿舒，我困得厉害，你先吃吧，随意给我留点就行，秦福若是来了，还劳你叫我两声。”
　　她说完，又没了动响。
　　想也知道那山野里守田的棚子，就只比幕天席地多了一顶盖子，秦大还得提防着风吹草动，又正是蚊虫肆虐的时节，如何能睡得好的？柳舒也未去劝，轻轻替她把门掩上，自去忙碌家里的事。
　　将鸡撵到果园去，打水洗干净院子，昨日的剩菜剩饭拌起来往锅里一热，煎出一点锅巴，配上一碟咸菜。
　　柳舒搬来个小马扎，将后院门打开，往池边一坐，悠悠哉哉吃着早饭，看太阳慢悠悠从东山背后升起来。
　　不多时，她正收拾了碗要进去，秦福捧着个小筲箕过来，见着她，直说巧了，道：“嫂子，哥哥起了没？娘昨天晒了豆皮，说让我吃完饭给你拿过来。早上我估计哥哥应该回来吃早呢，嫂子你催两声，我和爹先去田里了。”
　　他将筲箕往柳舒手里一塞，一溜烟跑远了。
　　柳舒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马扎，两臂上架着筲箕，一时有些愣住，待秦福跑没了影，才想起得赶快去叫秦大，转了身正要拿脚去踢院门，秦大忽地从门后冒出来，瞧见她这番模样，忙接过筲箕和马扎，笑道：“秦福来过了？我听见他声了，咋咋唬唬的，从门口过的时候就给我吵醒了。阿舒今天要做什么来吃？”
　　柳舒一叹气，将碗往水槽边一放：“不知道，我昨天夜里想了半晌都没想出个一二三四。”
　　秦大看一眼手里的豆皮，问道：“这会儿不急，我再教你做个？地里黄瓜也熟了，我中午回来时摘几根回来，拍个黄瓜也好。”
　　柳舒却将筲箕往自己手里一拿：“我问婶婶去，你既然不急，将早饭吃了再去。”
　　秦大笑道：“是要吃的——秦秦今天我带出去耕田，你许不许？”
　　“做什么问我？”柳舒只觉奇怪，“我们买秦秦回来，不就是要让它干活的么？”
　　秦大点头：“不错，的确是这样，只是我瞧你养秦秦好像是养孩子，怕你见着它拉着大犁在田里跑，还要给水虫叮，得心疼了。”
　　柳舒当即就把眼瞪起来：“它皮厚，咬两口也无妨，倒是你，你也得下水田里去么？那蚂虫怎么办？·”
　　“有皮靴子，再多垫几层草垫子就没事。”
　　她两个聊着，秦大随意打了剩饭去，三两口吃完，要去干活，她也懒得将手脸洗得太干净，随意擦了擦，仍旧如昨日一样穿着，进牛棚去牵了吃饱的秦秦出来，让它自己背上犁，又挂上两个背麦子的筐，这会儿日头升上来，必须得出门了。
　　秦姑娘往前出去两步，忽回头一看，柳舒孤零零地站在门口送她俩出去，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秦大不知为何就想起小时爷娘出去忙，总担心她出事，每每出门总要将前后院门都锁上，她百无聊赖，只能蹲在猪圈和小猪说话——柳舒自然做不出这种事，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柳舒这样岂不是更加无聊？
　　秦大这样想着，心下就有些不舍，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身上衣裳昨天干过活，算不得干净，她不好意思去抱柳舒，只虚虚拢了留守在家的柳姑娘一下，哼哼唧唧说句：“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要是不知道做什么，去找婶子玩也行。”然后三两下蹿回牛边，牵着秦秦跑了。
　　秦姑娘跑得快，自然没瞧见方才还依依不舍的柳姑娘，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一脸得逞的欢喜，步履轻快，哼着小曲，打着圈，蹦着步，得意洋洋地把厨房里铲子都转出花来，只心道世上果真是她家秦姑娘哄来最好玩，她这会儿别说做饭了，当下盖出一栋楼来也没什么慌张的。
　　柳舒将米饭蒸好，仍旧在厨房拿秦大的柴刀削木头玩，待到一墙之隔的秦方家厨房响起声儿，这才蹦起来做饭。
　　既有婶子拿来的豆皮，正可以趁豆皮新鲜，做上一道青椒炒豆皮。
　　家里有秦大前几天收回来的新鲜青椒，取来两根，洗净外皮，按住青椒柄往下一压，取出青椒籽，切掉椒尖，对半劈开，撕去辣筋，将青椒切成两指宽的菱形条块，放在一旁备用。
　　锅内加水，烧开，加入一勺盐巴，拌匀。将新鲜的豆皮也切成青椒一般大小的菱形块，倒进锅里，略略焯烫到能闻到豆香，用筲箕捞出，放在一旁沥水。
　　葱、姜切丝，蒜拍去皮，切片，干辣椒一根。
　　锅内加油，烧到八成热，先加一勺豆瓣酱，炒出红油，然后丢进葱姜蒜和干辣椒爆香，丢进青椒，翻炒到略略变色，再丢进沥干水的豆皮，翻炒均匀。
　　豆皮不能久炒，本就轻薄，生吃也无妨的，炒久了就起焦边，不仅不入味，还难得嚼碎，干巴巴没什么味道，等到豆瓣酱都给豆皮染上了色，再加点酱油和盐巴将盐味提起来，最后撒一把花椒粉，拌匀后尽可以盛出。
　　她这边刚忙完，就听见门外秦大的声音，秦姑娘仍旧如昨天一样，把外衣脱在外面，柳舒打了水出去，瞧见她手脚上沾了不少干掉的泥块，秦秦却不见在哪里，秦大见着她四处打量，洗着手笑道：“大伯中午不回来吃饭，秦福给拿过去，他借了秦秦，下午歇好，他们还有好几亩水田呢。”
　　柳舒早先不心疼，这会儿倒心疼起牛来，嘀咕几句“日头这么毒，别晒个什么好歹来。”
　　秦大笑眯眯抱着筐子里的黄瓜进来，自道：“多犁几亩地不好么？倒是大伯田里也弄点稻花鱼去养，总有你吃的。”
　　她这样一说，柳姑娘早上还是一副不知道吃什么的模样，这会儿就逮着稻花鱼点起菜来了。
　　新摘的黄瓜新鲜，拿水一洗，上面的小粒还扎手。
　　秦大取了两根，去掉头尾，用菜刀将黄瓜拍开，切成小块，丢进盆里。大蒜两个，拍开切碎，两根朝天椒切碎，小葱只取葱头，切碎，两勺酱油，一勺多醋，一勺盐，一勺香油，一勺芝麻，花椒粉，最后加一勺油泼辣子。
　　调料打散，拌匀，倒进黄瓜盆里，反复搅拌均匀，秦大夹了一块给柳舒尝，柳姑娘直说好吃，若不是调料里加了新鲜辣椒，只怕柳舒要把那汤汁倒来下饭。
　　天气热，厨房里不大坐得住，秦大把吃饭的小桌子搬到了腊梅树下，柳舒端着菜出来，拿小盆装了一盆米汤，放在桌子边。
　　她俩先前说要种葡萄的地方，秦大悄无声息地将栀子、茉莉还有一株石榴给挖出来搬到了楼上去，她何时做的这事，柳舒完全不知，还是一醒来没闻着栀子那张牙舞爪的香气，才发觉秦姑娘给它们搬了家。
　　葡萄已过了春种时候，待到秋天叶落，还能再种一茬，入冬前得埋进土里，免得天寒地冻，给茎叶冻伤，来年长不出。
　　秦大琢磨着这几个坑，嘴里嚼着吃的，问柳舒道：“阿舒还想养点什么吗？家里的地是种不下了，果园里那棵老柑子树旁边还有些空处。”
　　柳舒听她说，便问：“阿安想吃花生吗？”
　　“你想吃便种，左右也得等到来年春天，怎么还问我一遭，我如果不爱吃，就不种了？”
　　秦大看着她笑，柳姑娘这会儿又一副愁容来：“那自然是要问的，你瞧，我不曾种过地，若是你不爱吃，那不就只有我自个儿打理？种出来还好，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不还得求着秦大好人帮忙？你若是也爱吃，那我岂不是可以当甩手掌柜，只管张嘴？”
　　她玩笑说得开心，秦大也跟着乐，直道：“你都种进地里了，我难道不管吗？你和卿婶是去学青椒炒豆皮，还是去学她那张嘴了？”
　　“自然是兼而有之，”柳舒笑答，“不错，到时花生大丰收，咱们便做上一堆炒花生、盐水煮花生、炸花生、花生酥、蜜渍花生，放着当零嘴——不如再种点葵花？”
　　“明年我将地理一块出来，种两茬西瓜怎么样？”
　　秦大一说，柳舒一怔，问道：“家里竟没有种西瓜？”
　　“是没有种。”
　　柳舒大叹一气：“好么，园子里满堆堆的樱桃、杏子、李子你放着也不爱吃，人人都爱吃的西瓜却偏生不种。”
　　“是啊，偏生不种，”秦大一笑，“以前爹娘总想着给我多留些钱，家里都种些卖得出价的东西，西瓜虽说也有得是，可总比不上人家专卖这个的，所以也没心思去折腾。”
　　“种它个百十亩的！”
　　柳舒夹了一块黄瓜出来，摔杯为号似的往碗里一丢。
　　“大不了我溜回去把嫁妆偷出来。”
　　秦大便道：“咱们村加起来，也没有百十亩闲地给你种西瓜的。阿舒的嫁妆还是好好留着，等到哪时候要用，再去‘偷’出来罢。”
　　她未将柳舒的话放在心上，往门外一指，又说：“秦卜家里请了外乡人来收麦插秧，我想等这阵子忙完，正好把他们请来，给池塘清一清泥，到时候黄鳝正肥着，捉些来吃。”
　　柳舒掐着日子一琢磨，问她：“咱们忙完收麦插秧，是不是能歇上一阵？方伯他们去镇上么？”
　　秦大眨眨眼：“也算是？婶子应该会去镇上卖点新收上来的菜。”
　　柳姑娘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便道：“不错，那就劳驾秦姑娘你在家好好呆着，我嘛，便去找找咱们的西瓜地。”
　　“西瓜地？”
　　柳舒将拳头一攥。
　　“我回去偷嫁妆去！”


第二十五章 手撕包菜 想不出提要了随便吃吧
　　到秦大她们打麦晒麦时，时节已近芒种。
　　打回来的麦子要在谷场上用连架将麦穗都打下来，然后耙子刨去麦秆，将它们堆成麦秆垛子，这麦杆子和泥混起来，拿竹筐打实兜上，现在谁家修泥瓦房还常用这个。此外，或是生火，或是熏制些什么东西，总还有用上的时候，过了收麦季节，家家户户的坝子上都得理出来两三个尖顶的麦秆垛子。
　　柳姑娘这会儿倒是不用扒在门口张望，秦大和秦福父子就在前门的大场坝上晒麦，秦方去收拾麦秆，他俩把家里那辆筛灰的风车抬了出去，秦福去挑麦子过来，秦大就站在旁边转着风车把手，把麦粒里的灰尘和瘪壳都吹出来。
　　这活儿看起来最是容易不过，找个小孩都能干，实则不然。这些细细小小的脏东西可不认人，人离得近，它专往人身上钻，若是此前没做过，定是给弄得浑身又痒又疼，还找不到苦处，非得仔仔细细洗上两遍澡才行。
　　柳舒自然是个不信邪的，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割麦打谷做不来，这还做不了么？秦大虽是劝了，见她执意要试试，也就笑笑把位置让出来，自己没走远，就站在旁边看。
　　那风车厢上面一个进口，下面一个出口，人拿着把手转，风自然就把瘪壳和灰带出来，剩下的麦子自己滑溜溜跳进底下的细竹筐里。
　　秦大替了秦福的位，拿个竹撮箕，一次只装一半，慢慢往下倒，那灰蓬起来起来，柳舒若是不注意，非得钻眼睛里去不可。如此虽做得慢，可那些瘪壳灰尘飞起来也少，柳舒带着帽子，蒙了半张脸，怎么也沾不上。
　　她放水放得明显，柳姑娘如何不知，当即就板起脸，停了手上的活儿，道：“阿安，你再这么磨磨唧唧的，一天的活我俩得做上十天半个月，什么时候能拾掇上家里池塘？我还等着吃泥鳅呢。”
　　秦大直笑：“我怕多了得飞你身上去，阿舒不像我们小时候磋磨惯了，脸上留点什么印子可就不好了？”
　　柳舒便瞪她：“你总得让我做来，才知道会不会，快些快些。”
　　秦大还待说什么，秦福笑嘻嘻地把新的一筐麦子挑过来，打趣道：“二哥在家连嫂子的话也不听么？嫂子乐意学，你应了就是呗，是吧嫂子？”
　　他拿手肘敲了秦大几下，秦姑娘只好满满地装上一撮箕，答：“那你把风车转起来，这次我不放水，秦福怎么添，我就怎么添，可好？”
　　柳姑娘自是欢欣鼓舞地将把手转起来，拉得风车呜呜响，至于其结果，便是厨房锅里少了两桶水。
　　柳舒给那些乱蓬蓬的灰尘搞得浑身不得劲，秦大顾着乐，也没忘记把水提到她房间里，还给拿了前两天卿婶新晒的丝瓜瓤，让她好好洗干净。
　　柳姑娘拒不承认自己经验不足，只说哪日再去地里打上七八个滚，她定然不会如今日这般不堪，秦大笑道：“不错，哪日出去的时候，将秦秦也带上，你俩一道打滚去。”
　　柳舒呸了她一声，将她撵了出去。
　　秦福正在坝子上候着，见秦大出来，直笑，道：“二哥娶了媳妇儿真像变了个人，往常那些嚷着要嫁你的姑娘，若是见了二哥这般模样，背地里定是酸死嫂子了。”
　　秦大看他一眼：“你又是从哪儿听的这些闲话？”
　　“这可不是闲话，这是我娘说的，她手眼通天，谁家狗生了几个崽，公的母的都清楚，这些还能不知道？”
　　秦大走到风车旁，忽地想起一事，小心把要去挑麦秦福叫住：“秦福，秦福，过来，我跟你……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俩在外面折腾什么，柳姑娘是一概不知，她洗完澡，见着日头渐高，也来不及再去瞧瞧秦大，出房门时往外看了一眼，就急匆匆跑进厨房去。
　　今天要做的是一道手撕包菜。
　　包菜在花庙村还是新鲜货，前些年朝廷开海运，二下西洋给带回来的，花庙村的人不知怎么种这个，还是秦卜开了点地，跟着朝廷师夷长技之策跑，府公为此赏了他不少钱，秦卜赚了这笔钱就不管，这包菜倒是跑进了花庙村众人的地里。
　　新摘回的包菜还算干净，打清水洗干净外皮，切掉根，对半劈成两半，让它们趴在案板上，用刀背拍两下，如此才能将紧紧裹在一起的菜叶拍散，方便用手撕成小块。
　　拍好的包菜用手撕成小块，这其中亦有一些小讲究，它那带茎的根部厚，炒时不容易熟，便得撕得小些，叶子轻薄，随意撕开即可。
　　姜切片，葱切段，蒜拍扁，干辣椒四五个切成两半。
　　热锅，里面加上猪肉，待到猪油融化，发热，冒香气，将切好的佐料丢进去，再抓一把花椒，爆香，丢进包菜。
　　炒包菜须得大火猛炒，这样随意翻炒两下就能出锅，若是炒得久了，包菜里的水分都滲出来，不仅会让菜叶变得绵软发涩，菜梗带苦，还会冲淡调料味道，让整盘菜都变得寡淡无味。
　　包菜炒两下，看见菜叶的绿色发亮变色，便加酱油、盐巴，翻炒均匀，见着菜发软，再添一勺醋，拌上，即可起锅。
　　这菜得趁热吃，放不得夜，过不得午，放软了同样失了味儿，没法吃。
　　她这边做好饭，秦大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没去田里，仍旧是在院子里脱了外面干活的衣服，才进屋里来。
　　柳舒一会儿没见她，觉得秦大好像放下些什么事儿一样，心情开心得很，脸上带着笑，于是她也不去盛饭，绕着秦大转了两圈，左瞧右看，直把个秦姑娘看得满头雾水，她俩你绕我转，我跟你转的绕了好一会儿，秦大终于是伸手把她按住，笑道：“怎么了，阿舒？我身上衣裳哪里破了，还是脸上沾什么东西了？你直说就好，这是做什么？”
　　“衣裳还好着，脸虽晒黑了些，倒也没沾什么脏东西，”柳舒看着她，“快说，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般高兴？”
　　“我同秦福说了些事，”秦大拉着她坐下，“到时便告诉你？左右现在还没定下，不好说，万一不成，岂不是说话不算？”
　　柳舒虽念着“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到底也是没再问，左猜右想地等着，一端起饭碗来便全数抛在了脑后。
　　她俩吃过饭，秦大歇会儿仍去忙，柳姑娘深感日子过得太舒坦，着实是“心宽体胖”，每每下午睡醒，总要带着秦秦往河边去转一转，看看水田，逛逛林子，也不走远，溜达两圈，放秦秦吃会草，自己又回来，准备晚饭。
　　这散步有没有用不说，至少花庙村田里有几条路，柳姑娘是能分清了，还知道水渠边长的是稻苗而非韭菜，玉米抽了条，麦田里剩下一堆麦茬，青蛙开始乱叫，秦大养在水田里的那些稻花鱼还小得基本上瞧不见，也不知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柳姑娘溜达完回来，晚饭时便念叨，秦大一边听一边想，再告诉她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草什么可以吃，什么能治病，田里种的庄稼会结出什么果，河里靠田坎边的岸上，过阵子就能下去掏螃蟹，捞河虾，这些小东西个头不大，没几两肉，纯是吃个鲜。
　　她俩吃完，就在小院里躺着聊天。
　　秦大最近忙，纵然每天都要擦洗，出门做活时也穿着外衣，到底觉得没洗干净，不想上床睡觉，加之天气热起来，房间里睡不住，便把提前洗好的竹棍凉席搬出来，两根长凳一架，熏一点药草驱蚊子，晚上睡在院子里。
　　柳舒本不是怕热的，只是瞧见秦姑娘这样睡，自己也抱着被子跑了出来，她俩在院子里搭了两铺床，连着七八日没下雨，尽都头对头睡在外边。
　　今个是下弦月，这会儿还没升上中空，天上繁星密布，夜里偶还有些风刮进来，她俩又睡在井边，更觉凉爽宜人，柳舒裹着被子躺着，秦大肚子上搭了件外衣。
　　往日这会儿，秦大已经困得睡过去，今天不知为何，柳舒还能听见她在另一边翻来覆去，正要问时，秦大却先开了口。
　　“阿舒，你睡了么？”
　　“还没。”
　　秦姑娘好似睡在火盆上，折腾得凉席吱呀响，柳舒见她没了下文，索性爬起来，转过去趴着看她，谁成想秦大正巧也扭过来，瞧见她，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盘腿坐起来。
　　“快说，说完我得睡觉去了，你听，秦秦都睡了，过会儿大黄都不叫唤了。”
　　柳舒催着她，本想说两句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扭扭捏捏”，只是她家秦姑娘确实不是什么大丈夫，别瞧现在好像是一副爽利样子，若是真当个姑娘家养大，她这般性子，路上碰见个生人打招呼，只怕都要蹦起来三尺高，一溜烟地窜回窝里去。
　　“大后天婶子她们到镇上去，你那时候要回去么？”
　　柳舒直觉她方才想说的并不是这儿，只不过秦姑娘就像那田里的泥鳅，你不理她，她自己还冒头出来溜达，你真要去逮，她就怎么也不能出来了，她顺着话问道：“大概是？阿安也要同我一起回去见见爹娘？”
　　秦大险些从凉席那头翻下去，脑袋一摇：“没有，没有，家里可离不得人，事情忙着……那你要出去，我得送你到镇上。”
　　“我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再说了，还有婶子一起呢，总不会吃亏，你何苦颠来倒去跑这一趟？”
　　秦大含含糊糊地应着：“反正我也要去买些东西的。”
　　柳舒在那儿左瞧右看，只恨今夜偏生没什么月亮，看不清秦大脸上什么表情，好让她来调笑一二，于是道：“难不成……阿安是怕我跑了？”
　　“你要走不是早走了？”秦大这会儿倒有些无奈，“好啦，睡吧。”
　　秦大说完，就往凉席上一躺，绑发的布条扑在柳舒脸上，柳姑娘很是扯了一把，念叨着：“还不是你把我叫起来的。”亦是躺了回去。
　　月色渐高，她二人今日都好生折腾了一番，很快就熟睡过去。


第二十六章 花生 回——娘——家——
　　忙过收麦插秧，跨过芒种便快到端午。
　　家里厨房这几天又是秦姑娘接手，柳舒管了墩子的活儿，每天将想吃的切好放着，等着秦大来做。
　　秦卜请了五六个好手在他家收麦，待到时节一过，秦大便去问了一番价格。她家池塘很些年没清淤了，里面是个什么模样也浑不清楚，只是水色看着不大好，一入夏杂草长得多。好好的家因着池塘有些荒废，看起来破败，怎么也不是个道理。往年没人同她讲，她自己也因着这两年事多，给放在一边，自打柳舒来了家里，卿婶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她也记在心上。
　　那几个人里，只有三个家里离得近的，愿意留下来帮工，价钱要得也不高，秦大管吃，住是他们自己带了被褥，向来睡在村口小庙里。
　　柳姑娘何曾做过这么多人的饭菜？这几天来了劲，早上吃了早，牵着秦秦往河边转一圈，回来就哼哧哼哧忙，若是一切顺利，早早地收拾好了，就跑到池塘边去看他们清淤。
　　水是从水渠边上打了个口子引出去的，可她家地势本来就不高，这样放完还剩下一半。村里是有水车，不过那水车靠河修着，搬也搬不过来。秦卜家里有个小的，秦大说去借来一用，大不了给他些租费，只是左一个柳舒不同意，右一个卿婶呸个不停，最后还是秦福去跑了一趟。
　　秦卜自然是不肯借，不仅不肯借，还将上门去的秦福好一阵阴阳怪气，气得秦福夜里把他家豇豆薅了一半。婶子嘴巴上骂着“偷鸡摸狗的混账东西”，手上麻溜地做成了泡豇豆腌进自家和秦大家的菜缸里。
　　既是没了水车，只得人来挑。秦福自是不必说，欢欢喜喜过来帮忙，有住得近的几个兄弟叔伯，这会儿得空也时常来帮手。池塘现下水少，盆里桶里总有捞上鱼的时候，秦大也不吝着，谁捞着谁拿走便是，她就留了十来条鱼苗，养在院子水缸里。
　　柳舒今天放完牛回来看，池塘里已经在掏淤了，塘底的泥沉积多年，味儿大得慌，又得将底下整个翻出来，更是熏得不行。秦大见柳舒来，忙掏了块帕子给她，自己接了牛绳，撵着柳姑娘从前门回去。
　　她自是好心，耐不住家里那位是个心大的，柳舒从前门回去，又从后院里窜了出来，厨房也不去了，扒着她往河里探头探脑的看。
　　那些堆出来的泥都扔在了果园靠岸这边，鸡们都跑到那附近去刨吃的。还有些装筐的，是要挑到田里去当肥土用。秦大见柳舒看一会，就躲到她后面去，脑袋摁在她背上吸气，然后又憋着气钻出来看，实在不忍她这么折腾，将柳姑娘往家里推，让秦福看着些，自己也牵牛进去。
　　她既然回来，柳姑娘便也不往外跑，只又看了两眼，问：“阿安，你不是说我们家池塘里黄鳝多吗？我怎么一只也没瞧见？”
　　“黄鳝若是成群结队让你瞧见，你晚上还睡觉么？”
　　秦大笑，将秦秦牵回牛圈去。
　　“往日里偶有吃的时候，也是碎成段了，”柳舒比划着，“就这么一点儿，有什么好怕的？”
　　秦大眨眨眼，道：“你真想看看？”
　　“当真——快说，是不是已经捉上来了？今天吃黄鳝吗？”
　　“就那么点肉，哪够这多人吃，何况抓上来还得养两天让它吐泥，你且将眼睛闭着，我抓一只上来给你瞧瞧。”
　　柳姑娘自然是听她说的，将双眼闭上。她往日吃那黄鳝，说来也不过指粗，没什么肉，单是吃一个鲜味，自忖秦大池塘里这些就算长得结实点，也不过是指头粗些，又比不得蛇有尖牙冷麟，想来多半如家里细绳。
　　秦大瞧着手上掐着这只两指宽、一臂长的壮东西，实在不知怎么给柳舒看才好。她正犹豫着，柳姑娘等不及已将眼睛睁开来，秦大还未开口，就见着眼前的人眼泪汪汪，故作冷静地道：“不错，这黄鳝长得着实结实。”
　　“阿舒……”
　　秦大忙将黄鳝扔回缸子里，扯了帕子打水洗手，正要说点什么转移一下柳舒的注意力。柳姑娘倒是极会自我调节的，深吸两口气，跑到库房去抱了今天要吃的土豆来，进了厨房。
　　秦姑娘怕她心神不定切到手，跟着溜了进去。想来柳舒柳大小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会儿倒是不慌不忙地削土豆皮，瞧见秦大来，幽幽道：“阿安，那个黄鳝还吃吗？”
　　“你若是不喜欢，到时去镇上，我卖给药房。”
　　“倒也不是爱吃，只是这只太胖了些，知道是抓了黄鳝，不知道以为抓了蛇。”
　　她削完一个，又比划一番，叹气。
　　“怎么能这么像蛇呢？若是它路上遇见什么蛇虫虎豹，只怕也要将它视作同类的。这世上像蛇的东西，多半都是不大好吃的，还是卖给药房为好，做个什么药材，也算它将功补过，因祸得福，弃恶从善，阿弥陀佛了。”
　　柳姑娘这会儿胡言乱语着，秦大反倒放下心来，搬来小凳坐在她旁边。
　　“蛇咬人，它大概是不咬的吧。”
　　“它要咬人还得了？”柳舒瞪她一眼，“它若是咬人你还拿手去抓——”
　　秦大直笑，答道：“它若咬人我就不去抓了。阿舒，过几日就是端午，婶子定了明天去镇上买些东西。你要回家里去过节，还是过完再走？”
　　“我跑出来小半年，家里定是瞒不住，倒是想着回去同爹娘过年，”她说到一半，猛地去打量秦大，“你最近老爱问这个……”
　　她将两手东西放下，索性转过身子盯着秦姑娘。
　　“若说过两日再回家也不是不行，家里这还忙着——怎么？阿安舍不得我走啊？”
　　秦大含含糊糊地应着：“也不是，那我明日同你一道去镇上。”
　　“好——”柳舒将拳一抱，“那就劳烦秦公子，秦恩人，送我一程，再帮我找个好心人，送我去阳泉府了。”
　　秦大一笑，将土豆往她手里一塞，道：“你啊，咱俩赶紧忙活吧。”
　　次日仍是一大早便得出发，柳舒家就在隔壁阳泉府，到镇上坐车，夜里能到闽州府，闽州府若是寻车往上，还得走上两天。柳姑娘今日走，路上平安顺畅，踩着端午正好回家，若是再住几日，少说得花上半个月。
　　秦大一早起来，也跟着收拾了一包东西，柳舒困得慌，只看了两眼，问是什么，秦姑娘答说是路上要带给她吃的零嘴。那条大黄鳝给个小水桶装着，也得拿到镇上去卖，那小桶柳舒不曾见过，问时又说是库房里翻出来的。
　　秦姑娘今日颇有些遮遮掩掩，忸忸怩怩，柳舒只道是自己要回去一趟，秦大舍不得，心里很是欢喜，也不多问，怕逼急了兔子得咬人。
　　卿婶在村头等，见她俩过来时，一个欢欢喜喜，一个依依不舍，直打趣：“哎哟，我的儿，瞧你这一脸丧气模样，我怎么看着这么新鲜？你媳妇儿回个娘家，你就跟没了魂儿似的。这要是我儿媳家里有个什么喜事儿，回去两三个月，你不得不吃不喝，往村口这站着，脖子一伸，眼也不转——跟那老树长出个脑袋一样？”
　　秦大把两人包袱往车板子上一放，无奈道：“婶婶……咱们还是赶紧走吧，阿舒还得赶车呢。”
　　秦方将车一赶起来，正逢着那几个做活的从庙里出来，见着秦大，笑道：“小东家这就出发了？几时……”
　　他几个话没说完，秦大挤眉弄眼地摆手，柳舒见了直觉哪儿不太对，正要去问，牛车一转，花庙村已没了踪影。
　　行至天将亮，柳舒正想问秦大要零嘴吃，秦姑娘晓得她吃饭的点，这会儿已从包袱里掏出个竹筒。
　　柳舒不明所以，还道她做了竹筒饭，将上面盖子一提开，滴溜溜滚出来好几颗花生。
　　柳舒眼疾手快抓住，转头看向秦大：“家里不是没种花生？”
　　“前几天晒麦的时候找出来些，”秦大又掏出来两三个，“可惜年前存的，放了这一会儿已经不大好了，我和秦福就筛出来这些晒着。”
　　“这几日我都在家，怎么没见着你做花生？”
　　柳舒又将那几个拆开来，一个里面是盐水花生，一个是盐酥花生，另一个闻着有些辣味，许是用辣椒酥过的，至于她手上拿着的，则是什么也没做过的白味花生。
　　秦大道：“我昨儿没睡着，夜里起来收拾的，你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这边方说完，卿婶便在前面道：“唉，果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小舒啊，我可真没见这混账小子对谁这么上过心，我这半个当娘的，真是不知怎么说才好。”
　　秦大从包袱里掏出来一叠葱饼，往前挪了几下，塞给她婶子，哄得她婶婶眉开眼笑，这才坐回来。
　　这花生做来也简单，虽然法子千种百样，可毕竟就是这么个味儿，再变也变不到哪里去。只是酥炸一法，最重火候，火候欠了，没有炸过心，花生就软，火候过了，花生本就带油，盛出来一放，余热就能自己给自己炸糊了，吃起来一股焦味儿。
　　要做盐水花生，便将带壳花生放进清水中泡上，反复搓洗干净外壳，不能带上泥沙。锅里加水，加盐，尝起来微微带着咸味，干辣椒切段，小葱打成葱结，姜切片，大火煮开后一一加入，再添一小勺酱油上色。
　　水开后倒进花生，盖上盖子焖煮大半个时辰，然后再加一勺白糖中和辣味，开一颗尝尝味道，加盐，搅拌均匀，再焖上一会儿，连汤一同呈出，在里面泡上一个时辰，最后倒在筲箕里沥干水分。
　　至于盐酥花生和辣椒的，做法差不离，花生去壳洗净，须得在通风处吹晒干，一点水都不能留，否则锅中油重，必然炸开。要酥花生，最好冷锅冷油，这样才能控住火候，避免花生炸过头，油不必多，略略没过花生，露出个头就行。
　　生火时火不能大，得候得住，用小火慢慢炸熟。这其中还需不停翻炒，使花生炸匀，看着花生外皮颜色渐渐变成枣红，声音从一开始的闷钝变得清脆，翻炒顺畅没有阻滞，夹一粒吹凉，尝起来不带生腥，但又还未酥脆，那就是好了。
　　捞出来将油沥干，捞时不能关火，否则花生又将油吸了回去，吃起来非但不显酥脆，还油腻异常。趁热将盐撒上，搅拌均匀，放凉即可。若是做那麻辣口味，则将干辣椒与花教锤碎成粉，加上盐巴，照样拌匀便行。
　　这事说来简单，可一个水煮一个油炸，少说也得折腾上一两个时辰。柳舒不晓得秦大何时起来折腾的，这会儿一种吃了一口，全塞进包袱里，直说要吃到回来。
　　秦姑娘自是笑，又拿了别的零嘴给她，也不知包袱里是装了些什么，好似拿不空一样。
　　她两人一个困困沉沉，一个在外本就寡言，摇摇晃晃，不多时到了镇上。秦大什么也没取，照例拎着包袱，将桶给了卿婶，仍旧带着她往上次搭车那儿去。
　　倒也不是每次都运气这般好，如今又是夏忙，又是端午，愿意在外跑的人到底不多，大都忙农活去了。秦大问了好一圈，方问着个船家，家住上游府上的，正要回去，倒是可以捎一程，往常逆流而上少不得多收点，而今即是顺道，便只收寻常价。
　　柳舒买了点上次来吃的饼子便待要走，秦大亦步亦趋跟到码头边，像是有话要说，磨磨蹭蹭地，也不去找那个船家。
　　柳姑娘瞅了她好几天，这会眼见着要走了，只好自己先开了话茬：“阿安？我得走啦，虽说是过几日就回来，想来也不会住几天，不过……你有话这会儿不说，那我回来可不听了。”
　　“倒也没什么，”秦大将行囊递给她，也没撒手，“你大抵什么时候回来？我到镇上接你来。路上可得小心，如今虽是太平年间，没什么匪盗，可你独自一人，到底不甚安全。你家里人都好么？虽不知你因何出来，若是他们有什么待你不好的地方，你可别受了委屈，有什么只管回来就是，我隔得远没甚法子帮你出气，好歹不至让你流落街头。这船家……”
　　她这会儿话多，柳舒掂起来往她脑袋上一拍，道：“上次送我去江南，怎的没见着这般话多？这会儿我倒成了个香饽饽，到哪儿都有人抢着了？”
　　“今时不同往日。”
　　秦大吞吞吐吐应了，说得不大清楚，柳姑娘自己心知肚明，心下不舍，到底又惦记爹娘，叹一口气：“你既然这么舍不得，那我受累将你带上也行的。”
　　她既叹气，秦大也跟着叹气：“想来你爹娘定是不甚待见我的。寻常人家姑娘三五天不着家已是将爹娘急死了，何况你家？只怕我可得挨一顿打。”
　　“我娘性情柔善，我爹是个读书人，谁有那脾性打你？我还不准呢。”
　　柳姑娘这会儿也不提包袱了，将秦大袖子一抓。
　　“如何？你跟不跟我回家去？”
　　秦大盯着她，低声问：“你真带我回去过端午啊？”
　　柳舒何曾见她这般温声软语说话，如今听见，若不是手上拽着个人，只怕当下就要笑咧了飞上天去，好似这会儿不是她带个“夫婿”回家去，是她领个媳妇儿见公婆似的，将胸脯一拍，信誓旦旦。
　　“你怕什么？我爹娘岂会打断你腿？左右你一个人在家过端午，我还得念叨着，不若一同捎回家去，我爹生平最爱勤恳厚道之人，就算有什么嘀咕，也绝不敢说。快些，我们去找卿婶。”
　　她拽着秦大要走，秦姑娘将她一拉，问道：“找婶子做什么？”
　　柳舒回头瞧她，颇为不解：“我们出去这么几日，家中什么光景？还有人做工呢，总得让婶子帮看着。”
　　秦大只笑，接了她手上包袱，往船家那儿去，道：“不必了，我前几日已同秦福说好，工钱也给了他。若是做工的早早做完，钱自然是剩给他买东西，想来他是不会偷懒的。”
　　柳姑娘给这消息绕了一圈，待到反应过来，秦姑娘已经在码头上同船家问价，要了个靠外的位置，等着她上船去。她在原地琢磨好一阵，听到秦大招呼她快些上船，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喜笑颜开地三两步跑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下馆子（一） 随便吃随便吃，柳姑娘有的是钱
　　沿河向上，不必绕山路，牛马需得行至夜深，若是轻舟，天蒙黑时便能到闽州。
　　船家路上也卖一些锅盔，他家中人自己烙的饼。饼若烙得好，是铁圈虎背菊花心，凉皮卤肉一点拌上，饼子切开往里一夹，淋上一勺辣子，吃得人淌口水。若是不爱吃这个的，他炉子上也温了十来个大炉膛里烤得酥脆的锅盔，咬一口香气扑鼻，满嘴生津，酥脆不腻。
　　柳舒不大饿，但也跟着吃了个锅盔。秦大站那儿给船家娘子付钱时，她盯着秦大瞧，才发现秦姑娘今天很是精心打扮过，只是来的路上困困顿顿，她竟没有发现。
　　往日常下地，秦大不过是将发髻挽起来，后面打个小辫束上去，拿头巾一裹，戴上斗笠便出门。偶有细碎发丝松散开来的，忙起来热得慌，一出汗，两侧一抿，自然就附上去，农家子弟不大注意这些，方便为上。
　　可秦姑娘今天头发梳得干净，两侧脑后皆打了一根辫，将碎发全都收进去，交叉处用个铁发箍扣住，头巾许是新的，颜色漂亮，同她身上的藏青衣裳相配。她本就瘦高，人又温吞，这样一扮，若不细说，再给她罩上件薄纱青衫，说是哪家书生公子出行，也浑没有叫人认出来的。
　　秦大站在船头同船家闲谈，柳舒就在舱里坐着，一边啃饼一边瞧她，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一想来，忍不住乐。
　　她二人都打着到闽州过夜的主意，路上并未多吃，本就不大动弹，河上水湍，积食倒是小事，若是逢上颠簸，吐个天昏地暗，闹出病来才是麻烦。
　　及到闽州，天果真才擦黑，船家也要归家，索性未停码头，直接摇橹打水门进了城，在兴盛巷落了锚，拴了绳。秦大背一个包袱，提一个包袱，柳姑娘付船钱。她懒得数，抓了一串许是有百来文，直接给了，那船家必定是有多赚的，喜笑颜开接过去，送她俩到大街上，临别嘴上说着吉祥话：“公子夫人百年好合，吉祥如意，一路顺风，平平安安。您二位下次有再回去的，尽管上这儿找我，我断没有坑了您二位的。”
　　秦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柳舒却很是受用，上了正街，将手一挥，道：“走，我带你下馆子去，我们点上一桌菜，好好吃上一顿。”
　　她虽是如此说，若以引路论，还是秦大更熟。秦姑娘前面带路，领着她往酒肆林立的地方去，柳姑娘便负责吸起鼻子寻味，走不多时，见一家客栈门面虽小，却宾客众多，人声鼎沸，柳舒当即便笑道：“不错，此处定是佳肴美酒，叫人流连忘返。阿安，我们今日便住这儿。”
　　秦大左右看一眼，此处虽在闹市，可临河而建，夜里也不会闷热，当下就应了，领着她往里去。
　　小二哥迎上来，笑得开怀，一拱手：“您二位生客，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还剩着几间房，二位怎么住？”
　　柳姑娘自然想哄着秦姑娘住一间，秦姑娘这会儿倒是先比出来两根手指头：“要两间，干净些的，再打点热水来。”
　　“好嘞，您受累，这边请。”
　　她二人跟着小二进去，拿了户籍文书，掌柜的取下来两个门牌，一一记下，问过二人去处，所为何事。他听说柳舒是要回娘家，多看了秦大两眼，许是见她两个户籍上既无婚契，也非兄妹，何以是秦大陪着？只是开店的见多识广，既不是犯人，那便不多问。
　　秦大与柳舒进屋搁了行李，锁上门，拿了钥匙便到堂中来吃饭。
　　她俩运气好，正巧有个空座，柳姑娘三两步上去占了，招呼秦大来坐。小二哥凑上来，摆上碗筷，一壶老鹰茶，两个杯子，往那一候，等着她俩点菜。
　　柳姑娘对这酒肆茶坊可谓是了若指掌，她方才往掌柜的背后一瞧，便知今晚吃什么，口中跟报菜名似的：“梅菜扣肉、蒸南瓜、小笼包子半笼，打点米饭来。”她有心要来两壶酒，可是秦姑娘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到底不敢在外面撒欢儿，顿时闭了嘴，让小二哥快些上菜。
　　她自是点完了，欢欢喜喜等着吃。秦姑娘久不出门，亦有些好奇，这店家做菜与家中有何不同。可惜梅菜扣肉与蒸南瓜都是费时的菜，店中往往依着客数提前做好备上，蒸在灶上热着，点时便上，毫不费劲，秦大有心去看，却是没处得见。
　　不多时，几样菜便上上来，柳姑娘挨个尝过一口，只说还不错，话在嘴里转一圈，出来就成了：“今日我们就随便吃上点，过两日到了我家，我带你去街上吃好吃的。我家巷口阿婶做的醪糟，美味非凡，拿来做醪糟汤圆，我爹那个老学究都能吃上两三碗。”
　　秦大便笑：“可惜路上还得歇一日，不知有没有客舍能住。若是风餐露宿，还得备上些吃的。”
　　柳姑娘这会儿心思全在饭菜上，也笑道：“怕什么，总归饿不着我俩的。阿安快吃，你若再不急，我可就全吃完了。”
　　梅菜扣肉便是在宴席中，也算得上是一道必备的大菜。
　　五花肉以冷水下锅，加上葱姜蒜，八角香叶，干辣椒一颗，以料酒去腥，炖煮上两刻钟。红豆腐连同腌泡的红油汁一起，加上酱油、白糖，少许酒，拌成酱汁。
　　五花肉煮好之后，用针在表皮上随意扎上数个小洞，放进酱汁中，用酱汁将五花肉均匀涂抹，再揉搓浸泡片刻，使酱汁完全融入到肉中。尔后，将肉在筲箕里晾干表皮。锅里油微微泛热，便将五花肉皮朝下，放进去。以中火微微炸上几分钟，关火，等到锅里没有噼啪声，便将肉取出。
　　肉放凉后，切下瘦肉部分，将上层均匀的五花肉，依照个人喜好切成厚薄相等的片，然后放入同方才一样配料的酱汁中，腌制入味。
　　肉做好之后，将梅干菜放进热水中浸泡，洗净，挤干水，切成碎粒。锅内只需留一些底油，加入蒜末、香叶、八角，炒香后加入梅干菜。翻炒均匀后加入腌肉的酱汁，再次炒出香气，盛出。
　　取一个大碗，将肉皮朝下层层放入，压紧缝隙，将梅干菜铺在上面。上锅蒸上半个时辰，倒出汤汁，倒扣在盘中，这便才算做完。
　　桌上这几道菜，秦大都是会做的，最简单便是蒸南瓜，南瓜切厚片，在盘中拢上，上锅蒸即可。小笼包子重在皮，皮要擀得薄，还需把面揉发得韧性十足，猪肉肥瘦相间，剁碎之后再用葱姜拌匀——不用姜葱也可，或是以其他酥脆耐煮的时令菜，玉米、胡萝卜，都可。
　　秦大自己随意吃了一些，瞧着柳舒甚是喜爱那道扣肉，自己记在了心上，想着下次回来，便在镇上买一方肉回去，在家里做一次。店里虽做得不错，可火候过了些，皮煎得略微发硬，再在蒸屉上放上一阵，肉皮就显得有些难嚼。柳姑娘是个聪明人，不好吃，她就将那扣肉如同啃瓜一半，吃完剩个皮边在那儿放着，不多时就堆起一小块来。
　　如今夜色渐深，店里四处都点起灯来，风一吹便昏昏绰绰。临近的吃完便归家，明日要赶路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喝谈事，她两个这一桌反倒显得有些安静了。
　　秦姑娘早早吃完，坐在那里瞧柳舒。往常在家也都是这样，秦大吃饭快，柳舒则要精细些，她吃完了就坐在边上和柳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碰上急着出门时，三两句嘱咐完，拿上工具就走了。照说今日同往时没什么不同，因着灯稍远些，天暗下来，秦大还有些瞧不清她脸上神情，可柳舒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将碗一放，看向她。
　　“阿安，你这样盯着我看，我还如何吃饭了？”
　　秦大笑笑，只道她是在外放不开，便挪了眼，朝那正在收拾桌台的小二招招手，小二哥见着，道一声“您稍坐。”将手上事情放着，走了过来。
　　她二人要往阳泉府，还得寻车马行问，瞧瞧可有车去。若是三五日都没车，便得自己租一个，到了阳泉府再还，回来时依票据取押金。小二哥听秦大说完，想了一想，道：“咱们这儿住着有几位客人，也是去阳泉府的，今儿个还叫我去问问价。您二位若不介意，倒可以同他们一道，少出点花费。若是想单走，小的明儿一早给您问问。”
　　与人同行自然好，路上多有照应，那车租来也不必花冤枉钱。只是秦大不清楚这批住客的来路，她自己一人倒是不慌，带着柳舒，心里难免多想多思。她心里转了几弯，正要叫小二明日去问问车，柳舒放下筷子，擦了手，问道：“不用麻烦去问。仍是劳烦你，那几位客人若是还未歇下，请他们领头的来坐一坐，我们认识一下，便算是朋友，明日正可以一起走的。”
　　不用多跑两趟，小二当然欢喜，连声应了，柳舒又点了一斤卤牛肉叫他端上来，他更是欢欣雀跃地跑腿去。
　　秦大没甚意见，皆以柳舒为准，待会要来人，她拿着自己的碗筷，坐到了柳舒那边去。
　　柳姑娘自打早上上了船，心情便一直不错，秦大同她并肩坐了，她给秦大夹了个包子，笑道：“总不好空手回去见爹娘，怎么也得带点礼物。阿安，我们还是省着点好。你瞧，你今日特地绾了发，收拾得这般漂亮好看，我怎么能图一时安逸，让你失了礼数呢？”
　　她不提倒好，这么一说，秦大自然知她明了自己那些不上台面的弯弯绕，伸手去捏脑后的发箍，不大好意思地扭过去咳嗽一声：“租车的钱还是有的，你若不想同人挤，咱们自个找一个。想来这般跑上两趟，我带着几两银子，也够用了。”
　　柳舒笑道：“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秦公子，秦恩人，你有这闲钱，干嘛不请我多吃几顿好的？”
　　秦大道：“你想吃什么？”
　　“那也得等到了阳泉府再说，到时叫上爹娘，把四处皆吃遍，看吃不吃得空你袋子银钱。”
　　她二人说笑着，那边去阳泉府的人来了，身上穿着普通，气度却并非凡俗，远远见着柳舒，急走几步，灯下细细打量着。秦大有些不快，只道此人如此无礼，想来不是什么好人，正要说话，那人惊道：“是柳博元，柳公家的姑娘么？”
　　柳舒瞧他两眼，却是个不认识的，心下拿不定主意，问道：“你是？”
　　那人忙行了一礼，又见过秦大，仍站着，道：“学生旧时曾在柳公座下听学。柳公告老，一直不肯见我们，没成想今日遇见了柳姑娘。我只说瞧着面善，与柳公颇似，当真是巧了。姑娘明日便同我们一处，不必去寻别人，我们几个往日皆受过柳公恩惠，正还恩无门，还请柳姑娘不要推辞。”
　　既是与父有旧，柳舒也放下心来，她本要叫在屋中的几个也来，那人却辞了。他稍坐一阵，见柳舒是两个在这里，与秦大攀谈几句，吃了两点牛肉，尽了礼数，也就告辞。
　　柳姑娘这会儿正乐着，拍拍秦大，道：“如何？这下想是万无一失，可以高枕无忧地出发了。”
　　“想来柳伯父也如你一般心肠，所以才桃李遍天下，哪里都能遇上了。”
　　牛肉还剩下许多，她两人这会儿谁也吃不下，秦大问店家要了两张油纸，三两下包上，留着明日路上吃。
　　“哼，你管他呢。过几日你见了，只不要怕他，家里可没有我爹说话的份儿。我娘心慈性善，最爱你这样老实忠厚的，我爹有百来个不满，也说不上话。”
　　秦大在前面牵着她往住处去，笑道：“早上你说你爹喜欢这样，晚上你说你娘喜欢这样的。我却没觉着我哪里好了去……罢了，早些睡下吧，明日还得赶路，可没有这般舒坦了。”
　　她将柳舒的房门钥匙递过去，自己先进了隔壁卧房。
　　柳姑娘想了半天，嘟嘟囔囔地说着“管他们喜欢谁呢，我喜欢不就行了”，到底忙活一天，转身进屋，洗漱完，嘬口茶，躺下便睡死过去。
　　她睡得踏实，隔壁的秦姑娘却在辗转反侧。
　　若说柳舒家是什么读书人家，又或是富甲一方，她也未见得如此心虚不宁。可方才来人所言，柳舒父亲显然曾是一方父母，做过有品有名的官。秦大想到这里，便觉坐卧难安。
　　如此熬到半夜，她忽地又想：我确实并非阿舒的夫婿，此番不是去见岳丈，却又是不安什么？
　　她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想：村中有些姊妹，打小关系好的，逢着其中一个出嫁，哭得比爷娘都凶，有什么不平，宁可自己亏着，也绝不叫姐妹示弱。她与柳舒关系好，是以不愿自己有什么不足，反倒令柳舒失了面子，想来和这些姊妹无甚区别。柳舒父亲既是做官，古来民怕官，她心有戚戚，也是正常。
　　秦姑娘自己胡乱编来七八个借口，心知自己并未寻着正解，只是这会儿不愿再想，囫囵瞒过去，念着明日需得叫柳舒起床，将头一蒙，倒下睡了。


第二十八章 回娘家（一）【倒V开始】 回家还没吃上饭，老丈人出场了，柳舒拉拢话事人包抄柳府
　　一路颠簸,她俩急着赶在端午前回到柳舒家。那同行人瞧来也是有急事，路上几乎没见歇，路上偶有停下,吃两口干粮,便又出发。
　　因着这，本是三天的路，她们夜里天擦黑便到了阳泉府。秦大本以为柳舒这就要回家去,正说自己同那批人一起，找个客舍住下，柳姑娘却径直带着她到东城寻了个店。
　　那老板见着柳舒来，笑起来：“柳姑娘许久没来了,哪里潇洒去了？你哥哥上次过来我还问起呢。”
　　“我去闽州了,”柳舒不与他多说，“留两间房，往日那些菜配点,快些上来。”
　　她手上拿着两人的户籍文书,掌柜的翻来看了一眼秦大，取了门牌下来记下，笑眯眯地递过钥匙，手一指,道：“行嘞,柳姑娘，还照老样给您留座,稍后来吃就行,热水我叫二子给您提上来。明个见了柳老爷，代我问声好。”
　　秦大跟着她往里走，左右看看,笑道：“阿舒是常客？”
　　“常来这吃饭罢了，有时候我爹生气，我怕回去挨揍，也有跑到这儿来住过一两次。”
　　柳舒开了门进去，将窗一推，隔着城中长河，能看见对岸有一座院子，竹林郁郁，瞧不清后院。那竹林旁还能见着一方池塘，靠着池塘的屋子外养了一树桂花，这会儿正枝叶茂密，将那半掩的窗遮挡住大半。
　　柳舒探头往外一瞧，招呼秦大来看，将手一指，道：“你猜那是何处？”
　　秦大看了一眼，答：“想来是你家。”
　　柳舒嘿嘿一笑，点头：“种桂树那里便是我的屋子。往日有惹了我爹生气的时候，我就跑这边来呆着。若是我爹气消了，或是到吃饭时辰，我娘就让人在竹子上挂根红绳，叫我回家。”
　　秦大站在窗边瞧，又看她两眼，笑道：“我竟不知你在家是这样的。想来在村里时还是有所收敛，那往后有谁上门来，我就不管了，全交给我们阿舒，你看如何？”
　　柳舒道：“你倒有胆子说了，是谁将我关在走廊里的。那秦卜若还敢来，我定要收拾得他走路都得跟我们家绕着走。”
　　她两个聊了会儿，忽地见有人在柳府竹子上挂了根红绳，，挂绳的掩在高墙底下看不见，只能见着带钩的杆，在高杆上又挂了盏风灯，影影绰绰地照着。柳舒见了，自笑起来，将秦姑娘一拽：“走，阿安，我们吃饭去。想来明日回家，是不用挨我爹一顿骂了。”
　　秦大回头望一眼，那灯笼渐高，消失在窗棂上。她心下怀着事，步履沉沉，可见着柳舒回家这般欢喜，又强振作精神，陪她吃过晚饭。待回到屋中，秦大问店家要了澡豆热水，细细沐浴一番，待到月上中天，对岸灯火渐灭，方才睡下。
　　柳府依河，却在深巷之中，柳舒若不指给秦大瞧，她甚至没瞧见那甚是不显的大门。巷口确有个推车卖醪糟的婶子，瞧见柳舒连忙招呼，道：“姑娘去哪儿了？许久时间没见，前阵遇见大公子，说你去江南见刘家姑娘了。这会儿可是刚到家么？”
　　柳舒在她那称了一碗醪糟，连碗钱付下，笑道：“昨天晚上刚到，怕吵着爹休息，在外住了。你身体好么？”
　　“好着好着，我早上还瞧见柳老爷在门口站着，原是姑娘要回家了。”
　　柳舒笑笑，领着秦大到门前，秦姑娘到这便止了步子，在上马石旁站住。柳舒回头去看，秦大推推她，道：“哪有外客不经通报就进内宅的规矩？阿舒，你先去吧，我在外等着。”
　　柳大小姐将醪糟往墙上花窗缝旁一搁，拽着秦大：“你怎么算是外客？阿安是以何种身份陪我回来的，这会儿便忘了？真也好，假也好，如今就是这般，你若不肯认，那我必定要被我爹关在家里，不让出去了。来时七拐八绕地也要跟过来，到门前就害羞了？”
　　秦大笑着将她往侧门处一转，道：“我没忘，我记着呢，等下就是柳伯父把我腿打断了，也没有要把你留下来的道理。只是你爹娘定是想你想得紧，我与他们素未谋面，还是你们一家人先痛痛快快聊上一聊。待你哄得柳伯父心情大好，再出来叫我，就当让我免几句骂，如何？”
　　她这样说，柳舒不情不愿地摘下开着的门锁，要往内宅去，走两步又回头同她道：“阿安便在外边等着我，可不要去别处。”
　　待到秦大点头应下，她这才三步两退地往里去。
　　柳舒进门时，她爹柳复正在堂上喝茶，手里拿着一卷书，好似没看见她一样，目不转睛。家里时常伺候的嬷嬷久不见她，欢欣异常，只是不敢吵着柳复看书，接了柳舒手上的醪糟就去后院叫柳夫人。
　　待到四下里没了人，柳舒笑嘻嘻地凑上去，往她爹身前一蹲，给她爹锤膝盖，笑道：“阿爹今天在看什么新书？”
　　柳复哼一声，膝盖一动，将她手避开，冷声道：“起来坐着，这般成何体统，当真是规矩全忘了。”
　　柳舒拿炉上水壶给柳复添茶，搬来个小凳在他跟前坐下，也不搭腔，乖乖巧巧地低着头，好似在悔过一般。
　　她父女二人这样坐了片刻，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柳夫人口中叫着“我的那个孽障在哪里”，推了门进来，瞧见她，眼里直淌泪，上来两步将柳舒脑袋拍得啪啪响，一把抱进怀里。
　　柳舒还未来得及跟她娘互诉衷肠，就听见柳夫人将手一松，喝道：“混账东西，还有你坐的份，站起来！”
　　柳姑娘“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在一旁站了，看一眼柳复，柳复仍是面无表情，目不转睛。
　　“你爹身子不好，我去城外吃斋念佛的功夫，你就跑出去了！若不是你哥哥说你去江南见刘家姑娘，我还道你给花子拍走，不知卖到哪里去。现下知道涎皮赖脸地回来认错了？”
　　“我还没找他算帐呢，他倒好意思恶人先告状了，”柳舒嘟囔两句，“娘，您坐您坐，我哪敢偷跑了去？这件事嘛，它事出有因，我既然回来了，自然要跟您和爹说个清楚，您看行不行。”
　　“我看你呀，还是在家老老实实待着，早前惯着你。如今年岁到了，再不找个好人家，到时爹娘去了，谁来管你？”
　　柳舒将眼一眨，笑道：“不错，是该嫁人了。”
　　柳夫人瞧她模样，疑道：“你这般模样，是遇见什么人，心里有想着的了？”
　　“娘亲真是神机妙算，一猜就知。”
　　柳舒忙凑上去，给她娘捏肩捶背，拍起马屁来。
　　“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如何不知你心思？这是何处人，家中什么模样，何处认得的？不论如何，还是需得过上父母这道，寻个良人才是。你现在这般年纪，总是见着一点好就喜欢，不晓得往后日子长着呢。”
　　“哼，她一个混不着调的，懂个什么，无非是遇见些什么只会舞文弄墨的酸儒罢了。”
　　柳复一句话说完，屋中人如没听见一般，柳夫人手帕甩了他一下，让柳舒挨着自己坐了，将她手一握，细细打量一番，道：“这人现在何处？若是隔得远，叫你哥哥带着媒人去看一看，我与你爹不便远走，还是得谨慎为上。”
　　柳舒笑答道：“她姓秦，家就在闽州府。祖上清白，父亲因着兵役，战死了——诶，爹，上次征兵是何时来着？”
　　柳复这才翻了一页书，道：“建平七年吧。”
　　“是啊，娘，她爹建平七年时没了，去岁她娘回乡时逢着大水，也没了。”
　　“倒是个苦命的孩子，”柳夫人一忖，“但你也不能跟着他吃了苦去。”
　　柳舒这便来了劲，将秦大如何好，如何体贴，如何细心，讲得是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柳夫人听来，心里已对秦大有五六分满意，再听柳舒讲得那秦卜如何欺人太甚，想吃绝户，秦大如何再三隐让，又皱起眉来，心道这孩子着实柔善了些，却不知能不能撑得起家来。
　　她母女两个聊得开心，柳复在旁咳嗽一声，打断她二人，放下书，道：“听着倒是个良家子，其父又是为国战死，说来也算是忠良之后。他念过书么？”
　　“念过，夫子是景泰年间的举人。”
　　“不错，读过什么书？”
　　柳舒将眼睛一瞪：“爹，你自己以前说什么人以品行为上，只知读书，不知庶务，实在无用。这会儿怎么又管人是不是读书的了？”
　　柳复道：“我问一句你要回十句，真不知何人受得了你这脾性！”
　　“那自是有人喜欢，不劳爹爹操心。”
　　柳复哼一声，又问：“旁的不论，未经父母，你二人这便是私定终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也无，算不得数。”
　　“这不是正逢着佳节良日，女儿回来跟爹爹讨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吗？”
　　柳复不理她，再问道：“柳翟说你去江南见友，如何又去了闽州？”
　　他提及长子名字，柳舒登时拉下脸来，冷笑一声，道：“此事爹何故问我，我人微言轻，一家之言不足为信。柳翟今日又去了何处？爹不若将他叫回来，正好爹娘都在，我与他好好说道说道。爹只管来做个证，看看是我偷跑出去事大，还是他的事大。”
　　柳复没料得她如此说，顿时默了一晌，道：“他去庄子上了，过了午便回。”
　　说罢，他叹一口气，看向柳舒：“同你一道回来那位，便是你说的这个，闽州府的秦安吗？”
　　“哦？这孩子也来了么？”
　　柳舒将她娘一拉，笑道：“她说外客未经通报，擅自进来有失礼数，在外面等着呢，娘随我去看看可好？”
　　柳复嘴还没张，柳舒又道：“爹着实吓人，还是在堂中坐着看书吧。”
　　柳老爷两句话还没说出来，柳舒已拉着柳夫人往外去，嬷嬷在前面先行，等着去开门请秦大进来。
　　母女两个到了外墙花窗处，先不出去，柳夫人拉着柳舒到一旁去，拿眼往外一看，秦大双手垂下，交拢在身前，规规矩矩站着。
　　她瞧一眼欢欢喜喜的柳舒，道：“瞧着倒是个周正的孩子，不像旁人家里农家子，这身若是再做两件新衣裳，说是读书人也有信的。”
　　“娘见了觉得如何？我可没有骗你的，知女莫若母，我这点儿眼力，还得托您的福。”
　　柳舒如此说，却是柳复家道原也平平，柳夫人之父本是一方道台，彼时过了乡试的举子来见道台，柳夫人站在屏风后面看，一眼就瞧中了柳复。她一通马屁拍下来，柳夫人只笑道：“浑不知你这张嘴是随了谁的。只是我瞧着他有些单薄，是家中光景不好，拖垮身子么？”
　　“好着呢，她那就是能吃不长的个。娘你瞧，若是体虚的，我们屋里折腾这一会儿，她能站得住么？待叫她进来坐坐，娘你看一看便知。”
　　“不错，我瞧他也很懂些规矩，毕竟是学过书的人。杨姥，你去叫他进来吧，就在外堂坐了，我同老爷一会儿就来，不要怠慢了。”
　　跟她俩来的嬷嬷这会儿也收回目光，推了门出去请，秦大像是给吓了一跳，慌忙行了一礼，跟着往大门旁去。待到没见着影，柳舒还在踮着脚瞧，柳夫人将她一拽，带着往屋里去，又道：“我同你爹去瞧瞧，这个秦安秦公子，是不是真同你讲的这般好。你放心，断没有叫你委屈了去，也没有强着你做事的。”
　　柳舒忙道：“我哪敢跟您过不去的，家里不就我最听您的么？只是阿安她初来乍到的，您和爹可别把人吓着了。我就在屏风后面听，您就准了吧。”
　　柳夫人白她一眼：“你倒是安分的？家里不拘着你，借了你哥哥的衣服，烟花柳巷都敢去的！这会儿竟成了个贴心人，真是稀奇。罢了，你就到屏风后面坐着吧。”
　　柳舒欢欢喜喜应下，待到门房来报，秦大已到了正堂。柳复夫妻俩前脚出去，她后脚将脚凳一提，便冲去了前堂。


第二十九章 回娘家（二） 呆秦大对阵大舅哥，老丈人刁难俏女婿
　　进了柳舒家门,秦大便更觉紧张。
　　走过照壁，她深吸一口气，只道自己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万不可叫柳舒家人觉得自己实非好人。
　　入了厅,门房领她坐下，上了一杯茶。秦大未见得主人，不敢喝,道一声谢，半坐在圈椅上，惴惴不安地等着。
　　柳复并未叫她久等，他与柳夫人在屏风后瞧着,见秦大虽有些局促,但还算规矩，乍看之下同柳舒说的差不离。柳老爷掀了门帘出去，秦大忙站起来迎他,叫了声“伯父好”,到柳复坐定，摆摆手让她坐下，她方坐了。
　　柳复道：“舒儿说你是农户出身，可我瞧你很是懂规矩。”
　　秦大忙道：“先前在叔祖那里认得一些字,领父亲遗物时,叔祖教过一些礼数，让伯父见笑了。”
　　柳复又道：“我听你嗓子不大舒服,病了？”
　　秦大这会儿正紧张着,压着嗓子说话难免有些飘忽不定，她索性转到一边去咳嗽两声，拿了本来的声音说话。
　　“见着伯父,有些紧张了，您见谅。”
　　柳复点点头，示意她喝茶，自道：“舒儿说过一些，我却想听你说说。公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家道如何？学过什么书？认得什么字？何时同舒儿认识的？今次又是为什么来的？”
　　他一串问题丢下来，秦大细着心去听，等柳老爷说完，她便道：“我姓秦，学书时叔祖起了个名，唤做安。因着小时身体不大好，农家俗来的规矩，起个通名，家中一直叫我秦大。世代住在闽州府双河镇花庙村，如今父母都已故去……”
　　她顿了顿，将嘴一抿，又道：“原是有个妹妹的，早夭了，家中只我一个孩子。有田地牲畜，自给有余。先前只同叔祖学过一些三、百、千的发蒙书，认得一些字，后来家中变故，叔祖也去世，便放下了。”
　　秦大说到这儿，柳复点点头，叹一声：“可惜了，我瞧你也是通透伶俐，心思纯善，若是能读书考学，谋个功名在身，倒是一桩美事。”
　　秦大如何能说自己不去考功名，实在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子，只怕门也进不去，光是脱袍查验那道就够她家砍个脑袋的了。
　　柳复见她不说话，摆摆手，道：“我倒也不是那重文轻农的人。你同舒儿认识既久，自然知道她的脾气，我也不求她大富大贵，能平安度日就算是谢天谢地了。你不必顾虑。”
　　秦大忙一拱手，行了个礼。
　　“我见柳姑娘，就知道您定是善人。”
　　柳复为官，何等好话没听过？只是见着秦大诚恳，这才一笑，正要再问秦大些三百千里的典故出处，屏风后面柳舒挤眉弄眼地咳起来。他话头一顿，看一眼秦大，说一声“秦公子稍坐，我去去就来。”
　　他往屏风旁一去，柳舒立马拽了他袖子撒娇：“爹，人家都在外面站了那么久。您跟审犯人问户籍似的就算了，我还不知道您吗？接下来必是要问书，这一来二去，到时连茶都没喝上，这可不是我们家的待客之道。”
　　柳复瞪她一眼：“倒不见我往日下衙回来，你这般体贴入微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柳舒嘻嘻一笑：“我让杨姥做了醪糟汤圆，不如先吃上两碗。虽说是食不言寝不语，可我们一张桌子上吃了饭，多少亲近些，你问什么不好？”
　　柳复将袖子从她手上扯出来，哼一声：“偏你花样多，当真是将嫁的姑娘，心思全泼到外边去了。行了，去去去，我这就来。”
　　柳姑娘领了命，撒手便没了影，显然是忙活她那汤圆去了。柳复看她转眼不见，笑骂一句，敛起表情，仍是一副稳重模样，往外去。
　　秦大见着他出来，忙起身相迎，柳复往餐厅一抬手，道：“秦公子路上也劳顿，舒儿早上买了醪糟，不若吃点东西我们再谈。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过不多时也回来，你两个倒可以见一见。”
　　秦姑娘隐约记得，柳舒偶谈到家中兄弟，总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想来她兄妹两个很有些龃龉。她不知这个柳公子是何等人物，嘴上应着，随柳复同去，心里又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备着随时会会这位柳公子。
　　柳家饭厅不大，一则人丁不旺，二则柳复不在家中待外客，偶有旧友来，三五人也能坐得下。
　　柳复自在长桌最上坐下，秦大坐在他旁侧，柳夫人要细细打量“女婿”，自然也出来，坐到秦大对面。柳舒本欲跑到秦大边上去坐着，被她娘一把抓回去，不情不愿地在她娘下首坐了。
　　杨姥带着个丫鬟端了四碗醪糟汤圆下来，也瞧了眼秦大，又跟柳舒比了比，这才退下去。
　　上了餐桌，就不是柳复的地界，柳夫人将勺子在碗里一转，笑道：“秦公子且尝尝舒儿的手艺。她旁的虽说不大精通，煮点粥食甜嘴倒还拿得出手。”
　　秦大拿勺子将碗里的汤圆一搅，底下窝着个鸡蛋，她道：“我见柳姑娘做过一次玫瑰酿，很是爽口好喝，想来只是贵人远庖厨，平常做得少罢了。”
　　她咬文嚼字的，柳舒听着乐，被她娘打了一肘子，这才收敛了点，只笑眯眯地盯着秦大，等她动嘴开吃。
　　秦姑娘先将汤圆连着醪糟汤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吃完之后，才又用勺将那鸡蛋挤切成四块，连着汤吃进嘴里。
　　醪糟汤圆一天四时皆可以吃，只是拿来做夜宵难免甜了些，容易积食发胖。它说来也容易，要做得好吃确是需要些功夫。锅中水不能多，多了则鸡蛋煮散，醪糟失味，净成了糖水，若是只煮一碗，只需没过那打下去的鸡蛋，可若是煮得多了，这大小多少，全凭经验。
　　待到水开，将醪糟连汤带米一起加进去，再视口味寡淡，加红糖，煮上一滚，糖化了，便转小火将鸡蛋打进去。若要蛋不散，一来不能忙着下汤圆，拿勺去搅，二来等到蛋煮上片刻，便用勺框住蛋，待得蛋白煮成白色，用勺背推动，免得粘锅糊底。
　　蛋弄好了，便来搓汤圆，那买来的汤圆糯米坨，用手扯成指甲盖大小，下进锅里。期间仍需用那勺背推着锅里的东西，等到汤圆坨子煮熟，鸡蛋也差不多过了心，若是那会煮的，蛋切开时，唯中间米粒大小的一块仍有流黄，切开也不淌出，吃来不老不嫩，带着点韧性，恰到好处。
　　若以秦姑娘而言，柳舒就是煮得蛋破汤圆糊，将醪糟汤圆煮成了醪糟鸡蛋浆糊，她也要夸一句好吃的，更何况柳舒这汤圆做得，本就没什么问题。桌上不宜讲话，她拿眼看了柳舒，柳姑娘正眼巴巴盯着，见秦大露出个笑，这才放下心来，自己去吃自己那碗。
　　四人吃了一小碗，离饭时还有一个时辰。柳复本欲叫秦大随自己去书房小坐，他见柳舒在桌上盯着人目不转睛地瞧，心知这秦安哪怕是杀人放火，他家这个冤家也不见得变心改意，只是婚姻大事，到底要再四思量，不可随意。
　　正当时，门外忽地有些吵嚷，柳复眉头一皱，正要叫人去看，柳翟三两步闯了进来，扫一眼，忙行了一礼，笑起来。
　　“我说今日家中怎么四处都不见人，爹还催我早些回来。我只道是来了贵客，没想到是妹妹回来了，却不知这位是……”
　　他那媳妇来得慢些，见了一礼，站到他背后去。
　　柳复将座一指，道：“你倒是会挑时候，自己坐吧。你妹妹早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她自己有些想法，是以我和你娘见一见，你既然是兄长，这事也该操心一下，是以叫你回来。”
　　柳翟挨着他娘坐下，柳舒一早听见声，就跑到了秦大那儿去坐着，虽说隔着半张椅，但霎时就底气十足来。
　　柳翟将她二人一打量，笑道：“我说呢，爹身子不大好的时候，我找人给妹妹说了个媒，她怎么也不同意。原是早有心上人，怎么不同家里说一声？自己竟跑了出去，旁人若是知道，只怕爹脸上无光。”
　　他这话一讲，便有些柳舒不顾及父母亲恩，一早和秦大私通款曲，忤逆兄长好意，私奔了的意思。
　　柳舒一听，立刻就皱起眉来，见秦大欲解释，一摆手，懒得同他多讲，将卿婶那副笑学了个七八成，道：“哥哥的大恩我可受不起。临溪城的张员外，小妾都换了四五房，虽说你是将我嫁过去做正妻，那我也是无福消受。若真是这么大的福气，我那侄女今年不就正可以跟张员外把亲定了？待到能嫁的年纪，过去不过一两年，老头子撒手一命呜呼，这家产可都是你俩的。”
　　她初时模样刻薄，柳复本欲叱责两声，可听着她说，却面色渐肃，转头看向柳翟：“舒儿说的可是真的？”
　　柳翟没料得她如此牙尖，柳舒往日脾性直来直去，若是惹得她不快，当下先反驳几句，吵到不可开交方休，出去小半年，竟学得些尖酸刻薄。
　　他赤着一双耳，看了他爹一眼，道：“事出有因，爹不能偏心小舒，听她一面之辞。”
　　柳复冷眼瞧他，道：“你却有什么，说来我听听。”
　　柳翟不与柳舒相谈，转眼看着秦大，问：“你家住何处？何时同小舒认识的？我怎么不在阳泉见过你。”
　　秦大便答：“因我是闽州府人，是以公子没见过。柳姑娘是今年雨水时节前后与我认识的。”
　　柳翟笑道：“稀奇，小舒怎么会认识闽州府的人，又这么巧同你碰上，还住了小半年不肯回家。我瞧若不是为了那媒契婚书，她浑然忘了家里还有血亲了。”
　　秦大如何容他这般臆猜？只将她和柳舒两次遇见，简略说了说，道是巧合确实如此，她此前同柳舒素昧平生，更是不知柳老爷的名声。
　　柳翟又道：“我瞧你样貌平平，也无功名在身。可人这礼义廉耻，规矩道理却还是要懂。你未婚，小舒未嫁，我看你臂上白布，仍在孝中，竟然留了个姑娘在家住，又还敢到我家来提亲，真是浑不要孝义规矩，好大的胆子！”
　　秦姑娘嘴里那句“非是为提亲而来”哽在嘴里，又不能说自己本是女子，于是便道：“柳姑娘来去自由，我并未拘着柳姑娘。只是我住处外行不便，春夏本就是农忙时节，忙过夏收方才有些空闲，正值端午，柳姑娘又人生地不熟，是以我送她回家来。若是为死守孝义，见人处于困境而不相助，想来我爹娘泉下有知，也要托梦来骂我的。何况我和柳姑娘并未同住，守礼而处，柳公子不必随意乱猜，柳姑娘是你胞妹，你总该信她才是。”
　　柳舒冷笑一声，将秦大一拽，自是道：“阿安，你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我倒是信他，可惜，柳翟柳公子，却想着把妹妹卖给别人，趁爹爹卧床养病，娘不在家中，拿上一大笔嫁妆，去换他的前程，真是打个大好算盘。”
　　柳翟一皱眉：“我同这人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柳舒瞪他一眼：“你不过是心虚，不敢在爹面前同我讲话，方才去欺负阿安，真是没皮没脸，丢人现眼。”
　　柳翟将桌子一拍，喝她：“你何时学得这般没规矩！便是你二人现在还算不得夫妻，就是爹同意了又如何，我是你兄长，难道说不得了吗！”
　　秦大往柳舒那挪了挪，道：“此事……”
　　她话还没开头，柳舒也将桌子一拍，站起来：“管爹同意不同意，我……”
　　她看一眼正忧心忡忡看着她的秦大，顿觉信心满满，被她爹打断腿也不怕，接着上句便道：“我与阿安相处半年，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生米煮成熟饭，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的么！”
　　柳姑娘此言一出，四座俱静。
　　柳夫人将她上下看了两眼，又瞧一眼秦大，拿手帕捂着嘴憋笑。柳复本就被她兄妹二人吵架惹得怒火中烧，如今听她一言，抓起手中空碗就要去砸，幸得秦大手快，忙一把抓住了。柳翟没料得她一个年轻姑娘，竟敢当庭说这样的话，往日只道他这妹妹好玩成性，却不想半年不见成了这般模样，拿手指着，怒得半晌说不出话，全赖他媳妇忙端了茶来喝，方舒缓下来。
　　柳姑娘言惊四座，直来直去，抱臂昂头，俯视四周，不觉自己稍后是要被亲爹打断腿的。
　　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瞧见正在劝慰柳复的秦姑娘，连手指尖都烧得发红，只觉饮了好几坛老酒，满身血管都跟着蹦起来，扰得人昏昏沉沉。
　　柳复两口气顺下来，将她俩一看，一指柳翟，黑着脸站起身来：“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嫌不够丢人吗？同我到书房来。秦公子，劳你在这儿稍坐，我还有旁的事需得问你。”
　　柳舒推开椅子，秦大趁柳复柳翟往外走，柳夫人这会儿正带着儿媳妇去内堂，抓了把柳舒的袖子。
　　“若有什么，你同伯父好好说，可不要闹脾气。隔着这么远，你若是要挨打，我连怎么帮你挡了都不知道。”
　　柳舒一笑，拉着她的手晃了晃，道：“那一会儿爹要是找你，你帮我多说几句好话，我定是少挨一顿打。”
　　秦大只道她宽慰自己，也挤出个笑，点头。
　　柳姑娘拉着就不想撒手，只是她爹在外咳嗽得厉害，若是再不去，怕是就要在餐厅里将她一顿打了。秦大捏捏她，松了手，柳舒三两步跑出去，没了影子。


第三十章 下馆子（二） 不管怎么样过节了先吃顿好的再说！
　　柳翟同柳复说了什么,柳舒未曾听得。
　　她懒得到书房门口去听她大哥墙角，自个儿坐在外廊栏杆边上候着。她爹老来无事养了只鹦鹉，聪明可人,这会儿见着她来,在笼子里“小舒、小舒”地叫唤。柳舒正逗它玩，忽听得屋内一声怒斥：“混账东西，滚回庄子上去！”
　　柳姑娘忙站起来,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一副乖巧模样。不多时，她大哥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看也没看她一眼,袖子一甩,沿着小路出去了。
　　“小混账也给我进来。”
　　她听得柳复叫她，立刻垂头丧气瘪起个嘴，低头走进去。
　　柳复坐在椅子上,屋里干干净净,若不是刚才那声骂，谁也瞧不出是生过气的模样。他见着柳舒，摇头笑了一声。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脾气？过来坐着。”
　　柳舒小跑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她向来挨骂要走这个流程，这会儿倒是真不敢嬉皮笑脸,只是收了哭丧脸,低头坐着。
　　“你大哥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着实是他不对。”
　　柳舒便道：“他不对,我也有错。无论如何该知会您和娘一声，不该偷跑了出去，惹您二老担惊受怕。”
　　柳复哼她一声：“你是个没良心的，我是你爹，我难道不知道？事出有因，也算能饶你一回，你要住闽州也行，要住阳泉也可，随你的便。我是管不了、关不住你的。”
　　他话说到这，柳舒不知怎么答才好，她负气离家小半年，虽说同哥哥不和，可父母向来没有亏着她的。她若要留在闽州，心下觉得对不住爹娘，若要留在阳泉，却又舍不得秦大，这会儿只觉得坐垫上烧了火，坐不住。
　　柳复看她一眼，大叹一气：“唉……我这水端了十来二十年，是时候泼出去了。”
　　柳舒现在倒是不大好意思应他了，含含糊糊“嗯啊”了两声。
　　柳复又道：“你方才说的混账话，我全当没听到。那个秦安秦公子，我看了一看，也算是好人。他容得下你这脾气，真是我们家烧香拜佛求来的福气。”
　　柳姑娘有求于她爹，一点儿反驳的话都没有，若不是怕柳复一会儿脾气起来，她当即就能把秦大吹上天去。
　　“凡是瞧一个人，你不能瞧他对你如何，”柳复一指门口，“柳翟方才说话很是失礼，若是寻常人家，只怕当堂打起来，或是还之以牙，绝不肯落了下风的。”
　　他又想了想，再道：“这秦安性子确实柔善。你若只见着他对你好，却不去看他如何对旁人，将来必要吃亏。他若是对旁人恶语相向，或是心怀鬼胎，将来必定对你也是如此。你两个情意相投时，自然什么都好。可天下反目成仇的，莫说是夫妻，父子之间，也大有拳脚相向，老死不相往来的。若不见着他本心本性，就是你自己要往那火坑里跳。”
　　柳舒这会儿笑起来，道：“那爹也见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会儿总该放心了吧？”
　　柳复瞧她一眼，摇头一笑：“你个混不吝的，倒要多谢人家收留你。否则这样的孩子，何以轮到你了？我们家虽说家世略好，可真要算起来，也不过尔尔。你能寻着个好人家，我和你娘真是要去拜天拜地了。”
　　柳姑娘只怕她爹不肯放她走，听什么都没意见，笑嘻嘻地趴在桌子上凑过去，道：“那……爹……您看……？”
　　“你是铁了心要嫁秦公子了？”
　　柳舒忙不迭点头：“您看，您自个儿都说阿安她如何好，如何是我高攀了，如何难得。我还不得赶紧收拾行囊嫁过去，万一，这让别人捡漏，您上哪儿找这么个您又喜欢，我又喜欢，家境又不差，还如此上进勤劳，容得下我这个祸害的女婿啊？”
　　柳复抱臂看着她，柳舒眼巴巴盯着她爹，直到柳老爷忍不住踢了她一脚，站起来，往外走，道：“行了行了，我真是前世的冤孽，遇上你这个主。既是如此，我也不同秦公子再聊了，只怕你是要把我这书房门都扒出个洞来。今日是端午，我们一家人吃个饭。柳翟到底是你哥哥，我方才让他去迎鹤楼叫了席，这佳节良日，你两个还是坐在桌子上，好好消停半天。”
　　柳姑娘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应下，送她爹回了内院，走了几步便小跑起来，到前厅找秦大去了。
　　秦姑娘等得坐立不安，见着柳舒出来，站起来将她上下看了好几眼，发觉没什么缺胳膊少腿的，瞧来也不像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放心下来。
　　柳舒正要同她说些话，就听得门房来叫，说是柳夫人让她俩收拾一下，这便出门去。柳姑娘哪里不知道她娘的，只怕是又在打什么主意，不甘不愿地应了，拉着秦大便往外去。
　　迎鹤楼不远，就在柳舒她们昨日住的那条河边，走路片刻便到。柳夫人拽着柳舒和儿媳在后，柳老爷带着秦大在前，偶尔交谈几句。柳姑娘这会儿脚上像踩了泥鳅，稍走走便滑到前面去，又给她娘一伸手，滴溜溜地拽回来。
　　这样拉扯了两三回，迎鹤楼的酒招旗就出现在一行人眼前。柳翟点完席，正站在门口等，他再如何，心里怕他爹，乖乖巧巧迎上，也不敢再寻秦大不是，领着众人上楼坐下。
　　方桌八座，柳家现下六个人，正好空出下席，对着河岸。柳复不论她兄妹两个心里如何，今日佳节，瞧着和和气气，心里便欢愉。
　　柳夫人坐定，便问柳翟：“我儿点了什么菜？”
　　柳翟忙答：“他家新进了河鱼，儿子去瞧了瞧，很是不错，让做份松鼠桂鱼来。另有宫保鸡丁，一罐鸭汤，用酸菜萝卜炖的，开胃正好。娘爱吃卤味，叫了份猪卤来，切了一块核桃肉，并着辣椒炒一炒。再让清炒个三鲜菜，另又要了份时令菜。爹爱吃饼子，这会儿正有嫩玉米煎的玉米饼，让少放些糖油，多煎一会儿再来。”
　　柳复一点头，道：“不错。白日不可饮酒，你娘前几日包了粽子，杨姥下午煮上。晚上吃饭时，倒可以喝上一点。”
　　柳翟连声称是。
　　柳舒虽不给她兄长甩脸色，可还未到见着他不生气的份上，她对座是嫂子，可看着膈应。她左瞧右看，索性站起来，笑眯眯地跟她爹卖乖，道：“爹，我带阿安去楼下转转，瞧瞧他们怎么做菜的。若是闻着好吃的，回去还得央着阿安给我做百八十回呢。”
　　柳复正要说两句“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柳夫人却是将他一推，笑道：“偏只知道叫秦公子伺候你的？去吧，你若能给熏着开了窍，你娘我可就放心了。”
　　柳姑娘得了她娘的令，欢欢喜喜拽着秦姑娘便窜了下去。
　　今日逢着佳节，虽是中午，楼下也有三两桌食客。
　　柳舒才懒得去后厨溜达，牵着秦大从侧门出去，绕到河边，寻着石阶坐了。这里离着酒楼不远，能听着后厨响动，倒是若是听见叫她家的菜，只管跟着小二哥上楼去就是。
　　她同秦姑娘在此处坐着，实在也没什么事可做。这河风景并不绝佳，亦不是什么水运必经之路，死气沉沉，若非生得有浮萍，连是不是活水都瞧不出。
　　小秦公子是个实心脑袋，不知怎么哄人开心的。她陪柳舒坐了一会儿，忽地皱起鼻子嗅嗅，向厨房一指。
　　“阿舒你问，这是哪道菜？”
　　柳舒望过去，白她一眼：“我又不是狗鼻子，哪里闻得出来？”
　　秦大笑道：“我猜是松鼠桂鱼。”
　　一说着吃，柳舒心情大好，双手托腮，往秦大跟前一凑，问道：“阿安何以见得就是松鼠桂鱼？我这什么都闻不出来，还猜是我娘的卤味呢。”
　　“你闻，有甜香。若是做的鱼，自然是就是松鼠桂鱼了。”
　　柳姑娘装模作样闻了两道，叹气：“闻不到，不知道。还是我太笨了点，得哪天阿安做给我吃一顿，我才晓得，这松鼠桂鱼做的时候是什么味儿。”
　　秦大却是一摇头，道：“旁的都会，这一道菜是当真不会。这鱼收拾起来实在麻烦了些，若不是酒楼客舍，谁家也没闲功夫做这个，一道菜的功夫，都够吃完一顿了。”
　　柳舒听着屋中油响，又道：“这道菜又是什么？”
　　秦姑娘毫不迟疑，头一点：“应当是宫保鸡丁了。”
　　“奇哉怪也，阿安这次是如何猜的？”
　　“凡是一桌的菜，口味相近的前后脚去做，油多的做在油少的前面。所以我猜这道是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阿安总能做给我瞧瞧了？”
　　秦大一笑，点点头：“不错，你若是想吃，回去我们抓只不爱生蛋的鸡来尝尝。那酸萝卜炖的鸭汤，换个肉，做成鸡汤也无不可。”
　　她听着里面油锅声，掐着数。
　　“这是鸡丁熟了……这是丢了干辣椒和花椒进去，这个不能丢多了，否则味道会偏，吃下去泛辣。这是下了葱姜蒜，切片最好，否则沾了酱汁，瞧着和鸡肉差不多，看花眼吃下去可就坏事。”
　　柳舒坐她旁边，好似呆在花庙村里，正在灶台旁看秦大做饭一样。她听秦姑娘嘴上炒完一道菜，直乐：“好，果然好吃。阿安不去开个酒楼客舍，做个远近闻名的大厨，实在是可惜了。”
　　秦大摆摆手，张开双掌前后瞧了瞧，道：“还是罢了。千人千种味，做饭的人若是只想着这样我喜欢，那样我喜欢，怎么能算好厨子呢？可要去记那么多人的口味，又实在是费神。我就记着你们的口味，能做点平日吃的就行了。”
　　她这通话自觉稀松平常，柳姑娘却十分受用，很是点头同意，将秦姑娘拉起来，把她手握在手里捏了捏，便道：“放心放心，日后我也同你一起做饭，我俩正可以互相记着，怎么也不会做错的。洗碗却是得轮着来，实在是麻烦了些……”
　　柳舒说完，不待秦大回答，自个转身便向楼里去，嚷着饿了要吃饭，一溜烟跑没了影。
　　如此不尴不尬吃完一顿，柳翟只说田庄上事情多，柳老爷叫他去忙，晚上回来吃饭，自个儿走了。
　　柳复一言不发往家去，柳夫人留下了儿媳。柳舒这会儿得了空，跟戏台上走方步的老生似的，磨磨蹭蹭，离了她爹娘一大截，与秦大并肩走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停。就这样一小截路，她到家时已是口干舌燥，连喝了一大杯茶方才缓过来，少不得挨了她爹几句“好茶做牛饮，失礼”的数落。
　　柳翟的夫人有身孕，下午便回院子里休息去了。柳复向来要午憩片刻，这会儿同秦大说了几句话，叫她不必见外，就去了书房。秦大略坐了坐，正想着下午做些什么，柳舒要带她去玩，脚还没挪上，柳夫人就带了杨姥来，将柳舒叫住。
　　她娘是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一早看出她心思飞到天边去，也不拦着，略微一笑，道：“舒儿，你同秦公子这事，也算是八九不离十，就定下了。我们不比高门贵族，王侯公爵，规矩一定要守够，只是面子上得有这个数。秦公子头一次来，你不带他到你院子里瞧瞧么？”
　　那小院到底是柳舒闺房，她再怎么胡作非为的，毕竟还要几分脸。今日回家来还没进过自己房门，浑不知里面是个模样，柳舒顿时提起一口气，尬笑一声。她转头去瞧秦大，秦姑娘正襟危坐，脸上却流出几丝好奇来。
　　“这，我房间还未收拾，”柳舒假咳几声，“娘不如让阿安到厢房睡一会儿？我不出门，等着吃晚饭便是了。”
　　柳夫人顿时一脸讶异，将她左右瞧瞧，疑道：“你往后和我这贤婿是一家人，做什么客气起来？即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你两个同吃同住同睡的，害羞什么？你哥哥今日不在家住，你嫂子睡得熟。我和你爹隔着你兄长的院子，又什么都听不见。你院子又没什么侍奉的下人，何必麻烦杨姥去收拾屋子。你柜子里被褥不少，自己铺上，同安儿去休息吧。”
　　柳舒一口气堵在心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她娘什么心思她还瞧不出来吗？论这肚子里的坏水，她门前池塘晒干了，她娘肚子里还能撑船。
　　到底是自己搬的石头，柳舒强笑一声，道：“哪有，我和阿安浓情蜜意，自然舍不得她去睡厢房了。只是如今我俩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媒契婚书还没有，怎么说来，都觉得有点不大妥当。初时那边无人认识也就算了，现下回了家，还是得规矩些，否则爹爹该骂了。”
　　柳夫人转头看一眼杨姥，笑道：“你瞧瞧，杨姥。这小机灵鬼，跟我要婚契呢。行了，你带安儿去你房间睡吧，晚些我来叫你俩吃饭。这媒契婚书，你想要，我难道不给你么？休来我这儿拐弯抹角地烦我。我和你杨姥出去买些东西，你要是偷跑出去，你爹那儿，我可不给你说话了。”
　　“那哪儿能啊，”柳舒双手按在秦大肩上，“我这就和阿安休息去，娘您可早点儿回来，我等着吃粽子呢。”
　　她春风满面送走她娘，等着柳夫人从门口消失，顿时泄了气，往秦大背上一趴。柳舒哼哼唧唧地磨蹭了好一会儿，壮士断腕似的将秦姑娘一拍，蹦起来。
　　柳姑娘脑子里不知又转过什么念头，一改之前态度，豪情万丈：“怕什么？走，阿安，带你去我房间睡觉！”


第三十一章 端午 端午当然要吃粽子，吃完还要打包，打包完就要回家睡秦姑娘了！（不
　　柳舒的院子不大,小池塘就占了一半。
　　卧房一个内室，一个外间，拿屏风隔了,另一侧有扇小门,通着她的书房。秦大跟着她进去，四下里看。可惜柳姑娘跑出去小半年，这房间现下并没有什么住人的生气,只是摆设照旧，家里人趁他们出去吃饭时又洒扫了一下，看起来干净整洁罢了。
　　柳舒回到房间，就彻底放松下来,外衣也不脱,往床上一躺，三两下蹬掉鞋子，一骨碌滚进去。
　　秦大和她相处向来不拘,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打了个呵欠。
　　柳大小姐方才在她娘面前，还是三推四脱，忸忸怩怩，极不情愿,这会儿四下无人,倒是本性尽露。她几下把外套扒了，挂在床边坐起来,拍拍身边的空位,引得秦大去瞧。
　　“阿安坐那么远干什么？白日里折腾大半天，我都困了。你快来，我俩一道睡一会儿,否则我娘又要来念叨了。”
　　她俩好似掉过个个儿，换秦大磨磨蹭蹭，百般不愿。
　　秦姑娘将圈椅扶手一捏，道：“我俩同睡一榻，到底不大好。”
　　柳舒便答：“你我同是女子，睡一处能怎么着？若是你觉得我这屋子太闷热些，我叫他们来把小榻抬到水榭上去，那里凉快，就是蚊虫多些。”
　　秦大索性站起来，拿了座上一张薄毯，跑到屏风处，又道：“总之……总之不行。我俩睡一处也太热了些。阿舒你快歇会儿吧，如今你回了家，什么事都有忙的。我也困极了，就在外面小床上睡会儿。”
　　她打一个呵欠，噔噔地冲出去，不多时，外面就静下来。
　　柳姑娘摸不着头脑，只好去摸自己床上的绸布。她扯了一角被子搭住肚子，折腾大半日着实是困倦不已，迷糊中暗道：还是家里那竹棍凉席睡着舒服，待过几日回去，可得想个法子，两张拼成一张。
　　柳夫人说有事要她俩去办，实则唬她俩在家休息，否则依柳舒的性子，不玩到月上中天，不惦记回家。
　　秦大一觉睡到天擦黑，醒来时屋内已点了灯，柳舒坐在小马扎上发呆，离她不过一尺远。她睡得有些久，夏日又耗神费气，坐起来只觉得脑袋疼，哼了两声，柳舒连忙跑过来，递给她一盏茶。
　　秦大咕噜噜喝了大半盏，嗓子才算舒展开，颇有些忐忑，问道：“阿舒，什么时辰了？”
　　柳舒笑道：“正巧，娘刚刚叫了人来，说让我们收拾收拾，过去吃晚饭呢。”
　　她话音落，秦姑娘忙从榻上坐起来，整了整衣裳发髻，叠好毯子，也顾不得还口干舌燥，忙道：“那我们快过去。我真是，怎么睡了这么久？可别让伯父伯母等着了。”
　　柳舒提着盏灯，带着她往饭厅去，自道：“不必慌，我娘惯爱提前个一两刻钟叫人吃饭，怎么也赶得上的。”
　　“我还道今日佳节，怎么也该我下厨做两个菜。伯母正好休息，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柳姑娘在前面哼了一声。
　　“柳翟在呢，偏不给他尝了去。下次我们寻个他不在的时候再回来，让杨姥将好吃的尽数买上，你做什么都方便。”
　　秦大知她这股气是消不下去，也不劝慰，应道：“好，都听阿舒的。”
　　她两个到饭厅，时间正正好。
　　桌上摆着个六格的大盘，热气腾腾地冒着烟，放满了半掌长的小粽子，另有一份鸡肉。柳复已在桌上坐了，柳翟匆匆来迟，在门口与她俩碰上，倒不咄咄逼人，只仿佛没见到一样，自顾自进去。
　　柳夫人领着杨姥煮了消食汤端上来，先一人盛一碗晾着，这才入座。
　　秦大手边放着一壶酒，微微泛着热气，是在炉中温过的。柳复讲养生，不大饮这些，只倒了一小杯，举起来，笑道：“今日是佳节，难得家中人这样多。再过几年我若身体还好，想必也能瞧见后人。秦公子，你头一次来，不必拘谨。家里菜都是自己做的，虽说不怎么上得台面，但也算是一番心意，不要客气。”
　　秦姑娘忙将杯子又托了托，道：“承蒙伯父厚爱，我是晚辈，当先敬三杯。”
　　这酒清淡，是文人骚客爱喝的。秦姑娘喝着如饮白水，面不改色连斟三杯，又朝柳翟一举杯，笑道：“白日里同柳兄有些误会，良辰美景，还是该开心一些好。我再敬柳兄三杯，全当赔个不是。”
　　柳翟是个好面子的，秦大又三杯酒下去，他只觉得自己在柳舒那儿丢的份，算是在秦大身上找了回来，面色很是和缓了些。装模作样也罢地敷衍一杯，就算是回了礼。
　　柳舒懒得管他那些弯弯肠，这会儿剥了个鲜肉小棕，放在秦大碗里，半笑半埋怨：“还不吃？娘和杨姥辛辛苦苦包了那么久粽子，可就全放凉了。”
　　柳复乐见家中和睦，当即便道：“好好好，这便开席。你着急什么，万没有把你饿着的。”
　　秦大碗中既有肉粽，便先拿了这个来尝，她和着一块肉丁将粽子咬下，在口中细细咀嚼，连连点头。
　　柳姑娘手上忙着剥，嘴巴上没停，问她：“阿安觉得如何？”
　　秦大又一品，答：“咸香美味。糯米紧实不散，这是包的时候便将米粒压得紧实，叶子捆得结实。粽子熟了，肉却不显得老，也没有腥气，这是肉粒切得好，粽子也没有煮过头。伯母这粽子若是拿到旁处去和人比，只怕别人家里往后都不敢做粽子了。”
　　凡是下厨的，自然爱旁人夸自己手艺好。柳夫人听着一笑，道：“这孩子，竟是个嘴甜的。若是爱吃，只管自己拿来吃，走时再带上几筐，当吃个零嘴。”
　　秦大连声应了，忙又去尝别的。
　　粽子做法大同小异，不过是各处的样式、用的叶子、捆的方法有所不同罢了。阳泉、闽州一带，用的就是端午前的芦竹叶。三张包一个，正中那张头尾要和另两张反过来，叶边交替，免得漏米。尾处翻折，做出个头尖底圆的尖筒来。
　　若是白米粽，自然将糯米加进去便是，用筷子反复插捅，把米压实按紧，如此反复，这样煮出来的粽子，就不会水多米稀，揭开全是松松散散的糯米汤。若是红豆粽，无非是糯米里混些泡好后略煮过一回的红豆罢了。若是红枣粽，便在中央压一颗红枣，其余仍是同样法子。
　　米装好，将剩余的粽叶如盖子般扣实按牢，或以细绳，或以撕成条的棕叶捆上，扎成个三短角，一长尖的小棕，剪去过长的粽叶，等着下锅就是。
　　肉粽大都做成方角，秦大家中不做这类，她也只是见过，却不曾自己动手，今日难得吃上，细细尝了许久。
　　柳舒家口味各有不同，是以粽子都做得精细可爱，小巧玲珑，就算是总角稚童，一气吃上三四个，也没有觉得肚撑的。
　　六格的大盘，四色棕子，另有一格蜜饯，秦大一一尝过，只觉肚暖生热，细细冒出一层汗。
　　柳舒怕她吃酒积食，夜里不舒服，早将那壶酒推到了柳翟那里。她这会儿见着秦大吃饭速度慢下来，便知她已吃得差不多，将消食汤往她跟前一递，凑上去，小声道：“那糯米吃了久不饿的，娘不是说还要让我们带些走？你可别吃坏了肚子，半夜里还得带你去见大夫呢。”
　　秦大接了汤去，小口抿了一下，点点头，果绕开了那些米粮，伸向了另一碟中的鸡丝。
　　夏日燥热，粽子多少算是主食，还能吃下些。若是有热汤热菜，只怕桌上人略动一动筷子，就不肯再吃的。是以柳夫人做的这道麻辣鸡丝，便是将鸡肉手撕成小条，汆烫熟之后放凉，把小青椒、小辣椒切圈，在油里同葱白、姜片、蒜片一同煸香，趁热时丢下一大把白芝麻烧出香气，辅之油泼辣子、蒜水、酱油、醋、白糖、盐，打搅均匀，拿热水冲开，将鸡肉泡进去。到晚上端上桌，已经泡得全然入味，捞出来，再淋上一勺汤料，滋味十足。
　　秦大这会不喝酒，就吃两口麻辣鸡丝，再喝一口消食汤。柳家餐桌上安静，惯来时食不言寝不语，除了柳舒这个没规矩的。柳复到时辰要看书歇息，自己尝了一点粽子，怕积食，喝完汤便起身，说是到园子里转转。
　　他一走，桌上便松下来。柳舒围着秦大叽叽喳喳，柳翟同他夫人讲话，几人又时不时同柳夫人说说话，不多时，桌上本还剩着许多菜，这样聊聊说说，竟都吃完了。到夜里，她俩仍叫柳夫人给撵到了一处去睡。
　　柳舒是没什么感觉，她手上忙活不停，东西没怎么进她碗里，全让秦姑娘本着“不可浪费”的心，收进了肚子里。秦大又不肯压了柳舒这欢欢喜喜的心情，吃得很有些不大舒服，白日里又睡得多，怎样都困不下来，只好在榻上翻来覆去。
　　万籁俱寂，秦大好不容易有些睡意，方一合眼，就听柳舒低声叫她。
　　“阿安？”
　　这两字说来绕口，柳姑娘每次叫她，若是不急，总爱拖长了念。秦姑娘隐隐听着，将脑袋往里面凑了凑。
　　“嗯。”
　　“如今也回家见过了，我们明日便回去吧？”
　　“不同伯父伯母再呆会儿吗？”
　　“我懒得……还是村里呆着舒服，如何？你若是想四处去玩玩，我陪你去也行的。”
　　她一说话，秦大方才没来的困倦就全都涌了上来，好像专等着柳舒一样。秦姑娘强打精神，笑了笑。
　　“我哪有什么想玩的……倒是你，若是想回去了，那我们明天就走，如何？”
　　“不错。明天等爹起来了，我们就去说，再买点东西，怎么也能赶得上。多呆几天，只怕我娘看我都得嫌烦了。何况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我俩也不好总叫秦福帮忙盯着。他这会儿出时出力的，往后找我们借秦秦去耕地，我怎么好意思说不行？再说了……”
　　秦大听着她絮叨，起先还能“嗯”上两声应她。听到后来，就什么也不记得，恍恍惚惚地，眼皮子直打架，到两边打了个对等，一闭，彻底睡晕过去。
　　她这里没了响动，柳舒却活泛起来，趿拉着鞋子跑过来，趁着屋外照路的一盏灯，将秦姑娘左右打量，比划着那矮榻大小——毕竟是小憩所用，怎么也挤不上两个人。柳姑娘不愿将秦大叫起来，就只能忿忿地跑回去，将被子一裹，睡去了。
　　她俩回到花庙村时，早已过了饭点。
　　时节翻过端午，午后能热得地上烤红薯，柳舒留在村口树下等，秦大跑回去找秦福过来搬东西。
　　柳复嘴巴上生气，心里毕竟疼爱这个女儿，租了辆车，各色吃的都买了些，连带着柳舒自己的用具，一应装上，也不必她俩提筐担壶地翻山越岭，送到村口便是。
　　秦福过来帮忙拿行李，见着马车，很是稀奇，转了一圈，跑过来和柳舒打招呼。
　　“嫂子家里可好？你放心，家里我收拾得可干净了，你和二哥再多玩几天也没事。即是回来了也好，东西只管让我和二哥来搬，天热着呢，你就站这乘乘凉——这是二哥说的。”
　　他笑嘻嘻卖了兄长，跑过去拿绳子将箱子上下一捆，背起来就走。秦大不知道他嘴巴上从来不给自己遮块布的，跟着后面来拿东西，见柳舒守在一边笑，只道是回了家心情好，她忙着收整，也朝柳舒一笑，将东西一背，往回去。
　　柳姑娘回到家，手上只自己拿了走时的小包袱，秦大把东西一排排列在廊下，柳舒的她没去开，放进了房间里。秦福帮着将鸡鸭鱼肉什么的，该收库收库，或是放进厨房等秦大处理。
　　两人从里间一出来，秦福正说着有两只鸡现在不下蛋，瞧见水槽，将脑袋一拍，“哎呀”一声，拽住秦大。
　　“二哥，你家是不是之前养了五六只鸭子来着？就那个黑皮不着家，咱们管它叫憨包鸭子的？”
　　秦大略一思索，点点头。
　　“我说呢。前几天大黄的小狗、你有时候喂的那只白猫，忽地打起来了，我跑过去看，跟几只鸭子打架呢。我还道是哪边来的，结果这几只鸭子顺着你这倒水的水槽，跑家里来了。我瞧它熟门熟路的，你之前又说鸭子丢了，心里拿不准，给他们铺了窝，关到你园子里去了。”
　　秦大听着一愣，问道：“领头那个，耳朵毛边上有块红的？”
　　秦福忙点头，乐呵呵：“就是，就是。原来真是二哥家的鸭子啊？”
　　秦大也跟着一笑，转向柳舒：“阿舒，我同秦福去瞧瞧，看看是不是家里的。你东西若是不知怎么放，就稍稍歇息会儿，等我回来帮你弄。”
　　柳姑娘这会儿正找机会实现她那些弯弯绕呢，听见秦大一说，挥着手赶人。她尖着耳朵，听秦大秦福开了果园门，一溜烟跑到卧室去，拖出两张竹棍凉席，将箱子打开，找出根绳子，上手就开始扎竹棍。
　　她是浑不信邪的，今个儿软磨硬泡，都要跟秦姑娘肩并肩睡到一块儿去！


第三十二章 钵钵鸡 本章内容好吃爆炒小孩子不要看，会上火
　　柳姑娘算盘打尽，到底是没能和秦大睡到一块儿去。
　　她千思万想，算漏了秦姑娘好事近，秦大白日里忙活,最怕逢着月事时受凉生病。村里那个老大夫虽说医术不精,只能瞧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可好歹是个大夫,不至于在秦大月事时， 还瞧不出男女，是以每月里这好日子，秦大总是在房间里暖乎乎睡上一两天，然后再出去干活。柳姑娘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暗自扼腕叹息，独自一个人在那两张床宽的竹棍凉席上往月兴叹——秦大还道她睡得不舒服，多搬了几张长凳来铺床。
　　秦大仍照旧例，睡到天大亮方起，她睡前头昏脑胀，思绪万千，到这会儿睡醒,还有些迷蒙。一来她月事到，人困倦不已;二来到柳舒家里走了一遭，乱七八糟的事，她想来竟如做梦一般,只觉身乏心累。
　　柳家父母实在对她十分客气，若是换得别家，自己姑娘出去小半年,同一个陌生男子一道回来,只怕要叫上家人乱棍打个半死，先拖到衙门去见官,再说后文。
　　她料想柳夫人对她十分满意，也有瞧出柳舒不过是嘴巴上逞强，实则未经人事的缘由。秦姑娘这几日睡得都不大好，柳姑娘家里个个是人精，她怕叫人瞧出些什么，露了女子身份，反倒拖累柳舒。
　　柳舒现在会做饭，倒不必她操心，是故，秦大并不急着起来，披着衣裳，在床边坐了坐。
　　秦姑娘将脑袋里的事情捋了捋，反倒笑起来。
　　阳泉府离她家十万八千里，柳府也不是那碎嘴的地方，即使被发现了又如何?只怕柳父柳母高兴还来不及，她家是有规矩的，何故要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若是女儿家同男子在一起住，莫说是柳舒这般同她住了小半年，就是只萍水相逢寻处暂住一晚，都流言四起，便就是说清白无辜，也总有人不信。她这次同柳舒回家一趟，只怕柳舒家附近，都知道了柳姑娘已许了人家、嫁了人，谁难道真认识秦安这个人么?
　　她若是个女子，柳家恐怕不但不会拘着柳舒在家，还会赶紧将她撵了，待到事情淡去，再给她寻个人家，并且千万个放心——两个女子住一处，能有什么大碍?
　　秦大叹息一声，只道自己算是杞人忧天，何以要担心自己若是个女子，柳舒如何受她连累?猜也知道，柳姑娘的打算里，亦是从未想过这等事。
　　她倒了杯冷水来喝，穿好衣裳，舒舒筋骨，推开门，将诸事抛诸脑后，忙活今天的事情去了。柳家父母让她们带回来的东西多，各色菜因着秦大再三推辞，到底没有拿上。他们心中也知，秦大是靠地过活的，这种吃食，比他们当集时买到的更加新鲜可口。
　　另有各色粽子各二十个，让拿回来也同邻里分一分、尝一尝，好叫这边也知道，柳舒家里有依靠，不至于没人的地方遭欺负。鸡鸭各一只，五花肉一块，排骨一块，鱼本也是要带上的，可知道秦大有池塘，柳夫人便按下了。
　　还有柳舒爱吃的点心七八种，拿竹匣装着，秦大放在了厨房柜子里。天热，肉不能随便放，她昨儿都拿腾出来的竹匣装着，吊在了井里。白日里那井盖是扣上的，不受晒，能多放一阵。
　　她俩从双河镇回来，索性有柳复租的马车，秦大又买了许多经得起放的东西，这会儿零零散散收拾出来一大堆，倒不知该做什么菜是好。
　　秦姑娘琢磨着，先将饭蒸上，又到屋里转了一圈，柳舒房间空着，牛圈里也空着，想来是一大早就出去遛秦秦了。
　　池塘秦福守着弄，这会儿虽说不上池水清如许，倒也比之前那副模样好了许多，挖出来的莲藕照原样种回去，有些歪歪斜斜，但还长得不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大在池塘边看了会儿，背了个背篓，拿着小锄头，掩上门，就往田边去。
　　到她回来，柳舒仍不见影子，秦大有些忧心，先将菜丢在一边，上楼去瞧。远远地，能看见秦秦的尾巴在河边甩——柳舒拿彩绳给它拴了一圈，实在显眼。她心道柳舒许是在河边睡着了，看见秦福往外边去，叫住他。
　　“秦福，你去田边么?若是见到柳舒，叫她早些回来，别玩太久了。”
　　秦福连声应了，笑了两句“二哥真是心疼嫂子”之类的话，改了道，往河边去找柳舒。秦大放下心，到厨房里去做饭。
　　她摘了新鲜的葱，几根朝天椒，两根二荆条，一棵莴笋，再从仓库里取出两个土豆，回来时遇见街上有卖小笋的，秦大那会儿买了两根，这会儿正好用上。
　　菜多天热，正好做个钵钵鸡，她往常懒得等，都是一锅煮了，今天得闲，心里又烦躁，便想吃点凉的。
　　钵钵鸡最重要的，便是这汤料，汤料不够味，怎么吃都如同白水煮菜。
　　将二荆条、朝天椒、干辣椒切端，葱白斜切段，葱绿打成结，姜切片，蒜切片，再将八角、茴香、香叶、桂皮、白寇、白芷按照口味备上。
　　她上次做的辣椒面已经吃完了，今天做钵钵鸡，就得从头开始炒。
　　炒辣椒不能油多，一炸就坏事，三种辣椒用量相等，锅里加一点油，用小火微微烧热，将辣椒丢进去。辣椒炒制过程中必须不停翻面，既要让它们炒得干燥，又不能炒糊，免得辣椒全无香气，净是糊味。
　　翻炒到辣椒微微发亮，抓一把花椒、青椒，继续翻炒，待到辣椒一捏便碎开，就是火候到了
　　加
　　一把白芝麻，起锅，在小石臼里舂成碎末，备用。
　　再烧一锅油，油热之后加葱姜蒜爆香，香料得用水稍稍泡上，这会儿丢下去——油不能吝啬，得把这些底料都泡进去，炸炒到香料香味尽出，葱姜变色，就将它们捞起来。
　　往日家里做油泼辣子，不过是普通豆油，烧热就行。今日因着要泡足味，炒出来的这个香料油，
　　等到冷下些，舀上一勺，淋在方才的辣椒面上，若是瞧见辣楸表团1列反田F动1一，目2之后把E油刚好，将油一勺一勺淋入，拌开成酱。如若怕太辣，再加一勺糖，中和那股辣劲。拌成酱之后，把油
　　再稍稍放一放，最后全部倒进去，拌开，盖上闷住。
　　可惜今日的鸡肉没有鸡杂，柳夫人和杨姥去的集市上，秦大也不好意思叫她们把鸡杂留下。
　　鸡肉选胸口、腿、翅处切成一指厚、半指长的小块;莴笋去老叶，根切薄片，叶切小段;土豆去皮切成小片;豆皮一张，切做一指宽小条;小笋洗净，对半切，根处切做两半，泡进水中备用。
　　鸡肉先用盐巴、花椒、姜片、酒去腥，然后洗净。肉费时，先煮它，需得用凉水下锅，烧开猛煮。
　　秦姑娘忙活完这一通，还没见看柳舒回米。她乂坐」一云，之目2加内内性房一Ag了下来。出得门，就见她婶子怀里揣着个东西，鬼鬼祟祟地进来，给她一把拦住，将她推到灶房，坐了下来。
　　秦大不解其意，正要问，卿婶神神秘秘地将她一拽，问道:“你去见着柳舒家里人了?怎么个说法，怎么个章程?若是要你出八字请媒人，那外边的人，哪能比得上自家人?有需要的时，你只管来找婶子。”
　　“没有的事,”秦大摆摆手，“阿舒家里人挺好的。若是有个什么，我不断两条腿，能回来吗?婶婶不用担心的。”
　　“噻，”卿婶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放，“你们半大小伙子，能懂什么?真以为人家放你回来，就是成事儿了?那如果真想要这个女婿，还不得上赶着把媒人喊过来，谈一谈的。要我说，那就该生米煮成熟饭，过两年背一个抱一个，上她家里去，还能不认外孙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往河边一獗嘴，指指柳舒屋子，又看向秦大。
　　“拉倒吧你，我还不知道，你和我这个侄儿媳妇，现在还分房睡呢。哼，你家那个大木床，老祖宗留下来的，实心的木头，你可劲造，都不见得能摇塌了。我跟你说啊，你可得学着点，这人真心留下了，那才是归你的。我瞧儿媳妇今天早上出去就没回来，哪天惹得她生气走了，你都没处找人去! “
　　卿婶再念叨了几句，拍拍秦大，一溜烟地跑了。
　　秦大给她说得摸不着头脑，索性翻开那布包去瞧，里面厚厚一叠，有个蓝色的纸皮，看着像是本书。那书很有些年头了，纸页毛毛糙糙，发着黄，封皮虽说干净些，可也磨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秦姑娘心里有些猜想，硬着头皮翻开一页，书录上写着《房中一百零八十式》，纸页不大好,
　　能
　　透光看见下一页是没穿衣服的两个小人，正叠在一起。
　　她手一抖，扔进了柴堆。
　　虽说秦大是男子身份养大的，平素里也没少听叔伯兄弟开些荤素不忌的笑话，谁家娶了新媳妇儿，总要谈上一两句。她不爱听，遇上这时候就走到一边去，可到底也知道些。
　　知道归知道，这样明晃晃露在眼前却是从未见过。秦大只觉得方才炒辣椒那些热气儿，现在才冒上来，头晕眼花的，不知道说什么。那书她觉得烫手，可不敢扔，万一卿婶问她要，拿不出来，实在不好交代。可她也不敢明晃晃马上又揣着去还给她婶子，只怕卿婶要觉得她实在不好学，寻一本更“有趣”的来。
　　秦大将书捡回来，胡乱裹了，只道明日还回去，说是挑灯夜读，看完了，至于现在，就只得在她这里藏藏。
　　家里到处，柳舒都是去的，除了她卧房。秦大拿了东西到卧室去，塞进被褥里时没忍住好奇
　　飞
　　速翻了两页，就听见门外柳舒在喊:“阿安?你跑哪里去了，锅里水开了!“
　　她吓得将书往床里一扔，放下帘子遮住，答一声:“不妨事，让它煮!“
　　秦姑娘出得房门去，柳舒不在院子里，许是到牛圈里拴牛去了。秦大这才松了口气，打水洗洗手，将手往锅里伸，给热气烫得激灵一下，才又慌慌张张拿了勺子去捞。
　　鸡肉放进冷水里凉上，再下菜，用煮过肉、菜的汤水冲开方才的辣油，然后把凉好的菜泡进去。时辰泡得越是久，这菜越是入味。
　　秦大恍恍惚惚地弄完，搬了个小凳子到井边去坐。
　　柳舒从牛圈里出来，见着她这般模样，直乐，凑上去问:“阿安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大舒服，累着了?我瞧你蔫头查脑地坐着，像谁欺负了似的。”
　　她不说话还好，如今一在秦大面前晃悠，秦姑娘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是找到了主窝蜂地挤成了柳舒的模样，东摇西晃，在她眼前溜达。
　　秦大大叹一气，强凝住神，道:“不妨事，我是有些不大舒服，先去卧房里睡一睡。阿舒，盆子里泡得有菜，你等一等再吃，中午不必管我的。”
　　柳舒正要再问，秦大腾地站起来，逃跑似地进了屋，还落了门门。柳姑娘百思不得其解，只道人逢好事，是有些阴晴不定，也未多问。她自己在秦大门前转悠了好一阵，没听见里面有什么不舒服的声响，这才到厨房去，将那钵钵鸡挑出一半来吃，其余的仍泡在汤里，等秦大起床。
　　秦姑娘这一茬，到下午才出门来。
　　家里静悄悄，不见柳舒人，也不见牛，连秦福昨天抓回来的鸭子都没了影子，不知柳舒给带到哪里去玩了。
　　她这会儿在家里呆着憋闷，戴了斗笠，想到田边去转转，顺带找找柳舒。
　　下午热得脚上发麻，田里没几个人，秦福挥着杆子不知道在抓什么，瞧见她过来，连声招呼
　　。
　　秦大慢悠悠过去，看见他竹竿上绕了许多蜘蛛网，黏黏糊糊，正在抓蜻蜓。到底是十五六的小孩子，这会儿倒有闲心，秦大懒得走，就往田边一坐，看秦福跑来跑去。
　　不多时，秦福草笼子里装了七八只，过来找秦大，笑道:“二哥出来找嫂子么?我瞧见嫂子往后山竹林里去了，带着牛，说是去瞧瞧竹笋长成什么样了。”
　　“她惯来好奇，”秦大笑一声，“没事，我知道她去哪儿就行了，天热，她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秦福笑嘻嘻地，左右看看，蹲到秦大身边，悄咪咪地凑过来，低声问道:“误，二哥，我娘早上是不是到你这儿来了?有什么好东西吗?“
　　秦大看他一眼，问道:“怎么这么问?”
　　秦福“嘿嘿”地笑了一声，挤挤眼:“二哥，我跟你说，你可别跟我娘说是我说出去的，她非得把我皮扒了。”
　　秦福向着秦卜家方向一努嘴，道:“就那个老东西，二哥你不是和嫂子回家了吗?那个不要脸的在外面碎嘴，说你和嫂子现在还没圆房，是你不行，你们家早晚要绝后，何必这么辛苦之类的。还说你这次过去肯定一个人回来。我娘气死了，跟他吵了一架，昨天晚上还和我爹在卧室里说呢。我晚上起夜听见了。”
　　秦大笑了一声，没什么兴趣，起来拍拍裤子，看一眼后山。
　　“就这事啊，没事，婶子就是过来问问阿舒家里的情况。你年纪轻轻，晚上睡觉怎么不踏实的。”
　　她重新戴上斗笠，看着秦福。
　　“我这两天人不大舒服，先回去歇着了。你一会儿要是没看见阿舒出来，就叫她一声，早点儿回来，别玩太晚。”
　　秦福连声应了，见她走远，又跑到林子里玩去。
　　秦大给这连番的事儿闹得有些心烦，暂时不愿回家去——她心里知道，自己多半是有了别的念头，只是闹不清是给婶子这一通闹的，还是如何。她现下不大想见着柳舒，怕自己寻不着由头，反去迁怒她。
　　秦姑娘绕着花庙村转了一圈，到秦卜家门口站了站，到底是一言不发地走了。村子说大也不大，秦大小小地转一圈也不过两刻钟，她琢磨着村口那台大石碾子过阵子得用上了，到时还得记得打水来洗。
　　沿着小路下去后院，门仍旧半掩着，没瞧见柳姑娘的人。她今天心情着实不大好，又心急柳舒是不是在后山遇到什么意外，匆匆将门搭上，朝田边喊了一声。
　　“秦福!你叫你嫂子回家了吗?“
　　秦福的脑袋从他家厨房那边探出来，有些诧异:“二哥，嫂子还没回来吗?我方才叫她来着，瞧见嫂子牵着牛下来了我才回来的。”
　　他见秦大脸上又气又急，忙劝慰着:“嫂子那么大个人，没事儿的，大黄和它那窝狗还跟着呢。二哥，要不我现在出来，跟你去找找?“
　　秦大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算了，也不好老管着她。行了，没事儿。”
　　她推开门进去，仍旧掩着，留了条缝。她这会儿饿了，才想起来还没吃饭，钵钵鸡池了一中午，滋味十足，秦大连汤带饭一起泡上，饱饱地吃了一碗，觉得畅快许多。
　　秦姑娘回房间去，精神十足，只道方才种种不满，不过是因为没吃饭，饿得慌，人就乏力生气。她这会儿一来了劲，脑子里又开始乱飞乱舞，翻身而起，在柜子前晃悠了半天，将门一关，从褥子里把书掏了出来。
　　柳舒回来时，天刚擦黑。她蹑手蹑脚，捂着小黄狗的嘴，脚边还有一窝鸭子，秦秦跟在她背后，背着个背筐。
　　柳姑娘出去野了一天，现在如同做贼，小心翼翼放了狗，撵了鸭，拴好牛，关上门，四下里看了看，把背篓丢进自己房间，再跑到厨房去。
　　灶房里冷冷清清，她倒是不介意，只道秦大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有做饭。柳姑娘是不挑的，就着钵钵鸡的冷汤，随意找了两块点心，囫囵吃了，跑到秦大门口去。卧室里面静悄悄，没什么声儿
　　可
　　缝里漏着点油灯光，她道秦大还睡着，不知是不是病了，否则怎会睡这么久?
　　柳舒轻轻将房门一推，却见一个人影猛地窜起来，秦大踢翻了长凳，左点择仕地上，于上手有的书也扔了出去，掉在了柜子边。
　　她给柳舒吓得直喘气，好半晌没回过来，抬眼去看时，柳舒正蹲在地上瞧那本书。
　　秦大结结巴巴，话还没说上，柳舒抬头笑道:“阿安，你说你看本《水浒》而已，何以吓成这样?我难道是学堂里的先生，不许你看‘闲书’的么?”
　　秦姑娘三两步冲过去，从地上捞起书，合上。那缝书线做得歪歪扭扭，和旧书皮不大相称，像是新做的，可惜天暗，柳舒没大看清楚。
　　“我没想到你回来了，”秦大不好去藏，只能放在手边，“还以为是谁，给吓了一跳，阿舒
　　你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煮个面条。”
　　“我倒是不饿，”柳舒往她脸上一摸，“你怎么脸这么烫?眼睛也红了。是不是染了风寒，快让我瞧瞧。要吃什么药?”
　　秦大这会儿正心烦意乱，心思不定，柳舒凑上来，两个人呼吸杂在一起。柳姑娘是浑不吝的
　　上
　　来就要扒她的外衣瞧瞧是不是发热，秦大拽着，一个劲往后退，她俩很是折腾了一会儿，柳舒反倒气起来。
　　“你做什么?我两个难道是旁人吗?若真是生病，只说是我病了，去拿些方子来吃，难道有碍?你从阳泉回来便怪得很，好似躲着我一样。我俩头靠头睡过觉，我爹都认了你这个女婿。我俩如今就是一家人，还能有什么不成?“
　　秦大摇头，答:“无事，我睡一觉就好了。阿舒，你要是吃过饭，就去歇息吧。”
　　柳舒万般不肯，扶好凳子，往桌边一坐，拿起那本《水浒》，道:“你睡你的，我瞧我的，你若是半夜里当真没什么，那我自然就去睡觉。”
　　秦姑娘这会儿提心吊胆，哪里敢让她看那本书，伸手要去抽出来，柳舒却仗着身量，从桌下滴溜溜一钻，跑到了对面去坐着。
　　她这会儿很是得意洋洋，将书一翻:“你既然不看，那我就来念。念一个景阳冈.....上...
　　油灯虽暗，也能照着这一方，柳舒看清书上底细，霎时红了脸，忙将那本书丢开来。秦大颇感无奈，从地上捡起，放到了柜子边，她叹气一声，便答:“现在看见了?再晚点灯也不大好瞧见路了，你去睡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催柳舒走，柳姑娘这会儿犯了犨，只道秦大同她有了小秘密，这一整日也不来找她的，竟是在家看这个。
　　“我偏不，”她抬头看着秦大，“这，这，这东西哪里来的?你总得......你总得同我说一说。秦姑娘头疼着，不想多解释，只道:“旁人给的。阿舒，我现在烦得很，不想迁怒你，你去睡吧。”
　　柳舒腾地站起来，颇有些忿忿:“什么人给你瞧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你不必替他遮掩，尽管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去。阿安，你倒也不用愧疚，我们两个一条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欺负的。唉不过你若是真想嫁人，我倒是可以想个法子，瞧瞧能不能让我爹......"
　　秦大却不答，看着她，直到柳舒声音渐弱，她将那本书又抽出来，拿在手中。
　　“嫁人?柳舒——柳姑娘，你以为我是想嫁人，想做这种事，才找人去要这本书的吗?你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拿来好玩的吗?我今生因着这样，若不想他日父母坟前尽不得孝，就只能是男子。”
　　她怕旁人听去，说得低声。柳舒没敢答，隐隐觉得秦大情绪有些不大好，正要上去问，秦姑娘却靠进来。
　　“若是说什么夫妻两个......[阿舒，我可不玩过家家的把戏。”
　　那本书摊开来，后面却是两个女子赤身裸体在榻上，正滚作一团，衣衫胡乱扔着。柳舒大为惊撼，抬头去看，灯光昏昏中，秦姑娘却笑着，眼中映着跃动的灯火。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妻子，难道你也要同我做这等夫妻之事吗?“


第三十三章 酸萝卜老鸭汤 酸是真的酸，喝汤多喝一点哦柳姑娘，不够再加点醋呢
　　柳舒脑子一团浆糊,不知如何作答，直愣愣坐着，仿佛傻了一般。
　　秦大叹气一声,将书合上,丢到一旁，隔着衣袖拽住柳舒。她拉着柳姑娘到门边，将她送到卧房口,低声道：“你吃过饭了没有？”
　　柳姑娘点点头。秦大笑着，把她带进屋子里，拨亮油灯。
　　“那就早点休息，有什么打算,咱们明天再说吧。你是聪明的人,怎么这些事情上却犯了傻？我也非无欲无求的大好人……阿舒，你还是多提防着我为好。”
　　她说完，关上门,走了出去。
　　柳舒耳朵里听得她房门落锁声,忽地惊醒过来，她浑浑噩噩，眼前尽是方才在秦大房中所见。
　　——难道你也要同我做这等夫妻之事吗？
　　她想到这，便见着那书上所画,又见着秦大那双眼睛。柳姑娘一时半会想不通,一时觉得面红耳赤，一时又觉得慌乱无措。站在原处很是呆愣一阵,最后脸也未洗,吹了灯，往床上一躺，将被子扯来,闷头一盖，只管睡去。
　　柳舒醒来，天已大亮。
　　她这一觉睡得混沌，一点儿也不轻松，一坐起来只觉得头疼。
　　柳姑娘自个没想得清楚，不知怎么去跟秦大讲。这般想着又觉得十分委屈，虽说她确是如秦姑娘所说，从不觉得一纸婚书能将自己锁了。她爹娘如何说，她像是吹牛好玩一般，不曾多想。但秦姑娘本可以同她好好谈谈，怎能如昨日那般令人慌乱。
　　可她现下想到秦大，就浮出来书上的画，好似那些线条有了颜色，生了脸，从那模模糊糊的，变成她和秦姑娘的模样，满室生香。柳舒忙从床上跳起来，使劲拍拍脸，暗骂自己两句不要脸，拿过盆去打水洗漱。
　　屋子里静悄悄，柳舒进厨房去看——虽是冷灶冷锅，可秦大已经备好早饭。面条煮好之后往冷水里过一遭，拌一点油，晾在筲箕里，不至坨成一团，又爽利可口。
　　昨天做的钵钵鸡调料还在，秦大用大盆反扣住，柳舒随意加上汤吃了点，心里不大安定，没什么胃口。她丢下碗，又去寻了块点心，勉强吃饱，只觉得心烦意乱，很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
　　往日这会儿，她或是牵着牛出去溜达，或是躺在院子里隔着厨房窗子同秦大聊天。可今天四下里找过一圈，秦秦不在牛房里，秦姑娘的卧室房门大开，里面空落落，亦没藏着人。柳舒料想她俩回来时，秦大还说起地里的玉米，猜着秦姑娘应当是去瞧田里的菜，是以不在家。
　　若是第二日要做什么，晚上吃饭时，秦姑娘都要知会她一声。昨夜乱糟糟一片，谁还惦记这事儿？柳舒掩上门，自往田边去。
　　翻过端午，就算是到了真热起来的时节。
　　她今天起得晚，田里已经没什么水气，只是打路边过去，裙子底下得沾点儿草粒。再忙个不停，得等到秋收去，大家伙现在虽是来做活，可都懒散，除除草，瞧瞧苗，清清虫，也就散了。
　　秦福拉着几个族弟在田里野。他昨天粘蜻蜓差点踩坏秧苗，给他娘很是收拾了一顿，柳舒昨天回来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屋子嚎得撕心裂肺，着实惹人笑。今天秦福不敢自己动手，就教几个小的，听着那蝉鸣声去粘树上的蝉，若是能找到些蝉蜕，还能去老大夫那里换点零嘴。
　　柳姑娘往林边站着，看秦福他们玩闹，状若无事四处张望。此处没看见秦大的身影，地里草是锄过了——泥巴翻着新，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秦福回头瞧见她，忙领着小的们走过来。
　　“嫂子今天怎么来田里了？二哥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柳舒摇头，问道：“我没见着她，她去哪里，有跟你说吗？”
　　秦福想想，往村口一指：“二哥说是要去村口石碾子那儿瞧瞧，还带着牛，不知是不是要洗洗磨。她说过阵子得用，先洗出来盖上，免得后面麻烦。”
　　那口大石碾，柳舒是知道的，够睡一个她上去，秦大一早起来忙活，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谢过秦福，想了想，自己又往村口慢慢走过去。
　　柳姑娘四下里找秦大，秦姑娘却藏在家里。
　　她一早去过田里，回来就进了果园。秦秦乖巧，在园子里吃草，不吭不哼，果园的柑子树打着果，沉沉坠下。那棵百来年的老树虽说没什么用，可生得枝繁叶茂，秦大往上面一爬，在枝干圈出的小台子上躺着。她留心听屋里的声儿，到柳舒掩了门出去，方才牵着牛回屋。
　　秦姑娘昨天说得厉害，今日醒来，只觉得不如就这么一头撞死了事，实在不知怎么去见柳舒。她有心解释，却不想瞧着柳舒，不瞧着柳姑娘，又心里惦记着，越发惦记，便越发不想见她。
　　若是现在将她门前池塘搅成一团泥，也未见能比她心里想的更混杂。
　　事没处求解，饭却是要吃。
　　秦姑娘回去放了牛，洗了手，厨房里的早餐动过，她心下宽慰点。磨磨蹭蹭到柳舒房门前站了会儿，转身到井里取出那只鸭子来。
　　这世上最下饭又好吃的炖菜，要秦大来说，就是酸萝卜老鸭汤。仔仔细细炖上一锅，汤就能喝两三天也不腻。且做来简单，哪怕是不通庖厨之人，三两下也能做得好吃美味。
　　秦大将鸭子砍作小块，葱打成结，加姜片、蒜片、一勺酒，几粒花椒，拌匀腌上，放在一边。
　　缸子里有泡上的酸姜、酸萝卜、酸辣椒，不必吝啬，只管取出来。姜、萝卜、辣椒都切成片，备用。
　　取两颗大蒜拍扁，锅里生火、加凉水，下腌制一会儿的鸭肉，再丢入一把切好的大葱葱段，一勺酒去腥，下姜片。水开之后需要将锅里升起的浮沫刨去，再滚上几滚，捞出鸭肉，挑去配料。
　　大火，加猪油化开，若是炖汤用猪油，会比豆油更香醇。待到猪油化开，下酸萝卜、酸姜、蒜片爆香，丢下葱段、姜片，放进鸭肉，炒匀，加水，没过鸭肉一根小指，丢下酸辣椒、花椒，加上盖子，只管熬炖就行。
　　秦大将鸭肉炖在锅里，跑上楼去看过一眼。柳舒许是没见着她，现在正沿着屋墙间的小道回来。秦姑娘实是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在柳舒目光扫过来时，立刻蹲了下去。
　　她不敢下去，只好在楼顶上寻了个阴凉处席地而坐，前阵子搬上来的花草们现在生得繁茂，能给她遮一点阴。
　　柳舒回来得快，方才还在远处，不多时就推了门进来。厨房里香味太霸道浓厚，瞒不过她去，柳姑娘带着些气，嚷着“你跑哪儿去了”推门就往里走。
　　房间里是没人的，只有一口煮着鸭肉的锅。柳舒若是这般还猜不出秦大许是在躲她，那就是真傻。她不信邪，将家里四处都找一遍，秦大听着她的声儿往楼上来，三两下爬起来就跑，一股脑跳到大伯楼上，沿着长梯溜了下去。
　　柳舒楼上也没寻见人，气得火气冒，扶在矮墙上四下里看，没见到秦大人，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讲究，当下就喊起来：“秦安！你人呢！若是非要躲着我，你今天索性就别回家来了！”
　　秦姑娘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和婶子解释，自己何故从她家楼顶下来，听得柳舒生气，吓得一哆嗦，愣在原处。
　　卿婶出去瞧一眼，柳舒已不在楼上，她回过来，再看看秦大，道：“得，你俩拌嘴了？这会儿村里可都知道了。”
　　秦大不知如何回她，只尴尬一笑，道：“婶婶，我在你这儿坐坐。”
　　卿婶向来不管别人家里私事，瞥她一眼，也不多问，随手拿了筐豆子给她，絮絮叨叨地：“这么大块地，坐不下你这么个瘦猴？行了，帮我筛筛豆子。我说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你待会儿自己还是回去，有什么同小舒好好说说，能有什么坎过不去的？凑凑合合也就行了。”
　　秦大含含糊糊应了，低头去选豆子。
　　秦姑娘在村里见了这么多家人，自然知道世上未有十全的事，两个人成家，“凑合”也就行了。譬如她婶子这样的脾性手段，放到小富之家做个主母也行的，何以做她大伯的续弦呢？无非是没处挑拣罢了。
　　她筛得东西，只心道：旁人没得选，柳舒却是很有得选。柳姑娘拖到现在尚未许配人家，她前几日也听柳夫人提过一嘴，皆是因为柳舒要求得高，这也不行，那也不要，凡是要拘着她碍着她的，就是当下去投湖跳河也敢说不嫁。
　　往日柳舒同她好，不过就是觉得大家同为女子，能如何？她在这呆着开心快活，不比到旁处见别人脸色好么？可柳姑娘不是傻子，昨日秦大心中烦躁闹那一通，她想必也知道了秦安这个人的底细。
　　秦大不愿见她，怕柳舒见着她反倒更气，一怒之下收拾东西便走，浑没个章法，她连送也不敢送，路上再出点什么事情，她定是要悔恨终生的。她知柳舒性子，到底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做事总要有些礼数。何况柳舒本就因着不声不响跑了小半年，叫爹娘一顿好骂，正是余威尚在的时候。无论如何，柳舒必定要同她说上一声——她同柳舒见不上，柳姑娘气无处发，又不走，呆两三日，气消了，再有什么说法，她受着就是。
　　秦姑娘这边胡思乱想，柳姑娘坐在灶房里守着那锅鸭汤生闷气。
　　世上有男子做那狎童断袖之举，便也有女子做磨镜对梳之行。柳舒并非不知，只是未将秦大往那处去想罢了。
　　她不知秦大为何非要躲着，难道她是那等迂腐之人，因着这个就要去喝骂她，要让人将她抓去送官么？
　　柳姑娘自己气一回，又觉得心头发闷，嘴一瘪，拿着火钳去拨灶里的火。
　　她只道这不过是小事，能有什么大碍？她此前未做如此想，以后便不能如此想了吗？柳姑娘脑子聪明却不走心，凡事做来只觉得有趣。有趣倒也讲礼数，她不曾同别人这般搂搂抱抱，心里亲近，碰见了就想挂到秦大身上去，同她黏在一块。柳舒将秦大那几句话琢磨来，琢磨去，心中更觉委屈，好像净是她诨话说了一堆，才闹成这般一样。
　　柳舒翻了翻锅里的汤，鸭肉还没炖得软烂，筷子戳不太动。筲箕里还剩许多面条，两个人配上汤来吃全够了。
　　她心知自己叫那一声，全村定是都知道，秦姑娘也没处躲去，总要回来吃饭，否则何以做这样一锅汤？吃了饭，得了闲，她把前后门一锁，堵着秦姑娘好好问问，什么叫“过家家的把戏”，什么又叫“提防着为好”。
　　柳姑娘算盘打得好，可到底不是账房先生，昨日算错一处，今日也没能讨好。她到底没料得，秦姑娘铁了心要躲，天大地大，秦安是山野里长大的人，哪里都能藏。
　　柳舒没等到她回来吃饭，到卿婶家里去问，又往村口去转，连秦卜家门口都望了一圈，最后抓了在河边的秦福。
　　“嫂子你饶了我吧，”秦福一个劲想跑，“我娘不让我瞎折腾。哎呀，我二哥就是个死脑袋，想不通她就硬要自己折腾。你别担心，他能跑哪儿去的，肯定就回来了。”
　　柳舒问不出个所以然，冷笑一声：“不知道还以为我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都躲着我跑。行，我懒得去找她，家业在这儿，我瞧她还能翻了天去。”
　　柳姑娘回去，门也不锁，一如往日，喂牛，吆回果园的鸡。柳舒没拿碗，就着汤勺尝了一口鸭汤，只觉得酸，激得人皱眉，她便将鸭汤拌着切碎的面条喂给大黄一家。待收拾干净厨房，她将自己房门一锁，开了箱柜。
　　柳舒没心思吃饭，也不知秦大和她闹个什么劲，胡乱收拾几件行李，到底觉得自己负气而走实在是过于意气用事，把东西往床上一扔，仰头倒下。她有千万句话要讲，见不着人，都是空话。她拿衣裳把自己一裹，头埋进被子里，两眼一闭，渐渐睡过去。
　　秦大到天黑才回来。
　　柳舒把前后门都锁了，她从隔壁翻楼顶方得进得家门。
　　秦姑娘想了一天也没想出个办法，她自然是舍不得柳舒就这么走掉，可又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得柳姑娘青眼的，只好拖着。
　　屋里没什么声音，她轻手轻脚，把怀里两个刚摘的东西拿进厨房。鸭汤还煨在锅里，柳舒许是加过一次柴，现在灶中还有点点星火。秦大瞧了一眼碗柜，就知柳舒没吃。
　　她叹气一声，自己却是饿了。
　　鸭汤咸淡正好，萝卜炖得软烂，一戳就成泥，鸭肉松软，入味十足，没有一丝腥气，酸香可口，回味带着点点辣味。
　　秦大泡上面条，很是吃了两碗。
　　她收了碗筷，吹熄灯，到柳舒房前站了站。房里没声，她疑心柳舒是不是走了，将耳朵贴在门上，隐隐听着些呼吸声，又放心下来。秦姑娘有心叫柳舒起来吃点东西，可徘徊好一阵，到底没敢敲门。
　　小廊里没什么光，她举着灯，长长叹气一声。只心道明日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躲着，她饿几顿没关系，柳舒同她置气，不肯吃东西，饿出病来怎么办呢？
　　秦大将油灯留在柳舒房门前的灯台上，回到房去。
　　夜色沉沉，她没什么睡意，枯坐在屋中，静候着天明。


第三十四章 凉粉【倒v结束】 吃，都可以吃，吃个透心凉，降温，好吃，我连辣椒都吃掉。
　　古人有闻鸡起舞,引为胜谈，今有秦姑娘起得比鸡早，愁容满面。
　　她倒也不是起早,就是没睡罢了。天未亮,星子泼洒漫天，笼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就给她吆喝起来撵进果园去,倘若鸡会说话，只怕要对她破口大骂去——秦姑娘有秦姑娘的说法，她怕她还没准备好，鸡鸣就把柳姑娘叫起来了。
　　院子里静得很,柳舒睡得沉,晚上雷劈电闪闹不醒，秦大这才敢天没亮的出来晃悠。她在小菜圃里摘下几根新鲜辣椒，一把葱,进了厨房。
　　昨天拿回来的两个冰粉果还在灶台上丢着,她今天大概是没空折腾。
　　秦秦昨天背着的筐里，是秦大到村口石磨子去打的米浆。就这样在厨房丢了一晚，幸好还没坏。
　　她今天想做一道米凉粉，下饭吃正好。这凉粉没有老鸭汤的那点儿油腻,柳姑娘怎么也能吃上一碗饭。
　　米浆是细细磨过两遍的,秦大在村口用纱布滤过一次，一点渣子都瞧不见,浓稠细腻,单就这么煮开了也好吃。
　　灶里生火，火光照亮她身前这一片，将米浆倒入,以猛火烧开，煮上一滚，换小火去熬炖。米浆煮着，还要用勺子不停翻搅，以免粘锅糊底。待到米浆煮得粘稠，从方才的清亮可爱，变得作一片稠白，就将调好的石灰水加进去。
　　石灰水不能加得急，急了只有碰着石灰水的那块迅速凝起来，凉粉晾出来深深浅浅，破成一片，太慢，则还未凝好，米浆就过时辰了。
　　秦大瞧不大清锅里，凭着感觉边倒边搅。她一碗加完，又煮了一会儿，用勺子打起一勺，慢慢倾下，米汤稠而不粘，连成一片，如瀑布落下，这就是熬好了。到如此，再煮上两刻钟，关火，倒进盆子里，晾凉便可。
　　碗里打上醋、酱油、蒜泥、加一点盐巴和花椒末，打散。凉粉晾好，取出来，切成半指厚的长条，一一码好。把姜水、油泼辣子、芝麻油一起拌匀，淋上，撒好葱花，就算是收工。
　　秦姑娘弄完这一晌，天方擦亮一缕。
　　今日朝霞满天，许是有大雨，她就是想去哪里也去不了。
　　秦大戴上斗笠，夹了蓑衣，把镰刀插进竹筒里，挂在腰上，站在门口看过好一阵，到果园中把鸡关进小棚子，钻出来，去敲了秦方家门。
　　柳姑娘不闻鸡鸣，睡到日上三竿，她今天不慌不忙，穿衣起来。稍稍在屋内洗漱一番，先到秦大房间去看了一眼，冷床凉衾，猜也知道秦姑娘不在家。她又到厨房去，凉粉爽辣可口，闻着味儿就让人淌口水。
　　凉粉放在窗边，灶上煨着鸭汤，新买的面条摊在筲箕里，几把小菜也洗好了切成段，晾在盆里。
　　柳舒心知秦大必是一早就出门去了，专要避开她。秦姑娘悄无声息地，什么都备好了，好似怕她就这么饿死在家一样。柳舒饿了一天，现下懒得和秦大生气，找了个碗，下一碗面，就着鸭汤，吃了大半盆凉粉。
　　若不是实在吃不下，她得把厨房扫空了，虽说是饿不到秦大，好赖能让她消点气。
　　有两日没见着秦姑娘，柳舒只觉念得慌。她向来叽叽喳喳同秦大说话习惯了，现在抬眼望去，家里竟只有她和牛，秦秦纵然受宠，也当不得人。
　　柳舒转悠一圈，端着剩下的凉粉，开了前门，搬了小板凳往那儿一坐，慢悠悠地打发时间。
　　她觉得自己好似那田螺姑娘中的农夫，每日只管睡觉，醒来有吃有喝，农夫还得下地出门，她就住在家里，家里却见不到另一个主人。
　　柳姑娘想到这儿，又叹气一声，心道：丢了七仙女的衣服，捏了田螺的壳，能留得住人。她却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抓秦姑娘的尾巴，旁人说她忠厚老实，她如今瞧清楚了，这人就是田里的泥鳅，滑手，一不留神就钻到洞里去，不把天刨翻，看不见她扎进泥巴地里的脑袋。
　　一顿早饭吃过，天上云彩漫天，带着些灰蒙蒙的颜色，翻滚得厉害。
　　柳舒将盘子收了，跑到楼上去看——四野里刮起阵风，扫起灰雾一片，田里的禾苗吹得低头，村里有人嚷嚷着把晒外面的扁箕收进来。她没见着秦姑娘的人，却不知又跑去了哪里。
　　秦福嚷着“我三两下就回来”从隔壁出来，柳舒忙叫住他。
　　“秦福，你去哪里？瞧见你二哥了吗？她几时出去的？带蓑衣了吗？”
　　小堂弟很是惊讶，忙道：“二哥出去有一阵了，嫂子不知道吗？他不会还跟你闹脾气吧？”
　　柳舒满是无奈，便答：“谁知道她呢。”
　　秦福左右瞧瞧，招招手，小声道：“嫂子，你下来，我跟你说个小话。”
　　柳舒从门里出去，秦福凑上来，拿斗笠遮住脑袋。
　　“二哥早上说去一趟后山，砍点毛竹回来，要做什么东西。要我说，嫂子，你别跟二哥客气。他是个驴生的脾气，吃硬不吃软，小时候闹脾气，二叔一顿胖揍，他什么都听了。”
　　柳舒直乐，笑道：“我哪里敢打她的，她皮糙肉厚，我这点力气，挠痒痒似的。”
　　秦福见她没什么大碍，挠头笑：“嗐，我就这么一说，哪用得着嫂子你动手啊？昨天我哥跑我家来，我瞧他一副可怜……”
　　他说到一半，惊觉不对，将嘴一捂，抬头去瞧，果见柳舒似笑非笑：“她昨天躲到你家？然后呢？”
　　“嫂子，咱俩一条线上的蚂蚱，你可别跟二哥卖我啊。”
　　秦福慌慌张张把斗笠戴上，拿手遮住嘴，又说了一句。
　　“你把脸那么一板，气那么一鼓，上手那么一按，我哥能马上跪地上。真的，你试试，保管好用。”
　　他看热闹似的，笑笑，拔腿就跑。
　　柳舒在原处站了会儿，瞧见风声愈大，刮得人发飘，转身回了屋里去，搬来凳子，坐在堂屋里发呆。
　　夏日的雨向来又急又猛，雷声轰隆，霹雳炸开，非得闹出番要惩处恶人，击杀妖魔的动静来。
　　若是久旱逢甘霖，或是心中无所挂碍，将窗户一开，往边上一坐，水汽濛濛，天地为之一新，扫清闷热，爽朗朗一场豪雨，只觉得心胸开阔，神清气爽，怎么呆着都舒服。
　　可柳姑娘没见着秦大，便觉得这大雨烦人得厉害。
　　村里很有几个小孩子爱玩闹的，这会儿在雨里踩水，闹嚷得厉害，雷声也盖不住去。
　　柳舒靠在门边，就听得屋里有人在喊叫，说着什么雷大电闪的，若是劈中了，阎王爷都叫不回来。她依稀听得这些，脑子里思绪就开始乱跑。
　　秦福说秦大去了后山，后山那处初夏才塌过一次，秦大他们去瞧，抬了头野猪回来。柳姑娘想到野猪，就想起那个被猪牙戳穿大腿的少年人，她后来也见过一面，废了腿，拄着拐，虽说留下一条命，可人却像丢了魂，瘦削不堪。
　　柳舒想到这少年人，好似看到那会也淋了雨回来的秦姑娘，身上血迹斑斑。她这样想着，好像就看见谁人将秦大抬了回来，也如那少年一般，满身的血止不住，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她这样想着，血都凉下来，慌着心想到楼上去瞧瞧。心念方动，适逢惊雷，她吓得一哆嗦，那些飞逸的思绪收回来，原是雨水飘进她鞋子里，才觉得身上发冷。
　　柳舒接了点雨水，就着凉意拍拍脸，清醒了些。
　　她心道，世上只有盼人好的，哪有那么多坏事？现下雨大，秦大不回来许是好事，山上路滑泥深，摔绊到哪里才是麻烦。林中寻个地方呆着，待到雨停再走，或许更好。
　　柳姑娘念叨一番，回身去厨房，生起火，将大锅里加满水，静候着。
　　秦大回来时，雨正下得急。天上黑云层层相累，一丝天光都难以透出，大白天昏黑如夜，她手脚上沾着不少泥，手背给竹刺抽了一道，泡得发疼。
　　秦姑娘的蓑笠一丝用处也无，雨水浇得她浑身淌水，没见半点干的。她站在门外摘掉斗笠，将鞋子上的泥都跺掉，脱了外衣拧掉水，正愁如何回去不用这样狼狈，被柳舒抓个正着。站了会儿，衣裳还未重新披上，身后大门一开，柳姑娘一把提了她后颈衣裳，拽着就往屋里去。
　　她哪里敢跟柳舒对着干？嘴巴上话都不敢说，柳舒一点儿劲没用，秦大自己登登倒退着跟她去。
　　厨房里火烧得暖，水翻过几滚，这会儿冒着热气，柳姑娘将她往灶边上一丢，把房门一关，秦大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环住腰，抱了个结实。
　　她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般，傻傻愣愣站着，动也不动，肩上湿漉漉一阵热气，也不知是不是柳舒那儿来的。
　　柳姑娘声音闷闷钝钝，道：“你真是胆子大了，旁家七八岁小孩都知道，天有朝霞不出门，你还敢往后山去？”
　　秦大话尚未出口，又被推开，柳姑娘往门边一站，堵住她去路，下巴一抬：“脱吧。”
　　秦大吓得差点从窗户跳出去，将衣裳一抓，磕磕巴巴：“脱、脱什么？”
　　“衣服啊？你不脱衣服下来烘干，难道要穿着烤么？”柳舒露出个笑容，“再说了，淋了雨，怎么也得洗个澡。家里澡桶在我房间，脏兮兮的，也想进我屋子？”
　　秦大连连摆手，道：“不用……我烤会儿就干了，不碍事。阿……柳……柳姑娘，我就在这边擦洗一下就行。”
　　柳舒笑眯眯地，盯得秦大发怵，柳姑娘将桶拿来，打上半桶水，往秦大脚边一放，微微一笑：“柳姑娘？行啊，你觉得柳姑娘是外人，那柳姑娘现在收拾收拾就回家去，免得影响秦姑娘洗澡。”
　　“我没有，”秦大往前蹭了半步，“阿舒……我怕你生气。”
　　“没有，”柳舒将桶提起来，“我心情挺好。现在是你准备一下洗澡，还是我准备一下回家？”
　　“洗澡，洗澡。阿舒，我自己提水就行。”
　　秦姑娘手还没伸出来，就被柳舒一巴掌拍下去，柳姑娘把门一开，冷笑一声，道：“还有你说话的份了？给我老实呆着。”
　　秦福乳臭未干，可有时也很靠谱。柳舒脸一冷，秦大扑通一声坐到凳子上，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摊开外衣，凑到火边，烤起衣裳来。
　　水有些烫，可淋过雨之后再泡，便只觉得舒服。
　　秦大不敢多洗，待到身上寒意散去，就急忙站起来，胡乱擦干，抓了凳子上的中衣三两下套上。她浑不管头发上还滴着水，束好衣带就急着要去自己房间找外衣。
　　柳姑娘是不准备放过她的。
　　她脚还没从桌边迈过去，柳舒将门一推开，反手锁上，抱臂往门上一靠，笑了声：“阿安洗好了？这是又往哪里去？”
　　秦姑娘站在原处，不知怎么答她。她今日只觉处处局促，这里是柳舒卧房，她想到此处，便觉热气上涌，脸上发烧，又只穿着内衫，过于亲昵，令她倍感不安。
　　正想说些什么，柳舒却撞上来，仍如厨房时一样，将她腰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秦大触得她呼吸，浑身汗毛直立，绷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僵了一瞬，又怕柳舒误以为她抗拒，登时软下来，好让柳姑娘靠得舒服些。
　　柳舒抱了她一会儿，也不撒手，直笑道：“这会儿不跑了？我还道你是成了仙，闻声不见人。虽说不想看见我，可心里是个好人，怕我饿死，还得任劳任怨的做饭。”
　　她这话说来也算倒打一耙，秦大哪里敢说她不是？这会儿温香软玉在怀，脑子都浆糊了，只能含糊应了一句：“不曾躲着你。”
　　“不曾躲着我，那你跑什么？”
　　柳舒松开她，抓住她身侧衣裳，往前进了一步，几乎同秦姑娘贴到一起去。
　　“你跑到婶子家呆一天，也不肯回来，不是躲着我？早上有闲心起来做饭，天上下雨还要出去，不是躲着我？叫你泡澡，水还烫得能再洗十个人，你就要跑，不是躲着我？不是你躲着我，难道是我凶神恶煞，不许你在家里呆着？”
　　她说一句，进一步，勾着秦大往后退，秦姑娘磕磕巴巴说不出话，给她带着跑，膝盖窝在柳舒床沿上一撞，跌坐下去。
　　她现下可怜兮兮，发梢还滴着水，脸上红了大半，像是病一场般，好半天说不出话。若是人能化兽，只怕秦大登时就要窜到床角去，缩成个蛋，还得瑟瑟发抖好阵。
　　“阿安，你怕什么？”
　　柳舒不愿站着俯视她，她往秦大面前一蹲，将头搁在她膝盖上，望着她。
　　秦大叹气一声，不知如何作答，只瞧着她，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敢抬起来。
　　柳舒见她不说话，便道：“你不说，我替你说。
　　你不想见我，无非是觉得前日说了那样的话，我定然跟你生气。我即便不生气，想来也不大舒服，日后住在这里也不是，走也不是，依着我脾气，肯定就走了。你心里舍不得我走，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以躲着我——我哪怕要走，也是哪天突然就不见了，你不见我，当然就没那么伤心，对不对？”
　　秦姑娘叹气一声，没答话。
　　柳舒将头枕在她腿上，也跟着叹气一声，将眼一闭，半晌，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办。阿安，我虽然爱好玩乐，可从未想过这样的事。这世上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好似就该这么玩到哪天双眼一闭，黄土一抔的。”
　　她站起来，往秦姑娘身边一坐，拽着她衣襟，抿住嘴，又好一阵，往秦大身上一靠，再道：“我只觉得同你亲近，瞧见了就开心，人好像没了骨头，总想黏到你身上去。若是说两句话逗得你也话多，或是开心，我也觉得欢喜。有时想个什么，要个什么，阿安你向来惯着，我便沾沾自喜，恨不得找谁去说上个十来遍。爹娘说什么媒妁之言，我的确不曾看重，一纸书页能关得住活人么？我只道得了这东西，他们再管不住我的。”
　　她坐起来，要秦大看着她。
　　“我所思所爱是男儿还是女子，我从未想到过。如今既然知道了，想到了，眼前却只见着阿安。我是真愚钝那个，你肯不肯等等我？现在说不出个一二，总有一日，要给阿安一个答案的。”
　　秦大叹笑一声，拍拍她头。
　　“我难道会赶你走么？你只管住下就是——其余不必放在心上。”
　　柳舒忽地变了脸，泫然欲泣似的，将秦姑娘手一抓，道：“可我心里不安，今天同你拌几句嘴，你就要叫我柳姑娘。若是三五年还瞧不见答案，哪天你烦了腻了，觉得我也不过如此，当真是人老珠黄，相看两厌，要赶我走，又该如何？”
　　秦大给她说得一愣，道：“我发誓如何？”
　　“这世上人誓若是有用，一场雨能劈死千百个食言的。”
　　秦姑娘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她直觉前面有个坑，柳舒站在坑那头，一副她若是不肯老老实实跳进去，柳姑娘就准备自己跳的模样。
　　可秦姑娘仍是问她：“阿舒要怎么样才能安心呢？”
　　柳舒一笑，凑到她耳边。
　　“不若就做了这夫妻之实，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去。”


第三十五章 冰粉（入V三更1/3） 因为吃得太杂当天晚上就在茅房里哭唧唧了
　　秦大没料得她说的是这事,当下愣住，慌道：“阿、阿、阿舒，不必如此。我带你去爹娘坟前,立个毒誓,若是我这样混账，我就……”
　　她话没说完，柳舒将她嘴捏了,笑道：“你嫌我？”
　　“没有的事……”
　　“奇了怪了，我又不通这事，还是你看过书，说来又不是你吃亏,干嘛不肯？”
　　“无论如何,”秦大顿了顿，“无论如何，也、也不能这样唐突了。阿舒……我既已知你心,往后便没有什么事能拿来翻说。此事……此事……”
　　她大叹一声,低下头去。
　　“我不过是个农家子弟，今生也就如此。往后你若是心意有改，有了良人佳处要去，便就是挑明我本是女子又如何？我现下也不躲着你了,你就如此前一般,住着便是。”
　　柳姑娘将她中衣带子一抓，凑上去,与她额头相抵,便道：“世上哪有人放着眼前的好不肯去强占了，非要望着空处的？我如今与你欢喜，就是同有情人做有□□,管什么以后去？你这个怂包的东西，难道不想吗？”
　　秦大低声道：“我自然是想。可我怕你后悔。”
　　柳舒笑道：“我后不后悔，我自己不知道，你又晓得了？”
　　窗外雨声愈大，而雷声消弭，秦大与她靠得极近，屋内昏暗，仅得呼吸相交。秦姑娘到底没耐住，轻轻抬起手，落在柳舒两鬓处，她轻声问道：“阿舒……我能亲亲你吗？”
　　柳姑娘鼻子里哼出来一声，默许她。
　　秦大比她个子高些，抬起头来，唇便落在她额头上。她极尽耐心，沿着眉骨吻下，一一触碰柳舒眉间峰峦，吻上她的眼，蹭蹭鼻尖，最后落在嘴角。秦姑娘胆子小，磨磨唧唧，在柳舒嘴角流连，却不敢再进一步。
　　柳姑娘给她挠得心痒，脸颊一动，将嘴唇送上去，很是摩挲一番，笑一声：“你是属老鼠的？何以这般怯懦？”
　　秦大跟着笑一声，道：“我怕吓着你。”
　　柳舒一手拆开她中衣绳结，凑上去亲亲她，道：“我也怕吓着你。”
　　秦姑娘拥着她倒在被褥上，柳舒踢了鞋，拽着她衣襟，往床上一趟，抬眼去瞧她。秦大衣裳散着，手臂因着常年劳作，晒成麦色，身上肌肤却白皙干净，胸前松松散散裹着一条布。她高瘦，却并不瘦骨嶙峋，腰上没见一点肥肉，隐隐能瞧见细细两条线，延伸到裤子里去。
　　屋内昏暗，倒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秦姑娘盯着柳舒没放，瞧见她往自己身前看，顿时羞上来，抓了衣襟想跑，柳舒两条腿给她绊回来。
　　秦大倒在她身上，两个人肌肤相贴，能闻到秦大身上刚洗完澡的皂角香，混着她自己身上香气，熏得柳舒头昏脑胀。柳姑娘拉着她手，放在自己腰带上，笑道：“阿安如此漂亮，害羞什么？我见了欢喜得紧。”
　　秦姑娘离她近，轻轻吻了吻她耳垂，低声道：“阿舒才是美人，我第一次见着，就觉得好。”
　　她撑起来，头发散下来，垂到柳舒身边，同她的交缠在一起。
　　“阿舒，”秦大问她，“我贪心得厉害，你当真不后悔吗？”
　　柳舒望着她。
　　“你尽管贪去。”
　　却道是，天上风萧萧、雨霖霖，润着世间有情；人间汗涔涔、声阵阵，唤着两心相通。渴慕极矣，今日得谐天上之乐，三生有幸；相欢甚矣，他年得成秦晋之好，两姓同乐。
　　这厢去得巫山雾，见得瑶台镜中山；那般褪尽沧海水，攀尽昆仑水边峰。罗衣轻解，青丝落枕；红鸾衔白玉，鸣凤栖青竹；尝的是蟠桃会上琼浆液，吃的是灵霄殿上朱樱果。白璧攀上，明月无心亦掩面；金莲合掌，清风有意入朱户。不得灯盏照，玉峰映乾坤；何叹芙蕖清，双蚌叠轻云。绛珠仙草若生此，何欠男儿一世泪？娲皇女阴造人来，红尘万种女儿质。
　　天光乍得，碎玉千重，映来风姿旖旎；风声偶闻，幽馥袭人，扰得鸾凰相妒。平生未曾解花/径，倏到花关如梦影，此际不知真与幻，几将有情相抱看。红罗帐里，诗家百世难尽情；锦披窝中，春色无量由此生。
　　前世因果，今生姻缘；月老缚绳，天地司媒；少年欢好，不知春秋；飞光白驹，难留依依。
　　她两个初尝此事，不知深浅，屋外雨水重，天色昏沉，亦不知时节。闹到精疲力竭，声哑气嘶，秦大方裹着被子，紧拥着柳舒沉沉睡去，待到醒来，屋内已一片漆黑。
　　秦姑娘饿得不行，只觉头昏眼花，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时辰。她同柳舒两个人未着寸缕，两双腿缠在一块，不晓得两人是谁压着谁的头发，总之动上一动，便好似那蜘蛛网上的飞虫，越缠越紧。
　　秦大怕她饿着，松了一只手，去推柳舒。她这会儿心中满是情意，说话柔声细语，不是有情人凑过去听，想必是听不清的。
　　“阿舒……阿舒？你饿了没？来，你松松手，我到厨房去。”
　　她话说着，柳舒将她腰一抱，睡得迷迷糊糊，尚要问一句：“你去何处？”
　　秦大答她：“做点吃的来。你身上不黏么？我去烧些水，给你擦一擦。好不好？”
　　柳姑娘睁眼将她一瞧，伸了腿出去夹住她，反向她怀里蹭过去，很有些赖皮的意思，只道：“我不饿。呸，偏你话多，竟只有我出汗吗？我现在没睡好，你哪儿不许去。”
　　秦姑娘肚饿，却拿她没奈何，她肚皮上粘住个柳姑娘，只好伸手摸摸柳舒的脑袋，将被子一裹，又睡下去。
　　人到昏昏时，常不记得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秦大往常是不信的，心道人怎能不知自己所行？可柳舒今天天未亮就饿醒，只不肯承认是自己赖着不让秦姑娘起床，非要扯些温香软玉，君王不朝的话来推卸责任。秦大到底随她，嘴上笑着，担了这个责，只说这就起来做上一顿好吃的，“犒劳”柳姑娘。
　　柳姑娘很是一点头，答她：“不错，是该犒劳柳姑娘。柳姑娘都快饿死了。”
　　她嘴巴上说得厉害，便如昨夜是寻常，仗着没掌灯，一片昏黑里没皮没脸。待得秦大起来穿衣裳，依稀见她脊背轮廓，柳舒又往被子里一缩，听着秦大要起身，探出一只手，扯住她衣襟。
　　“阿安，你打些水来，我身上黏得慌，不想起来。”
　　秦姑娘心里爱她尤甚，隔着被子去轻轻抱了一下，便道：“好，你捂严实，可别染了寒。我去打水点灯，再做些吃的。”
　　柳舒迷迷糊糊应下，等到房门掩上，将脑袋钻出来，喘几口气。只道雨后天凉，屋里太冷了些，否则她何以觉得脸上热得慌？
　　秦大回来得快，不多时就端上盆子进来，她点上灯，放下热水，又从厨房拿来柳舒爱吃的那些零嘴，叫她垫垫肚子，便关了门出去——柳舒裹着个球，蜷在床角动也不动，秦大同她说话，她只伸出个脑袋，含含糊糊地应着。
　　秦姑娘到院子里站上一阵，骤热惊醒似地开门出去。快步到果园一看，那些鸡淋了雨，在棚子里挤成一团，一动不动。若不是摸着还发热，只怕是一晚上全给风雨吹死了。
　　秦大这会儿想来倒一点也不恼气，反是失笑一声，她和柳舒两个闹别扭，家里的牲畜们可真是无辜遭殃。她将鸡用扁筐捉起来，放进灶房烘上，免得一个个全都病死。那里面有两只很不好的，她锁了后门，提上它们，趁天色将亮，并一个小桶，拿到了村口去。
　　早餐难繁，那锅老鸭汤还鲜着，秦大将骨头剔掉，只留下鸭肉，加了两把菜叶，连同剩饭一起，拌匀了，放在灶上煨煮。除此外，家中还有两把冰粉果，是秦姑娘前日到山上去翻找来的。
　　如今虽不是冰粉果大熟的季节，可那嘴馋的上山去寻，还是能寻着几个早熟的果子，拿回来吃个鲜。
　　将冰粉果剖开，取出籽，用干净的纱布裹上，放在井水中泡住。稍泡上片刻，洗净手，把冰粉籽在水中反复揉搓，直到透彻的井水泛出黄色，水面上出现一层细腻而密集的气泡。
　　再搅上一碗石灰水，用纱布滤过，沿着碗边倒入冰粉水中，搅拌均匀，静置一旁。
　　秦大生起火，将红糖放进碗中，锅中加水，放上蒸格，将红糖蒸化成水，又加一点热水，稍稍调得稀散了些。
　　若是逢着伏天，西瓜熟透心，切两片西瓜丢进去，再加上一勺花生碎、几点糍粑，炖得软烂的红豆、绿豆，淋上半碗红糖水，消夏解渴，腹痛难耐都得吃上一大碗。
　　可惜秦姑娘没来得及备上这些东西，花生尚且还有一些，油锅里酥一滚，什么料也不放，晾上就是。糍粑是如何也来不及做了，秦大往柜子里一找，索性拿出半盒红豆饼，将皮去掉，内芯捣碎，再上锅蒸一滚，锤成豆泥，铺在碗底。
　　晾好的冰粉随意破成块，将芝麻、花生碎撒上去，拿红糖水一泡。她家是寻不着什么冰鉴的，用篮子吊着，在井水上放一放，待到午时热起来去吃，冷热恰好。柳舒惯爱贪吃，必是要吃上许多，闹坏肚子反倒不美。
　　秦大这厢做罢，天方亮起。柳舒吃点心吃得半饱，睡得舒爽，慢慢悠悠从屋里出来。
　　她今日点了胭脂描过眉，发髻上配了一支银簪，春风满面，好不欢喜。柳姑娘一蹦一跳地往窗边凑来，拍拍厨房窗台，见秦大转身来瞧，便拖着嗓子叫她——“阿安，今天吃什么？”


第三十六章 毛血旺（入v第二更） 谢谢，这次也是泡皮鞋我可以吃一锅。
　　秦姑娘只道她饿了,点心毕竟是些不顶饱的东西，一时解馋尚可，到底不能当饭吃。
　　秦大看一眼锅里,笑答：“早上吃一点剩饭,晚些婶婶他们从镇上回来了，再给你做好吃的。”
　　柳舒也不进来，就这样扒在窗户边,嗅嗅厨房里的味儿，道：“鸭汤泡饭。你还偷做了什么东西？我闻着糖味。”
　　秦姑娘索性将那冰粉装上，推了门出去。柳舒也不急着去吃饭，跟在她身后,见她拿绳子两下绑住篮子,慢悠悠吊进井里，拴在井盖上，这才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会儿不是没到季节么？你去哪儿找的果子。”
　　“前天去山里寻着的,”秦大拍拍手,同她进屋去，“昨天砍了几棵毛竹，还没来得及拖下来。”
　　她俩一如往日，柳舒拿碗,秦姑娘打饭,在餐桌上坐了。
　　“昨天雨大，也不知道田里什么样。我吃完得去瞧瞧,然后上后山看看,把毛竹带下来。阿舒，你和秦秦去河边的话，可别离得太近。河里肯定是涨水了,岸上又滑，就在近处走走便是。”
　　“我自己有什么好玩的，”柳舒看她一眼，“唉……我如今是有要务在身。可得好好盯着秦姑娘，免得哪□□裳一脱，变成个鹌鹑就跑了。”
　　秦大初时没反应过来，还道如何提起了鹌鹑？她自己琢磨一会儿，将碗放下，看着柳舒，只道：“不会跑了的，你想去哪里玩，去便是。”
　　她说罢，又吃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念着：“我瞧着你就行了。”
　　柳姑娘没料得她一晚上跟换了个魂似的，忍不住弹舌一声，心中欢喜，将碗一端，往秦大身边一坐，自道：“懒得玩去，你要去田里，那我就带着秦秦一起去。左右也是放牛，一个人着实无聊。”
　　秦姑娘弯弯眼，点头应下。
　　大雨初过，四野濛濛。
　　她俩打后院出去，眼前便是青禾千里，一直绵延到对岸山脚。今日算是早，各家还没吃完早饭，屋顶上冒着炊烟，黄墙黑瓦，烟气连着天上的残云。山背后的太阳还没翻过来，只有金光一片，映着发白的天空。
　　今日实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柳舒端着饭坐在后门慢悠悠消遣清晨时，大抵都看腻了。可景随心生，柳姑娘今日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欢喜，恨自己诗没读过几本，念不出个所以然。
　　秦姑娘左手牵牛，牛背上挂着两根粗绳，两个竹筐，里面丢着一个药锄，一把大剪，还有插在竹筒里的镰刀。柳姑娘双手空空，背着手，哼着曲，走在秦大右边。
　　青石板上很生了些新苔，秦大怕她“乐极生悲”，踩滑了摔地上。若是再不小心掉下田坎去，可得痛上一阵子，时不时伸手去拉她一把，叫她慢些。
　　柳舒听着她碎碎唠叨，绕着秦姑娘转了半圈，走回去，到底是安分了点，秦大不明所以，便道：“做什么要围着我绕一圈去？”
　　“想叫你背一背，或是我骑秦秦，”柳舒瞥她一眼，飞快转回去，“我现下路也不会走，脚也不知道怎么搁，好像不这般跳一跳，就要立刻站在原处笑个惊天动地才行。”
　　她看一眼秦姑娘，很是有些恼气。
　　“可惜这会儿在外面，多少还得要点儿脸皮，总不好……。”
　　柳姑娘往前一站，堵了一人一牛的路，审视般盯着秦大。
　　“阿安怎么半点动静也没？难道净让你占便宜，你还不开心的吗？”
　　“我如果也笑个惊天动地，你不是要觉得我太过得意洋洋了？”秦大伸手去牵住她，“还是收着些好，我怕你觉着我不好，哪天真走了，我才是笑不出来。”
　　“那倒不至于……”
　　秦大一牵着她，柳舒立刻安分下来，小步跟着，走得格外稳重。柳姑娘心里有数，昨日那般情形，她倒像是要霸王硬上弓，强了别人良家女子的恶棍般，若非秦大心中爱慕，人又温善，这本性毕露的柳姑娘，非得吓跑十里八乡的说媒人去。
　　人要脸，树要皮。柳舒在她面前从未拘着，随性而为，很是自由。如今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她虽是情窦开得晚，可也不是不通人世的痴儿，心中有意同秦姑娘亲近，却不好腆着脸蹭上去。方才东蹦西跳，实则巴不得秦大快些将她捉住，两个人拿绳拴一块儿，脸贴着脸走路才好。
　　秦大哪里知道她这百转千回的心思？她这会儿拉着柳姑娘，忍不住想晃晃手，可想着自己方才才说了什么走路需得稳重点的话，不大好意思，只悄悄将手紧了紧，又松了松，虚虚握着，带她往河边去。
　　昨日雨大，刷得河边草色青青，水往上涨了半臂深，还未近前，就能听得水浪撞在石头上的声音。柳舒探头想到河边去看水，秦大便放了秦秦，同她一道往河岸边去。
　　柳姑娘看热闹，就像每年阳泉府上总要涨水淹北城，大家伙都习惯了，逢着涨水，都到城墙上去瞧大水，比庙会都热闹。秦大领着她走上一会儿，见着岸边土里有个洞，将柳舒一拽，笑道：“阿舒，你看见那个洞了吗？”
　　柳舒哪里瞧得清？只摇头说不知。
　　水深，秦大不好下手去，便道：“无妨，待到入秋，这河里的蟹虾肥了，我带你来捉。就是那样的小洞，伸手进去，一捏一个准。虽说比不得阳澄湖的蟹，煮上几个吃口鲜也够了。”
　　如今还未至三伏天，离秋天尚远，她说这话，纯是吊住了柳舒的念想。柳姑娘一时半会儿不得解，只好把那河底看了又看，虽没瞧见螃蟹在何处，但好似已吃进嘴里，满是蟹香了。
　　田里没什么大碍，风雨不过打趴了一些叶子，秦大去收拾一番，又将有些松垮的稻田田坎整了整。柳舒站在岸上，倒是瞧见了几尾鱼，个头不大，待到稻花十里，就能捉来吃，做酱做汤，怎么都美味。
　　待到秦姑娘忙完，日头已高，收上来两把莴笋、小半筐豆芽。她俩左右无事，信步往后山去看看。这会儿地里还没什么人，有一两个路过的，瞧见她俩也点头打个招呼——村里都知道秦大不怎么爱说话，有时攀谈也只“嗯”“啊”的应几句，是以平素除了婶子家，倒也难得有人跟她站着闲聊的。
　　柳姑娘乐得无人来扰，秦姑娘也喜得清闲。她二人慢悠悠从小路上去，山路还湿滑，不过已经没甚淤泥，不大焊脚。秦大偷个懒，叫牛走前面，她走中间，后面牵着柳舒，再踩上去，就是已经踩结实的泥地，如何也不滑溜的。
　　绕进秦家的竹林，秦姑娘昨儿砍的三四根竹子就在地上躺着，不过小臂粗，算不得大，也不知是要拿来做什么。
　　柳舒去问，秦大笑答：“过两日阿舒就知道了。”
　　用绳子将毛竹捆上，挂在秦秦背上叫它拖走，秦大仍带着柳舒在后面溜达。
　　她俩今日浑如富贵闲人，什么事也没做，满村遛牛。若不是毛竹太长，想必是能带着秦秦围花庙村转一圈的。
　　待回了家，秦福已在门口等着，见她俩一道回来，便知已经和好，欢欢喜喜提着东西迎上来。
　　他朝柳舒挤眉弄眼，柳姑娘当自己瞎，没瞧见。秦福便去找秦大邀功，将东西递给她，笑道：“我可在二哥门前等了好阵了，没想到是和嫂子出门去。二哥说的东西都给买好装上，毛肚、黄喉已经叫牛屠户洗过，立马就能用。”
　　他又掏出剩的一把铜钱要给秦大，秦姑娘今天心情好，手一挥，道：“不妨事，你特地跑一趟辛苦，哪日再赶集，拿去买点吃的。”
　　秦福自知是托了她俩和好的福，欢欢喜喜应下，说几句“哥哥嫂子白头到老”之类的话，转头就跑了。
　　秦大进屋回厨房，将东西一一拿出，柳舒凑去瞧，那里是一碗猪血、一大片毛肚、两片黄喉、一块鲜豆腐。她不知秦大要做什么，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等着瞧。
　　秦姑娘回头望见她，将秦秦背的竹筐拿来，往柳姑娘怀里一塞，便道：“阿舒闲着没事，就把豆芽洗了，莴笋梗切丝，叶子切段，如何？”
　　柳舒端来盆，在厨房坐下，慢悠悠收拾着菜，瞧秦大要作何佳肴。
　　猪血尚鲜嫩，凝成大块，却还带着猩红，不能直接上刀。秦大取来竹片，将它划作三指宽、一指厚的血片，按住碗口，倒尽多余血水，仍叫它在碗里呆着，放在一旁备用。
　　毛肚已洗过，秦大另又用盐水搓洗一次，斜刀正反刮过一遍，切做两指宽的细条。黄喉也以刀刮净，切做同样大小的细条。
　　大蒜两颗切片、泡姜切片，泡椒三两个切段，新鲜的朝天椒两个切段。另有干辣椒七八个，仍旧剪成段。
　　她这边收拾得差不多，柳姑娘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切丝，秦大瞧她一眼，也不扰，只拿来了豆芽和莴笋叶，放在灶边。
　　锅内生火，待到锅热，加入一勺猪油，化开烧热，将葱姜蒜与辣椒尽数加入，炒香，再添一勺豆瓣酱，一勺辣椒酱。炒到锅内香料与酱汁尽数拌匀，香气四溢，猪油变成亮红色，便加入能没过食材的清水。
　　清水烧开，用筛子将配料全部捞出，丢掉。将菜以煮熟所需时间的长短依次放入，略煮两滚，将猪血倒入。猪血煮到变色，便加入毛肚、黄喉。这两者不必久煮，略略烫熟即可。
　　秦大打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加进去一勺盐，以勺背拌匀，倒入盆中。面上撒一把干辣椒，锅内烧上一勺油，油热盛起，淋在辣椒上。
　　油的噼啪声连着霸道香气，到底是让柳姑娘站不住，丢了刀跑过来，若不是见着盆里还烫，只怕要先上手去吃一口。
　　她扒着秦大嗅香，笑道：“阿安花钱做这个好吃的，果然不错。”
　　秦大端盆的手顿了一下，往饭厅去，柳舒拿碗跟出来，便听她答：“也不是花钱，纯是恰好——拿家里鸡换的。”
　　“鸡？不留着生蛋么？”
　　秦姑娘瞧她一眼，咳嗽两声，只道：“昨天……忘记把它们吆回来了。淋了些雨。”
　　她没往下说，柳舒自己先想到缘由，看着盆里的菜，顿时有些心情复杂。若不是她非缠着秦大，说不定还吃不上这顿血旺。
　　“既然如此，不要浪费了才是。”
　　天大地大，到底此时吃饭最大，柳舒将筷子一伸，连汤带菜进了碗，爽快吃起来。
　　她既喜欢，秦姑娘何曾心疼两只鸡？当即一笑，亦是欢欢喜喜，大快朵颐。
　　及夜，秦大仍搬了竹棍凉席出来，放在院中。
　　柳舒心思乱转，磨磨蹭蹭不肯睡觉，一会儿嚷着这样，一会儿嚷着那样。到睡前与秦大并肩坐着吃了两碗冰粉，又说冷起来，要挨着秦姑娘睡觉。
　　秦大白天里还恍若无事，这会儿倒又磕巴起来，无论如何，只是不肯。柳姑娘硬要抱着被子往她那儿钻，秦大翻身爬起来，将柳舒的床同自己挪到一处，中间窄窄一条缝，她往凉席边上一坐，看一眼正等着她解释的柳舒。
　　“夏天这般热。昨日，昨日下雨还好说，”秦大把头一低，“再说了……阿舒，我今天手酸。”
　　柳舒顿时怔在原处，吃的辣椒好似这会儿才冒头，辣得她耳根发烧。柳姑娘将被子一裹，转身倒下，待听得秦大也躺好，她才胆子大起来，转去望着她，露出个笑容。
　　“不错，夏日热，实在不好睡一处。阿安的意思，就是秋天便可了。人重诺，你就是答应了，不许反悔。”
　　她不给秦大辩驳机会，说一声“困死了”，转头就没了响。
　　秦姑娘躺着呆了好阵，才慢慢转过去，面朝她睡下。


第三十七章 西瓜（入v第三更） 表面上我们都说吃西瓜，其实吃的是别的。
　　到了六月便要入伏,天气热得在屋外也睡不住。
　　柳姑娘最近得了好，秦大虽没松口要和她睡一处，可柳舒有时午睡或是赖床,硬要拉着她躺一会儿,都不消说软话，秦姑娘自己就蹬了鞋子钻过去。
　　旁人琢磨着秋收如何忙碌，她镇日琢磨着怎么哄得秦姑娘早点跟她睡一块儿。她俩早先有过肌肤之亲,柳姑娘得了便宜，食髓知味，恨不得日日同秦姑娘滚到一块儿去。只是她不大明说，待到同秦大黏在一块儿,以秦姑娘那柔善的性子,不也由她捏圆搓扁了？
　　昨夜很是下过一场豪雨，今晨凉快了些。
　　柳舒独自在家，秦大早上说要去一趟邻村,带着些东西就走了。她不大想出门,让秦秦吃了点草料，将果园里的鸭子撵进池塘，免得它们去欺负母鸡，就回来闲发呆。
　　家里躺椅新换了一把,是秦大前阵子得空时做的——她砍那堆毛竹就为这个。原先那把用了许久,且是照着她爹秦正的身量做下，柳舒躺着后不沾颈,前不靠脚,有时晃悠起来，还得翻过去。
　　秦姑娘院子里生堆火，大夏天的,慢悠悠烤热竹子，一根根弯下、剖片、打椽，做了个漂亮的放在院子里，旧的三两下收拾，丢进仓库里。
　　柳舒很有两个月没怎么单独呆着，现下突然空下来，只觉得难熬，躺椅上翻来覆去，哪儿哪儿都热。
　　人若得了闲，没事做，温饱思淫/欲，实属常情。圣人也没见得原地飞升，逃过这一茬的。
　　柳姑娘不得劲，就想起秦大那本书来。她左右猜得该是卿婶那里来的，因着婶子有次拽着秦姑娘说笑话，她听见些什么“那书怎么样”的话。书中画什么、写什么，她只那夜里匆匆瞥见过一张，虽说是和秦姑娘“身体力行”过一次，可耐不住她好奇，此时趁着秦大不在，天赐良机，正该去瞧瞧。
　　她到了秦大卧房，柜上书并不多，三、百、千放了一摞，另有些话本，上面落着灰，应当是许久不曾翻看。
　　柳舒瞧了一圈，忽地到秦大床边蹲下，往床底一摸，果真摸出来那本《水浒》皮的春宫图来。那书线缝得乱糟糟，不大像原先的，柳姑娘把那堆话本摊开，其中一本水浒正缺了封皮，松松散散订着。
　　她把手中书前后一看，笑骂秦姑娘句：“这倒是鬼灵精，一肚子坏水了。”
　　若说世间俗事，不过饮食男女。柳姑娘常年外面玩着，自然知晓三四，不觉有什么奇怪。如今她和秦姑娘更是试过一回，便知人到情处，自然亲近。那簪缨世族的主家，一个个亵玩男宠，也未见有谁说世风日下，要捉他们去见官的。何况她与秦姑娘两情相悦，未有违法乱纪之举，关起门来过日子，何曾碍着旁人？
　　她自己想得痛彻，虽有些羞臊，但不觉惭耻。秦姑娘瞧这春宫图，要躲起来打灯看，她大剌剌拿着，往窗边一坐，就去乱翻。
　　秦大背着两个大西瓜回来时，柳姑娘正井边洗脸。
　　她怕柳姑娘贪凉受风，丢了背筐上去，按住她要扯下来的布巾，待到寒气散去些，这才给她拿下来，笑道：“虽说天热，但也不能用井水洗。这水寒得很，到时候头疼脑热，可有你难受的。”
　　柳舒哪敢说是自己偷看了书？只嬉笑着将她腰抱住，连声称是。
　　她俩腻过一会儿，秦大便去腾筐里的西瓜，柳舒方才没瞧见，现下见着了，忙凑上来，道：“阿安不是去邻村了吗？怎么带回来两个西瓜，哪里拿来的？”
　　秦姑娘拿绳子绑了筐，将西瓜吊进井水里泡上，便答：“帮婶子家做点事，往年也有这样的。她叔叔家种瓜地，如果正是时节，就叫我们拿一些。”
　　“既是拿一些，”柳舒笑眯眯地，“往后带上牛也无妨。”
　　“吃坏肚子，可就不关西瓜的事了。”
　　“我是铁打的胃，今日吃瓜，明日便把那些柿饼、稻花鱼、河虾螃蟹都拿来，吃上一天也见不得肚子疼。”
　　“三伏天还未开始，你倒是惦记上入秋了，”秦大直乐，“村里有几棵柿树，到时瞧瞧能不能打下来些。”
　　柳舒往摇椅上一趟，看着她，唉声叹气。
　　“我可得惦记上入秋呢。现在六月天，说下雨就下雨，没个定数。待到入了秋，到屋子里去睡，便不用管下雨不下雨的。”
　　她说到这，索性坐起来，摇头晃脑地，时不时瞥一眼秦姑娘。
　　“入了秋就凉快，正所谓五行相生，木能生火，我可得记着在被褥里塞块木头抱着，拿来暖床正是好。”
　　柳姑娘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秦大脑袋转转就知道这是又在点自己。她没话去答，只好露出个讨饶的笑来，收拾着东西，一溜跑了。
　　少年人原本就爱深欲重，又是精力充沛的年纪，若说秦姑娘心中半点想法没有，那她早该抛家弃俗，上哪个庙里去了。何况柳舒有时缠着她要一同午睡，或是赖床时拽着她不放，平日里搂搂抱抱，卿卿腻腻，未尝不曾勾得她心绪乱成一团。
　　然则，柳姑娘是个心眼坏的，尤其记仇。但凡秦姑娘稍进得那么一寸，她就念些“天太热了”“你今日手不酸么？”“还是秋天凉快好”的话来，只许秦大亲一亲，若要再想些什么，她自己先一股脑跑了。
　　秦大哪里敢有什么不满？若不是她彼时答错话，倒也不至惹得柳舒记仇许久，折腾自己也不惧，非要将她折腾够了。秦姑娘万般无奈，无处可解，只好同样心心念念，盼着秋日。
　　那西瓜凉到两人吃过中饭，稍稍歇过一阵，才从井里拉上来。
　　午后太阳一晒，上面冒出一串水珠，柳舒蹲在地上，对着那西瓜，又拍又打，净去听那瓜声脆响。
　　挑瓜是门学问，一瞧二拍三掂量，瓜上绿纹漂亮清晰，瓜蒂打卷而不萎靡，瓜头圆润，多半是好瓜。轻轻拍上几下，声音清脆，回声响亮，那便是甜的。掂量瓜重，压手不松，那内里的瓜瓤必定水足，吃起来甜脆可口。
　　秦大拿了刀出来，柳舒贪凉，在地上铺了一张竹编的凉席，她俩索性就着这席子，垫了张布巾，上手就去切。
　　刀方落下，就听得瓜皮“喀拉”一声脆响，自己裂出条长纹，轻轻一拨，就开成两半。这瓜大，她俩能一气吃完一半都算厉害，秦大将稍小一点的那半红瓤朝上，仍旧放回井里去。
　　自家吃瓜，量足为上。
　　偌大半西瓜，秦姑娘只分做了几块，那半圆的瓜拿起来，能有脸大。可惜柳姑娘专爱啃那西瓜尖，央着她把自己那几块切小了，将那瓜尖挨个啃一遍，这才心满意足。
　　这瓜清甜，水足瓤脆，咬一口便听得脆响，嚼两下便满嘴生津，瓜子黑亮，柳姑娘舌尖一动，就吐了七八颗出来——她尤其不爱那些发白的籽，只觉得麻烦。柳舒拿了手帕去包，秦大却是如鱼吐水一般，一溜弹到了梅花树下。
　　她两个忙着嘴上吃，一时不得闲，待到吃个半饱，柳舒这才懒洋洋往下一躺，将脑袋枕在秦大腿上，一手拿着瓜，一手去捏秦姑娘下巴。
　　秦大没处躲她，只好任由柳舒揉捏。柳大爷逗她够了，这就笑道：“不错，小娘子甚是乖巧可爱，深得我心。”
　　秦娘子低头去看她，道：“阿舒吃好了？”
　　“还没，”柳舒也不起来，挪了挪，“可恨不曾长多几个肚子，再装上半个方够。如今倒也勉强。”
　　她将秦大一瞧，又道：“若转世投胎，我当个什么君王，只怕也是春宵帐暖不早朝的。这般左手一个西瓜，右手一个美人，世上谁也快活不过我去。”
　　秦大自笑她：“现下也差不离，只是缺个美人。”
　　柳舒故意疑道：“我的阿安不是美人，何处去找个美人？”
　　她逗趣之意尤甚，秦大拿了一旁的蒲扇来，给她挡了阳，道：“阿舒是美人。我这边太阳晒得慌，你睡过来，也不怕晒着了？”
　　柳舒笑眯眯地坐起来，仍道：“不错，你既然觉得我漂亮。那美人夸你是美人，你总要信了？”
　　“今日便是要说这个么？”秦大笑一声，“又想做些什么坏事，要来拉我同去的？”
　　“家里是阿安当家作主，我自然要把你哄得开心些，才好许我做些坏事的——虽是如此，阿安却是生得颇得我心。”
　　柳舒凑过去亲亲她，将秦姑娘脸捉了，很是左右瞧了瞧，这才松开去。
　　“惯会说些话来哄人的，此前怎不见你如此？”
　　“毕竟要入秋了……”
　　她这话方起了个头，秦大往她手里塞一块瓜，叹气一声，只道：“你是我的克星。便当是我说错了，可好？”
　　柳舒这才算住了嘴，跑去拿过两人的斗笠来，与秦大戴上，也不挪回去，仍与她蹭在一块。
　　她两个吃得瓜，消得暑，柳姑娘身前的瓜皮啃得尤为干净，若不是那青皮太硬，想来是要一起吃掉的。
　　秦大看着可乐，数了数，道：“阿舒若是爱吃，咱们明年也种上几茬，正够自己家的，如何？”
　　“家里田都种满了，何处还有空的？这到底是零嘴般的东西，不能误了农事才是。”
　　柳舒虽不大往田里去，可秦大有什么要忙的，她也牵着秦秦去瞧，看看可有帮手处。田中东西虽认不全，可也知道，一季有一季的蔬果，没有闲下来的地。
　　秦大略想了想，只道：“竹林那边还有一块地，向来空着。哪日得空时去瞧瞧，看是不是种瓜的土。”
　　“若是不得，我们逢着夏日，买它两车回来便是，”柳姑娘大手一挥，“又省得辛苦。”
　　柳舒将自己屋子一指，瞧着秦大：“喏，阿安你不曾开的那两个箱子。那可是我一半的嫁妆，若不拿来用，岂不是浪费？你还得好好攒钱，留着当聘礼呢。”
　　她说得自然，秦姑娘只是笑，半晌，柳舒说得累了，就势往她身上一躺，只当歇气。
　　“阿舒。”
　　她昏昏欲睡，忽听得秦大叫她，迷糊应了一声，又听得她低声说来。
　　“过不多日，也快要立秋了。可惜入秋之后还得热一阵。”
　　柳舒提起这茬便气，脑袋没醒，嘴巴先嚷了。
　　“那夜里也凉脚了！”
　　“嗯，”秦姑娘笑了一声，“是凉了。我存的钱不多，没有十抬嫁妆，也不值你肯不肯答应。柳伯父的媒人还未来，却不知是不是在等我先上门去。”
　　“你只管来，”柳舒眼一睁，瞧着她笑，“管他什么？怎么？秦姑娘吃干抹净，就要赖账，推三阻四了？也是，得等到秋天……”
　　“是我错了。”
　　秦大给她闹得没脾气，苦着一张脸。
　　“你便当我没睡醒，说了混账话，将它揭过，如何？”
　　“阿安这么说，我若不答应，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与人方便，我却要收点好处。正要吃那稻花鱼、枇杷酒、豆腐脑、柿饼、咸鸭蛋……”
　　秦姑娘听得她念菜谱，念到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红烧鸡蛋壳”，也只是笑，半晌，等得柳舒念累，她凑下去，带笑碰碰她鼻尖。
　　“便都依你。”


第三十八章 贴秋膘 漫长的夏天过去了，该吃饱养胖过年了！
　　立秋到七月方至,柳姑娘已被热得没脾气。
　　村里的历书翻过一页，前阵子也有农时官到村里来校时，村里人听得今年立秋时辰,都很是欢喜。
　　柳姑娘不大懂农时,只惦记着贴秋膘。她还是问过秦姑娘方知，七月立秋，今年必能丰收,若是提到六月，种下的东西到秋分，约莫只能收上来一半。且七月秋，田里的活还能慢慢溜达着做,不用起早贪黑地忙。
　　柳舒昨夜想贪凉,给秦姑娘抓到屋里去睡了。她初时还觉得燥热，半夜里很是刮过一场大风，吹掉了院子里一些东西,周遭顿时凉下来,到清晨，稀稀落落下起雨。
　　柳姑娘懒洋洋起来，就见着秦大正在院子里扎草人——如今稻花正香，到了秋分就得收割,正是麻雀飞鸟来偷吃的时候,可得看着田里。别瞧它们个子小，飞过来一群群,吃起稻谷玉米,不输蝗虫。
　　两根竹竿一长一短绑上，拿麦秆扎得胖胖饱实，将旧衣裳往身上一套,加个斗笠，到时往田里插上就是。
　　秦大忙活完，到厨房里准备早餐。柳舒三两下洗好脸，从灶台里摸出一把炭灰，也不嫌脏，将自己的胭脂眉石都取出来，把那草人画上五官，披了条帛，斗笠也染了一圈红，瞧着尤是喜庆。
　　秦姑娘从窗户里望见，笑着夸她：“不错，阿舒这草人往田里一放。莫说是飞鸟，只怕隔壁村来闹事的，瞧见了也要吓上一吓。”
　　柳姑娘进得屋来，伸着一双手就要往她脸上去，笑骂道：“倒不知你是夸我还是觉着画得不好，既然如此，还是在你脸上来两下最好。”
　　秦大几躲未曾逃开，给她画了几道黑，也不敢立刻就擦掉，只好认下。
　　她俩一个做早饭，一个去喂牛赶鸡，又收过鸭蛋回来，待到吃过早，天色已然放晴。古诗云：“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柳姑娘逢着秋日总爱念，今日将后院门一推，见着清朗朗一片秋初景色，方才知其所以。
　　秦姑娘背了筐出来，扛着草人，又拿个小提筐与她，两人一道往田中去。
　　柳舒近日不大出来遛牛，倒是成日里去遛秦姑娘。早上跟着出去，快做饭时才回来蒸饭备菜，等着秦大回来下厨。若是有时两个人懒得折腾，头一天做些包子、馒头、煎饼，连着些耐放的咸菜凉菜，中午也不回去，就到田边林子歇了，吃上一顿，再慢悠悠转回去。
　　秦大在前面领路，今年立秋兆头好，夜来北风，晨起秋雨，若没有什么天灾，必是大收之年。她将镰刀往田边指了指，笑道：“现下还是绿的。阿舒过十几日来看，田里就全黄了，等到了秋收，那可就见不到一点儿绿了。”
　　柳舒亦步亦趋跟着，便也道：“那自然还是黄灿灿的好，等到秋收，正是大吃大喝的时候，我俩可得赶集去。只是立了秋，天还这么热，着实恼火。”
　　秦大回头瞧她一眼，仍笑着：“三伏带一秋，还得热上一阵呢。不过晚上可不能贪凉了，到底冷起来。今日立秋，还得吃顿好的——阿舒想吃什么？”
　　柳舒将草人那帽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拍了一下，自道：“还有我点菜的？阿安分明昨日都备好了。却说你把那大秤拿出来做什么？难道是买了什么重东西？”
　　秦姑娘答她：“后面做面的族爷，阿舒还记得么？他大儿今年回来忙秋收，小半年没见着孙子了，叫我把家里那个秤借一借，他瞧瞧重了多少。”
　　秦大说罢，顿了顿，伸出手去在空中掂掂，朝柳舒伸了只手。
　　“说来也是，立秋当称称家中孩子重了多少的。阿舒也想称一下么？”
　　柳姑娘拍她一巴掌，笑骂着：“呸，我什么模样，我自己不晓得？再说了，那是小孩子坐的筐，我坐什么？你抬得起来？”
　　若是那解风情，知人心的，想必这会儿定是要答个什么哄人开心的话来说，可秦姑娘细细一思量，竟是笑道：“也是，我一只手拎不起阿舒，万一摔着就不好了。”
　　“谁要你拎着了？”
　　柳姑娘也晓得她脾性，越过草人去，推着她往前走。
　　“家里拎小狗才那么拎呢。你呀，就看着路，我俩去干完活，回来好好吃上一顿才是要紧。”
　　盛夏既过，田里玉米发须，稻草抽穗。入伏时还细溜溜一条的稻花鱼，站在田坎上已经瞧见它那亮黑的背脊。坎上的一排四季豆结得扎实，茄子垂在边上，已经熟得很透了。
　　秦大脱了鞋，挽上裤腿去田里看稻插草人，柳姑娘就在岸上收四季豆和茄子。待到满装好半筐，秦姑娘那边也弄完，提着鞋跑到河边去洗脚。
　　柳舒惦记着还要去收花椒树，没跟着去，正蹲那边比着筐里哪个茄子更肥满些，便听得秦大叫她。柳姑娘心里记着事，听秦大声音近，又不慌不忙，心道没甚大事，应了一声，眼睛仍巴在背筐的茄子上。
　　少顷，秦大在背后拍拍她，很有些无奈地问道：“阿舒在做什么？叫你也不应，我我还道有什么事。”
　　“在瞧茄子，”柳舒站起来，“阿安……”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见秦姑娘手上抓着把石楠红叶，不知是不是直接从树上连枝折下的，密密一簇。
　　秦大将叶子递给她，道：“我不会剪这花簪，只得阿舒自己回去时辛劳一番了。”
　　柳舒笑眯眯地接了，左瞧右看。
　　“虽说阿安不擅女红，可哪有连着树桠一同送人的？”
　　她摘下片生得细长漂亮的，往秦姑娘鬓边一簪，甚是满意。
　　“倒也不用剪，还是这般好看。”
　　秦姑娘哪受得住这？手忙脚乱从里面又挑一片出来，往柳舒发髻上插了，连声道：“往后便知道了。”
　　柳姑娘嘴上嫌弃，可也没丢掉手上那把叶子，往筐里一放，甩手背起来，拽着秦大便往林子去找家里那一丛花椒树去了。
　　她俩收拾完，回到家中，还未到饭时。
　　秦大将菜都腾出来，一一收拾好，柳舒便趁着这会儿去将饭蒸上。
　　四季豆得掐去两头尖，将侧边的筋线撕掉，否则不易熟不说，还塞牙。那些嫩脆的，秦大都拿出来，两下掰作指长，丢进筐里。皮老壳厚的，对中掰开，只留下豆子，壳丢到一边，喂鸡喂鸭。
　　新鲜花椒做饭正好，多的就得趁现在还热，摊在扁筐里，晒透，装上，放进仓库里。
　　茄子洗过，搁在一旁。秦大是用惯菜刀的，柳舒菜板还没拿出来，就见她就着自己手掌，将茄子去蒂，切做一指宽的长条，加一把盐，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将水挤干，又打一盆水来，仍如此泡上。
　　柳姑娘拿那小案板去敲她背，直道：“家里又不是缺两块木头的，你怎么那手去，也不怕切着了？”
　　秦大笑着应一声，道：“我皮糙肉厚……晓得了，下次一定等你拿菜板来。”
　　柳舒又好敲她一阵，这才解气，放了板子，端菜进屋去。
　　秦姑娘买了一方五花肉——贴秋膘，得吃肉，鸡鸭鱼肉，哪种都行，既是图个彩头，也是备着过冬。
　　大锅里焖饭，洗净的鲜嫩四季豆先在热水里焯煮到变色，再沥水捞起，撒一把盐，搅匀，铺在锅底，把半数的甑子饭倒上去，加水盖上盖子蒸。四季豆需得多煮，哪怕软烂些也无妨，若是吃了夹生的，少不得上吐下泻。
　　小锅里热油，秦大将茄子分做两份，一盆是她拿切成条的，另一盘却是老老实实在案板上切成茄夹，将去皮的一块五花肉细细剁成肉酱，用酱油、盐巴、料酒腌制过，夹在里面，面粉里滚一遭，躺在盘子里。
　　她炸了十来个茄饼，还没凉透，柳舒先捻起来吃了一个。立夏种茄立秋吃，应季的菜新鲜可口，拿白水煮了浇上两勺蘸料，拌上也可称美味。何况秦姑娘细细料理过一番？
　　那茄饼外酥内软，粉皮同茄皮一道，咬下去只觉酥脆，带着油和盐的咸香。稍一用力，底下却是绵软的茄肉与猪肉，酱香浓郁，软烂入味，柳舒咔滋吃过一个，又夹起个，吹得半凉，塞到了秦姑娘嘴边。
　　秦大这会儿做着鱼香茄子，把那五花肉的一点肥肉切成小片，连同配料一起倒下，要一个鲜香，正腾不出手去接，虽是不大好意思，也欢欢喜喜拿嘴接来吃了。
　　鱼香茄子，最重要的便是这鱼香味。那讲究的人家，要拿小黄鱼做酱，再来配调这风味，秦姑娘没那般奢侈，自然全靠手上的勺子。
　　茄子泡制好，还得用盐巴、白醋、淀粉腌上一阵。葱姜蒜切末。再以盐、酱油、醋、白糖和水，调出鱼香汁，淀粉另用碗装上，拿水兑开。
　　先炒茄子，待到茄子发软时装起。再加油烧热，把配料丢进去，炒出香气，加一勺豆瓣酱，火小些，炒成香气四溢的红油。
　　最后再把茄子倒入，翻炒均匀。淀粉水需得均匀撒上，前后三次，最后一次全数倒入，用大火收拢汁水，如此这般，茄子香气十足，且酱汁浓郁，味道不散。
　　柳姑娘方才吃过一块茄饼，解了眼馋的渴，这会儿倒不伸手去夹，只眼巴巴等着秦姑娘做那五花肉。
　　秦大将黄酒从地上拿起来，还没倒入碗里备用，就听得柳舒在旁边说道：“不错，这个好，阿安将着一坛倒进去也无妨。”
　　秦姑娘听着失笑，备了一碗，答她：“全进锅里煮了，那便不是五花肉，却是阿舒的酒糟肉了。”
　　柳舒把那水咸菜从柜子里端出，自道：“无妨，只管吃喝。今日立秋贴膘，可不是得好吃好喝好玩的？阿安不必客气，全倒了去。”
　　秦大把火加起来，点点头：“也好，锅里一热一煮，酒气全散了，也免得你又馋嘴贪杯，三两口吃醉了。”
　　柳姑娘瞪她一眼，嚷道：“今日立秋！”
　　“今日却是立秋。”
　　“今日既是立秋，你还不快丢了锅铲，让我来做饭。”
　　“为何？”秦大正要炒糖色，却停下来看她，“阿舒会做这个么？”
　　“我当然不会，”柳姑娘笑嘻嘻地将她腰一攀，“说好的入了秋，我俩得睡一块，你不得把你那些什么书啊画的，好好收起来？”
　　红烧肉烧熟了什么颜色，柳舒这会儿是想不起来的，只怕秦姑娘脸上的色是差不离，糖色炒得绝好，能吃一大碗。
　　她到底是没能掌着那黄酒的勺，因着秦大把两个茄子往她手里一塞，把柳姑娘撵了出去，关起门来做饭。
　　可惜厨房还有一扇窗，柳舒一溜回房去把被褥都打成卷，便跑回来，扒在窗口去瞧。秦姑娘正收着汤汁，听见她推窗，从锅里捻起一块肉，吹凉了，回身塞到她嘴里。
　　柳舒三两口吞掉，直呼好吃。秦大笑起来，将门开了，叫她打上饭，她这边盛了肉端出，两人并肩坐了，便吃这顿贴膘的饭。
　　红烧肉皮糯肉香，黄酒去了肉里腥气，让这猪肉久炖不柴。秦姑娘糖色炒得好，肉皮和瘦肉带着酱红色，肥肉却剔透干净，一点也不显油腻。
　　这猪肉是酱香，茄子是鱼香，茄饼里带着一丝辣气，米饭虽是白味，可底下的四季豆清香四溢，有几根焖出点锅巴，沾着盐粒，更是生津下饭。
　　柳姑娘吃得滚圆，嘴巴没得空，竟忘了今日要喝上两杯，待到秦大哄着她抱着两片西瓜，在院子里消食，才大呼上了秦姑娘的当。
　　秦大自然是不认的，她忙过这顿饭，便带着剩下的四季豆焖饭，去祠堂祭祖了。柳舒想跟着去瞧瞧——她倒对那些灵牌没兴趣，无非是想赖着秦姑娘罢了。
　　可她如今和秦大还没到官衙去换过婚书，族谱上没留着名字，秦大不愿遇上那些食老的古板人，届时闹得柳舒心里不快，只道自己快些回来，提了筐便跑了。
　　入了夜，天气果真一夜便冷起来。
　　秦大吆回鸡鸭，四下里检查了门窗，瞧了灶上火，打水洗漱过，便往屋里去。
　　柳姑娘一早就扒在她床上不肯走了。秦大吃过饭去瞧时，她屋里被褥都收进了柜子里，若不是腾挪还需些时辰，只怕柳舒那几口箱子，也都进了秦姑娘的房。
　　秦大心里高兴，却又有些害羞，在自个儿门前转悠一圈，推门伸了个脑袋进去。
　　柳舒听着声儿，从她床上探出个脑袋，直笑道：“你的房，你躲什么？快些，冷死了，柳姑娘我缺个暖床叠被的，阿安还不快来？”
　　秦姑娘磨磨蹭蹭锁了门，吹灭灯，摸黑脱了外衣，刚脱了鞋子坐上床沿，就给柳舒一把拽进被子里去。
　　柳姑娘穿着肚兜亵裤，自然觉着冷，笑眯眯将秦姑娘揽来，贴着她耳边道：“饿了。马无夜草不肥，阿安还不来贴秋膘？”
　　亏得是天黑，秦姑娘给她闹得七荤八素，脑子里转不过来，没瞧见柳舒枕头底下，正藏着她那本换了皮的《水浒》。
　　及夜深，又淅沥沥下了一场雨，待到风息，屋里的响动才算歇下去。
　　秋风拂野，却不知是红了谁家林。


第三十九章 七夕 吃巧果，染指甲，找什么如意郎君，吃准秦大。
　　人间七月七,天上银河会。
　　翻过立秋便是七夕，这事本和秦姑娘是没什么关系的，村里姐妹姑嫂过节,她哪里能拿这身份凑过去？只是偶尔吃两个巧果解解馋,看她们玩闹罢了。
　　秦大没放在心上，柳舒却早两天就忙活起来。
　　明日才是正时候，今日得将巧果都蒸上——你让秦姑娘拿刀雕花,她能雕出个龙飞凤舞，二虎下山，可你要她拿手去捏果子，她便觉得面团在手上怎么拿怎么别扭。
　　柳姑娘乐得看她吃瘪,将盆里的面揪出一坨,几下捏出只大耳朵小猪，放在秦大手里。秦姑娘左瞧右看，最后将那猪拍成个长条饼子,往蒸格上一放,说着要去田里瞧瞧，一溜地跑了，留下柳舒自个在厨房里笑。
　　双河镇上原是有小庙会的，但柳舒没什么兴趣。她往日爱玩,现下懒得折腾,只想到了明日在家里走过一遭，就早些拖秦姑娘睡觉去。
　　既不上街,今年的巧果,就得她自个儿满满做上一笼，拿来过节。
　　巧果要说来，不过就是蒸糖团,只是做得花样繁多，精巧可爱，要说女子手巧，就得看这细处的功夫。
　　糖是前两日婶子们去镇上买东西，柳舒托她们带回来的。将锅烧热，把糖块在里面慢慢煮融，需得不停翻搅，以免粘在锅底。将糖浆趁热盛出，加上面粉、芝麻揉成面团，摊成一块薄长饼，晾凉。
　　待面饼晾好，用刀切成长块，依着自己喜好的大小扯下剂子，揉搓成梭子模样。若是手笨的，七夕会上买十来个模子，将面团往里一丢，上下一按，只管下锅就是。手巧的自己来画，也用不着什么功夫，一双手，一块竹片，一根筷子。手捏形，竹片切线，若遇到那需要打卷画圆的，面团往手上一托，筷尖压一遭就是。
　　一斤果子一对将军，那大面团上做两个披甲骑马，拿刀持剑的武将，号称“果食将军”，一同下锅里去。
　　锅里油不宜多，否则面团放上一晚，油腻甜齁，难以入口，炸得两面金黄，熟过心，便就捞出来放进筲箕里，等着明天吃。
　　柳舒这厢忙完，就听得院门开，秦姑娘身前抱一个盒子，身后背篓里装满了东西，哗啦啦都放下来，跑到池边洗鞋去。
　　柳姑娘凑到筐前去看，一丛莲蓬、一节白藕、一捧红菱，连着她屋里炸上的果子，明日桌上的点心便算是齐了。她正要去开拿盒子，秦大却从屋外进来，一手按住了她。
　　“这里面装着蜘蛛，”秦姑娘将盒子拿过去，“阿舒怕么？若是怕，我就去放了，明日倒也不一定用它。”
　　柳舒将手一摆，笑道：“我才不要这个，你快扔了去。蜘蛛都抓来了，我染指甲的花呢？明日白白素素的，我可不肯。”
　　秦大将盒子放在一边，抱了东西去洗，回她道：“花自然是有的，我记着呢。婶婶问你明日可要同她们一处去？”
　　柳舒跟上她，打了水要去沐浴，三两下收拾了巧果，待到弄好了，这才跑过来。她瞧见秦姑娘正洗莲藕上的泥，剥了个红菱来吃，鼓鼓囊囊地说：“不去，徒费些功夫，在外面玩到夜深的，倒不如咱俩自己在家呆着。我这便去洗澡沐浴，斋戒更衣。阿安今天可别做太香的东西，我怕馋起嘴来管不住。”
　　秦大看一眼她手上的果子，笑笑，点头应了。
　　女儿佳节，自然欢畅热闹。
　　村里一大早就喧闹起来，姑娘们打扮得整齐漂亮，出来呼朋唤友。柳舒昨儿没吃什么东西，听着鸡鸣不想起，赖着秦大陪她会儿，俩人一通回笼觉，睡到天色大明。
　　秦姑娘没什么好打扮的，虽被柳舒强压着画一通眉，可三两下也就洗漱收拾完了——秦大双眉本就生得俊气，画了也瞧不出来什么。她心里惦记着这眉毛，手上却没闲着，吆了鸡，放了鸭，回来蒸上果子，拿出个大瓷碗，上楼去摘凤仙花。
　　女子染甲，多用这凤仙花瓣。柳舒昨夜念叨着要染个红的，秦大便记在心上，将那花瓣满满摘下一碗，又剪了十片叶子，一道拿下来。花瓣用水洗净，加上盐，用舂杵在碗里捣碎成酱，添一点白醋泡上。
　　她弄完这染甲水，又去仓库里取出针线盒，里面有一卷五彩线，一根七孔针，是她娘往年用的。里面还有些织女牛郎的绣样，秦大翻出来看过两眼，仍塞在里面。
　　柳姑娘打扮完，便跑出来寻她。她今日挽髻插簪，耳上垂着一对白玉坠子，银镯青裙，身上佩着个素净的香囊，点了胭脂描过眉，滴溜溜在秦姑娘面前转过一圈，将两手伸出来，放到她肩上，笑道：“就差阿安给我染指甲了。”
　　秦大搬来小凳，牵她在水池边坐下。先用清水将她双手细细洗过，又用干净白布擦掉水，拿纱布将指甲一一拭净，放在自己手上。
　　她往常没做过这事，只是知道怎么个章程，这会儿从碗里捻起一小块凤仙花瓣，要往上涂的时候，指尖晃晃悠悠地直抖，怎么也涂不下去。
　　柳舒一乐，反手将她手捉了，从水槽里捧了一点水，捏住她无名指，也照例洗净，握在手中。
　　“秦姑娘着实手生，还是叫我先教一教才好。”
　　秦大由着她，另一手捧了碗放在她手边，只道：“叫他们瞧见了，怕是要好生大呼小叫一番。”
　　柳舒捻了花瓣往她指甲上细细去染，笑一声，道：“瞧见如何？今日既是女儿的节日，我给秦姑娘染甲，不该是天经地义？”
　　她染过一根手指，拿花叶裹上，用细绳上下缚好，将一双手又伸出去。
　　秦大把自己那根指头瞧了又瞧，叹笑道：“不错，我给阿舒染甲，也正是天经地义。”
　　她翘着根指头略有不便，便将她手放在自己膝头，数数叶子，说道：“少了一张，阿舒稍等我一下，我去楼上再剪一张来。”
　　她尚未起身来，柳舒将她一拽，往她手上看一眼，努努嘴，指着她的指尖。
　　“在你手上拴着，何必再去剪它一张？快些，我俩染上了，带秦秦出去玩去，再折腾会，可该吃饭了。”
　　柳姑娘如此，秦大自然听她的，将她指头细细染完，单空下右手无名指来。两人收拾了东西，牵出秦秦，将煎上的饼子连同罐子里拌着的凉菜一起，叫小牛背上，就往河边去。
　　如今夏花已谢，秋实未结，河边还能零零散散瞧见些生得不大健壮的花。她俩来得有些晚，小童们都已将花拔得差不多，柳舒慢悠悠溜达好几圈，才勉强给秦秦编上个花环，挂在牛角上。
　　秦大瞧着只是笑，牵着柳姑娘去瞧秦秦的牛尾巴，那上面还拴着好些彩绳，她便道：“可惜它是没指甲的，否则依着阿舒，指甲也该染上才好。”
　　柳姑娘嘴上不饶，手一抬，拉着秦姑娘点头称是：“不错，它不曾有指甲来染，家里这个却是有的，这般染上了，也算是合到了一处。”
　　“我耕田可比不上它的。”
　　秦大笑笑，任她牵住，往四周一瞧，低头去看柳舒。
　　“阿舒想到哪儿去坐着？咱们早上没吃什么，中午早些吃才好。”
　　“前次钓鳜鱼那处便不错，”柳舒信步往山上去，“也没什么人，倒寻个清净。”
　　她两个翻过山，越了林，到上游歇脚。秦大将东西取下，在草地上一一摆出，放了缰让牛自己去吃草。
　　那饼子昨日用鸡蛋和面煎上的，放了一晚仍旧香甜可口。一个碗里装着细细炒出点沙来的四季豆豆子，另一边是一道凉菜，豇豆掰作指长的条，汆烫熟了，连同莴笋丝一起，拿油泼辣子、酱油、醋、蒜水一拌，丢上两颗切碎的朝天椒，秦姑娘昨天就做好，泡过一晚上，入味十足。
　　她两个这会儿倒也不太饿，就在河边拿菜配着饼子，各吃了两三个，便觉得肚饱。
　　柳姑娘来此，本欲洗洗头——七夕有这样的习惯，到时折了柳枝或是别的什么熬水来洗，有健康长寿之兆头。可这会懒懒一躺，倒是想回家去，她先前央着要来，这会儿立时说走，又觉得自己太折腾。哼哼唧唧地往秦大腿上一躺，拱来蹭去，秦姑娘伸手将这条大虫按住，笑问一句：“可是想回家去了？”
　　待得柳姑娘闷声点头，秦大便去林中摘了一把柳枝，牵了牛，两人将东西收拾上，沿着来路走回去。
　　到家中，不过当午。
　　秦大去厨房煮柳枝水，柳姑娘搬来长凳，褪了外衣，散开发髻，往上一躺。她手上染甲的花汁已包够了两个时辰，这会儿摘下，指尖染着透亮的红，在阳光下甚是好看。
　　“这里染歪了些，大约是我那时候手抖了。”
　　秦姑娘端了水出来，凑上去看，点点她手指，无不遗憾。
　　柳舒却左右瞧瞧，没觉得又哪里不好，见她满脸不乐，拿那只手去戳她脑袋。
　　“合该熟能生巧才是，阿安若是觉得不好，待这颜色去了，再给我染个别的。左右我是个大闲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能管上好一阵。”
　　秦大笑着去拿了瓢，又将柳舒拽起来，把凳子挪到树下去，叫柳姑娘舒服躺了，这才将她发丝挽在手里，用柳枝水浸湿。
　　她坐在柳舒旁边，瞧一眼正闭眼享受的柳姑娘，便道：“我还从未与人洗过发，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阿舒记得敲打敲打。”
　　“我等下也要给阿安洗发——说来实在麻烦，不如澡盆里打上水，我俩一道洗得了。”
　　柳舒这会闭着眼，也看不见她，说话很是大胆，混不害臊的。
　　秦大用水瓢轻轻敲了下她脑袋，叹气一声，道：“大白天的。”
　　柳姑娘轻轻晃头，笑问：“阿安便是说，晚上就可以了？那我现在就起来，等到晚些时候……”
　　“阿舒……”秦大将她按住，凑上去，“你还要不要睡觉？”
　　人若生得有软肋，自然得由着拿捏住她痒肉的人拿捏，柳舒登时闭了嘴，乖巧一会儿，拿个别的话来说。
　　“七夕沐发，我娘那时说，若是许愿求个如意郎君，织女娘娘多半会准了心意。”
　　“阿舒许愿了么？”
　　柳舒笑眯眯地，故作叹气。
　　“可惜。我那时候只觉得头发太多，洗起来着实麻烦，恨不得一剪子绞了，上山做尼姑，得个头上清净去，哪里还想着什么如意郎君。”
　　秦大正握着她的发尾，拿清水去浇，听见了只是笑。
　　柳姑娘又道：“织女娘娘当真是个好人，我一句话未曾向她求过，她倒贴给我这么大一桩便宜。”
　　她仰着头去找秦大，秦姑娘笑着碰碰她头，将她发丝从底下盘起，拿过毛巾来细细擦拭，只是动作渐慢，最后竟停了下来。。
　　柳舒转头看她，秦姑娘同她挨得近，几要碰上，她问道：“阿安不说两句好话来哄就罢了，在瞧什么呢。”
　　“瞧你耳朵上有颗痣。”
　　秦姑娘退下去一点，指尖带着水，点点她耳尖。
　　“此前没见着，今天倒是瞧见了，藏在这后边。”
　　柳舒笑道：“偏你看得仔细。”
　　秦姑娘很是摸摸她耳朵，将柳舒长发盘起来，端起水，倒是三两步跑了。
　　她方才瞧见柳舒乖巧躺着，那白玉耳坠称她两耳愈发可爱，见着那颗痣，竟忍不住想去亲一亲——她俩白日里也有黏糊时候，说来也并未有什么。不过是秦姑娘方说完一些话，这时候想着此事，却一溜地拐到了晚上去，实在不大好意思，只好跑开了事。
　　柳姑娘不曾想到此处，收拾停当，抓了秦姑娘出来，照一般模样，与她沐发。
　　她两个关起门来，自个清闲，不知不觉混到晚上。
　　四遭里约起伙伴的，这会儿已经吵嚷起来，在院子里乞巧。秦大点了灯笼，挂在梅树上，铺上草垫，搬来小桌，将巧果、红菱、白藕、莲蓬摆上，放着穿针的盒，拿来乞巧的水碗。
　　天上明星遍撒，天河高悬。柳舒拉着她一道坐了，往天上看过两眼，将牵牛织女两星一指，道是：“若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们瞧着他俩是一年见一次，真要说来，倒也不过是一天里晚饭时才见一次罢了。”
　　秦大开了盒子，取针线给她，笑道：“如果那说书的、排戏的听了你这说法，只怕要气性大发，说你浑没有点道理。”
　　柳姑娘捻线举针，偏去对着那两颗星，拿线轻轻送去穿了七孔，放下来，很是得意，将针线放在秦姑娘手里，道：“该是他们无趣。千百年了，倒抓着这个不放，没点儿新东西来听，七八岁小童都腻了。”
　　她瞧见秦大将针线收好，心思全没在那乞巧的活儿上，自往秦姑娘怀里撞了，抱着她腰，笑问：“这世上有情人多了去，哪点不比天上好？旁的姑娘求郎君，求子孙，我现下一个已是心满意足，一个却是全然不需。这下没得事情做，该做些什么是好？”
　　“阿舒想做些什么？”
　　柳姑娘故意将她左右看看，凑上去，疑道：“白日又不是我拿话来吓唬人，阿安怎么这会儿倒忘了。”
　　秦大揽着她，咬咬舌尖，哄道：“秋夜露重，该回去才是。”
　　“门窗一闭，只怕织女娘娘想给点福气，都瞧不见我俩在哪儿？”
　　秦姑娘夜色里盯着她，只是笑道：“你要什么福气，我难道不肯尽数给你？要叫那瞧不见摸不着，不知在何处的神仙赐下吗？”
　　柳舒头昏眼花，给她一拽便跟着回了卧房，昏昏沉沉仍不忘想着——这世上，到底是老实人惯会惑人。


第四十章 处暑 就……多吃一点，吃饱一点。
　　处暑见枣,万物始肥。
　　秋风到底刮尽了夏日余热，最近早晚都开始凉人起来。
　　翻过处暑，暑气就像是给四时神揪回了天上,一场雨便是一道坎,三五日，田里就都变色泛黄，谷物压穗,瓜果满枝，路上打霜，池中生寒。
　　因着天冷，柳舒近日里总要睡到太阳升起才肯起来,秦姑娘若是田里无事,有时也陪她多睡会。
　　好几次她俩叫婶子撞见天大亮方才开院门，秦大是有些羞，婶子倒一副过来人模样,笑眯眯地说几句什么年轻人都是这样,只是快逢秋收，不要误了农时的话。
　　她俩虽时时腻在一块儿，可也不是坐吃山空的惫懒人物，有时多睡一晌,一日里该做的活,倒是也没拉下。
　　今日逢着处暑，要去田中祭土地爷,秦姑娘昨儿就同柳舒说好,两人安安分分睡过一晚，闻着鸡鸣便起来准备。
　　中元祭祖时还剩了一捆纸钱，届时拿到田边烧掉。
　　秦大将家里的五谷都抓一把出来,用清水煮熟。石榴熟了，压得石榴树弯枝，柳舒上楼去摘了七八个下来，剖开两个，将籽取出。另有五色纸，需得剪成细条，绑在穗子上。果园里有两棵枣树，柳姑娘吆鸡鸭过去时，顺手打了一筐下来，取出两捧，放在祭神的篮里。
　　她两个一边在锅里煮着早饭，一边忙活。待得天色亮起，收拾停当，秦姑娘碗刚端起来，就听得前院有人敲门，她看一眼柳舒，应了一声，到前面去。
　　柳姑娘跟住她，溜到卧房里去，扒着窗缝去瞧——外面来了个壮汉，身量约有八尺，虬须虎背，脚下有个麻袋。秦大身近七尺，已算得高，在他面前到像个幼童了。
　　那人见着秦大开门，笑着拍拍她肩膀，道：“秦安！许久不见了，你还认得我是谁么？”
　　秦大给他拍得一趔趄，道：“秦明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明将脚边麻袋拎起来，放到门里，抄着手，往后退几步，将秦大仔细瞧过，这才答她：“昨儿夜里到的。我爹这两日身子不大好，没做面，就不给你拿了。他上次说你讨了媳妇，只是孝期算来还差点，官府上换不得文书，所以还没过门来。叫我哪日回来，给你寻几袋好吃的糯米——晓得你家这两年没种，你又是馋这个的，权当是讨个彩头，庆祝你成家了。”
　　秦大将袋子打开看过一眼，糯米白嫩圆滚，剔透亮丽，确实上等。
　　她拢了袋子笑，让出一条路。
　　“明叔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到家里吃点再回去。”
　　秦明将手一摆，自道：“你媳妇住家里，还未过门，我天不亮灯不照的来，哪有这种规矩。我爹在家等着吃饭呢。你若是哪日得空，还是到官府上将户籍改了。往日海舟爷不是给你起了个大名？这秦大来秦大去的，小孩子倒无妨，到现在成了家，还是改过来好。”
　　他掰着秦大肩膀，左右晃晃，小声道：“你身板怎么也没见长？你家是不缺肉吃的，还是养起来好，生个一男半女，秦正大哥泉下有知，也算是心安了。”
　　秦大尬笑两声，送他走出视线，这才提了米往屋里来。
　　她若真能同柳舒生出个什么，她爹泉下心不心安不知道，她娘怕是半夜里要托梦来哭，只道是遇上什么精怪了。
　　柳姑娘钻出来，提了那麻袋尾巴，同她一道拿着到厨房去。见秦大找缸来腾，便自笑道：“秦姑娘确实是单薄了些，该顿顿都吃上肉才是。”
　　秦大瞧她一眼，捏捏自己胳膊，道：“现在正好，若真是吃胖了，只怕家里的床睡下一个我，就睡不下你了。”
　　柳舒笑嘻嘻地想说些胡话，给秦姑娘瞪了一眼，登时闭嘴，端着个饭碗蹭上去，看她分那些新米。
　　“今日处暑，是该吃肉，”秦大抓了把米起来，“吃一个糯米鸭，怎么样？阿舒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柳姑娘用筷子戳戳碗，道：“还要一道八宝糯米饭，一道糖醋莲藕，一道银耳莲子汤，家里玉米是不是熟了？快也煮来吃。石榴、桃子尽给我摘两筐来。却不知何时能吃上那稻花鱼，我眼馋得慌。”
　　秦大从米缸里收回手，将她鼻子捏捏，笑道：“你这是要贴两回的秋膘。好，等我们去祭了土地爷回来，便都给你做。”
　　田里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穗子上三五个绑着五色纸，地上很有些散落的供品，招来飞鸟和村里的狗贪吃。
　　至于秦大田里，那一汪池塘管得住家里的鸡，却管不住那不着家的鸭子，秦姑娘两个拿了东西到这边来，就瞧见家里那五六只鸭子，正在稻田里吃虫。
　　秦姑娘叫柳舒提了筐，往田坎边的草丛堆里一摸，果真摸出来两个还热乎的青皮鸭蛋，她拿着往筐里放，颇有些无奈。
　　“成日里养着不着家，也不知是家里的鸭子还是野鸭了。”
　　她细细数数，又道：“家里鸭蛋也攒了一筐，今日正好做些咸鸭蛋，入秋吃这个配饭正好。阿舒你等等，我先去捉一只今天要吃的鸭子来。”
　　柳姑娘拿了五色纸去绑穗子，看着秦大脱了鞋下水，鸭子追鱼，她追鸭子，到最后逮到只跑得慢的，拿田边草茎三两下绑了腿，反拴上翅膀，丢到岸上来。
　　她翻到青石上坐着晾脚，指着那跑走的几只道：“怕是又要三五日不回来了。”
　　柳舒拿出供品，便道：“不若明年养上几只大鹅，还能看家护院，长得也白净可爱。”
　　秦大托着五谷碗，细琢磨一晌，笑着应下。
　　她两个回到家，便分工收拾起来。
　　杀鸡宰鸭这样的事，柳舒做不来，就只管烧上热水，等着秦大来弄。秦姑娘拿了碗，提了刀，抓一把稻草，到池塘边去杀鸭。
　　柳姑娘这厢先淘洗了糯米，用水泡在锅里。银耳两把，放在盆中，先用淘米水洗净，再泡进冷水里。莲子是前阵子新收的，略微洗洗，同银耳泡在一处。另取来花生、红豆、绿豆、红枣，泡在水中——那枣核，拿个小竹管前后一戳，便能取出来。莲藕洗去泥沙，放在一旁。秦姑娘新掰下来的玉米，用水冲干净浮灰，锅里水一生，只管丢进去煮就是。
　　秦大杀了鸭子回来，将鸭杂一一清洗干净，鸭子斩成两半，先拿了一半给卿婶家。待她回来，再将剩下的半边剁成两指宽的鸭块。
　　鸭子需得提前去味卤好，锅内烧水，下葱结、姜片、一块冰糖、盐巴、酱油、八角等香料，大火煮开，将鸭肉放进去煮至软烂，然后捞出，剃掉骨头。
　　这骨头自然便宜了大黄一家，柳姑娘喂完回来，秦大正把鸭肉并排放进长盘里，估摸着数，多的就放在一边。
　　糯米这会儿还没泡好，不能拿来用。
　　秦姑娘将鸭肠切段，郡肝改花刀，鸭心鸭肝切片，用坛子里的泡姜泡椒烧炒一碗。又抓了两把青菜切成大段，将鸭杂、鸭血、青菜一同烧煮出一锅，从一旁的煮锅里拿出来两个玉米，便和柳舒对付着吃了这顿午饭。
　　鸭肠酥脆爽口，嚼来能听到嘎吱响声；青菜泡满了酸辣汤汁，又不如何占肚子，吃来叫人食指大动，一筷筷不觉停；鸭血滑嫩，没有腥气，筷子轻轻托到碗里，用力一夹便碎开。
　　入了秋，秦大不怎么做这上火的东西，怕柳舒吃了燥，还得流鼻血。柳姑娘今日得了馋，很是吃了两碗，又喝过汤。嘴里味道重，拿那略放凉点的糯玉米来，将外皮一剥，就着瓤上啃，玉米清甜鲜香，尽是纯味，与鸭杂汤的口感相冲，便让这鲜辣的更鲜，清香的更香。
　　人到底就这一个肚子，她啃罢一个，就直呼吃饱，往院子里一躺，去折腾那两筐石榴。待到秦姑娘也吃完，柳舒洗过碗，洗完手，她俩牵上牛，到田里去转悠。
　　到底是翻过了秋，天色渐高，河风带寒。柳舒晃悠着消食，放了秦秦去玩，自己与秦大往树林里走过一圈，见着树上红黄，簌簌落下一地秋叶，方觉得秋意浓厚，她竟不知不觉，在此处住了大半年。
　　她叹着时间过得快，秦姑娘牵着她，兀自笑着，说：“是快。过了秋，很快就过年了。阿舒要回家去，还是在这里？”
　　柳舒挽着她，故作委屈，笑问：“我竟是这么个招人嫌的？爹娘叫我在这里过年，你却问我要不要回去。我看啊，还是我自己收拾了，找个山坳坳去蹲着吧。”
　　秦姑娘知她脾性，瞧着四下没人，将她揽了，温声软语去哄：“没有的事。你想留就留，想回家，我便跟你一起回去。哪里有让你落单的道理？只是想着你往日里都在家，也不知想不想爹娘，所以这样问了一句。你既然要留着过年……”
　　她同柳舒离得近来，忍不住蹭上去亲亲她，两个人唇来齿往，黏腻好阵。光天化日的，秦大到底有点不大好意思，同她分开，却仍是抱着，又道：“去年娘不在，我也不知怎么过的。今年过年，我孝期正是过了，我多备些东西，咱们吃一顿好的，好不好？”
　　柳舒追过去又啄了她两口，自然欢喜：“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阿安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她两个在田边晃悠好阵，待得中午吃的都消下去，这才往回走。
　　秦姑娘主厨，柳姑娘便在旁帮手——把那剥了皮的玉米、剥下来的石榴，去了核的红枣往秦大嘴里塞。
　　泡好的糯米，先分出一份来，用在糯米鸭上。
　　锅内热油，葱丝、姜丝煸炒出香，捞出丢掉，把去骨的鸭肉按照上午分出来的份，放进油锅炒香，倒酱油、花椒末、盐巴酥香。仍用那长条盘，把鸭皮朝下，码放整齐，略略按扁，将糯米满满铺上，盖满，方才炒鸭的油均匀淋上，放到蒸格上去蒸熟即可。
　　剩下的糯米取一个大碗来，先把去核的红枣对半切开，在碗底细细摆上一圈，正中放一个枣。那花生红豆等，同糯米一起混匀。枣上先撒一层红糖，再铺一层白糯米，然后铺一层同糯米混上的八宝。这样铺完一层，再以红糖打头，重复着来，到碗沿下六七成，将剩下的白糯尽数铺上，留出一指宽的碗沿，再撒一层糖，加水到刚刚泡到糯米。冷水上锅，蒸上两个时辰。
　　莲藕斩去头尾，切片洗净，泡进水里。莲子去芯，银耳去蒂。
　　家里锅灶不够用，秦大便把煮玉米那口锅腾出来，柳舒拿个筲箕去装了玉米，晾在一边，自己挑了个小的来啃。
　　银耳莲子并着几个红枣，冷水下锅，加一勺红糖调色，两三块冰糖待到火开后熬煮时再丢进去。秦姑娘没见着枸杞，想来是柳舒没找着，柳姑娘这会儿一只手啃玉米，一只手掰石榴，腾不开手，她便自己去开了底下柜子，从纸包里翻出一把枸杞，略洗洗，泡在碗里。
　　藕片进锅里焯熟，放进冷水里凉着。生姜、葱白切丝，葱绿、辣椒切段，拿一个碗来，加进白醋、盐巴、糖，调出糖醋汁，把姜葱与辣椒在锅里煸香，同糖醋汁混在一起。待到藕片凉好，将汁水混进去，拌匀，撒上葱花。
　　那糯米饭、糯米鸭连着银耳汤，都是得费上些时辰熬煮的，何况这会儿离饭时还早，秦大擦了手，也去挑了个玉米来尝。
　　她两个就这样站在厨房里吃东西，到柳姑娘忍不住笑一声，道：“家里又不是没有桌椅板凳的，我俩何苦要在这儿站着。”
　　柳舒将她一拽，另一手捧着那筲箕玉米，上面垒着一碗红枣，一碗石榴籽。她俩在院子里坐了，柳姑娘剥着零嘴聊着天，只道这夏日暑气终于散去，凉风阵阵，好不惬意。
　　秦大将她衣袖捉了，往里一摸，觉着她手有些凉，便道：“过几日冷了，也该做两身新衣服。阿舒的东西里，可有厚些的。”
　　柳舒也把她袖子一捏，笑道：“有是有，不过阿安既然要给我做衣裳，都得给我俩都做上一身才是。过几日当集，若是没什么要事，便去镇上转转？”
　　她欲出门，秦姑娘细想想，这段时日还有得空闲，若过了白露，那便是日日守着田里五谷，哪里也去不得，左右无事，自然许了。
　　她俩闲着消磨时间，中间秦大去改了把灶上的火，柳姑娘则去屋里拿来本话本同秦大念，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点了灯，从蒸笼上先取了糯米鸭，然后捧了糯米饭的碗，倒扣在盘上，将饭腾出来。糖醋莲藕可以凉吃，放这半下午也不碍事。银耳莲子羹熬得稠香，秦大撒了把枸杞进去，又略煮了一会，方拿个大盆盛出，上桌。
　　柳舒先去扒那糯米饭来吃，筷子沿着红枣从中间压开，夹那最尖上一块。这糯米本就好，如此蒸煮过，不改剔透颜色，又给红糖染成玛瑙色，花生上带着糖丝，红豆绿豆混作一块，已蒸得发沙。红枣新鲜，带着甜香，枣皮已经化作薄薄一层，舌尖一舔便融了。糯米饭便得趁热，将这几种一口吃下，软糯香甜，因着花生脆口，绿豆清爽，又将这甜腻冲淡，净剩下五谷杂粮的饭香。
　　她吃过一口，又去吃那糯米鸭。秦姑娘虽回了一道锅，味道放得重，可这糯米吸油吃盐，这会儿竟是刚好。初时咬下去，只觉得糯米干脆，鸭皮酥香，待到了口中还未嚼，里面软烂鸭肉便和糯米混作一块，肉香、酱香、米香交杂于一处，偏生又因着糯米是耐嚼的，在口中反复震荡，到吞下肚，还能咂摸出些鸭皮给油炸过的焦香来。
　　吃过两道热，再去吃那凉拌的糖醋莲藕，藕片清脆爽口，洗掉方才的种种香气，两三片下肚，只觉灵台清明，糯米那点儿黏顿时没了踪影。糖醋味令口中生津，吞下去，姜丝红椒的点点辣气又回上来，叫人忍不住再去夹一块。
　　柳舒一连吃了好几口，打上碗放凉些的银耳莲子汤，咕噜噜喝了一气，大呼过瘾。
　　秦大慢悠悠地逮着那糯米饭吃，见她这般，笑劝着：“慢些吃，你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油一会汤的，积食闹肚子，我可不管你。”
　　柳姑娘笑眯眯应了，仍是夹了块鸭子来吃，将肚皮一摸，道：“若是照这般吃法，只怕阿安还不曾养得壮，我先胖起来。届时一个柳姑娘进来，却是个桶姑娘出去了。”
　　秦大夹两块藕在她碗里，只道：“柳姑娘进得门来，桶姑娘自然也不要出去的。你不要饿着肚子才是，尽管多吃，无论如何，少不了你的。”
　　柳舒笑倒在她身上，直嚷些什么“你竟打这主意，谁要做那桶姑娘了？”，两人笑闹吃饭，优哉游哉，夜深方歇。


第四十一章 山药 柳姑娘向着“隔壁好凶的刻薄表嫂”迈出了伟大一步。
　　柳舒与秦姑娘上街的事,到底是没能成行。
　　无他，因着柳翟突然上门。他闹得声势浩大，生怕旁人不知,小厮就带了四五个,摆出举人老爷的架势，在花庙村村口等着秦大去迎。
　　柳舒听得秦福来说，脸黑得能滴下水,只冷笑一声，同他道：“管他作甚？你也不要理他，他既然是自己走不动道的，就让他在村口待着。我同你二哥现在要去田里转悠,哪里的空去找闲事做。”
　　秦福听她这样讲,大抵知道她兄妹两个也许不大和睦，笑嘻嘻应了，自个儿忙去。
　　秦姑娘自然随她的,彼时不知柳舒与柳翟之事还好。上次往阳泉府一去,晓得柳舒逃出来的缘由，虽是碍着在柳舒家，总是要给柳复面子，不好冷眼相向,可心里细细回想,到底气不过。柳翟如今来，她二人不知底细,不至一棍子打出去,倒也不会笑着一张脸去迎。
　　她两个吃过早，收拾停当，正要往田里去,便听得门外一阵闹腾。好几个人在后门歇了，有两个上来拍门，口中嚷着“大小姐”。
　　秦大正要去，柳舒将她按住，自己先去开了后院门，几个小厮见着她，忙过来见礼。柳舒往来处一瞧，秦卜正和柳翟一道站着，谄媚似地弯着腰，讲着些什么。
　　她才懒得出外去迎，往院子里退，牵着秦姑娘在躺椅上一歇，很是拿起往日的架子，下巴一点：“抬进来吧。”
　　那四五个人忙挑了两个筐子并一个箱子进来，筐里是各色蔬果，一些吃食，几匹厚实的新布，箱子里却不知是何物，想来也是柳夫人他们一道买了的。
　　“放完了便出去，”柳舒看也不看一眼，“家里还有你们歇脚的地儿？”
　　“你何时这般没有规矩，哥哥上门来，竟是迎也不迎的？”
　　柳翟人未到，话先至，见着几个小子忙不迭退出来，脸上很是有些愠色。秦卜拿了话去哄他，直说些秦大亲娘和隔壁婶子颇为牙尖嘴利，十里八村都怕的话，想来柳舒是跟着学坏了云云。柳翟本就不满柳舒寻这门事，碍着他爹的面，不敢发作，心下已极为不喜，也不近前去，倒在池塘边站了。
　　柳舒拉着秦大在那儿瞧吃的东西，懒懒散散回他：“奇哉怪也……我还从未听说这世上有不速之客，晓得自己不讨喜，惹人嫌，反倒要主人家卑躬屈膝去迎的？阿安，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好生不要脸？”
　　秦姑娘不好直接与她帮腔，同她两手牵着，拿手去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抚。
　　柳翟尚未接话，柳姑娘又道：“若是爹让你来送东西，你现在送完了，便趁早回去吧。误了时辰，这天色渐晚，到底不甚安全。我家地小，可住不下这几多人。”
　　她这话倒叫柳翟想起正事来。他与柳舒置气是小，倘若他爹吩咐的事不曾做好，回去可有得痛骂，他因着此前要把柳舒嫁给老员外的事，在家很是不受待见，再有个不是，只怕要被好一阵说教。
　　柳翟当即忍了，便道：“爹叫我来有事找秦安。你不愿见我这个当哥哥的，好歹事关你终身，还是得听听爹说什么。”
　　柳舒努努嘴，秦大笑一声，上去开门。柳翟气冲冲进来，也不瞧她一眼，直往院中去，他身后秦卜正要跟着进来，秦姑娘将门一挡，道一声：“我家家事，叔叔还是回避一下最好。”就在他面前“砰”地将门关上。
　　秦卜讨个没趣，瞧柳翟一时半会儿没有出来的兆头，高呼一声：“柳公子，你这几位随从，我便请到我家里去稍坐坐。公子有需要的，只管来吩咐小人就是。”
　　柳翟进得院来，也不讲正事，左右瞧瞧，看着柳舒冷笑一声。
　　“我道你攀了什么富贵人家？也不过如此，当真是妇道人家，鼠目寸光。便不说娘往日给你找的那些世家公子，便就是同族里那个秦卜，也比这好得多。”
　　秦安倒是不理他的，去饭厅里搬了张小桌子来放在外面。
　　秦姑娘不理，柳姑娘却是惯来不客气，当即也笑一声，说道：“搬弄是非，嚼人口舌，嫌贫爱富，我看你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好生可笑。爹有什么话说？若是你这般来找茬，这就给我出去。阿安——送客了。”
　　秦大正要从厨房里出来，柳翟往小椅子上一坐，倒是安静下来了。她只觉得柳翟好笑，并未心生忿忿，端了茶出来，柳舒从那筐吃的里随便给他挑出一个，打开放在桌子上。
　　柳翟愤愤两句什么“这是什么待客之道”的话，到底不敢再多说，只将袍子一整，指指秦大，又指指柳舒。
　　“秦安，你来这里坐。我两个说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屋里呆着去。”
　　柳舒搬来躺椅，往秦大身边坐了，笑道：“我与她一条心，一个人，什么话我听不得？你倒是说说，什么事需得避开我说的。”
　　柳翟气不过，将桌子一拍：“说你的婚事，说三书六礼的事！哪有未出嫁的姑娘已住到人家里去的规矩，又有什么未出嫁的姑娘坐在这儿听自己婚事的规矩！你竟不要脸皮的吗！”
　　“我俩的家里，自然是我俩的规矩，你说不说？不说就……”
　　柳翟气得牙痒，喝了一口水，很是平复了会儿，方道：“端午你们回来过，爹虽未明说，到底是认了你这桩婚。只是世上婚嫁，到底还是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昭告亲邻祖宗，到官府换来婚书，从此正正式式做个一家人才对。”
　　“如今秦安一个也无，爹娘到底忧心你。既是嫁给人做正妻，不是那外面胡也来的，还是该叫秦安找个可靠的媒人，”他乜一眼秦大，见她听得仔细，方又道，“秦安，秦公子。你说也是读过书，识得字的。这聘书需得一封，由我带回去。另有这纳采，大雁一只，羊、酒、彩缎作礼，你都叫人备上，连着媒人一起，早些到家里来。同把问名一礼成了。”
　　柳翟又看一眼柳舒，瞧她眼也不转地盯着秦大，丝毫没管他的，哼一声。
　　“另有其他礼数，自然我们两家媒人来中间操持。按说此时不该同你讲，可惜你家父母不在人世，因此叫你知道，自己多得上心。爹的意思，阳泉府离得远，届时亲迎不便，你就在镇上寻一个住处，柳舒出嫁前，便到那里去住一住。”
　　柳舒听得此处，正要说话，柳翟像是料得她心中所想，喝一声：“此事是正礼大事，容不得你胡来！”
　　秦大忙抓了柳舒手，轻轻捏了两下，安抚地拍拍，笑道：“好。柳伯父的吩咐，我已经记下了。家里有个婶婶，惯来是做这个的，我今日便去拜托拜托，劳她同你去一趟。”
　　柳翟略皱眉，到底应了，只道：“却要是个懂规矩的，那等乡野村妇，误了事是小，丢了我家面子，你可担不起。”
　　秦大道：“定然不会误了正事。”
　　她瞧柳翟似有话说，拿眼一直看柳舒，心知自己在此处，他若是有什么小话，想来也不便说。秦大牵着柳舒站起来，说一句“大兄稍坐坐”，带着柳姑娘到了前门去。
　　卿婶这会儿应是在家，耽搁正事到底不好，秦大便想着去找她一找。她拉着柳舒到了门后，抚抚柳姑娘嘴角，笑道：“做什么这般愁眉苦脸的？这嘴上都能挂个油壶了。我去找婶婶说这事儿，劳她跑一跑。你受累，在家里等等，好不好？”
　　柳舒当即气道：“那混账东西，好生气人！说些什么混账话来，若是旁人胆敢这样说你来，我定要拿扫帚将他打出去的。”
　　秦大笑笑，抱抱她。
　　“那便辛苦你，替我生生气。”
　　她这般清淡，柳舒倒觉得自己有些气性大了，别别扭扭将她推开，道：“不说他。你快去找婶子。”
　　这几步路，柳姑娘送得她去，才转回院中。
　　卿婶正在屋中，听得秦大说此事，拍掌笑道：“好说！这是件顶天的大事，旁的都可以放到一边去，现在也还没到秋收时候，我便跟着这柳家的人走一走，保管给你办好了。”
　　秦大忙谢了她，道：“辛苦婶婶跑一趟，世上亲兄弟尚要明算帐。媒人的钱，一定是要给的，婶婶到时要多少，侄儿两倍给，就当是讨个成双成对的彩头。”
　　世上哪有人不爱钱的，卿婶笑得愈发灿烂，便道：“你也不要忧心什么。这里头门道多着呢，便是这问名纳吉，若说两家人真心想成这事儿的。浑不管八字祖宗说什么，钱花得来，大凶都能改到吉利上去。何况我瞧柳舒这姑娘，倒是一脸非你不嫁的模样，你两个成了夫妻的事，难道还怕她家不同意的？”
　　说到此，她又拍拍秦大，道：“只是你俩年少气盛，凡事还是有个度才好。旁的不说，若是成亲前有了孕，说来瞧上到底不大好听。你自个儿晓得些轻重。”
　　秦姑娘险些羞死在她家堂屋，三两下从怀里摸出包岁碎散银子，塞到卿婶手里，连声说道：“这钱婶婶拿去，到时需得采买什么，只管用就是。瞧瞧可够，若是不够，侄儿这里还有些……但凡有什么要用的要花费的，婶婶尽管说着，我必不吝啬这钱的。”
　　她不敢呆久，怕婶子又说些什么来，忙起身跑了。
　　待她到回家，就见柳舒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气得脸都鼓起来，咬牙切齿，若是前面站个人，只怕要一拳挥上去。
　　秦姑娘这会儿心里欢喜，将她从背后搂抱了，蹭蹭她鬓发，问道：“我出去这一小会儿，怎么又气着了？”
　　柳舒怒道：“他竟说今日不走，要住一住！说是爹吩咐的，要他好好在村里瞧瞧看看。我看他净是编得胡话来，要惹人讨厌！还说要去那个秦卜家，我呸！惯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苍蝇往那臭蛋上飞……”
　　秦大笑笑，知道她心里憋气，把那筐里的东西瞧瞧，道：“住便住，家里还是住得下的。你若是气得饭也吃不下，岂不是叫人看了热闹？正该开开心心，好吃好喝，叫他们气不过才对。”
　　秦大松开她，到那里挑了些东西出来，抱着往厨房去。柳姑娘现下惦记起饭来，三两下将柳翟抛到脑后，欢欢喜喜跟着秦大到灶房去忙活。
　　柳翟拿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一捆山药，秦大先将它拿出来放在一边。另有些肉，秦姑娘还没动手，柳舒就嚷起来：“美得他，还有肉吃了！”
　　秦大笑着，道：“不给他吃，我俩不也得收起来？阿舒，你去摘些葱回来，再把仓库里的红薯、土豆、玉米拿些来。”
　　柳姑娘应着，气鼓鼓地去了。
　　山药好吃，可处理起来不易，手沾碰了，十有八九痒得挠脱一层皮。
　　秦大挑了挑，将那细小一些的洗净，泥沙，只取掉较大的根须，然后切段放在一旁。其余山药仍是洗净，锅里生火烧开水，将山药放进去汆烫一下，再取出，去皮，如此手上便不会生痒。
　　柳姑娘这会儿抱了其他东西回来，土豆和红薯照样洗净，不必去皮，切做和山药同样的长段，玉米切做几节，一同装在大碗里，上锅去蒸。
　　大块山药切做指长斜段，先蒸上一会儿，变软之后取出。葱白切长段、干辣椒切小粒。锅里下油，先下花椒、干辣椒、葱白炒香，然后下山药，煎到两面金黄，再撒上一把花椒末、一把辣椒末，抓一把葱花，盛出。
　　其余山药放在小石臼中，加上两勺玉米面，秦大知柳舒爱吃甜，加了一大勺糖，将其捣匀成泥，混上芝麻，搓成圆球，拍扁，下锅去煎。
　　她若是做个什么煎饼之类的，柳姑娘向来在锅边等着吃热乎的，这会儿煎好一个，她就托了个来吃。
　　秦大笑道：“也不怕烫着？”
　　她含糊不清地答：“心里想着好吃，怎么会烫着？今日不蒸饭了吗？”
　　“怕是蒸好都过了饭点，”秦大指指蒸笼，“吃点杂粮，免得阿舒成了桶姑娘，到时要来骂我的。”
　　柳舒笑着拍了她一把，见着锅里好了，将吃的一一搬到院子里去。
　　她俩等得那碗杂粮蒸好，也不等柳翟，就着热茶，挨个分来吃——可惜此时尚未到桂花季节，否则桂花做来蜜酿，浇淋在山药上，最是清爽好吃。
　　柳舒念叨着，秦姑娘便记在心上，道是入了中秋，便给她做上一大盘桂花山药糕，只管吃就行。
　　柳翟到夜里方回来，她俩已吃过晚。
　　他虽尝了一个山药饼，到底嘴上忍不住，讥了几句“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见柳舒和秦大不理他，讨个没趣，说着明日一早要走，叫秦大吩咐媒人不要误了时辰，自己钻柳舒先前住的那间屋去了。
　　柳姑娘这时烦他得很，将小廊通堂屋的小门狠狠锁了，若不是没有移山填海的本事，只怕要搬来几座山把她俩卧房同柳翟隔开来才好。
　　秦大这会儿已经在床上躺了，见她趿拉着鞋子气冲冲关了门，笑眯眯掀开被子等柳舒钻进来。柳舒吹了灯溜进去，往她身上窝了，念叨着：“倒立时就天亮，将他送走了才好——阿安，爹今天还让他给我带手信来着。”
　　秦姑娘拍拍她，笑问：“伯父说什么叫你生气的话了？不然为什么我回来时，你这般生气。”
　　“自然生气，”柳舒蹭蹭她，“爹叫我记着……”
　　她叹气一声，眼一闭，睡到秦大旁边去。
　　“他上面写，柳翟毕竟跟我是一母同胞的哥哥，他知道柳翟的性子，想来是守不住家业，又要得罪人的。万望有一日柳翟走投无路，我俩能救济一些，叫他不至穷困至死去。”
　　柳舒说到这，又气愤起来。
　　“他自己作孽，关我们什么事！倒要去接济他的？”
　　秦大笑着将她揽回来，细细捻上她被角，道：“只是你到底不愿看他饿死的，对不对？”
　　柳舒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没大应声，往她那里蜷了，半晌方道：“后事不论，他要是三五年能把家业全败了，我可真是敬他一句厉害。”
　　秦姑娘不知柳舒往事，只安抚着拍拍她背，拿下巴蹭蹭她，很是亲昵的好生厮磨了一会儿，碍着柳翟就在旁边，没做别的，到柳舒安静下来，秦大方叫了一声：“阿舒？”
　　柳舒迷迷蒙蒙应了句，秦姑娘只觉她可爱，笑道：“睡吧。”
　　柳舒没声，秦大自己却有些睡不着了。
　　她心痒柳舒的旧事，又不知从何问起，想来那些故事中，也并没有太多令人欢快的事情，否则柳舒这般心性，怎会如此呢？
　　柳姑娘这会儿睡得熟了，她又想起卿婶明日就要带着她的生辰八字，去做那两姓之约的媒，心头乱跳着，怎么也静不下来。她恐自己想得太多，柳舒靠在她旁边睡了，叫这心跳声惊醒来。
　　如此浑噩反复，至万籁俱寂，她才头昏脑胀地睡去。


第四十二章 红烧猪尾巴 红烧汤汁里泡两个煎蛋，再配干饭，来两个烤红薯
　　时值仲秋。早晨起来,院子里四处都凝着水珠，若不是一日日寒凉下去，又是橙黄秋色,倒说是早春,想来也是能令人信的。
　　秦姑娘近日忙着要开始秋收，天亮就出门，到中午饭点才回来。柳舒懒散散在被窝里睡到大亮,起来放鸡喂牛，蒸饭做菜，也觉惬意。倘若秦大能得空与她一起多睡一会儿，她只怕更要惬意几分。
　　收了水稻便要种冬麦,收上来的玉米还得选下明年的菜种,田中种种，错过时辰，那可真是要等到明年。更何况如今家里多添了个人,秦姑娘种东西时便得多想上一想,浑不能如往日一般，一人吃饱便够。
　　今日白露，天上有大雁南归，枝头鸣啁的鸟也渐没了踪迹。
　　柳姑娘舒服睡醒,往仓库里去,瞧瞧今日吃些什么。她这几日得了秦姑娘的许，任她折腾家里吃食,很是来劲,三两天往卿婶那里去问计，竟也学了不少菜——虽只是嘴巴上、脑袋里知道了，可真要她上手来,慢是慢点，倒也差不离。
　　现下天气冷起来，家里东西也能放得住，仓库里很是囤了些东西。柳舒从内里抱出土豆、红薯，又将秦大掰晒好的玉米粒舀来两碗。
　　她总要吃点肉，秦姑娘索性给她拿竹条编了好几个带盖的筐，肉尽数放进去，沿着井吊下去。农家养不起冰窖，南方又不够寒凉，若要放得久，只管拿井来用就是。
　　前阵子柳翟回去时，柳舒吵着想吃些卤味，秦大便托婶子回来时买些，四五日过去，筐里还剩下两根柳舒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猪尾。
　　她不知，自有人知。现下时辰还早，柳舒将玉米粒淘洗净，连着大米一起上屉子蒸，拿着那两根胖溜的尾巴，往隔壁找卿婶去。
　　柳姑娘在问计卿婶，秦姑娘却在田里捉鱼。
　　现下稻花季节已过，近着秋收，田里养的那些稻花鱼再不吃，便过了时辰，白白便宜给飞鸟。
　　她逮了几只上来，个个过掌宽，黑背青鳞，劲儿大得她抓不住。秦大拿了两个竹篓来，一个里面丢进去两只大的，另一个却抓了十几只半掌宽小鱼，搁在田边水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等她回去时再带上。
　　秦福也下得田来，往她这儿跑。他惯是好奇的，见着秦大如今有了柳舒，竟又见得少年时几分活泼模样，很是欢喜，不仅亲近这个从天而降的嫂子，也愈发爱往秦大这儿凑来。
　　他自个儿拿草绳拴了两条鱼挂在田坎草梗上，挨到秦大身边，道：“二哥来年种些什么？我娘说你婚事定了，就等忙完秋收，要给嫂子家里送聘礼去呢。”
　　秦大在稻田水里洗洗手，感慨着答他：“偏你话多的。照着今年种吧，旁的也懒得去问人寻种子，左右家里就两个人。”
　　她穿了鞋站上岸，往山上瞧两眼，心里兀地记起来事，对秦福又道：“你舅舅那边的瓜种，要是有什么好一点儿的，到时替我买一点来。你嫂子爱吃西瓜，林子有几片沙地，明年也种一点，我们自家吃，碍不着他买卖的。”
　　秦福忙应了，看一眼他爹，跟着秦大进了她家玉米地。他道：“二哥捉了稻花鱼，今天家里吃鱼么？”
　　秦大瞧着剩下的玉米，瞥他一眼，笑道：“吃什么，你嫂子说了算，我只管捉回去罢了。说吧，什么事非得跟着我来的。”
　　秦福挠头笑了，低声道：“这不是快收稻谷，我大哥过几日就回来了。二哥，你看你跟嫂子打个商量，隔三差五地，收留我来避避风头，吃吃饭呗？”
　　秦姑娘随手掰下个玉米给他，往家里一指，道是：“你同我讲，倒不如去问阿舒。我瞧你小子平日没少给她使眼色，背着我不知跟你嫂子卖了什么好，想是没少说我话的？”
　　秦福笑呵呵帮她把两茬吹断的玉米杆子抬起来，忙讨好道：“那是嫂子问，我哪敢不说呀？我瞧嫂子这模样，家里肯定得听二哥的，你可怜可怜我，我可不想跟大哥撞上。”
　　他是继母生的儿，同家里那个亲哥哥很是看不对眼，小时也多受着暗地里欺负。秦大晓得这其中的事，笑道：“听谁的，难道由你猜了？过两年你娘给你说了媳妇，你便知道了。行，我回去同你嫂子讲一讲，留你两口饭吃。”
　　秦姑娘与他把玉米杆抬出去，自己收了那些熟的走。
　　白露雨水多，若是秋收前下得狠，就得提前收稻，否则三两日一泡，到手的收成全做了汤，两手空空地过冬去。
　　她忙活完，又巡一圈田，这才提了装鱼的篓子，背上玉米家去。
　　秦大这边水里捉鱼，柳姑娘却是和火杠上了。
　　那猪尾巴须得用稻草生火，先行燎烧，去掉残余的猪毛，说来同收拾鸡鸭是没甚区别的。卿婶教得她，料想柳舒应当不大熟手，说要帮她先处理一番。柳姑娘却道是自己怎么也得好好学上，总不能每次都叫人帮手，硬是婉拒了，自个儿回来生火。
　　生火不难，稻草一捆，往灶里一塞，再拿出来就是。可这烤猪尾的活儿倒麻烦了，她拿火钳夹着，觉得不大干净，自己上手去抓，又道是离火太近，烤得手痛。院子里稻草烧了一堆又一堆，柳舒最后拿竹条捆住猪尾巴，火钳夹了竹条，钓鱼般放上去烤，烤得猪皮险些爆出响来，她才安心。
　　猪尾烤好，水里细细洗净，切成小段，放在盆中备用。
　　取葱姜蒜切好，芹菜一把斜切成段，一把干辣椒，一把花椒，另有香料若干。那新鲜的青椒、红椒切圈，酸椒两个切片——入了秋，气候寒燥，秦姑娘好阵子不许她吃得太辣，怕她上火生病。柳舒这会儿得了掌厨的权，对辣椒可是毫不吝啬，只管解馋。
　　猪尾巴冷水下锅，用料酒去腥，焯熟之后捞出，再清洗一遍。锅里烧油，放点冰糖，炒些糖色。柳姑娘怕糖色糊了锅，未待冰糖全数化开，先下了猪尾炒香，尽数染上糖色。然后把葱姜蒜、花椒、干辣椒、香料尽数倒入，炒到生香，下豆瓣酱、酱油、一点儿醋，一勺香油，丢一把新鲜芝麻，加水没过猪尾，上盖焖煮。
　　略煮个两刻钟，把切成指节长的小块土豆丢进去，继续炖。等到猪尾巴焖炖得软烂，猪皮一戳即穿，就加入芹菜、新鲜辣椒，炒到断生。
　　秦姑娘这会儿还没回来，柳舒索性又拿了两个新鲜鸡蛋出来，略微煎上，铲出来，盖在这红烧猪尾上。
　　她熄了火，把洗干净的几个红薯往火堆里一扔，细细盖好，等着秦大回来吃饭。
　　不多时，门外就响起脚步声，秦姑娘将背筐往地上一放，手里两个鱼篓噗噜噜倒出一堆鱼丢进家中的水缸里。
　　柳舒从窗户探头去瞧，秦大看一眼院子里那一地草灰，笑道：“阿舒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家中竟这么大阵仗的。”
　　柳姑娘也知那一地草灰着实吓人，若是离房子再近些，几像是她要把家里点火烧了，秋日里看个火树银花的热闹似的。她哼哼唧唧，只道：“做了红烧猪尾……阿安快来吃饭，我闻着都饿了，你再磨蹭些，我可不等你了。”
　　她合了窗去盛菜，再撒一把葱花。秦姑娘打门里进来，刨松了玉米饭，散散装了两碗，等着她上菜。
　　这猪尾炖得着实入味，冰糖和香料冲散了辣椒过多带来的刺激感，只剩下开胃的辛香与淡淡的烟气。大块的软糯，酱汤泡在皮与骨之间，一咬便溢出来，小块的脆香，汤汁就盛在小骨之间的缝隙里，一进嘴里，就一股脑喷出来，叫人忍不住再三去嗦那骨头间的汤水。秦大舌头上滴溜溜啃干净一块，吐出个小骨头，直说好吃。
　　柳舒很是得意，将汤汁里泡着的煎蛋夹到她碗里，又刨了好几块土豆到她碗里，秦大捏了那盆子，倒下半碗汤汁，同米饭一起拌匀，很是享受地嚼了两口。
　　柳姑娘笑眯眯地看她，道：“你却不许我吃辣的，今日这般做出来，自己倒还泡汤去吃，也不怕上火生病了？”
　　秦大这会儿嘴里还嚼着脆骨，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待到吞下去了，方辩解说：“哪是不许你吃的？你一天三顿，顿顿都吃这般。到时舌头也痛来，肚子也不舒服，就知我管着你乃是一片好心，哪里敢亏待了？”
　　道理说来，柳姑娘自然知，她纯是前几日被馋得狠了，这会儿找秦大来打趣罢了。她听得秦姑娘这般，颇是满意，摇头晃脑地自己夹菜来吃。
　　芹菜清脆，带着盐味，但却不寡淡，又因着菜性，辣得爽口。土豆早已软烂如泥，筷子一压，与那汤汁相混，变成了酱汁，配上饭去吃，舌头一卷，连牙也不必费，滑溜溜地进肚子里去。鸡蛋泡满了酱汤，内里蛋黄还带着点儿溏心，咬开蛋白上的脆皮，酥脆鲜香，只恨没煎上十七八个，尽数放进汤里才是。
　　她俩就着这盆猪尾吃了个大饱，柳舒从坛子里倒了两碗米酒来喝，酒味清甜，洗掉方才的辣香重味，叫人精神为之一爽。
　　柳舒安安逸逸往摇椅上一躺，忽道：“啊呀，还有红薯在灶里呢！却是吃不下了，今日米饭也剩了许多，实在可惜。”
　　秦大怕她积食，拿了山楂给她吃，坐在一旁去揉揉她肚子，笑道：“晚些当零嘴吃就是。剩的那些饭，晚上拿水煮成稀饭，咱们前阵子腌的鸭蛋剥两个来——倒不是要拘着你不许吃，这会儿正是换季时候，胡乱吃了生起病来，怕你难受。”
　　柳舒笑嘻嘻应了，拿脸去蹭她，道：“阿安明日得空么？我瞧你捉了鱼回来。”
　　秦姑娘晓得她这几日没太同她赖着床，柳舒很有些失落，将她抱一抱，点点头，自道：“我明日晚些去田里，陪你多睡一阵，好不好？”
　　柳舒欢欣雀跃，只觉心情大好，当再吃两顿为庆，将那缸一指，点头道：“不错，明日我来做稻花鱼如何？那些小的，阿安作何打算？若是没有旁的打算，做成鱼酱倒是很好。”
　　“随你喜欢。”
　　她算了算时节，看向柳舒。
　　“过几日便是中秋，你此前说要吃蟹虾的，只可惜现在大家都不得空，不往镇上去。阿舒想要那好的螃蟹，我问问可有人回来时，叫他们捎上一笼？”
　　柳舒将臂一抱，努努嘴指向外面，问道：“偏吃那个做什么，肉也没得几两，无非尝口鲜罢了。阿安此前说要带我去捉蟹捉虾，可还没见着头绪呢。”
　　秦姑娘笑道：“我忙忘了……明天带你去。左右这稻花鱼，还得叫它吐会儿沙。明天咱们捉了螃蟹河虾回来，当是吃一顿河鲜宴。虽然没到中秋的正时候，说提前过节，也算说得过去。”
　　秦大说完，又想了想，问她：“阿舒要回阳泉府去吗？中秋佳节，你往日都在家中过的，今年偏只有我们两个，会不会冷清了些？”
　　她向来顾虑得多，三思四想，凡事不将自己放在前面，倒要去把柳复他们反复思量的。柳舒捉过她脸来，左瞧右看，自笑道：“我还不够聒噪吵闹的？你竟觉得冷清。如今快到秋收，哪有为了我要回去，叫你误了正事的道理？即是团圆佳节，你怎生忍心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去？”
　　柳姑娘亲亲她，磨磨蹭蹭，恨不得白日就将秦姑娘拐到床上去。可到底是晓得她脾性，柳舒耐着性子与她好一阵亲昵了，笑眯眯环了秦大的腰，搂抱在一处。
　　“把我的阿安丢在家里，我可不依。你是不是好教我送走了，逃了那带我捉鱼捉虾的活儿去？岂能由得你赖账。”
　　她往那缸里瞧了，又笑道：“既是中秋，把那些蟹虾都捉来，与这鱼做个一家，难道不是一件善事？可惜河里没甚团鱼，否则虾兵蟹将，龟丞相齐活，可真是个团圆宴了。”
　　秦大知她惯讲这些俏皮话来逗人，脸上掩不住笑，点头应下。
　　柳姑娘得了明日的活，登时又活泼起来，跑来跑去地要备上那下河的东西，斗笠蓑衣、鱼篓细网，一一拽着秦大去看。
　　到夜深，她两个睡到一块儿了，还惦记着哪处洞里是有螃蟹的。
　　秦大将她眼睛一遮，无奈叹道：“你这般念叨，还睡不睡的？明天起不来，螃蟹都跑了。”
　　她将柳舒额头拍拍，凑上去哄她：“阿舒只管安心睡觉，那螃蟹叫我盯上了，难道还有跑了的？包管你吃个爽快，怎么样？”
　　她发誓，柳舒向来信得不得了，果真安静下来，不多时就睡过去。
　　秦大细细想着河中哪处鱼虾多，到底也困倦，临睡前想不出个万全地法子，迷迷糊糊中心道——若是没捉着什么好的，她明天一早就去布笼，偷偷丢到柳舒篓子里罢了。


第四十三章 河鲜宴 你们吃香喝辣，我闹肚子。这是什么世道！
　　雨在白露前是甘霖,落在白露后，那就是阎王爷催命的符，谁见了都要愁起一张脸。
　　她俩早早起来,准备了鱼篓虾笼,秦姑娘又找出牛皮靴子，叫柳舒下河时穿上。两根鱼竿，一个捞网,还有那叉鱼的铁叉一柄，整整齐齐地躺在院子里。
　　按说是用不上这些东西的，花庙村的小河就那么大，连个名字都没有,平常都是河边来河边去,没给过它名分，能捉上一筐带肉的螃蟹都是顶了天。可架不住柳姑娘气势足，兴致高,若不是河里实在放不下船,她怕是要连夜到镇上去买船回来。
　　今日云厚，天色不大好，柳舒担心得饭也吃不下，端着碗跑到那“天地君亲师”的牌子前坐了,把没吃的菜往那供盘上奉好,嘀嘀咕咕念叨着祖宗保佑的话。
　　秦大要做两手准备，瞧着她这般着实可爱,心道今天即便下雨,待得放晴，哪怕晚些，也要带柳舒到河里去转转的。
　　所幸天公愿意作这桩美事,吃过饭，太阳升起，云层渐渐散去，露出偌大一片朗朗晴天来。柳姑娘立刻提筐挈壶，一身收拾妥当，换了裋褐，站在院子里等秦大。
　　秦姑娘哪敢慢待她？就是想说些现下还早，河水冷骨，等到日中再下去最好的话，也都硬生生憋回去，牵了她，拿上东西，往河边去。
　　秦福正在田里野，瞧见她俩来，欢欢喜喜迎上来，一看这阵势，道：“二哥嫂子要去捞螃蟹吗？”
　　秦大“嗯”一声，嘱咐他两句——这天气变化无常，难有定数，秦福闲着没事儿，能帮着看看最好。
　　秦福三两声应下，悄悄看一眼蹲在田坎边瞧稻花鱼的柳舒，凑上来：“二哥，你和嫂子往河弯那边去，桥那边好多螃蟹洞，我前天才去看过，肥得很。”
　　他卖了好，又笑嘻嘻地拍拍秦大，道：“看在我卖这个人情的份上，二哥别忘了留我一口饭。”
　　他不说，秦大浑把这件事给忘了，这会儿叫他提起来，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两声，点头应着，带上柳姑娘往树林那头，村口的桥边去。
　　草木上打着如霜的露水，她俩从杂草丛里穿过去，裤脚鞋子上净是草梗，打湿一片，寒气从底下慢慢灌上来。柳舒觉着冷，忍不住打个寒颤，同秦大道：“人在岸上都觉得冷，水中更不用说。这螃蟹到了这般季节，该是找个暖和地方睡觉去，我俩上哪去捉呢？”
　　秦姑娘拍下她衣裳上的草沫，要她把鞋子脱下，拿了牛皮小靴给她穿。这靴子不大合脚，可到底不漏水，高到小腿上。这样隔着一层牛皮，柳舒才觉得暖和些，原地跺了三两步，驱散些寒意，强着秦大立时也把鞋换了，这才满意。
　　“你瞧着水岸边那些蟹洞，”秦大在前面带路，“拿个竹签进去戳戳，它们脾气大得很，抓住了就不撒手，往外一拽，能拉出一串。”
　　柳舒便笑道：“如此说来，好似我俩是个大恶人，专去抄人全家的。”
　　秦大在河边将东西放下，往河岸底下瞧瞧，道：“那钓着那小的，就把它放了，明年再吃，就当做个善事，如何？”
　　柳舒自是笑着称好，将自己那堆东西也拿来，随秦大下河去。
　　鱼竿钩上刚挖出来的蚯蚓，秦大那钩子重掰过一遍，弯上来的地方又钩出个小弯，叫那鱼虾上了钩来，轻易挣不开去，折腾来，她已听得声响，过来收鱼了。
　　虾笼寻那浅水岸边放下去，用石头压底，里面放一小包纱布裹住的面团，等着虾往这坑中钻。蟹却是因着天冷，都躺蟹洞里去，须得自己去抓了。
　　秦大先到草丛里去，噤声听了一会儿，柳舒不知她在做什么，也不敢吵闹，自己坐在岸边划水，盯着那河底看何处有蟹洞。稍待片刻，秦姑娘忽地出手，往草尖一抓，指缝里夹着只胡乱挣扎的小飞虫。她拿狗尾巴草的杆三五下绑结实，另一头接在竹签上，好似庙会上卖的编草。
　　柳舒接了去，左右瞧瞧，笑道：“便用这个来捉螃蟹么？我是一窍不通，还须得阿安好好教我才是。”
　　“你瞧那河岸边有吐泡泡的小洞，”秦大握着她手，弯下腰去，“就把这虫子伸进去，它们嘴馋着，必定要伸爪子来夹的。”
　　草秆没入水中，柳舒凝神屏气，全神贯注地盯着。
　　“若是觉着有什么东西把草秆抓住了，就这样一用力往上提——”
　　水花绽动，一只半掌大的小青蟹手舞足蹈地从水里被提起来，秦大敲敲它背壳，从背后将它拽住，用力扽下来，丢进柳舒腰间的筐子里。
　　她看一眼正滴溜溜盯着那螃蟹步转眼的柳姑娘，笑道：“阿舒晓得了么？”
　　柳舒瞧着那爬不上来的螃蟹，回道：“嘴上心里是知道了，手却不知懂没懂，还得熟能生巧才是……这杆子就一根么？阿安要如何去捉的？”
　　秦大笑一声，看看岸边，两根并着拇指，忽地往一个小洞里探去，伸出来时，手上已夹着个张牙舞爪吐泡泡的螃蟹，手腕一翻，就丢进筐里。
　　柳姑娘直呼神技，嚷着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还是老实去钓罢了。秦姑娘得了她夸，到底有些得意，张张手，道：“阿舒难道没听过卖油翁倒油的故事么？手熟而已，你比我聪明得多，再过一两年，想必更厉害了。”
　　“你这样瞧一瞧就抓上来一只，”柳舒拿竹签去戳她，“还能如何厉害的？”
　　“不看那蟹洞也能抓着的？”
　　柳舒笑着拍她两下，不去逗她，自弯腰躬身，在河底寻蟹洞去。
　　她俩玩到日头渐高，这才收了工。
　　柳舒只觉腰酸，螃蟹不曾钓上几只，中间还断了两次杆，白白便宜给洞里两只飞虫。鱼竿动过几次，抓住几只肥胖些的河虾，秦大尽数收在筐子里。
　　这会儿两人都觉肚饿，预备回家去做饭，柳舒抱了筐，想过来瞧瞧秦大抓住多少，秦姑娘却自己那只扣住底，翻手全数倒进了柳舒的蟹笼里。
　　柳姑娘愣了好晌，那些螃蟹不停比划着手脚想爬出来，闹出很些动静，她才笑道：“你做什么全倒这里来？”
　　秦大便答：“左右是要拿回家去做的，放一起就是图个省事。”
　　柳舒没得比较，这会儿见着筐中满当当一堆螃蟹，只是欢喜，数着数，和秦大收好东西，便要家去。
　　临到上岸，她瞧一眼还睡在河里的虾笼，正要去问，秦姑娘好似料到一般，道：“河虾晚上才出来，咱们明早路过这边，抓回去就是——今日倒是钓到了七八只大的，还有螃蟹和稻花鱼，应当够了？”
　　柳舒笑道：“又不是喂猪，我俩吃这些尽是多了。”
　　“秦福有个事……”
　　她这样答，秦大才忸忸怩怩绕到正事上。
　　“他大哥不日就回来，他两个不太对付。想问问如果他同他大哥闹将起来，咱们家里能不能收他呆一呆，吃一顿饭的？”
　　柳舒愣一愣，失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事，家里供不起他这碗饭么？只管叫他来吃就行。今日要来么？”
　　她答得爽快。秦姑娘却有些吃味，她不好意思直问秦福怎么得了柳姑娘青眼，他俩竟像通过气一般，现在农忙，家中饭菜多是柳舒在做，她私心重，倒不想别人白白尝过柳舒的手艺去。
　　“咱们辛苦捉的，他今天在家里有饭吃……婶子怎么会少他一碗的？日后再说吧。”
　　她自觉话中没什么不对，却不知柳姑娘一直看着她，听她说完，故作姿态，唉声叹道：“可是他今天既跟你说了。我俩又捉得这样多，只怕不让他来吃，他心里要生小话，觉得我小气，往后也不肯来了。”
　　“半大小子，还能饿着了？”秦大道，“家中如果不得空，给他做几屉馒头，就着油泼辣子，他也能对付了。”
　　她话音落，柳舒立时笑起来，道是：“他哪里惹得你了？阿安脸上怎生如此大的愤懑，让我瞧瞧，却不知是吃味，还是舍不得这两顿饭。”
　　秦大不肯回她，岔开话去：“总之今天就不必了，他往后想来吃，再让他来。”
　　她自己想想，又道：“今天我得闲在家，还是我来做饭为好。秦福的口味我知，他哪怕要来蹭饭，也不敢说什么三四。”
　　柳姑娘心情好，大手一挥，点点头，欢欢喜喜把这厨房的权力还给她，自个儿抱着那筐螃蟹，跟在她身后偷笑。
　　待得将螃蟹河虾腾出，柳舒去蒸饭，秦大便来处理它们。
　　河蟹沙重黄少，不宜吃蟹黄。需得将螃蟹掰去外壳，掰成两半，在清水中洗干净——家中那几只鸭子，前几天挨了秦大的打，好几日不曾回来，今日许是晓得主家做鲜菜，闻着味就从水槽里甩着屁股回来，等着吃被丢下的杂碎了。
　　河虾先用水反复冲洗干净，按住虾身，沿着虾头的缝隙将虾头掀开，捏住虾脑下的黑线，将虾线与脑袋一同拔出，最后用刀沿着虾背将虾片成两半，去掉外壳，再细细洗上一遍，等着腌制便是。
　　她片完虾，便看见柳姑娘从仓库里抱出一捆菜，往桌上一放，道：“柳翟上次拿过来的，我也不知是什么。爹说是西洋货，叫什么芦笋的，阿安知道怎么吃么？”
　　秦大瞧一眼，无奈道：“你都不知，我闻所未闻，又怎会知？不过既然叫笋，想来炖煮清炒也差不离，你放着，我先瞧瞧。”
　　柳舒笑道：“怕什么？拿水煮上七八个时辰，石头都能煮来吃了。”
　　秦大失笑，拿了那菜来看，不过是细细一根，顶上倒像是没开的菜花。她料想柳复不会拿那有毒的来送她们吃，将芦笋底下变老瘪下的切开，去头去尾，刮了一根的皮，切下一点在嘴里略略尝尝。
　　她抬头去看，柳舒正眼巴巴地盯着，怕她吃出个好歹来，忙笑道：“却是清新可口，想来配大虾正好。我试试做做，如果不好吃，可不关我的事。”
　　柳舒笑答：“你只管做，若是好吃，我让爹再弄个十七八挑来。”
　　秦姑娘自是笑，拿了芦笋来，一一去皮，切断头尾，斜切作段，洗净，叫柳舒拿到厨房去，细细焯煮一会儿。
　　她弄完这，又将稻花鱼捉两条胖的来，去鳞去脏，洗净，身上正反切两刀，放在盆中。
　　柳舒与她一同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厨房，那焯得鲜绿的芦笋亦在其中。柳姑娘生火，秦姑娘掌勺，两人当即便忙碌起来。
　　先是这河蟹——
　　生姜切丝、蒜切粒、辣椒切圈，青椒切成细丝。锅内热油，配料爆香，放入豆瓣酱，炒成一锅红油，加柴生大火，放入河蟹爆炒出肉香，加一勺米酒，继续翻炒片刻，最后撒入一把芝麻，炒香，倒水没过，上盖子焖煮。
　　这河蟹个头不算大，也没什么肉，专在这一口鲜香汤汁，嘬来吃，配饭最香。
　　再是那稻花鱼——
　　酸姜酸椒酸萝卜切段，土豆切成小块，芹菜切小段。热油里加花椒、青椒，下酸菜炒香，加土豆煸炒，待到炒出酱感，加水，大火煮开。水开之后下鱼，煮到鱼与糖色皆变白嫩，下芹菜略煮，加盐调味，最后撒上一把葱花。便是一道酸汤稻花鱼。
　　锅内洗净，最后做这河虾芦笋。
　　河虾已用就和盐腌好，拿那煮滑肉的淀粉细细拌过，锅内烧水，略略焯水，煮熟淀粉便捞出。倒水烧油，先放葱白和花椒爆香，放入虾稍炒，再丢进芦笋，反复炒匀。待到彻底断生，一勺酱油，一勺料酒，炒出香气，最后加点香油，撒上葱花。
　　秦大先尝了一嘴，清香袭人，清淡可口，柳姑娘望着那虾蟹嘴馋，她却挺爱这新菜的味道。
　　柳舒闻着菜味，已是食指大动，不等秦大叮嘱她小心硬壳，先就上手去嘬那螃蟹。螃蟹壳的凹槽里装着汤汁，一嗦便带着那些细碎蟹肉一同进嘴里，她砸吧砸吧，笑道：“好香，该叫他们买些阳澄湖的蟹来，这般做来吃吃看。”
　　秦大笑道：“那样好的蟹，哪有这种做法，实在是糟蹋了。”
　　“既然好吃，便不算糟蹋。那一个茄子十八只鸡鸭去配的，若是遇上不爱吃茄子的人，不也觉得索然无味么？”
　　她笑眯眯地夹了一筷虾仁。
　　“好吃……阿安却是什么时候做些滑肉汤来吃才是。”
　　秦大将剔了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道：“猪肉没有了，你要是想吃，还得等到忙完秋收，咱们上镇上去买点来才行。不如想想要吃什么月饼？”
　　柳舒将那鱼肉蘸着螃蟹酱汁吃了，笑道：“怎的一入秋就这般忙，好像没得过闲。”
　　秦姑娘答：“真要忙过这阵，入了冬，大家都不爱出门，没什么事情做，你又要觉得无趣了。”
　　柳舒故意疑道：“咦？旁人没事做，你却得闲的吗？我可还等着阿安的聘礼送上门，与我爹定了良辰吉日，我好收拾收拾，早日嫁过来的。”
　　秦大剔鱼肉的手顿住，好半晌，她倒似那要嫁人的姑娘，耳朵红了半边，嗡嗡嘤嘤地，柳舒扒到她身上去，又再三央着她重说一遍，方才听清——
　　“我都记着的，管教你风风光光，漂亮花轿，早些进门来。”


第四十四章 中秋 桂花酒桂花糕，月饼芋头，鱼头鲜汤，嗝
　　人间月半,天上月圆。仲秋之中，是为中秋。
　　那咏月颂秋的诗句，秦姑娘也念得来几首,譬如“千里共婵娟”、“海上生明月”的句子,张口都能说得上两段。
　　时节再忙，佳节不可误。秦大这几天紧赶慢赶，将那过节的东西做上,备齐，只待今日天气晴好，院中一张桌，立了牌位奉月神,便可过节。
　　她收拾吃食,柳舒洒扫屋子。柳姑娘一通忙活完，嚷着要做那柚子皮的灯，秦大到果园里摘了两个来,去瓤,切成八片，连着底，拿个小刀给她。柳舒拿木炭描底，秦姑娘就在一旁剥柚子喂她。
　　待她吃得肚饱,搬来凳子雕花,秦大才拍拍手，随意吃两口,进厨房去了。
　　今日佳节,她要做好几色月饼备上，不怕多，放着这两日都能打零嘴。除罢月饼,还有此前答应了柳舒的桂花山药糕，另有河里钓上的两条鱼，身子昨儿已经煮了来吃，鱼肉正可炖豆腐。芋头也收回来一把，拿来红烧正好。桂花酒前几日就酿上了，静候月升。
　　月饼厚实，不同其他饼子，内馅须得提前弄熟。秦大家往日若是麻烦，蒸煎几个麻饼也能过节。她爱吃豆沙馅的，柳姑娘却要吃蛋黄，幸得家里此前腌了一缸咸鸭蛋，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那晒干去芯的莲子，用水泡开洗净，放在水中焯煮到用手能捏碎便捞出。家中有个小石臼，专是拿来打这些的。将莲子倒在石臼中，反复舂碎，加入炒好的糯米粉和糖粉，慢慢加水，把莲子打成细细的莲子浆。
　　莲浆里加两勺隔水蒸化的红糖浆，拌匀。锅内要用小火，搅拌着炒煮，待到浆汁略干，加三次花生油。这莲子浆须得不停翻炒半个时辰，方能成做月饼的蓉。
　　秦大唤了一声柳舒，柳姑娘丢了手里的东西便跑进来，听得她吩咐，笑眯眯地接了锅铲，替她炒这馅儿。
　　锅里做着莲蓉，秦大便去弄那咸蛋黄。
　　从缸子里取出十来个，捞出蛋黄，蛋清留在盆里备着它用。蛋黄用水过一遍，放在盆中，用白酒没过，泡上，去掉它的腥气。稍泡一会儿，将蛋黄捞出。秦姑娘将另一口小锅架在灶边，把两边灶膛堵上，自己这边生起猛火，烤得锅发热，刷一点油，将蛋黄丢进去烤。略烤一会儿，沾一点白酒，再烤到蛋黄变色，出油，捞出，晾上。
　　红豆、绿豆昨夜里就已经泡着了，今天再洗一遍，去掉浮壳。照莲蓉那般舂好，等着下锅炒。
　　柳舒凑过来看一眼，笑道：“不若将它们三个混一块，一同炒上，倒也省了许多事。”
　　秦姑娘笑她：“那阿舒也不必做饭，只管将菜米水吃下去，晾开肚皮，在灶上烤一烤便好，最为省事。”
　　柳舒挥着铲子作势要往她脸上抹莲蓉，笑骂一句：“给你想主意呢，偏来打趣我。”
　　她同秦大闹两下，闻着锅里起味，忙叫着“糊了糊了”转过去继续折腾莲蓉。秦大看着她笑，把那舂好的两盆豆沙放在她手边，自去做那月饼的皮。
　　月饼糖重，是以吃起来香。若是饼皮上油糖吝啬，烤出来之后饼馅两分，干涩难咽，热气全叫馅儿吸走，馅就容易散成粉末，黏舌塞牙，香味全跑丢了，大抵也就能喂喂狗。
　　盆里加两碗炒化的糖浆，一勺清油，半勺碱水，两勺盐，打匀拌散，打成浓浆，加进面粉。可不经得揉，只用勺子拌好，略略搓一搓，没得散沙了，就放在一旁，盘子倒扣，捂上发面。
　　秦大做完这些，见柳舒在那儿翻莲蓉，着实有些吃力起来，从她手上接了锅铲，笑道：“可是手酸了？这是没趣的活儿，我来。阿舒不是还要雕那柚子灯？这会儿正好有闲，做好了，晚上拿两根烛立在上面，挂在门口，好教他们都来看看。”
　　柳姑娘把东西都搬进来，靠在窗边坐下，两指捏着炭石，道：“夜里风大，给吹掉了我可不依。就在我们屋里挂着——点了灯必定好看。柳姑娘卖灯，童叟无欺。”
　　她柚皮上的纹络画得也漂亮，一个是玉兔捣药，一个是嫦娥奔月。秦大见她画完，本要找个什么东西拓下来贴在哪儿，柳舒见她凑上来，两指往她嘴角正反一画，大笑：“这东西有什么好拓的，阿安喜欢，我画百十来张又不费事。”
　　柳姑娘翘着小指点她下巴，道：“我瞧这黑皮黑胡须的兔子才是稀有难得，该做张画来挂在墙上。日日焚香，夜夜祷告，念两句：‘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诚心吃素，求这样一个好人与我一道洒扫度日。’才是。”
　　秦大笑道：“画上的我下来，现在我的上去么？”
　　柳舒疑道：“谁做这赔钱的买卖？自然是两个都要，两个留着了。”
　　“倒惯会享齐人之福，”秦大拍拍她手掌，“家里住着两个我，只怕米缸要见底了。”
　　柳舒正要再说些，忽闻得房中一股焦糊味，往锅中一望，叫道：“阿安，阿安，莲蓉——莲蓉糊了！”
　　可怜这莲蓉，旁人家里都是精细炒的，在秦家却给糊了两次锅。幸的是火小，只沾了些底。柳姑娘也怕届时都糊完，夜里没得吃，不敢再去闹秦姑娘，安安分分坐在窗边，拿那小刀雕起花灯来。
　　莲蓉、豆沙，秦大怕耗得久，索性又烧一灶柴，两手一同炒。柳舒那边雕完个玉兔捣药的，正在光下看，就听得秦姑娘洗罢手，叫她：“阿舒，来包月饼。”
　　那带这吉祥纹的月饼模子，很有些年头了，洗得干净，木头上打过浆一般盈亮。柳舒洗过手，拿起来瞧，秦大便在一旁，将豆沙和莲蓉分好，端来咸鸭蛋。
　　月饼最不费事的，就是这包的功夫。仍如包元宵一样，那豆沙的，只管用饼皮裹上，往模子里一压，倒出来就是，那蛋黄莲蓉的，也不过多包个蛋黄进去。
　　柳姑娘老实包了两个，立刻就玩起来。她把那红豆、绿豆两种各掰了一半，搓在一起，弄好了，将它们混进豆沙那堆里去，笑道：“这叫双喜临门，好事成双。却不知阿安和我谁先吃到。”
　　秦大看着笑，放下手里的活，到屋里去拿出一枚银钱，用水洗净，在酒里泡一遭，擦干了，包进蛋黄里，道：“这叫鸿运当头，万事如意。想来是阿舒能吃到了。”
　　——莲蓉蛋黄馅，秦姑娘是不爱吃的。
　　柳舒直乐，道：“十来个呢，中午饿着肚子不吃，那也吃不完。既然要讨彩头，阿安却是拿什么来赌？”
　　秦姑娘道：“一个我尚且不够使，你要画里再出来一个。如果说吃什么做什么，难道不打赌，便饿着你了？”
　　柳舒蹭到她旁边去，卖起憨来，道：“那不成那不成，没得彩头，我就不吃了。这打赌嘛，天上地下最是简单。不若就看看是阿安先吃到这双馅的月饼，还是我先吃到这带铜钱的，若是赢了只管提一个要求，输家不许不应的！”
　　秦大手上又包完一个，将那有银钱的放到顶上，这才笑道：“好。”
　　月饼刷点油，在锅里烤到两面金黄。柳舒折腾一上午已觉肚子饿，随手拈起一个，掰来吃，自己尝了一口，剩下的塞到秦姑娘嘴里。
　　“不错，”她自道，“只可惜这一个不是双馅，也没有银钱。”
　　秦姑娘腾不出嘴，也腾不出手，无奈看她一眼。柳舒笑嘻嘻去接了她嘴里另外半块，放到她手里。
　　“中午吃什么？”
　　秦大烤好一盘，放在木盘里。
　　“那鱼头豆腐和芋头——说来还剩一碗咸鸭蛋的蛋清。阿舒想吃哪个？”
　　柳舒略一思索，笑道：“我还要留着肚子，晚上吃那银钱，讨阿安一个诺呢。中午若没什么，我俩这清粥配小菜，随便吃两个便得了。”
　　秦大看她一眼，道：“说是如此……中午没吃饱，只怕这些月饼活不到晚上去。”
　　柳舒哼哼两声，将手一指：“粥多喝两碗，水也喝饱了。这个既然没什么味，不如阿安把这蛋清拿来做了，也免得招蚊虫。却不知这东西要怎么个做法。”
　　秦姑娘将烤完的月饼一一列好，拿了那蛋清来，道：“清粥小菜的做法。阿舒那灯雕完了？”
　　她一提，柳舒将额头一拍，一溜地跑到一边去继续折腾她那柚子灯。
　　蛋清盐味已够，无需再放盐调味，放一勺花椒末，打匀。秦大去门口的三角圃里扯回来一把小韭，洗净，切成段。锅里热油，将蛋清煎成个白饼，倒出来，放凉，切成韭菜一般大小的丝，放入水中泡上。家中还有些萝卜、青菜梗、大头菜泡的泡菜——柳舒爱吃，是以时时泡腌新的。泡菜取来，一一切成丝。
　　再将锅里再放一些油，把花椒、干辣椒、两片姜与葱白爆香，韭菜炒熟，与那蛋丝、泡菜混在一起，淋上一勺辣子，加一勺醋，撒一把花生碎、葱花便是。
　　这菜味道十足的够，单吃多半是略咸，配粥正好下饭。秦大三两下弄好，刚要去叫柳舒，柳姑娘是个饕餮的鼻子，已经摆好碗筷，小木盆里装了早上热着的粥，在桌边等着了。
　　“日日都吃得这么好，到底是经不住吃，”柳舒端起碗来，“还是该和阿安多吃点清简的饭菜才对。”
　　秦大夹了一筷菜，笑道：“过了中秋就要去收水稻。到时那打下来的新米，给你蒸上七八种花色的，你管着那个吃，两三天就要喊着吃肉了。”
　　“秋天就得养膘！待到冬日里冷起来，便不觉寒气逼人，开春自然就瘦下来的。”
　　柳舒喝口粥，将秦大左右看看。
　　“阿安跟我一起这般好吃好吃，奢侈度日，怎么还是不见胖一些。白日里又没忙别的，真是怪……”
　　她把后面那个字吞了下去，呛了一口，背到一边去咳嗽。
　　秦姑娘自然是好吃好喝，好生将养，那田中劳苦也与往年没有什么不同。白天没累，自然忙到别的地方去了。柳舒自己忽地想过去，简直要暗骂自己两句白日思淫欲，咳到耳朵都红起来，这才转回去。
　　秦大不知其中弯绕，只到柳舒不慎呛到，还给她打完水来喝。
　　“过了秋收便是重阳，”柳姑娘找个了话来，“阿安有什么打算？秋收完了便是冬种——往后就该慢悠悠等着过年了。”
　　秦大照例问她：“重阳节阿舒回家吗？”
　　柳舒答：“我全听你的安排。若是我俩找得到玩处，谁乐意回去和柳翟生气的？”
　　她这话便是不回去的意思，秦大想想，道：“重阳自是在家过。我去给爹娘扫扫墓，阿舒如果不嫌累，我俩去登山么？”
　　柳舒疑道：“这附近何处有可看的山？”
　　“沿后山那个小山坝上去便是，”秦大笑道，“打山坳上转过去，背着咱们这面，有个白崖，是一块数百丈的白灰崖。还有些画呢，只是看不大清了。咱们一早备上吃的，到那里转转走走，过了午就回来。”
　　柳舒一乐，正要说话，秦大料得她想，忙打断道：“你要插茱萸采艾草浑然没事，山上可不许喝酒，要喝也得等着晚上。那上面风大，一发热，受了寒，回来必是要病上一场的。到时莫说秋膘，冬天也养不回来。”
　　她这话说得恳切，柳舒哼哼唧唧应下，到底有些遗憾，痴念着什么“登高望远，遍插茱萸，就该对天喝酒。”的话。
　　秦姑娘给她一脸委屈模样闹得没法，无奈一笑，道：“那就只带一杯去，我给你盛。你那酒葫芦酒竹筒，都不许拿着。怎么样？”
　　柳舒笑道：“一杯怎么够！当然是我一杯，阿安一杯……咦，你说带一杯也不错，那便是我一半阿安一半，杯子也省了，只管就着一处喝。”
　　秦大拍她额头，感慨道：“管给你带够一壶，病上一场才知道厉害。往日只说不会喝，不大喝的，现在竟成个酒鬼模样。”
　　“既然逢着佳节，有阿安在的时候才喝，怎么算得酒鬼？”
　　她拿那筷子在唇上一点。
　　“以后喝酒，便只能拿这筷子沾一点，在嘴巴上抹个味才行了。”
　　秦大给她揶揄，叹笑一声，捉了她手放在碗边，道：“吃饭吧——晚上还有一顿酒管你喝够的。”
　　天色近昏时，秦大开始备晚饭。
　　那月饼果如她所说，柳舒下午便吃掉三四个。她算着数做得多，柳舒尽管吃，晚上供神的也有。
　　柳姑娘见她去忙，开了后院门，把两人吃饭的小桌哼哧搬到池塘边，两张藤椅也从堂屋挪过去。再往那月出方向架了小案，就在池边那排宽厚的石栏杆上，摆上月神排位，奉好瓜果月饼。
　　那两盏柚子灯已经雕好，她找问秦姑娘要来两根蜡烛，滴好蜡油沾上去，用线穿上柚子瓣的尖，拿小竹竿挑了，挂在门前。
　　如今天色渐黑，地上影影绰绰，映出那月兔捣药，嫦娥奔月的灯影来。柳舒这会儿没事坐，就蹲在那里瞧影子。
　　屋外安静一片，厨房里却是热闹。
　　那两个鱼头对半劈开，洗干净鱼鳃鱼嘴，切成小块。豆腐是前天点的，也切成小块。
　　姜两片，整根的葱，加一勺料酒，把葱姜的汁水都挤在料酒中。将鱼头用葱姜汁、盐巴、花椒两粒、酱油，些许淀粉，拌匀，稍稍腌制起来。锅内热油，把豆腐煎到两面金黄，然后就着这剩下的底油，煎炒鱼头至两面金黄。
　　那边架起砂锅，一点油，爆香葱姜蒜，先铺豆腐，再铺鱼头，加热水到略微没过，待到水再次炖开，沿着锅边淋一勺黄酒，盖上盖子，略微一炖，就能离火等吃。
　　芋头是新摘的，秦姑娘下午已经稍煮过一道，现下用豆瓣酱与干辣椒爆香，加了一勺水，再炖软就行。
　　她本要蒸饭，可柳舒说晚上已有了月饼，再吃米只怕吃不下——她还惦记着那带银钱的月饼。
　　柳姑娘闻着香，跑进来帮忙端菜，她俩一人一锅，往外去。
　　桌子正中一盆鱼头豆腐，旁边一碗红烧芋头。这会儿月亮已经从山头爬起来，秦大点了三炷香奉过，二人并排着向月神许愿。
　　待到收了香案，秦大去取了桂花酒来，刚往椅子上一坐，“啊呀”一声，匆匆跑进厨房去，不多时，拿个小碟子，装着一盘淋了桂花酱的白色软糕出来。
　　她往柳舒那里一推，笑道：“前阵子你说要吃山药糕，可惜桂花还没生得很好。前天我去找了些山药，做了一点，倒给忘了。”
　　柳舒瞧着那糕饼发愣，秦姑娘还倒她是不是不喜，将要开口问。柳舒拈了一块，也不吃，倒塞进她嘴里，笑道：“阿安先尝尝……我说么，正是不该给月神许愿的。”
　　那山药糕软黏，带着桂花浆，秦大吃得慢，拿眼去看她，眼神里问着。
　　“虽说是明月皎皎，人间团圆。可你看这玉兔也是孤零零一只，月神也是孤零零一个——吴刚只知道砍木头的。要我说，只怕嫦娥在天上看见我，都要嫉妒得下凡来，跟我抢阿安。这会儿天月还没升上来，未免她看见，莫若进屋去吃。”
　　秦大吃完一个，听她又这般讲话，笑道：“净是来捧我的。难道是备着待会儿吃月饼时，叫我放你一马？”
　　柳舒笑一笑，这会儿在外面，她不好大声来说，搬了碗筷椅子，硬挤到秦大身边去，低声道：“秦姐姐，你瞧我都这么夸你了，可不得高抬贵手，叫我占个便宜？”
　　秦姑娘给她闹得半张脸都酥麻，只强着道：“看你本事。”
　　柳舒得意洋洋，先夹一块鱼头在碗里，尔后端起那盛着桂花酒的酒杯，作了个豪，道：“那柳姑娘的赌局，可从来没有输的。”
　　月过山尖，照得山野明明。大黄带着小狗过来蹭骨头吃，水里偶有鱼儿扑水，柳舒这会儿稍有些发晕，便犯起懒，松散散往秦大身上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啃着月饼。
　　秦大摸摸她脸，已经有些往外发热，低下头去问她：“阿舒？可是困了？要不要回房去歇着。”
　　“正该是赏月的时候，”柳舒转过身子，把脸在她颈边埋了埋，“我不困。只是阿安身上躺着舒服……园子里有什么声音？”
　　园子里悉悉索索，似有谁在攀树摘果，柳舒正要去看，秦大揽着她腰让她坐回来，小声说着：“那是村里的婶子嫂子们在‘摸秋’，今日如果摘了别人家里的果，没被抓着。送子娘娘今天下凡来看的时候，就给她们送个孩子去。”
　　柳舒便也将脸转过来，亦小声道：“那我俩也偷一个去？”
　　秦大给她呛着，憋气咳了两声，问：“我俩如何生来？”
　　柳舒直乐：“便就画个小阿安，挂在墙上。哪天一睡醒，地上滴溜溜滚出来个球，拿刀这么一劈，小阿安就从里面跑出来了。”
　　“我还是哪吒不成？”秦大叹气，“我小时候可生烦人，你要是见了，必定头疼得厉害。”
　　柳舒听得那边掩了园门出去，坐直，将秦大左右看看，惊道：“胡说，我偏不信。阿安若是以前混世魔王的样，现在怎么闷葫芦一般。”
　　秦大含笑：“阿舒小时候也是混世魔王的样么？”
　　柳舒摇头晃脑，答道：“我那是阳泉府里出了名的乖巧聪慧，伶俐可爱。”
　　秦姑娘接了她的酒杯，不许她再喝，笑应：“那正好，我俩倒个个来。”
　　她说着话，随手从月饼堆里挑了一个，方咬过一口，忽地顿住。柳舒正在那儿戳着鱼骨里鱼肉喂狗，秦大看她一眼，扬手把月饼丢了出去。
　　月饼掉进池塘里，咕咚一声响。
　　柳舒抬头去看，问她：“阿安丢了什么东西进去？”
　　秦大面不改色：“方才一只虫子飞过来，我给吓了一跳，月饼掉池塘去了。”
　　柳姑娘不疑有他，笑道：“你不说我又迷迷糊糊给忘了——这月饼如此多，我倒不知吃到什么时候，才吃到阿安包的银钱。”
　　秦大摸摸她肚皮，安抚道：“能放好久呢。你何时吃到，何时就算你赢，如何？我运气差，想来是吃不到了。”
　　柳舒软绵绵往她身上一倒，道：“哪有非要争个输赢的？若论运气，我倒想着阿安吃到那个双馅的。左右家里就我俩，照是谁先吃到便算。”
　　秦姑娘捏捏她，道：“好，依你的。”
　　她笑笑，看一眼天色，低头道：“今日却先依我的。你这会儿发汗，咱们进屋去，好不好？”
　　温声软语，听得柳姑娘人又醉了几分，她点点头，自己先站起来，要去端那锅鱼。秦大好说歹说，哄着她，最后她来收拾饭菜，柳姑娘仍搬着椅子，提着灯——锅碗自然明日再洗了。
　　月色渐高，她俩锁了门，看了窗，把两盏柚皮灯挂在房门前。柳舒强打精神洗漱一番，鞋子一蹬，咕噜噜滚到床里边去，还记得朝着秦大睡。秦大转过头看得，笑着吹熄油灯，也挤到床里去，将棉被一展，抱着柳舒睡下。
　　灯影摇曳，替屋顶阻隔的明月光，照着一室欢喜。


第四十五章 新米 大米大米白又胖，吃得小猪很强壮
　　过了中秋,天地间的生气就像是汤泼雪，风卷云，不多时就消减下去。一夜之间尽是败柳残花,空枝枯木。田里已经到了收获季节,秦姑娘开始忙着要收稻。
　　柳舒上次牵着秦秦去收玉米，很是背了七八筐回来，秦大在院子里同她一起剥那些玉米粒。玉米粒得在楼顶和院子里晒干之后收进库房,来年的种子另外放在一个封得严实的盖子里。玉米杆子砍下来，进灶炉生火，玉米棒在外墙拿绳子晾了两排。
　　秋收忙，柳舒中秋夜吹风本就染着些风寒,这几天鼻子一直不大通气。早上秦大去了田里,她起来晒玉米时也不知是露水太重，还是沾着冷水，只觉昏昏沉沉,衣裳也没脱,又倒回床上去了。
　　秦姑娘中午一回家，四下里静悄悄，一点儿声都没有，她推开卧房门去看,柳舒裹着被子睡得沉,脸上带着热红，紧皱着眉。
　　这一脸病容给秦大吓得不轻,忙关门挡上风,把手在自己脖子上暖好，往柳舒额头摸，柳舒许是察觉到她回来,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阿安。”
　　“嗯，”秦大摸摸她脸，“你烧得厉害，几时烧起来的？我去叫老大夫给你瞧瞧，你乖乖躺着，好不好？”
　　柳舒没什么劲，身上热，这会儿见她回来，才敢松开一点点被子散气，往床边拱拱，问她：“远么？”
　　“不远，你躺一躺。要不要喝水？我去去就回来。”
　　“要喝冷的。”
　　秦大哪敢给她喝冷水，两相兑了兑，给她端了一碗去。
　　柳舒懒洋洋爬起来，接水去喝，笑道：“你这是趁我病欺负我，哪里是冷水？拿这温嘟嘟的来糊弄我。”
　　她到底口渴，三两下喝完，“扑通”倒在枕头上，推推坐在床边的秦大。
　　“那你快些回来。”
　　秦大站起来，给她放下床帘，细细检查了窗户，关上门，忙往村里老大夫那里去。
　　这大夫也姓秦，叫秦珏，是外面来的同姓人，投亲靠友时住在了花庙村。年轻时学过一些本事，看不了大病，但头疼脑热，断腿脱臼，他能给瞧一瞧。
　　秦大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坝子上晒药，瞧见她，一乐：“小侄子，怎么了？你个混账东西，上次买走我七八根刚挖的山药，说给你媳妇儿做饭吃。今天又来薅什么东西？”
　　“阿舒病了——秦叔你看看要带什么，麻烦你同我往家里去一去，她烧得厉害，大概是前几天受寒了。”
　　秦大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药篓子，又道：“我帮你晒。”
　　“病了？”秦珏往屋里去，拿出来一个破旧药箱，“你们年轻人惯来是不知道将养度日的。我估摸也是中秋喝了酒，染了寒，是不是？”
　　秦珏腿脚利落，自己先往她家去，秦大忙跟着，道：“是——应当是吧？我看前几天还好着，就是鼻子不大通气，今天回来，人就躺在床上了。”
　　她细细回想着这几天的饮食和柳舒的情况，一一跟秦珏说了，秦珏不免念叨几句年轻人不惜身的话。他俩下了梯，从秦方家门前过，秦福正好从田里回来，秦大叫住他：“秦福，我地里还有三四筐收上来的稻，你下午得空帮我挑回来。”
　　“哦，好，”秦福看一眼秦珏，“二哥病了？”
　　“阿舒病了。”
　　秦大匆匆跟他说完，赶紧又领着秦珏往屋里去。
　　柳舒在屋里睡得头晕眼花，听见屋外有声音，只道是秦大回来，待着门开，嚷着：“阿安——饿了——”
　　秦珏一乐：“我听这声儿挺有劲，还能惦记着吃，应该问题不大。”
　　柳舒惊觉还有大夫，登时噤声，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秦大笑一声，道：“还是劳叔叔看看，我怕落下什么病根。”
　　秦珏开了箱子，秦大搬过来一根独凳，抬头到床帘里，轻轻摸摸柳舒额头：“阿舒，我开帘子，你让大夫看一看。”
　　柳姑娘刚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到底不大好意思，虽由着秦大小心将她手拿出来，挽上衣袖，放在脉枕上，但就是闭着嘴不说话。
　　秦珏探探脉，叫她张嘴看看舌头，手一收上去，柳舒跐溜钻进了被窝里。
　　“脉相紧，舌苔也薄白。确实是风寒，可有呕吐或是腹泻的症状？”
　　秦大看过去，柳舒蚊子般挤出一句：“胃上不大舒服，恶心得慌。”
　　秦珏点点头，收拾了东西，笑道：“秦大跟我回去抓几副葛根半夏汤，你媳妇儿身子骨好，这点小病小痛，吃两副就好。倒是你，小时候病得厉害，根子上就亏着，这几天自己也注意些，若是也病了，可有得你受。”
　　“秦叔，可是阿舒她烧得厉害，却是为什么？”
　　秦珏扫一眼，笑骂一句：“外衣也不脱，窗户也不透气，还盖着两床被子——没病都给闷出病来！捂汗也不是这么个捂法。”
　　柳舒默默另一床翻出来的被子掀到一边去。
　　秦大跟着笑，道：“好，秦叔等等，我拿上钱跟你一起去。”
　　秦珏先出去，秦大开了柜子，正要往外走，柳舒探出个脑袋来：“阿安，不吃苦的。”
　　秦大过去给她塞回被子里，将多出来的一床被放在长凳上，笑道：“好，我跟秦叔说说，不给你抓苦的。”
　　这药方岂能由着病人爱吃不爱吃来改呢？秦大一手提着两包药，一手却是在秦珏那里拿了些他搓药丸的蜂蜜回来。
　　还未进门，就听得卧房里吵吵闹闹的，卿婶听着声儿，忙唤道：“臭小子，你去哪里了？你媳妇儿还病着，怎生乱跑？叫我们小舒饿着肚子在家等？”
　　秦大到门边去，抬抬手里的药，无奈笑道：“我去秦叔那里给阿舒抓药了。婶子什么时候过来的？”
　　“秦福一说，我赶紧就来了，估摸着你俩没吃饭呢。柳舒这本来就瘦，一病，更显得可怜了，不过可不能贪嘴，还是吃几天清淡的好。”
　　秦大笑笑，说道：“我先去煎药，婶婶既然来了，正好陪陪阿舒。”
　　卿婶挥手撵得她走，朝柳舒笑道：“我俩方才说到哪儿来着？阿哟，小舒，你可别光顾着听，赶紧，这粥喝两口，被子好好盖着，可不能又凉了。”
　　柳舒沿着粥碗边上舔了一口，道：“婶婶说到她小时候调皮。”
　　“呵，你别瞧她现在老实本分，小时候能给人气死了！”卿婶一拍腿，“你家院子后面墙上，不是糊了许多碎瓷片碎瓦片的？”
　　“嗯，阿安说是防贼的。”
　　卿婶直乐：“他惯会给自己贴金。那是他爹关不住他，给糊上的，这东西硌手硌脚，使得劲了，手脚都划破，他才安分着。你不知道，这小混账，十二三岁还没长开，就敢带着秦福到对村跟人打群架去！他爹给他捉回来，下午又翻/墙出去了。把他关屋里吧，他敢把窗户卸了翻出去玩，待到他爹快回来的时候，再翻回来，把窗户给装上。”
　　柳舒笑得碗也抓不住，放到矮凳上，奇道：“竟是这样？我还不知道她小时这样无法无天，起先和我说着，我还不肯信。”
　　卿婶又道：“他爹征兵时走了之后，倒是安分乖巧了许多。常不见着说话的，今年话竟多了，人也瞧着精神了许多。到底是福气，娶到你这么个媳妇儿，我们这些做老的，都心里高兴。”
　　这是变着法夸她，柳舒倒有些羞了，她与卿婶谦逊两句，又央着她讲些秦大小时候的故事来。
　　秦姑娘对此浑然不知，老老实实地煎药，待到滤净药渣，盛着一碗，又拿两个蜂蜜的糖丸，一边吹着一边往卧房里去。
　　柳舒吃饱了粥，躺得身上不舒服，拥着被子半坐着，见她来，直笑。
　　秦大见她吃过东西，精神头也好许多，又这样乐呵呵的，也跟着笑，放下碗，凑过去摸摸她额头，擦掉上面的汗，问道：“做什么这么高兴？哪有人生病了还这样傻乐的？”
　　柳舒道：“只是想着你怎么从门里端药进来，却不是拆窗翻/墙的。”
　　秦姑娘不明所以，“啊”了一声，就听得柳舒又道：“婶子说你小时候翻/墙又翻窗，给爹娘气得不轻。”
　　秦大皱起脸来，叹道：“婶婶怎么净捡这些同你讲？”
　　“婶婶说你现在有点儿小时候的样子，”柳舒眯着眼打量，“叫我对你好点，不能同你生气，得好好怜惜怜惜秦公子。”
　　秦姑娘端着药坐在床边，搅着汤药吹凉，笑道：“现在你病着，该是我怜惜你才是。”
　　柳姑娘老远闻着药味，现下离得近了，只道：“不好闻。”
　　“不好闻也得喝，我从秦叔那里拿了糖丸，你喝完便给你吃。”
　　“那惯是哄小孩子的，谁吃那个？”柳舒翘起嘴角，“这古语云：‘有情饮水饱。’阿安若是喂我，我自然不觉得苦，一气能喝十碗。”
　　“是药三分毒，喝十碗倒又要请大夫了。好，我喂你。”
　　秦大盛起一勺，轻轻吹着，见上面热气散过一些，正要凑到柳舒嘴边去，柳姑娘却道：“咦？谁要这个喂法的，我娘也是这般喂药，如何显得阿安与众不同。”
　　她这会儿仗着生病，秦大惯着她，端是有些为所欲为，从被子里抽出手来，点点秦姑娘的嘴，笑道：“这话本子里，可都是哺喂的，阿安怎么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秦姑娘手一抖，汤药险些洒在床上，她慌慌张张放下，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阿舒——”
　　“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你就是这般怜惜的？”
　　“阿舒——”
　　柳舒一笑，知道秦大脸皮比窗户纸薄，也不逼她，道：“既不喂药，那阿安总得亲一亲，哄一哄，我才肯吃的。”
　　秦姑娘拿她没法，笑着凑上去，半跪在床沿边，捧着她脸，先用额头试了试她体温，这才在她嘴上细细亲过两回，又抱一抱，叹道：“乖乖吃药，我好不容养起来的阿舒，可不能病瘦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柳姑娘很是受用，赖着她蹭了好一阵，这才一勺一勺由她喂着将药喝了。
　　次日一早，秦大便起床做饭。
　　柳舒嘴里没味，嚷着想吃些盐味重的，自是遭秦大拿秦珏的吩咐堵了回去。她哼哼唧唧地在床上打滚，倒后来竟不肯睡床，窜到了秦大的地铺里去，口口声声说着要瞧瞧昨儿同她说要做好吃东西的秦姑娘去哪儿了。
　　秦大怕她凉着，连人带被子抱到床上去，将她鼻子一捏，笑道：“我让秦福昨儿把收上来的新米打了些出来，新米最是好吃，给你做上几种。你好好听话，养好病了吃什么都行。”
　　柳姑娘是病了非要撒娇的，吧唧在秦大脸上亲了好几口，道：“那没有个三四种我可不依。”
　　“好，”秦大也亲亲她，“管有三四种要你挑的。”
　　柳舒安安分分喝过早上的药，便躺回被子里，等她做饭。
　　陈米不如新米香，每年新米打上来，秦大家总是要吃两个月，待到过年再去收拾去年、前年的旧米。
　　昨天她已经趁熬药时煮了一碗供祖，想着要给柳舒做好吃的，又泡着一些在盆里。柳舒需得清淡饮食，她把家里存着晒干的笋子蘑菇放在水里泡上一盆。
　　大米除蒸煮之外，无非就是做些米粉米皮，她还泡了点糯米，能拿来做些醪糟汤圆，蒸几块米糕。
　　秦大将泡好的米拿到石磨边，一勺米一勺水，磨成一盆浆。——做米粉米线的米不能太好，越是软糯，米粉越难糅合成型。另拿一些干米，在小石磨上磨一碗出来。
　　米浆倒进圆簸箕里，晃均匀，上锅略微蒸一会儿，揭起来，正反刷上熟油，在竹竿上晾着。剩下的米浆分一些出来，加一点干米粉，一勺淀粉，一勺盐，调得稠一点。锅里热水烧滚，拿个细小圆孔的木勺来，秦大找了个凳子踩上去，举起勺子，将稠米浆缓缓倒下，那连成线的米浆进到锅里，立刻就被烫成细细一条，盘在底下。烫完，稍煮一煮，仍同那米皮一样，挂在竿子上晾着。
　　糯米也照例磨成粉，一部分加温水揉搓成团，搓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球，等着煮汤圆。其余的与米浆一起搓成细粉，将这粉用纱布滤压一遍，剩下的一一捏碎，再次揉成细粉。竹筐里加一层纱布，放进蒸笼，先倒进一半，略微蒸上一会儿。
　　秦姑娘把晒干的桂花拿出来洗了洗，和糖粉一起拌匀，在中间密密铺了一层，又将筛过的细粉在上面铺满，盖上蒸笼盖子，等米糕蒸熟。
　　那米粉晾好，细的留下一把，锅里的汤是白水——家里那些酸菜都是和辣椒生姜泡在一起的，她怕不够清淡，一点没放。焯熟米粉放在碗里，煮两片青菜，倒香油，一点花椒粉，盐巴调味，笋、香菇切细丝，和大头菜粒一起炒香，铺在上面，那勺猪油她左思右想，到底没放进去。
　　圆圆一片的米粉她用碗倒扣着，分出来十数个圆片，其他的随意一卷，丢在自己碗里。那圆米团里包上笋块香菇，夹一点咸菜，捏紧，稍稍一烫，定成一个个圆脑包子，放在碗里，拿小碗调了一碟一点儿辣椒粒都见不着的蘸料。
　　一碗米粉，一碗米包，一碗醪糟汤圆，一碗米糕，秦大拿家里办宴席才用的长菜板，连着柳舒中午那道药一同端着到了屋里。
　　柳姑娘闻着香，趿拉着鞋子就要起来，秦大一手给她按回去，笑道：“我辛苦做饭，你忙着来吃，要是又凉着，不就不好了？”
　　柳舒哀叹着：“哪有在床上吃饭的道理？”
　　“你倒是在床上喝药。”
　　秦大笑笑，把手里的米糕掰一块给她吃。
　　“好甜，”柳舒拿舌头去抿了，“可惜嘴里没什么味道，十分的甜只尝出来四五分。”
　　她三两下吃完，扒着秦姑娘往桌子上瞧，道：“我看都是清汤寡水的——我就吃这米糕，余下的，阿安拿辣子拌了吃就是。可不许在房里吃，我闻见得馋嘴了。”
　　秦大知她实则没什么胃口，只是贪一口热乎，哄着道：“我忙活一早上，你多少都尝一尝？只是得先把药喝了才行。”
　　柳舒苦着一张脸：“我觉得我现下已经大好了。”
　　她鼻子还堵着，说话瓮声瓮气，嗓子也带着哑，秦大端了药来喂她，笑道：“你什么时候鼻子不叫人捏着了，我什么时候做那泼辣子的给你吃。”
　　柳舒可怜兮兮地就着她手喝药，问她要了汤圆来冲味。她吃过两口，放到一边去，人都快蹭出床沿，挂在秦姑娘身上，道：“那我今天也不怕冷了，那地上又硌又冷……你昨天说怕半夜你热，踢被子冷着我，今天总能上床跟我一起睡了？”
　　秦大正要开口，柳舒作势捏着她耳朵就要揪，凶恶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要生气了！你端着饭到隔壁屋住去！”
　　她说着凶，可到底鼻音太重，反显得娇憨可爱，秦大给她逗得直乐，点点头，道：“那我今天陪你睡。”
　　柳舒这才满意，放开她，仍拥着被子半躺在床上，拿下巴点点桌上那堆东西。
　　“我吃不下。阿安快吃，若是浪费了，今晚可不许你进屋睡觉的。”
　　秦大将菜盘端过来，柳舒瞧着那吃的着实多，暗自一咬牙，重重叹气，伸手端起米粉，小声道：“那我帮你吃一碗。”
　　米饭是压秤饱肚的东西，纵她俩如何吃，那米糕和米包子都剩下几个。柳舒正要说些话来混过去，秦大端起来，往桌上一放，只说下午再吃。她跑去锁了前后院门，卧房门仍开着通气，柳舒缩进被窝里，朝她招招手。
　　“晚上的事晚上论，阿安来同我午睡。”
　　她两只眼滴溜溜转着，就差掀开被子在秦姑娘面前扭来扭去，秦大笑着脱了外衣，摸摸身上不凉，这才钻进去。
　　柳舒熟络往她身边一滚，寻着暖和地方一抱，心满意足。
　　秦姑娘笑道：“病了净会撒娇的。”
　　柳舒躺下来就觉得困，没精力去反驳，倒像是认了秦大这句话，拿脑袋轻轻撞了她两下，就安稳地睡过去。
　　秦大细细瞧着她的脸色，只觉比昨天好了许多，心里也放下来，将床帘放下，手从被子里伸到柳舒背后，将被子紧紧掖牢，同她一道熟睡过去。


第四十六章 胭脂 逛街吃糖葫芦啦！今天没吃什么，明天吃胭脂秦安
　　柳姑娘吃了三四天白粥青菜,就差馋得上房揭瓦。天天赖着秦大不放，秦姑娘不问还好，一问,她便可怜兮兮地：“想吃辣子。”
　　可秦大铁了心要等她这风寒拔干净,怎么撒娇卖痴也不顶用。柳舒又不愿因着这点小事同她置气，待到秦珏又来看过一次，只叫她这几天注意别又凉着后,柳舒恨不得把那油泼辣子倒来拌饭吃。
　　秦大早上给她煮过一碗笋丝粉，浇上一勺酸椒便出门去了。柳姑娘琢磨着其他事儿，慢条斯理拖着时间吃，料定秦姑娘已经走远,几下收拾好碗筷,跐溜窜到隔壁卿婶那里去。
　　卿婶正在屋子里筛玉米，瞧见她，一乐,问道：“小舒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柳舒忸忸怩怩地,做贼一般，将她家里扫了一眼。卿婶人精，拍拍身边的凳子，道：“来,你有什么悄悄话要跟婶子说的？他们都出去了,家里没人。这话呀，我左耳朵进到肚子里,绝不往外吐。”
　　柳姑娘往那儿坐下,不知从哪里说起，卿婶也不催她，仍旧自己筛玉米。良久,才听得柳舒瓮声瓮气，吞吞吐吐地问她：“婶婶……你上次……就是刚入秋那会儿……给阿安的那个书……”
　　卿婶猛地抬头去看她，柳舒这还搓着衣角，给她吓得后半句话滴溜溜地从嘴里吐出来：“还有吗？我也想看。”
　　屋子里两个人交换了什么宝贝，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
　　柳舒刚收拾完，要跟卿婶道别，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秦大手里拿着两张名帖，正快步走进来。
　　她还没看清屋中情形，先开口道：“婶婶，我去祠堂问过吉了。老祖公说没问题，之后就……阿舒？”
　　柳舒一激灵，把东西往袖子里一塞，背在身后，正要想个借口混过去，卿婶先站起来，拿走秦大手里两张帖子。
　　“那不就得了？这两日我找八字先生给你和小舒看看日子。得定在年后吧？到时给你选个好日子，腊月里你把东西都备好，我给你走一趟，送过去……”
　　她说着二人婚期的事，秦大给这事儿吸引了注意力，朝柳舒笑笑，点点头，拉着卿婶到一边去低声交谈。若是往日，柳舒怎么也要赖在这儿，听两句墙角，然后再同秦姑娘一起回去的，可她今儿个心虚，恨不得赶紧跑回去藏东西，见秦大没注意，晃悠到门边，一溜往家里跑没影了。
　　柳姑娘如何在家勤学不论，秦大白日里同卿婶忙了半天。她中午时回来匆匆吃了顿饭，叮嘱柳舒早些把鸡吆回来，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到天擦黑方到家。柳舒中午炒了半盆辣椒臊子，晚上正好拿来拌面。
　　秦姑娘许是饿急了，一气吃过大半碗才慢下来，看看柳舒，笑道：“阿舒，明天上街去吗？双河镇当集。”
　　柳姑娘心里琢磨着怎么忽悠秦大，竟有些不大乐意动弹，便问她：“家里有什么急着采买的东西么？”
　　“倒也没有，不过……”秦大应是没想到她没什么兴致，“我瞧你的胭脂是不是快用完了？我陪你去镇上买一买。或许逛一逛，还得买点别的东西。”
　　她不大会找借口，说起谎来耳朵发红。柳舒盯着她笑，也不去戳穿，料得秦大有些别的打算，全当没看到一般，点点头：“好啊，不过阿安今日定是累了，该好好睡觉才是——我们明日什么时候去？”
　　秦大见她答应，立刻放松下来，答：“我找婶子借了车，他们是不去的，就我俩。阿舒什么时候睡醒了，我们便什么时候走。若是赶不回来，镇上住一晚就是，不必着急。”
　　“既是不急，又是阿安要请我到镇上去买胭脂，”柳舒笑起来，“那明日早饭管叫我来做，阿安要赶车又要付钱，着实辛苦，还是好好睡上一觉，等着拉车才是。”
　　柳舒如此殷勤，秦大自然没有灭了她兴致道理，笑着应下，晚上帮她备好要的东西，两人商量着明日之事，渐渐睡去。
　　柳姑娘次日烙了饼，炒了肉臊子，还从坛子里掏出最后几个咸鸭蛋，欢欢喜喜地锁门往村口去。
　　秦大手上拿着套红缨的长鞭，正在检查牛板车的车轮，柳舒箭步冲上去，将她腰抱了，笑问：“我说一大早就不见人，原是到这里来当放牛倌了？让我瞧瞧，这是哪儿来的俊俏少年，抢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秦姑娘回头看她，摸摸她脑袋，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山寨？却要抢人回去的。”
　　柳姑娘将吃食往驾车的长座上一挂，四下无人，她懒散散半倚着：“虽说没有金屋，想来茅草屋也有两间，勉勉强强能做个寨子的？却不知被抢的良家姑娘肯不肯做我夫人。”
　　“都同你坐一辆贼车，”秦大往驾车的地方一坐，“自然是没别的法子了。”
　　“偏像是委屈着你似的。”
　　柳舒笑着去拍她，掏出个热乎的饼子撕下一块塞在秦大嘴里。秦姑娘手上的鞭子轻轻拍拍牛屁股，拉车的牛走动起来。
　　她二人虽说着不着急，睡醒才走，可到底习惯了鸡鸣则醒，赖床也赖不到什么时候去。这般停停走走，到双河镇上，正是赶场最热闹时候。秦大仍照秦方往日一般，将牛车寄放在亲朋家，约了个大概时辰来取，再三谢过，带着柳舒便往城里去。
　　进城的人不是背筐提篮，就是挑担挈壶，挤挤攘攘。秦大一手抓着袖袋里的银钱，一手护着柳舒往里去，两个人走到宽敞处，秋风料峭的，竟都出了一身薄汗。
　　柳舒瞧她一脸心累模样，乐道：“怎的这么挤攘，阿安本来就瘦，再挤挤，却是要变个风筝飞走了。”
　　“大概是刚忙完秋收，家里有多的粮，便趁着当集来卖了，”秦大扶着她肩，左右瞧瞧，“阿舒没有挤到哪里吧？”
　　她问来，柳舒便同她撒娇，将手一举，上面两道红印。她道：“不知是谁的背筐划了，方才不觉得，这会儿风一吹倒疼起来。”
　　秦大笑笑，给她吹两下，道：“那该如何是好？”
　　柳姑娘见她当真来哄，拿起乔来，往那路边一指：“阿安请我吃糖葫芦去。”
　　那旁边有个抱着草扎卖糖葫芦的小哥，现今是山楂的季节，那一根签子上穿着四五个红艳艳的山楂，上面挂着一层糖浆，亮晶晶，圆滚滚，煞是可爱。秦大牵着柳舒往那边去，几个小孩正手里攥着铜板去左挑右选那看起来糖多的。
　　柳舒倒是不挑，随手拿下两根山楂大的来。她取吃，秦姑娘付钱，两人一人一根分了，往街中去。
　　那山楂挑得不错，一点也不酸牙，是以糖皮虽薄，也不影响酸甜口感。因着皮脆，咬一口，只听得糖碎声，就连着一块山楂一同到了嘴里。柳舒挑嘴，吃完带糖皮的，棍子上剩下一圈没带糖的山楂残碎挂在竹签上。
　　秦大顺手递了自己那串给她，柳舒接过去，问道：“阿安不爱吃糖葫芦？”
　　“我不太吃得酸的，”秦姑娘笑笑，“这东西开胃，阿舒多吃一点也无妨，待会我们找个馆子，再请你吃好吃的。”
　　柳舒笑眯眯将另一串签子丢开，舔舔糖皮，甩着她手道：“你请我吃糖葫芦，我自然该请阿安吃好吃的。跟着柳姑娘，难道还尝不得甜？那什么糖醋的糖皮的糖浆熬的，都煮来吃。管叫秦安秦公子，不晓得什么是酸。”
　　“好，”秦大拖着声应下，“如今时辰还早，虽说双河镇小……阿舒去看看胭脂么？”
　　她俩本就没什么要事，无非闲逛而已，柳舒嚼着山楂腾不开嘴，点头应是，随她一起转到那卖胭脂水粉的地儿去。
　　到这巷中，女子便多起来，三五成群，在铺子上左挑右选。亦有那夫妻两个一起的，可要么男子面有不耐，要么女子面露羞涩。如她俩这般，手牵手，一个还嚼着糖葫芦，大摇大摆，毫无顾忌来逛的，着实少见。是以，众人有路过秦大柳舒的，皆拿眼去瞧。
　　柳姑娘是个浑不吝的魔王，不怕别人瞧了三两肉去，若不是秦姑娘在外到底矜持一点，她恨不得天天挂在秦姑娘腰上走路。秦大虽给瞧着有些羞赧，可见柳舒心情好，也舍不得撒手，红着耳朵，到底没撒开去。
　　她俩转到街中，双河镇最好的胭脂铺就在此处。
　　秦大不曾有过“对镜贴花黄”的经历，胭脂水粉一概不通，只牵了柳舒进去。小二哥迎上来，柳舒嘴里正包着块山楂，拿手戳戳她，秦姑娘便道：“你这里有最好的胭脂，拿出来看一看。”
　　她瞧来普通，像是普通农家，可柳舒富贵，那小二都是人精一般，一瞧便知是买得起的，忙笑着请她俩到里面坐下。
　　柳舒吃完最后一口，顺手将竹签搁在盆景上。店家捧了四五色胭脂来，都用白瓷盒子装着，开了盖，放在带缎布的木盒上。
　　秦大好奇，伸长脖子去看，柳舒随意扫扫，反笑道：“颜色倒是不错，你还有其他的么？取来看看。”
　　那店家复又出去，柳舒用指尖点了一盒桃花色的，却不往自己那边去，叫一句“阿安。”秦姑娘“啊”一声，转过去看她，就叫柳舒的手指点在唇上，轻轻抹了一道。
　　“艳了些，”柳舒笑道，“倒试试别的。”
　　她伸手将秦大嘴唇上的胭脂揩掉，又点了另一石榴色的，方才给她画完，还未说话，那店家拿了新的来，见着她俩这般，怔愣着没敢动。
　　柳舒大大方方又将秦姑娘嘴上胭脂擦净，转头来，娇羞笑道：“我今日出来上了妆，实在不便试，便叫我夫君替我瞧瞧。”
　　店家如何敢说其他？忙称是，将手里另外几盒奉上来。这些胭脂品色，自然比不上柳舒在阳泉府买的，但也堪堪够用。她一时兴起，想着回去给秦大涂脂抹粉，描眉画眼的，将惯爱的几种都要了，叫店家包新的来。
　　秦姑娘只道她喜欢，浑不知自己马上就要遭祸害，心想着再添置些什么，就听柳舒在旁道：“可惜，色泽都差了点火候——倒是也够用了。”
　　秦大略想想，问她：“阿舒喜欢什么样的？我瞧瞧可有处买去？”
　　这会儿无人，柳姑娘心猿意马，不知想到哪里去，笑眯眯往她那儿赖一赖，摸摸自己嘴，叹道：“可惜这会儿我嘴上的干了，否则往阿安嘴上抹一抹，才最叫我欢喜。”
　　她惯来嘴上跑马，宛如登徒子。平素在家，秦大听惯了，只道她是绣花枕头，真要去亲一亲，反倒要红脸。可如今外面人来人往，店家不知何时就要来，她猛地来这么一句，秦姑娘便觉着她那手又蹭到嘴上来似的，从脖子红了个透。
　　柳舒左瞧右看，只觉可爱，馋得心痒，恨不得给她三两口给吞进肚子里去。可惜店家封了小匣来，她没什么得逞机会，无不遗憾地提了匣子去瞧秦大。秦姑娘老老实实付钱，给她看得背上一激灵，待到出了店门，忍不住问她：“阿舒今日怎么了？倒觉得怪怪的。”
　　“我在琢磨……”她话说到一半，“自是不能告诉阿安，过几日你便知。”
　　柳姑娘提着过几日的事，秦大吞吞吐吐，在一家银器铺前停步，又问：“那……过几日就是阿舒生辰，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她一问，柳舒便知秦大为何非要拉着她上街来赶集，也不顾是大街上，欢欢喜喜将她手臂抱住，追问：“我又不曾说过，阿安哪里知道我生辰的？”
　　“婶子不是去你家拿你的八字了？”秦大笑笑，“我央着她看了一眼。九月初一，是不是？可惜不知你往日在家怎么过的，家里忙着秋收，也没什么东西好赠你。就想着趁赶集，带你逛一逛。所以呢？”
　　柳舒笑道：“哪有送人礼物，却先要问收礼人的？倒不如封两个红包来，我自己买了去。阿安瞧着什么好看的好玩的，自己偷偷买来，我装作不知，到时再送我，如何？”
　　她这话说完，见秦大乖巧点头，心里又翻出点诡计。
　　“既是生辰，便该我说了算，是也不是？”
　　秦大含笑道：“自然你说了算。”
　　“先前吃月饼那件事不算，再搭上生辰，阿安就欠我两件事，对不对？”
　　秦大点点头：“自然，我可没有赖账的道理。”
　　柳舒摇头晃脑，笑嘻嘻地也跟着点点头：“不错，那生辰那日，除了吃什么，阿安都得听我的，行不行？”
　　秦姑娘不疑有他，亦是应下。
　　她两个便继续往街上去，可若是黏在一处，秦姑娘要买礼物，自然瞒不过她。柳舒脑子里惦记些乱七八糟的事，怕自己太得意，届时先抖露出来，走漏心声。
　　待到行至酒肆前，柳舒指了一张小铺，先道：“我在这坐坐，阿安要去偷偷买什么办什么，快去快回。我点上几道菜，等你来。”
　　秦大左右看了，此处人来人往，是个十字道上，遇不见什么坏事，这才放心让柳舒一个人呆着，嘱咐几句，还未起身要走，小二哥先迎上来。
　　柳舒当先点了一道，只说：“你这店里有胭脂萝卜么？要做得好些，薄皮透光的来。”
　　她说着，眼睛却看着秦大。秦姑娘只觉背后又一激灵，还道天气冷下来，得加新衣，又叮嘱柳舒两句，才往那买东西的地方去。
　　柳姑娘心情大好，若是给她配个锣鼓，只怕当下就要唱起来。
　　她哼着曲儿开了那胭脂匣，也不知在挑些什么，一脸酸笑，嘟嘟囔囔，若是秦姑娘回来时凑上听，恐怕是连人带衣裳，都得红得冒烟。
　　柳舒将盒子一扣，随手拈了一块胭脂萝卜来吃，笑得眉眼弯弯，盼着日子早些过去，快到生辰才是。
　　此间种种，秦大一概不知，只在银器铺瞧店家打东西时，又打个寒噤。
　　她摸摸手臂，暗叹一声奇哉怪也，转回头去瞧瞧外面，惦记着早点回去同柳舒吃饭，盯着那烧银的铜炉，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第四十七章 长寿面和胭脂秦安 吃肉当然要开着灯吃对吧，何况是胭脂肉。
　　天上日月落,人间一枯荣。
　　柳舒小时候只觉得时间慢，好像怎么盼着长大，也还是得垫脚扒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年纪。可年岁渐长,倒又羡慕起“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来，恨不得时日慢些，她能慢慢消磨。
　　秦姑娘心里惦记着她生辰,市集上很是采买了些东西，还有几个藏起来的——她藏得光明正大，柳舒也不去拆，就等着她送。
　　到了九月便是菊,文人墨客要开始吟诗作对,咏菊颂兰。对农家而言，就是这一遭的物候已过，家里要冬种的,田地收拾出来,备着冬种，要走亲访友的，这会儿正闲着，四处走走,入了冬就都在家窝着等过年。
　　卿婶拿着她俩的生辰八字去挑日子,因着秦大过了腊月才算正式出孝期，便挑出几个过完年的佳期。
　　她一大早就过来,因着家中没有长辈,只能她俩自己做主，若说日子最好，得到二月去。可柳姑娘一副恨嫁模样,同她圈了正月十六的期，元宵节后一天，前一天大团圆，后一天小登科，凑个双喜临门的彩头。
　　秦大送了卿婶走，就见柳舒在隔壁扒拉自己带过来那些箱子，她正要过去问，柳舒高高兴兴从底下的妆匣里掏出个璎珞长命锁，往她脖子上一戴，也不退下去，环着她，笑眯眯地盯着看。
　　“做什么给我这个？”
　　秦大低头看一眼，手上抱着人，就拿额头碰碰她。
　　“那帖子上不是你的生辰，对不对？”柳舒挨着她，“阿安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若是错过了，却不知要怎么赔礼。这东西权当个添头，我记着念着，待你生辰时，给你送个大的！”
　　她提生辰，秦大便想起捡到柳舒的那个春夜来，彼时还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甚是麻烦，逼得她到田头去睡，谁成想兜兜转转，如今是这番模样。
　　秦姑娘笑得一脸神秘，柳舒赖着她一定要说个日子，秦大便道：“我生辰还有许久，不急。何况今年的礼，阿舒已经给过了，再有什么就等着明年吧。”
　　柳舒瞪大眼睛，从她身上抬起头：“给过了！？何时给的，我怎么不知道？奇怪……”
　　她呵呵手去挠秦大痒痒肉，笑着追问：“什么？你快说，少来糊弄我。是不是哪里来的狐狸精变作我的模样，叫阿安看花眼了？”
　　秦姑娘给她挠得往后一缩，忙讨饶：“你那日淋雨迷路，昏倒在我家门前，正是我的生辰。平白叫我捡了这么个便宜，还不算大礼么？”
　　“淋雨？”
　　柳舒好半晌才想起来，紧跟着皱起眉头。
　　“淋雨是哪一日，只记得开春了……”
　　秦大由着她挂在自己这儿琢磨，半拖半抱地拥着柳舒到厨房，叫她在餐桌前坐了，自己去给她煮长寿面。
　　长寿面的面条，得是一根贯穿到底，中间不能断破，否则兆头不好。若说这功夫，还是秦大那个卖面的族爷厉害，可柳舒第一次同她一起过生辰，秦姑娘不愿假手他人。面团一早就和上盖着了，卿婶来，她们坐一道商量事情，这会儿还没吃上。
　　秦大先扯出几个拳头大的团，面板上撒一层粉，再拿起其中一个，在案板上略略搓成粗细相同的一根长柱，捏住两头，双手一拉一抻，往案板上一打，面粉蓬起一层，那根粗柱弹上来时，已是细了一半。
　　柳舒还在发呆，给这一声响惊醒了，索性搬着凳子到厨房边，瞧秦姑娘抻面。她不来看还好，秦大本也就是先试试，她一来，秦姑娘心里一紧张，手上力用岔几分，那已抻到葱叶细的面，“嘣”地断成了一片。
　　她面上有些赧，胡乱揉成一团放在一边，去拿另外一个。柳姑娘今天是大爷，只管吃的，背着手溜达两步，秦大给她喂过两块卤肉，她才慢悠悠地拿着剪子到院子去。
　　“阿舒，怎么想起来剪指甲了？”秦姑娘隔着窗去看，“前几日不是说要染些新色？”
　　柳姑娘说谎话面不改色：“昨天剥东西，险些断了。实在麻烦得很，反正也要长的，今天先削一削，省得哪天突然撞着，还疼。”
　　秦大不疑有他，还叮嘱了两句，小心别剪到手，又去忙活那长寿面。
　　面抻好，水里丢一勺盐，煮开之后下面，滚上几滚。碗里打上一勺盐、一勺酱油，用汤水冲开，待面煮过心了，捞出来，一头藏在碗底，一头放在顶上，层层叠叠，盘成一圈。再借着煮面的水，煮上两张菜叶，秦姑娘昨儿卤了一块肉，现在细细切成臊子，拿香油拌上，倒在面上。鸡蛋用一点猪油煎成带浆的模样，加一小勺热水，慢慢炖熟。这样的鸡蛋边上脆，中间嫩，蛋黄里带点溏心。盛出来，铺在面上，撒一把葱花。
　　她这面刚煮好，柳舒就从屋外进来，把剪下的指甲丢进火里，拿磨刀石锉锉指甲，又细细洗干净，这才蹦过来看。
　　柳舒凑上去闻闻面香，问道：“我的长寿面有了，阿安早上吃什么？”
　　秦大指指案板上被她抻废的两个面团，就着锅里的热水，将面团揉好，擀成薄饼状，切成条，扯成指甲盖大小的面块下锅，煮一滚就熟，捞起来，仍就着那卤肉，菜叶，加一勺辣子，拌上就可。
　　柳姑娘闻着辣香就馋虫大动，只觉碗里的面实在难以下咽，唉声叹气地坐在位置上。秦姑娘哪能不知道她脑袋里想什么？另拿了个碗来，给她倒了一小碗，放到她手边。
　　“先吃长寿面，再吃这个。”
　　此事说来，倒也不怪秦姑娘不肯给她的面里加一勺辣子，纯是柳舒这几日“求学若渴”，茶不思饭不想。秦大前脚出门，她后脚溜到牛棚里去“凿壁偷光”，害得秦大以为她吃了什么东西闹肚子，左思右想猜不出，半哄半强地禁了她这两天的辣。
　　吃过饭，今日没什么事好做，柳舒懒懒散散就想往被窝里钻。若不是碍着秦姑娘着实不像她，还得要点脸皮，只怕她大早上就要挖个坑叫人跳，做点白日宣淫的事来。
　　她自己懒了会儿，见秦大收拾东西要往外面去的模样，探个脑袋出去，笑问：“阿安去哪儿？今日也不在家陪我玩的。”
　　秦姑娘笑答：“你不是嚷着要喝这个，喝那个的？我酿了点菊花酒，本说重阳时候喝，现在去给你挖一小坛来，晚上喝，好不好？”
　　柳舒给她点醒了似的，嘿嘿笑两声，点头应下，又问：“那阿安要给我的东西呢？”
　　“也等，也等晚上给你。”
　　倒不知是什么东西，秦姑娘一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手上拿着小铲，推开门便跑了。
　　“净都堆到晚上去了。”
　　柳舒收拾了碗筷，三两下洗好，到了堂屋去，算命先生写的几个日子还在那纸上放着。正月十六被圈出来，算来竟还有四五个月，秦大腊月里就得备好聘礼上门，若是柳复也定了这日子，年前还得忙上好一阵。
　　柳姑娘站在桌边又看过一两眼，将那纸叠起来，在秦大父母的牌位前烧尽，又燃了炷香，很是诚心地拜拜，这才进屋去。
　　正戏既在夜里，柳舒白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左右赖着不肯动弹。秦大想拉她起来出去转转，反倒给柳舒带到床上午睡去。柳姑娘今日黏人的紧，双手双脚给她箍住，用力才能挣开——秦姑娘哪舍得挣的。除了中午起来吃些东西，真就在被窝里呆了整个白日。
　　初时睡了会儿，两人醒来又闲聊几句，柳舒跑去翻话本子，两个人凑一块儿念。柳姑娘是个豪杰人物，哪看得那些才子佳人，书生小姐酸溜溜的词，最后净念着《水浒》，又拿秦姑娘给书换皮的事来笑，闹到肚子咕噜叫，这才起来做饭。
　　一碟青椒炒卤肉，另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杂蔬，做了一碟菊花糕——这花糕本是重阳才吃的东西，柳舒兴起，自己先做了一些。天冷，柳舒便道在卧房里吃，省得挪来挪去。秦姑娘又把菊花酒温好才拿到卧房里。
　　柳姑娘琢磨着用这醉人的东西忽悠秦大，方吃了两口，先同秦姑娘喝了一杯，问她：“如今是晚上了，阿安的礼物呢？你若赖着不给，我天天在你枕头边上念叨。”
　　秦大笑一声，道：“好——我去给你取来。”
　　若论酒量，柳舒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秦大的。她左思右想，不得其法，正愁眉苦脸着，听见身后门响，秦大进来，仍锁了门，踱步到她身后去，一只手轻轻按着她鬓角，另一只手把个什么东西插在了她发髻上。
　　柳舒仰头去看她，笑问：“给我买了簪子。”
　　“是簪子，叫人打的，”秦大从怀里掏出个木头的，“原是檀木做的，娘的嫁妆。若是哥哥还在，本是要传给儿媳妇的。”
　　她自己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弯下腰去，凑得近了点：“你也是我媳妇儿，算来算去也是，也是我家的人。给你，你肯不肯收？”
　　柳舒拿头蹭蹭她，笑道：“那怎么不把那檀木的给我，偏要花钱做个新的。”
　　秦大略閤眼，摸摸她鬓发，低声道：“那是我娘给哥哥媳妇儿的，哥哥如今没了。我的……我的媳妇儿，自然要拿个不一样的，否则算谁的？”
　　她拉着柳舒起来，到镜前坐下，将镜子拿得近了些，笑问：“好看么？”
　　那簪子无玉无珠，可样式别致，两根连理枝从根上盘起，到簪头竟是卷成一块，分不出彼此，栖着两只小鸳鸯。若是她们赶集那一小会儿，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来的，柳舒摸摸，转头去看她：“何时就打这个算盘了？”
　　秦大把那檀木的放在桌上，低头笑笑，道：“婶婶去你家的时候，我就托她帮忙寻人做一做，想着有空去拿。没成想赶着你生辰了。”
　　柳姑娘又去笑她：“可我俩的婚期，也是拿哥哥的八字去算的，这可怎么办？”
　　“没有。”
　　秦大看她一眼，拉着她手，细细摩挲着，笑起来。
　　“问吉问期，婶婶虽是去了，我也拿着我的生辰，找八字先生算过两卦。”
　　她扬起笑来，晃得柳舒眼睛花，只听秦姑娘道：“他说好得很，是天造地设，百年好合——就是没子嗣。谁要那个了？婶子挑的那几个日子，也有我俩合得上的。那些合不上的，我昨儿在婶婶那里听完，偷偷给它划掉了。”
　　“秦姑娘竟也有这等鬼灵精的主意了？”
　　秦大只是笑，柳舒越看越心痒，只觉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她现在饿得慌，倒是想把人三两口吞下去。
　　柳舒从匣里取出盒胭脂，笑道：“阿安还记不记得，中秋夜欠我一件事，生辰这日也欠我一件事？”
　　秦大只道她又要在自己脸上画胭脂，便答：“记得。今日全听阿舒的。”
　　柳舒带着她往椅子上去，自己蹭到她腿上半坐下，指尖沾着点胭脂，抹在她唇上，凑近了，笑问：“我今日想吃胭脂味的阿安，肯不肯？”
　　她凑得近，秦姑娘肚子都绷起来，磕磕巴巴应着：“肯。”
　　柳舒勾着她跳坑，笑着去叨她嘴唇，将那胭脂用舌细细舔舐，带着舌尖一点甜味，往她嘴里去。她两个亲热惯了，秦姑娘熟门熟路，卷着她舌头往里来，把胭脂的丝丝甜气吞下，扣住柳舒的腰，把她后背压在桌边，身子前倾，反捉了回去。
　　待到分开时，莫说秦大嘴上那点儿胭脂，就是柳舒唇上描抹的，也尽都进了两人肚子。
　　秦姑娘还不知这是美人计，笑道：“阿舒的胭脂好甜。”
　　柳舒笑眯眯地凑到她耳边，问：“说好我吃，怎么你偷去了？既然吃了我的东西，总该付点东西来，没有白嫖白占的道理。”
　　秦大回她：“阿舒想要什么？”
　　柳姑娘顺手从桌上拿了酒壶，笑答：“既认了我这个媳妇，你媳妇想叫你喝醉，你肯不肯？”
　　秦姑娘提了酒过来，眨眨眼瞧她：“我喝醉了，阿舒能得什么好么？要不我先到床上去躺着，免得你还要照顾我。”
　　柳舒压着她肩，笑得合不拢嘴，道：“你只管喝，我难道会害你？自然有你躺着的时候。”
　　她到底是欺负秦大没什么心眼，凡事又向来以她为重，哪里知道这是狐狸的迷魂汤？秦姑娘当真乖乖巧巧拿着酒要喝，柳舒怕她伤着身子，拈了菊花糕，非要来喂。这厢喝着酒，那厢又有心上人近在咫尺，喂得佳肴，不醉也得醉上三分。
　　不多时，就见得秦安双眼迷迷瞪瞪，好似哭过一般，她醉时不见脸红，眼尾飞起两稍火，燃到鬓角里去。许是头晕，她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松松抓着柳舒的手，怕她跌下去一般，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柳舒撑在椅背上，能嗅得她身上气味。旁人若饮酒，满是酒气，熏臭难闻，秦大却好似花堆里方睡醒一般，眼神懵懵，一身花香。
　　柳舒仗着跪坐在椅座上，俯身柔声问她：“阿安，我是谁？”
　　秦姑娘一笑，嘟囔道：“是阿舒。”
　　柳舒笑着去抵她额头，又问：“方才的话，算不算数。”
　　秦安蹭蹭她，也自抿嘴笑了：“我同你说的，向来算数。”
　　……
　　待到夜过半，柳舒吃饱喝足，那油灯也燃尽灯火。今夜无月，四下里都暗下来，秦姑娘饮过酒，这样折腾半夜，又出过一身汗，已是清醒大半。
　　她人虽醒着，身上却乏累，腰酸背痛，揽着柳舒到怀里，拉来被子便想睡过去。
　　可柳姑娘是个头一回的新手，没轻没重，怕做错些什么。秦姑娘昏昏睡睡，她在那儿念个不停。
　　“阿安？困了么？累不累？疼不疼？要不要起来洗个澡的？晚上也没吃什么，你饿了么？”
　　她见秦姑娘不说话，还道是自己逗得太厉害，惹她气恼，是以不肯搭理自己。柳舒扶着她腰，拱到秦姑娘边上，漆黑里伸出去手去将她脸上细细摩挲了，挨上去，倒是怯起来。
　　秦大凑上去，额头抵着她，低声道：“你既不困，半夜里打水来实在麻烦，不若到天亮再洗吧。”
　　柳舒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被子一声响，秦姑娘嘴里的酒香花香一股脑涌过来，染了她一身。秦大笑笑：“想必是过了子时。昨日阿舒生辰，什么都听阿舒的。今日想来，得听我的了。”
　　她俩嬉闹来，鸡鸣方才歇下，二人裹在被子里，相拥而眠。


第四十八章 重阳 糍粑、重阳糕、菊花酒，还有一个秦姑娘。
　　双九重阳至,登高采茱萸。
　　柳舒生辰过后不久，便是重阳佳节。
　　她两个上次玩得太累，第二日睡了整整一天方才转醒。卿婶白日里来过一次,许是没料得家中无人似的,留了好几样东西在门边，秦大拿进来看，是些聘礼的样子。婶子怕届时店家凑不齐货,想叫她自己先瞧瞧合不合心意，到时先同各处店家要上，备好。
　　秦姑娘向来信她的眼光，自是没意见,柳姑娘是秦大两手空空上门,也要薅满十车嫁妆跟着她跑的，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尽数托付卿婶。
　　柳舒这两日得了簪子,除非睡觉,没见取下来过。往日都是首饰去配衣裳，这几日便要衣裳去配那簪子，若不是村中无人晓得这发簪底细，她恐怕要盛装打扮,戴着这簪子在花庙村里转一圈才肯罢休。
　　“不知十二抬够不够。”
　　秦大正在那儿做重阳糕,柳舒生着火——她前几日累得手酸，这几天净打着多干活多长力气的算盘,做事积极得很。
　　“嗯？什么十二抬？”
　　秦姑娘点了一点糯米粉在她鼻子上,笑道：“你的聘礼……都说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生气。我出不起十里红妆，除去成婚娶妻一定要有的聘礼,只能再凑上两抬。”
　　柳舒没料得这几日她竟是在愁这个，立时靠在她腿上笑起来。
　　“别怕别怕，柳姑娘定是要嫁的，”她念叨着，抬头去看，“我爹要是横竖看你不顺眼，不如你嫁进来得了……便就说是倒插门的女婿。他瞧女婿生气，瞧女儿媳妇总不会生气了？说不定还要好生骂我一顿。”
　　秦姑娘喂一颗蒸熟的豆子给她，柳舒咬着她指尖，含含糊糊地讲：“这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哪轮得着他同意不同意的。”
　　秦大用剩下的手指摩挲她下巴，笑道：“这么说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柳舒握着她手，去捏她掌纹，嘿嘿一笑，像个吃了糖的傻子般：“那哪儿能，那是我便宜占大了。什么也没干，从天而降这么个厉害媳妇，白吃白养，晚上还给暖床。”
　　秦姑娘分开两指，去戳她露出来的梨涡。两人也不知在瞧什么，望了好一会儿，柳舒当先失笑一声，秦大拿过洗净的山楂喂她，又去忙菜了。
　　依着花庙村这边的习俗，过节日常吃糍粑，秦大锅里蒸着一笼糯米。她手上捏的重阳糕，若真说来，是柳舒母亲那边的习惯。江南少险山，登高无处，就用“糕”来替。柳舒提过一嘴，她今日便试着来做。
　　此物说来不难，糯米粉与粳米粉，连同那些瓜子仁、红枣、桂花，拌上糖、油细细揉好，如蒸发糕一般上锅蒸熟就是。秦姑娘一气做了二十来个，捏圆捏方捏成菱形都有，在蒸笼上隔着纱布摆好，盖上盖子。
　　新打的糍粑得配上豆面，黑白芝麻捣成粉，里面拌上白糖、豆面，做成糍粑粉，放在盆中。她弄完这些，去搬石臼来，方把两根捣棍上残存的水擦干净，就听柳舒嚷着：“阿安，糯米蒸好了。”
　　捣糍粑很是需要些劲力，那捣棍最细的地方也有成人小臂粗，两头粗圆，柳姑娘一只手握不过来，干不得这活儿。秦大看她抱着那棍子都嫌重，笑一声，去隔壁叫了秦福来。
　　蒸好的糯米用纱布整个提起，倒进石臼中，石臼事先得用热水刷一遍，里面带一层水，否则糯米粘底。秦大与秦福，一前一后，一上一下，那捣棍将糯米如用手揉面一般，反复搓打，把里面颗粒分明的米粒，舂打成粘稠一片的糯米团——这中间不能歇气，否则糯米凉下来便会硬出一层壳，难以捣碎，也会因冷热不均，而沾在石臼底。
　　糯米团打好，柳舒拿着盆子在旁边等，他俩用捣棍一起趁着还有黏性，提起来，丢进去。那团子重，柳舒差点没摔一跤，忙放到一旁小桌上。
　　秦福这会儿有点儿累，将棍子拄在地上，扯了两块上面沾着的米团吃。他见秦大去洗手，笑嘻嘻将另一根棍子递给柳舒抱着。
　　“嫂子尝尝？我哥以前可都直接抱着这棍子啃的，说是比手搓的香。”
　　秦大拿了糍粑粉和几个碗，腋下夹着圆簸箕出来，就见柳舒两手提溜着捣棍，正在吃那上面的糯米团。她横瞪一眼秦福，没好气地扯了两个拳头大的糍粑团在碗里，给他满满撒上糍粑粉，往秦福手里一递：“赶紧滚蛋。”
　　秦福得着吃的，端上碗就跑了。
　　“是要香一点，”柳舒懒洋洋抱着棍子坐在桌边，“怪不得阿安小时候爱啃这个。”
　　千防万防是防不住的，秦姑娘大叹一声，看她一眼，往石臼里加水，把棍子也在里面泡上，道：“如果是这样，那下次也不用拿出来，阿舒就着这石臼吃吧。”
　　“那不成，我要蘸粉，阿安快搓，我饿了。”
　　柳舒笑眯眯端上碗，伸到了盆边。
　　那新鲜的糍粑，用手扯下，也不用特地去搓，往糍粑粉里打上两滚，沾得满满的。圆乎乎，软糯糯，热气腾腾，米香混着豆香、芝麻香、糖香，再撒上两勺粉，边吃边蘸，香甜得人不觉肚饱，只想多吃两个。
　　她俩一人吃上拳头大的一个已经足够。剩下的那些糍粑，秦大拿了盐巴和花椒粉来，簸箕里撒一层干面，一半挨个捏成巴掌大的圆饼，放在簸箕重。另一半用盐巴和花椒粉和好，仍旧捏成饼，一起在阴凉处晾干。
　　这样，等到再吃时，白味的切开成条，略略一炸，可以用糖浆来配，而那加了盐巴的，直接就能吃。用来做零嘴点心，最是不错。
　　她俩商量着今日要去登山，去瞧瞧秦姑娘说的白崖，许是要午后才回来，因此吃食得备足。秋日霜重，日出之后还得好晒上一阵，路才好走。这厢吃过早饭，两人换过方便登山的短衣，那边重阳糕已经蒸好，柳舒去装糕点，秦姑娘去找两根结实的竹棍当拐。
　　登山多要穿那带屐齿的木履，绑在鞋子外，穿脱都方便。秦姑娘怕久不用，哪里有些问题，自己试了两试。又将昨日采来的茱萸果装进香囊中，登山时好佩在腰间。
　　她在这边悉心准备，柳姑娘拿着竹筒在菊花酒的缸子面前发愁，她是有心多带一点走的，却怕秦姑娘不肯高抬贵手。左右见着秦大没过来，柳舒将打酒的筒伸下去，打上来满满一罐，还未往自己这边倒，就听见秦大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做贼的心虚，哪怕她打的是自家的酒。柳舒手一抖，撒下去一半，最后委委屈屈地只装了那浅浅一底不过一指深，只怕抿一抿就见底。
　　她唉声叹气，将东西装进食盒，放进背篓里，等着秦大来。
　　今日热闹，四下都有人背着东西上山去，手上或背筐里装一把茱萸。
　　秦大牵着她出去，谢公屐踩在青石上咔咔作响，两人两根竹棍，还戴着斗笠，瞧着像是要下河捞鱼似的。
　　先前给她们送糯米那汉子远远见着她俩，高声问道：“秦安！带你媳妇儿去哪儿玩啊？”
　　秦姑娘指指远处，笑道：“先去爹娘那里，然后带阿舒去白崖上瞧瞧。”
　　“山上昨儿下了雨，你俩慢着点。嘿，你小子倒是会挑地方的——”
　　他风风火火地一溜烟没了影子。
　　“今日人不多么？”柳舒眨眨眼瞧她，“若是要登高望远，你既说白崖好看，定是许多人都要去的。”
　　“他们没我这么闲，”秦大晃晃她手，“上无老，下无小，中间只有一个阿舒，去哪里都自在。今日重阳，多少得在家陪陪老人，便是要登高，也去不了高远地方。想来是只有我俩去那里了。”
　　柳姑娘不知想到什么坏事，意味深长地拉长调子“哦”了一声，笑道：“荒郊野外，孤……孤女寡女的，我说阿安怎么想着带我去远的地方爬山，原是打着坏主意。”
　　秦姑娘瞧着她，一点儿没看出她非要欺负自己，闹到半夜才歇的愧疚了，想来柳姑娘虽不事农务，却皮糙肉厚，旁人比不过的。她暗自恼着，拿竹棍轻轻地敲响柳舒额头：“谁打着坏主意？”
　　真打着坏主意的柳舒弯着眉眼挨她一记，岔开话去：“快些，给爹娘祭了酒，还得登山去，阿安可别墨迹。”
　　秦正和李氏的夫妻墓，秦大中元节时才来拔过草。秋日野草长得慢，现下都枯黄一片，她恐引起野火，三两下拔干净一些，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单码出来的重阳糕，一碗糍粑，一小壶烧酒在坟前浇下，点上香烛。
　　柳舒跟着她拜了三拜，瞧秦大跪在草地上，忙跟着她规规矩矩跪在一起。
　　秦姑娘笑着转头看看她，摸摸她脑袋，对着那青石道：“来给爹娘过过节。这重阳糕我们这边不吃的，是阿舒孝敬爹娘的。”
　　柳舒跟着点头：“爹娘尝尝好不好吃，不好吃跟我说，我下次琢磨个好吃的。”
　　秦大颇无奈地笑了一声，牵着她手：“爹娘有什么还是找我吧。我同阿舒定了日子成婚，没什么岔子，应是正月十六。爹娘如果还惦记我这个孩子，便保佑我们两个顺顺利利地过日子，不要有什么大灾大病，能活到老就够了。”
　　“爹娘放心，我肯定陪着阿安。她什么时候见您二老，我前后脚就到！”
　　秦姑娘忍不住笑出声，拿手去捂她嘴，笑道：“哪有人在爹娘坟前这样许愿的？爹娘知道，也要从里面笑醒了，快说几句好的，免得招些坏事来。”
　　柳姑娘蹭蹭她，点点头，待她松开手，又对那青坟拜了拜，道：“那爹娘便保佑我俩，万事无忧，无病无灾。”
　　青烟直上，也不知泉下人到底作何想。秦大同她稍待了会儿，将供品取回来，仍旧背上，牵着她慢慢往山上去。
　　山林中霜雾方消，一片清新可爱。那要落叶的树早就簌簌落过一地，地上层叠铺满，倒叫她们不必踩着泥泞前行。秋花不比春花漫艳，二人一路走来，只见着几丛开得茂盛的菊花，另有些柳舒叫不上名字的杂花。
　　她俩行过后山，眼前忽地开阔起来，密密一片小竹，山道沿着脊弯分做两处，蜿蜒向前方高山。柳舒从路边摘了串红艳艳，攒得紧实的茱萸果，抬手插在了秦姑娘露出斗笠的发髻上。
　　秦大用竹棍去碰碰，就听柳舒笑道：“‘涉江采芙蓉，所思在远道’——可惜不大应景。还是叫‘登山采茱萸，遗我心上人’最好。”
　　秦姑娘故意笑问：“谁是你心上人？”
　　柳舒讶异，将她左瞧右看，捏着她脸，答道：“昨儿个还在我床上跟我睡觉，今天就不认了？既不是我的心上人，就不许睡我被窝里来。”
　　秦姑娘本是逗她，却叫她反将一军，闷声笑着，想去亲她，柳舒往后躲开来，抵着她肩膀，疑问：“做什么？你不是我心上人，来亲我岂不是不合规矩？”
　　“是你的心上人。”
　　柳姑娘一脸得意，让她亲了两口，这才放过秦大，两人继续往山上去。
　　村后这座小山没名字，当地人都“小山坝”这样的叫着。小山坝上没有村子，偶尔见着有一些开出来的田，大约是离河两边都太远，已是一副荒废多年的模样。越往上，树林越见着深，她俩初时还道有些热，这会儿山风一吹，都裹紧衣裳，怕染上寒气。
　　穿过一处小草甸，山路细折起来，路上铺着的青石已是青苔斑斑，若不是穿着谢公屐，只怕布鞋底子在上面也站不住。柳舒一路给秦姑娘牵着，颇小心翼翼，仿若走了七八里地，山势慢高，转过一道弯，眼前忽地开阔起来。
　　白色峭壁高约数百丈，从一片苍绿橙黄的树叶中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山尖，风吹雨淋给它染着些灰黑杂色，可依旧摄神夺目。柳舒忍不住“哇”了一声，秦大听着，笑问：“阿舒觉得还行么？”
　　“自然行！阳泉府也没听说有这样的地方，果真是江湖之大，卧虎藏龙。”
　　她自个儿高兴起来，浑身都有劲，不知哼哼些什么歌，听着倒是欢快的，反过来拉着秦姑娘，沿着那一人宽的悬崖小道饶到山那头去。
　　白崖之下是一片七八丈见宽的山石平地。许是平日里也偶有人来此处，平坝上有用青石搭起来的几个坐处，还有猎户在这里修的一座小茅屋，只是久不住人，败落下来。
　　秦姑娘拍拍一块小石头上的灰，把那大的当桌来用，将东西一一摆出来。柳舒去摘了两枝茱萸，往白崖下放上，又薅下来一把茱萸果，呵着气搓干净，拿松针串上，见秦大摆出重阳糕来，给它们挨个插上。
　　秦大瞧着那红彤彤一排，笑问：“这是做什么？”
　　“自是茱萸果也要‘登糕’了。它们如今功德圆满，正该进我肚来，救济饥渴，正是善行无量，阿弥陀佛。”
　　秦姑娘失笑，知她爬了一路，现在觉得饿，将重阳糕掰开一块，喂道她嘴里。
　　她两个并坐在白崖下，眼前望去，千山勾连，云雾叆叇，秋阳穿透层云遍撒而下，那松柏苍劲处，绿涛更添古意；霜枫层叠处，红叶犹似火染。白崖正背着风，毫不觉冷，往下看去，能见到花庙村一隅，溪河穿行而过，村中渐有炊烟升起，袅袅而上，与天穹相接。
　　天地远浩，柳舒只觉心情也舒快许多，往秦姑娘怀里半躺着，笑道：“可惜远了些，否则真是想天天都来的。”
　　秦大将她抱得紧了些，问道：“阿舒想到远些的地方去看看么？”
　　她不待柳舒回答，当先笑起来，看向远山：“叔祖以前教我念书的时候，说我们登山穿的木屐，叫谢公屐。我那时便想，如果能和谢灵运一样，去看看村子之外的天地就好了——可惜，最远也只去过你家。”
　　柳姑娘舒舒服服在她腿上躺下，摸摸秦姑娘脸，笑一笑。
　　“阿安想去哪儿，若是能得去，我们便去，若是脱不得身，我们便在家呆着。爹娘想来也不会怪罪你。至于我么——我是个惫懒的，你去哪儿，我怕饿肚子，就只好跟着你了。”
　　她笑眯眯环住秦姑娘腰：“你瞧，我俩也不知道能活多少年。这辈子若是去玩不了，下辈子还有得去，倒是不着急。可现在手上就这么一个俏媳妇儿，要是撒手跑没了，那可真是当下就得哭起来。”
　　秦大给她逗笑起来，从衣裳里掏出柳舒给的璎珞长命锁，在她面前晃一晃。
　　“阿舒套了东西，我哪儿能跑丢了？”
　　柳舒没料得她今日戴着，一乐，拿手去勾那环扣，笑道：“你胸前佩个彩的，头上又插一株红茱萸，倒像是来拜堂成亲的。喏，天地为媒。”
　　秦大拈了点重阳糕喂她，细细瞧着她去抿那糕点，凑下去亲一亲，贴着她唇边低声道：“那就天地作证。快了，就来娶阿舒。”
　　她两个腻了好会儿，柳舒怕她腿上麻，自己先坐起来。此处无人，秦姑娘也不羞怯，与她两人黏在一块儿，将那糕点慢慢吃下大盘，才收拾东西往家去。
　　柳姑娘心情好，连蹦带跳，好几次险些摔在地上，秦大跟在后面胆战心惊，方才吃过的东西，全给吓成了半身汗。
　　后山上泥多，柳舒终于慢下来，给秦姑娘一把拽住后颈衣裳，滴溜溜打个转，抓到了身边。
　　秦大叹气一声，升起点理解爹娘以前为何总看着她发愁的感慨来，揉着柳舒脸颊上的软肉，问道：“还没入冬，接下来吃什么好呢？”
　　柳舒眼前一亮，往树上一指——“吃柿饼！”


第四十九章 柿子 柳姑娘说：我要减肥。第一天晚上就哭着踹醒秦安：我饿！
　　后山的两棵柿子树,前两天差点让人给摘秃了——那柿子味好，往年要到霜降，上面打了霜,才叫村里的幼童们拿竹竿给薅下来吃。
　　“也不知是谁这么手黑的,”卿婶给她俩拿东西来，偶然提到，“倒也奇怪,说是柿子没了，但是树上挂着许多铜钱。宗家那几个做主，说是不是土地爷嫌今年没给修庙，给咱们花庙村提提醒——那些钱找人回来砌庙墙去了。”
　　柿子是秦大秦姑娘打的,铜钱是柳舒柳大爷挂的,她俩仗着月黑风高没人见，摇身一变成了显灵的土地爷。俩人谁也不敢说真话，都唯唯诺诺地应着,评两句“确实蹊跷”,待到送走卿婶，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树上的柿子还带点儿青，她俩前两天半夜拿回来，用编筐满满装紧一筐,上面盖着竹纸扁筐,又闷了两日。今天见着青色下去，正准备拿出来做做柿饼,卿婶就上门来,所幸没往后院去，否则就是个“人赃俱获”。
　　柳舒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大出一口气，笑道：“可真是不做坏事则已，一做坏事总担惊受怕，心亏得很。”
　　秦大将前门掩上，摸摸她背，安抚道：“你若爱吃这个，往后快到这时节，我们先去买些来。如果嫌麻烦，来年我砍两棵柚子树，换成柿子？”
　　她俩都不太爱吃柚子，剥下的皮都拿去熏了屋。其他的或是烂在地里，或是送了人，家里没见着吃两口。
　　柳舒推着她往厨房去，摇摇头：“倒不如种几棵桃树，开花也漂亮。我就图个新鲜嘴馋，柿子吃多了嘴里也干涩，不舒服。”
　　如今已是秋末，过不多时也该立冬，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种吃食。秦姑娘自己在家时不觉得，多个柳姑娘在，她变着花样也做不出什么新东西来。偶尔来筐柿饼，也当是改改嘴巴里的菜味。
　　她推门进灶房，忽地想起些事。秦大转头去看挂在自己背后的柳舒，往下一摸她的手，刚起床没多久，却已带上了凉意。
　　“阿舒，在裁缝那里做的衣裳，我俩是不是忘记去拿了？”
　　柳舒眨眨眼，相当熟练地把手揣进秦姑娘衣襟里。
　　“好像是……我给忘了。”
　　任凭柳舒怎么耍赖皮，秦大还是给她提溜出了院门，叫她去村上裁缝那里给衣服取回来。原本柳舒生辰前，秦姑娘就买了布、棉给送过去做冬衣，备着生辰后去拿，奈何秦姑娘东琢磨西安排，忙忘了。柳姑娘成天里就差变成个绳，挂在秦大身上不撒手，冷了就往秦姑娘衣服里钻，哪里记得要加衣裳的？
　　赶走了柳姑娘，秦大将筐里的柿子倒出来，一一洗净，擦干，晾在木板上，从中挑出七八个熟透的，先拿进厨房。
　　柿饼柿饼，有柿子晒成的饼，也有加上面粉做的煎饼。
　　熟透的柿子洗净，去掉柄、蒂、果皮，在石臼里舂打成酱，与面粉和在一起，放在生着火的灶台上扣上盆，醒面两刻。再将醒好的面分成小团，擀扁，正反沾上芝麻，锅里煎到两面金黄，生出甜香即可。
　　那晒成的柿饼，柿子反而不用太熟，柿皮略青而发硬最好。照样去掉蒂、柄，凹下去的柿子屁股，得用刷子洗刷干净，然后削去果皮。将柿子依次排好，中间稍稍留下些空隙——切开的柿子招虫，上面再用竹筐拉上纱网罩住。若是太阳好，翻晒两三天，柿子发软，能揉捏成团，那就是晒好了。
　　秦姑娘将两种饼子做好，将筐里剩的几个稍稍削了皮，脆生生地嚼来吃。她刚吃完半个，就见柳舒怀里抱着一大包衣服，神情恍惚，垂头丧气，拖拖沓沓，险些一头撞在门上，磨磨唧唧走进屋里来，把衣裳往躺椅上一丢，转过来就抱住了秦大。
　　“怎么了？阿舒？出去一趟就这样……可是遇见什么人？谁欺负你了？”
　　秦大这会儿一手刀一手柿子，忙丢在一边，伸手去环住她，安抚着摸摸柳舒脑袋，心里盘算着是不是遇见了秦卜，听着些不好听的话。
　　“阿安——”
　　柳舒委委屈屈嚎一声，在她肩上蹭蹭，眼泪婆娑地抬头看她。
　　“我胖了——你给我做的衣裳，那裁缝婶子还放了一寸半的腰才能穿得下。怎么办啊——”
　　她哭得真情实感，只道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往年都不曾吃胖过，今年竟胖了一圈，再往后如何是好。柳姑娘这里泪洒满襟，秦姑娘听得她絮絮念叨，忍不住笑起来。
　　秦大顺手从木板上拿起个她还没吃的柿子，在柳舒眼前晃晃。
　　“吓死我，还道你遇见什么事……吃不吃柿子？我给你削。”
　　“吃什么？不吃——我都胖了——你把我削了吧。”
　　柳舒抓着秦大的手往肚子上放，带着她捏捏。那里确实多出来一块软肉，秦姑娘夜里总爱揉着玩，柳舒此前还以为自己不善农事，身上软骨软肉，不比秦大结实，她才爱捏自个儿肚皮，谁成想确实是长出块肉来。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我哪舍得削？你心心念念想吃，如今却又不想了？”
　　秦大切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柳舒抽抽噎噎，哼哼唧唧，到底还是啃了个干净。
　　“不成，我不能再这样了。成日里吃吃喝喝却不动弹，若是到了婚期，却穿不上婚服，我岂不是要哭死去！”
　　柳姑娘吃完，将秦大一推，站到一边去。
　　“阿安今日好好吃饭，不必管我。我且回房睡觉去，落个眼不见为净，免得嘴馋。”
　　她转身正要跑，却给秦姑娘一把捞回来，环着她腰，一气抱起来，还在手上掂了掂。秦大给她抱得高，柳舒脚不沾地，只好将手把在她胳膊上，低头去问：“你做什么？”
　　秦大轻轻放她下来，笑道：“我掂着轻，既是还能抱得动，哪里算是胖了？何况冬天冷，秋膘贴得牢实，才好过冬不是？阿舒——你可怜我今天给你做柿饼，我俩还去偷摘，好歹吃两口，我煎了柿子饼，你尝一尝再去睡？”
　　“吃了就睡，猪也没有这样的。”
　　柳舒嘴巴上反驳着，到底跟她到厨房中去。
　　那柿子煎饼不大，一个也就半掌，擀得薄薄一张，随芝麻煎黄，香气扑鼻。
　　柳舒坐在桌前却不吃，托腮看着，往秦姑娘那儿一推，道：“我定是要嘴馋忍不住的，阿安不是也没吃早饭？阿安先吃，给我留个饼圈，我尝尝鲜。”
　　秦大拗不过她，只得应下，慢吞吞吃起来。她这边一个还没嚼完，柳舒又念叨起来：“原是想多吃些好的，给阿安养起来，怎么最后竟是我吃胖，奇哉怪也。想来还是吃得太饱，又不动弹的缘故。不若从今日起，只吃半碗饭，半碗菜，想来到我俩成亲之前，定是不会再长出许多肉来。”
　　秦姑娘吃掉半个，还没接话，柳舒一挥手，把她的话打回去。
　　“我自己盛，阿安不许用海碗给我装饭！柳姑娘，桶姑娘，那也不是真桶。”
　　她自己乱七八糟又絮叨几句，秦大这才吃完一个，笑道：“平日里都吃两碗，这会儿少了一半，晚上得饿了。”
　　柳舒拿来张柿子饼撕着吃，眨眨眼，道：“那我睡前多喝几碗水，应当不饿。”
　　“当真不饿？”
　　“柳姑娘说话一字千金，自然不饿。”
　　秦大自知她牛角尖钻起来，拉也拉不动的，只是笑，点点头：“好，如果真的饿了，可不要忍着，记得叫我。”
　　柳舒拿脚踢踢她，笑道：“旁人娶妻都要什么弱风扶柳，细腰长腿的美人。你怎么净盼着我胖点？”
　　她这会儿眼梢还挂着点泪意，笑完又小口小口在一旁啃那张柿子饼。秦大左右瞧来都可爱，好把她放到怀里来亲一亲，抱一抱，怕扰着柳舒吃东西，只伸手捏捏她长出肉来的脸，趴在桌子上瞧她。
　　“阿舒来时太瘦了，我总怕你生病，哪日一睡就不肯起来，天天愁得慌。如今长胖些不好么？我总想捏一捏……”
　　秦姑娘呼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往手臂里埋。
　　“软绵绵抱着也舒服，不像我。”
　　柳舒没料得她这会儿突然说起好话来，也不管手上还有点油，将柿饼往盘子里一丢，反去掐秦姑娘两颊，留下两块油印来。
　　“便是秦大公子今天将我夸到天上去，也绝不多吃了！不过饿一日，多饿几日，往后自然就吃不了那么多，倒也不用怕了。”
　　她囫囵将秦大脸上搓干净，笑道：“你这般惯将我，不怕真到婚期时，我穿不下婚服，没处嫁你么？”
　　秦大笑着任她在自己里脸上胡乱抹油，答道：“不碍事，阿舒不穿我也娶。”
　　“不穿衣服——？”
　　柳舒这会儿吃了点东西，那般沮丧神色尽都不见，一脸狡黠地笑起来。
　　“原来阿安喜欢这个。若说不穿衣服也行，那肚皮摸起来，还是阿安的舒服。不如现在就让我摸一摸，这食色性也，没得吃，总该让我饱饱手福。”
　　秦姑娘哪耐得住她光天化日要钻自己衣裳里摸肚皮的，忙一把捉住她手，道一声要去收拾衣裳，三两步窜起来跑出去，抱着衣服就进了屋。柳姑娘看着盘里的柿子饼咽口水，终是冷哼一声，把饼丢进柜子去，自己往院中躺椅上一睡，为今日禁食养精蓄锐起来。
　　若说饿肚子，秦姑娘的经验到底比她多。
　　田间并不都是好年景，遇上时节不对，或雨水多误了稻谷灌浆，或大小两场旱，就得半饥半饱地过日子。鸡鸭都留着生蛋，不到老不杀，更不用说牛羊之类的牲畜，只怕要比养儿子还亲三分。
　　秦大如今过得富足，不过是往日里要养活一家三口的田，如今只需养她一个——就是多个柳姑娘，也绰绰有余了。哪怕逢着荒年饥年，亦不至于登时就败落下去。
　　柳舒今天打定主意要饿一饿，秦大如何舍得在她面前吃东西的？现下入冬，田里没什么要忙活的大事，她无处去劳累，闲下来，不吃也不觉得饿。
　　柳姑娘中午给她哄得吃了三四个柿子煎饼，到下午就悔自己眼馋嘴馋肚子馋，说什么也不肯理秦姑娘，往躺椅上一睡，拿冬衣当被子，蜷了个舒服。
　　秦姑娘今天不开火，就搬来个凳子，坐在檐下看她。
　　柳舒午睡颇讲究，脚要睡在那太阳底下，如此就不会冷手冷脚，暖和舒服。脸却不能露在太阳地里，怕晒黑，睡醒来脸上红扑扑一片，第二日就如泥地里打滚。可秋日白昼短，太阳跑得快，不如盛夏，往树下一躺，就能睡到日暮西山去。
　　那太阳挪几尺，她睡得凉了，迷迷糊糊睁眼一看，拿脚在地上蹭着，拖躺椅到太阳边上，继续睡，前后也不瞧一瞧。
　　秦姑娘端着一碗水，就看她从檐下慢慢挪到院中，后面睡得头昏眼花，太阳溜得远了，柳姑娘脚一蹭，带着躺椅跐溜窜到了墙根底下——若是睡醒起来，多半是要撞墙的。秦大有心叫她起来，到房中去睡，可这会儿忽地起了点坏心，将板凳挪到她躺椅边，也不提醒，就看她何时醒来。
　　便是那木头样的人，睡梦里叫人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都要睁开个眼来看，何况是柳舒？柳舒迷迷瞪瞪一睁眼，还未看清眼前，只闻到柿子香，当即大喝一声“我绝不吃！”猛地绷起来。若不是秦大眼疾手快，一手挡在她额前，怕是要在墙上撞个青包。
　　秦姑娘料得她已经饿得发慌，不去劝饭，反是笑道：“阿舒，太阳要下山了，你要不要到屋里去睡？”
　　柳舒这会儿手脚发软，伸手抱着她腰，叹气一声。
　　“我走不动。”
　　秦大环着她腰，将人抱起来。柳舒耍赖，脚踩在她脚上，软绵绵，懒洋洋挂在秦大身上，笑道：“如何？重不重？”
　　“尚能抱得动，还不算重。”
　　柳舒看她就这样带着自己往屋里去，索性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今日怎么这么多好话？”
　　“多听点好话，阿舒明日就乖乖吃饭么？”
　　“半碗！”
　　秦大一笑，这会儿不去同她讲道理，换个话问：“天要冷下来，我怕阿舒住不惯。过几日我俩到镇上去拉一车炭回来囤着，好不好？”
　　“冬日里需得吃些羊肉的，如果遇见有卖，也买点回来才是。”
　　秦姑娘自然是尽数答她，把人搬到床上去。柳姑娘问她要了两碗水，喝得肚圆腹滚，一骨碌往被窝里一躺，推推秦大。
　　“我要睡了，你快去吃东西。若是明日叫我看到你今日不曾吃晚饭，就不许进房来睡，发配隔壁去。”
　　秦大给她捻好被角，笑道：“好，那我去做饭。”
　　真要她放着柳舒不管，绝是做不到的。秦姑娘到了厨房去，将柿子饼煎了一盘，放在柜里晾上，炒上两碗肉臊，将前阵子做的红薯粉拿出来，在碗里泡了一把，又做了半筲箕的耙豌豆，料得柳舒晚上要饿，届时将红薯粉烫一烫，煮上就能吃。
　　她做饭时故意起了些坏心，将外裳脱掉，挂在灶边，这会儿中衣与外衣沾着油香肉香，自己闻着都觉得馋。
　　秦大将外衣挂在床帘绳子上，也不脱衣裳，钻到被窝里去，留下一小道窗缝，叫自己身上的香气随着风吹到柳舒那边去。她心安理得地睡过去，到半夜，果然被柳舒推醒。
　　柳姑娘饿得嘴里发干，喉咙打紧，浑身都没劲，满鼻子肉香，迷迷瞪瞪踹醒睡在旁边的秦姑娘，期期艾艾，凄凄惨惨地抓着她衣襟。
　　——“阿安，肚子饿。”
　　秦大得逞，笑得人都颤起来，将她往怀里抱抱，笑意没落过。
　　“往后还要不要好好吃饭了？莫说也算不得长肉，难道往后做好吃的，就不吃了？”
　　柳舒在她身前咬了一口，推推她：“要吃，什么都吃。你做什么这么坏心，偏还要带着一身味来馋我。”
　　秦姑娘亲亲她，笑道：“同娘学的。我若不吃，她就将我饿上三四顿，再拿那好吃的来馋我，还有什么好挑的？”
　　柳舒故作凶狠，将她一拍。
　　“秦公子，秦恩人，秦姑娘……快去，给柳大爷拿饭来。”
　　秦大翻身起来，又去摸摸她，凑近了哄道：“胖些瘦些都好，你莫要管旁人说什么。既然是我养着你这般，万没有嫌弃我媳妇儿的道理。”
　　说完，她大约是觉得有些害臊，忙踏上鞋子跑了。秦姑娘跑得快，没见柳舒红着耳朵，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喘气。
　　柳姑娘往床上一摊，摸摸肚子上的软肉，叹气一声，心道秦大既如此说，她就是想养只猪出来——古有君王烽火戏诸侯，今有柳舒装猪哄媳妇，自己怕是也会乖巧往床上一滚，哼唧两声来。
　　天大地大，仍是吃饭最大。柳姑娘坐起来，点灯穿衣，往厨房寻那猪倌去了。


第五十章 羊肚汤 吃饱了？喝足了？铲屎的，出来带孩子了。
　　秋雨既止,冬风吹寒。
　　往日只听得说蛇与熊冬日得在地里睡觉，万没有听过人也得长眠的。可柳舒自打进了冬，就像给人抽掉半边魂,晚上将手脚洗得暖乎乎,往被子中一蜷，就能睡到冬雾消散，日上三竿。
　　秦大前几日同婶子一起去了趟镇上,一来需得定聘礼——她家这边的规矩，娶媳妇儿的礼上，一抬嫁妆得配一床新打的棉被，上面加些蝙蝠寿桃,双喜临门的吉祥绣样；二来买木炭,她自个儿是冷惯的，可柳舒却不知能不能习惯这没地龙没暖炉的日子，左右备上一点,再添了大小不等的三四个汤婆子。
　　她俩现下盖的,就是秦大新买的厚被，松松软软，不压身，但又暖和透气,柳舒每每睡醒,还要伸出手脚散散热。秦姑娘入冬来晚上也不闹她，怕柳舒贪欢,出了汗又吹凉风,到时再病一场，养出来些软肉，全给消下去。
　　天色渐明,床帘缝里微微透进来些光，若掀开那鼓鼓囊囊的被子去看，能见着她俩脚叠脚地缠在一块儿。
　　柳姑娘惦记着今天有好吃的，当先醒来。秦大在卧房中从不与她拘着，散发也好，涂脂也罢，尽由柳舒折腾。她这会儿睡得熟，额上还有柳舒昨夜非要给她贴上的花钿，银白一朵梅点，影影绰绰亮着光。
　　柳舒怎么看她怎么可爱，欲钻上去偷香，动一动，才觉两人抱得紧，腿也挣不开来。她不想动来动去地吵醒秦姑娘，只拱在她颈下，将锁骨亲了又亲。秦姑娘锁骨往上，肌肤带着麦色，往下，就是一片白皙。柳舒沿着那不甚明显的界线啄两口——昨日秦大将她肚子上软肉搓来搓去如捏面团，这会儿柳姑娘记起仇来，便想去摸秦姑娘的白肚皮。
　　“阿舒，大早上做什么？”
　　秦大给她拧来扭去地吵醒来，退开些，闭眼捉住她手往怀里放。
　　柳姑娘凑她近些，窜上去亲她眉间花钿，手上不大安分，隔着衣裳轻轻挠她，贴在她唇边笑道：“今日立冬，起个大早来，不正是急着‘补冬’么？现在还没煮上羊杂汤，叫我吃点旁的垫垫肚子也好。”
　　秦姑娘松了手去捉她腰，扣着往自己这里带点，睁开眼瞧她。
　　“还未洗漱……”
　　柳舒一双手已拆了衣带绳伸进去，沿着秦大腰线停下，拇指扣在她肚子上，轻轻搓过两下。
　　“等洗漱完，柳姑娘都要饿死了。你忍心饿着媳妇儿的？”
　　秦大去捏她脸，任得空的柳舒来褪自己衣裳，笑道：“你大早上就精神这样好……我怎敢不依着你？”
　　虽已立冬，可还未到冷的时候。晨时雾大，待她俩起来时，已经散去大半，只山尖还留着些。
　　立冬着冬袄，还需得“补冬”。柳姑娘早上已经先吃了顿好的，这会儿出过一身汗，同秦姑娘两个人细细擦干净起来，四肢百骸都还热乎着。
　　那棉袄厚实，真要照暖和的穿上，今天哪儿也不用去了，动一动就得热。秦大也怕她背上捂着汗，到时风一吹，一冷一热的又病着，从柜子里拿出件薄的中衣递给她。柳舒懒散着将衣裳穿好，袄子披在身上，随意挽个发髻，插上根木簪——秦大送她的那根，她怕丢，给收进带锁的小匣里了。
　　“倒又不怕冷了？”
　　秦姑娘穿好衣裳，见她还前襟大开，招招手，柳舒笑眯眯地蹦过去，将冬袄的腰带递给她。
　　柳姑娘那件冬袄是个青蓝的布料，秦大瞧过许多花色，不是觉得俗，就是觉得不大好看，怎么挑也找不见能配她媳妇的，索性要了两匹素布，也耐脏些。这会儿往柳舒身上一穿，她本就不怎晒过太阳，今儿个不施粉黛，更瞧着白净可爱。秦姑娘给她理衣领，忍不住上嘴咬了一口，才笑着去系腰带。
　　“穿上人也动不得，好像裹着被子走路似的，”柳舒拿手帕擦她额上的花钿，“就穿今日，明天再换回来，等到哪日冷起来再穿最好。”
　　“真冷时穿，就怕你再冻出个好歹。”
　　秦大将她腰带系好，往怀里带带，摸着她衣裳，笑起来。
　　“哪里胖了？腰上还宽出去一指，让我瞧瞧，是不是这几日饿瘦了？”
　　柳舒瞪起眼来：“胡扯！定是今日要做好吃的，你怕我不肯吃，全便宜了阿黄。”
　　秦姑娘叫她看穿这谎话，抱着她往上丢了丢，笑道：“我看比昨日轻些，今天既然要‘补冬’，自然得好好吃两顿。往后你就是不吃不喝，坐在房间里打坐修禅，我也不劝你多吃，好不好？”
　　柳舒倒叹一口气来，摸摸衣裳，道：“那还是身上多绣几朵牡丹花为好？”
　　“我还以为你不大喜欢牡丹这样的花色。”
　　“那不一样，”柳姑娘跟着她往外去，“阿安今后叫我不吃不喝，坐禅修仙。可我一不知道法，二不通佛学。不懂辟谷之术，也不知餐风饮露是个什么滋味。若要不饿死，不就只有学那些精怪，吸人精气了？左右没有别处可去，只好逮着秦恩人吃，吃来吃去么，可不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秦大忍不住笑起来，转身捏住她脸颊上软肉，轻轻搓过两下：“我说错话了，阿舒大人大量，饶过我吧。”
　　柳舒口齿不清，却也抬起下巴，故作个骄矜模样：“这还差不多，快给柳仙人将那好吃好喝的，尽数端上来。嗯……吃饱喝足，暖个床来，自然饶了你。”
　　“好——劳驾柳仙人，来给我灶里生个火。”
　　花庙村这一带的习俗，与南北两地皆有不同。
　　旁处立冬进补吃牛羊肉，或是鸡鸭鱼，到冬至时吃饺子或面。花庙村却要到冬至时才算真冷下来，彼时方才吃上一顿羊肉，立冬却是没什么特别的。
　　柳舒还没入冬就念叨着要吃萝卜炖羊肉，秦大到底不忍让她眼巴巴真盼到冬至去。家里不算拮据，即便是除掉过年钱与备着成亲的钱，吃上好几顿肉也有富余，没必要苦着柳姑娘的肚子。她一面托了秦明在镇上帮她瞧瞧好的住处，留着届时柳复等人来送亲时住，一面又托他若见着有人杀羊，即便没有肉，那羊杂羊肚也尽可以帮她带些回来。
　　院落没见着有消息，羊杂却是昨天满满带回来一大包，连带着一块腿骨。这东西都是现杀现买，新鲜得很，如今天冷耐放，今天正好应着“补冬”，来做羊杂汤。
　　先将羊腿骨上的杂物洗净，这骨头厚大，一锅放不下，秦姑娘从库房里找出个锤子，叮铃桄榔锤成几段小的，连同碎骨一起，用纱布包上，丢进锅里熬汤。柳舒烧好热水，与凉水两下兑上，看秦大清洗羊杂。
　　羊心多油，上面白花花一片，有那爱吃荤腥的，专挑这些肥处来吃。可惜她俩都不大吃得腻，就得将那一层白剥掉，拿去喂狗。羊肝、羊百叶撕去上面的筋膜，同羊心一道在水中洗净，放在一边。
　　最麻烦的却是羊肠，先将外面洗干净，将那剪破的肠口，用两指撑开，柳舒打开水往里灌，灌满之后剪破下口，让水冲出。再这样清洗两三遍，将羊肠处处都捋搓到，最后翻过来，冲洗两次，见着羊肠显出干净细腻的白色，另放在一个盆里，用盐巴与醋搓洗。
　　洗净的羊肚与羊肠一起，用面粉、醋，再搓洗一遍，这样才算全都收拾好。
　　柳姑娘掌的锅里，水已烧开，等着羊杂羊肚，下锅焯水。锅里丢下切好的姜片、两卷打结的葱，两大勺酒，一把花椒，两颗干辣椒，羊杂丢进去。
　　焯完水，还得洗掉上面的浮沫与渣滓，尔后切成小块小条，放在一旁。羊骨汤熬了一个时辰，已经变得浓白。拿出羊骨，把白萝卜去皮，切成片，连同葱白、姜丝、两把花椒，一起下锅，待过里水沸，将羊杂羊肚下锅，烧开煮熟，撒一把葱花即可。
　　羊汤无需重味，连盐也不需，专吃这一口鲜。秦姑娘另外拿个小碟，把泡椒剁了一把，同蒜水、盐巴、陈醋拌上，拿给柳舒当蘸料。
　　她俩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忙活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这羊杂汤出锅。冬日里冷，懒得去饭桌上，秦大搬来个小桌，她俩坐在灶边，就着灶腔里的热气，一人一碗汤，吃得额上都发出汗来。
　　秦大吃饭快，呼噜噜连喝带吞，不多时就空了一碗，填好肚子，又打来半碗，慢悠悠地嚼那羊肚，盯着柳舒看。
　　柳舒是个怕烫的，要吹到不冒气儿才往肚子里咽，这会儿才下去一半，净剩些萝卜在碗里。她瞥一眼秦姑娘，笑问：“阿安吃饱了？这会儿不好好吃饭，专盯着我瞧干什么？”
　　“瞧你说着想吃萝卜炖羊肉，却把它撇在一边去，”秦大拿了她碗过来，“再打一碗去，那么大一锅，够我俩吃到晚上了。”
　　柳舒瞧她将自己碗里的萝卜都夹过去，打趣道：“哪有出力的吃清水萝卜，坐享其成的专吃肉的说法？若是叫别人知道，定要说闲话——呀，那花庙村的秦安，说是个家里有田有宅的，怎么却这般瘦弱？原是她家有个恶媳妇，不许她吃肉，肉汤里都只见着白水萝卜，没点儿荤腥的。”
　　她学的全是村里那些姑婆姨娘说三道四的模样，惹得秦大直笑，推了她碗过去：“恶媳妇，还不快去加肉来吃？”
　　柳舒往那碗里满满又塞了一碗羊杂，向桌上一放，却把秦大那碗拖到自己这里来，拿下巴点点那冒尖的。
　　“恶媳妇叫你多吃两碗肉，把她肚上的肉都收过去。若是吃不完，不仅不给吃肉，还不给进屋睡觉。”
　　“我不进屋，谁给你暖脚？”
　　“咦？说是买了那么多汤婆子，原来不是买给我的？好生小气！”
　　秦大失笑，拿筷尾去戳她额头，道：“自然是给你的。晚上灌七八个，四处都铺遍，想来跟睡在灶房一样，万万冷不着你。”
　　她俩这厢说笑着，各又吃过一碗，几下收拾了桌凳，洗过碗，给那羊杂汤盖上，拿灶里的残火煨着，若是饿了，拿来下面做浇头亦是好。
　　柳舒正琢磨着要去哪里玩，方开了后门锁，还没推开，那缝里“扑”地挤进来一个猫脑袋。柳姑娘没料得有东西，吓得往后一跳，正给秦大接住，两人往底下一瞧，一只白猫正从门缝里溜进来，左右看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叫过几声，又窜了出去。
　　“哪里来的小狸奴，这样白净可爱？”
　　柳舒追着它开门，四下里没见到白猫身影。
　　秦大挨着她看两眼，忽地想起来那猫是何处来，笑道：“我说呢，原来喂过它几次吃的。偶尔也来家里打打秋风，我若有剩的，都给它吃两口。倒是有大半年不见踪影，还道去了别处，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柳舒嗅嗅，答她：“许是从家里过，闻着羊汤味，想来尝一尝的。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可要晾一碗汤等着？”
　　秦姑娘还未答，就听见下风口的墙角处，有幼猫“咪呜咪呜”地叫着。她两个正疑着要不要去看看，就见那白猫嘴巴上叨着只花的，屁股后跟着两只能走的，步履款款，把崽子往秦大脚下一放，又溜走不见，不多时，再叨来一只，如此反复，竟从那下风口里叨过来七八只，尽都堆成一窝。那幼崽不过一拳，都蜷成一堆，眼睛尚未睁开，瞧着不过刚生了不久。
　　秦姑娘看一眼脚下，抬头已不见了白猫，追出去走了几步，墙角处有一团棉絮，下面垫着稻草，看起来是抢了大黄窝里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家附近找完一圈没有白猫踪迹，只得左瞧右看地往回走。一进屋，柳舒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床小被子，在躺椅上做了个窝，两只手一边捧着只能走的，正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瞧着。
　　“那狸奴不知去何处了……却不知将孩子叨过来做什么？”
　　秦大给门留下一道缝，往猫窝那边去。柳舒正逗猫开心，捧着猫转过来，眼睛却盯着两只小猫，捏着嗓子笑道：“啊呀，想必是走投无路，如今天冷，怕小崽子活不了，交给你来养了——乖乖，看，这是秦安，你秦爹爹，我是谁呀？”
　　莫名其妙做了爹的秦姑娘看柳舒瞧也不瞧自己一眼，无端有些牙酸，舔舔嘴唇，道：“怎么平白做了它们的爹？我可不担这个。它们太小了些，也不知能活几只……”
　　“你不肯做这些小狸奴的爹，柳姑娘却要做它们的娘，你不认孩子，还不肯认媳妇的？”
　　秦姑娘只觉头也痛起来，叹气一声。
　　“认。且养着吧，过几日看看它们亲娘来不来带它们回去，却不知要吃些什么？米汤能行么？”
　　“家中也未养羊……”柳舒终于得空看她一眼，“秦秦？”
　　“秦秦是公牛——罢了，我去村里问问，有什么喝什么吧，”秦大伸手拽拽她，“你带着这些小东西，也到屋里去。外面时不时刮风，怕是要冷的。”
　　“不错！还是它爹惯会疼人，”柳舒三两下卷好被子，抱起来就往屋里跑，“阿安早些回来！若是没有，我们想别的办法就是。”
　　秦姑娘愁来愁去，只得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夸，一口气闷在胸口，从厨房里找出个小桶来，只道村里有那生了崽的母猪，寻一桶来了事。若是寻不到，能逮着那白猫也好。
　　她重重锁上院门，径自往村里去了。


第五十一章 冬笋炖肉 醋安呐醋安，你也有今天呐！
　　冬日昼短,临近大雪节气，更是寒重雾深。田中已经没什么事要忙，隔三差五瞧瞧冬麦长势如何就是。待到天黑下来,花庙村中的油灯点点,亮不多时就得挨个歇下去，忙碌大半年，谁家都趁着这冬日忙活些私事。
　　秦大家卧房里,天光方才漏进来几缕，屋中烧炭的火炉空着，床帘拴得紧实，内里一片宁静。
　　“阿安——”
　　柳舒忽地出声。
　　秦姑娘给她踹醒,听得脑袋周围一圈“呼噜噜”的猫叫,眉头一皱，眼睛也未睁，伸手抓住两只小崽子的尾巴,不情不愿地让开位,把这热乎软和的猫塞进柳舒怀里，翻身起来，披衣踏鞋，到厨房去了。
　　自打家里添了猫,秦大早上起床就没快活过。有时亲亲柳姑娘,衣裳都还没抱暖和，就听得帘子外面猫叫,柳舒便要催她起来,给小奶猫喂奶——那奶还是她三天两头到生崽的母猪那里去薅来的。也不知能不能喝，总之养了这一个多月，到底是养活了。
　　灶上一边热着她和柳舒的早餐,一边有个小锅煮着奶，待到沸过两滚，纱布里滤一次，在碗里晾上。秦大嘀咕着，再过几日，或许是该给猫喂点稀米粥，收拾两下关上灶房门，准备放鸡去果园里。
　　她开了后院门，就见门口整齐地躺着七八只死老鼠，左右没看见白猫的影子。秦姑娘黑着脸，拿铁铲将死老鼠铲到田边扔掉，神色不善地把鸡鸭撵进果园，给大黄喂食。大黄今天乖巧，带着小狗闷头吃饭，没来缠她玩。
　　等秦大折腾完回院子时，装猫的筐放在躺椅上，她俩的床单被褥在院中晒着，柳舒一手逮一只小猫，一手拿着秦大给她削的小竹勺，正在给猫喂猪奶。
　　许是她脚步有些重，柳舒笑着回头看她一眼，道：“怎么了？今日这般气鼓鼓的？谁惹你生气了？我收拾他去。”
　　秦大从屋里拿了热好的花卷出来给她，把快要爬出筐的一只猫弹回去，用下巴指指它们。
　　“大猫叨过来一排老鼠，我刚扔掉。这大早上的……”
　　她叹气一声。
　　柳舒将喂好的猫儿放下，那小东西摇摇摆摆，就扒在了秦姑娘脚面上。
　　“许是谢谢你这好心人，替它养崽子，拿了谢礼来，”柳舒一乐，“怎的不见你跟大黄的小狗崽吃味，再不济还有秦秦呢。”
　　秦大拿脚尖点点猫脑袋，给它提溜在脚上，正欲丢到一边去，抬眼看看柳舒，见她没注意，把那小东西一拎，放到水缸盖子上去了。
　　“谁要它送礼来，咱们又不吃老鼠，只是让少偷点粮罢了……”她含含糊糊答着，声音越发小起来，“再说了，大黄和秦秦它们……它们又不上床来的。”
　　“确实，这孩子大嘛，也该和爹娘分床睡。只可惜家里没什么能装它们的，寻个什么筐之类的，待到过完冬就好了。”
　　秦大这会儿已被那奶猫团团围住，没处挪脚。许是知道柳舒时常照料它们，可煮饭的是这个凶神恶煞的秦姑娘，小猫们见着秦大都欢喜，喉咙里呼噜噜叫着，要往她身上爬。
　　秦姑娘拿衣襟将它们都兜上，倒进筐里，又看一眼抓着猫爪子玩的柳舒，嘴里那句“凑合养大得了”到底吞下去，咂咂嘴，道：“上回做的腌肉现在可以吃了，今天做冬笋炖肉，我去林子里挖几个笋回来。顺便看看，找点儿什么东西回来，给它们弄个窝。”
　　“那我与你一道去，”柳舒笑嘻嘻拎了一只猫来亲她，“臭东西，还不快都过来谢谢你秦爹爹？往后还敢不敢跟你秦爹爹争床了？”
　　猫哪懂这个？四只脚四个方向乱划，咪呜乱叫。
　　秦大给她俩逗笑起来，一手抓着猫，一手去捏柳舒脸颊，问道：“你同我一道去，家里就没人了。”
　　她努努嘴指着那筐崽，笑道：“你不管你闺女？”
　　“闺女哪有媳妇重要，这媳妇儿都要腌出缸味来，再不哄一哄，只怕今晚不许我进屋上床睡觉，叫我跟猫搭伙过日子的。”
　　柳舒一把抱着筐，连猫一起丢进客房，从外面搭上门。她三两下跑出来，蹦到秦姑娘身上，环着她脖子，左右亲得一大口，凑上去哄她：“你媳妇儿现在不管这筐小狸奴，要跟你去山上挖笋子，你带不带？”
　　“带——”秦姑娘给她黏着，喜笑颜开，“便把你那个失宠的孩儿也领上，到山上干活，拖东西去。”
　　她俩牵牛荷锄，带着一个筐，两条绳，拿了镰刀小斧，往后山竹林去。
　　冬笋不比春笋，找起来反而容易。那地上土松开的，用脚踩一踩，若是底下松软，挖开多半有冬笋，或是沿着老竹鞭去寻新生的，将那新竹鞭往下数十八/九节，底下也多半有笋。只是冬笋不宜多挖，贪吃挖多了，来年新竹就生得不好。
　　秦大随意寻出七八个大点儿的笋子就停手，带着柳舒在竹林里溜达，砍下两根两指粗的细竹，又劈下根腕粗的，拿绳子绑好，拴在秦秦背上。
　　柳舒去捡地上飘下的竹叶，跟在她旁边，问道：“砍这么多竹子，阿安要编什么东西？”
　　秦姑娘瞧她一眼，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答道：“不是。算了，给你闺女编个床。既是要同爹娘分床，最好也分房才是。客房也不冷，那些不要的衣裳被褥都堆上，叫它们睡——做深些，也不怕滚出来。开春长大了，若是要往外面野，就让它们野去。”
　　“唉……”柳舒叹一口气，“今天的笋子不用放醋了。阿安这老陈醋，醋了大半个月，倒是闻起来挺香的。”
　　秦大牵着她和牛往回走，只道：“我跟一窝猫醋什么，只是没大睡好，有些发愁罢了。”
　　“那今晚撵了它们出去，阿安正可以舒舒服服，开开心心，欢欢喜喜，快快活活地——同我睡个好觉了。”
　　秦姑娘一把按住她乱挠的手，红着耳尖瞪了柳舒一眼：“在外面呢！”
　　柳舒环着她腰，扑在她肩上笑，二人絮絮叨叨念着琐事，拉着一大堆竹子回到院里。大黄在门口晃过几圈，许是瞧见秦大心情好起来，朝屋里汪汪叫两声，带着小狗跑没影了
　　冬笋炖肉做起来简单，只要不是那须得看重盐味香气的菜，柳姑娘已经能当得起厨房的家。秦大忙着给小猫做窝，柳舒便在厨房里忙活。
　　挑出要用的两个冬笋放在一旁。剩下的笋子连皮先放进炉腔里煨熟，摸着外壳软下来，就放在墙角排排竖好，待要吃时再剥去外壳，漂洗干净苦味，天冷，能放上一个多月。
　　腌肉只有两巴掌大，如今还没到做腊肉香肠的季节，她俩纯属嘴馋，拿盐与花椒做了一块腌肉。
　　把冬笋用刀劈开，剥去外壳，切掉底下硬实的老根，切成一指节见方的小块。那腌肉已经十分入味，油析出来，整块肉都晶莹透亮。将肉切成与笋块同样大小的小块，锅里热火，稍微抹一点猪油，将花椒煸香，就将这腌肉丢进去，炒出香气，丢下笋块，加水慢炖。
　　这里面因着腌肉味足，一点盐巴也不用放，起锅时抓一把葱花就行。柳舒又将米饭蒸上笼，从案上拿了早上的花卷，跑到院中去瞧秦大做窝。
　　大竹已经被锯成一臂长的好几节，秦姑娘忙着将它们劈成竹片，见柳舒坐过来，笑一笑，问道：“忙活完了？”
　　柳舒伸手到她鼻尖，笑道：“你闻闻看。”
　　秦大嗅一嗅，略皱眉，点点水缸，道：“一股肉味儿，阿舒快去洗洗手。”
　　柳姑娘拿手捏下她鼻子，笑骂着撕了块花卷塞她嘴里：“做饭还嫌我手上有味道的？手上不是肉味，难道还是猫味？”
　　秦姑娘三两下削完一根竹节，嘴里嚼完花卷也得了空，转过来瞧她，她两只手都有东西，只好用手肘蹭蹭柳舒，道：“阿舒身上的味好闻，腌肉太咸了些，一股花椒味，闻着想打喷嚏。阿舒快去洗洗手。”
　　“又不是狐狸成精，哪儿来的味。”
　　柳舒虽念叨着，到底还是去细细洗了一遍，闻着手上只剩下水的味道，这才跑回来。水凉，柳姑娘两只手都冷着，作势要往秦大脖子上贴，见秦姑娘下意识缩起脖子，哼笑一声，把板凳放在她身后，脑袋搭在秦大肩上，从后环抱过去，将手沿着衣裳下摆，揣进她冬衣里，贴着秦大腰上取暖。
　　“给你把汤婆子灌上？若是冷，就进屋去，把木炭生好，同小猫去玩，锅里炖好了我再叫你出来。”
　　“不去，”柳舒往她身上又蹭近些，“你这会儿要叫我去跟猫玩啦？柳姑娘是个脾气倔的，阿安叫我跟猫玩，我却偏要赖上你了。”
　　秦大动动左肩，拿额头碰碰她，笑道：“阿舒趴到这边来，右边当着院门，有风。你躺过来，我给你挡风。”
　　她俩挤一块儿，也抵不过一扇门板的，何况秦姑娘本就不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壮士，脖子那点儿地，真有风，两个人一处冷。柳舒换到她左肩去，赖着只觉舒服，也不同秦大说话，叫她分心，就这般瞧着秦大手上动作。
　　秦姑娘一手托着竹节，一手捏着劈竹片的刀，那刀薄锋厚背，尖上钩下来。她大拇指越过刀柄，贴在刀锋上方，手腕一甩，竹刀劈进竹中，两手一拉，便是一根竹片，不多时，地上就削出一地竹条来。
　　秦大还未说话，柳舒就从她背后跑开，到厨房去拿火盆搭了半盆柴，底下装着火食，冒着热气，放在秦姑娘身前。她弄完，行云流水往秦姑娘背后一绕，继续在她衣襟里揣手。那两根细竹，一根劈成四节，另一根给秦大做完标记，在火上烘烤，待得刀痕处发软，便弯折过来，等到凉透。
　　如此，这四根短棍做床脚，弯折来的框出个床底，竹条做席面与床栏，倒真折腾出个一人长的小床来。
　　柳舒撒手去摸，笑道：“好，如今真的是养得孩儿来，要跟我俩分床睡了。”
　　秦大将那床搬起来，柳舒前行去开门，此前那竹筐已滚到地上，一窝猫不知跑到哪个缝里去钻着，屋里只能瞧着只花的，正在扒拉床帘。
　　秦姑娘苦笑一声，放下床，关了门，满地去寻猫逮猫。柳舒则从柜子里拿出两床老棉被，左右瞧瞧没什么霉点，像是收进去之前狠晒过。她将那小床细细铺好，秦大揣着一手逮两只，丢进床里，那床算不上深，只是小猫如今还细胳膊细腿，竹条又给秦大磨得滑溜，怎么也爬不出来，只能在里面咪呜乱叫。
　　秦姑娘“大仇得报”，又把剩下三只从床底下提溜出来，拍干净灰，丢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笑道：“好，这下是哪里也逃不出去，也不怕夜里冷着了。真冷起来，再给搬回那边去，省得生两个炉子。”
　　柳舒也知这大半月，着实给秦大闹得狠了，白天夜里就没见着睡舒服过，尤其是几只猫上了床，她更是怨得要自个儿抹泪哭去，便戳着秦大笑道：“阿安这下可是欢喜了？”
　　秦大许是觉着跟猫过不去，着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咳嗽一声，推推她：“吃饭，吃饭去。我这会儿肚子正饿着，锅里再不瞧，水都要炖干了。”
　　笋子新挖，爽脆入味，鲜嫩无比。这又是个吸油的菜，正好中和了腌肉的肥油和重味，使腌肉变得咸淡适宜，肥的地方软糯，瘦肉也不显干柴，这会儿炖得软烂，入口便和着汤散开。肉一抿就融开，笋子却替了这肉，带着肉香在嘴里被嚼出脆响。最后再把那鲜香的菜汤拿来泡饭，时不时吃到里面炖得酥融的花椒，再激起一阵麻香。
　　她俩吃完半盆，身上都热乎起来，将剩下的煨在锅里，留着晚上配面来吃。
　　柳舒懒洋洋伸个腰，倚在灶房门边，看秦大忍不住打出个呵欠，拽了她家醋溜溜的缸，笑道：“阿安这几日没睡好，这会儿正好陪我午睡。”
　　“那我灌两个汤婆子，”秦大从柜子底下找出那黄铜小圆壶，“冬天过午也不见热，我俩起来这半日，被子里想是已经冷了。”
　　柳舒抓着她手，眨眨眼：“不用，多睡会。何况还有阿安暖床，刚吃过饭，咱俩睡不多时就要热起来的。”
　　“多睡——又不起来吃晚饭了，嗯？”
　　柳舒这会儿心思跑到其他地方上，嬉皮笑脸地环着她腰，赖道：“我媳妇饿了这多日，我俩是一样的饿鬼。晚上饿了，自然吃，吃什么，却还不是听我俩来说的？”
　　秦姑娘睨她一眼，忍笑，指指客房，问道：“我俩有得吃，你闺女们吃什么？晚上不得起来喂东西么？”
　　柳舒一句话顿时卡住，气急败坏地撒手，抓着她袖口：“管它们吃什么——这会儿就装上给丢房间去！半大的，半大的一窝猫，还能饿死了不成。”
　　秦大伸手摸摸她眼下，见她真急起来，笑哄着：“好，我们午睡去。你好好睡，睡醒了我再叫你吃饭，晚上不管它们，行不行？”
　　柳舒倒退着拉上她往房间去，路过客房，听见里面乱七八糟猫叫，到底是没奈何。
　　“还是要起来喂的。”
　　秦姑娘这会儿得了便宜，只是笑，那点儿酸味飞出去十万八千里，将她软乎香甜的柳姑娘抱个满怀，裹进被子里。
　　两人这下不用担心小猫来闹腾，放下帘子，安安心心地睡着去。


第五十二章 聘礼 阿安要出门，阿舒抱着门：呜呜，饿，你早点回来
　　郎携雁来,与女双归，两姓相结，共为秦晋。
　　日子翻进冬月,秦大与柳舒成婚的事,便挂上了案头。卿婶原是与她俩商定，先行小聘，待到腊月时,再带着聘礼上门请期，把正月十六这个日子定下来。只是冬日里到底没什么事可做，闲散到腊月，又要熏腊肉灌香肠,又要忙着过年备礼,反倒没得空。卿婶左思右想，便来找她们两个。
　　猫儿现下越发大了，在家里飞檐走壁,没一刻歇着。她俩早上起来就在逮猫回来吃东西,还从煤堆里掏出来两只。天冷，秦大也不敢给它们洗澡，正拿热帕子一边擦一边训斥，卿婶来时,倒是柳舒先应声。
　　“我老远听着屋里闹腾,还说你俩在干嘛呢——哟，这哪儿弄来这么多小崽子？”
　　秦大给那两只揣怀里,拿出盘瓜子请卿婶坐,无奈一笑：“村里那只白猫叨来的，也怕它们冬天没人管，真就冻死了,凑合养着吧。”
　　“我说呢，今年也没看着老鼠，”卿婶拉了柳舒坐下，“还有个事儿，得跟你俩说说，你俩自己呀，拿个主意给我。”
　　她拍拍柳舒手，看着秦大：“你媳妇儿的聘，咱们可还没给你丈人送过去。日子也得两边通通气，定下来。我估摸着进腊月，咱们是不得闲的，得做年货，熏肉灌肠，大半个月就折腾完了。再说，腊月里也不好买东西，你要是最近得空，就跟婶子走一趟，咱们到府上去买聘礼。几下凑齐了，给你丈人送过去，早点儿定下来，早点了一件事，免得都堆起来。”
　　卿婶指指柳舒，笑道：“到时你丈人说你是个不老靠的，不肯把女嫁给你，你才是亏大发了去。”
　　秦大听得一愣，将暖好的猫丢到一边，挠挠头，有些不大好意思。
　　“是我没想到，还是婶婶想得周到。行，那就看婶婶的安排，我也将家里的银钱都备好，到时还要找银铺熔成锭，放进礼金盒里——旁的还要拿些什么？”
　　“你俩的八字都在我这儿，算的卦我也都收着，”卿婶看看她，“这礼书可得你自己写，婶子是个不识字的。柳家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大富贵的，其余聘礼照旧例，礼金只要二十六两。你爹娘都过世，那些鸡鸭都只要一对。”
　　秦大心里一一记着，笑道：“我写字不好看，叫阿舒写可以么？”
　　卿婶“唉哟”笑一声，把她俩看一眼：“旁人姑娘出嫁，提起嫁妆都羞死了。你小两口是蜜里调油，没见外的。行，行，行，你只管自己弄好。明儿个一早咱俩就走，还得雇上人帮你挑东西，你要没什么旁的说法，村里这些都是同族兄弟，我给你找上。”
　　柳舒听着半晌，这会儿得了空来接话：“婶婶，我也要去。”
　　她向来伶俐乖巧，颇得卿婶欢心，婶子逗孩儿似地轻轻拍拍她脸颊，乐得不行。
　　“我的乖女，这是给你家送聘礼去，哪有出嫁姑娘跟着去的？按理说，你等着嫁人，这阵子也得在家里好好住着等成亲。你爹娘心疼你，晓得你同你相公是分不开的，才许你住在这边。你要还跟着去送聘礼，这就不像话啦。”
　　柳姑娘到底也怕她娘给她逮在家里不许走，若真同秦大三两月见不着，还不如不去，蔫头耷脑地应了。卿婶又吩咐几句，秦大一一从她，两人谈完，婶子就匆匆出门去给她张罗。
　　柳舒没得与她同行，自个儿揣着猫跑到客房里窝上，见秦姑娘寻过来，瞥她一眼，趴在桌上。
　　秦大挨着她坐下，揽住她腰，柳舒将脑袋转到一边去，发髻戳到她脸上，让秦大吃了一嘴头发。
　　“怎么就不理我了？”秦姑娘同她一道趴下，“是谁惹得我们阿舒不高兴？”
　　“你这要出去三五日，我得习惯习惯，免得到时眼前瞧不见人……”柳舒说着，转回来，“阿安早些回来才是。你不在家，只怕我要茶不思饭不想，日日空流泪了。”
　　秦大往她那儿又凑过去些，摸摸她脸颊，笑道：“送完聘礼，我立刻就赶回来。阿舒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我都给你带上。”
　　“跟着你到闽州府也好，”柳舒叹气一声，“可惜这般多人，我在家养猫罢了。什么也不买，你早些回来才是。柳翟这次若是在家，你就当他是个死的，不要管他说什么。我爹娘喜爱你，自然没有刁难的理。”
　　秦姑娘同她住些时日，不曾抛开她独去别处，要离开几日，竟像是要走个三年五载般舍不得，将柳舒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抓着手在唇边亲亲，笑道：“我晓得，等把阿舒大大方方地娶回家来，我再帮你出气，好不好？阿舒这几天想吃什么，要不要我提前备好？可不要赖床不起……”
　　秦大念叨得多，柳舒反嗔她：“啰嗦！既是担心，就平平安安地早点回就是。我又不是不知事的孩童，还能饿肚子？”
　　她两个又腻了会儿，秦大寻来红纸册与砚墨，亲给她媳妇磨好墨。她忆着卿婶说的聘礼数量，她念，柳舒则写，待到墨干，就放在床边，免得明日落下。
　　亏得是卿婶忙别的去了，否则见她俩今日如叫人用绳子绑上，脚沾脚地走路，还不知要笑出多少褶子来。
　　一担礼饼，一担海味，还需得三牲，因着秦大父母已经故去，那鸡只买了一对。并着四喜果，四干果，茶饼，芝麻等等。另有礼金盒一个，里面装着红枣、龙眼、绿豆、百合、莲子等，秦大新熔的一对大银锭，总是二十六两，上面打了龙凤呈祥，蝙蝠桃瑞的纹。里头还有给柳舒备的金银首饰，红包封，红豆绳，一对龙凤烛，一副吉祥讨喜的对联。一副挑子上还加了一床之前去订的新棉被。
　　她们这一行声势大，旁人见了便知，是要去下聘的，有几个与卿婶面熟的上来笑问：“你儿子娶媳妇？”
　　卿婶便笑答：“那可不是，我儿子泼天的福气，这媳妇儿是你们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来的好。”
　　人只道她是欢喜，夸大去说，也不计较，笑眯眯地拱手跟秦大行礼，说几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的吉祥话，又自顾自忙去。
　　秦大拿着礼单前后又点过两遍，确定没什么遗漏。从车马行里租了三辆板车，家里来的几个挑担兄弟都是好说话的人，挤一挤，稳稳当当地上路，往阳泉府去。
　　卿婶老靠，出发时已托了相熟的人去报信。待到秦大等人风尘仆仆到阳泉府，城外十里亭，就见着柳府的两个下人在那里等着，瞧见他们拖箱带挑，忙迎上来：“是秦姑爷么？”
　　秦姑娘给这一声叫得有点懵，愣在车架上，卿婶道她是累着了，代为应过一声。
　　那两人又道：“老爷叫我们在这儿候着，既然姑爷到了，就请入城吧。这车驾我们代还，另有住处也备好了，让姑爷不要劳累。”
　　秦大同人一道将东西都卸下来再装好，与人打机锋的事，还是婶子擅长。她在溪边洗洗手脸，又换上新袍子，折下松枝，将身上各处用水拍打一番，扫去尘灰，照着水理好衣襟冠带，回过头去，跟在领头的卿婶后面，带着那十二挑聘礼，往城里去。
　　柳舒要嫁人，夫家是闽州府上的，此事早已在阳泉府里传遍。她昔年是个浑天的魔王，在阳泉府里横着走，早过了及笄之年，莫说是定亲的婆家，就是相好的也未曾听说一个。往日里阳泉府中都说，柳复一世清令，儿女却都是来讨债的孽障，无一个省心的。
　　秦大要上门送聘，这聘礼届时还得连着婚期一道，散给左邻右舍，亲朋好友，柳复也未压着消息。是以，早上柳府下人刚出门，那冬日里闲来无事的姑婆姨娘，叔伯兄弟，都悄悄地聚拢来，想瞧瞧这新姑爷是什么样的神通，三头六臂，刀枪不入，能拘了柳舒去。
　　秦姑娘常年不听人间嘈杂，耳朵灵，从进城，就细细碎碎听见些议论。与她有关的，她听得不清楚，可带了柳舒的，她倒是有一个算一个，全听进耳朵里。
　　这边说：“瞧这人也是个周正的，那柳家姑娘大半年不见人，莫不是同人私奔出去的？”
　　那边道：“我听柳家大公子说，许是私相授受的。否则这样的人家，柳公怎么能轻易嫁过去？少不得也得是个生员举人。”
　　跟着又有人笑道：“我看呐，说不定是那柳舒给他赖上了——那位什么脾性，你还不知道的？柳翟前几日同我们……”
　　秦大听得柳翟名字，皱起眉来，左右看一眼，抿着唇拉住卿婶，低声道：“婶婶，我们早些过去吧，也不好叫柳伯父久等。”
　　卿婶自是应下，一行人略走快些，眼见快到柳府门前，四周人都散开，她方转过来，同秦大嘱咐着：“我来这几次，看小舒家里，她爹娘倒是有学问好说话的人。只是她那哥哥，瞧来不是什么方正的人，现在有柳老爷管着，还能有些怕的。想来柳老爷要是没了，他家这点儿家业，管不出七八年去。”
　　秦大恹恹应着，卿婶看她一眼，笑道：“进城时还欢欢喜喜，这会儿怎么就蔫了？你这老丈人，你先前不是见过？我瞧人家倒是挺看重你，做什么这样唉声叹气的。”
　　秦大勉强一笑，老实答道：“方才街上听见人说阿舒不好，又听见她哥哥名字，许是柳公子说出去的。怕一时气不过，待会儿他若是也在家，瞧见了难免要冲撞争执几句，万一耽搁了正事……”
　　“我方才打问过，”卿婶拿出礼书给她，“他家那公子这会儿在庄子上，没得空。你自己媳妇什么样，你还不清楚的？且得他们说去，这礼书一收，定了期，风风光光娶进家里，你就是把你那个大舅子打断腿，婶子也不管你。只是这会还得稳重些，记得了么？”
　　秦姑娘将礼书捧在手中，看见柳府门前飞檐，深吸一口气，散去些郁郁。她用力点点头，挺直腰板，随着那领路的小倌，往厅中走去。
　　旁人如何说，不必来论。柳夫人却是对她万般喜爱，两边媒人换过聘礼与回礼，说得婚期，柳复自是没什么意见，柳夫人笑道：“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我们家也过来，先同阿安你们两个过上元宵，次日便是正礼，也省得来回折腾。”
　　提及这，秦大忙道：“镇上住处已经托族里叔叔找好了，伯父伯母什么时候过来，只需叫人到双河镇上找秦明便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只管问秦明叔。”
　　“看看，这可不是比我们家那个孽障周到多了？”柳夫人拉着她，“小舒这次既然没回来，往后是一家人，阿安便吃过中饭，再去下榻的地方罢。”
　　她亦不待秦大回答，几处吩咐下去，连同挑担来的人也留下，厢房里摆上桌子，一道用饭。
　　柳翟不在，主桌上便仅有他们三个。柳复食不言，细嚼慢咽地吃着，柳夫人给她夹了一筷冬瓜炖的排骨，左右瞧看，见她吃饭吃得香，只是笑。
　　若说这炖排骨，秦姑娘还是最爱年节时把那熏得鲜香的腊排骨，一根骨是一块肉，条条分好，或用冬瓜，或用冬笋，或是什么也不放，就这样炖得酥烂，嚼来吃最香。
　　她怕自己吃得快，届时在桌上尴尬，时快时慢的嚼着，余光瞧见柳复放筷，忙三两下嚼开嘴里的鱼肉，连着两块小刺也吞下去，跟着放下筷子，露出个笑来，同柳夫人道：“伯母，我吃好了。”
　　柳夫人诧异地瞧她一眼，道：“我还说不够呢。来，尝尝这桃酥，昨天新做的。小舒在家时惯爱吃这些不顶饱的东西，所以瞧着身体那样差，瘦着没点儿肉，要不说，倒像家里亏着她似的。”
　　秦姑娘拿起一块，笑道：“阿舒现在胃口挺好的，入冬像是长了些肉，我瞧着气色也很好。伯父伯母届时过来，就能瞧见了。还不知阿舒冬天里爱吃些什么？我说要给她带些东西回去的。”
　　柳夫人点点头，笑道：“她竟还会长肉的？小舒怕冷，冬日里就馋这口羊肉。”
　　“晓得了，那我回去时，给阿舒带点羊肉，”秦大想起她念着要吃肉，“早前就在说想吃，只是到镇上不大方便，给她做过一次羊杂汤。”
　　“你也莫要惯着，”柳夫人笑，“她是个什么脾气，我做娘的还不清楚？吃了一回就要想三四回，没个足的。现在定了婚期，我们便是一家人。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不要觉着我们家里以前是官家，就怕着。她有什么只管说，若是不听，你告诉我俩。”
　　柳复大半日没说话，这会儿也点点头，同她道：“我往日对她疏于管教，总是太随性了点，你日后也不能由着她没规矩。”
　　秦姑娘没理由现下要同岳父岳母争个柳舒好还是不好来。她如今记着卿婶的话，只笑着应声，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见着日头往下，柳复这才散了桌，派人送他们一行人到住处去下榻。
　　难得出一次门，又是秦大管吃喝路钱，一到客栈，那几个秦家弟兄收拾完回礼，道是去街上转转，一溜散没了影。
　　秦姑娘自个儿在大堂里坐坐，点一壶茶，也没喝两口，便感觉白日太长些，坐立不安，硬熬过一会儿，跑去敲卿婶的门。
　　她婶子这会儿正在算钱，瞧她一脸急切羞涩，当即笑起来，便道：“你这猴样，急什么？要给你媳妇买东西？”
　　秦大抿嘴笑了，问道：“婶婶，咱们后面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可要出面的？若是没什么大事……”
　　“行了，”卿婶把那装回礼金的盒子塞到她手里，“你呀，是一刻也离不得你媳妇。当真是少年人，去哪儿都得拿个筐，把你媳妇背上的。没别的事，真有什么拿不准的，你这心思我还不知的？”
　　她朝外一努嘴，道：“天还没黑，你若急着回去，自己银钱都收拾好，还能赶上到下个镇子上去歇。”
　　秦大忙开了礼盒，从里面取出两锭约有七八两的银子，塞到卿婶手里，赔笑道：“辛苦婶婶，你和几个弟弟都买些好吃好喝的——回来时若得空，替我买点羊肉回来吧。冬至快到，阿舒想吃羊肉锅。”
　　“行，行，行。婶子拿了你的钱，还能不给你办好事？”
　　卿婶挥手撵她走，秦大三两下上楼收拾好行囊，连跑带走地消失在街中。
　　花庙村一片黑，唯有天上月色落下来点，能稍稍看清地上的青石。
　　秦大往外走了五六日，柳舒除了赶鸡吆鸭，连门也没出过。她先是在卧房里睡，睡得那被窝里闻不着秦姑娘身上的味，又搬到客房去，每天晚上抓三两只小猫来暖脚。
　　家中无人，她更是惫懒非常，晚上随意煮壶茶，吃两个葱花煎饼，泡暖手脚，逮上猫来陪/睡，天还未黑透，柳舒就吹灯上床去睡了。
　　人睡得早，自然也醒得早。这几日夜里都静得慌，今日夜里却忽地有些什么风吹瓦落的响动，她听着大黄吠两声，迷迷瞪瞪想要睁眼来看，只是困意仍在，眼睛动几下，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
　　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蹑手蹑脚往里走，柳舒猛地惊醒来，疑是遭贼，腾地坐起，正与那靠过来的贼撞在一块儿，她听得耳旁“嘶”地一声，举起手里的猫崽正要砸过去，就听见摔在地下的影子颇无奈地唤她一句：“阿舒，是我。”
　　柳姑娘一愣，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去，戳戳地下人的膝盖，确认是个活的，虚虚地问道：“阿安？”
　　“嗯，”秦大站起来，点燃桌上油灯，“让我瞧瞧，额头撞到哪儿了？”
　　柳舒拿脚去踢她，哐当躺回床上去，大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遭了贼。怎么今晚就回来了？婶子没一起吗？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也不叫我开门……”
　　她想到这儿，忽又坐起来，抓住秦大背在身后的手，也不去拽，只抬眼看她：“翻/墙回来的？”
　　秦姑娘给她猜中，讨好地一笑，凑上去亲亲她，点点头。
　　“手拿出来看看，那上面那么多瓷片——手不想要了！”
　　她攥紧的拳头缝里，有血色慢慢氲出来，柳舒气得往她手上拍了一巴掌，衣裳也不披，趿拉上鞋子就要拽她去厨房。秦大哪敢这时候触她霉头，忙端起油灯，跌跌撞撞被她扯着往外去。
　　柳舒打了两筒黄酒，抓着秦大手腕，就着泔桶将她手上冲洗干净。天光未亮，瞧不见手上还有没有旁的伤口，或是扎进去些什么碎粒，她将手覆在秦大右手上，从指尖到掌腕，一寸寸细细摸过去，没碰着什么硬东西，这才放心些。
　　秦大见她神色缓下来，赶紧扒了自己外衣给她裹上，左手带着她冻凉的手往自己怀里揣，笑着哄道：“生气归生气，可别凉着，灶里没火，这里也冷着呢。你看我这手这样可怜，好阿舒，你别跟我置气。”
　　“你也知道可怜，”柳舒没好气瞪她一眼，“又黑又冷的，你打哪儿回来？衣裳一股汗气，婶子也不在，大晚上不曾点个灯笼，自己走回来的？”
　　柳舒抽出手来捏住她脸颊，有意去拍她痛处，可惜狠不下心，只捏得秦大脸上两个红印，恨恨道：“山黑路滑，出些事怎么办？什么事情这样心急火燎，要你赶着回来的？”
　　秦姑娘手上伤口不算深，只是那碎瓷片多，划得密了些，瞧着才吓人。她蹭着去抱柳舒，仗着柳姑娘怜她是个伤患，虽翘着右掌，也用力收着手臂将人抱个满怀，欢欢喜喜揽着左右摇一摇，这才笑道：“想你想得慌，心里只惦记着早点回来，不曾想别的。”
　　“少来，”柳舒就着她脖子咬一口，“说些好话，我就不生气了？你这是……你这是……”
　　她憋着气，想说些狠话，这来这去了半天，到底只是叹气一声，道：“你这是耍赖。当真是吓死我了，真没有别处给划着的？再让我瞧瞧。”
　　秦大撒手松开她，任由柳舒将她上下左右翻来覆去瞧过一遍，笑道：“阿舒还看到别的了吗？”
　　柳舒现下气完，一时找不着干净布料，避开她伤处，到两人卧房里找了手帕来，给她手掌包上，抖了被子将自己与秦大团团包住，同她面对面窝着，这才道：“出去一趟，怎么变得这般油嘴滑舌——可不许再吓我了。”
　　她故作威胁，又叹一声：“不成，下次可不能放你一个人出门。今天敢翻/墙，明日是不是就要上山打虎了？真不见了人，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体贴可人的媳妇来？”
　　柳舒料得她回来得这样匆匆，许是在阳泉府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小心捧着她手细细吹过两口气，笑道：“旁的不论，明日起来再说。快来给我暖床，若是哄得我心情好了，自然不计较你这个入户盗窃的罪。”
　　秦大收拢手指去捏她手，笑问：“我回我自己家中见我媳妇，怎么算是入室盗窃。”
　　“女主人说你是盗窃，平白里不让我睡好觉，还给吓过这样一遭，你认不认？”
　　秦姑娘知方才给她吓得狠了，只好认下。柳舒去打了热水来，拧干毛巾给她洗脸，待到秦大泡得手脚暖和，她自己滴溜溜往睡上床的秦姑娘怀里一滚，抱个结实。
　　秦大翘着手掌，指尖给她捻好背后的被子。
　　柳舒闭着眼，念道：“明日去拿点金创药来。若是不好好养着，你这手便就别想着要了。”
　　秦姑娘拿下巴蹭蹭她，只觉心里一片熨慰，莫说是明日去上药，就是柳舒叫她明日再爬一次墙，她也敢光着手就爬的。
　　一路劳倦，如今终于是到家睡下，不多时，她就困起来，混混沌沌正要睡过去时，听得柳舒小声唤她：“阿安？睡了？”
　　她不知自己鼻子里那声“嗯”有没有传出去，柳舒又唤两声，退出去，将她受伤的手揣在怀里，贴在唇边亲一下，方才又挨到她身边来。
　　秦大只听得她轻轻叹一声，嘟囔道：“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当真是要想死柳姑娘，变成个望妻石杵在村口。”
　　她觉得可爱，身体困得发沉，勉强叫那嘴角翘起一点，感受着身旁暖乎乎一团的人，意识黑下，安稳睡去。


第五十三章 羊汤 冬天就是要吃羊肉嘛！
　　卿婶是冬至前两天回来的,给秦大带了一块羊排，一块羊肚，还有一块羊腿肉。婶子也是厨灶里泡大的人,挑肉眼毒,一点儿腥膻味也闻不到。
　　她过来时，秦大正在院子里喂猫，婶子拿了东西给她,还不忘取笑两句：“光知道问你媳妇吃不吃羊肉，却不知道问一问喜欢哪块？这样金贵的姑娘，可不像咱们似的，逮到什么吃什么。喏,亏得你丈母娘。”
　　秦大只笑答：“知道婶子老靠。”
　　她两个叙叙说过几句,卿婶自又离去。
　　秦姑娘伤了手，这几天叫柳舒治得厉害，不许她沾水,不许她做饭,冷测测一句“手不想要了？”就能给秦姑娘镇得老实乖巧，躺下听话。
　　柳舒这会儿遛牛去了，不在家中。秦大提了羊肉进屋，想找个地方挂上,等着冬至时煮。她方才找出家里那挂肉的铁钩,还未来得及动手，柳舒幽幽地出现在窗户边：“阿安,做什么呢？手好了？”
　　秦大没忍住打个激灵,讪讪地转身，举起羊肉，笑道：“婶子刚回来。冬至羊肉有了,得找个地方挂上，免得叫猫儿抓来吃了。我刚拿起来……”
　　要把那铁钩串进两指厚的羊肉里，柳舒着实没那等腕力，哼哼唧唧地应着：“那你仔细点，大夫不是说等结痂落下来才能动吗？”
　　她趴在窗边看，见着羊肉挂上高梁，又笑道：“正好，到冬至时我来掌厨，让阿安尝尝我这做羊肉的手艺。”
　　秦大洗净手上的血腥气，隔着窗去捏她鼻子。冷气激得柳舒下意识往后一躲，方听得秦姑娘在屋里笑应：“好。”
　　日子有得盼，总是过得快。
　　“冬至大如年。”旁处有那吃饺子吃面的习俗，花庙村这儿向来是吃羊肉的。
　　秦大一早就醒了。她昨日和秦福去田里疏了水渠，冬麦还得堆两道肥，免得土里肥料不够，春日里长势不好，影响收成。夜里困得慌，泡过脚就蜷床上睡过去，只记得柳舒浑身凉飕飕地滚进怀里来。
　　她惦记今天要做羊肉汤，想先起床来替柳舒将那羊排羊肉切好片好，刚动动脚，就叫柳姑娘给夹住了膝盖。
　　那人困得眼睛还没睁开，却记着来环住她腰，满是倦意地问道：“阿安去哪里？”
　　“不是要吃羊肉？我去给你收拾一下，”她凑去哄，“你昨夜偷油去了？怎么困成这般模样。多睡一会儿，今天也没有别的事。”
　　——原是要去祠堂祭祖的，只是如今没有族长，闲置了两三年，大家竟都不再提这事，自己在家里祭祭就了事。
　　“说好我今日掌厨，你届时打打下手，与我做个小工，切切菜罢了。”
　　柳舒越发往她身上缠着。
　　“饿了么？阿安若是还不饿，再陪我睡一会儿。”
　　得她这般撒娇耍赖，莫说是睡个回笼觉，就是柳舒这会儿就要吃上羊肉，秦大也肯起床来做。秦姑娘将被子愈发裹紧些，两人暖乎乎抱成一团又睡去。只可怜隔壁屋那七八只小猫，要到太阳晒进屋来，才被一个个提溜出来，吃上早饭。
　　羊肉汤做来容易，要做好吃，也需得讲究。
　　秦大与柳舒喂过猫狗，放鸡放鸭，给秦秦切好干草，才去忙活自己的早饭。秦姑娘拿了两个碗来下面，就见柳舒神秘兮兮地从柜里捧出个盆，里面装着一把晒干的冬菇，像是已经淘洗过一遍，干净漂亮，等着被泡成圆鼓鼓的模样。
　　秦大捞面的手一顿，笑道：“从哪里拿来的？”
　　“昨天晚上跟秦大夫换的，”柳舒打水来泡蘑菇，“他还说是自己留着要做药的——我分明就看见他屋里码着羊肉片，就是要拿来吃的嘛。”
　　秦姑娘烫了两棵菜在她碗里，按住她想加辣子的手：“别吃太燥热，流鼻血。这三天两头去拿他吃的，只怕珏叔叔以后看见我俩去，就得赶紧关门了。”
　　“那不成。我还见着特别好的一箱天麻，”柳舒直笑，“下次找点儿什么人参鹿茸的，去跟秦大夫换换。”
　　她俩一人一碗面，就站在灶边说说笑笑地吃完。放下碗筷，柳神厨立刻就安排起秦小工的活儿来。
　　先是取下羊肉，她自个儿是确实砍不动羊骨的，左右将秦大手上的伤细细看过，确认已经没什么大碍，才算点了头，让秦大帮她砍羊骨。羊排一根骨是一块，需得一一切出来，斩作掌长。羊肚洗净之后切成细条，羊腿肉剔下，切成厚片，腿骨砍作小段，留着炖汤。
　　收拾完这些，柳舒将手一伸，秦姑娘会意，帮她卷袖子，方卷好一只，就听柳舒调笑着：“好生贤惠的姑娘，倒不如别做这小工了，跟着我做个老板娘才好。”
　　秦大在她露出来的小臂上拍了一下，笑道：“现在不是么？阿舒还要哪些东西，我去给你找来。”
　　“家里前几日不是发了豆芽？冬笋，萝卜，另有什么菜能煮的，也都拿上——还得钓两条鱼，小的就行。家里摘下的橘子也没人吃，阿安去挑几个长得漂亮的来。”
　　她说到这儿，不知想到什么东西，倒又笑一声，过去蹭蹭秦姑娘。
　　“要挑像我媳妇这样漂亮的。今日既然没什么事，阿安不如把屋里那火炉子生起来，把锅端到屋里去吃算了。前后门都锁上，我俩就在家里窝一天。”
　　“那炉子小，放不下炖肉的锅，”秦大捏她腰上的小肉，“阿舒分两锅，我去找找还有没有泥炉。”
　　柳舒得了这惫懒的望，将她脸上左右亲过一口，才放秦大去库房里找东西。
　　天寒，那羊肉肥的部分已经凝成硬脂，把羊油厚重的地方切下一部分，再切成小块，丢入锅内熬油。羊油中需得加一小勺酒去腥解腻，然后加入小半勺开水，待到羊脂全都熬成油，把油渣捞出，盛出羊油，仅在锅里留下一小层。
　　柳舒这里熬好油，秦大已经帮她弄好了那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冬天池塘里没什么吃的，都不需蚯蚓，那用剩的面团加一块，丢下去就是一条鱼。
　　鱼羊为鲜，羊汤要想纯白漂亮，得用鲫鱼熬汤。鲫鱼、羊骨，细细炖煮半个时辰，羊汤才能如奶脂般细腻清亮。就着锅里剩下的羊油，加两片姜，将鱼煎香，用开水熬煮成汤，拿纱布将鱼骨滤出，汤倒进秦大备在小灶上的陶泥炖锅里，将纱布扎紧，鱼继续丢进锅里熬煮。
　　橘子洗净外皮，去掉果肉，为了不浪费，这几个橘子最后都进了搬炉子的秦姑娘肚子里。将羊肉用水冲洗两三次，去掉血腥气，放进锅里，冷水没过羊肉，丢下橘子皮，加一勺黄酒，焯水煮开。
　　羊肉不需焯得久，水开后撇去浮沫，丢掉橘皮，将羊肉捞出来。那炖煮的鱼汤里，将鱼捞出来，滤干净汤里的小刺——鱼肉多半是要便宜大黄或者小猫的。先丢下羊骨继续熬汤，再丢羊排，用大火炖，她俩这只羊是老羊，需得炖上大半个时辰才算软烂。柳舒丢完羊排，将剩下的肉用盆子反扣上，跑去瞧秦大。
　　秦姑娘这会正在屋里生火，猫得了自由，想到她脚边的木炭筐子里打滚，还没伸爪子，就叫柳舒提着后颈皮抓到一遍去。
　　秦姑娘抬头看她一眼，笑起来：“阿舒忙完了？”
　　“还有呢，锅里炖着肉，我来看看，”柳舒抓了她手来看，“碰着伤处没？”
　　“早就长好了，不碍事，”秦大合掌握住她手，“这个炉子能行么？就是稍微小了点，炖汤那锅拿来，倒不知放不放得稳。我待会儿再寻寻，有没有铁轱辘能在上面放一放，做个垫盘的。”
　　那小泥炉造型别致，上圆下方，约莫个孩童的身量，趴在地上，若是不说，瞧着就是个掏了个洞的土墩子，憨厚可爱。柳舒瞧着一乐，道：“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秦大这会儿点了木炭在里面，里面正冒着热气，她用下巴点点它：“原来村里办坝坝席时我爹和几个叔伯弄的，有那些不用猛火的菜，做好之后就放这儿温着。这几年没什么大事办，闲在家里，我找了好久。”
　　“那不是正好便宜我俩，”柳舒拉来椅子让她坐，“我继续做饭去，阿安乖乖守着炉子等吃饭。”
　　她跑得快，秦大一把没抓住，只来得及喊一声：“不许吃太多辣子！”
　　可惜柳姑娘是风一般的姑娘，那话只当过耳风，进了厨房，全忘了她媳妇说过什么，净惦记如何好吃去了。
　　羊排炖过一会儿，再放入切成厚片的羊肉与羊肚。冬笋、萝卜切片，豆芽洗净之后去掉过长的根须，土豆虽好吃，可煮过之后羊汤就会浑浊，不适宜。冬菇对半切，还有小半盆泡开的玉米粒，届时一起丢进去炖煮。白菜去根，切成大块。
　　锅里将羊油化开，捞出羊排，将切好的大段葱白和两节干辣椒丢下，把羊排爆香，连同羊油一起倒回原汤之中炖煮——秦大只不许她吃太多辣子，却没说羊排不能拿辣椒爆香的。捞出不需要的葱段，将冬笋、冬菇、萝卜、玉米粒丢进锅中，烫下豆芽。
　　羊肉若是这样吃，已经足够鲜香，偏生柳舒在花庙村呆这大半年，口味已带得无辣不欢。那剩下的羊油烧热，丢进豆瓣酱，炒成红油，拿芝麻、酱油、一点醋拌上，加一点油泼辣子，拿来做蘸水。
　　偌大一锅羊肉汤，单算肉就有五六斤，更莫说其中还加了两根压秤的冬笋与萝卜，柳舒揪着锅耳朵，挪也挪不动，只好去叫秦大来。
　　秦姑娘瞧着那偌大一锅，直笑起来，不得已又找出一口小锅，将羊排筛出来，拿汤温上，分作两锅，方才端进屋去。
　　她俩锁了家门，将猫逮进屋里。那熬汤的小鱼剔去骨刺，锤成鱼泥，拿水冲开，放在盆里由它们舔个香味。土炉上架着羊排锅，另一锅羊汤带着盖子放在地上。
　　柳舒这会儿哪管什么端庄，碗里装着豆瓣酱炒出的蘸水，筷子夹出一块羊排，在红彤彤一片里蘸个满。大骨一定要用手捏着骨头吃才香，羊肉炖得酥软，肥瘦相间，瘦肉不塞柴，肥处也不腥腻，蘸水香气冲掉那油气，因着并不太辣，是以那点儿香气过后，里面尽是羊肉本身的肉香。撕开来，能见到里面一层层的肉丝纹络，馋着人再咬一口，肉就从骨头上被剥下来，尽数到了嘴里。
　　她俩不过才吃了两块，猫就弃了那盆鱼，绕着脚边转，去够她俩丢在盘子里的羊骨。
　　羊排扎实，她俩吃过这小锅里的羊排，已经饱了八分，剩下的蘸水先用羊汤一冲，喝一碗滋味鲜辣的，再打一碗纯白鲜亮的原味汤，细细品过羊肉滋味。待到饭饱，已经冒出来半身细汗。
　　柳姑娘懒散，不想挪出这暖和屋子。秦大开了窗散会儿气，待到屋内空气一新，方才关上，她俩拥着靠在一起，坐在床边放鞋的踏凳上，同猫玩了半晌，柳舒忽记起些什么，匆匆跑出去，到厨房去打来半壶黄酒。
　　秦大捏着猫须，看她将那放着羊肉羊肚的锅端上灶，贴着灶壁煨上酒，笑道：“还未天黑，阿舒就惦记上了？”
　　柳舒将自己袖上嗅嗅，答她：“吃时不觉得，这会儿倒都是肉味儿。家里有什么装花的盆子么？我瞧院子里腊梅有两枝心急的，旁的都在打苞，它俩倒是开了。”
　　“那是种泥花的，”秦大起来，给她找出个水罐，“这个能用么？”
　　柳舒欢欢喜喜抱过去，将院子里的腊梅各剪下三四枝，那开花的取下几朵半开不开的花，冲洗干净，用热水一泡，加一撮糖，拌开来。
　　屋内角落里添了两株花，好似真的冲淡这炭火醺醺般，两人就着碗喝了点花茶，洗去嘴里的肉香。半昏半睡地倚在一块，时应时默地谈着天，不知不觉，天竟就昏黄下来。
　　柳舒喂了猫，将它们都丢出门外，塞进客房去。小猫如今越来越大，成日里没个歇息，追地上日影都能追上一天，柳舒每日抓得猫来，比放牛还累。
　　剩下那锅羊肉在路上煨过半日，已十分酥烂，柳舒叫醒睡着的秦姑娘，哄着她一杯黄酒一块羊肉的吃，两人对着喝完半壶酒时，天已黑下。
　　柳姑娘点了灯，瞧秦大又是困倦，又是酒醺，乖乖巧巧坐在椅子看着她，心下顿时软成一片。她放下灯，半拽半拖，绕过靠窗的小炉，拉着秦大到床边，笑问：“阿安，这会儿还醒着么？”
　　“快睡着了，”秦大答她，“今日的酒……怎么如此上头。”
　　她脸颊烫着，吃过羊肉出了些汗，自己没意识地解开衣带散热，露出里面的衣裳来。灯光昏黄，柳舒只觉她这般眼神懵懂，实在可爱，忍不住要去欺一欺。
　　柳姑娘哄道：“吃饱了，我给你将衣裳脱了，我俩睡觉去。”
　　秦大忽地警觉起来，抬眼看她：“阿舒把灯熄了，点着灯，我不同你睡觉。你惯是个坏心的。”
　　柳舒失笑，忙跑去将灯吹灭，也不管那锅还没吃完的汤，心急火燎地跑回来。
　　她的秦姑娘见她坐过来，环住她腰：“我又不会跑，突然吹了灯瞧不见，万一摔到怎么办？”
　　柳舒拉着她往被子里倒，将秦姑娘亲亲蹭蹭，笑道：“床上这样软乎，还有我媳妇，怎么会摔着？”
　　她去解秦大衣带，秦姑娘抓了她手，问道：“我手好了，阿舒不让我自己来吗？”
　　柳舒便换手去环她脖子，压着秦大往自己这边凑来，两人靠得近，正是浓情蜜意时。柳舒正要卷着被子去盖她，秦大忽地昏昏沉沉抬起头，眼神骤然清明起来。
　　“阿舒，你听见什么声儿没有？”
　　柳姑娘脑子里只惦记着解她衣裳，眼神也未给一个，只道：“天黑风高的，没谁来找我俩。许是哪里风吹的。”
　　“不是，”秦大掀了被子起来，“就在咱们门边。”
　　“什么门……”
　　柳舒给打断好事，憋着一口气，跟着坐起来。
　　“阿舒你听，什么东西……”
　　门外响起阵阵挠门声，不多时，柳舒就听见门缝里飘进来一声声“喵”。秦大猛地一乐，披上外衣去给猫开门。
　　一片漆黑里，柳姑娘猛地黑了脸，只道日头放晴，天变暖，定要把这帮恼人的小家伙，撵出去找它们亲娘。
　　到底，她也没能温香软玉地睡成觉，两人脚边窝着七八只小暖炉，秦姑娘醉意醺醺睡得开心，柳姑娘咬牙切齿，无比遗憾，忿忿睡去。


第五十四章 腊八粥、腊肉 熏坏的香肠腊肉不要丢，洗一洗，煮熟，好吃到喷口水
　　冬日里日短夜长,即便过了冬至，也没见着日子顿时就被拉长起来。不多时，竟就混到了腊月间。
　　后院里左右两棵腊梅已经开得很大,金黄一片,点在枝头。外面都是萧瑟冬景，冬日里若未放晴，天色也都昏昏暗暗,唯她家还能有几分艳亮花色。可惜闽州与阳泉两地，都不怎么下雪，见不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
　　秦大前几日砍了很大一堆松柏杆,摊开在地上晒干,等着熏腊肉香肠。松柏细枝得带着水气才好熏，另又筛出来两筐糠皮。柳舒前几天跟她去了趟双河镇上，家里就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腊味,只灌了十来斤香肠——香肠肉得三肥七瘦，依着柳舒的口味，辣子和花椒多放了些。肉灌时再混进几斤白酒，洗去腥气,抹了几层香油。
　　另又买回来一块后腿肉,一块五花肉，一大块排骨。熏腊肉,得提前把肉皮先用烧红的烙铁烙熟,再把腊肉排骨用盐巴、花椒腌上三天，翻面，再腌三天。腌好之后洗净,挂在通风口吹干水气。
　　到这时节也得备着年货，秦大年后成亲，宴席上要用的东西也多，正好都跟人订下日子。届时不用她自己去，这一次买得多，再出点钱，他们自己给拉过来。
　　村里熏肉都得在村口，要不家里烟熏火燎四五日，简直没法住人。村口有用河泥做的几个高筒，大家伙看着时间轮流用，秦大不急，拖到腊八才准备熏肉，这会儿空出来两三个，随她挑。
　　柳舒早上起来，就惦记着今天要做腊八粥，跑到厨房去忙活。秦大捡了柏枝在筐子里装好，等着吃过饭挑去村口，没注意撞上腊梅树，花瓣上攒着的一点霜全掉她脖子里，惹出来两个喷嚏。
　　她赶紧溜到厨房来取暖，揉着鼻子笑道：“家里腊梅花怎么这么冲鼻，我方才出去放鸡，婶子还说在家都闻到院子里梅花香了。”
　　柳舒白她一眼，塞个花卷在她手里，道：“哪里冲鼻了？要说冲鼻，你怎么不说家里那两株栀子？我就没闻见过茉莉香，全被它冲没了——要说明年，不如把它摘下来炸了吃，省得浪费。”
　　秦姑娘撕了花卷来吃，疑道：“栀子还能吃的？”
　　“它香得惹人愁，若是不能吃，那也太浪费了，”柳舒笑答，“得空时渍两罐梅花来泡水喝倒也不错。”
　　她说着梅花，秦大便忽地想起那留给葡萄藤的几个坑来，手一拍，挠挠头。
　　“我忘记搭葡萄架了。算了算了，葡萄也忘记买，来年开春时种下吧，”她比划了一下院墙到房顶的距离，“左边一个架子，右边一个架子，夏天应该是不热的。就是第一年的葡萄大抵不太好吃，只能拿来好看。”
　　“好看也行，凉席搬过去睡，”柳舒多看一眼，“至少睡得下我俩了。”
　　今年夏天，她俩还在你尊我敬，一个院子里划出两条道来。若不是惹得秦姑娘生气一场，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柳舒想起来便觉得好笑，手上挑着豆子直乐，秦大拿眼去问她，却只得了柳姑娘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柳姑娘乐，她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两人没头没脑地对着傻笑好阵，靠在灶边吃过了早饭。
　　用过早，太阳升起来，外面浓厚雾气消散开。天上没什么云彩，难得露出浅蓝一片的晴空，秦大换上一身旧衣裳，扎紧袖口，将松柏枝挑出门外，把要熏烤的肉放在背篓里。扁担两头，筐子下面是糠皮，上面搭着松枝。那松柏枝生得茂密，一眼望过去，瞧不见中间还有个秦姑娘。
　　柳舒得留在家里看家做饭，到点给秦大拿过去。她同猫一道扒拉着门框，见秦大侧着身要从小道上过，道：“阿安，那个重么？你别硬挑，我同你一起去。”
　　秦大放了扁担，两头压在松柏上，她自个儿转回来笑：“不重，若是我挑不动，阿舒不是更挑不动了？你好好在家呆着，瞧着时候来就行。那地方烟大，别熏坏嗓子。”
　　“我挑不动，当然找你儿子挑，”柳舒往牛棚里一努嘴，“今天还没去放牛呢。可惜猫儿小了些，若是养的大虫，也能抓它们来干活。”
　　秦大直乐道：“我挤不过去，秦秦更挤不过去了。不妨事，也就几步路。”
　　她又和柳舒腻了两句，挑上松柏，径自往村口去。
　　那边来熏腊肉香肠的，另有几个叔伯的婶子，秦大跟村口的秦大夫打过招呼，替她留了一处。
　　她卸了柏枝下来，将泥筒上面的稻草盖子拿下来，香肠两节打个折，用铁钩子钩住，挂在筒口的铁棍上，腊肉与腊排都切成掌宽的条，也用钩子钩上，挂住。
　　她收拾完，搬过村口小凳来，刨开筒底剩下的火灰，拿布巾遮上脸，戴着草帽，凑上去点火。
　　先用晒干的松柏木点上火，熏干香肠腊肉的水气，然后再用湿的柏枝来熏。松柏不能真点燃了，得用糠皮压在下面，以免生出明火，用那看不见的火食，慢慢熏出烟气，让烟气上行，去烤那肉。松柏不能少，少了泥筒里热度上不去，烤不好，全沾些烟灰。也不能多，太多了松柏烤不透，白白浪费去许多。是以前面不能离人，得时时刻刻瞧着。
　　秦大拿火钳扑了两根柏枝的火，撒了一撮箕糠皮，托腮坐在那儿等。这等闲暇时候，村人总要找些乱七八糟的话来闲谈，否则时辰难熬。她不去掺合，旁人却要来问她的。
　　那几个婶子互相又聊过几句，靠她近的那个便问道：“秦大，怎么不见你媳妇来？这活儿都是我们干的，你们大老爷们的来做这个干什么？”
　　秦大没料得叫她，先是一愣，尔后笑一声，道：“她不会这个。”
　　“哪有不会的道理，我见过一两眼，看着也是个机灵的。我看啊，你也不能太惯着，这城里的大小姐虽说是和咱们不一样，可进了家门，不还是得种地的？”
　　旁边一两个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你惯不能娇养着，有手有脚的不干活，全叫当丈夫的伺候，这像什么话。”
　　村人间的话，向来是得了个口子，就如泄洪般止不住的。秦大不常听，可架不住她是村里的“男丁”，她不去凑婶子的热闹，总有叔伯喝了酒，要拉着她去凑热闹。一来二去，她虽是不常出门，可这些姑婆姨娘话里话外的，也没少了她的份。
　　话撂在她身上，她当没听见，可撂在柳舒身上，她却得护她家柳姑娘。秦大当下收了手上的活，转过去瞧她们，笑道：“婶子别说这样的话。家里的事儿，家里才知道。阿舒平日也做过不少活儿，只是不在外边露出来。再说了，伺候她那是我的福气，应该的。”
　　许是她语气听起来不大善，那几个婶子讪讪一笑，道：“也是，也是，你是个会疼人的。我们就是操心操心，这家里的事，还是长远打算好……”
　　秦大只笑笑，不再接话。
　　数九天里的太阳，抵在头上晒也不见得热。泥筒前烟熏火燎的，秦大摘了草帽来扇风，柏枝发出噼啪声响，旁边聊天的也静下来，她松松倚在糠皮筐子上，有心想回去转一圈，念着腊肉，蜷蜷脚趾，终是忍下来。
　　她不回去，自然有人要来寻她的。
　　柳舒守着锅里的腊八粥好，就急匆匆连砂锅一同装进背篓里。另炒了个土豆丝，家里有两节没熏的香肠，柳姑娘馋嘴，这两节拿水煮开，虽没有烟熏出来的风味，但料放得足，也算好吃，切成指宽的小节，一并用盘子装上。此时还没到饭点，可耐不住柳姑娘想去找秦大，把猫狗吃的东西放好，她拿食盒提上碗筷与菜，锁了院门，往村口去。
　　村口一片烟雾缭绕，若不是里面掺着肉香，说是进了什么香火旺盛的道观佛刹也没差。她家秦姑娘好找，旁处都嘀嘀咕咕交头接耳地聊天，唯秦大那块儿安静得很，只能听见枝叶偶尔发出的噼啪响声。
　　柳舒轻轻将东西放在石碾子台面上，踮着脚走到她背后，瞅准秦大刚加完一撮箕糠皮，放下火钳，猛地扑过去抱住。
　　她来得猝不及防，动作却轻，如猫儿扑蛾，怕用力大了，秦大没接住，撞在那泥筒上。秦大晓得是她，反手将她托在背上，半弯着腰，笑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阿舒快起来，我身上灰多，弄脏你衣裳了。”
　　柳舒半趴半蹲的，这会儿溜下来，寻她旁边蹲下，答道：“我自己在家太无聊了，索性饭菜都做好了，不如先趁热吃饱。”
　　她牵起秦姑娘手，冬日里养过两三个月，这会儿倒比夏天白了几分，只是指尖被烟火熏过，泛着黄色。柳舒放在鼻尖嗅嗅，笑道：“没闻着肉有香气，倒闻着阿安手上有腊肉香了。你是来熏肉，还是来熏自己的？”
　　“烟气重，”秦大捏她一下，放开手，“你再待上一会儿，也得是腊肉的味道了。”
　　“那倒是解馋，”她拽着秦姑娘起来，“这会儿还要看着么？若是不急，阿安不如先吃过中饭再忙，待会放凉可就不好吃了。”
　　她两个一起来，旁边几个婶子便就看见了。背后说什么是一回事，当面对上，到底不是谁都有卿婶的底气，何况柳翟当初过来，秦卜如何鞍前马后地做狗，她们也不是没见过。柳舒随意扫过去一眼，婶子们忙就笑道：“秦大媳妇来啦？你可真是个贴心的人，要不怎么说新妇就是会疼惜人呢。”
　　秦大不咸不淡地看着，也没介绍，柳姑娘心知许是不大亲近的，点头笑笑，拽着她家秦姑娘去石磨边吃饭。
　　石碾子在上风口，烟气淡了许多。柳舒从背篓里端出砂锅，开了盖子来盛饭。那腊八粥炖得稠烂，籼米里面混着小米、红豆、绿豆、莲子、花生，又有去过核的红枣炖成浆，搅一搅，白粥就染上一片橙红糖色。
　　柳姑娘盛饭端菜，用食盒背篓挡住风。饭还没端起来，秦姑娘先告了个状，道：“那几个婶子说你坏话。阿舒往后遇见了，不要理她们。”
　　柳舒夹一筷香肠给她，笑起来，便道：“好，晓得了，我不理她们。你也不要气，管她们说什么呢。”
　　她这般云淡风轻，叫秦大想起在阳泉府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心中堵着口气，又不愿提起，叫柳舒听了不高兴，自己闷闷吃了一口香肠。
　　柳舒见她兴致不高，猜到些许，便自笑着去逗她：“我做的饭不好吃吗？阿安怎么这副表情，让我瞧瞧。”
　　她凑上去看，挨得近了，能闻见秦大身上松柏的熏味。这会儿还是在村口，旁边又有人，秦姑娘脸皮薄，忙端着碗退出去一步，抬头瞪她一眼。
　　“阿舒——在外面……挺好吃的，”她到底是笑起来，“不若这锅都留给我，我下午熏肉时无聊，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美得你，我还没吃饭。”
　　柳舒端碗来，一口香肠一口粥，同她一到靠坐在石碾子台面上。
　　待到吃得八分饱，看秦姑娘慢下来，柳舒这才悠悠问道：“阿安气什么？从阳泉回来时没问，是不是听见柳翟说什么混账话，你不高兴了？”
　　秦大默然看她一眼，点点头，皱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再如何，他是你哥哥，怎么能……怎么能说这些混账话出去。只可惜那日他不在府中……”
　　她总是笑盈盈地舒着一张脸，平日里连嘴角也不曾撇一下。如今见着这副皱眉抿唇，忿忿不平的模样，柳姑娘竟觉得稀奇可爱，放下碗去，拿两根食指戳她嘴角，将那眉头又搓又捏，闹得秦大忍不住笑出来，方才停手。
　　她端开菜，凑到秦大旁边去靠着，道：“我与他少时也不曾这样。那时他去学堂，总要带我一起，让我在外面一道听先生讲书的——爹娘疼他些。”
　　她讲到这，忽地笑起来，又道：“爹娘疼他，所以管教得严，对他要求颇高。我是个顺带的孩儿，不做那些违法乱纪，有损门风的事情就行。小时候还不觉得，大了，他就觉得爹娘更疼我，我也觉得爹娘更疼他。他看不惯我成日里到处去玩，我也看不惯他没甚本事偏要自视甚高。”
　　秦大伸手去抱她，柳舒抬起头来笑一笑，蹭到她颈边。
　　“若说还有点情谊，这么多年相看两相厌，又闹过几回，也就剩点儿皮。怕是爹娘一去，我俩谁也不想见着谁。”
　　她坐起来，去捏秦大脸，笑道：“这些事，你同他置气什么？不要管他，旁人说的也不必听。只管来找我告状，谁叫我的阿安心里不高兴了，我这就去找卿婶取经，管叫她们再也不敢做这等事。”
　　秦大失笑，摸摸她脑袋：“又不是我受了委屈，怎么你来安慰我？好——下次你若是听见了碰上了，随你开心。”
　　“倒不怕我同卿婶一样，”柳舒直乐，“届时人家说你娶了个悍妇回家。”
　　秦姑娘舔舔嘴唇，磨叽半天，低声说道：“悍妇我也喜欢。”
　　柳舒给她哄得舒服，贴上去逗她，连声道：“什么？什么？我只听得‘悍妇’二字，阿安说了什么好东西，快多说个十来句与我听。”
　　秦姑娘的嘴是那海边的蚌壳，抿着嘴只是笑，一句话也不往外冒。她两个闹得欢，惹得那边熏肉的婶子们都探头来看，秦大捉了她来挠自己痒的手，正欲开口将柳姑娘哄回去，就听得那熏肉的筒里，忽地“噼啪”一响。
　　她转头去看一眼，叹气一声，没奈何地笑道：“阿舒快别闹我，你分明听见了。再不看着火，你的腊肉香肠，就要给烧成炭，没得吃。”
　　柳舒笑道：“今日权且放过你。晚上几时回来，想吃些什么？”
　　秦大牵了她到泥筒边，爬到顶上，拿火钳将烤爆的那节香肠勾出来，尖石在顶上一划，割下来，递给柳舒。
　　她搓着手上的黑灰，小指在柳舒脸上画了几根猫胡须，看柳姑娘乖巧伸着脸由她，笑着拿掌根搭在她肩上，推她往回走。
　　“这香肠洗一洗，晚上合菜炒着吃。你现在是当家的，旁的还要吃什么，全凭你做主。”
　　柳舒取出手帕，就着槽里的水沾湿一点，将她眼周擦过一圈，又揉了两下。秦大眼睛给那烟火熏得不舒服，拿水抹过一次，到底清爽了些，眨眨眼，瞧着柳舒。
　　“你当家的要你悠着些眼睛，”柳舒将帕子给她，“若是熏得慌，就到这边来坐坐。”
　　她将东西一一收拾好，手上提着那节香肠，磨磨唧唧赖了好会儿，看火堆里糠皮又要燃起来，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秦姑娘，慢慢悠悠地回家去了。
　　她甫一到家，就见着柳府的人挑着一筐东西，同卿婶一道在门外等着。那俩小厮远远望见，忙上来同她见礼，接过她手边的东西，在旁边候着。
　　柳舒不知何事，拿眼去问卿婶。
　　婶子当即笑起来，簇着她去开门，东西提进来，开了筐，红艳艳一片，交错着彩线，婶子拎起那裙裳，往她身上来比划，叹道：“当真是漂亮。你家里来了人，说是将你的嫁衣送来瞧瞧，现在还穿不穿得，有没有要改的——混账小子呢？他的衣裳也做好了，你俩正好今日悄悄试一试。若说正经穿上，还得留在成亲时候。”
　　柳舒便答：“阿安到村口熏肉去了。”
　　婶子越发笑起来，三两下拿了衣裳，拉着她到客房中，直道：“正好，咱娘儿俩这会儿试试，不让他瞧见。成亲时再细细打扮上，管叫我这呆头小子，看直了眼去。”
　　彩裙绣裳，金冠凤帔，这身嫁衣还是她及笄之后，让柳夫人在家里关了半年，有一搭没一搭给绣完的。本以为要在箱子里吃上一辈子灰，兜兜转转，竟还是有开箱的日子。
　　婶子给她绾发理裙，柳姑娘瞧自己这张脸已瞧得腻味，看铜镜里影影绰绰一片红影，摇摇晃晃就成了秦姑娘的样子。她想着秦大穿嫁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卿婶只道她念着要嫁人，心里欢喜，替她理着裙子，连说些打趣的话来。
　　柳舒神思游离地应着，想到秦姑娘那里还欠着她一个中秋愿，暗地里打起别的算盘来，道是洞房花烛夜，定要哄得她家秦姑娘，来穿一穿嫁裳，做她的小娘子。


第五十五章 小年 收拾收拾，准备过年！
　　过了腊八就盼着小年,农家以二十四为送灶神爷的日子。
　　神仙上天叙职，地上没人管，拿那好糖好酒糊了灶神爷的嘴,免得他上去告状,送完神，那就该快快活活，备年货,杀猪杀羊，走亲访友，团年婚嫁，等着过除夕了。
　　双河镇上订的年货,昨日就送到了家里来。天冷耐放,猪肉往通风的地方挂着吹干水气，等着做年夜饭。另有些糖果子、饼子、瓜子，秦大收在柜子里,免得柳姑娘闲着来尝,三两日就能吃完。
　　她成亲的东西，得等着过完春节，正月十二三才给拿过来，村里做席的几个叔伯兄弟都打过招呼,大家来吃席喝酒,互相都帮衬一把。花庙村久没什么大事，知道秦大要成亲,都踮脚等着吃宴。
　　今天小年,她俩都起得早，家里内外可得收拾一阵，干干净净等着过年。
　　柳姑娘生时,柳复已经发迹，虽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家业偌大，但也不算清贫为世，没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家里还是很有些下人。一年到头，这些洒扫的活儿，她最多给自己屋子里叠叠被子整整衣柜，就算是“颇为劳累”了。
　　农家打扫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从屋上瓦，到门前沟，都要理上一遍。秦大早上略吃过点东西，就搬着长梯上楼去捡瓦。农家的房顶大都是瓦顶，下面架房梁，一年里风吹日晒雨淋，瓦片有吹下屋的，翻过来的，不知给什么砸碎的。一年偷懒不去捡瓦收拾，来年坏得更加厉害。
　　她家是个平屋顶，秦正当初想多要点地方晒东西，修屋时只房檐出来的地方架了瓦檐，还有楼顶上一个放东西的小屋子有个瓦顶。农家没瓦当这种讲究，看看那些瓦片屋脊有没有坏就行。
　　秦姑娘刚上楼，柳舒就跟着跑上来，笑道：“这么高的地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往日捡惯了，楼不算高，真摔下去也就断条腿，自己没在意过，得着柳舒这样关心，心里开心，拿了梯/子给她扶着，往那小屋上爬。
　　今年风大，顶上吹翻了几块瓦，已经碎成一片片。秦大将碎瓦随意丢下来，正要下去拿搁在女墙边的旧瓦，就见柳姑娘已经伸手过去捡，她只来得及喊了声：“阿舒别碰！”
　　那修房时垒在那处的旧瓦一翻开，登时爬出来一堆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小虫，柳舒吓得一抖，将瓦片扔出去，怔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秦姑娘少时没少领教那些虫的厉害，脚下一滑差点从屋顶摔下去，忙从梯/子溜下去，拉着柳舒往自己身上一抱，安抚着拍她背，连声道：“没事没事，吓着了？让我看看。”
　　柳舒缓过神来，从她怀里出来，两只手搓个不停，吓得嘴唇还有些发白，叹道：“一堆，一堆什么东西……也太吓人了些。”
　　她到底没碰见过这些多手多脚，长得乱七八糟的小虫子，一时想不起模样，真要细细去想，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大心疼，将她脸上揉搓了一下，捧着她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一擦，哄道：“不去想它们。这些地方久没人管，里面容易生些杂虫。见人就怕的还好，若是逢着些凶虫，蛰上两口才是麻烦。阿舒要不要下去歇歇？”
　　柳舒现下只觉得没人的地方多是有虫子的，摇头不肯走，赖在秦姑娘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忙活。
　　秦大翻瓦之前，先用棍子挨个敲了一遍，还不忘挡着柳舒眼睛。敲完，用棍子抵着瓦翻过来，拿水冲一冲，才上手去捡。柳舒仍旧给她掌着□□，待到秦姑娘捡瓦屋顶各处的瓦，两人一人洒水，一人扫地，将青砖上的泥灰都撮起来，连同落叶一起，给倒进花盆里。
　　扫完屋顶，还有房梁，这些椽梁上一年才扫一次，积灰重，多半还能逮着点老鼠窝。柳姑娘怕了这些虫子，跑去拿旧布将床、柜、桌都罩起来。她怕秦姑娘从上面摔下来，硬要她腰上绑着绳子，另一头拴在房梁上，才许她上去擦灰。
　　这会儿无事，两人都还不急着做饭，秦大坐在大梁上擦灰，一抬头，竟对上只猫眼。那只花皮小猫不知从哪儿爬上屋来的，也不怕被抓现行，冲秦姑娘喵呜一声，坐在一旁舔爪子，秦大手上一顿，低头去叫柳舒，笑道：“阿舒，你女儿上房了，从哪儿窜上来的？”
　　柳舒抬头去看，方才还有些郁郁，登时也笑起来，朝小猫招招手：“花椒，下来。”
　　猫是个大胆的，听着声就敢往下跳，也不傻，中间踩了一脚那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险些把土地爷的神像踹下来，跐溜蹦到柳舒肩膀上，还没等柳舒摸一把，又跳走了。
　　柳舒扶正神像，笑一声：“今天还没送走灶王爷，就把土地爷得罪了。这可怎么办？”
　　秦大便在上面笑答：“不妨事，今天也给土地爷多送点糖吃，好叫他闭嘴——说来，我小时候，连那天地牌位都踹下来过。”
　　柳姑娘抬头看一眼那挂在半墙上的牌子，疑道：“这么高，你也学猫儿上墙了？”
　　秦姑娘作势要往下跳，吓得柳舒忙追过去伸手要接，她又手一撑，坐回原处去，柳舒拿手上的毛巾去扔她，只惹得秦大笑起来。
　　“我和秦福小时候比谁能空翻，我俩踩桌子上翻，结果我踹翻了天地牌位，他脑袋上摔个大包，青乌一块，给家里人吓得不轻。我后来可给我爹揍惨了。”
　　柳舒捡起地上毛巾，笑骂道：“婶子说你小时候混账，我还有几分不信，现在是真信了。莫说女大十八变，旁人变模样，你却变个性子似的。”
　　秦大沿着梯/子下来换毛巾，亲亲她，答道：“大抵是无法无天的时候没人来揍，觉得十分没意思，慢慢就不惹事了。阿舒不喜欢么？那往后还是乖巧些好。”
　　“随你开心，我哪有不喜欢的，”柳舒拧干毛巾给她，“就是那摔跟头翻/墙的事儿，再做来，我可不骂你，只管坐在原地笑阿安是个傻的。”
　　她这会儿同秦姑娘插科打诨，又给秦大假意要跳房吓一跳，早把那虫子的事忘在一边。秦大由得她来闹，笑眯眯地擦完屋梁各处，再看看顶上有无漏雨漏风的地方，这才同柳姑娘揭了各处盖着的布，开始擦扫。
　　主屋里的床给她俩挪了个位，床头抵着窗边墙，把柜子挪到另一旁，桌子和柳姑娘的妆台由屋中搬到窗边。中间空出来一块，柳舒从仓库里翻出个旧台架，擦洗干净，将那放梅花的水罐加了上去，若有人开门进来，也先见着这花架，恰巧挡了床。
　　她俩忙活不停，家里的猫也忙活不停，今日没人管束它们，收拾了主卧，锁了门出来，堂屋里已经打翻两盆水，满地猫爪印。
　　秦姑娘还没开口，柳舒先笑道：“不关我事，定是随了你惹事生非，我小时候可乖了。”
　　秦大只得笑着认了这个锅，索性快到年节，由得猫儿去玩。
　　堂屋不急着收拾，那旁边还有个秦姑娘放酒放杂物的小仓库，两人将东西都搬出来，瞧瞧哪些该晾晒，哪些该丢，还有哪些能趁着过年时拿来吃的——柳舒酿的那壶玫瑰酿，久没人喝，酒气十足，早没了那点儿花酒的醇香。
　　柳姑娘一点儿也不可惜，全数倒掉，将瓶子洗干净，筹谋这下次再酿点什么。
　　瞧着快到饭点，两人收拾了这半边屋子，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前两年就秦姑娘一个人，她懒懒散散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也没什么心力，凑合能过年就行，难得这般折腾一番，竟觉得有些快活。
　　柳舒趴在堂屋桌子上喘气，秦大上去捏肩捶背，笑道：“阿舒饿了？要不要歇会儿。”
　　“饿了——中午吃点什么？那些鱼和猪头肉，今晚要祭灶王爷的，白日都踹了土地爷的脑袋，总不好再把灶王爷的肉吃了。”
　　秦姑娘笑答：“便蒸点饭，如果懒得做菜，将坛子里想吃的咸菜拿点出来切好就行。”
　　柳舒懒洋洋翻个面，恨两人身上都是些灰尘黏汗，不好蹭上去亲亲她秦姑娘，拖着调子嗯两声，起身去煮饭。
　　她去厨房忙，秦姑娘就拿着铁铲去收拾屋前屋后的阳沟。
　　这地方容易积淤，天气冷倒没什么，等到天气热起来，一两天不管，能臭得屋前屋后没人敢走，狗都嫌味大。
　　她刚扛了筐和铲子出门，卿婶就从旁里走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婶子见着她劳累打扮，笑着往屋里瞧一眼，道：“今年倒是收拾得快，不比前两年了。到底是多了个人，家里生气都不一样。”
　　秦大摸着鼻子笑笑，想请她到屋里去坐坐，卿婶摆摆手，又道：“没别的事。我就是想起来你家院坝里这口土灶，到时办席要用的，你正好趁着今天也收拾了，瞧瞧烟囱堵没堵。”
　　秦大连声应了，卿婶再道：“自己抓紧收拾，这过完年你也没得闲。那办席的礼，迎亲的礼，路上要给的过桥钱，还有你媳妇出嫁，你得散给她那些亲朋姐妹的歌堂礼。虽说都是订好了，只怕忙起来没个章法，我年纪大记岔事，自己多上心问问。”
　　秦大一一记下，两人说过几句话，卿婶转身回屋去忙活自家的事去。秦姑娘收拾完这一圈阳沟，将淤泥挑到田里去，正好给冬麦当肥料，又在河边洗干净筐子和铁铲，放到后院墙边晾着，脱了那不大好闻的外衫，方才进屋去。
　　柳舒正做完饭，连蒸笼一起端出锅，切了一碟红萝卜，从缸子里夹出最后两块红豆腐，准备叫秦大吃饭。刚从屋里一伸脑袋，她就瞧见秦姑娘没穿外衫就晃进来，还没开口，秦大露出个笑来，三两下跑到屋里穿了冬衣，溜进厨房来。
　　“做什么去了？怎么衣裳也不见。”
　　秦大打水洗手，笑眯眯地拿下巴点点屋外：“不好闻，我脱在外面了。”
　　她瞧柳舒面色缓下来，从架子上拿了干净纱布，浸水拧干，托在手上，掀开甑子盖，道：“今日干脆也不用碗吃了，我给你捏个饭团尝尝？我小时总不爱拿碗吃饭，我娘就捏团子给我吃，就着干饭团，反倒能吃七八个。”
　　许是那饭团叫手捏紧实过，嚼来和散开的饭粒真有些不同，柳舒托在手上咬一口，真尝出点不同来，转念一想，自己又笑起来。她夹了一块酸萝卜在秦姑娘的饭团子上，道：“干饭团都能吃七八个，这配菜的饭团，阿安最好将这一锅都吃完才是。”
　　“那只怕灶王爷要上去告状，说我们这家人是饭桶出身，好吃懒做了。”
　　“好啊，”柳舒拍她一下，“指着灶王爷说我吃得多，是桶了。还没嫁进家门就这样埋汰我，真等嫁进来，却不知要怎么对我了！”
　　秦姑娘自笑道：“我吃一锅饭，我才是桶。怎么敢说是阿舒。”
　　柳舒又笑骂她两句，两人忙活一上午，都饿了肚子，初时还好生吃饭，后来瞧着秦大捏饭团好玩，柳姑娘也拿了张纱布去捏。偌大一甑饭，全叫她俩捏成七七八八，大小不一的圆球，躺在蒸格底，等着晚上供灶神。
　　下午收拾完整个屋子，天已开始昏黄。
　　秦姑娘收尾，柳舒去蒸鱼煮肉，她俩此前买了许多麦芽糖，连着糖果子一起，都装在盘里，供在灶王爷神像前。
　　柳姑娘做完饭，半天没找见灶王爷蹲在哪儿，等到秦大进门来，从灶台中间拎起块黑得发亮发亮的木头，拿皂角粉蘸水擦过一遍，灶王爷才露出尊荣。
　　柳舒看着被洗出来的灶神，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一年到头也不给灶神爷洗澡，他上去告状怎么办？”
　　秦大平日里哪管灶王爷洗没洗干净的，这时候觉得确实不上心了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将神像放回灶台中，先摆上一盘糖，答道：“叫灶神爷多吃点糖，粘上牙扯不开嘴，自然就没得空来告状了。”
　　“那我可得替灶神记着，等他回来告上一状。”
　　秦姑娘从那供品里找出块小的冰糖，塞进柳舒嘴里，勾她鼻子一把，道：“我拿糖哄哄你？”
　　柳舒舔着冰糖，笑着道：“一块冰糖就将我打发了？柳姑娘还得讨别的利息。”
　　“什么利息？”
　　柳舒窃喜得光明正大，眉一挑，糖粒在舌尖转一圈，道：“晚上才告诉你。”
　　灶前拿火盆再烧两把纸钱，三炷香，酒杯里斟满三杯黄酒，饭团被打散重新热过，两盘鱼，一盘炒过的猪头肉，两碟果子，一盘糖。秦大添过三次酒，两人凑在一块儿说了些送神的好话，那些好吃的，最后都进了自己肚子。
　　她俩站在厨房里往外看，依稀都能闻见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
　　秦姑娘握了她手在掌心，低声道：“阿舒，就要过年啦。”
　　“给你拜个早年？”
　　秦大笑起来，道：“好啊，那我给你包个红包，就当给阿舒的压岁钱。”
　　“我还要什么压岁钱，”柳舒见着天黑，心思又活络起来，“快，趁刚吃完饭还不冷，我俩将水打好，洗澡去。”
　　秦大眨眨眼，重复着她话中的重音：“我俩？”
　　柳姑娘张口就来，也不知打过多少次腹稿，就等着秦姑娘上钩：“你瞧，这会儿还是数九天，冷着。我俩一人洗一桶，不仅浪费水，而且来回一折腾，不得受寒？反正家里桶大，挤挤也能塞得下两个人，还省了水，也不用担心染上风寒。”
　　“阿舒，”秦大看一眼神像，“方才还说灶王爷要上去告状，现在神像还没收下去……”
　　柳舒眼睛一瞪，疑道：“不是已经送走了？既然送走了灶王爷，家里人关上门做什么，关他什么事，他都回天上过节了……你怎么连洗澡都不肯跟我一起的，懂了，定是我现在腰上长了点肉，你要嫌弃，不肯与我坦诚相见。没成想还没嫁进来，阿安就要与我相看两……”
　　她作势要瘪嘴，秦大拿手捂回去最后几个字。两人如鱼得水这大半年，她怎能不知道她媳妇是个什么脾性？只咬唇看一眼柳舒，叹气一声，没奈何随了她心意，道：“熄灯——你若要点灯，那就只准洗澡。”
　　柳舒笑得眼角弯弯，闷声点头。待到秦姑娘打水提进屋，她舔舔嘴唇，提了另外半桶，路过客房时，还不忘恐吓一番小猫，勒令它们今晚不许翻缝出来挠门。
　　屋内的秦姑娘点炭暖屋，拿手试水温。柳姑娘露出个狡黠的笑，翻出块小冰糖塞进嘴里，将水都提进屋来，锁了门，吹灭灯，摸黑蹿到秦姑娘身前，待到秦大渡过她口中那糖粒，方才轻声道——
　　“我熄了灯，洗澡之外的事，现下做得了。”


第五十六章 年夜饭 吃！肉！肉！
　　一年里十二个月,最喜庆的日子莫过于年头与年尾。
　　往日无论有什么怨仇，到了这天，谁都得带着笑脸见人,道几句好。往日再吝啬的,这两日都得宽活起来——莫说是富贵人家，就是那家徒四壁的穷家，也得想方设法弄点肉来吃,以求来年运气通达，能一朝翻身。
　　年夜饭各家有各家的做饭，寻常的无外乎鸡鸭鱼肉，秦姑娘订的年货早送来,等着除夕这天下锅。
　　到除夕正日,她两个懒洋洋睡到天亮方起。小年已将家中内外打扫过，除夕不必再忙，只需将春联门神挂上,大门与各处贴好福字,瞧瞧其他地方可还有什么装点的，做好年夜饭，守岁过夜，待到子时梆子一声响,点燃门前爆竹,自自在在睡到新年天亮就是。
　　春联是柳姑娘起来后要求亲自写的。她俩小年时收拾出来不少红纸，放得有些年头,边上带着水渍或是发卷,除罢那些着实褪色得干净的纸，将发黄的红纸四下里裁剪一番，也算能用。
　　她俩都不是什么文采斐然的大文豪,只从那些旧有的春联里挑出两副吉祥的来写。大的预备贴在前门，是“春风屠苏除旧岁，福满桃符迎新年”，小些的贴在后院，叫“岁岁长康顺，朝朝总如意”。另有五六个福字，前后门与楼上小仓库一个，水缸米缸还得贴两个。柳姑娘久不捉笔，连写了七八遍才满意，那些给她嫌弃到一边去的“腹稿”，秦姑娘笑眯眯地卷好，收在卧房柜子上。
　　灯笼有两年不曾拿出来挂，上面糊的彩纸，挂的流苏，已经朽坏。今年家中添了人，秦大才从仓库里找出来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预备挂着图个喜庆。灯笼的竹骨还算完好，细细擦洗一下，撕掉旧样，熬一点浆糊重新贴上就行。
　　秦姑娘裁纸来粘灯笼，柳舒就在旁边打那流苏络子。
　　彩绳是她问卿婶要来的，秦姑娘不通女红，平日里能缝个衣裳就算顶天，遇上这等事只能坐在旁边一脸感慨地瞧。
　　柳舒手指翻飞，得空看她一眼，立时笑起来：“做什么这样呆头呆脑的？阿安这会儿要是没事，找两根绳来，我教你如何？”
　　秦姑娘糊完灯笼正无趣——窗花她是更不会剪的，拿着一大叠红纸也是无从下手。她从柳舒脚下的筐子里翻出来几根短的边角料，挨着柳舒坐下，去看她手上是怎么个章法。
　　柳姑娘撒开手上七八根绳子，单找出两根来，手把手教秦大打出个圆鼓鼓的结，温声问道：“阿安记住了么？”
　　秦大眨眨眼，眼前将那绳结前后看过许多遍，吞吞吐吐应道：“应当吧……”
　　她自个儿拿来琢磨许久，可绳子在手上转个弯，立刻就忘光了柳舒教的什么。秦姑娘偷偷向那边去瞧，只能看见柳舒手指挪来动去，就是一个小结，把剪好的穗子往上用线连起来，扎紧，就是一节流苏。
　　秦姑娘叹气一声，胡乱打个死结放在手心，就想去折腾别的。除夕就是懒散熬日子，天一黑，酒足饭饱，大门一锁，舒坦睡觉去。
　　柳舒惯想同她一道赖着，哪里舍得放秦大跑别处去呆坐，她拽着她衣裳将人抓来坐下，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还没你给秦秦鼻子上拴的牛绳编起来麻烦。不如不去想这是花绳，就当编来拴牛好了。”
　　秦大略一思索，果真丢了原来的绳，另又找了几根长的绳出来，刚编完一节，忽地失笑：“拴牛的绳子来拴什么？过年了，给秦秦换根新牛绳倒也行，就是这根太细了点。”
　　柳舒随意将手伸到她那边去，答：“拴牛的绳子拴我也行。保管以后阿安去哪儿我去哪儿，做个跟屁虫，都不用你牵绳，十分省心。”
　　秦大当真拿绳在她手上比过大小，煞有其事地点头，笑起来：“那我给阿舒编个漂亮的牛绳，权当送个新年礼。”
　　柳姑娘把手翻过来，掌心在她眼前晃晃，打趣道：“一根绳子就把我打发了？压岁钱难道没有的？”
　　秦姑娘捏张红纸放在她手心，替她合上手掌。
　　“好——就拿这红封来换，我给你装个偌大的压岁钱。”
　　柳舒只道她玩笑，嬉笑着收紧红纸，与秦大并肩坐在长凳中间，靠着前门，一个编穗，一个编绳，竟也打发过去一个多时辰。
　　灯笼做好，还得到夜里天擦黑，里面装好蜡烛，才会一一挂上去。现下二人要先把春联福字贴在各处。
　　横幅都容易，那大门不动也不跑，柳舒站在前院坝子里，只消看看左右对不对就行，挨着门框拿浆糊粘上就了事。
　　上下两联，秦姑娘搭着矮梯，左手托着浆糊碗，臂弯挂着春联红条，上联顶上先抹好一层浆糊，等着柳姑娘发号施令。柳舒是个随性的，上下一瞧，不算偏，两下一点头，前门就算贴完了春联与福字。这木门是老门，两扇门上本就画着门神，倒不需她俩再去费心，只隔上三五年得重新照着这模样画一遍，免得风吹日晒，将这门神像彻底吹没了去。
　　门前枯黄的旧艾草秦大早丢了，换了一把新的。这下收拾得干净漂亮，又添了新联，年味霎时就重起来。
　　这厢贴完春联，还没进屋，秦福忽地从院子边探出个头，笑道：“二哥嫂子除夕好，中午弄好菜了没？我娘说也别分两处做饭，净浪费，今天是除夕，到我们家来吃中饭，就当是抓个尾巴团年。晚上你家爱做什么便做，自己家里守岁，就不同前两年，到我们家来呆坐着——”
　　他故意拉长声调，露出个看戏的笑，在两人中间打转。
　　“在我们家呆坐着多没意思，现在有嫂子，你俩除夕夜正该自己呆着。”
　　他溜得快，秦大手里的碗还没举起来作势要扔，秦福已经跑没了影。柳舒直乐，上去牵了她往屋里走，道：“正巧不知道中午吃什么，便去婶婶家里蹭一顿来。”
　　秦大顺手把浆糊碗放在堂屋桌上，笑道：“虽是不在家做饭，可东西得准备好。吃过中饭多半是还要坐一坐，聊聊天才肯放我俩回来，到时要忙不过来的。”
　　“正好，我俩一道来收拾，也让我看看，阿安今晚预备做些什么好吃的。”
　　柳舒将袖子卷起，当先进了厨房去。
　　鱼者，余也。年饭里一定要有这一道，家中池塘多是草鱼，往日吃也罢，年夜饭上，秦大买了条半肘长的花鲢，这几天养在缸里，等着晚上用豆豉来蒸。鱼照例开膛剖肚地洗干净，身上正反两面各划上斜刀，拿黄酒、姜丝和葱段腌上——豆豉蒸鱼不用太多盐，豆豉本就咸味重，盐多，鱼肉就得腌出苦味来。
　　一只鸡，一只鸭，个头都不大。现在家里的鸡多是养着生蛋用的，没那等在池塘里淹死的事，秦大与柳舒都舍不得杀来吃。至于鸭子，她家的几只鸭子是不着家的，也不知是人养鸭，还是鸭养人，秦姑娘懒得漫山遍野地抓它们，心态颇好的放任自流了。
　　是以鸡鸭，都是市集上买来的，已被破好洗净的鸡鸭。年夜饭得剩，倒也不必剩太多，三天两顿的吃不完，反倒惹腻。鸡鸭都斩成小段，腌好，拿水焯过一遍，去掉血腥气。秦大没备菜，这俩是红烧，是炖，全等柳姑娘下午发话。
　　腊肉已经熏好挂在房梁上边，秦大拿叉子取下一块腊排洗净，柳舒正在那儿给她瞧锅里的鸭肉，忙道：“腊排就不炖了，拿锅来煮熟，我俩一人一块，就着手啃来吃倒是最香的——不若香肠也不用切了，一人一根正好。”
　　秦大笑起来，努嘴指指锅里正咕噜煮着的鸭肉：“这鸡鸭往后不用砍了。我跟阿舒将鸡鸭平分来，直接拿着吃就行。”
　　她打趣罢，再道：“腊排不切无事，香肠还是切一切，腊肉再煮一块，切好放一盘。不切来吃不觉得多，吃完一根还道没饱，容易吃撑。新年头一天，可别是肚子不舒服醒来的。求个好兆头，阿舒得健健康康才是。”
　　柳姑娘懒馋罢了，她媳妇这样讲，当下也笑着应。秦大又道：“鸡鸭鱼肉都有，阿舒还想吃点什么？可惜这会儿做糖粑粑来不及，糯米还没泡蒸上——做点酥肉给你当零嘴如何？”
　　柳舒立刻笑起来：“旁人听见又要说秦安娶了个好吃懒做的恶媳妇了！哪有人将肉来当零嘴吃的？”
　　秦大换了香肠来洗，跟着笑道：“那阿舒吃还不吃？”
　　“做这个恶媳妇有酥肉吃，自然是求之不得，”柳舒笑道，“不过菜已经有许多了，阿安做上一点点，叫我尝点儿鲜味就是。”
　　炸酥肉，一定得是切成条的五花肉来炸。图瘦，肉炸出来干柴发硬，难以下口；图肥，肉炸好，面糊里面包得是一腔油，惹人腻味。五花肉切好，面糊还得拿鸡蛋调得稀一些，花椒不用锤得太碎，能带点儿壳连着炸最好。要想酥肉不回软，油不大热时先慢慢炸脆，再用大火沸油过上一遍，放上一日都不会趴下去——现在要去婶子家吃饭，秦大留着肉没炸，待下午两人回来将剩下的福都贴完，再慢慢来做年饭。
　　她俩收拾完肉，洗了手，刚理完，果听得秦福到门口来喊吃饭。秦大应一声，提了两色点心，带着媳妇到大伯家团年去。
　　秦方话不多，看着两人进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纸包，里面讨吉祥似地放了点铜钱——秦大如今算是要娶媳妇的人，四舍五入来就是已经成家立业，惯没有再收长辈压岁钱的道理。只是还没完婚，大过年的，秦方也不吝啬她们两个，钱不多，专图个开心。
　　秦姑娘晓得这些老规矩，递了点心在桌上，不大好意思地接过红封，说两句大伯婶子除夕好的话。柳舒倒是一边接，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三个红封来，一般的厚度，里面许是塞了银票，她笑得乖巧，道是：“我同阿安因着成亲的事焦头烂额，没给伯伯婶子备年礼。今天是晚辈孝敬长辈的拜年钱，可一定要收着。”
　　秦福没料想到还有自己的份，也不管他娘使眼色，乐呵呵袖走，道一声：“多谢嫂子哥哥！”一溜烟跑到自己屋去偷看，藏好了才出来。
　　婶子依礼数同她们客气一番，细细收好，忙张罗着端菜来吃。秦姑娘偷偷戳戳柳舒，低声问她：“阿舒何时准备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柳舒很有些得意，将眉一挑，凑到她耳边：“小年时想起来的，我就知道你平素没做这个，多半要忘。如何？我贴不贴心，周不周到？”
　　她颇自得地来讨夸，秦大只恨在外边，不好唐突失礼，瞧她一脸骄傲的乐呵模样，想将她好生捏搓亲爱一番，到底没法，在桌下捉了柳姑娘手来捏捏，低笑道：“确实，多亏有阿舒在，我竟能偷点儿懒了。”
　　若是在家，柳舒多半是要赖在她身上，讨些“彩头”才肯罢休。长辈面前，她到底也收敛点，面上不显，底下去勾得秦姑娘手心发痒，在秦大恼羞之前又抽回去，溜出座位去帮卿婶端菜，徒留下个秦姑娘暗自恼恨她。
　　两家人日日都见着的，饭桌上没有其他叙旧的话来说。卿婶只叫她俩都数着些日子，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不能仗着爹娘和媒人在张罗，自己一点不都不上心。
　　秦大老老实实听着，时不时应声。柳舒这会儿乖巧，卿婶倒笑着来点她：“小舒是个鬼灵精的！婶子的话，你都听着了吧。唉，还能见着我这如儿子般的孩子成亲，实在是我老婆子的福气。晓得你两个是分不开的，只是成亲前这三两日，你到双河镇上去同爹娘住一住——只这一回，你得按着规矩来。往后你俩如何，我可就只管看着了。”
　　她不提，柳舒还忘了自己爹娘正月十三四就要到双河镇上，等着送她出嫁的事。前阵才说过秦姑娘去哪儿她去哪儿的话，如今骤然响起来婚前见不着，她情绪猛地就低下去，秦大悄悄去将她手握在自己手中，捏了几下，权当安抚。
　　两人吃过饭，又坐一坐，这才告辞回家去。
　　甫一回去，秦大便说要开始备菜，收拾了浆糊和春联，径自牵着她到厨房中，转过头来瞧着柳舒，笑道：“怎生又闷闷不乐起来？让我瞧瞧，是不是在婶子那里吃肉没有吃饱。”
　　她弯下腰，从下往上去逗柳舒，柳姑娘将她额头一点，戳远些：“我只是想着过几日要自个儿去双河镇上，正在发愁呢。”
　　秦大哄道：“不过三两日就来了，正好有柳伯父他们在，总比你在家里时好些。聊一聊，呆一呆，很快就到了。”
　　柳舒取了新的浆糊，与她去贴后院的春联，叹一口气。
　　“我总想着我俩应当是一只脚出客房，一只脚进卧房的。奇哉怪也，我爹他们要到镇上来住几日还是我同你说的，怎么就忘了……”
　　她嘟嘟囔囔起来着实可爱，一会哼唧两声。秦大听来嘴角勾着笑就没歇过，待柳舒絮叨着将事情都忙完，想起年夜饭来，大手一挥，将浆糊碗一放，道：“不管了！今朝有酒今朝醉，阿安同我先将饭菜弄出来罢！”
　　那鱼是要用豆豉清蒸的，熟得快，再热也不好吃，得放在临上桌前来弄。秦姑娘先炸了一盘小酥肉给柳舒解馋，剩下的油正好拿来做饭。
　　鸡已焯好，家里剩的土豆除了要做种的，大都是小土豆，水里洗净去皮，切成小块，等着来红烧。
　　一清一重，剩下的鸭子，秦大准备拿酸汤来炖，届时里面丢一颗酸辣椒，提神。腊排若不是柳姑娘想吃那本来的味道，估计也像那鸭子一样，拿去便宜了白萝卜。香肠腊肉一锅煮熟，切片。
　　那豆豉花鲢，酱油、黄酒、糖、盐巴现在碗里调成汁，葱姜蒜和豆豉、干辣椒提前在锅里爆香，然后连同酱汁一起，淋在花鲢身上，蒸笼里蒸上一刻钟便是。
　　蒸笼里煮着最后一道菜，秦大便带着柳舒四处点灯。除夕夜，灯火通明，到第二日才收，灯台里灯油得加满，处处照得亮堂起来，就连床铺底下，只要不是被木板封死，也得点一支灯进去照上。
　　她俩点完屋子里的，拿来蜡烛放进灯笼里，秦姑娘用叉子去挂，柳舒就从厨房里端菜来。挂完四个灯笼，另有一串爆竹，用竹竿挑着，先压在门边。等守岁到子时，梆子一响，听个轰隆隆满村雷震，留下一地硝烟和火红碎片，关门睡觉去。
　　她两个准备好东西，天已擦黑。花庙村四野里都亮堂起来，大家都开着堂屋门吃饭，家里子女多的，这会儿吵吵嚷嚷，隔着一个院坝都能听见响。
　　秦姑娘不慕那些嘈杂，另取来三个酒杯，三双筷子，堂屋主座上摆好。柳舒知是要祭父母，默不作声地乖巧站一旁等着。
　　杯子里先添三道饭，秦大一边添，一边叫着爹娘名字，请他们回家来吃饭。饭过三轮，抛出门外，再添三道酒。她这会儿再说话，倒是笑着去看柳舒。
　　先道：“爹爱喝的酒，这是你儿媳妇孝敬的。阿舒在镇上新买的烧酒——虽说我不是哥哥，但如今也成家立业，您二老不要怪罪，好好保佑阿舒才是。”
　　又道：“前两年都没做什么好的，几块腊肉香肠了事，今年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全托阿舒的福。爹娘多吃一点，不要忘了儿媳的好。”
　　最后道：“再喝一杯，就要轮到我俩上桌吃饭了。阿舒今年第一次在家过年，爹娘有什么彩头吉祥，不要藏着掖着，能拿出来都拿出来看看吧。”
　　三巡酒过，秦大先端了杯起来，自己一饮而尽，才在对着堂屋门的位置坐下。柳姑娘拿了另外一杯，中间的那杯，她俩都留着对半分。
　　“你这话翻来覆去地同爹娘说，只怕二老本来要眼不见心不烦，装作不知道，也要给你闹得半夜里定要找我托梦聊聊天的。”
　　柳舒没垫肚子，不敢直接喝，拿舌头去舔了口酒，眯起眼咂一声，拿手拈了酥肉起来下酒。
　　许是良辰佳节惹人醉，秦大听得她的话，笑起来，便道：“爹娘心善，见我这样喜爱你，定然是要好好保佑阿舒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夜里若得了梦，阿舒也只管当作自己爹娘，不要害怕。”
　　“旁人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法，”柳舒笑来，“到我这，就成了‘爱屋及乌’，人人都关爱起来。”
　　秦大怕她贪辣，专逮着土豆烧鸡吃，夹了花鲢肚子上的鱼肉在她碗里，中午没能捏成的那顿脸，这会儿上手补来。她专心致志地将柳姑娘脸上极尽轻柔的抚过一遍，轻轻捏着柳舒下巴，柳姑娘随她动作晃晃脑袋，碍着此时开着门，只碰碰额头。
　　“阿舒这样好，自然人人都爱，何必要先爱我这个茅草屋子，”她自己说着笑，“倒瞧着我才是那白搭上的。”
　　柳舒点着她：“那不是正好？合该我这个金睛火眼的一个人独吞去，免得叫别人看了眼馋，若叫别人也馋阿安，那我成天里得忙着去降妖除魔，不得清净了。”
　　她两个说说笑笑，边吃边饮。除夕夜长，不急着一时，豆豉花鲢吃过一边，放着鱼头鱼尾不动，还得留下另一半鱼身，明天来翻，这是讨那“头尾有余”“年年有余”的彩头。便是柳舒拿来下酒的酥肉，也留了一块小的在盘里。
　　猫儿和大黄今天都得了许多好吃的，一个在屋子里关着，免得它们乱窜打翻灯，引得夜里走水，一个在狗棚里睡着，四下亮堂，许是用不着它抓贼。天色渐深，村里也都慢慢静下来，屋中没得猫叫狗吠，只听得她二人絮絮低语。
　　柳舒半醉半困地靠着秦大，时而说起小时去学堂的事，时而提些没头没脑的话，方才还说着阳泉府如何过年，下一句又是想同秦姑娘到江南去转一转。秦大自觉幼时没什么趣事，乡野里百十年都是一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细心去听柳舒絮叨。
　　她家柳姑娘，如今是个快活人物，秦大便不知幼时那乖巧听话，坐在窗边打一下午绣样的人是什么模样。心道必是同如今一样可爱漂亮，若是乖巧，大抵就是在婶子那里的样子。两厢一合，还未想个仔细，又听见柳舒在耳边缠着要她许了元宵节去逛灯会，话里痴缠软语，配上脑子里乖巧模样，惹得她忍不住笑出来，环着柳舒腰怕她掉下去，连声应和。
　　她俩又低语一阵，柳舒捂嘴打出大大一个呵欠，眼泪汪汪。秦姑娘见她困得狠，正想劝她先去睡，自己再等到子时，话未出口，就听见梆子响了三声。柳舒好似给这声儿唤醒一样，腾地窜起来，跑到门边拿起那挂爆竹的竹竿。
　　花庙村各处已经隆隆响起了爆竹声，秦大掏了火折子去点，转过来站在柳舒身后替她捂住耳朵。
　　那串爆竹不长，噼里啪啦爆得一阵，留下满地红碎。屋前升起火药炸后的烟雾，朦胧若云，柳舒没丢下那杆子，转过来趁着雾气未散亲她。
　　秦大将脸凑过去迎合，到底在屋外，这会儿各家各户都出来点爆竹，柳舒的嘴唇只在她唇角左右点了两下。她把竹竿一抛，拥着秦姑娘往屋里去，将大门反手拴上，那些喧杂就隔了层木板，陡然低下去。
　　柳舒抵着她笑：“阿安，新年快乐。往后就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了。”
　　秦大见她热闹玩过一阵，这会儿放松下来，困得眼睛也睁不开，摇摇晃晃，马上要栽下去的样子，笑着亲亲她，道一声：“是。”说罢，半抱着柳舒往卧房去，替她除去鞋袜外裳，哄到床上去睡。
　　那爆竹声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秦大脱了外衣，趁着不冷，又站在窗边又看了会儿外面的火光，到听得柳舒催她：“阿安，还不来睡吗？”方才抓了外衣里的东西，合上床，钻被窝里去拥着她躺下。
　　柳舒还欲说些什么，可倦意上来，脑袋只在她怀里蹭过两圈，不管外面响声震天，昏睡得来，甚至冒出来些微鼾声。
　　秦大听得好笑，低下头去盯着她瞧，她挪一寸，柳姑娘哼哼两声，凑上来一寸，她逗那睡着的柳舒好阵，被困极的人梦里掐了一把，这才罢休。
　　秦姑娘没甚睡意，待到四下里都静下来，只偶尔还有点吵闹声时，才听得自己心神喧闹不休。她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个头绪，只知满怀欢欣，全挂在怀中人身上了。若说人多，往年爹娘在世时，家中也不是冷清一片，她和秦福贪玩起来，爆竹能玩到早上，却好似都比不过今日这般开心满足。
　　她有心闹柳舒起来玩，哪里走走，何处看看，自己胡思乱想片刻，抱着人又不敢打滚。捏着手上东西紧了又紧，心里笑骂自己两句，把那封得紧实的压岁钱垫在柳舒睡着的那块枕头底下，将她柳姑娘又看了看，这才心满意足，抚平乱跑的思绪。
　　秦大初时不曾答柳姑娘的话，趁着柳舒睡熟了，方才低语：“阿舒新年快乐，年年岁岁，无病无忧。”
　　她说完，自己偷着乐，脸颊都酸痛起来，方伴着飘进屋来的点点烟气，安稳睡去。


第五十七章 新春 新年第一天一定要好吃好喝好睡觉
　　大年初一,正该是一年里心安理得地快活舒服的日子。
　　秦姑娘昨夜睡得晚，起得早，懒洋洋躺在床上没动弹,仍旧抱着柳舒窝在被子里。
　　今天既不能催人急,也不能劳累，神仙般的日子何等模样，正月初一里就该是什么模样。有破财的、着急的、争执的、讨债的,都不算好彩头，也没谁非要这天上门讨债惹骂的。大家都慢悠悠地起来，祭拜先祖，好吃好喝,悠闲过了今天,再去忙——是以昨天还在和气一团拜年，过了初一就打起来的事，乡里乡间算是常见。
　　村里有惯来早起的人家,这会儿放了几通开门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又沉寂下去。柳舒不是猪，外面有声儿，到底吵醒点,哼哼唧唧地在秦大怀里扭两下。
　　她家秦姑娘是做活的人,身上到处都结实，可姑娘家身前是软的,柳舒梦里也不忘吃豆腐,在秦大胸前好生蹭了蹭，寻着舒服处，话也没说一句,继续睡。
　　秦大见她在被子里咕涌，最后趴自己胸口睡，只觉好笑，心里骂她新年头一天先惦记这事儿。骂归骂，也没把柳姑娘脑袋挪个位置，自己将被子往下拉了些，露出她捂得红扑扑的一张脸，秦姑娘盯着看，不知不觉，又跟着柳舒一道睡去。
　　这一通回笼觉，虽未到日上三竿，可两人醒来时，外面也都有些人声了。
　　秦大这通觉睡得比柳舒晚起来些许，刚睁眼，就见着柳舒已睡回枕头上，正笑眯眯地盯着她。她俩的被子不知何时已被重新盖好，秦大肩上还有点儿凉，往里面钻了点，同她额头相抵，笑道：“阿舒，新年好。”
　　柳姑娘不讲礼数，先上去将她媳妇亲过两口，这才道：“阿安新年好——我都瞧你半晌，可算是睡醒了。”
　　她又将秦大啄两口，道：“正月初一，我可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情，等着亲你，等得都要又睡过去。”
　　她想来是不记得自己没睡醒时，已经做了吃人豆腐的事，自觉一睁眼能同秦大腻在一块，已是心满意足，得意洋洋，脸上的笑半点也不去遮，明晃晃地露在外边。
　　秦姑娘没有点破的心思，只笑着捏她两下，道：“给你藏了东西，阿舒找找？”
　　“藏了东西……？”
　　柳舒拿眼将目光所及之处都看了一遍，不舍从秦大怀里钻出来，只稍稍拉远些，把秦姑娘左右探看，伸出手去挠她痒痒肉。
　　“懒得去找，有这功夫，不若来逼问主谋。阿安快说，藏在哪儿了？”
　　秦大怕痒，给她闹得缩着肚皮往后退，背后一空，差点从床上摔下去。眼看着柳舒手不老实，要往旁的地方去，秦大忙抓住她爪子，将自己拉回被窝里，讨饶道：“别闹，别闹，要掉下去了。就在枕头底下，阿舒摸摸看？”
　　柳舒这才放过她，往枕头底下一摸，正好拽着红包的角，轻轻巧巧捏住一拉，把那份方方正正叠在红纸里的压岁钱拿了出来。
　　她放在手里一看，就知是什么，大为惊喜，细细开了封来，里面是薄薄几枚用银子打做铜钱模样的银板，有“平安喜乐”“百岁无忧”等吉祥字。柳姑娘将它们往手里捏住，抬头去看秦大，笑道：“几时准备的？我也还有压岁钱能拿的？”
　　“之前到镇上叫人打的，”秦大又从红封里拉出一根红绳，“讨个吉利。阿舒比我小半岁，自然能有压岁钱。该是我给你的。”
　　她拿了那几枚银钱，想用线串起来做个挂件，囫囵拿绳子将钱孔绕过一通，终是不得要领，银钱乱挂在绳上。秦大想着新年不能叹气，憋了好阵，最后胡乱打个结，塞回柳舒手里，苦着一张脸，同她道：“这手艺我当真不会，还是阿舒自己编个什么出来。银钱挂你的衣服上有些俗——既然给你了，就任凭阿舒处置吧。”
　　她那欲愁又舒开的眉毛，实在是惹人怜爱，整张脸皱成一块，难得地显出些稚气。柳姑娘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好笑，把卷成一团的红线捏在手里，眼珠子一转，倒背过身去窝在她怀里，挡了秦姑娘视线，自己半缩在被子里去编那串银钱。
　　温香软玉在怀，谁都快活，秦大搂住她，也不去看柳舒在干干什么，只拿些闲话同她两个慢悠悠谈着。
　　“这下怕是睡过早饭时候了，中午就把菜在蒸笼里热一热，好不好？”
　　“中午吃了剩饭，晚上吃什么？”
　　“嗯……红薯他们倒是拿来了不少，不过那是白心的，宴席上炸红薯丸子来吃时用的。阿舒想吃吗？我下午蒸几个。对，糖也拿得多，正好做个拔丝红薯。今天正月初一，吃点甜的。”
　　她说罢，笑起来，热气扑在柳舒耳边。
　　“今天吃了甜的，往后这一年就不会吃苦了。”
　　柳舒这会儿编完手上的东西，转过来，把那打着多宝结的一串银钱按在她心口，抬眼看着她笑：“既然如此，只好辛苦阿安新春下厨了。若是今年不会吃苦，夏天可不许做苦瓜来吃，我瞧见要给扔出去的。”
　　柳姑娘不挑食，苦瓜除外，她看着就皱眉挤眼，要捂着鼻子跑出去十里地。秦大笑眯眯地将那银钱穗子连同她手握在自己身上，点点头。
　　“好。今年地里就不种苦瓜了，怎么样？这会儿要是睡醒了，就起来吃饭。虽说不能催人起床，那也不能饿肚子，嗯？”
　　柳舒嘴上应着，又同她赖在一块絮叨许久，才懒散散坐起来，披衣蹬鞋，漱口涂脂，开门放了一通炮。
　　猫昨儿放满了吃食，柳舒一开门，吃饱喝足的小东西一窝蜂冲出去，没了影子。她伸手连个猫毛都没抓到，回头冲秦大无奈一笑，二人端上昨日的“余庆”，上厨房热饭去。
　　鱼放过一晚，因着做的时候处理得好，一点儿腥气也没有。剩下的半边鱼身在酱汁里泡得全然入味，豆豉零零散散落在汤汁里，等着被好吃的人拿去泡饭。
　　酸萝卜鸭汤是耐放的，加一点开水，煮开，盖上盖子炖。土豆烧的鸡肉也是同样。香肠腊肉昨日都剩了些，秦大把腊排上面的肉也剃下来，都切或撕成小块，在甑子里同饭一起蒸上，临熟之前加了把葱花，香气立刻就随着蒸腾的水雾扑了满脸。
　　两人锅里弄好，没先急着吃。初一得祭祖，家里这些天地牌位，半捆纸，三炷香了事，爹娘坟前却得亲自去。蒸好的腊肉香肠饭盛三碗到篮子里，再装上纸钱香烛，提两卷鞭炮，昨天剩的半坛黄酒也抱上，两人掩上大门，往村外去。
　　早上降过一场雾，小路上湿淋淋的。柳舒略提着裙摆，跟在秦大身后。这边过去还有两间空下的瓦房，久不住人，门前堆着已经发白的木柴，春联只剩半张灰纸，蛛网盈盈，已是破败景象。柳舒好奇，多看了两眼，见秦大走远，忙小跑着跟上去。
　　“那处屋子是谁家的？”
　　“搬走了，好像是哪家叔公，”秦大想了会儿，“我没见过，早就不在村里住了。”
　　她见柳舒若有所思地打量，笑道：“阿舒喜欢这屋子？”
　　柳舒看她一眼，拍拍她腰上挂着的银钱穗子，道：“是啊，我若喜欢，秦小财主要帮我买下来当个别院，让我金屋藏娇吗？”
　　“可惜叔公家不卖，往前有想买他家这些砖瓦去修房的，他都不肯。”
　　“必是他要拿乔了，要我说这院子虽青砖灰瓦的看着漂亮，到底不如我们家——莫若过完年，把上面架个新棚子，这样也能遮风挡雨，闲来无事，上面去坐坐也好。养些鸽子大鹅的也行。”
　　她方才还说喜欢人家那个，这会儿又来埋汰，秦大笑笑，点点头：“爹在的时候，也说上面再修一层楼，搭个瓦顶。只是事情多，一年年就给搁置下来了。”
　　“啊呀，”柳舒笑着一拍手，“正好，这就是我跟爹想到一处去，找两个泥瓦匠来……”
　　她说到此，将旁人的屋子丢到一边去。只道届时盖房，此处这般，那处如何，种什么花，养什么鸽，二人说笑间，便到了林后的秦家坟。
　　她俩前不久才来过，秦大同爹娘没太多话好讲，燃烛点香，烧纸放炮，带着柳舒拜祭过，给她爹供了酒，两人绕着小路从竹林下去后山，给秦大哥哥上坟。
　　那处小坟因着冬日草木枯败，露出山石，愈发不大好找。秦大怕柳舒摔着，只让她在山坡上等，顺便瞧瞧有没有人过来。
　　她自个儿上香烧纸，放过一通炮，将腊肉饭放在小石头上，拜过三拜，蹲下来。
　　柳舒嫁给她，族谱上却要挂在她哥哥旁边，便是她那改名的文书已经递交官府，成婚时秦大变秦安，说来说去，也是秦正的长子成亲，那个小女儿夭折快二十年了。
　　秦姑娘此前没觉得有什么，眼前婚期将近，到哥哥坟前一站，蓦地冒出来许多酸水。她自己咂摸一番，拍小孩脑袋似的拍拍那坟头石。
　　“哥，我虽是借了你的名娶媳妇儿，但这也是我的媳妇。往后若是一不小心，阿舒走得比我早，你可不能在下面抢我的人。往后给你买糖葫芦来吃。”
　　她说完，又觉得十分别扭，给自己膈应得不清，一口气叹在心里，按着那石头站起来。
　　“算了，算了。你和爹娘在下面都好好的，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们烧来。”
　　她收好供碗，三两下跑到山坡上。
　　柳舒张望着，转头来笑：“给哥哥烧完纸了？”
　　秦大暗忖还好没带柳舒一起近前去，自己同一个去世多年的小孩抢醋，实在是丢人，点点头，向她伸手。柳舒一笑，朝那坟头方向也拜了三拜，提着秦大手里的篮子，二人携手往家去。
　　蒸鱼酱汤和着腊肉饭一道吃，正是滋味鲜足。
　　她俩都没吃早饭，这会儿配着菜，吃了两大碗，填够八分饱，方才停手，慢慢地打发这午饭。
　　柳舒戳会儿碗里的土豆，伸筷去夹了那鱼尾肉给秦大，道：“阿安吃鱼尾，这叫‘鱼跃龙门’。”
　　秦大一愣，吃下鱼尾肉，笑着反给她夹了鱼眼，问：“这叫什么？”
　　柳舒眨巴眨巴眼，沉吟片刻，道：“这叫‘慧眼识人’。”
　　“鱼肚呢？”
　　“大肚能容。”
　　“鱼背。”
　　“乘龙……乘龙髙升。”
　　“鱼头肉。”
　　柳舒张口便道：“独占鳌头。”
　　秦大直笑起来：“分明是鱼头，你怎么叫它鳌头。”
　　柳舒夹起那块肉，摇头晃脑：“柳姑娘说它是鳌头就是鳌头，反正都是水里生的，也别分个彼此你我，全当作一家人也可以。”
　　秦大又将剩下的鱼肉饱蘸汁水，放她碗里，道：“哪儿学来这些话？旁的还有什么讲究？”
　　柳舒和着饭吃下，方发觉秦姑娘竟将鱼肉大半都夹在她碗里，她挑出土豆底下那块鸡腿肉，塞到秦大饭里，便答：“这叫‘前程似锦’。我哪用去学这个，我爹啊，往那饭桌上一坐，多得是人来拍马屁。”
　　她瞧秦大一副听热闹的好奇模样，当下来了劲，摆出个谄媚样子，屁股从长凳上抬起来，挑出块脖子，夹她碗里，道：“您吃您吃，这脖子叫‘一鸣惊人’。”
　　柳姑娘存心要逗她乐，摆出样子来，好似真在伺候上司般，秦大放下碗，托腮支在桌上，看她做足功夫来演。
　　“大人，您吃青菜，这青菜好，‘两袖清风’。”
　　“您尝尝这萝卜，这是‘拔得头筹’。”
　　“您来一口这菱角，这是‘令名广播’。”
　　“您吃这鱼籽，这是‘爱民如子’。”
　　秦大笑着挡住她夹到自己碗里的土豆碎，道：“‘子’都拿来吃了，怎么是爱民如子？”
　　柳舒将那筷土豆喂到她嘴里，笑道：“我哪知道，我又不用去拍我爹马屁！哄着你好吃饭，不行么？”
　　那土豆回锅一次，已经软烂，秦姑娘一抿就化进嘴里，她舌头将柳舒筷子抵出来，道：“好——但凭你说就对。阿舒这样会，不若成亲时，你来敬酒？”
　　柳舒直笑答：“好啊，把你那新郎官的状元服拿来我穿，你盖上盖头，到屋里去当我的小娘子。”
　　“好。”
　　秦姑娘爽快答完，忽又道：“不成，还是你在屋里好好呆着。”
　　“咦？你这变脸如翻书，悔得也太快了。”
　　秦大笑她：“你喝了酒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的？若是我俩在家，随你怎样开心都好。那宴席上的酒辣口，三两口就能喝得东倒西歪——”
　　她伸手去捏柳舒鼻子，抿嘴捏捏她手：“你这端不稳酒杯是小，要是也做登徒子模样，抓着别人要亲，我还要自己掀盖头来救驾么？”
　　“啧，”柳舒夹块酱汁里的鱼肉碎在她嘴里，“我怎么闻着一股酸味？”
　　柳姑娘笑将来，自个儿掀了老底：“若不是你，我喝完酒去亲旁人做什么？只对着我家秦公子轻薄，算什么登徒子？你少来将这罪名扣我头上。”
　　秦大无奈：“罢罢罢，是我胡说，阿舒最是知书达理，反是我认错了。”
　　柳舒笑倒在她身上，捏了她耳朵，凑上去：“你耳根子怎么这么软？说什么都肯改。唉，可幸是遇着我，否则谁都能将你欺负去了。”
　　两人笑闹半晌，收拾碗碟。正月里东西不出门，残羹剩饭也是，那洗碗水也都拿泔水桶装上，留待明日。
　　午后，她俩将秦秦牵出来，沿河走了一圈，看看田里的槽沟。秦大托秦福问他舅舅要些瓜种，现下还没到手，留个心，没带柳舒到竹林那边的沙地去，沿着花庙村转一圈，走走停停，待回来时，天已开始发昏。
　　秦大从仓库里找出几个白心不大甜软的红薯，又找出两个黄心甜脆的，洗净上面的灰，给柳舒做那红薯丸子与拔丝红薯。
　　柳姑娘自个儿抓了把瓜子花生在旁边嗑，剥够一碗，秦姑娘只管张嘴要，立马就给送进嘴里。
　　红薯丸子容易，这都是宴席菜，席上做，还得把炸好的丸子往糖浆里滚一圈，凉下来，上面一层糖霜，自家里做，就不折腾这样麻烦的。
　　白心红薯去皮切块，上蒸屉蒸熟，隔着纱布锤捏成红薯泥，锅里热油，搓成汤圆那般大小的丸子，下锅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晾凉就行。这东西不甜腻，又有油香，红薯亦廉价易得，旁人摆宴，多炸来给亲朋当零嘴。秦大宴席里逢上，若是亲近人家的，她小时能守在人家灶前，出一筐就抓一把来吃，没见得吃伤过。
　　秦大炸好这一小筲箕，放在柳舒手边给她尝，就去做那拔丝红薯。
　　黄心红薯去皮，切成小块，在清水里洗一遍，放进滚水里焯水断生，拿冷水冲凉，放在筲箕里晾干水。待到水晾干，用淀粉滚一层。冰糖在水里化成糖水，锅烧热，就着方才炸红薯丸子的油，将红薯丢进去，用小火慢慢炸熟。
　　糖水要在锅里熬化成浆，加两勺盐，等到糖浆再冒泡时，加一勺油，炒成油黄色，丢进红薯，同糖浆一起炒匀，盛出。
　　这两个都是甜口的菜，红薯丸子没有滚那糖浆还好。拔丝红薯只差将糖直接淋上去了。
　　柳舒吃过两口，忽地愁起来：“不成，这头一日我就这样吃，今日胖一些，明日胖一些，待到明年年头，岂不是愈发胖了？”
　　秦大失笑，道：“阿舒近日怎么总提起这个？”
　　“毕竟要成亲——”柳舒看她一眼，“阿安瘦得很，当然不担心。我虽坐花轿，披盖头，可也不是不见人。届时上得轿，轿夫便想：‘嗬，这秦家新郎是个瘦髙个，新媳妇怎么这么重，真是细竹杆子挑秤砣，得压折了腰。’还是提防着好。”
　　秦姑娘几要笑倒过去，摸摸她腰，没见得多出几斤肉，便道：“哪里学来这些话？”
　　“自然是从婶子那里听来的闲话。”
　　“旁的不学，又去学这个——”
　　柳舒挑眉，将红薯里糖浆多的一个挑起来，喂她嘴里。
　　“方才还不嫌弃，这会儿倒说不许了？便同灶王爷一样，拿这糖堵你的嘴。”
　　“说不过你，”秦大嚼完一个，“婶子那儿也不都是好话，我怕你听着不开心。我俩关起门来过日子，管他们说什么。难不成是我做饭不好吃，所以你不肯多吃的吗？”
　　柳舒大叹一气：“我讲不过你才是。这一盘红薯就都归我了！届时我娘若说你养猪似的养人，穿不进绣衣嫁不了人，你上哪儿找媳妇去。”
　　秦姑娘拉着她笑：“我媳妇在这儿。”
　　她那点儿顾虑全让秦大给搅和得不知去了何处，想来想去，睡不塌卧房的床。秦大好似格外喜爱她肚上那点儿软肉，倘是嫌痒不给摸，她还得在床榻上闹几番脾气才肯罢休。柳舒咂巴咂巴嘴里的甜味，料想开春之后，怎么也得找点儿事来做，不能成日窝在家中闲散度日了。
　　至夜，秦大仍将那两个红灯笼里的烛点上，挂在门前。柳舒早早泡好脚，钻进被窝里暖床，等着她回来睡觉。初二开始就得早起，往各处拜年，秦大和村里族人不大亲近，但也有三两家要去的，都是长辈，去晚了到底不好。
　　柳舒不愿路迢迢地往阳泉赶，两人都罢了去柳府拜年的心思，左右过几日柳复他们女家的亲朋好友都要往双河镇来，还能赶上拜个晚年。
　　秦大锁了门进屋，磨蹭些时间，还没脱外裳，柳舒躺在床上同她闲话，无非讲些成亲时的事，彼时亲戚成亲有什么笑话，有什么趣事，新郎如何，新娘如何。
　　大都是柳舒在讲，她讲过一通阳泉府的趣事，又笑起来：“那些人骑马戴花的，看着总奇怪，人不配衣裳。要我说，这新郎官的打扮，定是阿安的最好看，届时乌帽红袍，髙头大马，我可得叫婶子路上给你看好了，免得有什么旁人爱慕阿安美色，追到镇上来，闹着要跟我抢亲。”
　　她说罢这句，秦大脱外衣的动作忽停了下。
　　秦姑娘匆匆又束好外袍，冲她一笑：“阿舒等我一会儿，想起个急事，今天倒忘记跟婶子说了。你等等，我就回。”
　　柳舒不明所以“啊”一声，还未问是何事如此急，就见秦大跑了出去。
　　是夜，秦大背着媳妇儿敲开她大伯家的门，笑了一天的脸到底是苦起来，拉着她婶子愁道：“婶婶，咱们能上哪儿找匹漂亮的马来迎亲吗？”


第五十八章 备婚 元宵节没有媳妇一起算什么元宵节！不准吃！
　　正月无事,日子就走得快。
　　秦大没什么远处的亲戚，带着柳姑娘给村里关系好的几个长辈叔伯拜了年，俩人就镇日闲着,得空时往河边田里走走,平素都在屋里呆着。
　　不知不觉，已是正月十三，离她俩的婚期还有三天。
　　柳舒巴不得她爹娘晚几日来,她还能同她媳妇多腻歪几日，最好是正月十六日出嫁时，秦姑娘这边把她装上轿子，到双河镇上走一圈,再给抬回来。可惜她美梦做得好,柳夫人却是不肯由着她乱来的。
　　正月十三是个好日子，柳舒早早起来开了后门去放鸡，回来跟秦大吃早饭。两人端着碗,还在讨论等下要来搭灶备桌,届时要掌厨的本家叔叔，就听得门外一阵喧哗，秦明在门口敲了门，大声叫道：“秦安侄儿！你丈母娘来接闺女了。”
　　柳舒下意识丢了碗就要往卧房里跑,刚出厨房门,就听见她娘在门口冷冷道：“往哪儿跑呢？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柳姑娘只得讪讪笑起来，凑上去同她娘撒娇：“我这不是起来没好生打扮,怕娘看见说我丢人现眼,赶紧去补一补口脂吗？”
　　“嗬，我瞧你这嘴红得厉害，”柳夫人轻轻拍她脸颊,“吃了多少？”
　　柳舒这会儿急着给她媳妇多挣点表现，忙道：“阿安煮的粥好吃，吃了两碗。娘中午在这儿吃过中饭再回去吧，阿安做饭好吃。”
　　“两碗！”柳夫人一把抓着她到旁侧去，“平素在家半碗也吃不得，你这要嫁人的姑娘，怎么不知道注意些！真就是个好吃懒做的猪——也没有这个吃法的！”
　　柳姑娘蒙头蒙脑给她娘拎到一边去数落，秦明无意掺合家事，见秦大出来，将她叫出门去，笑呵呵从怀里取出一份户帖。
　　“衙门才上衙，原说是办不下来的。你家丈人好大的面子，县爷亲自来请吃饭，昨儿到时说了这事儿，今儿走的时候就给你换下来了。”
　　秦大笑着接过，打开来，那户籍上原有的“秦大”二字，已经换作了“秦安”，她和柳舒的婚书上，也是写的这个名。
　　秦姑娘细细将那两个字摩挲过，户帖收进怀里，谢道：“辛苦明叔。柳伯父昨日到的么？院子能不能住得下，还有什么都劳烦你帮帮忙，有要用钱的地方，我这里还有，明叔记得告诉我。”
　　秦明摆摆手，挠着胡须想了下：“她家来的人不多，你岳丈岳母，那个大舅哥我看着有点儿不大好相处，说是他媳妇刚生了孩子，没来。还有些送亲的姐妹兄弟——嫁妆倒是抬得多，二十六抬。你这是娶了个高门贵女啊——旁的东西都备上了。”
　　秦大忙道：“明叔稍等。”
　　她转身回屋里拿东西，往梅花树下看时，柳舒低头耷脑，委屈巴巴像个鹌鹑，正在同柳夫人胡说八道些“我若是胖成个猪，那也有阿安这个竿子来配，我们夫妻正相合。”说完，不免又被亲娘戳着脑袋骂两句。
　　她不敢分神，怕她娘再说些什么，只匆匆给路过的秦姑娘丢去个眼神，秦大心里好笑，但这会儿也不敢去触丈母娘霉头，虚虚地摸摸她脑袋，拿着手里的文契出去了。
　　“明叔，这是我同婶子定的‘歌堂礼’，就麻烦明叔到时去取一取。”
　　秦明细细看过那几个铺子名，将文契收在袖子里，笑道：“行，我给你办好。你就只管抬着轿子拿着成亲的礼，包好红封，来娶媳妇儿。”
　　秦大笑笑，往院子多看两眼，问他：“伯母是来接阿舒到镇上的吧？叔叔也一起，用过中午饭再回去吧。”
　　“不了，我这就带着小舒先回去，”柳夫人提溜着柳舒从门里出来，“这还跟着好几个仆从，怎么能累着你给他们做饭的？”
　　她笑眯眯地上来看看秦大，拍着少年人的肩膀，谈笑道：“我说这孩子生得秀气好看，到时穿上那新郎官的衣裳，更是漂亮。不怪小舒死活赖着不肯走，只是规矩还是得作数，不能全由着你们小两口心意来。”
　　柳舒当即嚷起来：“您说得我好似个泼皮无赖一般！”
　　柳夫人瞪她一眼，没好气：“回去再收拾你，索性行李也不要拿了，我都给你带着，这边你过两日又要回来的——早去早回，这一个月没见，嫁衣若穿不上，还得改上一些。”
　　柳舒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吹水囊都没您说得这么快，我还没吃饱，我要吃了中午饭才走。”
　　“没吃饱正好，成亲前也别吃什么东西了。”
　　柳舒看她娘只觉得是要拆了有情人的恶王母，脾气上来便要耍赖。她眼睛一动，秦大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东西，一把揽了柳舒肩膀，抱在怀里往院里推，朝柳夫人和秦明歉笑道：“伯母叔叔稍等，我同阿舒说说。”
　　她俩刚进得屋去，柳姑娘就转过来箍着她腰不肯松手，将额头抵在秦姑娘肩上，唉声叹气。
　　“不成，要不阿安陪我一起去镇上，待到十五再回来？”
　　秦大不免笑起来：“可是家里还有许多事，这几天得忙的。总不好都交给婶子，我自己做个甩手掌柜看热闹，嗯？”
　　柳舒幽幽抬眼，低声道：“早知就把婚期拖个三五年的。这也不行，还是拿这婚书把人捆上才行。婶子可说，你说亲之前，不少姑娘家等着嫁进门来呢。”
　　一则婚期将至，心里难免紧张多想，二则又要和秦大分开几日，没法一处过元宵节，柳舒心里不知哪里又泛出来点儿醋劲，瘪着个嘴，又凄凄哀哀看她一眼。
　　秦大往外看一眼，见柳夫人都还等在院外，凑上去将她亲过两口，抱在怀里晃晃，道：“我只娶你一个媳妇，是够了三书六礼，跟祖宗们说过的，旁人从哪里嫁过来？阿舒便跟伯母好好回去准备，也见见亲人。免得……”
　　她自个儿忍不住笑起来：“免得她们说我管你太严，倒像是看犯人一样，让个柳姑娘还没嫁人，就不肯认爹娘亲朋了。”
　　柳舒大叹一口气，在她怀里多赖了会儿，这才松手：“罢了，我就先去镇上见见我爹。此事早点了结，我好名正言顺赖在家里。”
　　她说着走，却又把秦姑娘好生蹭蹭嗅嗅，这才一步三回头，给她娘带走。
　　秦大送他们到村口上了马车，柳舒仍扒着马车窗探脑袋看她，柳夫人忍无可忍，将她按回里头去，才算消停一阵。
　　秦明驾车领路，临走前忍不住笑道：“我还说这高门大户的闺女难娶，瞧着倒是个重情义的。好侄儿，也不要担心，你就把这迎娶的东西仔仔细细备上，只管抬着轿子来接你媳妇就是了！”
　　秦姑娘自是笑着应下，送他们到没了影子，方才转回去。
　　柳姑娘回去待嫁，她也没得一刻闲的。在家里坐了不到半刻钟，刚收拾了两人碗筷，卿婶就急匆匆地从隔壁过来，人未到，声先至。
　　“秦安！秦大！人呢，人呢？”
　　秦大忙到院子去迎她，卿婶一见着只她一个，左右探看一番，道：“你媳妇儿什么时候去镇上的？我怎么不知……算了算了，你贵叔带着人来了，家里灶都没问题吧？订着做席的两头猪，今天现杀的，你赶紧把家里称肉的大秤砣带上，看看合不合斤数。另外那些菜、米、果子，你都指给他们在哪儿，做席的时候直接拿。还有，到时候随礼的人要给的大花碗，我今天把你几个嫂子叫上，都洗出来晾上——哦对，你老丈人那边人多不多？住祠堂那边住得下不？要不要哪里再给你想办法腾个地方来？呸！秦卜那老混子就算了，我看他多是要甩着尾巴来求你老丈人——”
　　她说话快，秦大只听清个称肉的事儿，忙从仓库里拿了那一人高的秤出来，掩上门，随她往村口去。
　　卿婶带着她往外去，又道：“你不是说娶媳妇要骑马的？我去给你找了，就你丈人家中午送亲吃的那顿，那个酒楼里养着两匹拉货的马，正好你贵叔去拿猪，顺便就带来了。骑过去，你是要坐轿子回来的，正好给人还回去——轿子是五个，你媳妇儿坐那个花脑壳的，你坐最前面的那个，可别上错轿。”
　　秦大笑道：“我晓得的。伯父那边也带了媒人来，肯定不会乱了规矩。”
　　卿婶嘟囔道：“也不知是不是个老靠的……”
　　她两个脚程快，不多时就到了村口。大车上躺着四扇猪，血色还新，两个大桶里装着猪下水和血。秦贵是个走村串户办流水席的老师傅，生得精干，正拿刀在猪身上比划着，跟几个儿子讲哪里蒸肉，哪里炸酥肉，哪里炖汤。
　　他见着卿婶带人来，从大车上跳下来，爽朗大笑：“卿红梅！这就是那个要成亲的侄儿吧？你只管放心，老子百岁大寿都做过席，管你来的是天王老子，吃了老子的饭都要说神仙下凡的！”
　　他说话豪气，秦大也跟着乐呵起来：“好，那就全靠秦贵叔了。”
　　两头猪是六百斤，花庙村里的同族拖家带口在家过年，等着她成亲这顿宴席，满打满算能坐二十来桌，柳家人来得不多，送亲的加上，也得坐上五六桌。
　　秦贵做惯了酒宴，有儿子们驾车往院坝里去，他跟着卿婶走路往下去。秦大扛着大秤，跟在后边叹气——三十桌算是两百来人，除去那些年轻的兄弟姐妹和姑嫂——百来杯酒是跑不掉的。
　　村里难得有大喜事，都摩拳擦掌等着开荤，自个儿抱着酒坛子喝那是饿鬼投胎相，可要去敬新郎官，喝得一斗酒都算是大祝福，没人拦着。更别说柳家送亲的娘家人，又有柳翟在里面跟着，想是不会放过秦大。
　　她只觉得肚胀头晕，难得地发起愁来，到卿婶叫她带秦贵等人去搬酒，还苦着一张脸，到底没敢把酒都倒了换成水，只想到时想个什么法子，混得过去才行。
　　到正月十四，花庙村院坝前已经搭起竹棚，三十来张方桌垒在秦大前门坝子上，一张桌是四条凳，大小花色不一，从村里各家借来的。
　　前院一口灶，上面搭着洗净的蒸笼，足有两人高，烟囱上架着梯/子，供人上下。木柴在空处密密堆成山。她房中的小炉也给端出来，架在旁边。屋中的灶边堆满了冷凉菜的碟盘，菜堆在餐厅里，等着过几日下锅。
　　秦贵带来的三辆大车停在灶边，卸了两边架子，摆上四五个厚木墩子，就是一个台面。秦大不大与村里人交际，可婶子是个姑嫂里的大王，领了十来个姊妹，一人一个大盆，边聊边洗漱那些锅碗瓢盆，在手边摞出一片山。
　　秦大没什么能帮忙的，全给秦贵当跑腿的，四处借东西、搬吃食去了。
　　过了夜，就是元宵节。那些吹拉弹唱的艺人，抬轿的轿夫，都是正月十五到的。
　　秦姑娘一夜没睡，将半箱子铜钱二十六文一串，拿红绳一一串好，三四个袋子分装着。这一路上走得远，步行得一个多时辰，过河过桥、进城过村，都得给抬轿的、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抬箱的红包钱。更别说到了镇上，她想进柳舒的房门，少不得还得拿红包去讨好这些陪嫁的手帕交，只怕再装七八个袋子也不够用。
　　她昏昏晕晕往外面去，安排好艺人轿夫住处，又将糯米、芝麻馅都搬出来，请秦贵费神，煮上两大锅拳头大的芝麻元宵，请大家来吃。
　　这样忙活到夜里，卿婶再三叮嘱她明日如何迎亲，又给她将新郎的状元袍细细检查过，才放她去睡。
　　秦大初时累得慌，却还惦记着烧水沐浴，将自己搓得干干净净。晾干头发要睡时，却又半分睡意也无。
　　依着两处嫁闺女前夜“坐歌堂”的旧规矩，这会儿双河镇上的院宅里，柳舒正与送亲的娘家人围坐一团，哭嫁送嫁，要闹到天亮，才罢休。她还未听柳舒唱过歌——那些胡诹的自然不算，心里难免想，左思右想，想不出柳舒哭啼啼告别爹娘是什么模样。
　　自个儿想到这，又越发睡不着，恨不得分出个魂去，跑到镇上去瞧瞧柳舒。秦姑娘没见过她嫁衣什么模样，只知道柳舒背着她偷偷试过，照着画儿上面去猜，又觉得不似柳舒的明艳。左右翻来覆去，身体已困得没力，脑子却跑过数百里，不知去了哪里。
　　她索性爬起来，开了窗来睡，月光沿着屋檐洒进来，外面的声响也都跟着飘来。
　　明日早上要请接亲的吃一顿，中午还有村里人要先吃一顿午，随礼贺喜，她再带着花轿礼乐，去镇上接她的柳舒。
　　这会儿灶里彻夜不熄火，柴火噼啪烧着，时不时带来点儿烟火气味，蒸笼里蒸着肉，月色偶尔被染上点白气，秦贵大概是在看菜，还能听见他低声骂几个儿子偷懒睡觉。
　　秦大睡意渐重，摸摸身边空处，不免心中笑道——幸好她和阿舒是不生孩儿的，否则不知被气短寿多少年。
　　如此胡思乱想着，眼前混沌，到底是身上的劳累赢了，径自睡熟过去。


第五十九章 婚礼（完） 人间最幸事，结发两不疑
　　正月十六,宜嫁娶。鸡方鸣过一道，秦大就翻身从床上起来。
　　她睡得不沉，点灯打水,将脸上细细洗过,散开发髻，自己先用发带随意扎上，待天亮后再寻婶子来帮忙戴冠。洗完脸,她抖开那大红喜袍穿好，束带理襟，自个儿坐在镜前，忍不住凑上去,又站起来将各处都细细照看,连衣袖都捋过好几遍，褶子都一一整好，端坐在窗前,静候天亮。
　　依着嫁女前的旧俗,秦姑娘方起床，柳舒却才睡下，她昨夜同送亲的亲朋唱了一夜歌，只怕自己面色不好,秦大来迎时不够漂亮,匆匆卸了头钗，倒床便睡。
　　柳夫人既接了她回双河镇上,那她也逃不过要忙碌着送自己出嫁的命。先是试了那嫁衣是否还合身——她看着猛吃,实则没什么肉，人圆润些，但也不是没止没休地长。
　　柳夫人只道奇怪,拿着她那件大红衣裳絮叨，柳舒不知想到哪里去，红着耳廓将她娘赶出门去，答她：“能穿还不好？省得届时又要改，娘忙你的去，我要睡觉，我困死了。”
　　可惜新娘子是这几日的主，比天大的身份，哪里能由得她来偷懒得闲的？送走一个柳夫人，还有许多她都快记不清名字的闺中交，大都是少年时玩在一起的伙伴。众人接二连三地来，闹得她头昏眼花，到送走最后一个，已是天色昏暗，四处点起了灯笼。
　　柳翟识趣，不到她面前来凑热闹，她乐得清闲，刚要溜出门去，正门上撞着柳夫人在收秦大给她们备的歌堂礼，一把给偷跑的人抓住，提溜着柳舒到后院去，看看她的嫁妆。
　　嫁妆二十六抬，钗裙布锦、花果金银，若不是离得太远，大抵那新人的一张床，都得做好了拉过来。最后面空着个绑红绸的箱子，是放“压箱钱”的，柳舒对前面的东西兴致不大，到空箱这，自个笑起来，从荷包里摸出来两个碎银，丢进去。
　　柳夫人打趣她：“哪有出嫁的姑娘自己给自己丢压箱钱的？我看别家姑娘出嫁，那都是哭哭啼啼，万般不舍，提起来都要羞红脸。你倒是一点儿没见着女儿心思。”
　　柳舒大大方方地回道：“嗯，我和阿安都这样熟识了，嫁过去——或者我娶她，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么？这压箱钱我先丢着，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也是开了个头，过两日晚上……不管是谁，可都不许给我抵赖敷衍。”
　　“你娶秦安？”柳夫人拿手指戳在她脑门上，“秦安家也是正经做农的富家，你还打着让人入赘的想法呢？行了，行了，真是说不得你，也不知这个脾气是随谁。”
　　她带着柳舒又转了一圈，晓得柳姑娘这压箱钱点的就是柳翟，叹气一声，这才又道：“你哥哥这次是诚心诚意来送你出嫁的，银子带得够。你管他要这压箱钱，不用手软。只是别再起什么争吵。我们自己家里是这样，对外人不用露出来，他今年还要考举的，名声上不能叫人说三道四——你今后嫁了人，回来得也少，便不管他就是。”
　　柳舒敷衍着应她几声，心中只道要给柳翟扒层皮。此来纵不解恨，唬了他的银子来给秦大买东西，若能逗得秦姑娘欢喜，就算是柳翟行善积德，既往不咎。
　　她过完正月十三，就盼着正月十五，中间那天恨不得一页纸撕过去。在院中听得外面叫卖的，又想买上几大筐，叫人给秦姑娘星夜兼程地带回去。可惜大家都忙，她爹跟县爷在喝茶，她娘在归置东西，柳翟是个混账东西，可是吃喝玩乐天下第一，在酒楼里跟老板扯皮明日送亲的席。
　　柳舒被媒人按在屋里，身边莺莺燕燕，姐妹环绕，这个说口脂要用这种，那个说指上花色应如此这般。柳姑娘给闹得头痛，只好把自己当个木头桩子，任她们摆弄，魂儿飞出去一半，想着秦大在做什么。
　　好赖算是熬过十四这天，正月十五一早，柳夫人还没派人来叫，柳舒一骨碌滚起来，穿好衣裳，自个儿下厨给爹娘煮了元宵。她指望着今天还能出去溜达，双河镇上是有庙会的，不算大，但也热闹，临近几个村子不算远的，晚上都来这边玩。
　　——可惜，她娘这方面的规矩不肯由着她，轻飘飘一句：“今天哪儿也不能去，等你成了亲，你就是要上天也管不着你。”就把人关在了临时的闺房里。
　　到天擦黑，堂屋里摆好了瓜果点心，两边坐好送嫁的亲朋，柳复夫妻到上首坐好，四面燃起灯烛，亮堂堂一片。柳舒两个已嫁的表妹一手提银灯，一手牵着她，从后面往前院来。
　　堂中见着灯影，便有姐妹领头唱到：“一对银灯照四方，拉到新姐唱歌堂，兄弟姊妹两边排，一人一句送亲来，请得新姐上头坐，两边姊妹来唱歌。一对银灯照粉墙，新姐提灯不要慌，兄弟姊妹坐歌堂，为得今天送新娘。”
　　迎灯过，开声毕，两盏银灯挂在她身侧，烛火投在灯罩间，映出一片亮光。两边的人笑哈哈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声响刚落，戴着盖头的人把红盖头一掀，看过一圈，笑道：“‘迎灯’事了，谁排头开唱啊？”
　　按理说要起完歌堂才掀帕子，可今天这边都是娘家人，她掀盖头也无事。珠钗头凤步摇还没上头，脸上只有一层口脂。只是这般着实大咧了些，柳夫人坐得有些远，管不住，无奈一笑，看向未嫁亲朋那边。
　　排头的几个其实同柳家并不亲厚，可惯来是大方会玩的，柳夫人特地请了她们几个送亲，怕的就是冷场子。
　　当先那个得了眼色，爽朗一笑，道：“姐姐要出嫁，我们可不能比新娘子更羞的。这歌堂不如就由我来开头。媒人婆子瞧着好，来年给我说个姐姐这么好的亲事。”
　　照说，要柳舒先哭父母、兄弟、姊妹的，边哭，边要问这些被唱到的人讨压箱钱。媒人昨日教了一天，她早记下来，这会儿真要唱起来，反不知道怎么开口。开头的那个姐妹便唱道：“天上月亮照得亮，姐妹要我主歌堂，我有几句讲一讲，欢欢喜喜唱歌堂。第一送嫁和为上，第二唱歌讲排行，第三声音要响亮，第四姐妹都开腔，第五歌堂不重样，第六中间不断场。姐妹今天都好耍，热热闹闹送新娘。”
　　她唱完，堂下便喝彩哄闹起来。坐她下面那个姑娘站起来，将柳舒肩膀一搭，抱着讨压箱的箱子到柳复夫妇面前，乐呵呵一笑：“姐姐不好意思，我来替哭一个开个头。姑姑姑父银子可要给够。”
　　她放下箱子，清清嗓，唱：“我替姐姐哭爹娘，明天娘儿俩要分离，我把两边手儿把，听得母女讲根生。正月娘身怀胎生，天上飞飞没落根；二月娘身怀胎生，草杆籽籽才生根；三月娘身怀胎生，太阳照得脑壳昏；四月娘身怀胎生，糯米粑粑懒得吞；五月娘身怀胎生，手软脚耙床边蹲；六月娘身怀胎生，挺起肚子汗涔涔；七月娘身怀胎生，摸得我儿在娘心；八月娘身怀胎生，坡坡坎坎不敢去；九月怀胎在娘身，娘奔死来儿奔生。我女出胎下了地，捧在怀里操尽心，天黑天亮要喂奶，日长日短不离身。我儿哭来娘心碎，我儿病来娘寻医……”
　　她唱到一半，柳舒已跟着唱起来，便是那什么操持家务样样全会的话，她唱来也没一点脸红。一歌毕，柳夫人多少不舍得闺女，眼中已泛起一点泪，抬头一看，柳舒没心没肺，笑得开心，忍不住笑骂她一句：“爹娘伤心，没见你伤心，这是哭爹娘，还是叫爹娘哭的？”
　　虽是骂着，仍往箱子里丢了一锭银子，那箱子推到柳翟面前，柳舒顿时就来了劲，高声道：“姐妹们都是知道的，我跟我哥打小就关系好，一起去学堂。这压箱钱，我可就不客气了，今天定要唱哭哥哥才罢休的！”
　　柳翟只觉得荷包一紧，妹妹出嫁，爹娘在旁，他不好起身就走，黑着脸听柳舒笑嘻嘻敲着桌子，唱道：“我的哥哥我的嫂，今天嫂嫂没来到，哥哥送我去婆家，压箱礼行不能少。家里后院桃李满，兄妹之间要分散。哥哥成亲爹娘养，妹妹出嫁去远方，后院生竹十二根，哥哥六根妹六根，哥哥六根去学堂，学堂读书千年长，妹妹六根当绣房，绣好嫁衣穿一回。”
　　她唱到这里，下巴点点箱子，柳翟瞪她一眼：“唱完了吗？就讨压箱。”
　　柳舒便答：“多着呢，你还想白听？不给压箱，这歌堂可就断了啊。”
　　柳翟不情不愿，到底不想被爹娘说自己不给新娘面子，荷包里掏出块银子丢进去。“坐歌堂”是女儿们的聚会，男子本是连门都不让进的，如今不似旧俗，可也没有唱歌说话的份，他值得捏着鼻子认下。银子落地刚听得响，柳舒又笑道：“诶——谢谢哥，还有呢，别急。”
　　她敲响桌面，又唱道：“我家哥儿人才好，会读书来手灵巧，提笔能画两条龙，点个眼睛来抢宝。三笔落个姜太公，河边撒网鱼儿钓。四笔有个俏鸳鸯，池塘里面讨欢笑。五笔喜鹊满天飞，六笔凤凰火里跳。今天送我到婆家，没有纸笔给你画，不如多给压箱钱，妹妹不忘哥哥恩。”
　　她唱完，柳翟没话说，只好又丢进去一块银子，柳舒乐得他多给钱，道：“哥哥怎么还不哭？想来是我唱得不够好，不如再来一个。”
　　柳姑娘前后唱了四五首，柳翟最后从荷包底下掏出几块铜板，连自己腰间那块玉佩都丢了进去。她兄妹两个较劲，一个硬要唱，一个就不哭，柳舒笑得欢快，柳翟脸黑得赛天色。还是媒人出来打圆场，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堂上还有这么多姐妹兄弟，新娘该给姐妹们点儿场子，这才罢休。
　　歌堂起罢，就到了姐妹们轮流唱歌的“坐歌堂”。堂子已经热起来，瓜子都嗑完两盘，底下有个柳舒的表妹，这会儿当先蹦起来，道：“姐夫还不曾见过，我们多问几句姐夫是个什么样，姐姐总不会醋了吧？”
　　柳舒笑道：“胡说八道！阿安来送聘礼的时候，你们不曾躲在哪儿偷看吗？”
　　“偷看哪知新郎好，还是姐姐来说道。”
　　她唱了个头，底下立刻就起哄来，闹得柳舒瞪不过来，脸上笑没停，等着下一句。
　　“夫妻不怕不开锅，只想姐姐过快活，你们两个谁牵线？好男好女看对眼，今天姐妹这里有，挨个把你问抻透。姐夫人才怎么样，个子长得高不高？家里能有几亩地，屋前种没种花草？兄弟姊妹多不多，家里钱财谁管着？今天嫁去做新妇，明年儿女生几个？若是婆家受委屈，莫要把他太惯着，转头来跟姐妹说，帮到姐姐出恶气。若是姐姐恩爱好，也跟姐妹来说道，来年我们找婆家，喊到姐姐来瞧瞧。”
　　到底是未嫁的姑娘，唱完就觉得害羞，忙坐下了。柳舒左右看她两眼，笑道：“讨婆家怎么不去问媒人？找我也没用。阿安么……”
　　她略想想，唱道：“月老给我两个牵，出门路上看对眼。不图她家五亩田，门前池塘梅花攀，春天种菜在河边，夏天荷花开得鲜，秋天粮食堆满仓，冬天抱着炉子躺。不图上没婆婆和兄弟，嫁去不愁婆家强，我俩关门过生活，家中钱财我收着。”
　　她唱到这里，就想起她娘带她回来时，秦大还偷偷摸摸给她塞了不少糖果子，怕她路上饿。柳舒想着一乐，止了歌头，笑道：“一时半会儿编不出来！她么是个好心肠的活菩萨，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没有什么赌钱喝酒的恶习，人也勤快，做饭好吃，我住了这么多日，镇日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偶尔有些脾气，全叫她惯着。家中钱财是我来管，吃什么归我来说，今年地里种什么菜，养什么牛，果园里收什么果子，但凡我开口，阿安总是记在心里。”
　　媒人立时笑道：“听听姑娘这话，等会可不许骂我了，这媒不是我做的，不关我的事！”
　　堂中一个姑娘立刻就唱道：“媒人是个癞皮狗，东家走完西家走，到我家里唱歌堂，礼行也不带来讲。不是你来做的媒，别吃我家红糖水，两个棍子打出去，丧德丧到别家去。女家吃完送亲酒，男家要吃接亲肉，嘴皮上下动一动，吃得满身是猪油。”
　　媒人“哎呀”一声，堂中登时就哄笑起来。柳舒不提她家秦姑娘还好，这厢提起来，又觉得周遭都无趣，只含笑看着堂下对唱笑嚷起来。
　　灯油耗尽，四野昏昏，天色渐明，堂中人都半哑了嗓子，柳舒中间插着唱了几首，压箱钱赚了个满。
　　几个姐妹见着她困起来，忙止住歌，笑道：“今天姐姐要出嫁，放她回去捧嫁妆。嫁妆满满二十抬，金银珠宝装一排。歌堂坐了大半夜，姐妹来把歌堂扯，迎灯姐妹来提灯，送我新姐回去睡。月亮圆圆要落地，天亮花轿门前接，今晚热闹娘家女，明天闹热婆家媳。”
　　众人哄笑着要柳舒来分“歌堂礼”，歌堂大都是姐妹，家中也不清贫，双河镇就这么大，怎么也赢不得阳泉。她见柳舒喜欢那漂亮银钱，就叫人把要买礼的钱拿去，仍旧打成些花鸟鱼虫的小银板，倒比那些俗物更显得上心些。
　　堂上姐妹一人得了三两个——照谁唱得好来的，那厉害的登时就调笑道：“姐夫竟是这样一个细腻的男儿，不怪舒姐姐神魂颠倒，想赶快嫁过去！”
　　声罢，四周又吵笑起来，只说接亲时可得好好看看秦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多薅她几笔红包钱。
　　众人又闹过一阵，到柳舒打一个呵欠，才收尾回房。提灯来的姐妹笑嘻嘻给她将绣帕重新盖上，仍旧提起那灯，牵她起来。柳舒进屋前回头看一眼，隔着红帕，一切都影影绰绰。柳翟呆到半夜，就去前院和守夜的家人喝酒玩骰子去了，柳复年纪大，又怕明天困将来丢人，也早去睡，唯有柳夫人陪她们玩到天亮。
　　她往日荒唐，玩起来没天没地，有时见着她娘生气，自己也心想：是不是因为多关心我一些。如今兜兜转转到了出嫁年纪，今日合门，明天再开，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秦家媳妇，真说起来，就不是柳家女儿了。
　　柳舒心里到底有些不舍，想掀帕子去看看柳夫人，步子慢下来，挪了十来步，再回头隔着红帕望了两眼，轻轻叹气一声，回了房。
　　娘家热闹在夜里，夫家却热闹在白日。
　　秦大在窗前也没坐上多久，婶子就带着已婚的几个姑姑来了，敲开她的门，一来要绾发插簪，二来要整袍穿靴。她托人带下来的那匹马已经备好鞍，戴好红花，在门外等着。秦姑娘被指挥得团团转，一身红，帽插花，才被推到外面去。
　　秦贵一早就起来备好了早饭，蒸笼十五层，大锅三口，后院前庭四处热腾腾，雾气蒙蒙，那些来送礼的亲朋吵吵嚷嚷围在一块。秦福帮着他爹给秦大收钱，收得一份，往身前筐子一丢，大喊一声：“秦二伯，随礼五十文，红枣一袋！”
　　要随她去接亲的人早已坐上两桌，等着吃早，一水的红衣服花鞋子，头上戴花。吹唢呐的在那儿试曲，一首歌儿刚起头，那边敲鼓的骂一句：“你大爷的！吹的什么破烂调子，不怕主家一巴掌给你扇墙上去。”
　　这厢立刻回道：“关你屁事，破敲鼓的。昨天抢我鸡腿肉吃我说你了吗！”
　　他骂完，把那唢呐头抵着敲鼓的头上吹。两个人登时扭在一块，眼看就要打起来，秦贵片着猪肉看热闹，几个帮工的一个坐在酒坛边起哄，一个踩在蒸笼梯/子边喝彩，老少都停了手，伸长脖子去看这武戏。还是打锣的上去，一手抓一个，将他俩扯开，拉到一边去数落。乡亲没得热闹瞧，大都有些失望的意味，正要散开来，秦福瞧见秦大开门出来，高声喊道：“新郎官来了！”
　　周围登时又哄哄嚷嚷热闹起来，秦大给人围成一团，左瞧右看，若不是卿婶一双眼狼似地盯着，只怕刚穿好的衣裳都能给扯得七零八落。
　　这个说：“好家伙，人靠衣装马靠鞍，秦安这小子这么一打扮，真有点儿意思。”
　　那个酸：“可惜娶了个外人，我家里还有好几个待嫁的姐妹呢，真是便宜了外面来的人。没这个缘分。”
　　前面的道是：“秦安抹粉了吧？怎么这么白净，配上这一脑袋花，也没觉得好笑。”
　　后面的夸说：“秦老二长得就是单薄了些，以前不觉得，现在个子又长高了么？骑上那马去接亲，你岳丈还不多生几个闺女嫁过来。”
　　秦大给拉着滴溜溜转过一圈，腰上腿上抱上来好几个子侄，眼睛乌黑，亮晶晶地瞧着她，秦大一懵，那几个给爹娘撺掇来的小孩，齐声道：“安叔新婚快乐，早生贵子，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声调拖得老长，叫得到处都听见了，秦大跟着笑，从怀里掏了荷包来，给他们一人一串红包钱。他几个得了好，登时欢笑起来，真情实感地叫了好几声：“谢谢安叔。”
　　还有小孩要凑上来的，卿婶大手一挥，全瞪了回去，喝道：“干嘛呢！不干活还来嫖红包，千万的财都不够散的。下午接了新娘回来，都嘴甜些机灵些，你们秦安叔不是那不拔毛不生蛋的铁公鸡！”
　　人群外的秦卜立刻黑了一张脸，怒气冲冲往外走，还没走出院子，就听见秦福在后面叫：“卜叔公！礼行钱还没给怎么就走啦？”
　　闹哄哄吵过一通，秦大踩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脚上一软，还差点摔下去，幸好卿婶给她拉住，戏道：“媳妇还没娶回来洞房花烛，你这就腿软了？还没到你泄气的时候，赶紧，这些接亲的喝两杯酒，吃好就走。中午家里吃饭有我忙，你把人带上，收拾好，早些接新娘子去。”
　　秦大笑得脸也酸，道：“没有，太着急了……飘了一天刚落地似的。好，我这就去，吃点东西我们就走。”
　　她方到桌边，抬轿的敲锣的打鼓的都站起来，早上没给桌上放酒，一人都端着半碗汤，起哄笑起来：“新郎官来了！秦小官人新婚快乐，我们今天一定顺顺当当给你把新娘子抬回来！”
　　这边嚷着上酒，那边又叫着说吉祥话，抬轿的坐下去吃肉添饭，唢呐的喝汤倒茶，秦大同他们都聊两句，招呼着多吃些。她没见得轻松，可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喝过两碗茶，到坝子上坐着，等出发。
　　那做饭的秦贵正忙着，四扇猪，都得一一剃出来。农家宴上讲究“三蒸九扣”，合一块儿又叫九斗碗，蒸的是酥肉、肉糕、粉蒸肉，扣碗是夹沙肉、扣肉、排骨、糯米、鸡鸭。没这几道菜，不算摆宴席。
　　秦贵一把刀剃得猪肉干干净净，见着秦大过来，笑道：“新婚快乐新婚快乐，秦侄，你这些猪骨还要吗？若是不要，都给我好了，做宴辛苦，我少收你几桌钱如何？”
　　秦大点头，笑答：“猪尾巴留给我吧，家里人爱吃，到时自己做一些。”
　　秦贵自然忙不迭应了，他两个站一块儿讲了些宴席上的菜，秦贵一心二用，手上刀没停，片肉剔骨，剁菜打酱，手边蒸格不多时就填满好几个。那些帮工的徒弟，一手托一个，上格去蒸，一层酥肉一层糕，一层排骨一层肉，他们心里都有数，按着摆宴时上菜的顺序来放，一点儿错漏没有。
　　待到吃过饭，四口能炸人的大锅已经热腾腾烧起来。秦姑娘可没空跟着乡厨学做饭，闹哄哄上了马，村口上排出道。当先的新郎官身披红花，拜堂时要拿来牵新娘的，后面两个唢呐、一个大鼓、八个腰鼓、两口锣、四个板，还有抬着鞭炮的两个小倌。吹拉弹唱紧跟着五台轿子，铜顶花绣样，蝙蝠仙桃、飞鸟彩云，那是新娘坐的接亲轿，接亲轿四个角上挂着铜铃，那会抬轿的，走起来稳稳当当，但角上铃铛能和着接亲的调子响。另有两个长得像的，却是福寿二仙，灵芝仙草，那是娘家父母的轿。新郎官回来时的轿在最前边，铜顶下面是些登科及第，桃李芬芳的吉祥，最后的小轿，是送亲队里给新娘子压轿的未婚兄弟坐的，红通通一片，倒是没什么稀奇。
　　跟在轿后的，便是那些抬礼的，秦大聘礼此前已经送过去，这回的接亲礼不算多，但也做足了排面。
　　秦福是接亲里压轿的，欢欢喜喜上轿坐好，卿婶又再三嘱咐过她，秦大念给她听一遍，两方都放下心来。她刚上马，马儿乖顺，一夹肚子就往前走，新郎官动，后面吹拉弹唱跟着的忙就高声喊起来：“起轿——接亲——”
　　唢呐声大，就在秦大背后，两声起完，只觉得耳朵都给人拿布塞上，听得声儿都是蒙蒙一片。可乡间大事，一定要这样热闹才行，要两个人头抵头，耳靠耳地说话还觉声小，这才是大阵仗。两声唢呐，两声锣，堂鼓一响，这边打板，三通鞭炮热热闹闹地炸起来，轿子离了地，秦大打马往前走，队伍缓缓挪动起来，向着镇上去。
　　秦姑娘先时在家里忙来忙去，不觉得日头过得慢。这两日家里人多，吵吵嚷嚷，她上面又没爹娘，婶子帮能帮点，大多东西还得她自己过眼拿主意。她没旁的想法，只道乡村里的宴席怎么也比不过柳府上的山珍海味，不求什么玉盘珍馐，不出差错，安安稳稳把柳姑娘娶进门就是。这会一只靴子落了地，心下安定起来，在马上如坐针毡。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接亲的队伍，抬轿的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但也就这样，叫他们跑起来是万万不能的了，更别说两个挑着大堂鼓的小倌，绳子勒得脖上有红痕，她又只好转回去，慢慢地走。
　　花庙村出去要过条河，是村里那条小河的下游，河水到这里猛涨，上面架了一座石桥。逢桥停轿，鼓乐声止，秦大忙翻身下来，从马鞍上取下钱袋子，挨个发过路钱——这事没得旁人代劳，新郎官自己来谢，发到秦福那儿，小孩儿掀开帘子冲她笑：“二哥，我看你都急出汗了。要不你先去把嫂子接出来，我们城门口碰上，直接打道回家得了。”
　　秦大多给他一串红绳铜钱，笑骂着：“这是明媒正娶的你嫂子，又不是去外面抢来的。不像话，你娶媳妇时也要抢吗？”
　　秦福得了钱，笑嘻嘻地缩回轿子里，闷声闷气地回她：“那我不是看你心急吗？隔着这么远，我哪回探脑袋出气没看见你往后面张望的。”
　　那抬轿的轿夫也笑：“小公子不要急，咱们看起来走得慢，走走停停就到了！”
　　秦姑娘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不知别人家里接亲的，是不是也像她这样，把“着急”两字写在脸上，发完这通过桥钱，到底安分了点，不好回头去瞧，就把那马缰攥在手里挠。又过了两座桥，一个岔路，四个村子，放了十来通鞭炮，终于见得双河镇的土墙。
　　镇口有柳家的仆从，听得鞭炮响，看见秦大高马红花地出现在路上，转身就往院子那边跑。大抵是跑得急，又不熟这边的路，被道上石头绊了一跤，好似这个姑爷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秦大看着好笑，心里那些紧张消散许多，难得生起几分玩乐的心思，镇口停了马，转去到轿边偷偷跟秦福和另外几个送亲的堂弟说了些什么，才又出发。
　　唢呐声刚到院门前，里面吵嚷出一声：“秦姑爷来了！”
　　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在秦大面前关上。秦明在门口候着，扶她下马，笑道：“侄儿媳妇我可帮你照顾好了，就在院子里等你迎出来呢，有没有本事敲开门，那就看你自己的了。”
　　秦大还没开口，秦福几个堂弟先跑了过来，花轿停在门前，抬礼的等着开门。秦福等人笑答：“明叔，二哥娶媳妇那得看我们几个堂弟的，这就把新娘子替二哥抢出来。”
　　几人嘻哈笑着，推秦大去敲门。这边门响，里面就有伴嫁姑娘高声喊：“姐夫要娶姐姐不难，有几个话问问你，有几个事考考你，说得姐妹们满意了，当然开门放你进来。”
　　秦姑娘便笑道：“问吧。”
　　“姐姐进了你家门，家里银钱归谁管的？”
　　“自然是阿舒管。”
　　“家里这么多田地，归谁种？”
　　“自然是我种。”
　　“鸡鸭牛羊谁放？”
　　“自然也是我放。”
　　屋里嘻嘻哈哈笑闹起来，又有个姑娘凑到门边来问：“怎么说得我姐姐好似个白吃饭的？那若是你俩吵架了生气了闹起来了，算谁的？”
　　秦大笑道：“委屈阿舒嫁给我，做个村妇。自然有什么都算我的。”
　　屋里又道：“呸，这会儿娶妻说得好听。家里缝缝补补，又是谁来？”
　　秦大道：“我不会做这个……不过可以学，以后也可以是我做。”
　　里面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条手帕：“说归说，拿出点儿诚意来才行。这手帕上不绣别的，就把姐夫的名绣上去吧！”
　　秦大认得这根帕子，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舒字，是柳舒前阵子闲着无事在家做的。她细细摸着那个赤红色的小字，笑问：“没有针线，怎么绣？不如先开了门，找着针线，我当着大家绣？”
　　里面笑起来：“骗我们开门呢！”
　　“时辰不等人，万一我笨手笨脚，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姐夫怕误了吉时，那就快些动起来才是。”
　　门缝里又塞出来一根针，尾巴上带着根红线。秦姑娘没奈何，正要从门缝里瞧瞧里面，给人用一块不知道什么板子挡住了视线。她拿起帕子，在“舒”字旁边去绣那个“安”，秦福几个人已经扒在墙头上等着了。
　　她自知自己不是这绣龙凤的料，歪歪扭扭把名字绣上去，问了一声：“绣好了！”
　　里面又叫着让她把手帕递过去看看，秦姑娘笑道：“这是阿舒的帕子，不如等我进去之后给她吧！各位姑娘也辛苦大半日，我给大家发红包钱，不知能不能让我进去？”
　　靠门的笑道：“先拿过来看看，买不买得通咱们几个！”
　　秦大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串银片，拆了红绳，握在手里，高声道：“那我扔进来了！”
　　院里还有那抬箱的下人，见着白花花一片银碎飞进来，哪儿还记得要堵门的？一窝蜂涌上去抢钱，秦福几个趁机翻墙冲进去。秦大领着人在门口不过站了一会儿，就听见门后有人叫嚷：“怎么叫他们翻进来了，姐妹们快把门栓守着！”
　　可惜秦福是个泥鳅做的，三两下钻到门边，几个人挤开姑娘们，将门拉开，叫着：“二哥快进来娶媳妇了！”
　　秦大手上抓着一把铜钱，也不管到了谁手里，全数给了她们，带着人挤进屋里来。那几个姑娘见着门开，又得了红包，笑嘻嘻地跑回后院去了。
　　她进得屋，才见着秦福他们几个进来后，是叉腰挽手地把守门的伴嫁姑娘堵在墙边。也就是柳舒这些姐妹多少都是识得字的闺秀，未嫁的姑娘总不好和男子推搡，叫秦福他们钻了空。若是村里那些野惯了的姑婶，能拥上来把这几个小子抬着，哪儿来的扔回哪儿去。
　　抬礼的进了门，吹乐的又闹起来。秦大抬腿往后院去，见柳复夫妇就在堂屋口站着，忙转身要去见礼，她一时不知道该叫什么，有些怯，喏喏叫了一声：“伯父，伯母。”
　　柳夫人笑道：“也是，还没给我敬茶，不能急着改口。”
　　她往后院一指：“赶紧去吧。我看她是恨不得自己提着裙子就往外跑了。着实令人生气，赶紧抬进轿子，免得我看了心烦。”
　　丈母娘的话只能信一半，秦姑娘此时还不懂这个道理，当真就拔腿往后院跑。进得了大门，还得进姑娘的闺门，闺门紧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秦大敲了两声，顿时就有人笑起来：“阿姐，你家的小郎君来了。”
　　人多吵闹，秦大贴在门上都没听清柳舒说没说话。她正要叫门，就有人在门后嚷道：“姐夫开大门给了那么多红包，没道理姐姐的闺门不肯多给的。窗户上边有个缝，扔个七八袋进来，我们才给开！”
　　话音落，那窗户果真开出来一条缝，声儿从里面出来：“只管扔钱进来，可不许上手，要不可不给你开门娶媳妇。”
　　秦大便站在廊下，拿了半袋子铜钱串，一串一串地扔进去，她扔得一串，里面就有个伴嫁姑娘笑道：“姐夫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我姐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就嫁出去！”
　　柳舒的声音终于清楚起来，笑骂着：“就你话多！拿了钱还不快躲一边去，还想拿两回的？”
　　秦姑娘听着她说话，便刻意贴着门朝里道：“阿舒，我没银子啦，你快叫她们开门，我带你回家成亲。”
　　里面立刻笑起来：“今天的大门可不归姐姐管！”
　　她们咬定了不肯松口，秦大没奈何，又交了十几串出去。非是她小气，而是这红包钱有定数，回去时还得再用，这会儿豪爽花光了，回去就得两手空空干着急。
　　屋里闹着欢，只道新姐夫是个阔绰的，正要再难她两回，柳舒咳嗽一声，话里带了点不快：“别闹她了，缺什么找我娘给你们补。她脾气好，还不是全叫你们欺负了，赶紧开门放进来。”
　　昨儿领歌那姑娘“喔唷”一声，开了门栓：“走，咱们姐妹放姐夫一把——再折腾啊，姐姐恨嫁，气走了新郎官，要拿我们撒气了！”
　　秦大还在门前干着急，没料得门突然开了，七八个姑娘笑嘻嘻地绕着她转了一圈，左瞧右看，胆大地伸手推她一把，看人跌进屋里去，才笑声朗朗地出院门去了。
　　屋里还有个媒人，见她来，笑道：“秦姑爷，找鞋吧。找着姑娘家的嫁鞋，咱们这姑娘才能出嫁。我呀，是个讨嫌的，外面等着您牵新娘子出来，可别耽搁太久啊。”
　　她笑得一脸奇怪，带上门到外面走廊上等着。
　　秦大目送她出去，见着柳舒一身红裳，盖头遮住一张脸，乖乖巧巧坐在床沿边，嘴角翘起来，压也压不下去，自个到柳舒跟前蹲下，牵着她手放在膝上，笑道：“阿舒衣裳重不重，累不累？几时睡的？等下上了轿，你偷偷睡一会儿，好不好？”
　　柳舒抽出手去轻轻拍在她手背上：“哪有叫人在花轿上睡觉的，你这唢呐声这样响，怕是睡不着。”
　　“那拜过堂，你回屋里睡。鞋子藏哪儿了？这屋子我不熟，也不知从哪里找起。”她叹气一声，“我想早点带你回去，就不要找了吧？”
　　柳舒笑得盖头下的穗子也飞起来，故意拖长了调子：“不——行——这可是规矩，我若告诉你，我娘又得收拾我了。前日就不许我吃饭，饿得头昏眼花……”
　　屋里确实干净，桌上连壶茶水都看不见，可见柳夫人懒得防她偷吃，索性一点儿也不给，三两顿也饿不死人。
　　秦姑娘忙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袋，里面是她早上出发时从秦贵锅里顺来的几块酥肉，她拈着尾，沿盖头底下喂道柳舒嘴边，道：“阿舒吃点，今天刚炸的。还想吃什么？出去的时候，我悄悄递到你手里。看在吃的份上，就告诉我吧。”
　　柳舒得了吃的，忍不住沿着她手腕摸下去，捏着她脸，可惜隔着红帕不能亲，只得凑到她耳边，轻声笑道：“今天怎么如此撒娇？倒像是我来娶小媳妇儿了。就在被子里。”
　　秦姑娘不见着柳舒还好，一见着，便想起自己这几天独守空房，这会儿得她亲近，更是心里想得发慌。她站起来，也不绕过柳舒去，将人抱在怀里，隔着她去摸被子里的鞋，柳舒给她半压在床榻上，伸手摩挲着她的腰，若不是媒人在外面咳嗽一声，催她俩出门，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秦姑娘蹲下去给她穿鞋，柳舒从枕边取了那个装压箱钱的小箱子，一伸手开了匣，笑道：“她们贪了你多少红包？瞧，昨夜唱歌堂，我都给你讨回来的。”
　　“家里不是你管家么？”秦大站起来，牵上她，“就放在你这里，往后还得仰仗阿舒养我了。”
　　柳舒直乐，隔着帕子看不见秦姑娘模样，便越发心痒，可惜今天由不得她乱来，这帕子就得乖巧戴到夜里去。
　　开得门，柳翟在外面等着，姑娘出嫁，兄弟背出门，秦大解开胸前红花，一手给柳舒牵着。柳翟默不吭声地背着柳舒往外走，过得院门，外面三通鞭炮响，柳复夫妇已经上了轿，媒人拿了竹筢遮在她头上，前脚出了大院门，后脚就是一盆米水，以示从此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夫家的人了。
　　柳翟放了柳舒在轿门前，他这个送亲的娘家大舅哥，自然不肯同旁人一起坐那拉嫁妆的小车，他自己带了马，要走新娘轿旁边。
　　秦姑娘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往自己那开道的轿子边去，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听得柳翟一脸烦躁地叫住她：“虽说我不喜欢你这个妹夫，可柳舒认定了要嫁。不管爹娘怎么样，四舍五入你算是我们柳家的人，要是你待她不好闹出笑话，我绝不轻饶了你。”
　　大喜之日，秦大懒得同他讲话，只笑一声：“阿舒和我的事，关柳公子何事？往后自然有我护着她，不劳你操心。”
　　她不管柳翟是什么表情，上了轿，唢呐声起，轿子轻轻巧巧被抬起来，带着新人去居处拜堂完礼。
　　花庙村前早有人等着，听见声响，还没上席吃饭的，全都跑到了村口来。
　　卿婶是夫家的媒人，拿了红绸去接柳舒下轿。村里的路不比镇上，坑坑洼洼，花轿抬不到坝子上去，秦方秦明算半个长辈，去迎柳复夫妇，秦家人这个扛箱，那个提被——这会儿没谁贪小便宜，偷别人成亲的东西，那是丧德东西，谁都要指着鼻子骂的。
　　秦姑娘本应该拿着那根带花的红绳，另一头连着柳舒，在前边开路，可看着柳舒眼前蒙着帕，走得战战兢兢，忍不住回身想去扶。她手还没摸上媳妇，就给卿婶一巴掌打开了去。
　　“干嘛呢干嘛呢，这还没拜堂你就想上手？正儿八经来说这还不是你媳妇，耍流氓是不是，秦安。滚蛋滚蛋，前面开路，把你新娘子迎到堂屋里去才是正经事。”
　　秦姑娘讪讪地“哦”一声，一步三回头地领着人往回去。
　　秦家堂屋不大，天地牌位之下，四张椅子留着坐父母，秦大爹娘不在人世，那边就放着挂红的牌位。农家结婚没大户人家那么多规矩，一者拜天地，二者拜父母，拜完父母需得敬上改口茶，柳舒大大方方地叫了爹娘，反是秦姑娘憋红半张脸，声音打着颤，看柳复夫妇喝了茶，颤颤巍巍地叫了声：“爹、娘。”
　　柳夫人有心逗她，笑道：“这倒是个害羞的孩子，怪不得小舒说她要娶安儿。正巧，你俩夫妻一人一个样，也不折腾，往后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只管来跟我告状，娘没有偏心的道理。”
　　柳舒藏在喜帕底下“噗噗”地偷笑，四处吵闹，只有在她旁边跪着的秦大听见了。秦姑娘大庭广众不好闹她，只得红着脸认下。
　　拜过父母，便是夫妻交拜，谢过宾客，送着新娘子入新房，等着夜里洞房花烛。床上被子已经全部换过，红床单上铺着核桃、花生、莲子、红枣。合卺酒的瓠在桌上放着，彩绳在两个瓢中间打着个同心结，小盘里铺着一层糯米，上面放着剪子与红绳。
　　秦大暂时关上门，将好奇的人都挡在外面，牵着柳舒到床边坐下，在碟里拿了点一口就能吃下的小点心在她手里。
　　“饿不饿？等下我就从外面把门锁了，不叫她们来烦你，你偷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盖头闷不闷，要不要揭下来。”
　　她不敢去揭，只拿手去把玩喜帕下的穗子，柳舒捏着她手，笑道：“干嘛？这可是晚上等你来揭的，现在就拿掉，我可不认账。”
　　秦姑娘想她得很，唉声叹气地跟着坐上床沿，抱着柳舒靠在她肩上。可惜这成亲的大事，没道理新郎官也跑没影的，她还没跟柳舒腻够，秦福就着急忙慌地敲响了窗子，叫她出去喝酒迎宾。
　　柳舒将手心那几颗果子捏在她手里，笑道：“今日可不许喝太多，洞房花烛夜，你要是醉倒在床上，那可就是我娶媳妇了。”
　　秦大挠挠她，好生不舍地松开：“阿舒饿了就吃些东西，我还要回来同你……”
　　她含含糊糊把后面几个字吞进去，秦福敲窗户敲得厉害，没奈何，只得起身出去，从外面搭上门，免得有人来扰。
　　世上两遭酒最是逃不过，便是那大小登科，前者琼林宴，后者成亲礼，都是人世间的欢喜事，旁人庆贺，万没有给别人甩脸子的道理。
　　秦大怕酒喝得太多，自己胡言乱语，叫秦福拿黄酒来，黄酒一时半会不醉人，只是后劲足，真喝得七荤八素，就只能柳舒照看着了。阿舒是她自己人，一点儿没有怕。
　　宴席正是热闹时候，她刚出门，秦贵那边就出了粉蒸肉和扣鸡，帮工手上一条长菜板，嘴里喊着“开水来了！端菜！”那人挤人，背靠背的宴席里，能走得如鱼得水，菜板上十来二十个盆子，汤也不撒出来一点儿。
　　打酒的一桌一个粗瓷碗两个勺，喝酒的挨着酒碗坐。新郎官还没出来，桌上已经有人喝得醺醺，拉着旁边的亲朋高声吹牛去了。
　　敬酒先从长辈起，秦福端酒，秦大刚到柳复他们那桌上，还没端酒杯，柳夫人先趁着四处吵嚷热闹着，还没人发现秦大出来，按着她在桌上坐了。
　　那桌上有副没用的碗筷，碗里一块糯米饭，两块蒸排骨，新上的粉蒸肉还热乎着，顶上卧着个大鸡腿。柳夫人将碗筷端给她，卿婶打了碗肉条粉丝汤给她，柳夫人先笑道：“小舒出门前可跟我再三叮嘱了，让你吃饱了再敬酒。要是叫她知道你空着肚子喝，我这个做娘的也要挨骂。”
　　卿婶又换了她爱吃的红薯丸子到她跟前，接着笑道：“那可不是，今天可是大日子。村里这些人你还不知道的？一群没规矩的东西，真给你喝得烂醉，晚上还要不要洞房了？你不打紧，你媳妇心里难道不担心的？赶紧吃。”
　　秦大笑笑，连声应着，端碗就来吃。柳夫人这边问她有什么爱吃的，有什么忌口的，卿婶提溜着秦福耳提面命，到是有不长眼的混账拉着秦大要多喝，就说没酒了，只管去骂，出了毛病算她的。
　　两兄弟吃得肚圆饭饱，秦大还留了点儿肚子装酒，端着酒杯站起来。她家中不曾如此热闹过，难得喜事，想着爹娘，想起自己这般身份，本是要孤苦一生的，谁成想天可怜她，竟还能有个人陪着。
　　她自己欢喜，看着柳复夫妇，反又觉得自己骗他们骗得狠，心肠里转过两遭，眼里竟泛起些泪，秦姑娘端着酒杯对柳家父母道：“爹娘能准我娶走阿舒，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是个没本事的农家子，没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只是阿舒在我这里，一定不会受着委屈，她往日在家是什么样的快活，在我这儿，千百倍的也肯给她。爹娘尽管放心……”
　　她喝了一杯，又斟上一杯，笑道：“今天是喜日，本来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爹娘都死得早，人间的事哪有定数。若是我和阿舒能顺顺利利活到老，我也发个劲儿，比她死得晚一些，不叫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着。”
　　说罢，秦大饮尽这杯。柳复不是个能说好话的，只拍着她肩膀道好，柳夫人落下几颗泪来，吸吸鼻子，不想叫她丧着，打趣道：“你有心，我们都看着。旁的我也不说什么，你和小舒，什么时候生两个外孙来，给我们看看，带一带啊？”
　　这话秦姑娘不知如何接，她和柳舒本就生不出来，还能给什么数？索性趁着柳姑娘现在不在，甩给她，便道：“我听阿舒的。”
　　卿婶直笑道：“我原说他小时是个霸王，娶上媳妇竟成了个耙耳朵。亲家不必担心女儿，家里全是我这侄媳妇做主了。”
　　秦大怕她又来打趣，忙又倒了一杯酒来敬她和秦方，道是：“大伯婶婶也是半个爹娘，今天也该喝一杯儿子的敬亲酒。”
　　三两句哄得卿婶开心，果然不拿她开涮，几个长辈又劝她吃了点东西，这才放她去各桌敬酒。
　　村里乡亲二十来桌，加上接亲队伍两桌人，还有娘家来的三桌伴嫁姊妹，那些与她不相熟的，两杯酒，说几句祝福的话也就放过她。桌上有老人的，大都看着她长大，总要拉着秦大坐下来，喝两杯，讲讲话，再两杯，虽说喝得多了些，可酒来得缓，还能撑住。
　　她心中只怵伴嫁的姑娘们，“秦安”现在是男儿身份，总不能和她们太较真，真闹着要多喝，她怕也难逃掉。二十来桌喝完，已有大半斤黄酒在肚里，她是肚胀头晕，脚上软，吸一口气，让秦福去长辈桌上拿了点凉拌的萝卜丝，吃了两口，才敢往伴嫁桌上去。
　　想是柳舒不知道又拿什么法子敲打过她们，这些姑娘倒不似午时堵门那样凶，好几个笑哈哈地跟她赔礼道歉，一杯酒就放过，还劝着她不要多喝，免得夜里醉得厉害。胆大的也同她调笑，道是家里有什么她这样好人才的兄弟，只管牵线搭桥，做成亲上亲。
　　秦福年纪小，给人看得耳朵臊，端着酒躲她背后去了。摇摇晃晃敬完一圈，秦大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哈一口气在手心，着实不大好闻。她看看果园靠外边的阳沟，自己寻个小凳子坐下，叫秦福去打些热水来。
　　她这会醉醺醺的，秦福不敢放她自己坐着，跑得汗都出来，倒了酒壶里的酒，问秦贵要了两勺热水，兑了点凉，赶紧给她拿过来。
　　他刚到，就看秦大扶着树，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拿着他打来的水漱口擦脸，自己再三往嘴里哈气，仍觉得不大好，皱着眉，想着待会儿找点儿什么来吃。
　　这酒憋着还好，给她这样一折腾，酒气全都发上来，从脖子根红到头顶上去，配把刀加个长须，说是关公再世都行。秦福扶着她往回走，忧心忡忡，道：“二哥怎么就吐了？这会儿酒劲发上来，我瞧你走路都软。等下他们谁再来敬酒，那可怎么办？”
　　“我自己吐的，”秦大笑，“要不积在肚子里也不舒服，若是不小心吐在家里，阿舒得生气，说我不听她的劝，硬要喝这么多酒了。”
　　“那现在怎么办？”
　　秦大难得露出个狡黠的表情来，下巴点点那边吵嚷的宴席。
　　“你跟婶婶说，我快喝醉了，后面有来敬酒的，就说以后办席补上。这洞房花烛夜，合卺酒，结发绳，‘秤’心如意的章程，还得麻烦婶子来走一圈，我就和阿舒先睡着。”
　　秦福照她讲的去说，卿婶果然很快就过来，拉着她往回去，两边数落。
　　“唉，你们少年人就是不知道分寸，说了少喝两杯，怎么两刻钟不见，就这副刷了漆的模样，你媳妇看见了还不心疼死？秦福你也是，叫你看着你哥哥，你怎么看的？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灌酒，你说说你能干点儿什么，还不快滚过来给你二哥扛着，免得摔了磕了，上哪儿找个好的赔你嫂子！”
　　秦福莫名其妙挨了一通骂，蔫蔫地上来扶住秦大。秦姑娘急着回房见媳妇，干这等催吐发酒的事来装醉，有心安抚她，又怕漏了馅，只好装作一概不知，被两人带回去。
　　秦姑娘开门进得屋，柳舒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忙问道：“阿安？怎么了？”
　　秦大脚上软，直愣愣扑到她怀里，抱着柳舒腰不撒手，枕在她腿上。柳姑娘拿手去摸，脸上红烫烫一片，低下头去问她：“醉了？”
　　秦大偷笑，小声回她：“装的。”
　　柳舒没忍住掐她一把，道：“吓死我了。”
　　她俩小话没说两句，卿婶撵走了秦福，转过来笑：“赶紧起来，装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喝完合卺酒，走完这流程，随你和你媳妇怎么过日子。”
　　秦大赶紧从地上跳起来，拍拍下襟的灰，乖巧站着。
　　卿婶拿了那装秤杆的盘子来，叫秦大拿着去挑开柳舒的喜帕，道：“掀了新娘的红盖头，往后你俩日子就是称心如意，和和美美，没有吵架拌嘴的时候。”
　　她与柳舒日夜相对，身上几颗痣都晓得，按说已没什么稀奇，可拿着秤杆去挑喜帕时，那杆却在秦大手里抖得慌。
　　柳舒低头看着好笑，正想打趣要不她自己掀了了事，秦姑娘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来，连着帕子抓在手上。柳舒眼前骤然一亮，抬头就去找她，却见秦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竟没什么表情。
　　“做什么这副样子？难道不好看？”
　　秦大给她叫醒，脸上烧得愈发厉害，磕磕巴巴地回她：“不，不，不是。我心里想着阿舒是什么样子，想了太多遍，这会儿掀开喜帕，光顾着看看有哪儿同我想的不一样了。”
　　柳舒得了自由，本性毕露，也不管旁边还有婶子在，翘个二郎腿，一托腮：“哪儿不一样？”
　　秦大给她迷了眼，哪里知道什么一样不一样，捏着耳朵低头笑，道：“自然是一样又不一样，我脑袋笨，想出来的模样，没你现在的……”
　　她看一眼装作听不见的卿婶，弯腰凑在柳舒耳边：“没你现在好看。”
　　许是喝了酒胆大，柳舒没料得她这样来一遭，耳朵登时红起来，强装着镇定，点点头。
　　“不错，阿安这般也好看，想来今天接亲，十里八乡都见着你过。往后可得把你看紧，免得旁人觊觎小郎君美色，要来跟我抢人了。”
　　卿婶着实装不下去，一拍手拿了那苦酒装进瓠里，端给她俩一人一半，道：“行了，有什么悄悄话，你们小夫妻晚上偷偷说。赶紧喝酒结发，婶子我还急着出去热闹呢！”
　　合卺酒苦，一人一半，先饮一口，再将酒混在一起，分作两杯，交臂饮下。从此两人一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秦大喝完这杯酒，忽地想起自己嘴里的酒味，趁着卿婶转身去放酒，从桌上摸了块冰糖到嘴里。
　　柳舒不知她心思，只想起初一时秦大说往后都不必吃苦的话来，不免笑起来，扶着她肩膀，低声道：“这么急着吃糖，是想我等下尝起来好吃些？”
　　秦姑娘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一下没反应过来，待要再问，婶子已拿了剪子与绳来。秦大从发冠里分出一缕发落在肩上，卿婶手上一缕红绳，交在她俩的发丝之间。
　　婶子这会儿没什么话，待到编成掌长的一缕，底下同排头处一样，拿绳子扎紧。剪子剪下这根编成绳的发，拿红布袋装好，卿婶一手抓一个，将她俩手叠在一起，捏住这袋子，笑道：“这就是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媳妇了。我今天看着你成家立业，也算是对得起你爹娘当年的恩情。秦安呐，人活一辈子没别的，好好过日子，好好对人，其他的顺其自然。有什么好的不好的，小两口也别憋着，婶子多吃几十年的饭，好赖拿个主意。”
　　她站起来，往外努努嘴：“行了，你俩自己呆着吧。我呀，急着出去吃肉，就不管你俩了。明天只管好好睡，睡醒了，起来敬茶——回门是回门的事。小舒，要不要叫你爹娘多住几日，陪陪你？”
　　柳舒笑道：“不必，婶子只管叫他们自己安排就行。”
　　卿婶点点头，关了门出去，替她们将外面大门也带上。秦大看着人走了，忽地醒酒似的，一溜窜出去，将门闩上，回来时也跑得快，揽着柳舒的腰，护着她脑袋，就将人扑到了床上。她从柳舒手里拿了那结发的袋子，笑得痴憨，将人好生亲了几口，连声问她：“阿舒当真是已经嫁给我了吗？”
　　柳舒没好气推她一把：“难道是狐狸精变的？”
　　秦大埋在她肩上笑：“你清明那会儿回来的时候，我当真以为你是狐狸精变的，下山来骗人了。”
　　“那可不，”柳舒咬她一口，“骗了这么个傻子给我当媳妇。”
　　秦大醉昏昏地抱着她笑，两人今天都累得慌，久没见，就这样抱着竟也觉得飨足。待到外面声响渐渐落下，天色昏黑，屋里点的红烛照着点光亮，秦大酒去了三分，撑起来，看着柳舒。
　　“阿舒，今天是洞房夜。”
　　柳舒按着她腰带。
　　“难道我有不许你的时候？”
　　秦大轻轻摘下她头上最大的那个凤鸟步摇，搁在枕边，又问：“那时候……那时候我问你，可会后悔？你说眼前有便宜为什么不占……那，现在呢？”
　　柳舒一愣，还没开口，秦大先扑下来，含了她下唇来吻。小别胜新婚，秦姑娘想着她还没卸钗妆，怕压着哪儿，没敢动别的，只压着柳舒亲，两人分开时，绣衣领子上都润深了一块，外面已经只剩下秦贵指挥人收拾桌子的响声了。
　　秦姑娘贴在她耳边笑：“后悔也没用，我掀了你的喜帕，喝过合卺酒，编了结发绳，阿舒就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媳妇。便是你不肯要我，那也没法子拆开做两个了。”
　　柳舒给她亲得直喘气，只能送一个白眼去，待得气匀，捏着她脸，恨恨道：“我敢不要你？这个媳妇丢掉，上哪儿去找个新的来？倒是阿安这样好，我得防着哪儿来的狐狸精下山，把人给我拐走了。”
　　她推一把秦大：“待我卸妆。”
　　秦大乖乖巧巧翻身坐起来，看她卸去珠钗耳环，洗了脸上脂粉，那双手白净如玉，十指干净，就着屋里灯烛光，纤细而美丽。
　　柳舒回头就见她眨着眼，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心里怜爱无限，刚起身，还没动脚，秦姑娘忽地从床边站起来，将她护在身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柳舒还没弄明白，她猛地将窗户推开，阴恻恻盯着窗下，冷声道：“秦福，带人来听我的墙角，你今天喝酒了脑子不清醒，欠打了是吧？”
　　她说完，顺手抓了窗下几块堆着的杂物扔过去。秦福跑得快，嗷嗷两声就没影，剩下的那几个堂弟被丢得连蹦带跳，喊着“二哥饶命”，一溜烟地跑进夜色里了。
　　柳姑娘没料得他们闹洞房不成，跑来听墙角，自觉得好笑。秦大恶狠狠地骂了他们两句，关窗转过来，抱上柳舒正要说话，柳舒捏了她嘴，笑问：“新娘出嫁比天大，今天家里是不是该听我的？是就点头。”
　　秦大忙不迭点头，柳舒松开她，牵着人坐下，散开她小冠和发髻，绾上结，摸到她的凤头步摇，插在秦大发间。
　　柳舒笑道：“可惜衣裳不大配，哪日得空，再好生弄一弄。”
　　她俯身去亲一亲秦大，与她贴在一处，低声道：“今日虽是你娶亲，可你也是我的媳妇，对不对？她们白日竟压着你欺负，我还有些生气。阿安也不要太惯着我，你也是我的小娘子，合该我也多宠宠你才对。”
　　她将秦姑娘压在床榻之间，跨在她腰上，笑问：“今日洞房花烛夜，如此难得，你肯不肯让我宠一宠你？”
　　秦大给她哄得头晕眼花，只想离她更近些，胡乱点头应下，抬腰去亲。柳舒得了肯，心中欢喜万分，迎着她，扯下床帘，连那被子也不要，散开刚绾的发髻，与她全然叠在一处。
　　……
　　一夜红鸾动，晨宵知帐暖。
　　柳舒累了一夜，倒是先醒的，外面天光大亮，隐隐能听见人声。没人瞎了眼来吵新人，她得以安安静静，难得一遇地来看秦大睡觉。
　　可惜她的事，秦姑娘向来敏锐，看了不过半刻钟，那熟睡的人就动动眼，慢慢转醒来。柳舒看她越发爱深，若不是白日宣/淫实在不大好，她想来要拉着人再来两回的。
　　纵如此，她也忍不住蹭来蹭去地彻底闹醒秦大，将人从额头亲到脖子，笑着挨着她问：“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日上三竿了还不肯起？”
　　秦大带着笑将她搂进怀里，闭眼也能寻着她嘴角，细细亲过一口，虽有些害羞，却也低声回她——“是你的小娘子。”


第六十章 番外一 岁岁年年
　　孩子的事,是在秦安和柳舒成婚后第三年被提起来的。秦姑娘那个旧名用了二十年，初改过来，别说村里人不习惯,她自己也反应不过来——总之不是柳舒叫她,她都以为是找别人。卿婶为此还笑骂过她几回，说是脑子里只装着媳妇，旁人一点儿都塞不进去的。
　　说来也怪,这名字改了她叔祖留的大名，人好似就真的一夕之间由少年人脱胎换骨了一般。村里起先还不觉得她容貌有异处，只道还是半大孩子，成了亲,又久不见柳舒有喜,难免就有人疑惑，秦安年过二十，却不见胡须,难不成是幼时生病亏空了,所以没有子嗣。
　　秦姑娘行不行，柳姑娘最清楚。柳姑娘清楚，也不能站在村口大喊：“秦安行，特别行,身体健康/生龙活虎！”她这时还没练出后日那般令人生畏的嘴,只好从别处来寻办法，将人糊弄过去。
　　世上丹青妙手只在两处,一者画坛,二者妆台。秦安如今也不算“高龄”，将那胡须处打些青影，薅了秦秦几根尾巴毛,剪细晒干，粘上就是。这事儿还得做得细，没有人一夜就长出胡茬子来的。
　　柳舒起先还闹着有趣，每日要把秦安按在铜镜前，涂脂抹粉，把嘴上那层口脂吃干净，才给她画那假胡须。玩了一个月，一来她自觉秦姑娘还是白白净净的姑娘模样才好看，二来此事着实麻烦透顶，不免有些消极怠工。可她又不舍秦安叫人瞧出身份，或是背后说闲话，镇日里就想赖住秦姑娘，把她留在屋里做饭，她下地干活去。
　　她那双手，往前就不曾干活，在秦安身边更不能，除了有时兴起洗两件衣裳，或是农忙时做做饭，平素连针多扎了两下，秦姑娘都要心疼好几天，如何能让她下地去扒泥担肥的？柳舒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过不多日，倒真没人好奇这事儿。反是卿婶忧心忡忡，一天要到家里转个三五回，瞧着她欲言又止的，她这般就像那猎户抓麻雀，地上撒把米，上面吊个筐，勾得柳舒心痒，自己跑到陷阱里来。
　　果不然，柳姑娘憋了两天就找着话头去问婶子：“婶婶这几天什么事？有没有我和阿安能帮上的，婶子是半个娘，一家人不见外，只管说就是。”
　　卿婶叹气一声，愁得嘴角都捋不直了，道：“你和秦安都成婚三年了，这膝下没有孩子也是个大问题。村里人现在瞧着好，过几年真看你家没有后人，那欺田占地，不见得比外人心软。”
　　她起话头，柳舒就知道说的什么事。可她和秦安都没这个打算，两人本就是生不出来的，也没什么抱养的心思，现下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谁都不愿多出个人来——别说人，家里之前那窝猫儿，送人的送人，自己溜掉的溜掉，就剩下只乌云盖雪的在家养着。她俩争着跟猫吃醋还来不及，再多个小孩，家里做饭一年能省十缸醋。
　　柳舒没说话，卿婶怕她难过，忙拍拍她手背，劝道：“我知道你是没什么不好的。秦安这孩子和你感情好，咱们都看在眼里。我寻思，还是他小时候病了那么多年，伤了根本。你在家不知，前几日田里春种，说着些闲话打发时间。秦安说是他不行，生不得孩子，不关你的事。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柳舒想得她那么个皮薄的人，坐在叔伯兄弟的人堆里，泰然自若地说自己不行，不免有些想笑。婶子一脸严肃，柳舒只得把笑意往下压，憋出眼中一点儿泪，像是给人感动哭了一般，卿婶果然止了话，又把她拍一拍。
　　“你看这会儿春种也快完，你跟秦安说说，你俩找个空闲时候，到府上哪里，寻个好大夫，将身子好好调养调养？这也是做长远计，现下你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不觉得，到我这岁数，那就是哪儿哪儿都毛病了。”
　　“我晓得了，婶婶，”柳舒一笑，“今天阿安回来，我同她讲一讲。”
　　“知道，知道，你两个是无话不谈的，”婶婶冲她眨眨眼，“那个小书，你要是喜欢，婶婶得了闲，再去哪儿给你多弄几本来。”
　　柳舒脸皮不比当年，笑嘻嘻地应下，又和卿婶说了些闲话，这才送走她。
　　秦安回来的时候，柳舒已经做好了午饭。她仍是如往日一般，将干活的衣裳脱在外面，洗净手脸，换过家里衣服，才进厨房去腻着柳舒。柳姑娘今天炒了满当当的一大盘韭菜鸡蛋，香喷喷地摆着桌上，秦安端出米饭来，与她并肩坐下，笑道：“早上不是说想吃蒜苔炒腊肉？怎么做了鸡蛋来吃，要不要我去炒个肉？”
　　柳舒将菜推到她碗边，摇头晃脑地答：“这韭菜鸡蛋不是补气壮肾的吗？有人在外面信誓旦旦说自己不行，这哪儿成啊？我的人，怎可不行？婶子是愁得饭也吃不好，今天来给我出主意了。”
　　“我说呢，婶子怎么今天想起来找你告状了，”秦姑娘夹了一块鸡蛋给她，“阿舒也辛苦了，阿舒多吃一点，我在外面胡说八道，你就当没听见，好不好？”
　　“你收买我没用，我可顶不住婶子三天两头上家来。我娘前阵子还说呢，”柳舒吃完鸡蛋，摆出她娘的模样，“你不是跟我爹去钓鱼了？我娘把我叫过去，‘小舒啊，我也不指望你给安儿当个贤内助。这孩子的事儿，我看你俩也没什么毛病，是不是你贪玩好耍，不肯带孩子，仗着你家小郎君宠你，你就不生啊？’你听你听——”
　　秦安捏她脸，把那点儿委屈都揉开来，笑个没停：“那下次回去见娘，我就说是我觉得麻烦，不肯要孩子，嗯？”
　　“那不行，要这样，还不如让婶子骂你，我娘骂我，我俩打个对称，这才是同甘共苦。婶子今天还让我问你，说这阵子忙完，让我俩一起去府上，看看有没有好大夫，瞧一瞧，养一养。阿安怎么说？”
　　秦姑娘这会儿倒没急着回她，筷子点点那盘鸡蛋，笑道：“吃完这盘韭菜鸡蛋，人都能补得上火，还养什么？这件事我还有旁的打算，阿舒先吃饭，吃饭我跟你慢慢讲。”
　　她性子也与初识时不大相同，许是成了亲，知道柳舒不是天上没绳的鸟，一撒手就要飞个没影的，对着她家柳姑娘也沉稳泰然许多。柳舒知她说吃完再讲，就是要先好好吃饭的意思，拍一把秦姑娘大腿以示被吊胃口的不满，倒是真按下话头，与她闲聊些别的，慢悠悠地靠在一起过了午。
　　照例，她俩吃过饭，都要在躺椅上懒洋洋歇晌。有时睡会儿，有时讲讲话，秦福下田时会到后门来叫，也不怕误了农事。柳舒今天韭菜吃得多，嫌味大，拿了冬日晒的菊花茶来喝，把秦姑娘当坐垫，怀里揣只胖乎乎的狸奴，只觉得惬意。
　　秦安抱着她腰，往上提一提，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轻声道：“阿舒，你怎么想的？”
　　“嗯？想什么？”
　　揽着她的人叹笑一声：“孩子呀，你想养吗？左右我俩是生不出，秦福已经说了亲，往后他的孩子抱养一个来也无妨。”
　　柳舒直笑：“你小时候欺负他就算了，怎么连他孩儿都要占的。我才不养，麻烦得紧，养只猫儿都愁得慌，更别说孩子了。”
　　她腾出摸猫的一只手，抬上去挠秦姑娘下巴，转头笑：“怎么，才成亲三年，你就嫌我无聊，要找个小孩来打发时间了？嗯？”
　　猫毛惹得秦安猛打出一个喷嚏，吓得猫儿跳下柳舒腿就窜到门边去，秦安转头去笑它一声，道：“不敢，不敢，阿舒怎么能看着无趣的？我这不是怕你无聊。即是如此……”
　　她拍拍柳舒腰，侧躺下，给柳舒让出位置，两人面对面靠着，秦姑娘才又道：“秦福是个好孩子，我想着也不能便宜别人。不如这次就跟婶婶说我俩出去寻医，到哪儿去玩一玩，看一看。阿舒不是还有些朋友在江南？正好现下时节好，我们一起去。回来就跟婶子说，我俩没有孩子，将来家中房宅田产，都是留给秦福的，他怎么折腾是他的事。”
　　柳舒一愣，继而笑道：“你做主不就好？怎么还要跟我报备，我是什么悭吝的堂嫂，这点东西都不肯给他的？”
　　秦安将柳舒给她那璎珞长命锁掏出来：“阿舒跟我结发在这里，家里不是也有你的一半？自然要问过主人，才能给他的嘛。这样，我俩往后就留够自己吃用的，其他的地让秦福自己种去。他年纪轻，能多攒些最好。大伯也不用愁他两兄弟硬要争家产的事。”
　　她收好东西，抱着柳舒亲一亲，邀功似地：“你看，秦福不过有一个前娘生的哥哥，家里就这样麻烦，还是我好吧？算来算去就一个，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如今也不要孩子，往后连那儿孙不孝的糟心事也不必忧愁。”
　　“是，是，”柳舒给她逗乐，“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两日田里插完秧，也不必去算什么时候回来忙，”秦大只笑道，“秦福得了好处，总得出力才是。我跟婶子说一说，今年收成阿福拿一半，他帮我们看地收拾家。我俩痛痛快快、开开心心地去玩。要先去一趟阳泉，和爹娘说一声吗？”
　　柳舒一拍掌：“正好，就当我们两个送他小子的成亲随礼了。才不去找爹娘，叫人托个话就行，我娘要是若把我俩拘在阳泉看病，那可就插翅难飞。我俩玩够了再回来，任她生气也没法子。”
　　她是家里当家的主，秦安自然随她心意。如此，就算说定了婶子来敲打的这件事，秦安自去田里忙农事，柳舒和婶子这几年混惯了，拿捏得住婶子心意，她自去和卿婶说细处。
　　两人商定好，真就忙活起来。夏日衣衫轻薄，装上三两件换洗就是，银钱带些散碎的在身上——她俩成亲时，柳复夫妇给的那些大银锭，秦安一早存在了钱庄里，不急用时不取，现下只把兑银的票凭和章子装上就可。
　　柳舒另收拾了几件素银的钗簪，可抵作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另有户牒文书，贴身收好，她俩此番远行，还得到官府报备一下，拿上县爷盖章的路凭。柳舒成亲不过三年，县太爷还是跟她爹喝过茶的那位，到镇上再去说，想来也是时间充裕的。
　　她如今不同往日，都是不知往何处去的行旅之途，却大有不同。昔年从家里出来，那是实打实地逃难，大抵知道是要去江南的，去了做什么？一点儿头绪没有，半道上给秦姑娘羯下来，竟就这般舒坦地过了四年。如今再往江南去，也不知去玩点儿什么，几时能回来，但因着秦姑娘与她一道，就只剩下了欢喜，一点儿感怀也无。
　　她俩是三月头出发的，家里钥匙连着猫儿一起交给了秦福。循着柳舒几年前要去苏州的水路，路过兰林渡时候，秦姑娘还没忘笑一笑她当年走岔了路，兜兜转转竟然又回了花庙村。她打趣，自然没少得挨柳舒几顿锤，笑骂若不是她迷路，她哪儿来的媳妇可娶。
　　自闽州府向东，穿天门峡，水路迢迢一千里，清晨雾气氤氲，如坠仙境，日头渐高，江雾渐渐沉进水中，散入两岸山林里，船家炉子上炊饼炙鱼，吃上顿早，才起锚开拔。水势涛涛，一日能行数百里，越山翻岭，过村经寨。她俩有时也在河边的小村上停一停，买一些渔家的东西来吃，水里生的不比地上少，花庙村那河里向来只有些鱼虾蟹，柳舒每每去河边，净抓来玩，一点儿也不吃。
　　行到苏州正是三月中，柳舒懒得带秦姑娘去见她那些多不联系的手帕交。过年时回阳泉时偶尔撞见，点点头也就罢。她俩绕着苏州、杭州、扬州转过一圈，大都没个定数，今天在山上住道观，过两天也许就在西湖边上吃鱼了。闽州等地不见东坡肉，倒是有蹄髈，文雅的叫法许是东坡肘子的。秦姑娘吃饭归吃饭，有时候瞧见柳舒哪里多动了几筷子，俩人四五天就逮着这个菜吃，吃完几顿，秦姑娘能偷学个八/九十。
　　可惜苏杭菜都甜，柳舒吃不大惯。到天热起来，柳舒就吵着要往别处去了。
　　从江南寻陆路往西北上去，中间绕过一次太原府，此处醋好，秦安手痒，借着店家的锅灶给柳舒做了一道醋溜土豆丝。
　　柳姑娘走之前还不忘打趣她，道是阿安今日就要辞别故乡，正该到十里亭上哭一把才对。秦姑娘不解其意，问得来，只说是连猫儿的醋也要喝上好几坛，太原府产醋，合该是故乡。他乡异处，一个认识秦安的都没有，她连在家中那一点点拘缚也抛去，越发显出少年时的本性来，只淡淡一笑，答柳舒道：“不吃它的醋。我也想它得厉害，等回去了，可得好好抱着一起多睡几天才是。”
　　她这般说，自是又遭柳姑娘连声不许给压回去，另送了几通拳。
　　待到北上京城，柳舒哄着她来穿裙裳——她本就比秦姑娘矮半个头，这人二十三四岁，还突然窜高一截，衣裳都重做不少。秦姑娘作娘子扮，柳舒偏去找出她几件小的衣裳来穿。两人路上买了头骡子代步，大个娘子坐在前面牵缰，小个的郎君倒骑马，瞧着全然是谁家长姐带着弟弟出门似的。
　　柳大爷终于遂了这大街上调戏小娘子的愿，玩得不亦乐乎，几不愿回家去。她二人在京城小住半月，便商量着返程——倒不是想家，京城米贵，久住不起。
　　临走前，正逢着今科春闱状元游街，青袍乌纱，金花簪冠，前后有开道人，鼓乐声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柳舒拉着她纯属看个热闹，她俩离着三四条街，别说状元郎的模样，就是那一堆人里，哪个是状元，哪个是探花、榜眼也都分不清。待到人群散去，柳舒兀自笑道：“我看那个状元郎，长得还没阿安，好看。若是阿安也读书考举，拔得头筹，只怕圣人都要上赶着点驸马，赶紧把人留下才是。”
　　秦姑娘大叹一气：“阿舒——你又开始了，我哪儿来的身份考科举。难不成要我做那个陈世美，不要家里的发妻，去当驸马都尉？下辈子再说吧。”
　　柳舒笑倒在她身上，便道：“不错，下辈子记得多养几匹马，阿安得驾个马车来娶我才行。”
　　她两个走时出皇城西门，顺道上那天恩寺上香。秦姑娘满当当一荷包银钱进去，空荡荡两袖清风出来，手上攥着个黄纸朱砂叠起来的三角符包。
　　柳舒好奇去看，她反藏起来，笑答：“回去给你看，这可是寺里打卦的大师父给的，回家才能看，阿舒耐一耐。”
　　从京城往回，过太白鸟道，翻五壮士山，上有青峰直壁击天破云，下有高崖千丈空悬长江，秦安这才露出那点儿怕高的怯处来，三百丈鸟道，柳舒一边笑一边哄，牵着她走了半日，才在天黑前赶到栈道客舍旁，囫囵拥在一起睡了一觉，次日继续翻山。
　　二人过了山，进了阳泉府，已是这一年的初秋。柳舒索性也不急，在柳府同父母过完中秋方才准备回花庙村去。
　　她俩出去这一趟，旁的没见着有什么，只是都晒黑了些。柳舒那些肉路上尽都消了，重现出瓜子那点儿尖，秦姑娘看着心疼，柳夫人看着高兴，高兴没有半晌，再见到柳舒吃饭一口气能塞三碗米，脸又黑下来。
　　她明面上没说，暗地里又把柳舒抓过去：“你怎么回事？这两三年不想着照顾好秦安，出去一趟，跟做过死鬼一般，吃饭越发多了！莫说是秦安，我们家里只怕都养不起你的。寻着好大夫了不曾？怎么个说法？”
　　可惜大夫是不曾有的，她俩心情好，路上头疼脑热没一个，药味都没闻过。柳舒眨眨眼，将秦姑娘一指：“你问阿安，我哪儿知道，家里都听阿安的。”
　　秦安闻声抬头看着她笑，走过来给她撑腰，从怀里将那叠好的符纸递给柳夫人，道：“娘别忧心了。我和阿舒寻过名医，也没什么法子，回来时在天恩寺求了一道符。方丈说我是捡来的一条命，今生已是莫大的福德，还能得着阿舒这样一个好姻缘，便是下辈子的福报都应在今世了。倘若再有个孩子，就圆满得太过，怕是不能长寿。所以我没有子女的福缘，倒是连累阿舒，跟着我一块了。”
　　柳夫人认得那天恩寺的符，不疑有他，只叹气一声，拍拍两个孩子的手背，道：“不妨事，不妨事，阿舒能寻着你这样一个好孩子，那才是她捡着了。一路上辛苦吧？在家多住几天再回去，左右也没什么要忙的。可好？”
　　她两个自是应下。柳舒拥着人往自己那间小屋去，待到四下无人，方才笑道：“你的银子，就拿去算这个了？”
　　秦安从她妆奁里找出根红线，将符串好，挂在她前襟上，摇摇头，笑答：“我问方丈编的。只是去求了一道平安符，保佑阿舒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怎的只有一个？”柳舒拍拍她身前，“你不一碗水端平，我可要生气了。嗯？你是哪里来的大胆贼，竟敢如此不看重我的小郎君？”
　　她作势去挠秦安的痒，两人闹滚在一处，歇下来时秦安才从内衫里掏出那璎珞长命锁，上面挂着个同样的。
　　秦姑娘自笑道：“我也有的。”
　　柳舒耐不住咬她一口，道：“好么，路上竟是逗我玩来了！下次可得想个法子找回来。”
　　她二人路上虽是随性玩得不亦乐乎，但毕竟不如家中，偶尔风餐露宿时候，或是寻不着好店，夜里总睡不大安稳。这会儿躺在熟悉处，又吃得舒畅，柳舒很快就呵欠起来，迷蒙里见着秦安悠哉悠哉地看着她笑，拿手去戳她脸颊，低声叹道：“可惜太热了些，京城往北走半月，就能见着边关了。”
　　秦安抓住她手亲一亲，笑道：“那下次我们再去。”
　　柳舒闷声笑起来：“哪儿来的空闲？秦安——你的地不种了？家里没吃没喝，我可变不出粮食来养你。”
　　“那便等一等，”秦安笑，“阿福不是过完秋收就娶亲了？等他的孩子也能种地，左右也是他们家的了，我们又出去玩去。”
　　“净逮着秦福欺负的？”
　　秦安叹笑一声：“你不是也爱逗他？三天两头的……”
　　柳舒猛地坐起来，盯着她：“你怎么连阿福的醋都吃？你还说，上次清河村那个不知道谁家的姑娘，都敢跑到咱家坝子里来，说等你和离愿意嫁给你呢！”
　　“这不关我的事——”
　　秦姑娘怕她陈年的醋坛又翻将来，连忙半跪着爬起来，讨好似地凑上去亲亲她，笑个不停。
　　“好——你只管收拾秦福去。他站那儿看热闹，确实不该，这次回去，我也再骂一骂他，若是遇上他嫂子要收拾谁，只管端水点火烧油锅，出了事，我背着。好不好？”
　　柳舒笑骂她一句：“倒显得我真是花庙村的恶媳妇了。”
　　“你又从婶子那儿听着什么了？”
　　“说我好吃懒做仗着我爹欺负你，其实你老早就想跟我和离了，但是我爹还没死，你不敢。”
　　秦安重新将她抱住，两人蹬了鞋，外衣也没脱，躺在被子上。她笑得直打颤，转去亲亲柳舒。
　　“还有什么？”
　　“还有说你强抢的，生米煮成熟饭，我爹不得不把我嫁过来。”
　　秦姑娘笑道：“难道不是么？可惜柳姑娘不得不嫁给我这个穷鬼了。”
　　柳舒白她一眼：“还好意思笑。米不上赶着找你煮，怕是家里锅塌了都不见得煮上米的。”
　　秦安想起旧事，也忍不住好笑，又道：“爹说给我们找好了泥瓦匠，你不是想把楼上修个小亭子？那瓦匠这次同我们一道回去。”
　　柳姑娘乐道：“不错，这回可以是员外郎强娶没落小娘子。”
　　秦姑娘叹道：“这次回家可得把你拘在家里，少学点卿婶的嘴皮子了。”
　　“这才三年，郎君就嫌弃我了？”
　　“你又开始了？”秦安捏捏她鼻子，“困不困？我想睡会儿，阿舒陪陪我，好不好？”
　　柳舒时已困得眼皮子打架，仍是一副“那便随了你”的骄矜模样，两人脸也未洗，脱下外裳，秋凉气爽，正好裹在一块午睡。
　　她心心念念没去成的西北，梦里也嘟囔着骆驼与崖寺，秦安摘下她落在颊上的一根睫毛，心中已盘算着如何再哄着秦福给她干活。
　　远在花庙村的秦福不知自己往后的岁月都被偏心眼的二哥惦记上，蓦然连打十来个喷嚏，只道秋日天冷该添衣，勤勤恳恳给秦安家的猫穿好小衣裳，如往常一般，忙完农活吃完饭，抱着猫儿到村口望他哥嫂去。
　　秋风高，天意长。山上茱萸果子红起来之前，她俩终于慢慢悠悠地回了家。
　　秦姑娘难得胡编一次的卦象成了谶言，此后捡过猫，养过狗，河里抓起来过铁背小王八，家里树枝上站过断腿的小雁。到百年转瞬，坟茔一处，千年里泥灰也相拥，青灰墓石上映着的，不过正是岁岁年年去，一生一双人。


第六十一章 番外二 我的意中人会开着联合收割机来娶我
　　C市入夏以来雨重,到了下午天色总是阴沉沉的。今天难得出一次太阳，步行街上立刻塞满了出来约会的情侣。
　　咖啡店是摆拍重灾地，挤在里面喝速溶咖啡的人们,一张照片要修八十次才能擦完背景里乱七八糟的人群,营造出自己独享午后悠闲时光的假象，用来发朋友圈。
　　比起这些热闹，柳舒这一桌的氛围只能用凝重来形容。凝重的只有坐在对面的柳翟,而她点了一桌子甜品，正端着咖啡欣赏它们挤在一起的漂亮模样。
　　“昨天的相亲，你不去就算了，还找人去把张局打一顿,什么意思？”
　　“我找人？你证据呢？别以为是一家人就不告你诽谤,我俩户口本早分开了。”
　　柳翟冷脸看着她：“我看你读书也没读出个什么样子，早点打通关系，也好过毕业了还得靠爸爸腆着脸给你找人情。”
　　柳舒咂咂嘴,放下咖啡：“有道理,你现在不是给叶老板做秘书？秘书处几个秘书啊？有你的编制吗？你们叶老板不是刚离婚，怎么不找我跟你们叶老板相亲。以后整个c市都知道，柳翟柳大公子，送妹妹当自己老板娘,可歌可泣。”
　　“柳舒,不要太过分了。”
　　柳舒看着他，冷笑一声：“谁过分？老头子是去乡下休养又不是死了,你觉得你现在把爸妈送到无人区来得快,还是我打个电话告状来得快？你房贷不是爸在还？前几天车撞了还没修吧？”
　　柳翟放在桌上的拳头攥起来，到底是铁青着脸没说话。柳舒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塞在他的咖啡碟子下，笑眯眯地站起来：“我明天还有两节卿教授的大课,就不跟你玩了。请你喝咖啡，拜拜。”
　　柳翟志高才疏，大男子主义严重，柳舒这么多年跟他吵来吵去，早就腻了，吵完就像扔块垃圾，一点儿不挂心。出门就是公交站，往前倒七八站就是她学校，这会儿人不算多，她在后座靠窗坐下，懒洋洋将头搁在防护栏上，闭目休息。
　　大概是这几天糟心事太多，惹得她心烦意乱，公交摇摇晃晃，时停时走，好像是在她脑袋里点了首催眠曲，晃悠着哄人睡觉。她的意识只够让她勉强挣扎着把手机塞进靠窗那边的衣兜，叉手将背包抱在怀里，就昏睡了过去。
　　待到一觉睡到醒来，车子已到了终点站，停在她不认识的一处郊外。司机阿姨正在驾驶座上拍小视频，从摄像头里看见她一脸茫然地坐起来，头也没回，笑得畅快：“哎哟，幺女，你终于睡醒了。我刚刚叫你都叫不动，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年轻人生活不要太拼，还是自己身体最重要。你要回城里不？我们这班车过半个小时再发车。”
　　“啊……”
　　柳舒又打出个呵欠，站起来走过两步，驱走睡意，看着外面绿汪汪一片田野，扒着车窗探出头去换换气，问道：“阿姨，这边是哪儿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新站，前两个月刚开的。推行乡村振兴计划嘛，这边好像是个新修出来的农家度假村。”
　　柳舒抬头去看上面的站名，终点站从城边的“双河”变成了“花庙子”，再凝神去细看，田野里交错着几个广告牌，都是些农家乐、渔家乐、乡村坊之类的名字。
　　她早上就鸽了柳翟的约，活活拖到快晚饭才出去跟他吵架，原本计划着吵完正好回学校吃顿烤肉，然后就可以回宿舍睡觉，等着明天去上卿教授的民宿课。没想到直接坐过站，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车站来。
　　夏天白日长，可这会儿已经快打七点，天都擦黑了，再折腾回学校，要么吃外卖，要么就得错过宿舍门禁时间。
　　柳舒烦烦躁躁地给室友留言，让她明天早上先帮忙点到，摸了下背包里随身携带的充电器和防狼电击棒、警报器，跑到前门去，露出个笑脸。
　　“阿姨，明天最早一班是什么时候啊？”
　　“写的六点半，我们一般七点才走的。你要赶时间，这边早上问两个进城买东西的农家乐老板就行，他们开车带你一段路，也就十来块钱嘛。”
　　“行。”
　　柳舒甜甜一笑，跟她挥手，跑下公交。
　　“谢谢阿姨，恭喜发财！”
　　村里水泥路修得宽敞，过个大卡车也不成问题。国家统一修的新农村住房，白墙红瓦塑钢窗，各家各户门装的不太一样，有些门缝里能看到院里停着的小车。过了这个新村，就是大片田野跟藏在里面的农家乐。
　　柳舒信步乱走，准备看哪家顺眼就在哪里住一晚，正好吃个饭。她穿过一片柚子林，岔路口上立这块亮闪闪的牌子，她在小巷子发廊招牌上都没见过这么多色，花里胡哨，但也能看清农家乐的名字——秦家小院。
　　招牌上的箭头指过去，是一个两人高的院门，仿古设计，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一些飞檐。可惜门关着，不知是已经倒闭了，还是主人不在家，柳舒张望了一会儿，正准备走。还没迈步，就听见道路尽头轰隆隆一阵响，跟拖拉机过境似的，不多时，一辆壮硕得吓人的车就从柚子林里拐过来。
　　柳舒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迷彩漆的庞然大物，忍不住低声自语：“这又不是军事区，怎么会有装甲车一样的东西。”
　　“装甲车”很快就停在岔路口，上面忽地探出个脑袋，高马尾的姑娘晒得皮肤麦色，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热情地招呼她：“诶，客人住店还是吃饭啊？”
　　柳舒眨眨眼，指指牌子：“秦家小院。”
　　“对啊，是我家，”她抬头看一眼，“我爸估计又跟老头打牌去了不在家，你要住店的话，整个花庙子我家是最好的。”
　　柳大小姐对住的地方没什么太多要求，但她对小姑娘的这辆车感兴趣，骄矜地抬抬下巴：“行啊，先看看住宿。”
　　“我叫秦安！农家乐里做饭归我管，”秦安向她伸出手，“进去还得走一会儿，你坐上跟我一起吧。”
　　那车轱辘都快赶上柳舒那么高，要不是看见旁边有可以踩踏的钢梁，柳舒都不知道怎么上去。驾驶座旁边还有个小位置，方向盘周围一圈按钮，柳舒甚至觉得多按几下这东西还会变形。
　　秦安拧了钥匙，这大块头又开始嘟嘟地响起来，她掏出个红外线遥控仪一按，大门缓缓收起来。
　　柳舒干笑两声：“你们家还挺现代化，搞得跟军事基地一样。”
　　“我爸是退伍军人，”秦安笑道，“转业回来还惦记着部队，借钱都要买这个收割机，德国芬特的。说是看起来跟部队里装甲车一样，为了显得好看，修了这个大门。我们家真是正经农户，你别担心，大厅里有营业许可证和照片的。”
　　收割机的座位不比汽车，柳舒那点儿热闹劲一过去，只眼巴巴地等着快到目的地。所幸这院子也不算太大，秦安把收割机停到彩钢棚下面，“噗哧”一下直接跳下了地，从旁边抽出来个滑梯，架在柳舒那边，笑眯眯地站在滑梯尾巴上，道：“你下来吧，没事，这个梯子挺结实的。”
　　柳舒好玩，包往身前一抱，跳下去，滑到底，秦安正好伸手把她拉起来，带着往房子那边走，滑梯仍架在座位旁，乍一看过去，那收割机好像变成了儿童游乐场一样。
　　“你这收割机不会是什么收费项目吧？怎么东西这么齐全的，”她三两步跟上秦安，“妹妹放暑假了？”
　　秦安挑眉看她一眼，瞧瞧柳舒抱在怀里的书包——她学校的校徽是金绿色，柳舒喜欢这个配色，时常挂在书包上当配饰。
　　“家里小孩爱玩，又不敢下来，所以备了梯子，不收费的……你没有留级的话，我应该比你大。但是z大的学生应该不会留级？”
　　柳舒瞪大眼睛打量她，才发现秦老板虽然模样显小，可个子快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上也几乎瞧不见什么象牙塔里学生的气质，真要说起来，看着像会出现在新闻栏目里的优秀农民企业家。
　　她没好意思问别人年龄，跟着秦安进了门。小院里面分好几栋，挨着池塘的，挨着果园的，挨着田的。秦安带她去挨着苹果林的小楼里，铁门上贴着福字，推门进去是个饭堂，普通的农家装饰，木桌木凳，大概是这个农家乐的饭厅，有大堂里的圆桌，还有藏在木门后面的雅间。
　　秦安拿出双一次性棉拖给她，笑道：“换鞋舒服些。你还没吃晚饭吧？要吃点什么？这几天热，住池塘边的屋子凉快一点，屋里有空调，你晚上热就打开。外面种了驱蚊驱虫的花草，你不自己去草丛里跑就没事。”
　　柳舒早走不动了，从秦老板手里拿过钥匙也懒得上楼去看看合不合心意，坐在靠厨房的一个小凳上，抬头去看墙上的菜谱。
　　“‘今天吃什么’……这是什么菜？”
　　秦安绾起发，在厨房里洗手，隔着小窗回答她：“这是夏天来避暑的客人的餐。今天我吃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点这个……避暑？”
　　秦安从菜筐里挑出两个番茄，一个花菜，点点头，又笑起来：“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住。其他活动另算嘛。村里逢年过节也有点儿活动，乡下没城里那么热得发慌，七八月有些老人家不想在城里住的，就会过来避暑。”
　　“那不是也挺好，”柳舒扒到窗口去看她，“你要做什么吃的？”
　　“西红柿炖花菜，酸甜口，你爱吃吗？”秦安拿起刚烫完皮的西红柿，“小姑娘是不是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有爱吃的甜品吗？”
　　“你还会做甜品？”
　　秦安努努嘴，指向小窗子另一边：“我有厨师证的，西点不是很会，得现学，其他都可以。”
　　柳舒索性搬了凳子来坐，趴在窗沿上，看她折腾手里的菜：“算了，都点了‘今天吃什么’，你做什么菜我吃什么菜，我不挑食的。”
　　秦安笑笑，从冰箱里拿出一盘雪媚娘，放在她手边：“送你的。”
　　花菜在她手上被切成小块，锅里烧油，放入菜花爆炒一分多钟，微微变色之后捞出，就这剩下的热油，将剥完皮的番茄整个丢进去，用锅铲在锅里将它分成小块，按压有酱感，再丢入花菜，翻炒均匀，加几汤匙水，撒一点盐巴，些微酱油调味，盖上盖子焖炖。
　　番茄被炖成汁水之后，全数被花菜吸收，花菜因此而被染上红色，待到焖熟，起锅之前撒一把葱花，提鲜生香。
　　秦安随便拿了个盆子来装，抓个公用的勺子丢在里面，从蒸饭机里打出一盆饭，指间夹着筷子就往外走。柳舒闻着香气就只听见自己肚子饿，端着那盘雪媚娘，颠儿颠儿地跟着秦安走。
　　院子里有个竹编的小桌子和两张躺椅，看起来是主人家自用的。门口的引蚊灯亮着光，把蚊虫都吸了过去，秦安打开照明灯，两人刚坐下还没动筷，就有摩托声从入口处传来。
　　灰白头发的男人和秦安有七八分相似，看见她俩，笑得憨厚朴实：“小丫头带朋友回家吃饭呢？爸爸今天打牌赢了三百多，明天给你买零食回来。”
　　他脸上红扑扑两块，看起来是喝了酒，伸手揉几把秦安脑袋，招呼柳舒多吃一点，步履轻快地消失在一旁的平房里。
　　秦安索性拆开被揉乱的头发，无奈笑道：“我爸。你饿了吧？快吃快吃。”
　　柳舒没跟她客气，想着都是要算到房费里的，自来熟地舀了菜汤泡饭。番茄汤酸甜开胃，花菜虽然炖煮过，但一点儿也没有水臭和烂软感，反而脆生可口，上面带花的部分泡了番茄汤汁，将那点菜的白味全都冲掉，只剩下回味无穷的香气。她嚼完两口，就觉得十分对味，朝秦大厨竖个大拇指，肚子确实饿了，话也不说，闷头就吃。
　　待到饭饱，才发现秦安根本没动两口，坐在躺椅上看手机，柳舒眨眨眼看她，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秦安听见声响，转过来笑：“吃饱了吗？味道怎么样？”
　　“挺好吃的……你怎么不吃？我都没给你剩……你要再吃点什么？”
　　秦安摇摇头，笑：“做饭的人看到吃饭的人能吃完自己的东西，就是最开心的事了。我晚上不吃饭的——你吃饱了就行。明天早上回城的公交车最早是六点半，你几点出发？我好准备早餐，顺便送你去公交车站，这里走出去还得十来二十分钟。”
　　柳舒指指那边的彩钢棚：“七点走吧，你用收割机送我？”
　　“家里有摩托，”秦安也看一眼收割机，“你想坐那个也可以。”
　　“那行，明天就坐收割机，”柳舒点点头，“对了，你们那个，那个避暑项目，平常也可以吗？”
　　“平常？”
　　柳舒咳嗽一声，舔舔嘴角：“我跟家里人吵架了，想换个地方住。我看你这里不错，主要是做饭好吃，没有小吃街都成。”
　　“原来是这样……”
　　秦老板低声嘟囔一句，柳舒恰好听到了，转去问她：“什么？”
　　秦安有些不好意思，晃晃手机，笑道：“我看你之前好像不太高兴，还以为怎么了。这几天不是有，那个，就是学生心理压力太大，结果就到荒郊野岭……”
　　她含混了一些词，但柳舒也猜到了大概，跟着笑起来：“是啊，你不给我开后门让我参加这个避暑项目，我回去压力太大，说不定就——”
　　“别别别，”秦安忙摆手，往地上呸了三声，“这个说是避暑，主要就是基本上也就这个时节大家才有空。你要住的话，也是一样。其他有什么额外想吃的，额外付钱就行了。不过这边离z大有些远，公交车也要一个小时，你上学没问题？”
　　柳舒也跟着她晃晃手机，笑：“大三很闲的啊，我们教授知道这里，说不定都会跟着我来住。我课不多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回去拿行李，可以拜托你到时候来帮我提一下吗？我也没带现金，加个好友，转你账号上，正好明天联系你来帮忙。”
　　秦安笑着打开界面，她的头像是只胖肚皮躺在草堆里睡觉的大白鹅，柳舒看着自己那个过于睿智的表情包，难得地觉得有些碍眼，等着去秦安的朋友圈里偷点乡村风景图。
　　“好了，那明天早上也跟着我吃，”秦安站起来，“我明天还要去地里收菜，就先去睡觉，六点钟我会来叫你起床的。”
　　柳舒跟她道别，目送她走进自家住的那套平房，从躺椅上跳起来，窜进二楼的住处，拨通了室友电话。
　　“明天帮你把外宿申请交给辅导员？行，你说话她哪有不同意的，这个时间外宿，你偷偷谈恋爱啊？”
　　“是啊，”柳舒笑一声，“我的英雄开着联合收割机来大山深处找我了。唉，主要是她做饭太好吃了，学校外面那条夜市就像是人老珠黄的糟糠之妻，对我失去吸引力。我吃一个月就回来，你别露馅把我地址漏出去了。”
　　室友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百思不得其解，没搞清她的心动对象有联合收割机什么事儿。她看着柳舒新换上的死鱼头像，陷入了深深地茫然，并带着这种茫然，一直看到有一天，柳舒真的坐在收割机上面，找到了她的未来。


第六十二章 番外三 隔壁的堂嫂
　　柳舒嘴上功夫登峰造极,是在她二十八岁的时候。
　　花庙村的秦安疼媳妇是远近闻名的，初时还有人说些柳舒生不岀孩子，三五年就会被休了的话。到后面,一个秦安坦坦荡荡说自己没孩子的缘分,一个柳舒嘴皮子尖溜谁酸骂谁，加之两个人生活和美有目共睹，这些话就渐渐地淡下去。
　　唯一还在受苦的就是隔壁秦福。小秦福从十五六岁他嫂子从天而降,到二十四五孩子都能在坝子上打架，都没能逃脱被堂嫂拿来磨刀的命运。起先也不过是把他逗一逗——柳舒还记着秦福洞房夜蹲在窗户底下听墙角的事。
　　今天看见秦福路过，喊一声：“诶！小福，你媳妇儿呢？你怎么这么早回来。家里碗洗完了？衣服洗了？你媳妇几个月了是不是该生了,赶紧的,三年抱俩，我和你二哥等着看小孩儿呢。”
　　明天看见秦福路过：“小福啊——你爹娘岀门去你舅舅那儿，叫你今天自己给你媳妇做饭。你哥呢？叫她回来吃饭,我做了三个菜,放凉就不好吃了。”
　　秦福站在坝子上回她：“嫂嫂，你站楼顶上，往田里一喊不就行？二哥耳背，就你能喊得动。”
　　柳舒装模作样地拿蒲扇一遮脸：“这不是,我们姑娘家要害羞吗？”
　　——她要害羞,花庙村遍地的大家闺秀。
　　后来就有那些胆大的姑娘听了秦安名声，找到花庙村来要看看这个疼媳妇的男人是什么样子。若是看看也罢,柳舒只怕尾巴都要翘岀十丈高,挽着她家秦姑娘在村里打转，就差挂个牌子一路喊：“瞧一瞧，看一看,全西南最令人羡慕的小郎君，是我的人。”
　　可有那些泼辣豪爽的，讲点礼数的，叫个媒人上来问秦姑娘和不和离，反正柳舒也生不岀孩子，不愿和离娶个妾也行。还有不讲礼数的，敢光天化日站在花庙村坝子里喊着自己带嫁妆来了，倒贴嫁给秦安。
　　柳舒的日子清闲，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外面传她是脚不沾地，纯属说得夸大，毕竟旁人不知家里事。村里人成日看她，不是在前院桂花树下面看话本，笑得摇椅直打颤，就是在楼顶上嗑瓜子，染指甲，逗秦福，骂村妇，秦姑娘每每岀门还要给她泡一壶降火的茶。
　　实则农忙时节，秦安在地里干活，家里全是归她管的。一日三餐算是寻常，放牛、喂猫、吆鸡、赶鸭，后来秦安在河里钓鲢鱼，钓上来只小王八，隔三差五还要把它刨岀来洗洗背壳晒晒太阳。她是自封“百兽将军”的，秦姑娘后来还拿竹篾与棕叶，给她做斗笠蓑衣的行头，寻了几块画画的石头，给她涂了个彩。除罢搓不动的大件衣裳，那些小衣鞋袜，她得空时也都搬到院子里洗——懒得去河边，是不想同村里人说闲话而已。
　　二人相处，哪有全然疼宠她一个的道理？外人不知，所以如此。
　　秦福得罪他嫂子，无非是有一日，清河村那边过来个姑娘，年纪轻，大约十六七岁，正是乡间该说亲的年纪。不知道又听了哪里的撺掇，跑到花庙村来想看看这人人都想嫁的秦安，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
　　在村口问路的时候，正巧遇上的是秦福。小秦福看热闹，给她指完路，抄近道摸到前院来，柳舒还没开口逗他，见着一个大姑娘在自家院门前打量，都不用眼看，就知道是来干嘛的。
　　她先是冷冷瞪了一眼笑嘻嘻的秦福，从屋顶上伸岀个脑袋：“别看了别看了，秦安不在家。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家里揭不开锅了，接不起客人。”
　　那姑娘便仰头问她：“你就是秦安家里那个恶婆娘吗？”
　　柳舒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嘿”了一声，站起来，叉腰昂首，一只脚蹬在矮墙上：“干嘛？知道老娘的名字还敢上门，我要放狗咬你的。”
　　那下面又回了两句，柳舒听着“不下蛋的母鸡”这句实在耳熟，连几个字，都同她前几天在村里一个姑姑那儿听着的一模一样。
　　她咂咂嘴，笑道：“哟，这么熟。秦家二姑子叫你来的吧？我跟秦安生不生孩子关你什么事，我俩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县父母那里过的路，你是什么身份，敢来问我？母鸡不下蛋那是行善积德，倒不像有的蛋，生岀来就是堆畜生。你帮我问问秦二姑，她儿子前天在闽州府青楼找姑娘，睡完没给钱，叫兔儿爷肏了，屁股养好了吗？缺钱跟我说，一笔写不岀两个秦字，我们家还是能岀二两银子给她儿子治治病的。”
　　柳舒这话说得白赖，乡村里的姑娘再怎么天然野长，十六七岁刚懵懂的时候，哪儿受得住她哼哧丢下这一堆，下面的人又被她挑破来意，登时涨红了脸。
　　“你，你一个已婚的女人，怎么说话如此粗俗！”
　　柳姑娘慢悠悠往墙边一坐，端茶嗑瓜子，点点头：“恶婆娘是这样的嘛。”
　　院门没开，秦安也不在家，那姑娘见柳舒不再理她，自己没趣，绕着屋转了两圈，灰溜溜地走了。
　　秦福看完热闹，正要去田里，柳舒一块果核砸他脑门上，顿时红了一片。他自知理亏，柳舒再给秦安告一状，他能被他二哥打得满天乱飞，当下就讨好地捧着果核，笑道：“嫂子知道我饿了，请我吃果、果子。谢谢嫂子，我田里还有事，我就先——”
　　“长本事了啊秦福，敢带人来我跟前找不痛快。今天往家里指，明天是不是要直接带你哥面前去了？”
　　秦福立马站直了：“不敢不敢，我就是一时冲动。别的不说，嫂子你再练练，能赶上我娘了。那谁敢打二哥主意呀？都得绕着花庙村走，村里有你和我娘，那就是天下太平，嘿嘿。”
　　柳舒露岀个笑：“说好话我就不收拾你了？你小子别让我逮着。滚吧，记得叫你哥早点回来吃饭，路上摘点儿菜，到秦爷那儿买两把面回来。”
　　秦福不知这世上有个成语叫“欲擒故纵”，只道不过小事，柳舒已经放过他，欢欢喜喜地跑走了。
　　可惜，他嫂子记仇。一个听墙角的仇都能记两年，何况是这样的事儿？自打他娘给他定了亲，柳舒就没少折腾他。
　　秦福定了聘，拿着帖子去找秦安帮忙看看，从院前过，柳舒就优哉游哉在上面大声问：“阿福去哪里啊？你哥不在田里，昨天你把下聘的那两只鹅烧来吃了，没洗干净，阿安今天闹肚子来着。”
　　秦福没料得她告状，傻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得跑，卿婶从院里抄起一根扁担就追了岀来。
　　“秦福，你吃完鹅翅膀硬了，敢跟老子扯谎。你说的鹅跑了？跑哪？跑你个混账东西的肚子里了是不是？我说昨天怎么半夜闹着肚子疼，去找大夫说是积食。你记吃不记打，你奶奶我今天让你吃个够。”
　　卿婶腿脚利落，秦福都跑不过她，被追着从秦安家前院，一路打到村口，又从村口打回来，被他娘提溜着押回来，鞋都跑掉一只。最后只能眼泪汪汪地走路到双河镇，拿自己的私房钱买回来两只新鹅。
　　左右熬得成亲，嫂子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把自己房里那些卿婶给的闺中私藏，正正经经拿红纸包好，自己不去送，叫秦安给提过去。秦福见是二哥来，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就在家里拆了。
　　他不认得那个书上包的什么《水浒》《金瓶》，他娘却认得，又给卿婶拧着耳朵好生数落了一番，道是家里都有的东西，怎么好意思再去问着他哥哥要，人家夫妻两个难道不过日子的？
　　收拾完小秦福，柳姑娘那时也不过二十三四。
　　柳翟后来过来过两次，许是来看柳舒笑话的——她俩恩爱，却没孩子，她柳夫人在家时常叹气。柳翟没本事，可孩子多，儿女成双，大的已经在柳家家学念书了。
　　他趾高气扬地去，没料得柳舒门都没让他进。
　　秦家二楼修了个小亭子，拿青石重新铺过，柳舒成天在上面窝着，若是风大，就在周围放下竹帘子。
　　她隔着竹帘看柳翟，跟皇太后垂帘听政一样，就差说上一句：“爱卿平身吧。”柳翟要跟她讲话，不得不抬头去看，只觉得烦躁，喊着让她下来开门接客。
　　他颐指气使的，谁看了都不见高兴，偏偏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道自己还肯来看望她俩，柳舒实在该感恩戴德。
　　柳舒笑问：“什么人啊，来我家也不报个姓名，递个名帖。我家秦郎君去地里了，我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在家，于情于理，都不好给你开门。这传岀去像什么话？你要是不急，就在外面等一等，等外子回来了，再放你进来。”
　　柳翟来得早，真要等秦安回来吃饭时再进门，他还得再站两个时辰，当即就黑了脸。
　　“说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哥哥，长兄如父，爹来了，你也这样对他？”
　　柳舒疑道：“你何必骗我？我哥哥是阳泉府知府老爷手下的官，穿官袍，有官身。你这个白衣，来充我哥哥做什么？虽说长得像，可我俩久不来往，你不如把你的户牒文书送上来给我看一看，瞧一瞧，我才好确定你是不是柳翟。这要是放了骗子进来，被人诓一遭，那我可真是有嘴说不清，是吧？”
　　她这话是故意去怼柳翟的。秦安前几日到镇上买东西，听得走商的讲笑话，她平日不管这些闲话，无非是听着柳翟名字，多站了会儿，囫囵听了个明白。
　　说是柳翟柳大郎，旧习不改，跟府公的师爷做局，看上一个外地来的还没岀阁的姑娘，预备生米做熟饭，抬到师爷家里当妾。他自然有好处，阳泉府司兵曹空着，同柳翟这个烂糟糟没什么名头的杂官品级没差，可手下管着阳泉府兵事，说岀去，做起来，大有不同。
　　事情筹备得妥当，万无一失，可惜就是李逵遇上李鬼，外地来的这户，是走南闯北专讹人的。师爷娶得娇娘子进门，把人摁在床上脱得只剩小衣，裤子里活儿还没掏岀来，呼啦啦一伙拿刀挥棍的青年，就把他绑了，打打砸砸地拖岀去，往小轿子里一塞，抓去见官。
　　师爷要脸，哪里敢去知府面前丢人，何况还被要挟着要拉他游街，很是花岀一笔银子才绕过去，这笔帐自然算到柳翟头上。看着柳复的面子，没有直接给他踢走了事，柳翟心气高，三天两头找个由头去辱他，他自己心虚理亏气不过，又有旁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辞官跑了。
　　秦安回来一板一眼地同她讲，柳舒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今天撞见这冤大头猪脑子自己找上门，没点名笑他，都是善心大发了。
　　柳翟脸上青红一片，大概是想起这事，兀自强叫了几句“什么破地方，爷还不稀罕来。”气得转身就走。
　　柳舒还没忘着叫他：“礼轻情意重，人不坐坐，礼可以留下，我姑且不叫你败兴而归，收了这份心意。”
　　如此，又敲了柳翟二十两纹银。她那会儿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昨晚吃秦姑娘吃得肚圆意满，大早上还有柳翟上赶着来送钱，足足乐了一个月。
　　到卿婶去世，柳舒和秦安也过了不惑之年。
　　花庙村前有一个卿红梅，神仙见了她的嘴皮都要转道回天上去，道是人间可怕，再不来了。后有一个柳舒，说话不骂人也不讲脏，牙尖嘴利，酸得人有火发不岀，闷头吃亏。
　　秦福一家人占着两家的地，秦安早写了文书，告过祖，送过官。等她和阿舒两个人百年，这些家产都归秦福一家的。旁人看着眼红得心慌，可惜秦福有儿有女，孩子扎堆排排站，能在小河里当个水坝，没那吃绝户的机会。
　　吃不了他家的旧产，来诓来骗，来酸来妒的大有人在。
　　可惜，卿婶在世时有她坐镇，比秦琼尉迟都好使，两道的鬼见着她两家的门都得绕道走。卿婶没了，柳舒跐溜冒了头，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门都不用岀，坐在她家亭子里，挥斥方遒，诸葛孔明看见，只怕都要感慨一句：“若得此子，汉室可兴。”再来千百个王朗，都要横着抬回去。
　　秦福夸她厉害，小老太两鬓有霜，神情还能见着少年时模样，大大方方的在孙辈面前得意洋洋，摆手大笑。
　　“小意思，小意思。无他，唯嘴熟耳。”


第六十三章 番外四（卿婶） 位列仙班卿红梅
　　卿婶原名卿红梅,按理说嫁给了秦方，该是叫秦卿氏，闺名不能拿出来叫的。可这俩字放在一起念,有点为难人,村里人平时叫她秦老大家的，卿家妹子，卿婶子,吵架的时候也点着大名喊，反在这个满是秦姓的村子里，大大留住一个“卿”字。
　　婶子的家在同兴寨，原是个土匪寨子,跟朝廷还有来有往地闹过好几年。寨子得沿着花庙村的小河一路往下游走,走到河水难渡，汇进大江，过渡口乘船到江心的半岛上,还得沿着山路爬悬崖,上去才能见着那大条青石修起来的寨门。
　　沿路八个村子三个镇，谁都知道卿婶的名字，谁都知道这是个人物，死了都要被人拿在嘴上说。若是再有点儿什么善举,能在山头里立个泥祠。
　　可惜卿婶什么都厉害,独独差点运气。
　　她家拢共八个孩子，七个哥哥,她是最小的。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话是这么说，那也得最小的那儿是儿才是，若是生的女,也疼爱，只是得打个折扣，不至于把孩儿饿死，但也就这样凑凑合合养大，收拾几下嫁出去了数。
　　卿老爹三十来岁才娶到媳妇，家里八个孩子全靠寨子上那点儿坑坑洼洼的菜地养活，一碗米汤拌上青菜就当饭吃，所幸老宅子屋子多，他兄弟姐妹都受不了苦搬走了，倒是便宜他拿来安置一家子。
　　卿红梅五岁能放鸡，七岁能上灶，十二岁跟着她七哥摇船到江心捞鱼。逢上同兴渡口当集，一个背篓两个筐，扁担挑了就能沿着小路下悬崖，自己划船到岸上去，回来时卖得精光，背筐里装的都是家里急用的东西。
　　寨子里的人都说卿老头家里太穷苦，天可怜，给他家投来这么个精干的姑娘，一个能当旁人家七八个儿子。
　　她能干，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老七卿明发只比她大一岁，瘦小个，若不说瞧着像她弟。卿红梅八岁带着她七哥到同兴寨寨墙坝子上长出来的老树上去玩。那老树从墙根上生出来的，悬在外面，底下就是七十多丈的悬崖，摔下去都不用听声，爹娘下去捡骨头渣就是。
　　小孩忘性大，玩心重，越是不许越要去，上去的时候还记着把住树枝，两个人那点儿怕的一过去，就敢在悬崖顶上抢老柑子树的果。旁边路过的村民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两个小孩滚成一团摔下去。
　　回去叫人都不是去救，是准备后事。她娘当时就昏过去，卿老爹哭着背上背筐带着几个同村的下去捡孩儿，崖底转几圈没见着人，听见有人笑，还说是闹鬼，抬头一看，竹竿子上吊着俩小孩。他俩命大，也不知是怎么个折腾法，挂在崖中间长出来的几丛山竹上，摇摇晃晃的，孩童轻，勉强没掉下来。
　　到十五六岁，跟着二哥到镇上买卖，一张嘴说四方，三文钱的东西能卖出去九文，她一件抽一文，说给自己攒嫁妆。到回寨子上，自己跑得快，先上顶上去，哄着她大哥说老二买了太多东西，拿不动，叫下去帮忙。
　　三伏的天，晒得人发软，卿家老大绕着河边找了七八遍没看见老二的人，嘴角都急出泡，额头上晒脱皮。还是卿家老爹吃饭没见着人，问起来才知道，等把人叫回来，衣裳都晒得往下淌水。卿红梅端着稀饭坐在院子里那口大方井上笑得打滚。
　　她闹腾，脾气大，可对弟兄们也好。老娘在她十岁就死了，家里一窝男人，干活种地一把好手，做饭持家一个不会，没这个妹妹照顾，只怕老七活不过几年。大哥要说媳妇，她辛辛苦苦攒下来那点儿碎银子全拿出来买聘礼，收拾东西搬到主屋阁楼上睡，多腾出一间房，打通了，给大哥当新房。
　　兄弟们也都疼爱她，到了年龄，那些来说亲的，只要卿红梅看不上，连着媒人一起扛了扔出去，卿红梅就这么肆意地长到十八九岁。
　　按理说这妹子就算一辈子不嫁也没事，同兴寨现在就住着十来户人家，寨子上地少，都是靠江活着，大家没什么闲话来说。她是个好交游的，嫂子们又怜惜她辛苦，姑嫂之间没什么龃龉，真要逢上什么好年头，家业顿时就兴旺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惜——可惜就可惜在，天是不肯叫人过得太舒坦。
　　卿八娘子长到二十岁，开春的日子老二到江里捕鱼，遇上大变天，差点丢了命。所幸其他几个兄弟离得不远，把人从江水漩涡里给抢了回来，抬到镇上哭爷爷求奶奶的找人救。命是救回来，可不知在水里染的什么病，咳得没停，一包包连黄带血往外吐。
　　农家不怕生死，钱多的，人死了办个白喜事，没钱的，凉席一卷挖坑埋了。不逢上大灾年，裤腰带一勒，田里下下狠，靠山靠水总能吃上饭，一时半会儿饿不死。就怕生病，是人都没那个狠心，看儿子、兄弟、丈夫没得药，活活病死去。
　　家里攒的那点儿钱都拿出来，老大连夜背着人下山，一路求到闽州府，走得鞋都磨穿底，一步一个血印。到底是阎王爷要收人，神仙都拦不住，大夫抓药吃了半个月，卿老二还是一命呜呼。
　　丧事可以简办，一副烂木头薄棺材，江边找个高处，几个兄弟挖坑埋。二嫂成了寡妇，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一时半会儿再嫁也不可能，若是生了儿子，多半还是要留在卿家的。七哥刚定亲，女家还等着他们得空把聘礼送上去，两家定日子，东拖西拖也不是办法。
　　离夏收还有好几个月，刚春种完，家里多的一点儿也拿不出来，江里的东西得看运气，小鱼小虾卖不出大价钱。卿老爹坐在寨子崖坎上想了一晚上，决定叫卿老七把亲退掉。“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也是三十来岁才娶到媳妇，女家再怎么难得，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眼前这个坎儿过去。
　　家里丧气，卿红梅把包裹一收拾，拍桌子往外走，只跟他爹说亲事不用退，三五日，她把银子找回来。
　　卿家小娘子的名头谁不知道，兄弟们只觉得自己猪脑子，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搞得到钱，但妹妹聪明，都仰着她。她出门，大嫂塞了七八张饼子，姑娘家知道姑娘家的苦，怕她做傻事，再四叮嘱了才放她走。
　　卿红梅能干，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叫她凭空变钱，她变不出来。天老爷给她挖个坑，底下放着银钱，往下跳，人进去，钱出来，躺在坑里等死——秦方那时候媳妇死了三年，留下个七八岁的儿子，他爹秦继业想分家，怕大儿老实愚钝，操持不住家业，到处给他找续弦，是有名的鳏夫。
　　小娘子大大方方地拿着自己生辰八字敲了秦继业的家门，开门的是秦方那个后来就没回过家的大儿秦寿。
　　她一点儿不怯，进屋就说：“我要找秦老丈。”
　　秦继业那会儿四十来岁，正在家里，看着她只觉稀奇，问：“什么人来找我？我跟你不认识，小娘子好大的胆子。”
　　卿红梅摊开生辰，大喇喇往他面前一跪，道：“儿媳妇给公公见礼。阳和镇上说媒的李张氏，不知秦老丈知不知道，我是她外孙女。算是承了外租家的业，今天来给自己说媒。”
　　秦继业看一眼那名帖，上面连她和秦方的八字都算完了，笑：“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找你当儿媳？”
　　“老丈爷要分家，大家伙都知道。您大儿子老实，小儿子聪明，两个都是勤快能干的好手。这家要平着分，不出十年，小郎君家里必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大郎君怕是逢上年岁不好就要垮一截，到老不知手上能剩几块田。何况您这孙子的外祖家，是个强势的，死了的娘也没少偷着拿着帮衬舅子，将来他爷儿俩，还不知道被舅家欺负成什么样。可这家要是分得不匀称，您心里也过不去，忧心大郎君，又疼爱小郎君。所以四处给大浪找续弦，想要个能干媳妇，不论出身，帮着秦方秦大爷持家。是不是？”
　　秦继业点点头：“你倒是知道得多。”
　　卿红梅笑道：“我是同兴寨上卿家的人，老丈爷往河边一打听就知道我名声。我有底气，不怕跟您说实话，未嫁的姑娘，配您家大郎君绰绰有余，算我屈就。”
　　秦继业点点那名帖，道：“好啊，你既然自己上门来做媒，这样的好事落在我身上，那总得有个由头，你要什么？”
　　卿红梅伸出手去，比了个“二”：“我刚死了二哥，家里嫂子带着遗腹子，日子难过，七哥要成亲，女家聘礼还没给。问老丈爷要纹银二十两作聘礼，我钱给父兄，就当还了恩，今天开始生死都是秦家人，和娘家断绝关系，干干净净。另外，秦大爷的这份家产，我对天立誓，也给您留文书，咱们签字画押，讲个明白，我伺候秦大爷到死，他手上的东西只多不少——只一件，将来不管我生儿生女，家里的事，我当家做主说了算。”
　　秦继业看她一眼，笑道：“行，你这是跟我上门做生意来了。”
　　他又道：“你为你几个哥哥做这么一件大事，可见跟你哥哥是好的。那我怎么信你，等我撒手没了，不会抢了我家的田产，去补贴你的穷亲戚？”
　　卿红梅自道：“人都说‘长兄如父’，我两个哥哥一个看着我长大，一个跟我年岁相同，关系好。兄妹间没龃龉，他们吃苦，我就当卖身还恩。又不是生养的爹娘，还了恩就是两清。我帮您持着这个家，我是半个爷，家里全论我做主。既然在这边是有吃有喝，不愁生计，何苦倒贴着去养他们，将来再有什么，我是个瘪了气的老菜梆子，还能上哪儿去？”
　　秦继业道：“你倒是实诚。”
　　“您是见过世面的人，我没胆子跟您扯谎话。”
　　他把八字拍在桌子上，眼中甚是满意：“就你这嘴皮子，走街串巷说媒的见了都要惭愧。行，行，我叫人去问一问，看一看，你是不是当得起这个家，拿得住这二十两银子。”
　　秦家分六房，秦继业最大，随便找了个子侄到阳和镇去问，卿红梅早料得结局，也没走，自己提着包裹在村口土地庙里住。
　　她的名头响当当，河边谁不知道？秦继业看这个半路送来的媳妇越看越满意，别人到死路上没处走，真心实意来求，不怕里面有猫腻。他爽快封了二十两银子，还从自己那个金库里抓了一把碎银当赏，给了卿红梅，叫她回去跟父兄说清楚，免得回头来闹，说秦家绑人。这边断干净，讲明白，续弦的儿媳做不得大礼，还是给她备个红花轿，抬进家里。
　　卿娘子两手空空一双腿出去，抱着一匣银子坐在花轿里回来，同兴寨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她坦荡荡地进了屋，家里人围成一团问东问西，怕她受了欺负，卿红梅把钱往桌上一放，自己一文没留，笑道：“二十五两。二哥的后事还是正经办一场，兄弟们拿出来的钱，咱们各家归各家，剩下的七哥成亲得花，再有多的就看爹吩咐，要留要分，不关我的事。”
　　她话不多，不想久留，放完钱，行李也不收，只从妆奁里拿走一支她娘留下的银簪子。
　　“我帮了秦家老丈的大忙，换得银钱。家人一场，这二十五两银子，咱们就当两清。爹和哥哥也不要来问，也不要来找。只管我这个人是当初就从崖上翻下去摔死了。”
　　卿家没分家，当家的是爹，可真说起来，能管事的是卿八娘。她说完就走，兄弟们急着追，院门还没出去，卿红梅轻飘飘看回去一眼，众人都给她吓在原地。
　　花轿敲锣打鼓地抬着新妇回花庙村，卿家人没人敢上门打扰，到秦继业死了四五年，才敢在偶尔路过的时候，给彼时已成了“卿婶”的卿红梅送些鸡鸭。她守信，一概不收，叫人拿回去，三五回下来，真就再没有一点儿牵连。
　　世上最难做的，就是后娘。
　　秦继业不喜秦寿，一来，觉得他偏心舅家，跟舅舅关系好。二来，先媳妇又是因为生孩子得了病，他觉得秦寿不吉利。先媳妇拖拖治治，到底是病死了，死之前上吐下泻，吃不进东西，成日嚷着要寻死，抬进棺材里的时候，比纸还轻。更是因着这个娘，而愈发恶着秦寿。
　　厌恶归厌恶，打断骨头连着筋，还是一条血脉上的亲孙子，秦寿该有的一点不少。卿红梅嫁过来的时候，秦大刚刚和哥哥换了身份，才从外公家回来。她那时候还小，两三岁的年纪，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秦寿话不多，卿红梅怀了胎之后话更少，成日在外面野着不回家，秦继业骂几句，他就跑到舅舅家去。一个村的人，谁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只是不敢说道秦继业，于是就讲得闲话来，说是后娘欺负的。
　　任你是翻天的龙，到了地头蛇的盘口上，也得低三分头。何况秦继业乐得看有人背自己这口锅，上面有个天王老子压着，卿红梅刚嫁到花庙村那几年，日子过得不算太舒坦，真就是有吃有喝，不怕饿死罢了。
　　到秦继业摔了一跤，瘫在床上，老头要面子，自己吸炭火死了。那时候秦福已经十岁，秦寿刚说了亲，秦大正是半大孩子。
　　秦福和秦大玩得好，老头眼里这个死了一次，痴痴傻傻突然变好了的孙子，才是他亲孙子，连带着卿婶生的这个小孙子，都看着顺眼许多。撒手之前留了信，家业都留给秦福，秦寿自己看本事。
　　他这句话是杀人的刀，农家谁能天天看着孩子的？秦寿哪天把秦福推到河里去淹死，怕都没人能知道。卿红梅上面没了老头子，现出那些在同兴寨的本事来，只对秦寿多几个心。秦正夫妻知道她处境难，叫秦大天天去哪儿都把秦福拴上一道，不叫她堂弟跑出眼睛外去。如此，到第二年，秦正夫妻又商量着，把家里多的几亩地匀给秦方一些——秦老大那时爱喝了酒跟人在村口赌骰子，输出去好几亩地。本意是叫秦寿拿他爷爷留给他家的，秦福就收这几亩送过来的地。
　　卿红梅不管他，冷眼看他玩，输得只剩河边那一块田的时候，才露出那治得了家的能耐。秦方在家里给骂得头也抬不起来，他媳妇跟他玩骰子，他输得裤子都脱完，数九寒冬，堂屋里跪在他爹牌位前跪了一晚上。
　　第二天婶子上阵，把输出去的都赢回来，赢了也不要地，全都折成钱，她自己拿回家，用铁匣子锁了，说是存给秦福娶媳妇的钱。亲爹靠不住，自然就得看娘的。
　　钱既然是她赢回来的，就没秦寿的份，你叫他去抢河边那块破泥地，他也要脸。秦正夫妻送给秦福的，那归秦福，他要抢，说不过去。成了亲，他自己呆着没趣，半夜里领着媳妇，偷出他爹那点儿私房银子，远走了。
　　花庙村这才当真知道了她的厉害。
　　卿红梅念着秦正家的好，本是要把送过来的这些地还回去的，秦正不肯收，只叫她往后无论如何，多多帮衬秦大。秦继业救了急，虽说是趁人之危，但她也好生伺候老头子到死，没说半点不是。何况秦正夫妻是雪中送炭。没有秦大成天把秦福看着，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兄弟阋墙的笑话。
　　卿红梅记恩，一记三十年，五十六岁头上死的时候，秦福的大儿子都有秦大当年的年纪了。
　　儿孙给她送终，老太太咽气前气色看着比柳舒还好，抓着大孙子问秦安：“这么大个儿子真不要啊？真的，你别跟婶婶客气，没有你爹娘，哪有我？这个孙子送你当儿子，给你和小舒养老送终的。秦福敢不同意，我半夜里回来都要打断他的腿。”
　　秦安笑道：“真不要。难道阿福和侄儿侄女，不给我和阿舒养老的吗？”
　　卿红梅笑一声，拍拍她：“行吧。那我走了，下去给你娘带个平安，我算是对得起她的托，把你这个小东西，拉扯到这个岁数了。”
　　“糟心糟心，下辈子老娘做个猪猡，都不来做人咯。秦福，滚过来！”
　　她中气十足地还骂了秦福两句，自己躺下来，盖上被子，眼睛一闭，如来时一样，潇潇洒洒地走了。
　　前尘不论，往事尽去。
　　死了的卿红梅是花庙村里一掊黄土，活着的卿红梅是z大民俗学教授，能开班带研究生的那种。z大著名招牌之一，每年慕名前来围观她能用十五种方言骂人的学生不在少数，外校蹭课的都能带来小吃街上旅馆半年的收入。
　　她今天有两节本科生的大课，人还没出教师公寓，就收到叫来助教的学生的消息。柳舒的微信头像突然变成了一条死鱼——一条她看着有些眼熟的死鱼照片。
　　“卿老师，对不起！我昨天回家一趟，在外面吃坏肚子了，刚刚起来头重脚轻摔地上，现在在医院，第一节课可能得踩点到。”
　　正常，年轻人没几个不吃坏肚子的，给他们个渠道去尝鲜，说不定能把观音土都搬上桌子来吃。卿红梅没放在心上，问了几句情况，安抚她不用着急，吃完早饭再过来，她就是带助教学生见见世面，没准备让她们干活。
　　柳舒大概是被埋汰惯了，装模作样，乖乖地嘤了几声，没了消息。
　　她背上那个花拉呼哨，比广场上卖耳钉的小摊都闪的民俗包，出门走路去学校。
　　柳舒来得晚，是因为睡过了头。大概是秦安家的环境太舒服，她听见秦安叫她，脑子里想着要早起，嗯嗯啊啊应完。倒头还是舒舒服服睡到了七点半，慌慌张张往下跑，就遇见秦安坐在院里看报纸。
　　好说歹说让她吃了早饭再走，秦安从小车库里开了一辆摩托车出来送她。公交车一小时，摩托车稳稳地开，半小时能到。柳舒扒着她，一边给卿教授请假，一边唉声叹气。
　　秦安从后视镜看她，隔着头盔笑：“这么怕老师，怎么还敢睡懒觉啊？”
　　柳舒催她开车，自来熟地抱住腰，把脑袋凑过去跟她讲话：“我不是怕她。就是这个教授太严厉了，你要是读我们学校，就能感受到被人用十五种方言骂一遍的快乐了。好学生也是怕严师的！”
　　秦安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点点头，笑出声，叫她抓紧些，带着人往学校赶。
　　世上的事都爱凑巧，就像你不想被老师抓到的时候，一定会有一百个老师在学校门口堵着你，等你来上课。
　　柳舒下了车，刚摘完头盔，抬头就看见她们卿教授笑容满面地坐在大门前的圆墩子上嗦米粉，抬着下巴点点秦安的摩托，没看柳舒，先叫了声：“小安！你怎么过来了？你妈最近身体好吧？这周我上你们家吃饭去啊。”
　　柳同学背后的毛都炸了起来，挺直身子，刚往旁边挪了一步，就听见卿教授悠悠一句：“坐会儿，歇歇，刚从医院出来，可不兴蹦蹦跳跳的。”
　　她讪讪一笑，没敢回头去看秦安。秦老板大概知道她不好意思，仍跨着摩托，点点手表，指指综合市场那边，朝卿红梅笑一笑，对着柳舒做了个“嘘”的动作，开车走了。
　　卿教授吃完米粉，提溜着旁边的鹌鹑往教学楼走，笑得和善：“在医院？”
　　“这个……这个……我昨天心情不好，迷路了。秦安的家就是我的心灵疗养院！”
　　“吃坏肚子？”
　　“她做饭太好吃，我没小心吃多了。”
　　柳舒露出个讨好的笑，屁颠颠地托着她的一次性餐碗丢到了垃圾桶里。
　　“这么巧，教授你认识秦安啊？”
　　“认识，太熟了，她穿开裆裤还尿过我一件皮大衣，”卿红梅露出个怀念的表情，“我跟她妈一个学校的。她堂弟还是我一个课题的研究资料。”
　　“研究资料？”柳舒赶紧转移话题，“什么课题啊？”
　　“她堂弟是弃婴，我去田野调查的时候捡到的。正好她大伯没孩子，那个研究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一下，张口就来：“‘小蝌蚪找妈妈’，好像是这个吧。”
　　柳舒正准备夸奖的话卡在嘴里，愣愣地重复了一遍：“找妈妈？”
　　“是啊，弃婴的出现有时候是和当地风俗——诶，正好，你周末跟我一块儿到她们家吃饭去。”
　　柳舒咳嗽一声，低语：“那可能得您自己一个人先去……”
　　“怎么？你又去医院急救？”
　　柳舒打着哈哈，挤出来一句：“我昨天刚在她家农家乐，订了夏天避暑三个月的房。这个……是吧？秦安说等会儿来接我回去的。您看……？要不就……？”
　　卿红梅停步看她，“啧”一声，想起柳舒刚刚下摩托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手还在秦安的肩上多停了会儿才拿下来。
　　她刚开个头：“侬个……”
　　柳舒抓起书包挡在脸前：“不能骂小赤佬，戆卵也不行，叉烧您前天骂过了！卿教授骂人不骂第二次的！”
　　卿教授“呵呵”一声，笑道：“叉烧好歹表里如一，拿出来切了吃都是肉。你是吗？你是急冻室里装的流黄包，外面看着白白净净一个小姑娘，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废物点心。”
　　她看柳舒蔫嗒嗒地应声“哦”，又想起秦安走时的模样，把人脸轻轻掐了一把，挥挥手：“醒了，滚吧。鬼灵精的，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是想逃课还是想挨骂。就数你鬼点子多，成天上蹿下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底下研究生搞田野调查，改行耍猴去了。”
　　柳舒得了敕，转头就要往宿舍跑，卿红梅逮着她书包带子，丢到教学楼那边，没好气地笑骂：“兔崽子急着回去蹿窝呢？让你去教学楼助教，你回宿舍干什么！”
　　柳舒笑嘻嘻的看她：“您还往行政楼走呢！这不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
　　“有助教去教室开设备写板书，我们当学者的要讲究排场，我踩点到。”
　　她拍拍柳舒肩膀，故意不去看学生装出来的那副可怜模样，背着手哼着歌，迎着从日晷广场升起来的风，慢悠悠地往行政楼蹭咖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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