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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Alpha桃花将军
　　作者：春泛若耶溪
　　简介：
　　楚月国十五年，雷鸣电闪之夜，大将军府诞生一位千金，哭声清澈，刹住雷雨，苏老将军欣喜若狂，赐名苏涅辰。
　　将军无子，涅辰被当做男孩养大。
　　她十五岁时分化为绝顶乾元，为抵北方犬族随父征战沙场，铁甲崩裂，红衣碎血，另敌人闻风丧胆又艳美绝伦，赢得“桃花将军”之名。
　　世人云：“桃花溅血，魂魄不还。”
　　可惜皇帝怯懦，一心求和，不惜让公主冷霜雪和亲。苏涅辰得知，上书以命相抵，“楚月若送出公主，身为护国将军，今后有何颜面苟活。”
　　她捏碎牙骨，一身傲气，带着大军荡平北部，凯旋归来。
　　龙颜大悦，随即赐婚与公主，想要成就一段佳话。
　　哪知公主执意不肯，一尺白绫下香消玉殒。魂飞魄散之时，方见那位少年将军眉眼，竟是心中念过千遍之人。
　　她心悦女子，原本就是婚配的桃花将军。
　　三生石畔，公主以永生不入轮回为契，再度回到拒绝大婚之日，改口应允亲事，红纱帐内一探将军绮丽风流。
　　瞧她一身驸马红衣下，尽是女儿家情态。
　　账外的苏涅辰心中愁苦，楚月国素来以男子乾元为尊，面对仙子一般的坤泽公主，杀伐决断的将军举足无措。
　　却见公主纤细手指一勾，便卸了她束发红绸，怀中腾然躲进只猫儿，“既有霜雪在，将军从此便无需假扮男子，我偏恨这身男装，阻了你我一世姻缘。”
　　迎上将军星眸若霞光潋滟，瞧见她眼底褪去的诧异，唯有温柔若水。
　　前生出尘一世，不曾涉足权力纷争，只因毫无牵挂，如今重活一生，便有了眷恋之人，生出妄心。
　　“爱你恣意傲然的模样，长发飘舞，裙角飞扬。”
　　①虽然乾元坤泽已定，但真的是互攻。
　　②架空SC，HE，无器官，微群像（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故事线）。
　　③有权谋宫斗，主要是蜜饯糖水一般的甜文哦。
　　～楚月为何以男子乾元为尊，其中有原因，正文会讲明白，当然这个传统会被将军与公主改变～
　　乾元（Alpha）坤泽（Omega）
　　架空民国《花伴倾国色》文案：
　　‖腹黑傲娇大小姐+媚色无双刀马旦‖
　　烟雨江南，新月如勾，洞房花烛之夜。
　　红绸遍系，烛火摇曳，身着新郎服的江南乌家大小姐乌景怡端起新下的牡丹茶，笑道：“你既然已经嫁过来，无论我是男是女，总归也跑不掉了。”
　　对面一双杏眼圆睁，柳眉儿紧蹙，细看竟是位芍药花般的美人儿，细腰一握，哆嗦半天才回：“那——刚刚好。”
　　咬紧嘴唇，自以为倔强得很。
　　对面瞧着倒是乖巧，似嗔若痴，乌景怡笑得欢。
　　时隔多年，当乌家大少奶奶胭雪摇着洒金檀香扇，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狂蜂浪蝶时，忍不住兀自寻思。
　　众人都说自己是朵妖魅芍药花，勾了乌家大小姐的魂，那又如何，她这一生偏要伴上牡丹开呢，况且——不自禁摸了摸脖上的咬痕，心尖直跳。
　　碰上这个黑心美人！ 还不知谁勾的谁。
　　一纸婚约，携手共进，
　　路走得久了，便再也分不开。
　　“庭前芍药妖无格，唯有牡丹真国色。”
　　①高门大宅里的事，先婚后爱。
　　②依然是互宠甜文，SC，HE。
　　​﻿


第1章 楔子
　　楚月二十九年，腊月冬雪，墙角数枝梅花开，钱御医至，体健并无不适，公说坤泽乾元之分，奇也。
　　三十年二月，除夕夜，迎春花落，听闻突厥来犯，苏家军浴血奋战，老将军没，哀哉。
　　三月，春雨绵绵，边境战事吃紧，前朝盛传草原欲和亲，未果，忧。
　　五月，天干燥热，战败，和亲不可免。
　　六月，烈日灼心，父皇召见，欲谈和亲之事，忽边疆战报到，大捷，龙颜大悦。
　　八月，秋高气爽，前方突厥败退，苏家军凯旋，赐婚少将军——
　　妙龄女子停下笔，哀愁目光透过眼前的雕花窗帷，悠悠叹气，笔尖浓墨滴到粉红色薛涛笺上，开出一朵朵墨蓝色的花。
　　“公主——婚服已到，请殿下试衣。”
　　窈窕生姿的侍女跪了一地，明天就是大婚之日，楚月国十七公主的脸上却毫无喜色，本就冷淡的眸子越发寒气逼人，实在应了名字，冷霜雪。
　　风霜雨雪还不够，偏偏姓冷。
　　她默默放下笔，将那些薛涛笺折好，放入手边的金丝楠木盒中，轻轻嗯了声。
　　火红大袖襦裙上绣满牡丹花，素纱中单流光溢彩，珠钗花钿堆叠如小山，公主深呼吸一口气，脸色愈发凝重。
　　眉宇间没有半点喜悦，贴身侍女暖莺聪慧，悄悄朝跪着的奴仆使眼色，太监宫女陆续退下。
　　“公主，你看多美啊。”将绛红婚服拿起来，笑盈盈地：“陛下亲自选进贡丝绸做的呐，公主穿上一定会是天下最娇媚的新娘子。”
　　对方不言语，垂眸瞧不远处的芍药花屏，粉花朵朵，翠枝蔓延，她出了神，睫毛在洁白脸颊上落下阴影。
　　暖莺不敢再问，摸不透公主为何心绪不宁，这位驸马可是镇国大将军，据说人品清贵，面容极其俊美，世家出身还骁勇善战。
　　几个月前的那场大仗，苏老将军不幸战死，幸亏少年将军力挽狂澜，拚上命去才能打败番子，从而护住公主。
　　她不知这样的如意郎君，还是位顶天立地的乾元君，为何仍不满意。
　　但霜雪毕竟是楚月国最尊贵的十七公主，皇帝放在心尖的女儿，与太子又属同母所生，性子冷淡娇纵，也在所难免。
　　前一段尚书令上官家的公子想求娶公主，只露了个念想，就被对方当面回绝。
　　那会儿适逢端午，北方战事吃紧，突厥也派使臣求亲，皇帝虽万般不舍，但君王自古以国家为重，已有意应允，暖莺心急，劝公主不如答应，好找理由推掉和亲，尚书省为三省六部之首，势力庞大，哪怕皇家也会礼遇三分。
　　公主却不为所动，言明和亲虽苦，至少为国为民，与儿女之情无关，可若婚配嫁娶，一定要与心意想通之人，绝不退让。
　　暖莺如坠五里雾中，实在看不透公主的心，或许对方有了意中人，从来深入简出的公主，到底看上谁。
　　霜雪兀自坐到榻边，瞧满屋红绸遍系，那些绫罗绸缎好像一团燃烧的火，一点点灼在心尖，从和亲到大婚，她就是个棋子，被皇家推来推去，如此这般，还说是天下最受宠的女子，岂不可笑。
　　战败便要当做贡品去和亲，战胜也要变成赏赐来成婚。
　　换汤不换药！她的繁华全在表面，实则无足轻重。
　　镇国大将军苏涅辰，大败突厥，给楚月带来太平，她从心里敬重他，但也不至于要出嫁啊！
　　难道自己这辈子只能成为一个礼物，一个包装极其华美的物品，才不是她要的日子。
　　冷公主目光落到枕边露出的半边白绫上，咬了咬牙。
　　这一世不能如愿，下辈子但愿不再出生在皇家。
　　楚月国三十年，十月，霜降之日，十七公主自缢与大婚前，满朝皆惊，皇帝伤心欲绝，厚葬于春陵，谥号昭柔。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写满一万字，
　　然后V前随榜，V后日更新，闲时加更新。
　　开文大吉，么么哒！﻿


第2章 花落花开（一）
　　天边云卷云舒，太阳从薄雾里探出头。
　　庭院里的花开了，一簇簇相互簇拥，秋日阳光总是散漫，无意间落到哪里都是。
　　一点点映在眼皮上，惹得人心里暖洋洋。
　　花匠们拎着白瓷浇壶，手中缠枝纹铜剪子翻飞在金菊上，宫门外的花圃间，一枝枝低垂桂花摇曳，引来蜂蝶嗡嗡叫唤，惹人心烦。
　　“唉，今年这天气奇了，快到中秋，还像烤炉子似地。”靠在廊下贵妃榻边的大宫女寒艳打个哈欠，用帕子遮住半边脸，挑眼瞧不远处俊眉飞眼的小花匠，真生了副好手，白得和脸一样干净，该不会是个女子扮的吧。
　　旁边的暖莺端着花粥，故意用手肘碰她一下，“小祖宗，快去拿杏仁糕，公主该用早饭了。”佯装没好气，“别等我的粥都凉透，你还在这里打盹。”
　　寒艳坐起来，一双吊梢眼光彩伶俐，伸手拉住对方娇滴滴，“好姐姐最疼我，妹妹现在就去。”许是太困了，又连着打几个哈欠，“再说公主哪能这会儿醒呐，昨夜那么晚才从太极宫回来，听说——”
　　“听说什么！少嚼舌根。”暖莺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做好自己的差事就成。”
　　对方哼了声，身子一转，凑过来附耳：“事情早就传开啦，不就是要招苏大将军为驸马，多好的事，干嘛不让说。”
　　寒艳心直口快，讲出来的却都是大实话，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这门婚事人人艳羡，但十七公主根本不愿意。
　　暖莺叹口气，愁得很。
　　迈步走进屋子，撩开水晶帘，将花粥放到紫檀木束腰圆桌上，探头瞧藤枝桃飞罩内的月洞架子床，层层叠叠月白锦缎垂下，有风穿堂吹过，激起两边的凤鸾衔白玉银钩微荡。
　　公主果然还没醒，难得对方也会赖床，她抿唇一笑，轻手轻脚又退出去。
　　一声叹息，柔柔地散在空中，似乎被风吹淡了纹理，转瞬便杳无踪迹。
　　躺在月洞架子床上的冷霜雪翻个身，还在迷迷糊糊中，忽地感到颈部一阵酸疼，顿时恢复意识，她——不是自缢了！
　　为何仍会感到疼痛，莫非成了魂魄也要忍受凡人痛苦，或是自己下手太轻，根本还活着。
　　没这个道理，还记得魂魄飞离身体的瞬间，轻飘飘化为一股灰烟，混沌中瞧见侍女冲进来，哭声震天。
　　父皇赐谥号昭柔，一个柔字可见心思，那是觉得她太任性，生前不奉行孝道，死后也要学着柔顺。
　　霜雪冷笑一声，脱离□□的灵魂轻盈，随风飘到天际，朦胧中又瞧见一双眉眼，鸦青色睫毛垂下，半掩着清俊眸子，那眼底的流光璀璨，清澈又坚定。
　　不由得心狂跳，魂儿竟然也能有心！
　　她瞧见她一身软甲闪烁清辉，黑发以乌金冠束起，玄色面具遮掉左边脸，挡住了一半的风情万种，腰身秀挺，若松如竹。
　　兀自站在春陵，皇家陵寝前。
　　身边侍女轻声唤：“苏大将军，公主她——”
　　苏大将军，苏涅辰！
　　冷霜雪心口猛地骤紧，腾地睁开眼。
　　呼吸凌乱，头晕沉沉，瞧着眼前的月白纱幔发呆，半晌摸摸心口，确实还活着。
　　她活过来了，前尘往事仿若一个梦，想起自己在奈何桥上发下的誓言，忘却轮回，只为再活一世。
　　暖阳落在帷幔上，耳边已经传来侍女的细声碎语，纱幔掀开，迎面瞧见暖莺与秋艳笑盈盈走来。
　　“公主用饭吧，时候不早啦。”暖莺打水过来，跪在边上，“过几天中秋家宴，殿下还要去选裙子。”
　　“那套水色绿绸的襦裙就最合适。”寒艳用手巾沾湿水，拧干道：“不过咱们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中秋家宴，霜雪愣愣，问：“现在几月？”
　　两个丫头被问得猝不及防，公主怎么睡个懒觉就傻了，怯怯地回：“八月啊，还没到中秋。”
　　原来如此，竟然回到两个月前，今日要为中秋家宴选裙子，那昨夜自己才从太极宫回来，父皇刚挑明招驸马之事。
　　她不自觉笑了笑，脸颊微红，满目春情让身边的侍女更加举足无措，要知道十七公主虽然品行娴德，待下人也极好，但性子天生冷淡，很少露出喜悦之情。
　　这般小女子的娇羞更是从来没有。
　　暖莺与寒燕对视一眼，不敢多话，先小心伺候公主洗漱用饭，直到去尚衣局取新裁制的衣裙时，才小声议论。
　　“公主今儿心情真好，我看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寒艳一边笑着说，“姐姐还担心我嘴碎，你看殿下喜欢的那个样子，没多久满后宫都晓得了。”
　　暖莺张张口又合上，心里上下打鼓，昨晚公主明明哭到天亮，自己怎么劝都没用，如何睡一觉就大变样。
　　不过也好，总算能与楚月最年轻的镇国大将军结为连理，又是位顶级乾元君，小丫头也舒心地笑，“咱们就等着沾光了。”
　　“是你沾光。”寒艳撅起嘴，眉眼又起了一股风流劲，期期艾艾地：“姐姐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将来就算不在外面开府，肯定也和公主一起，我就不同了，还不知会去哪里。”
　　好一副娇俏模样，暖莺忍不住捏对方脸，“你这么机灵，公主舍不得扔下。”
　　“伶俐也没用，妹妹只是个普通人，又没那个什么信引，不像姐姐，是个坤泽，唉——”说罢可怜兮兮地瞧过来，凑近道：“人人都说你们身上有香气，还每个人都不同，我怎么闻不到啊？”
　　暖莺被她逗乐，伸指尖推对方额头，“小傻瓜，信引可不是谁都能闻到，只有同类人才成。”
　　寒艳叹口气，满眼艳羡，“姐姐，公主嫁过去，咱们苏大将军，哦不，驸马爷也等于是收了姐姐吧，以后前途似锦，可别忘了妹妹。”
　　对方脸一红，垂眸瞧两边的桂花，慢悠悠地：“别胡说，苏大将军那样的人品，才不会。”
　　“怎么不会，他再青年才俊，天下第一，也是一个生龙活虎的乾元君呐！历来驸马收侍女的多了，只不过没立外室而已。”
　　寒艳这丫头的嘴真该捐了去，无所顾忌，再混的话都能说出口，暖莺不吭声，绕过几个攒尖亭子，瞧见屋檐下的散水铺路，转眼就到了尚衣局。
　　里面的宫女早就等待在外，从公主沉香殿里出来的人，哪怕是小猫小狗也要恭顺对待，何况来的是贴身侍女。
　　她们两个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五套襦裙，并几副珠宝首饰，带上两个尚衣局的小宫女，一路回到沉香殿。
　　进门瞧见公主正坐在海兽葡萄纹铜镜边发呆，手里的金簪子夹在指间，游游荡荡，似落非落。
　　暖莺走到跟前，她方才回过神，温柔地笑了笑，放下那枚已经温热的簪子。
　　紧接着一番试衣梳妆，公主都极有耐心地配合，她平时最不喜欢化妆打扮，如今却兴趣盎然，望着水绿绸子也能甜丝丝。
　　谁都能瞧出公主心情愉悦，侍女们也叽叽喳喳起来，不似平日里只敢安静做事。
　　最后选了套鹅黄紫金牡丹花襦裙，紫色披帛荡漾，淡施薄粉，口脂轻触，比花窗外盛开的秋花还要娇嫩。
　　她素来只穿月白色衣裙，清冷孤傲，这会儿就连衣裳都换了颜色，众人皆会心一笑。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半开的花窗飘入满园香气，霜雪靠在贵妃榻边，看侍女剪了灯，才悄悄打开藏在床边的紫檀柜，取出金丝楠木盒，看到薛涛笺上满是自己前世写的话。
　　十月初七，太极宫，父皇欲招镇国大将军苏涅辰为驸马，吾宁死不从，无关大将军是非，乃霜雪心有所属，实难从命。
　　十月——可今日还在八月，原来时光倒流并没有抹去一切，这些字鬼使神差地留下来，谁能料到此时的心情已大变，那会儿悲痛决绝，万念俱灰，俱都一阵轻烟似地散了去。
　　自己都觉得任性，没搞明白来龙去脉，就丢掉性命。
　　她至少应该去瞧瞧啊，只需一眼，定能认出来，那双镌刻在心尖的眸子，无论对方一身戎装，亦或只是素服加身，男装女装都无碍，她分得清。
　　“苏涅辰——”公主轻轻念着，只三个字也能抑扬顿挫，冷淡的眸子燃起光，情丝流转。
　　随手翻起桃红色薛涛笺，目光不经意瞧到儿时写的话，刚拿笔的年纪，月光下的字体歪歪扭扭。
　　楚月玄元五年，十月，落雪，今日先生又罚了默书，心烦，心烦。
　　十一月，大雪，庭院梅花开，折几枝放入瓶中，却遇一个小田舍奴①，不知来自何处，弄坏霁青刻草花瓶，晦气！此小奴面容丑陋——她噗嗤一笑，看到丑陋两个字被认真地划掉，底下黑乎乎写着面容不丑，不丑又被涂掉，最后歪七扭八落笔，此小奴面容——尚可。
　　窗边风儿溜进来，吹得厚厚花笺翻飞，她喃喃自语：“这个小田舍奴，快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①田舍奴，意思是乡巴佬，当然在公主这里是爱称，哈哈。﻿


第3章 花开花落（二）
　　中秋来临，适逢边疆捷报频传，皇帝心情大悦，吩咐盛会开在麒麟殿，还要与近臣赏月，重中之重是替大胜而归的苏少将军洗尘。
　　满朝喜气洋洋，上至皇家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全在精心筹备，唯有大将军府上一片暗淡，虽有应景挂上的红纱灯笼，但众人心里清楚，此战不只让少公子一战成名，老将军可也在疆场丢了命！
　　皇帝想要场面上的热闹，天下同庆，苏府不能煞风景，何况家主已厚葬，似乎也没有继续哀伤的理由。
　　苏老将军年近六十，生平并未娶侧室，只有一位夫人，膝下三个孩子，大小姐嫁给礼部尚书之子林云郁，二小姐才和翰林院长二公子欧阳霖定亲，三公子便是自小随父出征的苏涅辰。
　　两位小姐继承了母亲的信引，全部分化为顶级坤泽，嫁给门当户对的乾元君，只有苏涅辰在十五岁时分化为绝顶乾元，提亲之人数不胜数，但老将军一直没下决断。
　　只因苏家重兵在握，名声在外，唯恐功高震主，若儿女亲事过于高调，会引起皇家忌惮，反而招来祸事。
　　另一件有关三公子，府上除将军与夫人之外无人得知，苏涅辰本是一位千金，自小却被老将军当男孩养大，楚月素来以男子乾元为尊，若此事暴露，后患无穷。
　　幸而她生得俊美绝伦，英姿飒爽又桀骜不驯，骑射武艺样样精通，沙场上骁勇善战，杀伐决断千万个男子也不如。
　　因而无人怀疑，只当她男生女相，嗓音清润，天生一副风流相。
　　面容太美，若三月桃花灼灼，在战场上难免麻烦，少公子只得用玄铁面具遮住半边脸。
　　突厥骑兵凶残暴虐，历来让人闻风丧胆，她年少又是临危受命，皇帝更是动了和亲的心思，哪知苏涅辰誓死上书，“楚月若送出公主，身为护国将军，有何颜面苟活。”
　　碾碎牙骨，殊死一搏，先经历惨败又获得全胜，解国家于危难之际，被尊称为“桃花将军”。
　　歌谣唱：“桃花溅血，魂魄不还。”
　　京城里的人都说苏少将军天下无双，不知哪位仙子般的坤泽君才配得上，如今又封为大将军，才过弱冠之年，前途无量。
　　直到传出皇帝欲招少将军为十七公主驸马，霜雪公主艳名远波，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将军还未回城，说书人就已经开始谱写一段千秋佳话。
　　中秋之日，桂花开得无边妖娆，满街飘着绮丽香气，今年中秋不同以往，正是苏少将军的凯旋之日，大军昨夜就住扎在城外，只等着清晨吊门一开，便整军待发，进入京城。
　　太阳升了一半，晨雾迷茫，主道长安街上已是人头攒动，酒楼里排满食客，树下偎着行人，胭脂铺子，书房，兵器房全开了，只要能站人的地方尽是一片黑压压。
　　楚月国民风开放，男女老少都能聚在一处，这会儿更没忌讳，熙熙攘攘，挤来挤去，全在心心悦地迎接少将军。
　　热闹人群，嘈杂鼎沸，不远处传来一阵紧凑脚步声，由远及近，听来便是军纪严明的列队发出，大家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等着。
　　前方开路的队伍声势浩大，铁甲一列列并肩，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渐渐迷住两边行人的眼，马蹄踩在秋雾润湿的街道上，踢踏作响。
　　人们低声细语，只要瞧见一匹雄浑矫健的战马，立刻就能掀起惊涛骇浪般的呼喊，“少将军，苏将军——”
　　喊声震天，响彻空中。
　　酒楼栏杆处，一排窈窕多姿的坤泽女子浅浅笑着，信引妖娆，若百花齐放，惹得人群中的乾元蠢蠢欲动，但那充满诱惑的气息显然只为了今日高坐马头的苏少将军。
　　浓郁香味在风中蔓延，随着队伍中出现一位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达到顶峰，整个京城似乎都开始沸腾，满楼红袖招，“少将军，看这里啊！”
　　“将军，将军——”
　　花儿伴着丝帕满天飞舞，金光下旋转出层层光波荡漾，就快掩住佩戴面具男子的眼，他轻蹙双眉，微微侧头，旁边的侍位连忙向前，“少——将军。”
　　男子叹口气，“省省吧，又没人能听见，喊哪门子将军啊！”
　　对方忍不住乐，立刻改了口，“郝副将，穿将军的铠甲，感觉如何啊？”
　　“感觉不怎么样！”
　　郝自康无奈地想哭，本来风光回朝，结果却在受这份活罪，始作俑者倒会躲清闲，不知跑到哪里去，让他假扮回宫。
　　还好今日皇帝特赦，各位将军先回府上休息，晚上再进宫觐见，要不他非被砍头不可。
　　鼻尖萦绕不散，全是坤泽们四溢释放的信引，郝副将军身为一个成熟分化的乾元，实在有些难熬，他故意拉了拉不太合适的玄铁面具，好挡住那些赤裸裸飞来的诱惑。
　　寻思若苏少将军在此，恐怕也难以抵挡吧。
　　郝自康本是苏老将军的贴身侍卫，大战前被分到少将军身边，他比对方年长几岁，初见苏涅辰完全是个俊美后生，十分轻视。
　　但几场苦战打下来，顿时心服口服，对方不只足智多谋还雷厉风行，两军对垒之前总是冲在最前线，颇有老将军风采，称得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次与突厥对阵艰难，老将军战死沙场后，军队士气一落千丈，接连失掉日落，月生两座重要城池，要不是苏涅辰力挽狂澜整肃大军，如今突厥早就攻入京城。
　　他无法预计他身上受了多少伤，连自己也是伤痕累累，还好两人属于顶级乾元，只要有条命，回来调养一下也就好了。
　　郝副将在马上胡思乱想，冷不防被鲜花砸中头，气得抬起眼，正迎上一群花枝招展的坤泽女子，巧笑倩兮，柳腰轻摆，让他顿时没了气焰。
　　女子娇娇媚媚，可真要命哦！
　　紧邻长安街的乌衣巷，整个街道空无一人，转角的桂花树下，不经意间绕出个秀挺身影。
　　漆黑长发以乌金冠束起，几缕青丝落在莹白脸颊，红衣若火，坠满宝相花纹，二色雕金双蝶穿花箭袖露出袖长手腕，一条麒麟玉带扎出细腰，眉宇俊美，眸子若满天星辰映幽湖，瞧一眼好似天人下凡，占尽风流。
　　举止潇洒，倒是一副少年公子的模样，只是面容太美，却不是男子能有的俊秀。
　　新晋楚月护国大将军苏涅辰，骑着汗血宝马清风影，慢悠悠走在乌衣巷的鹅暖圆石子地上，几乎所有人都跑去长安街凑热闹，她刚好在这里悠闲，顺着小道往左走，很快就能到苏府后门。
　　耳边时不时传来人群的呼喊声，山风海啸般，她长出口气，幸亏自己没在队伍中，如此荣耀，就留给郝副将来享受吧。
　　苏涅辰唇角轻弯，想着郝自康那副吹胡子瞪眼的神态就想笑，心情愈发悠哉哉，红唇轻蹙，吹萧①徐行，悠然自得。
　　如今四处无人，她也懒得戴面具，微微闭起眼，享受这秋日暖阳，清风徐徐。
　　乌衣巷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两边青瓦屋檐，树木成荫，十分具有江南景致，苏家祖籍金陵，但很少回去，她思绪飞扬，寻思何时能再到秦淮河畔，以解乡愁。
　　乡愁也不是她的愁，父亲之愁，母亲之念，离家好几年了，一直随父守在边疆，今日方才回家，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苏家与突厥何止国仇，更是家恨，只将对方赶到荒漠如何能解恨，她迟早有一天荡平北部，以祭父亲在天之灵。
　　年少将军艳丽的眸子忽地起了肃杀之气，只在瞬间就有了战场上的冷目刀光。
　　一丝茉莉花香，若隐若现，在弥漫着桂花香的空气里飘散，她不禁回过神，杀气被这缕花香抚平，挑眼仔细瞧四周，并没有看到茉莉花树。
　　闻得久了，又带着股冷香，有点熟悉却猜不出是什么，禁不住停下脚步，兀自呆了会儿。
　　不远处街的尽头，桂花落下，飘起翻飞的月白色衣裙一角，惊鸿一瞥，渐渐消散。
　　她心里好奇，夹马快步向前，却只看到座二层小楼，前厅熏着杏花雾，透过一排半开的花窗，能瞧见檀木柜里陈列着各种花露，香片，线香，浓郁香气传来，淹没了那阵茉莉花味。
　　里面没有人，大门紧闭，莫非自己花了眼，她抬起头，看见朱红色镶金牌匾上刻着几个娟秀大字：落雪盼春阁。
　　苏涅辰自小在练兵场摸爬滚打，不通文墨，只觉得名字好听，字体也漂亮，微微一笑。
　　原来是座制香坊。
　　笑意未散，又觉得自己唐突，为一丝气味就追到这里，哪像个镇国将军，或许回到京都后，心情太放松吧。
　　作者有话说：
　　公主：来了也不进来，小呆子。
　　①吹箫：吹口哨。﻿


第4章 花开花落（三）
　　苏涅辰自嘲地笑了笑，调转马头，往家走。
　　落雪盼春阁，二层小楼的凤仙花座屏内，十七公主冷霜雪抿口热茶，帷帽下的轻纱掀起，露出一双秀美眸子，峨眉紧蹙。
　　“唉——”叹口气，好不容易乔装打扮，趁乱来到长安街，只想瞧一眼对方，哪知扑了空。
　　那高头大马上坐的根本不是苏涅辰，或许——自己魂魄乱飞时看错人，她心里忐忑，顿时翻江倒海。
　　侍女暖莺走上来，手里端着碟软玉糕，旁边还跟了位妇人，皮肤极白，阳光下能瞧见额头的青色脉管，眼窝深，四十开外的年纪，若有所思地扫了公主一眼，低声问：“殿下心情不好？”
　　暖莺摇摇头，“不晓得，出来的时候还喜气洋洋的呐。”
　　喜气洋洋——盼春阁的老板娘白瑶卿忍不住笑出声，又是丫头胡说，她与逝去的皇后属于旧相识，这孩子从小就只知道客气地笑，何时见过兴奋神色。
　　霜雪啊，性子天生冷淡，皇后又走得太早，愈发无人管束，她不禁哀伤起来
　　“白夫人可别啊——”暖莺无奈地笑，“奴带公主到这里，就是为了宽殿下的心，夫人怎么倒发起愁。”
　　话音未落，白瑶卿瞬间就嘴角上扬，她素来是个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爽利性子，道：“暖莺姑娘放心，我自有办法。”
　　说罢已来到公主身边，微微施礼，“民妇白瑶卿，见过殿下。”
　　霜雪抬起头，瞧对方一脸春风荡漾，白夫人在记忆中从来如此，似乎没有任何发愁之事，想起来母亲第一次带自己到盼春阁，那会儿才不到三岁。
　　时光荏苒，总也留不住。
　　“夫人不必多礼。”公主起身来扶，“这般客气，我倒坐不住了。”
　　白瑶卿顺势拉住对方的手，眸子一压，“殿下过几日就要大婚，民妇身上有个好东西，献给公主，天下少有呐。”
　　皇宫大院里多的是好玩意，什么物件还能在她跟前现眼，霜雪迟疑一下，却见对方已从袖口掏出个金丝绣鸳鸯荷包，递过来闻了闻，一股迷香。
　　白夫人兴致勃勃，又刻意放低声音，只这般神态就让人浮想联翩，“殿下，荷包里放的是合欢香，名叫鸾凤绕，可是民妇精心炮制，大婚之夜最为合适。”
　　霜雪脸一红，她也不傻，晓得对方意思，推了下，“多谢美意，我——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白夫人倒急了，刚才的遮遮掩掩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寻思公主性情冷淡，皇后早早仙逝，莫非还不懂得乾元坤泽之事，情真意切地：“殿下，民妇有话直说，宫里那帮没用的御医懂什么，前后扒拉下来也没几个坤泽，谁能知道咱们坤泽受的罪，咬一下说起来简单，那可不是普通——”
　　“夫人！”冷公主实在不好意思听下去，有话直说意味着什么都能讲，完全不过脑，将荷包胡乱收好，“知道了，多谢美意。”
　　白夫人也是个有眼色之人，随即封住嘴，借着已故皇后的情意，十七公主心里总归还有她的位子。
　　日头越升越高，另一边的苏涅辰回到家，后院仆人瞧见吓一跳，没想到少公子竟从后门进府，若不是金玉腰牌在身，又实在是副天下绝美模样，看门人还真不敢认。
　　苏涅辰笑吟吟，“几年没回家，咱们的院子是越修越大！大姐出嫁，二姐订亲，这屋子到时空空荡荡，只剩母——”
　　忽地顿了顿，丧父之痛瞬间搅得心口疼，归来前就下定决心，不再勾起家人痛苦，缓缓神，将披风随手一扔，那片黑金色便荡在空中，仆人连忙小心接住，晓得这是皇帝赐给老将军之物，如今又在少将军身上，可是独属于苏家的荣耀。
　　夫人与两位小姐在前堂等待，丫鬟小厮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欣欣然等三公子回府，一不留神，竟看到对方从后院绕出来，顿时都傻了眼。
　　苏夫人还没开口就落泪，哽咽道：“涅辰——”目光上下流连，急切地打量眼前人，生怕漏过一点儿异样，后面的话已说不出来。
　　“母亲不要伤心，孩儿都好。”苏涅辰瞧对方花白的两鬓，柔声道：“这次回来，一定多待些日子。”
　　夫人只是点头，掏出帕子抹泪，还是苏二小姐雪宁生来活泼，先拉住弟弟衣襟，漂亮的杏仁眼里满是笑意，揶揄着：“苏少将军，如今凯旋归来，今后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姐姐们。”
　　“姐姐还这么爱说笑，苏家本是同体，何来忘不忘一说。”接过大姐雪盼递过来的桂花茶，抿口问：“听说大姐怀了身孕，不知哪日临盆？最好别太晚，我也能看到。”
　　二小姐自己也端起茶喝，话里有话，“早晚你都看得到，这次不住个一年半载休想离开。”
　　“我也不想走，但边境才稳，不易久留。”她扶母亲坐下，抬眼迎上一对担忧的眸子，心思一沉，只听二小姐坐在玫瑰椅上乐悠悠，“好弟弟，如今走不走可由不得你了，宫里早传出消息，陛下有意招你为十七公主的驸马，如何脱得开身？”
　　驸马！苏涅辰一愣，不由得与母亲对视，方才看懂对方眼里的忧虑，原来为了此事。
　　她女扮男装，若是招为驸马岂不露馅，何况十七公主身份尊贵，到时候罪加一等，这门亲断然结不得。
　　刚想回话，猛地被母亲拍了下手腕，故意打断道：“雪宁休要乱讲，就算属实，陛下也会看十七公主的意思，咱们苏家要沉得住气。”
　　二小姐吐吐舌头，顿时不敢吭声，别看母亲慈眉善目，平时一副好脾气，若真发起火来，谁也惹不得。
　　但能与皇家联姻，天上掉馅饼之事，以前父亲总说苏家风头太盛，低调行事方可保命，将大姐嫁给礼部尚书之子，职位到现在还只是个郎中，自己虽与翰林院长的公子定亲，可对方也才初入官场，一个小小的五品供奉而已。
　　如今与陛下最爱的公主联姻，今后就是一家人，皇亲国戚还怕什么，不知为何母亲竟愁眉不展。
　　真担心这门亲事泡了汤！
　　她不敢埋怨，挑眼瞧旁边的大姐苏雪盼，总归姐妹两个一条心，对方也不甘心自己夫君做一辈子礼部郎中吧，就算苏家清高，视金钱名誉为草芥，夫家也不会同意，哪有娶了你家女儿反而阻挡仕途的道理，人人都是好风凭借力，偏她们恨不得甩个干净。
　　大姐苏雪盼与二小姐性子不同，娴雅沉静，年岁也大，对这些官场之事并不上心 ，只要家人平安健康，别的都无所谓。
　　私下也听人议论，说她是锯嘴的葫芦，口里没有一言半句，逆来顺受。
　　大小姐无妨，权当没听到。
　　此时更将这份本事发挥到极致，无论二小姐在一边如何挤眉弄眼，她都不吭声，直到大家寒暄完，母亲拉起涅辰往里屋走，才慢悠悠开了口，一下子能把苏二小姐给气死。
　　“母亲，女儿其实也听到有关招驸马的传闻，据说公主不乐意，这事啊，恐怕难成。”瞧对方眉宇舒展一些，顺着老夫人的心意道：“再说皇家驸马可不好做，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十七公主太娇贵，三弟不去掐这个尖也好。”
　　苏夫人点头，长出口气，“我也是这个意思，若你们的父亲在世，肯定也会仔细斟酌。”
　　苏二小姐鼻子快气歪，这一家子都是奇人，怎么自己这个水晶心肝玻璃人竟托生在这里，秋风习习，吹不散她心尖之火，随口唤贴身侍女锦瑟，一起到院子里赏花去了。
　　二小姐任性，老夫人也不介意，拉涅辰回到里屋，先给老将军上香，后又摒除下人，母女两个在榻边说私房话。
　　“辰儿，你看你——都瘦了！”眼眶又腾地红透，天下做母亲的总看自己孩儿吃不饱，恨不得白白胖胖才称心。
　　苏涅辰掏帕子给对方试泪，“母亲这可是胡说，孩儿明明精壮得很，别忘了我可是楚月的大将军啊！”
　　不提这句大将军还好，一提更让夫人生气，眉头都蹙起来，像扭打在一起的虫子，“唉，好端端一个女儿家做什么大将军，还精壮，那是说女子的吗？”
　　“母亲这样讲就不对了，女子如何，难道骑不得马，拿不起枪，女儿可不比他们差！”
　　苏夫人噎住，可不是啊——如今这天下，又有哪个男乾元能与自己的女儿相提并论。
　　若说同为女子，乾元配坤泽，楚月也是常有的事，本来有信引之人，婚配就不一样。
　　她原本打算买一个小户人家的坤泽女儿，只需聪慧貌美，不看门第，到时私下挑明，以涅辰的模样不会不成，女扮男装便可以瞒下去，但如果招为驸马，那可是灭门之罪，实在冒不得险。
　　都怪夫君非要培养上将军，这下可弄巧成拙！
　　“唉——”又叹口气。
　　苏涅辰笑着宽对方心，“母亲不必忧虑，适才大姐不是说公主不愿意，而且——女儿自有办法！”﻿


第5章 花落花开（四）
　　中秋之夜，皇帝设宴宫中，为苏少将军接风，如今苏涅辰已举足轻重，再不是几年前那个随父出征的小儿郎。
　　紫金麒麟官袍缠身，金玉腰带扣住细腰，英姿飒爽直看得二小姐眼热。
　　弟弟青云直上，雪宁自然高兴，忍不住打起未婚夫君的主意，若朝堂上没有阳光大道走，不如与弟弟去边境建功，一样荣耀。
　　怪就怪未来老公公翰林院长也是个死心眼，从不替孩儿着想，二公子也是欧阳夫人亲生，又不是庶出。
　　她在这里兀自感叹，苏涅辰回头瞧着有趣，“姐姐几年不见，好像大变样了？”
　　“我哪里变，莫非老了吧！”二小姐捻起块花糕，放嘴里嚼着，头上的金簪在烛火里一闪一闪，感叹道：“容颜易老，时光难耐啊。”
　　苏涅辰禁不住笑，勾头来瞧，忽地伸手晃晃，一条数十颗金环的项链落到二小姐眼前，中间的鸡血石娇艳欲滴，险些晃了她的眼。
　　“这是弟弟从落月城得来的链子，一共两条，鸡血石送给姐姐，另一条孔雀石给大姐。”她拉起对方的手，“姐姐这般年轻，别总说老不老的话。”
　　苏二小姐心里瞬间冒出蜜，三弟一表人才还嘴甜，哪个女子能不喜欢，又开始惦记驸马之事，忍不住念叨：“弟弟，你了解姐姐，心里藏不住事，说实话啊，千万别听大姐乱讲，指不定都是谣传，公主还没见过弟弟，要见了面，才不信她不动心。”
　　苏涅辰站起身，漫不经心理衣襟，“姐姐对我太有信心，咱们是自家人，怎么看都顺眼，公主何等尊贵，怕不会这般吧。”
　　“再尊贵也是人，难道眼睛长得不一样啊！”二小姐也急得站起来，伸手替弟弟抚平领口，一点儿细小褶皱都不放过，“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摸爬滚打，不晓得这京都里的公子哥们一个个可会打扮了，我弟弟天人之姿，今日可要露脸。”
　　真弄得和相亲似地，二姐不只是个热闹人，还挺有做媒婆的天赋，苏涅辰没搭话，这门亲事断然不能成，苏家的安稳最重要。
　　她眸子压低，轻轻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
　　二小姐顿时大惊失色。
　　“你——果真！”苏雪宁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半天。
　　苏涅辰点头，神色凝重。
　　对方脸色和遭了雷劈一般，半晌才问：“母——母亲可知道吗？”
　　她嗯了声，随即叹口气，俊美眸子荡起微波，似受了巨大委屈，偏又隐忍得很，“母亲早晓得，所以才说招驸马之事不成。”
　　苏雪宁整个人瘫软在玫瑰椅上，成了秋后的蚂蚱，再也蹦跶不起来，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恨意，苏家为了楚月国鞠躬尽瘁，父亲战死沙场，如今连弟弟也身负重伤，不偏不倚竟伤了命根子，皇帝只赏个大将军，怎么能够！
　　时辰已晚，月上柳梢，苏涅辰匆匆赶去赴宴，瞧着雪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心里乐，她其实没想说出来，但二姐太闹腾，以防万一还是先堵住口得好。
　　至于那个被伤了的命根子，本来就没有，压根无所谓。
　　夜深了，桂花飘香，雾色迷离，十五的月儿躲在云中，时不时露出个影子，似娇羞少女，不敢直视来人。
　　宽阔甬道被烛火点亮，太监提着灯早早出来迎接，苏少将军被带往麒麟殿，一路遇到的官员数不胜数，都少不了寒暄，她耐住性子应承，倒也言谈儒雅，风度翩翩。
　　后边凑过来的郝副将不禁刮目相看，少将军在军队里少言寡语，战场上果敢凶狠，没想到还能做出副书生样子，啧啧感叹。
　　“在下本以为将军不善交际，这会儿看来，简直八面玲珑嘛。”
　　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私下说话也随意，苏涅辰眼见有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绯衣小官要来套近乎，立刻转身，向着郝自康，提高声音：“郝将军刚才说有事商量，咱们近一步说话，这里人太多。”
　　那位远远听见，走一半又停下，好不尴尬。
　　苏涅辰拉着满头雾水的郝自康往殿内走，一边长出口气，“多亏你来了，要不还没等见到陛下，我就得让这帮人给吃掉。”
　　对方哈哈大笑，这才是苏涅辰嘛，素日里最讨厌官场上那些蝇营狗苟。
　　他拍拍对方肩头，大大咧咧，“咱们做武将之人，最不适应文绉绉的场合，正常，正常，这文官就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勾心斗角，吃饱了撑得。”
　　苏涅辰连着说是，深以为然。
　　等来到麒麟殿，皇帝大悦，对二人十分喜爱，一并将这次回京的武将们挨个封赏，无论职位高低，均是高官厚禄。
　　苏涅辰年少慓锐，只凭玄铁面具下的半边脸也艳惊四座，褐金衬得皮肤愈发细腻，郝自康瞧着自己黑黝黝的双手，真怀疑这大漠草原的阳光是不是都照在自己身上，怎么对方半点没影响。
　　怨不得皇帝要招为驸马，他刚回府就听说，如今已是满朝皆知，以后就是楚月最尊贵的驸马爷，大概不能再上阵杀敌了吧。
　　麒麟殿内热热闹闹，皇帝的宠妃柳氏朝身边的侍女雅雯使眼色，示意叫十七公主来。
　　柳贵妃自从皇后去世，便常伴陛下左右，只可惜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但贵妃识时务，晓得皇帝最宝贝太子与十七公主，所以关系走得很近。
　　招驸马可是大事，前几日公主还不愿意呐，今夜就让对方在花屏后瞧一瞧，苏涅辰这等人物啊，谁见谁动心。
　　眼见着雅雯还未离开，却看到苏涅辰近身向前，嘲自己微微施礼，“贵妃娘娘，臣这里有份从塞外带回的礼物，虽然没多贵重，但很少见，请娘娘笑纳。”
　　柳氏眉眼弯弯，未来的驸马还很会做人。
　　麒麟殿左侧，雕龙紫檀山水座屏后，霜雪早就耐不住性子来看，今日在长安街瞧见的人肯定假冒，但如果是真——简直不敢想，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寻思到这里打个寒颤，绝无可能——那会儿看得清楚，小田舍奴生就一双桃花眼，眉宇英气逼人，睫毛如羽翼，万种情丝荡眼底，无论如何不会认错！
　　想得气息微乱，目光不停在大厅内流连。
　　贴身侍女暖莺满腹疑惑，从小侍奉在公主身边，对方从来处变不惊，就连分化期都是平稳渡过，连御医局开的雨露汤都没喝。
　　要知道坤泽的分化期十分难耐，自己险些没挺过去，一天把雨露汤当水喝，才熬过那两天。
　　可见公主真是由内冷到外，天下少有。
　　如今却躲在花屏后偷偷瞧人，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也禁不住来回张望，在大厅里寻找少将军的影子，来来回回，仔细一个个瞧，半晌也没找到。
　　觑眼瞧公主脸色苍白，赶紧来扶，“殿下怎么了，今晚的盛会人多，指不定少将军在哪里绊住脚，一会儿便能瞧见。”
　　她哪里知道霜雪的心焦。
　　忽地身后响起脚步声，柳贵妃的大宫女雅雯拜了拜，“奴参见公主，贵妃等在后面的望月亭，还请殿下过去。”
　　十七公主应了声，又恋恋不舍地望一眼大厅，黑压压人群，舞姬翩翩，耳边全是钟鼓之声，直听得人心烦，却始终找不到对方身影。
　　她只有往外走，穿过一条九折回廊，远远瞧见个六角撺尖亭，两边红纱灯笼摇曳，微风吹过，晃悠悠地搅碎一片漆黑。
　　公主心绪不佳，止不住唉声叹气。
　　吓得暖莺不敢吭声。
　　许是晚间落了雨，亦或秋霜打湿长廊，地面湿漉漉，她心不在焉，一不留神踩到柳绿色披帛，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侍女连忙来拉，忽地眼前飞来黑影，轻轻一环，已经人搂在怀中。
　　霜雪心口噗噗跳，鼻尖闻到阵雪松香，清幽又凛冽，立刻抬头来看，对方却已然松了手，紫金绣袍一摆，潇洒施礼，“不知这位小娘子摔到没，在下苏涅辰，刚才事发突然，唐突了。”
　　苏——涅辰！十七公主呆呆站在原地，瞧那副玄铁面具映在荡悠悠烛火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公主：苏少将军还真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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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花开花落（五）
　　通往望月亭的长廊下种着一树树桃花，秋季来临，那些花儿落尽，但香气犹在，惹得不知名小虫子盈盈绕绕。
　　有些胆子大的飞到红灯笼里，飞蛾扑火，烛火炸个响，让十七公主回过神。
　　她站在暗处，对方看不清，想必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公主吧，瞧苏少将军依旧低下身子，谨守规矩，不抬头冒犯。
　　暖莺禁不住哎呦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到，余光望向公主，虽是夜色迷离，却能感到对方红了脸颊。
　　“苏——将军不必多礼。”霜雪不自觉咬紧嘴唇，素来清冷的生线起了柔波，“我无事，还要多谢将军。”
　　她在月色下瞧她眼线优雅的弧度，细长飞入两鬓，夜色下凌厉感十足，鸦青色睫毛如蝉翼般抖了抖，看对方直起身，目光依旧低垂，“夜太黑，小娘子走路留心，既然无事，在下便告退。”
　　说罢绕过主仆二人，只留下一个俊挺身影，落到公主心上，月下如妖。
　　霜雪一时缓不过神，真的是小田舍奴，绝对没错——心里顷刻间涌起无边无际的喜悦，竟忘了询问对方为何会在此。
　　她没看清楚她，认不出来又何妨，想到这里忍不住乐，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呢。
　　那会儿撒谎自己是十公主乐珧，对方不也信了，她不是也骗了她，说是进宫献艺的伶人之子。
　　一直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如今活生生来到眼前，总算没白活一次。
　　但她会不会已经忘了她，寻思到这一层，公主又兀自叹气。
　　暖莺瞧对方一会儿乐一会儿愁，越发好奇，莫不是秋艳说的女儿家成婚前都会情绪不稳，刚才又无意间撞见驸马爷害羞，没想到一向清冷的公主也会这般。
　　小心向前几步提醒，“殿下，柳贵妃可还等着。”
　　霜雪点头，心里想着那句夜太黑，小娘子仔细走路，不自觉放慢脚步。
　　惹得柳贵妃起身来接，拉住她的手，先亲亲热热地坐到亭子里，又忽地叹口气，素来春风满眼的脸颊竟染上一丝忧虑，霜雪倒不急，神态自若地问：“贵妃找我有话说？”
　　对方张口又合上，欲言又止，待两边人都退下，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公主，这个——让我如何讲啊！”
　　霜雪嫣然一笑，柳贵妃平日最为讨巧，清楚她不喜欢与后妃来往，所以从不刻意亲近，今夜却单独来约，想必有难言之隐，耐住性子道：“贵妃有话直说。”
　　“唉，还不都是为了公主的亲事，刚才苏将军对我说——他的伤！”
　　“苏将军受了伤？”顿时脸色大变，又怕对方方起疑心，连忙敛住神色，淡淡道：“我刚才看到将军，并没有异样啊。”
　　柳贵妃顿顿，公主适才着了急，千真万确，有点闹不明白，按理对方不同意这门亲事，刚好顺水推舟回绝，自己也能做个人情，岂不两全其美。
　　如此看来，还不能轻易下论断。
　　“哦——”无论如何话还得说，顺手拉了拉披帛，缓缓道：“公主，咱们也亲近，我就不绕弯子了，苏少将军这个伤倒没有命运之忧，但也是件大事，若成婚，怕会影响殿下！”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霜雪越发糊涂，她不是个猜来猜去的性格，心里还惦记前厅的苏涅辰，眉宇露出一丝不耐烦。
　　柳贵妃最会看人眼色，公主还小，不通人事，自己这般打马虎眼确实不成，索性附耳：“殿下，不就是伤了那处——命根子。”
　　命根子！霜雪腾地愣住，一时怀疑自己幻听，半晌呆呆地问：“贵妃，从何处听来？”
　　命根子——苏涅辰她倒是有啊！
　　“本主才说的啊，就刚刚，公主不是遇见了。”满眼确定，怕对方不信又重复一遍，“少将军也抹不开脸呐，但此事非同儿戏，所以才让我去给陛下讲明白，但我想还是先与公主通个气。”
　　“自己讲的——”她一脸错愕，和做梦似地，柳贵妃赶忙安慰，“公主别慌，没有苏少将军，咱们楚月还有的是绝顶乾元君啊，我看那个郝副将也不错，再说殿下本来也不愿意，如此一来刚好有说头，苏少将军婉拒亲事，陛下虽然爱才，也不会拿公主的终身玩笑。”
　　秋风越来越凉，吹的人脸上起了细密疹子，冷公主低下头，瞧脚底荡起的裙角，深吸一口气，事情再明白不过，人家懒得结亲。
　　也罢，重活一世，不见得事事都会照旧。
　　她脸色沉了沉，对面的柳贵妃不敢吭声，用余光打量，不知公主心里在想什么。
　　“多谢娘娘，为我筹谋。”霜雪抬起头，没有预料中的晦气，反而眼波流转，“依我看，这件事就不用告诉父皇了。”
　　柳贵妃啊一声，如坠五里雾中。
　　霜雪笑道：“我还有件事要麻烦娘娘，请给苏少将军带句话，就说——我不介意。”
　　柳贵妃的眼睛睁得老大，怀疑对面人是不是疯了！男子乾元与女子不同，要是伤了命根子，以后可无法生育，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十七公主身为绝顶坤泽，这么好的苗子，不生孩子未免可惜。
　　而且对方一直不愿意，怎么这会儿就变了。
　　柳贵妃可不能稀里糊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殿下莫非要嫁过去，即使苏少将军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公主嗯了声，脸颊绯红，“这几日我也想了许多，如果不是苏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霜雪早就远嫁突厥，如今他为此负伤，我更不能忘恩负义。”
　　“殿下，想好了？”
　　“嗯，还请娘娘替我给父皇也说一声吧。”
　　这句话说到柳贵妃心上，皇帝正为此事发愁，既然公主愿意，她何乐而不为。
　　午夜已到，麒麟殿内的官员随皇帝到院中赏月，黄花梨长桌早早摆好，供着瓜果糕点，侍女太监穿梭其间，给众臣斟满桂花酒，烛火摇曳，歌舞升平，处处一片欢天喜地。
　　十七公主站在宽大的屋檐下，远远望着这一片荼靡盛世，绯红与碧绿的官袍被秋风吹起，她一眼便瞧见苏少将军的紫金缎袍，流光溢彩，矜贵无双。
　　对方正与太子寒暄，人人都说自己哥哥乃楚月最具风华的乾元君，此时与苏涅辰站在一处，两人身高无差，但将军的身形略显瘦削，反而更有种玉树临风之感。
　　也许她看她无论如何都顺眼吧。
　　霜雪忍不住抿唇，这人怪会想招，还伤了命根子，堂堂一个镇国大将军，说起谎来顺口得很。
　　她偏不拆穿她，非说不在乎，看对方还有什么办法。
　　小田舍奴，十几年前打翻母亲留下的霁色花瓶，气得她直哭，长这么大都还没那般哭过，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可此时却是柔情蜜意，那个寒冷的冬天，由于有了对方，她才懂得哭，学会笑，自从母亲走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哪里来的小田舍奴，还不快就地正法！”
　　眸子里全是泪水，顺着洁白脸颊簌簌而落，雾蒙蒙地盯着眼前的小儿郎。
　　对方也不知所措，立刻扔掉手里弹弓，俯身去捡碎在雪里的瓷片，一边慌忙道：“我——我不是存心，刚才看见只鸟儿，哪知不小心打到你的花瓶。”
　　掏出帕子，将那些碎片放好，又小心翼翼递过来，“小娘子，真对不住——我给你再买一个吧。”说着忽然嬉皮笑脸，一双桃花眼弯弯，“幸亏没打到你。”
　　她见她竟笑了，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中烧，一把夺过那裹着帕子的碎片，“你还不如打着我，这个瓶子天下独一份，说赔——如何赔！用你的命来偿。”
　　不过个瓶子而已，再贵重也比不上一个人的命，对方也不乐意起来，“无论多少银子，我赔就是，动不动拿人命说事，小娘子未免过分！”
　　过分——她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两个字，气得浑身哆嗦，“人命如何，又不是我的命！上至天子，下到贫民，做错事就要受罚！你——你从哪里来！”
　　“我！乃伶人之子，等过了春，没几日就回江南。”
　　“伶人之子！”她哼了声，语气带上轻蔑，“不老实在梨园里唱戏，拿着弹弓跑到这里作甚！还口口声声要赔，你有银子吗？”
　　眼前人蹙起修长的眉毛，“我有没有银子是自己的事，不劳烦小娘子操心，明日就拿来。”
　　显然是厌烦了，原本的歉意由于她态度傲慢也荡然无存，转身便要走，霜雪哪里肯信，伸手去拉，还没挨到对方，整个人却被腾地环住，她身娇肉贵，根本不是这个小田舍奴的对手！
　　心里害怕，正想坦白身份，冷不防已在人家怀里，抬头迎上一对揉碎金子的眸子，她屏住呼吸，喊道：“大——大胆！”
　　对方完全没搭理，只拉起她的手，满眼看傻子的神色，“你没事吧！不知道帕子里有碎片啊，还握得那么紧，看——都流血了，疼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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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花开花落（六）
　　苏涅辰快天明才回到府中，路过梨花苑，发现母亲屋里的灯亮着 ，她迟疑一下，走进去。
　　苏夫人的大丫鬟念绮站在屋檐下打哈欠，艳红指甲水葱般长，瞧见三公子，顿时打起精神， “公子来了，夫人正在屋里念经呐。”
　　苏涅辰点头，问：“用早饭没？”
　　念绮一边挑帘子一边回：“还没，夫人喜欢等天亮了与二小姐一起吃。”
　　她离家太久，早就不熟悉母亲的习惯，没搭话，绕过松梅竹花罩，瞧见对方正在佛龛前翻经书，索性停到座屏边，默默等苏夫人念完，乖得像只猫儿。
　　阳光透过花窗洒下，一点点落到眼皮上，她困得半垂着眼帘，半晌打个激灵，瞧见母亲已走过来，将风罩给自己披上，“天冷小心身体，刚回来就熬大半夜，让人操心。”
　　苏涅辰笑着拢拢衣襟，“母亲怎么忘了，孩儿可是在大漠荒原长大，这点辛劳算什么！”
　　苏夫人心疼地蹙眉，“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如今与我在一处，就要仔细身子。
　　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生下来就被扔到练兵场，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目光流连在对方的紫金外袍上，虽是华贵俊美，到底是男子衣裳，莫非涅辰要一辈子女扮男装。
　　不由得伤心。
　　苏涅辰唇角弯弯，伸手搂住夫人瘦削肩膀，她生得秀挺，身材修长，比父母与姐姐们都高出许多，也不知像了谁，如此得天独厚。
　　身影挡住屋外渐渐刺眼的阳光，柔声劝：“母亲别操心，孩儿这次多住段日子，就按着最娇贵的活法，好好养上几天。”
　　说罢笑起来，像只漂亮的凤凰，神采奕奕。
　　倒是个没心没肺之人 。
　　“唉——”苏夫人叹气，忧愁总也没个完，“又在打马虎眼，当我不知道背地里那些事，你二姐早就愁眉苦脸来找我了，亏你想的来，用这个理由退亲，有没有用啊？”
　　苏涅辰正摸不着北，实在搞不懂十七公主性子，竟连残了的乾元也肯嫁，好奇地问：“母亲一直在京都，可听说过这位公主，到底什么样的人？”
　　满脸认真，惹得苏夫人还以为她临时改主意，想攀这门亲，“什么人！”兀自走到榻边，坐下道：“不就是皇帝最喜欢的女儿，太子亲妹妹，天下最美的女子，怎么——莫非我儿动了心？”
　　“哪里的事，我都没见过公主，实话给母亲招了吧，孩儿的办法根本不管用，公主今夜让柳贵妃带话，说半点儿不介意，看来以前宫里传不同意婚事，也是假的。”
　　她无奈地靠在花屏边，发愁得很。
　　苏夫人也意外，公主竟连这种事也无妨，看来此次招驸马，在劫难逃。
　　两人一时顿住，相顾无言。
　　若是老将军仍在，凭着半生为楚月浴血奋战，私下里对皇帝讲明实情，大不了销官削爵，还有一线生机。
　　但此时涅辰年轻，家里也没有说得上话之人，如何能不愁。
　　半晌还是苏涅辰先开口，“母亲，要不——就先应允亲事，既然已经说了孩儿身上有伤，总可以搪塞几日，只要不圆房就成，如今边境不稳，早点回去便是。”
　　“只怕你走不了！”
　　她摇摇头，极有信心，“那边都是苏家军，换谁也不好使，肯定还要孩儿去，咱们楚月的公主地位极高，历来休夫的也不少，日子一久，公主肯定后悔，便会放过我了。”
　　苏夫人无奈地苦笑，仔细寻思一番，也没别的办法，只得认命，“罢了，你一向机灵，婚后可要仔细，十七公主毕竟尊贵，所谓伴君如伴虎，出不得半点差错，据说这位公主性子冷，恐怕不好相处。”
　　原来是个冷美人啊！刚刚好——苏涅辰随即松口气，她最不喜欢冷冰冰之人。
　　只要不生出情分，便好脱身。
　　皇帝那边等得急，公主既然应允，旨意很快便到了苏家。
　　大婚订在冬至，最欣喜若狂的就属二小姐，本来她的婚事在前，如今为了给三弟与公主让出空闲，直接推到来年开春，但雪宁心里高兴，苏家这么多年埋头苦干，总算熬到一条青云路。
　　秋已过，冬来早，十七公主与苏少将军大婚之日，成为楚月寒冬里最隆重的盛会。
　　满街人群喧闹，爆竹响天，震得枝头落雪飘散，梅花下坠着红纱灯笼，青松上挂满红绸翩然，夕阳西下，一片火海似地燃烧，整个京分外妖娆。
　　宫中的霜雪公主身穿大红喜服，站在海兽纹铜镜前发了会儿呆，看自己一双眸子含情脉脉，神色恍惚。
　　好怕还是一场梦，可能她早就已经死了，这只是不甘心的魂魄做梦而已。
　　可是心口在跳，强劲有力，充满喜悦。
　　鸾凤金步摇在烛火下摇曳生辉，光影落在织金娟红大袖对襟衫上，荡得人眼微闭，公主红唇弯弯，瞧天边渐渐收起最后一抹霞光，情潮翻涌。
　　过会儿就该见了吧！
　　小田舍奴。
　　陪嫁侍女暖莺与寒艳禁不住对视一眼，晓得殿下今日欣喜。
　　大将军府，苏捏辰正坐在玫瑰椅上，让左右丫鬟好一顿折腾，洗漱穿衣，梳发施妆，她困得直打哈欠，半晌睁开眼，看铜镜中的自己和只红蜡烛般杵在那里，挑了挑眉。
　　“这个，各位姐姐们——”指尖挡住槿菟伸过来的手，对着翠玉粉盒无奈地笑了笑，“我又不是新娘子，画什么妆！脸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一样，到时吓坏公主！该当何罪。”
　　三公子长了副好眉眼，一喜一怒，哪怕发火都不讨人嫌，几个丫鬟非但不怕，反而捂嘴乐。
　　槿蔻身为夫人的贴身丫鬟，身份自然比别人尊贵，笑道：“公子此言差矣，今日是新婚，都说人生大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怎么能不盛装打扮呐！和新郎新娘有什么关系。”
　　说罢丫鬟们一拥而上，苏涅辰左挡右拦，虽有一身好武艺，可也不能对女子们动手，最后只好乖乖就范。
　　她压住火，受折磨般收拾妥当，不成想烦心事才刚刚开始，带队入宫，迎亲拜礼，在整个京都的注视下完成大婚，一直闹腾到深夜，比在战前冲锋杀敌还累心。
　　还没完，还有喜宴。
　　少将军欲哭无泪。
　　饕餮美食，琼脂玉露，她也是味同嚼蜡，听着耳边的熙熙攘攘，只想快点结束，周围聚集的人却是越来越多，苏涅辰反正推不掉，索性放开。
　　来者不拒，一杯杯烈酒入喉，喝酒喝出清水的架势，兴头上还自斟自饮，吓得对面人不敢冒犯，郝自康趁乱夺下酒杯，扶她到廊下休息，“将军，悠着点啊，大喜的日子，怎么搞成那个——借酒消愁。”
　　他知道她酒量好，可也没这个喝法。
　　“不如此，便没完没了！”苏涅辰顺势靠在栏杆下，冬日冷风吹过，总算清醒一点，依旧满脸烦躁。
　　郝自康哈哈大笑，撩袍子坐边上，“驸马爷，娶了楚月最美的坤泽，又是高贵无双的十七公主，还有什么不如意，依我看，将军是心急如焚要回洞房，没时间搭理我们啦！”
　　苏涅辰闭上眼，懒得说话。
　　对方喝了酒，兴致颇高，接着侃侃而谈，“将军如今成为驸马，将来只能坐镇朝中，很难再回草原了吧，本想着回朝小憩，哪知竟没了并肩作战的机会。唉——不过也罢，你且放心，将士们我一定照顾好，还有——”竟沾沾自喜起来，借着酒劲，春风拂面，“总之，都照顾好。”
　　若是不了解之人，还以为他想越俎代庖，在这里忍不住美呢。
　　但苏涅辰深知对方秉性，明白字里行间有别的心思。
　　“省省吧——”她并不正面回应，坐直身子，修长身体挡住后面一半烛火，淡淡却压迫感十足，“我可还没卸甲归田的打算，不打仗！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何况国仇家恨未报，哪能安居一方。”
　　郝自康就等着这句话，高兴地蹦起来，“甚好，甚好，将军可要一言九鼎。”
　　激动的样子，惹得苏涅辰想笑，目光一落，“所以——你就少想有的没的，安分点。”
　　对面的郝副将哎呀呀直摆手，“不能，不能！”
　　可惜小麦色的脸上起了红晕，心里不听话，生出念想便藏不住，半晌看苏涅没离开，又不甘心地试探：“少将军，咱们一起出生入死，我这个人你了解，从来一根筋，就算有点想法，将军肯定也能摸透，其实没别的，就是，就是既然将军已成婚，那玲珑不如赐给我。”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花烛夜！怕怕~﻿


第8章 花开花落（七）
　　屋内喧闹依旧，似乎没她这个新郎官也无所谓，苏涅辰用手揉揉眉心，早知郝自康看上玲珑，只是没想到提得如此直接。
　　其实打玲珑主意的又何止一人，自从这个小丫头来到自己身边，投来的全是虎视眈眈的目光。
　　她倒不想据为己有，但玲珑年纪太小，连十六都不到，还没放出去的打算。
　　玲珑本名欢儿，自报家门姓安，是苏涅辰几年前与番子打仗，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女孩，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从此便待在身边，因聪慧可人取名玲珑，外人看来像个小丫鬟，实则她当妹妹般。
　　这次本想带对方回来，但路途遥远，玲珑长在番外，言语也不通，才放在边城。
　　苏少将军觑眼看了下半醉的郝副将，凭心而论，若真要给玲珑寻个夫君，眼前人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可她还要问问本主的意思，再者玲珑没有属性，这一点郝自康也要想好。
　　“玲珑年纪不到，等几年吧。”苏涅辰笑嘻嘻，“说实话，我也觉得你们两个不错，但属性这事你要斟酌，玲珑是我身边之人，绝不做小。”
　　郝自康立即乐开花，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连忙应承，“将军放心，在下——都想好了。”
　　苏涅辰点头，已经能瞧见二姐在门口来回张望，肯定在找自己。
　　花烛夜啊，她还得硬着头皮上。
　　苏府后花园有座幽静小院，名为凤栖阁，当初取名的时候没想到一语成鉴，如今真迎来楚月最美丽的凤凰。
　　心情复杂地走在回廊上，两边树木凋零，但凤尾森森，月光打在她修长婚服，如翻飞红浪，让身后跟着的丫鬟竹瑶与绫清看呆，三公子绝顶俊美，怪不得能成为驸马爷。
　　哪知本人愁得很，正盘算如何挨过今夜，装作醉酒是不是可以蒙混过关。
　　她故意晃着来到门口，暖莺与寒艳早就等候多时，四个丫头也不进去，羞赧地推开门，吱呀一声，惹得少将军打冷颤。
　　有种孤身入敌营的感觉，满屋红烛落入眼帘，连眸子都热起来，前方的翠竹落樱花屏也被燃成团火，目光透过轻纱帷幔，瞧见榻边坐着个人。
　　春燕衔枝香炉里气息缭绕，绮丽奢靡。
　　红盖头一丝不动，婀娜袅袅，静若处子。
　　她倒吸口冷气，没有半点新婚喜悦，只想着万一露馅，苏家会遭大灾。
　　八角案桌上摆好合卺酒，旁边的细长金称雕着龙凤呈祥，苏涅辰缓步走来，犹豫着拿起金称，发现手腕有点抖。
　　历来弯弓射箭的手，居然连拎个掀盖头的棍子都费劲。
　　十七公主躲在红绸下，听见门响，又看见状元服下的黑色六合靴，知道对方来了，心口砰砰跳，屏气凝神半天，却等不来任何动静。
　　靴子静静地立在眼底，人还在，发什么愣啊，霜雪忍不住抱怨，她可在屋里饿了半天，饥肠辘辘，人家吃饱喝足，还在这里当柱子。
　　微微叹息，红绸荡漾，提醒对方快揭盖头。
　　冷不防听到噗通一声，那双靴子歪了歪，红色衣襟带起风，差点吹掉她的盖头，霜雪着急，索性自己掀开，看见对方整个倒在榻边。
　　半边脸颊通红，居然——醉得不省人事。
　　冬日降临，地上冷得很，她怕她做下病，连忙来扶，袖口盈香，随着呼吸一下子散到鼻尖，苏涅辰忍不住眯起眼，偷偷瞄对方。
　　楚月最得宠的公主啊，她早好奇是个什么人。
　　如云发髻上金钿闪闪，步摇水波粼粼，就像塞外的荒漠绿洲，眉是远山黛，眸若月下湖，冷清里又全是霞光万道，粉面桃花，红唇凝媚，瞧一眼便出不来，吓得赶紧收回目光。
　　所谓艳光不可逼视。
　　似曾相识，又记不太清楚。
　　总之，她今夜千万不能瞧她。
　　但自己躺在地上，公主一个娇滴滴的坤泽再使劲也拉不起来，故意挪了挪，装作半醉半醒靠在对方手臂，慢悠悠往榻边走，约摸快到了，顺势倒在上面。
　　闭上眼，稀里糊涂睡一晚，应该也无妨。
　　乌黑长发以金玉冠束起，睫毛羽翼般落在脸颊，肤白却不是毫无血色，一副绝美样子落到公主眼里，只是还戴着玄铁面具，与这张娇艳的脸实在不配。
　　何况——睡得也不舒服啊。
　　霜雪笑笑，并也不介意对方喝醉，伸手想替她揭掉，指尖触了下，顷刻传来刺骨寒凉，又缩回来。
　　想起朝中传言，苏少将军在大战中刺伤脸颊，所以才佩戴玄铁面具，真真假假，她也分不清。
　　若是如此，将军岂不尴尬。
　　公主心疼地笑了下，给对方盖上锦被，起身倒茶喝。
　　白茶汤汁清澈见底，香气回旋在唇齿之间，带来片刻宁静。
　　窗外万籁俱寂，余光流连在纱幔内，瞧对方睡得正熟，忍不住失望，只要与这个小田舍奴一起，总有预料不到之事发生，谁家花烛夜是醉过去的呢！
　　霜雪揉揉太阳穴，夜深了，打个哈欠。
　　迷迷糊糊又觉得心口一阵燥热，慢慢地蔓延到四肢，她抿了口茶，却是越喝越渴。
　　屋子里香气浓郁，侵入肺腑，心口猛地跳起来，感到脖颈后的腺体撕裂般疼，禁不住轻叫一声，惊到了帷幔内的苏涅辰。
　　她是驰骋疆场的少将军，反应极快， “殿下——”瞬间来到身边，扶住公主，“哪里不舒服？”
　　手很凉，触到套着薄纱的臂弯，霜雪忍不住打个寒颤，抬起头，迎上一双关切眸子，唇角一勾，“将军，你舍得起来了？”
　　苏涅辰顿了顿，看对方神色揶揄，莫非自己中计。
　　十七公主还真难以捉摸。
　　“臣，今晚喝得太多。”  她松了手，腼腆又知礼，“外面太热闹，盛情难却。”
　　眸子低垂，身子也微弯，红衣若火，掩住了大将军素日的桀骜不驯，像只被驯服的小豹子。
　　只是语气太恭敬，惹得霜雪蹙眉，也生出几分不悦，“驸马身为楚月的大将军，想必酒量不错，也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有心事吧？”
　　她用手撑住头，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春燕衔香炉上，一缕青烟，吞云吐雾，忽地腺体又开始发热，腾地咬紧嘴唇。
　　那香炉里的百花氛添了东西。
　　面颊兀自红透，故意侧过脸，缓和下语气，“将军既然醉了，也没必要站在这里，我又没事。”
　　烛火落下光，雕出她侧面曲线玲珑的影子，像皮影戏里映出的人物，绣牡丹领口松了松，露出白瓷肌肤，颈部以下春色无边，苏涅辰稍一抬眼就能看见，心里莫名乱，强迫自己压下眸子。
　　今夜确实喝太多。
　　长在大漠若许年，异族女子美丽的可不少，单就玲珑也称得上倾国倾城，日日守在身边，她也没动过一点心思，苏少将军对自己极有信心。
　　对面是楚月最娇贵的公主，而她所有的荣耀只是表面风光，若世人知道被尊称的大将军居然是个女子，即便身为绝顶乾元也会被众人摒弃。
　　只盼着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回到草原。
　　既然下定决心，表现得越冷淡越好，苏涅辰并不搭话，转身往榻边走，一副恨不得倒头就睡的模样。
　　“驸马——”脚刚触到架子床边，听对方轻柔地问：“驸马今夜是准备穿着外衣，睡吗？”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严丝密合的婚服，有些犹豫，冷不防一双莹润手臂从身后环绕，不偏不倚正碰上腰间的螭璃纹玉带，惹得苏涅辰打个寒颤。
　　耳听八方的少将军，竟没发现公主已来到身后。
　　或许是从未对她设防，也许是由于一股奇妙香气，浓郁茉莉花味，兀自满天盖地，并不是熏炉里的百花氛，意识到这是腺体的气息。
　　坤泽信引。
　　悠悠然然，撩人心弦，苏涅辰屏住呼吸，习惯性地握住对方手腕，转过身，顺势将身后人抱起，放入榻中，动作干净又利索。
　　再看公主神色，早不是方才的冷静自持，双臂紧紧地环住自己脖颈，眼波流转。
　　“驸马，怎么不好好看看我啊！”
　　尾音娇媚，呼吸凌乱，苏涅辰不敢接话，故意错过目光，盯着玉枕上的并蒂花，小心问：“殿下，可是到了雨露期？”
　　“到了又如何！”对方明显不高兴，执着地：“驸马，你——好好瞧我一下不行吗？难道霜雪丑得很，到这会儿都讨不来驸马怜惜！”
　　苏涅辰深吸口气，都传十七公主性子冷，高傲清幽，但此时此刻哪有半点影子，与怀里人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见任何人到了雨露期都会丧失本性，身为乾元与坤泽，虽然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能力，却也受限于此。
　　“殿下，臣去拿凝息汤，很快回来。”
　　她不免心疼。
　　支起身，还没坐稳，又被对方一臂拽回去，迎上公主眼波翻涌，樱唇若血娇滴滴，“驸马，洞房花烛夜，我还要用凝息汤度过雨露期，你觉得——正常吗？”
　　“臣——”
　　苏涅辰无言以对。
　　“难道驸马不愿意帮帮我？”瞧楚月的大将军满脸局促，霜雪忍不住戏谑：“莫非你不是顶天立地的乾元君？”
　　莞尔一笑，媚态横生。
　　她是乾元，天下绝有，但若一时兴起标记公主，以后对方可再没法嫁人。
　　苏涅辰垂下眸子，语气带上几分庄严，“殿下正在雨露期，臣不想趁人之危，说起来臣与公主之前素未谋面，一纸诏书就结为百年之好，苏家虽感恩戴德，但臣从心里——还是怕委屈公主，臣毕竟有伤。”
　　还在说有伤，离得这么近也没认出自己，竟然讲素未谋面！果然这个小田舍奴一门心思想悔婚，霜雪怒火中烧，胸口又被雨露期激得难耐，索性松开手，赌气地哼了声。
　　“驸马此话当真？”
　　“自然是，臣只愿公主终生幸福，绝无亵渎之意。”
　　“好啊，既然驸马心意已决，那就去取吧。”翻个身，艳红的婚服裸了双肩，微微颤抖。
　　生气了，可能还有一丝伤心，苏涅辰感受得到，但她猜不明白，也不敢想公主会心悦自己，那可是天上的月亮啊。
　　肯定被雨露期影响。
　　“殿下先忍住，臣去去就来。”
　　匆忙站起身，步子还来不及迈出去，耳边又响起轻声细语：“少将军，众人都说你武艺天下第一，耳聪目明，纵使百步之外也能觉察出敌人动静，是真是假？”
　　茉莉花的信引愈发浓郁，牵得人完全动弹不得， “这个，略有夸张，但——臣应该还可以。”
　　“那，为何霜雪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一下子就拉住将军？”
　　空气静默，烛火乱心。
　　“而且，还是两次。”
　　柔软的头靠过来，触上她青丝掩盖下的腺体。
　　苏涅辰，竟浑然不知。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啊啊啊啊啊，不会武功废了吧！
　　感谢在2023-05-10 12:21:07~2023-05-11 11:5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9章 花落花开（八）
　　一只小虫嗡嗡飞进灯里，啪啦炸个响，飞蛾扑火，瞬间便没了影子。
　　那一声脆响仿佛炸到苏涅辰心上 ，让她兀自慌神。
　　信引的气息浓郁，随着呼吸进入肺腑，脖颈腺体已蠢蠢欲动，焦灼难耐。
　　不能坐以待毙，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臣方才没留神。”
　　“是吗！”将下巴搁在她颈窝，娇嗔地问：“那将军——怎么现在还不走？”
　　柔弱无骨，紧紧靠在背弯，苏涅辰只好再次转过来，瞧眼前人猫咪似地温顺，虽是被雨露期控住，却也十分可爱。
　　她不自觉压低声音，哄孩子般，“公主，你拽得臣那么用力，臣若是走了，岂不弄疼殿下。”
　　话音未落，忽地伸出指尖，点上对方肩头，霜雪随即哎呦了声，顺势倒下，睁着水光粼粼大眼睛，“将军，你，使诈啊！”
　　苏涅辰微微一笑，“殿下太淘气，臣只能出此下策，等公主安静下来，臣才能去拿凝息汤。”
　　霜雪红了脸，想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说过自己淘气，母后吧，但记忆太遥远，已模糊不清，还有就是眼前人，也这般讲过。
　　可她根本不记得她，淘气这两个字倒说得顺口，也不知对多少人讲过。
　　小女儿家性情上来，脸偏向一边，“你说谁淘气，我看是将军自己爱捣乱。”
　　“我是啊，一直不安生。”
　　苏涅辰笑着应声，从小在练兵场长大，摸爬滚打，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捣乱算什么，谁不知苏家少公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公主放心，一会儿就能动。”她起身，将锦被给对方盖好，宽慰道：“臣明白公主担忧，我自己去取，不会闹出动静。”
　　“你最好说到做到，别让任何人发现！”
　　花烛夜啊！即使是身边最亲昵的暖莺瞧见，她都脸红。
　　苏涅辰走出门，好在提前安排，吩咐丫鬟带走听房之人，整个院落安静无比，唯有风吹起半凋落的树枝，张牙舞爪。
　　纵身一跃，飞檐走壁，很快来到苏府小厨，先从窗户往里看，确定无人，才轻轻推开门，找到壁厨里的凝息汤，家里除自己外都是坤泽，一点不费劲。
　　她将琉璃蓝瓷瓶放入袖口，几步又来到屋外，忽听身后有人说话，转身隐入廊下的蔷薇花架后，透过半黄叶子往外瞧，迎面走来两个小姑娘，一粉一蓝，应是厨房守夜的丫鬟。
　　粉色襦袄的女孩打个哈欠，“唉，今日是少公子的大喜之日，以后公主入了府，咱们可有的忙啦。”
　　“公主不都带着自己随从嘛，发什么愁。”穿蓝衣袄的丫鬟漫不经心接话，推开厨房门，眸子立刻泛起光，“大晚上真饿，先找东西吃是正经。”
　　“你个贪吃鬼，难怪叫婵儿——”那位伸手来捏脸，  “看看如今都胖成什么样子啦，对了，适才去奉茶，瞧见夫人屋里坐着个女孩子眼生，长得可真好看啊，眉眼深，不太像咱们中原人，就是不知从哪里来。”
　　婵儿兴冲冲往里走，随口回：“听夫人唤她做玲珑，好像家在塞外，说是跟着三公子。”
　　门吱呀一声关上，苏涅辰直起身，刚才两个人讲玲珑，这丫头性子烈，当初离开时就闹着要跟上，真有可能自己偷偷跑来。
　　玲珑人生地不熟，她不放心，但公主还在房里等，大婚之夜不能太过分。
　　苏涅辰脚下生风，一会儿又回到屋内，转身瞧霜雪已从床上坐起来，正用香箸拨弄春燕衔枝炉里的灰。
　　“这香气熏得人难受，该让人倒掉。”
　　她纤细的手指翻飞，雾水般眸子低垂，眼底满是不耐烦，费尽心机燃了白夫人给的香，哪知只对坤泽腺体有用，人家苏少将军稳如泰山，倒弄得自己难堪。
　　也不知吸进去多少，凝息汤管不管用。
　　脖子后滚烫，空气里全是茉莉花香，抬眼望对面人，心里又忍不住委屈，赌气坐回床边。
　　苏涅辰只当她被雨露期折磨，连忙将药倒入金牡丹碗中，“殿下别急，吃完药就舒服了，苏家的凝息汤应该不比宫里差。”见公主扭着脸不说话，便勾头来瞧，“不苦的——”
　　“不苦你先尝啊！明明就难喝。”
　　她真地抿了口，确实不如乾元的好喝，但没想到十七公主吃个药会闹脾气，和小孩子般。
　　“公主，你先把药喝了，臣再给你个好东西。”
　　语气太温柔，惹得霜雪挑眼看，信引妖娆，鼻尖还飘来一丝雪松木香气，带着旷野独有的凛冽，让公主身心摇曳。
　　“驸马，真有好东西？”身子靠过来，眼神娇媚，“那你——喂我啊。”
　　苏涅辰犹豫一下，点点头。
　　伸手环过她的腰，将汤药送到嘴边，公主的身材修长，可和她比起来就娇小许多，软绵绵依偎在肩头，猫儿般嘬着药。
　　又觉得十分惹人怜爱了。
　　如果不是这般尴尬的见面，也许两人会不太一样吧。
　　她突然开始想入非非，深吸口气，“公主不如快点喝，一下就结束。”
　　汤再苦，也不如霜雪心里苦，为何对方总隔着十万八千里，目光落到少将军腰间玉带上，想到女扮男装这档子事，茅塞顿开。
　　她在她肩头，实在顺手得很，指尖一拽，便卸了束发红绸，乌金冠仍在，黑发却散了半边，拂过剑眉，打在睫毛上，显出女儿家模样。
　　怀中腾然躲进只猫儿，娇声软语，“驸马既然与霜雪一起，从此以后便无需男装，我偏恨这身衣服，毁了你我一世姻缘。”
　　苏涅辰满脸震惊，并不明白公主意思，但对方竟然识破她是女儿身，实在不可思议。
　　手立刻松开，眼底疑惑转瞬闪过，到底是面对大战临危不惧的少将军，片刻就恢复冷静，笑道：“殿下怎么没喝酒就醉了，看来雨露期还会让人迷糊，不如早点休息。”
　　轮到霜雪愣住，对方在生气，想来女扮男装又娶公主可是大罪，万一穿传出去被灭门都有可能。
　　倒是自己养尊处优，做事太唐突。
　　凝息汤的药效袭来，她昏昏欲睡，刚好避过这个话题，单手依在架子床边，“驸马说得对，我——是该睡。”
　　烛火快燃尽，灯逐渐暗淡下来，半晌也没听到对方搭话，公主只好又怯怯地问：“驸马，能陪我一起吗？”
　　“嗯。”苏涅辰方才应了声。
　　三更已过，屋内升起一层寒意，月光落到大理石雕花的地板，青白色仿若起雾。
　　宽大的月洞架子床上，红色鸳鸯锦被翻浪，并蒂花玉枕上躺着分被而睡的两人。
　　霜雪喝了凝息汤，沉沉睡去，只留下苏涅辰辗转反侧。
　　第一夜已经如此难熬，今后的日子朝夕相处，只会更难过。
　　必须想办法脱身。
　　恰好玲珑来了，与对方串个词，就说边疆军心不稳，需自己坐镇，应该不难。
　　又寻思实在不该答应公主一起睡，坤泽信引虽淡了许多，但依旧清晰可闻，浓郁的茉莉花香褪去，还留有一丝雪莲花清香，太好闻，总觉得十分熟悉。
　　她毕竟是一个成熟分化的乾元，定力再好，也忍得难受。
　　“涅辰，涅辰——”旁边人还在梦呓，时不时就能贴到身上，目光顺势落下，月色中公主依旧像朵娇艳的花儿，喃喃自语，“涅辰——”
　　感觉很奇妙，听她默念自己名字，心里忽地暖流涌过。
　　温香软玉，环绕身边，与大漠草远的荒凉相差甚远，瞧十七公主婴儿般睡去，唇角轻弯。
　　在边疆碾碎牙骨，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这一张张安稳熟睡的容颜，说什么和亲！只要她还活着，就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眼睁睁看好端端的女子远离家乡，为一个可笑的理由，被当做物品送到荒蛮之地，不知生死。
　　“涅辰——”公主的头歪过来，她才意识到对方发髻上的花簪还在，伸手摘掉，青丝如瀑，在暗夜里美得惊心动魄。
　　“涅辰——”
　　还在叫，好像在念着一个远古的神秘咒语。
　　“嗯。”她玩笑般答应，“臣名字有这么顺口，喊个不停。”
　　一伸手，将块蜜糖放入对方嘴中，看她舔了几口咽下，低声道：“现在不苦了吧，臣说过有好东西。”
　　世人盛传楚月最清高矜贵的十七公主，在自己身边像只撒娇温软的小猫。
　　柔糯可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也不说话，偶也不知道自己写的如何~TT﻿


第10章 花开花落（九）
　　霜雪这一觉睡得沉，日上三竿才睁眼，翻身瞧帷幔里只有自己，迷迷糊糊想昨晚苏涅辰就在身边，也不知跑到哪里去。
　　她叹气，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窝火的花烛夜！
　　忽觉唇上甜丝丝，吃了蜜糖般，还伴着浓郁奶香，从没尝过的味道。
　　莫非苏家的凝息汤里加了酥茶，喝着苦，后味倒甜，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宫里早该学学。
　　她自从分化后，一年总也要喝几回，次次仿若受刑，痛苦不已，索性下狠心将自己锁起来，死活不碰。
　　哪怕听见凝息汤三个字，都忍不住反胃。
　　谁知新婚之夜又喝了碗，越想越委屈，气不打一处来。
　　暖莺与寒艳端水来伺候，笑吟吟揭开帷幔，“殿下可醒了，日头升得老高，一会儿用完早饭还要去给苏夫人请安。”
　　她在宫里是娇宠的公主，在苏家可是刚过门媳妇，哪有新婚第一天就睡到午饭的道理，急急埋怨，“怎么也不叫我，这么晚去请安，太失礼。”
　　两个侍女相视一笑，寒艳送来温热的手巾，回道：“奴们可没那个胆量，早上驸马出门时就吩咐不让打扰公主休息，还说苏家没那么多规矩，夫人也不等着请安。”
　　“真是一对实心眼子，人家不过客气。”擦擦脸，匆忙下了床，“越是宫里的人越要讲究，传出去显得咱们轻狂，马虎不得。”
　　拎起衣裙，坐到铜镜前又试探地问：“驸马说去何处吗？几时回来。”
　　暖莺摇头，一边给她梳起发髻，“走得急，没空问。”
　　她哦了声，不再接话，所有的烦心都发在手中的胭脂盒上。
　　侍女里数寒艳最机警，瞧出公主不悦，缓缓道：“奴看今早驸马爷神清气爽，心情极好，若不是有要紧的事，肯定不会出门。”
　　说得好听，纵然天塌下来也不该新婚一大早不见影，外人看笑话还是其次，主要心里别扭。
　　可她总不能在侍女面前委屈，苏家上下还没见过，初次就失礼数，一辈子都要顶着娇纵的名号。
　　其实高高在上的十七公主，何曾在乎过别人想法，任性得连命都可以拿来抵抗旨意之人，如今倒谨小慎微了。
　　既然已经迟到，总要仔细梳妆一番，飞仙髻上步摇璀璨，额头点红，流苏荡漾，挑了件柳绿打边的鹅黄袄裙，娇贵却不张扬，另让寒艳捧上宫里带来的夜明珠，孝敬夫人。
　　她没时间等自己挨千刀的夫君，赶在午饭前来到苏夫人屋内，挑帘子进去，瞧见两位气质华贵的女子坐在玫瑰椅上，见到她立刻起身，恭敬地施礼。
　　“殿下。”
　　霜雪大婚前就了解过苏家人，不肖说肯定是大姐雪盼与二姐雪宁，唇角旋出个笑，“姐姐们不必多礼，如今都是自家人，我可受不住。”
　　这般知礼又温柔，与传闻中判若两人，苏家两位小姐不紧愣了下，还是雪宁性子活泼，壮着胆子来拉对方的手，“殿下说笑，能和公主成为家人是我们的福气，哪里有受不住得呢。”
　　霜雪依旧柔声细语，“姐姐也说一家人，那我以后就是小妹，真要行大礼，该妹妹来。”
　　说罢要跪，吓得大小姐也来扶，她们正在这里客气，花屏内忽地有人清嗓，一听就是夫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母亲，公主——哦不，弟妹来给母亲请安了。”二小姐当仁不让，快走几步搭上夫人手臂，笑道：“母亲好福气，三弟娶了天下最精贵的女子，还如此懂事。”
　　听到夸奖，霜雪脸直发臊，屋外的金光可都涂上窗台，全怪那个小田舍奴，若不是昨夜喝了凝息汤，怎会赖床。
　　“母亲，孩儿不孝，晚上贪酒，今天才来迟。”
　　“不迟，不迟——”苏夫人满脸带笑，十七公主能来请安她都意外，哪里会迟！谁不知道对面是个管不住之人，前皇后死得早，皇帝将所有宠爱都留给小公主，楚月人尽皆知。
　　若不是突厥苦苦相逼，陛下才不会忍心最爱的女儿和亲，现在赐婚苏家也是由于涅辰打了胜仗，留公主在京都。
　　她自然懂分寸，不会以家婆自居，准备把对方供起来，不出叉子就成。
　　“公主快坐，咱们过会儿用饭。”苏夫人小心翼翼地：“若是公主饿，现在吃也成。”
　　一口一个公主，叫得霜雪无奈。
　　还和在宫里一样。
　　索性给寒艳使眼色，小丫头聪明，将佛台前的蒲团拿过来，两人噗通一声跪下。
　　“母亲，霜雪既然已经嫁给涅辰，如今便没有十七公主，只有苏家媳妇，母亲若不答应，就是还不满意儿媳，我今日就向父皇禀明，让陛下给苏家另娶一个配得上的大家闺秀。”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公主殿下要回到宫中，在皇帝跟前嘤嘤委屈，苏家满门都得遭殃，就算是玩笑也吓人。
　　“我儿快起。”夫人亲自来扶，“平白无故跪什么，苏家没这个规矩，不信你问她们，一个个都不跪。”
　　两位小姐有眼力架，连忙附和，“说的正是呐，我们家上跪神明与天子，下跪祖宗，别的都不跪。”
　　逗得霜雪抿唇笑，吩咐侍女奉上夜明珠，总算气氛缓和下来，大家一道往饭厅去。
　　绕过凋零的荷池，单面廊下花落一半，朵朵推着碧波荡悠悠，冬日也有种萧瑟之美，景致真不比皇宫逊色，很快来到座琥珀琉璃石舫，里面早就摆好酒菜。
　　夫人坐下问：“少公子人呐，一大早不见人影！”
　　两边侍女不敢接话。
　　苏夫人叹气，涅辰从小跟夫君长大，别看在外面叱咤风云，家中礼仪一窍不通，哪有新婚第二日就把新娘子撂下的规矩。
　　对方可是十七公主。
　　“公主莫怪，涅辰这孩子一直长在府外，不怕说出来让人笑话，她什么规矩都不懂，以后还要公主多提点。”
　　霜雪温顺地回：“娘，叫我霜雪或是雪儿吧，涅辰的事就是我的事，娘尽管放心。”
　　石舫外忽地起了动静，人未到，声已闻，“我来迟了。”众人望去，帘子一挑，苏涅辰快步走来，拱手先施礼，“早上有事出去，母亲莫怪。”
　　“我有什么可气，你该问问身边人。”
　　苏夫人蹙眉，埋怨里又有宠爱，对宝贝女儿使眼色。
　　她方才扭头瞧霜雪，对方垂眸不搭理，显然生气。
　　苏涅辰挨着坐下，轻声附耳，“公主，臣错了，以后再不敢。”
　　满脸认真，不像敷衍之人，霜雪的气兀自散了一半，问：“谁是你的殿下，难不成这屋里还有公主？”
　　苏少将军忖住，瞧对方正一瞬不瞬地望过来，心口跳了跳，“夫人，那我以后不敢了。”
　　倒是反应快，嘴甜，霜雪唇角轻牵。
　　她夹块糖醋小排放到对方碗中，两人目光碰触，不自觉相视一笑。
　　经过昨夜那番闹腾，彼此之间生出几分默契，让周围的人看着艳羡。
　　雪宁是个开心果，见状也将小盏燕窝推了推，“哎呀，大姐，咱们是没人疼的啦。”
　　“我疼你啊。”雪盼用帕子擦擦嘴，笑道：“别难过，姐姐这碗燕窝都给你。”
　　霜雪脸一红，众人笑起来。
　　不远处的竹帘砰地响了下，转眼又走进来个红衣女孩，黑发打成几根辫子，从头顶一顺而下，坠着一个个看不出形态的金钿，像花又似叶子，乌黑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大到能占据半张脸，嘴唇略厚，微微翘起，自带一股娇憨感。
　　手中端着盘炙羊肉，热气腾腾熏得她闭起眼，来到桌前拜拜，“夫人，少公子，各位小姐，新烤的羊肉好了，天冷最暖胃。”
　　不太流利的中原话。
　　苏涅辰一惊，顺声抬头看，玲珑这丫头怎么又跑回来，自己大早上忙半天，不就是为安排对方回边境。
　　明明已吩咐人送到边城。
　　“夫人先尝尝。”玲珑面不改色，顺从地来到苏夫人身边，“中间那里最鲜嫩。”
　　雪宁好奇得嘴里藏不住话，“哎呦，咱们家何时有如此标志的女孩，看模样不像中原人。”
　　苏夫人不明就里，以为小姑娘是涅辰在外的侍从，慢条斯理地：“咱们家大着呢，她是你三弟的贴身丫鬟。”
　　“奴名叫玲珑，少公子起的。”
　　小丫头弯腰施礼，娇娇俏俏。
　　霜雪的目光也落下，宫里美人多如星辰，这般气质独特的女孩却少见，若论容貌还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得活泼洒脱，又自带股异域风情，一眼难忘。
　　“原来是你的丫头。”她侧过脸问：“不知今年多大，一直跟着你吗？”
　　苏涅辰半晌没吭声，玲珑可算不上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淘气，低低嗯了声，“是——吧。”
　　作者有话说：
　　玲珑并不坏，就是很有性格。﻿


第11章 花开花落（十）
　　苏涅辰垂下头，专心致志吃菜，玲珑也不多事，伺候苏夫人尝几口炙羊肉，乖乖退下。
　　霜雪觉出对方情绪不对，大早上出去，八成与这个小丫头有关。
　　她不意外，一个绝顶乾元又生得那样好，身边有女孩也正常，但气不顺，像吃进去一大串酸枣。
　　昨夜还以为人家是担心女扮男装被发现才保持距离，如今看来，只怕心里有人。
　　她心不在焉用完饭，与苏涅辰一起回到屋里，四目相对，别人是新婚燕尔，耳鬓厮磨，她们面对面，只剩尴尬。
　　主要是苏涅辰尴尬。
　　“殿下——”她顿了顿，为掩饰不自在起身倒茶，“你，渴不渴？”
　　战战兢兢，惹得门口两个小丫头捂嘴笑，何时见过雷厉风行的三公子这般模样，公主毕竟是公主啊！
　　霜雪坐在葡萄海兽镜子前理头发，金牡丹梳子翻飞，一齿一齿像流波似地，鼻子里哼一声，“才吃饱喝足，哪会口渴。”
　　态度不好，她从昨夜就一直惹她心烦，想来公主只想找个好人家托付终生，又有何错，才跟着自己一日就受不少委屈，苏涅辰自知理亏，还是端起热茶。
　　“殿下，哦不，夫人，这茶里加了我从西域带来的奶酥，与以往味道不同，你尝尝。”
　　霜雪不回头 ，从散着光晕的镜子里瞧对方，“西域来的——西域的东西自然都好了！”
　　话里有话，苏涅辰也不傻。
　　她把玫瑰椅往前拽了拽，问：“夫人是不是想知道玲珑的事？”
　　“我算什么，哪配知道将军的事呐！”霜雪撂下金齿梳，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吃惊，是人都听得出在闹脾气，还是小孩子要糖吃的那种。
　　脸腾地红了，拿起手边胭脂盒，翻来翻去。
　　苏涅辰把梳子放回妆奁，勾头来看，“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的事都可以告诉夫人，只怕无聊，你不愿意听。”
　　“你不说，怎知我不爱听。”
　　霜雪扭过头，正迎上对方一双桃花眼，怔了怔，离得如此近，瞧着越发情丝万缕，她想不出她驰骋沙场，红衣溅血的样子。
　　分明是柔情似水的多情种。
　　多情种，她更气了。
　　“恐怕是将军不想说，故意找借口。”又别过目光，继续摆弄那个遭罪的胭脂盒子。
　　苏涅辰笑笑，闹别扭的模样挺可爱，想说又要藏，偏让人来猜。
　　她就从来没这种时刻，直话直说，懒得拐弯。
　　“夫人，玲珑是几年前在塞外救回来，那会儿她小，无父无母，我就带在身边，别的也没什么。”
　　“还是你的丫头啊。”她睁着双杏仁眼瞧过来，试探道：“看上去就乖巧，也聪明。”
　　苏涅辰摇头，“我可没收她做丫头，当做小妹妹吧。”
　　楚月身份等级森严，一旦成为奴就再也做不了良人，霜雪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以后也就是我的小妹妹了。”
　　她竟并不生气，神色明媚起来。
　　苏涅辰忖了忖，虽已成婚，但没想过与对方白头偕老，一直以为十七公主骄纵，可此时的一举一动，天真无邪就像个孩子，让人心里闹腾。
　　“夫人，你说这屋内还有没有公主？”
　　她抬眼望着她，不知为何要这般问，却又压不住想说。
　　才讲过就忘，“你说呐。”
　　“有件事我不明白。”苏涅辰叹口气，“既然屋里没有公主，又哪里来的将军呐？”
　　霜雪哎呀一声，知道失言，刚才唤了好几次将军。
　　她不吭声，感到火辣辣目光落在葡萄海兽镜上，又一缕缕全映在自己脸颊，看就看，还非得透过镜子瞧，故意拿起一边绣棚，低下头。
　　娇羞的模样像副画，苏涅辰记不起在哪里瞧过，她说不出溢美之词，只能痴痴地望着，目不转睛。
　　霜雪胡乱戳了两针，不知身边人发什么呆，又怕看出自己绣得一塌糊涂，扔下棚子。
　　“你傻了！”瞥了一眼，火红的新郎服刺得她眼热，嗫喏着：“我——不善女红，但以后可以学。”
　　女红——苏涅辰压根没注意，哦了声，“夫人没必要学这个吧，那么多丫头都会，苏府的绣工不够还有宫里，再不济，江南绣坊肯定成。”
　　“绣的了衣裙，绣的了荷包嘛，绣的了腰带！”她娇嗔地看一眼，苏涅辰扎了条金麒麟腰带，上面除了几个玉佩再无它物，心里总算舒服些，抿唇道：“先从荷包开始吧。”
　　苏少将军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给自己绣荷包，“夫人，我——”
　　她想坦白从宽，可苏家上下那么多口人，又把到嘴边的话压下去， “今早本想把玲珑送出城，没想到那个丫头又跑回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
　　突然又开始赔礼，霜雪嫣然一笑。
　　她将她绽满缠枝纹的衣领理了理，柔声细语，“夫君，从此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无论什么事，只要与我说清楚，为妻都能理解。”
　　一字一句，听得出真心，苏涅辰越发内疚。
　　“公主，臣其实配不上——”
　　“诶！”霜雪撅起嘴，“又错了！”
　　“天下那么多出色的乾元，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比楚月最年轻的护国将军还好吗？”
　　苏涅辰轻笑，“夫人不知，那都是场面上的漂亮话，我常年驻守边关，每次出征都生死未卜，两军对垒，战死也还罢了，若成为伤残，难道夫人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一番话说得霜雪心揪，她不敢想象她会受伤，好似疼在自己身上，“别胡说，我夫君吉人天相，定可安安稳稳，长命百岁，就算——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陪着你。”
　　“公主——”
　　“是夫人。”
　　苏涅辰无奈，垂下眼帘，她比她高出一头，那些潋滟波光便从眼底荡出来，更近了，凌冽信引扑面而来，惹得霜雪两颊绯红。
　　“怎么，又反悔啊，不愿意叫夫人！”
　　心慌慌，对方靠这么近，都不知要干什么。
　　“公主，你好好瞧瞧，臣哪里好？不值得殿下怜惜。”
　　这人估计从不照镜子，霜雪扭过头，眼尾却挑了挑，“我看都好。”
　　“臣受了伤，殿下知道吧！”
　　“知道，又如何？”
　　苏涅辰彻底呆住。
　　面对面亲耳听到，震撼仍旧不小。
　　她瞧她灵蛇髻上的金步摇，满眼光华。
　　屋外起了动静，绫清来到花屏外，施礼道：“公子，少夫人，大堂内有贵客，老夫人让过去。”
　　苏涅辰回过神，问：“来客是谁？”
　　“尚书令家的公子上官梓辰，说来拜见公子。”
　　上官梓辰——她与此人从未打过交道，新婚第二日居然登门，转身问霜雪，“公主识得上官公子吗？”
　　认识倒认识，就是不好开口。
　　当年上官梓辰可求娶过自己，被她一口回绝。
　　霜雪清清嗓子，随手端茶喝，“知道一点，不熟。”
　　“那就奇了，我与他也是素不相识。”苏涅辰抬腿往外走，冷不防衣角被人抓住，回头瞧见一双青葱玉手，朝她晃了晃。
　　“一个人去啊，少将军。”
　　她连忙过来扶，指尖相触，暖流激荡。
　　两人无语，各自的信引却已然脱了轨，一丝丝飘在空中。
　　公主实在不像传说中那般冷冰冰，少将军心神恍惚。
　　小田舍奴，竟还没想起自己，霜雪又气又想笑。
　　绕过九折长廊，行至垂花门外，远远看见成批侍女在大堂内外穿梭，一副招待贵客的架势。
　　尚书省乃六部之首，来者又是上官尚书唯一的儿子，自然到哪里都是簇拥一片。
　　霜雪禁不住蹙眉，最烦热闹场合。
　　苏涅辰一边乐，“夫人，其实也可以不去。”
　　她笑了笑，“偏要去，还要拉你一起。”
　　苏涅辰叹气，“夫人看出来了吧，其实我也不适应这种场合，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说什么好。”
　　一个枪林弹雨都不怕的人，倒怕和人说话。
　　“以后这样的场合少不了 ，你如今回朝又做了驸马，想攀附之人多如牛毛，慢慢来吧，少将军。”
　　“夫人与我共勉。”
　　她们谈笑风生，二小姐雪宁早就站在廊下瞧见，寻思三弟就会装模作样，当时不情愿，如今看到美人，照样被收服。
　　以后苏家必会如日中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今日尚书省都能来人，还是上官公子，可惜二小姐未出阁，不能见外客，套不到近乎，丧气得很。
　　苏涅辰进屋的时候，上官梓辰正在与老夫人论茶，侃侃而谈，案几上摆的都是古玩珠宝，黄黄绿绿一大堆。
　　“人家可下了血本，少将军。”霜雪玩笑。
　　“是夫君，别叫错。”
　　作者有话说：
　　公主：你自己别叫错就成了。
　　周一周二说不准哪天要去看牙，TT
　　暂时就不更新了，周三准时回归。﻿


第12章 花开花落（十一）
　　苏涅辰扶霜雪进屋，与上官公子施礼，对方年岁略长，先开口道：“前几日我奉命出京办差，错过迎接大将军凯旋，实在可惜。”
　　眉清目秀，言语温柔，一瞧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公子。
　　“侍郎客气，在下该去拜访才对。”
　　苏涅辰也知礼，收敛了在沙场上的桀骜不驯，霜雪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的上将军，还挺百变。
　　目光若水，情丝万缕，明眼人都看得到。
　　上官梓辰顿了顿，十七公主当年拒绝求亲可半点没犹豫，冷若天山冰雪，他怀疑她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
　　心里禁不住闹腾。
　　他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乾元，又深居要职，家世更没得说。
　　不比对面人差啊！
　　如今苏涅辰立功而来，朝廷上下都围着转，就连大权在握的尚书令，自己的父亲大人也巴不得凑热闹。
　　他根本不想来。
　　一阵浓烈辛香腾地散在空中，瞬间冲淡屋内花香，乾元的强势气息扑面而来，让屋内的坤泽们顿时弯了腰。
　　上官梓辰的信引！名副其实在挑衅，霜雪心头冒火，从小到大，还没任何一个乾元敢在她跟前放肆。
　　对方仗着尚书省，简直无法无天。
　　她忍住腺体的灼热，向前几步，还未开口，鼻尖又弥漫起一阵雪松木香气，飘飘荡荡，清幽凛冽。
　　另一个乾元信引，忽地将刚才气味击散，若涨潮海水，汹涌却温柔，完全掩盖住那股辛辣气息。
　　有人扶住她的手臂，公主侧过脸，瞧见自己夫君正眉眼带笑看过来。
　　“夫人，喝茶啊。”苏涅辰顺手落在她的腰间，礼貌又亲昵，“上官郎中从苏杭带来的白茶，十分难得。”
　　那是对方的信引，如此强大，温柔地环绕四周，她的腺体渐渐舒展，余光瞧见身后的暖莺也缓过劲，偷偷用帕子擦汗。
　　再看对面的上官梓辰，早就脸色煞白。
　　“夫人，要不要往里面加点奶酥？”苏涅辰还在说茶，半边身子靠在官帽椅上，慵懒随意，“甜一点更好下口。”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霜雪呆呆地哦了声。
　　昨夜的涅辰太羞涩，让她几乎忘了她可是驰骋沙场的上将军，哪会在乎现在的小场面。
　　“弟弟何时爱吃甜了。”大小姐雪盼好奇，她如今怀有身孕，对信引的反应不敏感，朝同样由于年长没觉察出异样的老夫人道：“母亲快看，三弟才大婚性子就变啦。”
　　“姐姐又说笑，我还是咽不下甜，但你弟妹喜欢啊。”
　　霜雪才回过神，顿时粉面通红，大庭广众之下，这人也没个顾忌。
　　苏涅辰放下茶杯，继续慢悠悠招呼客人，“在下从西域带回一些酥茶，不是好东西，过会儿给尚书令大人带回去尝一尝，侍郎可别嫌弃。”
　　信引之间的压迫明明白白，上官梓辰呼吸不稳，晓得对方还留有余地。
　　实力深不可测。
　　他客套几句，未免留下来难堪，提上酥茶便走。
　　涅辰与公主送出院门。
　　冬天也有花儿开得好，阳光下五颜六色美丽，两人闲来无事，开始逛园子。
　　苏家祖籍金陵，院落景致颇有江南风格，花园不施五彩，山石错落，走在半扇长廊上，透过枝枝蔓蔓绿植往外瞧，种着好些梅花，杜鹃，竹子与衰落的芭蕉。
　　霜雪最喜欢翠色，小女孩心性上来，乐滋滋地：“将军，你看这片竹子长得多美啊，翠生生荡在水面，一碧连天，柔波万顷。”
　　苏涅辰嗯了声，寻思这般成串的词自己可说不出来，若是讲一下兵法还可以，诗词曲赋她听着就头大。
　　“公主说得真好听，我就——嘴笨得很。”
　　她已经收了信引，周身气质柔软温暖，人畜无害。
　　与方才强势的模样判若云泥。
　　“好听什么，我又没夸你。”霜雪扭过头，挑眼望不远处的鸳鸯落霞馆，“不知道那里能看到满园景色吗？”
　　苏涅辰瞧对方兴致挺高，附和道：“殿下喜欢就去瞧，我也是才回家，许多地方都没去呢。”
　　又开始一口一个殿下了，她看她一时半会也难改。
　　两人往鸳鸯馆去，红木透花窗打开半边，霜雪坐在贵妃榻上，瞧五彩鸳鸯游来游去。
　　她默默出了神，苏涅辰也不吭声。
　　水波粼粼，微风一吹，凋零的树叶作响。
　　两人单独相处竟觉得别扭，倒不如人多时来得自然。
　　半晌静默，霜雪没话找话讲：“湖里的鸳鸯好多啊，不知有多少。”
　　苏涅辰笑，“具体不清楚，反正成双成对。”
　　俊鸳鸯，俏鸳鸯，鸳为雄，鸯为雌，形影不离同心绣，一番戏水到天涯①。
　　不远处有人唱曲，咿咿呀呀，霜雪眸子泛起光，“将军家里还养戏子，改日我也要听。”
　　皇宫大院规矩多，每次搭台献曲都不让她去。
　　苏涅辰越看对方越像个小丫头，到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十七公主娇俏可爱，压根没有清冷的影子。
　　“好，过几日就成。”她也站起来，挡住冬日依然焦躁的阳光，“我也没听过，母亲特别喜欢。”
　　霜雪噗嗤一乐，“我们少将军好可怜呐，家里也没转过，曲子也没听过，和个外人似地。”
　　“可不就是个外人嘛，我这人无聊得很，只会舞枪弄棒，以后公主就晓得了。”
　　她无意间垂下眸子，语气淡淡带有一丝惋惜，可能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不像刚才的上官公子，还能和母亲聊茶，想来学识一定渊博，说起话来头头是到。”
　　这是——有点羡慕的意思。
　　奇了，她倒看得起那人。
　　公主勾头来瞧，揶揄道：“将军莫不是昨夜没睡好，糊涂着呢，品个茶有什么了不起。”
　　“殿下精于此道，当然觉得简单，臣是粗人，真到了战时，有口水喝便不错了。”
　　贵族在京都烹茶煮雪，边疆战士却在风餐露宿，世人都晓得番子凶暴，两国经常擦枪走火，楚月哪次不是输死拼杀，从没占过便宜。
　　霜雪呼吸一凛，心里揪着难受，“将军想学烹茶还不容易，我可以给你煮呀，上官梓辰那个人才不懂茶，心胸狭隘之人，茶也不会好喝。”
　　“你怎知他心胸狭窄？”苏涅辰绕有兴致地问：“最多有些冲动，控住不住信引。”
　　对面人红唇一抿，轻蔑地哼了声，“控制不住？他分明记恨曾被本公主拒亲，今日才来示威，一点事便如此跋扈，实乃小人。”
　　说出来又噎住声，并没想让对方知道。
　　抬眼却迎上目光如水，苏涅辰笑得欢，“看来公主很讨厌他啊。
　　她忽地反应过来，人家原本就一清二楚，只不过等自己说。
　　“你——早就听过！哪个在嚼舌根，看我扒了他的皮！”急得跺脚，又像个娃娃了。
　　“公主别气，这么大的事，本驸马也该知道。”苏涅辰笑得收不住，“再说上官梓辰的信引气势汹汹，我又不是傻子。”
　　果然还是那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小田舍奴！
　　霜雪抹不开，转过头，想起昨夜信誓旦旦要给对方绣荷包，干脆就此作罢，目光落到那些成群结对的鸳鸯上，又琢磨起绣鸳鸯好不好，不好意思直接问，佯装拿起帕子扇虫子。
　　“将军喜欢鸳鸯？府上养了这么多。”
　　“一般吧。”苏涅辰随手扔饵，乐得绕开话题，“鸳鸯也不是我养的，据说建园子的时候就有，之前好像是皇家院子，公主没听过——”
　　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她才记不得。
　　“鸳鸯织就欲双飞，以前的主人可能是一对夫妻。”霜雪痴痴地说：“想必十分恩爱。”
　　“恩爱！”对方笑出声，“那可真不吉利。”
　　“不吉利？”
　　“不吉利啊，公主不知道吧，鸳鸯这种鸟，一旦鸯怀了身孕，鸳就不见了。我小的时候——”猛地顿住，清清嗓子：“小的时候喜欢到这里玩，久而久之便发现。”
　　皇宫里前后左右也找不出一只鸳鸯来，霜雪完全没听过，愣住半天。
　　对方瞧着可爱，将饵放在她手心，“我啊，喜欢大雁，别看模样没鸳鸯美，但一心一意又懂得守护同类，比许多人都强。”
　　塞外一定有许多大雁，除了日落与月生还有座飞雁城，据说景色空旷苍美，比中原另有番风情。
　　她心生向往。
　　想着有一天，能在漫天飞舞的莺莺燕燕里，或是黄沙古渡口，看漫天云卷，大雪封山，身边还是这个小田舍奴。
　　“将军真的喜欢大雁！”
　　“嗯。”
　　那就给她绣大雁好了，心里偷着乐，还简单一些。
　　鸳鸯好多毛啊！
　　笑得娇俏，落到苏涅辰眸子里，让心如磐石的少将军慌得别过脸。
　　从小身经百战，从来心没乱过，如今才回来就经不住事，该去找太医瞧瞧。
　　都不知道太医院的门朝哪开。
　　其实她身体好得很，只是没见过这般讨人怜的坤泽罢了。
　　小戏子仍在唱曲，娇声婉转，“冤家啊，看这满园春色何时归，落雨花飞，蝶蝶莺莺，缠缠绵绵，无缘无故惹人爱②。”
　　作者有话说：
　　①②的唱词都是自己写的。
　　作者会不定时修错字，内容不会改哦。﻿


第13章 花开花落（十二）
　　冬日的天气没个准，早上明媚如春，下午一股腮帮子作气吹了吹，云层打个卷，又开始下雨。
　　苏家的院子叮叮咚咚，乌青的瓦盛着水，连绵不绝，愈发像江南了。
　　霜雪站在廊下，吩咐暖莺去取茶具，丫头笑嘻嘻瞧屋里的驸马爷，“公主想喝茶还不容易，奴亲自去弄，还能让殿下沾手。”
　　她嘘了声，“没事，今日闲，杵在屋里和个桩子似地无趣，去吧。”
　　侍女会意，不大会儿端来飞银龟茶盒，并着白瓷长颈水注，黑釉盏，一个茶筅，全都仔细摆在牡丹花屏内。
　　苏涅辰看着有意思，喝个茶竟如此麻烦，她在外边都是热水泡一下就成。
　　霜雪先打开龟茶盒，闻了闻江南的白牡丹茶，像个教书先生。
　　“煎茶，煮茶，点茶，无非就这些东西，除了茶要好，重要的是器具与水，山水为上，江河为中，井水为次，讲究的是甘，清，轻。”
　　说罢用水注里的沸水暖盏，取一钱茶粉放入盏中，再注入一点沸水，用茶筅搅成膏状，接着将水倒入黑盏四分之三处，又开始回旋拂击，直到鲜白泡沫浮出茶面。
　　“这便好了。”公主递过来，“将军尝尝。”
　　苏涅辰长出口气，一套操作下来比练剑还费劲，连忙用双手接住，“千万别洒，金子也没这个贵重。”
　　霜雪忍不住笑，没见过如此夸张之人。
　　“你要喝得来，咱们天天弄，又不值什么。”
　　“那我可跟着夫人享福了。”
　　她抿一口，绵软轻甜，与往日喝的简直天壤之别，难怪一帮文人墨客围着杯茶能坐大半天，确实有说不出的乐趣。
　　索性一口喝完，“公主不如多做几盏，一次喝个够。”瞧对面人眉眼微弯，问：“是不是太累，明天我来。”
　　“累到不累，但哪有人一连好几盏地喝，人常说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四倍饮牛马，将军要多少才够呐！”
　　她原在开她玩笑，苏涅辰也识逗。
　　“在下一介武夫，本来就做牛做马。”
　　驸马成畜生，那她这个公主成什么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霜雪不乐意地哼一声，“胡说！”
　　“不是殿下自己讲的嘛。”
　　“我能，你可不行！”
　　带点怒气的目光荡过来，金簪子落下影，那点儿气全被散了去，只剩娇娇俏俏，谁见了能不迷糊啊！
　　苏少将军也迷瞪了。
　　她只怕再待下去，双手拉不得弓，挥不起剑。
　　目光一碰，又兀自躲开。
　　屋外的雨越来越大，零星雪花飘下来，霜雪单手撑住脸，一望无际地瞧出去，绿得绿，青得青，屋檐上的瓦片黑哇哇一片。
　　过不了多久，都会被铺天盖地的白茫茫淹没吧，想起年少时光也和这窗外的天气似地，母后仙逝，日子便昏暗阴沉，寒冷彻骨。
　　她与父皇并不亲近，尽管对方看起来十分慈爱。
　　自从那一夜看见父皇将母后踹到地上，母亲为此卧床半月有余，她就再也无法敬爱他了。
　　伴君如伴虎，霜雪在很小时便懂。
　　可她仍旧喜爱着冬天，大雪纷飞的季节，她遇见了她。
　　“将军欢喜什么样的天气？春日暖阳，秋高气爽，或是冬日飞雪。”
　　苏涅辰顺着目光往外瞧，不明白四季交替有什么不同，在她看来都差不多。
　　“冬日吧，草原荒凉，咱们与番子都要屯粮，边境安定不少。”
　　季节竟和战争有关，霜雪意外，她眼里都是些风花雪月，春天红花最适合做胭脂，夏天茉莉可以变花茶，秋天螃蟹最肥美，冬天藏雪，来年烹茶。
　　可没想过还会和性命攸关的战事相连。
　　“将军，那——其他的日子呐？”她怯生生地问：“都不太平吗！”
　　苏涅辰笑笑，“秋天最危险，草原丰收，番子兵强马壮，无事便来挑衅，春夏相对好些，臣也很钟意春天，楚月可以主动出击，烧掉番子储存的粮草，让他们欲哭无泪，再不敢轻举妄动。”
　　眸子燃起光，聚着星辰璀璨，楚月最年轻的护国将军，说起带兵打仗如数家珍，自信而张扬，让对面的公主心情荡漾。
　　相比之下，自己懂得太无用。
　　她痴痴地望过来，苏涅辰噎住，好端端说起打仗，血腥又枯燥，公主怎会爱听，面露尴尬，“殿下赎罪，臣就是很枯燥，并非有意讲这些。”
　　“我爱听的——”唇角轻牵，“将军多说些。”
　　忽地瞧见廊下飞来一团火，定睛看原来是个红衣侍女，脚下生风地走进屋子。
　　玲珑绕过花屏，扭身一拜，“三公子，夫人想和你说话。”
　　苏涅辰回好，旁边的霜雪也起身，却见对方眼尾一挑，竟显出几分娇纵，“夫人，老夫人说只想和公子讲句贴己话。”
　　明摆着不让去，公主也不生气，取了把伞，嘱咐带上。
　　苏涅辰随对方走出屋，瓢泼大雨中顺着长廊走，刚过院门，来到鹅卵石铺出的□□，她撑开伞，招呼玲珑躲到下面。
　　“大雨滂沱，也不打伞。”掏出帕子，对方直接拿过来擦脸，噘嘴不言语。
　　小丫头被惯坏，明明是自己不听话跑回来，倒还使性子生气，她还没急呐。
　　“等雨停之后就要回去。”苏涅辰慢悠悠地：“真要舍不得离开，也可以多玩几日，想买的都能买，不用替我省钱。”
　　“将军变着法把我送掉——嫌弃吗？”怒气冲冲地开口，“要这样，直接把我给了，不是更好！”
　　瞧瞧，话都说不清楚，她能不担心。
　　“那不叫送掉，是送回。”拉玲珑往边上靠，在一个水榭里合上伞，“你早点把信带给段将军，让他给陛下请奏，我才能早点回去。”
　　“此话当真，我怎么不信呐。”腾地背过身，寻思那封信还不是为了搪塞人，如今娶到娇妻美眷，才舍不得回大漠草原。
　　她无论如何也不安心，冒那么大的风险来京都，还不是为了瞧一眼大将军的新娘，都说对方乃天下最美的坤泽君，还是个公主。
　　今日瞧见，确实名不虚传，心里更不舒服，从小到大少将军身边只有自己，如今从天而降个大美人，还是正妻，小丫头醋意大发。
　　孩子似的眉眼，稚气未脱，雾沉沉天气里也能瞧见涨红脸，玲珑生得极白，一看就不是纯正中原人，头顶辫子卷了几层，像年画上拿着糖葫芦的可爱娃娃。
　　苏涅辰卷起淋湿的衣袖，只觉得她太皮，“你在飞雁城里等着，不出三个月，我肯定到。”
　　语气认真，玲珑心尖动了动，转过身，用帕子替她擦长衫上的水渍，忐忑地：“将军，你——喜欢公主吗？”
　　苏涅辰怔住，全天下也就玲珑敢这般问，跟着自己长在边境，养成无所顾忌的性子，口无遮拦。
　　“人小鬼大——”她甩了甩手，又重新拿起伞，“快走吧，母亲等急了。”
　　玲珑却不动弹，杵在原地不吭声。
　　苏涅辰转身，“怎么？”
　　“没怎么——”她抬起眸子，难得露出扭捏姿态，“就是，老夫人没想见将军，我胡说来着。”
　　苏涅辰禁不住蹙眉，“胆子也太大了！谁教你撒谎。”
　　“奴再不敢！”她凑过来，鼻尖耸了耸，也有些可怜样，少将军从没朝自己发过火，真要气不顺，她也怕。
　　“将军别气，我现在去给夫人认错。”
　　忽地乖巧，苏捏辰无奈，伸手拍一下对方额头， “认错就不必了，但下不为例。”
　　瞧对方眼神柔和许多，玲珑娇媚一笑，“我好久都没和将军说过话，心里想得很，而且也担心，”悄悄踮起脚尖，附耳，“那个秘密，公主她——”
　　玲珑在身边多年，无论受多重的伤都是对方照顾，对涅辰的性别很清楚。
　　苏涅辰摇头，“安心，只要你不说，没人会晓得。”
　　“奴当然不会乱讲！”她又急了，睁着双大眼睛发誓，“若是我说漏半点，将军就取走我的命。”
　　苏涅辰玩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快步回到凤栖阁，进屋半边衣服已湿透，霜雪取新衣服来，笑吟吟地问：“和母亲说话，这么快就回来？”
　　苏涅辰没吭声。
　　对方意味深长地叹口气，语气揶揄：“我看不是老夫人叫你，只怕身边人有话讲。”
　　“你又知道了，什么也瞒不过公主。”苏少将军只得承认，“前后左右大概只有我最笨。”
　　十七公主笑弯腰，不再言语。
　　问多了不好，该说自然会说，她懂。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哆哆嗦嗦）：公——公主好大度！
　　霜雪：往后等着瞧。
　　少将军除了公主之外，不会喜欢任何人。
　　看到有小可爱在问楚月为何以男子乾元为尊，这个有原因，后面会说清楚。
　　还有公主重生这条线，后面也会讲。
　　申请了个榜单，新文大吉啊！么么哒。﻿


第14章 春意闹（一）
　　每年开春，楚月会举行狩猎，适逢边境大捷，皇帝下旨大办，但不必拘泥于形式，皆在与民同乐。
　　狩猎前日，兵部会派人整理猎场，在京都附近山林插满旗帜，晚些时候，各参与狩猎的诸将便要集合。
　　夕阳染上天，苏涅辰先喂饱清风影，才回屋准备行头，霜雪一边帮她穿翻领蓝袍衫一边埋怨，满脸不乐意。
　　“大冷的天不好好休息，打什么兽啊！那些兽儿也真遭殃，无缘无故被人射了去。”
　　秀气眉眼下是像孩子般噘起的嘴，她又觉得她十分可爱了。
　　“陛下高兴，想和臣子们热闹，开春讨个吉利。”她整好发冠，问：“公主不想去？”
　　霜雪素日里礼佛，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场合，从没参与过。
　　忽瞧对方一身琉璃蓝长袍，修长身影若竹秀挺，乌发光可鉴人，许是这些天在京都养着了，肤色愈发雪白，天下再没有两样。
　　这般容貌一定会大出风头，幸而有玄铁面具挡着。
　　“将军想不想让我去？”她故意问，语气酸溜溜，“我可不会狩猎，也帮不了你，指不定还添麻烦。”
　　苏涅辰笑出声，“殿下，我在边境骑马射箭还不够，到皇家猎场逞什么能，明日只求玩得开心，公主想太多。”
　　若说想的多也有点，但不算太多。
　　狩猎场自古乃贵族们另一个较量之地，暗地里藏火，皇帝年岁大了，不会亲自下场，只看谁能独占鳌头。
　　往年苏涅辰在边境，对此种小儿科的把戏不感兴趣，但公主心里有数。
　　她将束带给对方系好，揶揄道：“看来我们楚月的大将军是不准备与碌碌无为之辈抢头攻了，既是如此我就去，咱们逛逛。”
　　“公主似乎也不想让我赢啊。”苏涅辰扭头，好整以暇地问：“新晋驸马在猎场上毫无作为，不知会不会有损殿下颜面？”
　　“我的颜面有何重要，驸马的安稳才是头等大事，老话说满招损，谦受益，懂不懂！”
　　她在点拨她，言语里都是关切，苏涅辰心头一暖，大漠荒原征战数年，父亲不苟言笑，只会训斥自己，她都快忘了被人关怀的滋味，轻声说好。
　　侍从带好狩猎的野兽，早在门外等候多时，夜色降临，烛火燃起，霜雪在一片火光里看见个穿胡服短靴的驯兽师，眉目秀气又凌厉，手中还牵只金色猎豹。
　　她愣了愣，那不正是玲珑！
　　苏涅辰早就发现，几步来到近前，“干什么，休要胡闹。”
　　玲珑红唇一抿，“以前咱们不都一起打猎嘛，现在就不行了！”瞧苏涅辰面色严峻，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乞求，“将军答应吧，要么等这次狩猎之后，我——就回边境。”
　　走又不走，整整半个多月都没松口，这会儿才急，真是个贪玩的丫头。
　　苏涅辰抬眼问：“你可知我的脾气，话说出口就要做到。”
　　对方使劲点头，“将军也明白玲珑，绝不打那个——框子语。”
　　框子语，那叫诳语。
　　苏涅辰无奈摇头，余光落到不远处的霜雪身上，看她仍在与暖莺说话，并没看过来。
　　院子里的野兽不少，猎豹，白鹰，猞猁一个个活蹦乱跳，她看着闹腾，随即与公主告别，大批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天刚蒙蒙亮，诸将到齐，先由兵部宣读狩田令，再下令骑手驱兽，狩猎正式开始。
　　一群野兽叫嚣着冲入密林，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皇帝坐在五彩锦帐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牡丹花茶，悠然自得。
　　“陛下，今儿天气真好。”柳贵妃紧了下孔雀裘衣，太阳的白光刺啦啦照着眼，娇滴滴地 ：“就是有些冷，陛下也要多穿点。”
　　“贵妃是说朕老了。”
　　天子抿口茶，抬眼望去，无数青年才俊驰骋林中，身姿矫健，他可不是老了吗？不只老了，坐在这个位上也太久，如今天天靠补药活。
　　柳贵妃哎呦一声，柔软身体依过来，“陛下英明神武，和老字可不沾边。”
　　“天下谁能不老——”他释然一笑，花白两鬓被风吹散，“老不见得是坏事啊！人老就可以倚老卖老，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名正言顺装糊涂，没那么多烦心事。”
　　皇帝话里有话，柳贵妃猜得到，朝堂上势力复杂，相互倾扎也不是一天两天，陛下一直费心平衡，自然劳累。
　　别家还好说，数尚书令最猖狂，无论大小事皆要插手，时常让皇帝发愁。
　　柳贵妃捡起颗蜜枣，放对方嘴里，晓得前朝政事不可过问，换着法儿变话题。
　　“陛下，你猜今日谁能射猎最多，咱们打个赌呗。”
　　“好呀，难得贵妃有兴致。”皇帝半靠在软榻上，慢悠悠道：“贵妃先压，若是赢了，朕就把前几日东瀛国进贡的悬珠赏给你，若是输了，那朕可要好好想想，怎么罚你！”
　　“臣妾才不会输，陛下可别后悔，谁不晓得苏少将军今日也来了，谁还能比他强，我就——”忽听身后有人轻笑，银铃般清脆，“贵妃娘娘，可别轻易下论断啊！”
　　扭头见十七公主来到近前，施礼坐下，“娘娘，要是我的话，才不会压苏少将军。”
　　“哟，自己的驸马都信不过！”柳妃笑吟吟，拉对方往身边靠，显得十分亲昵，“陛下评评理，妾这次非压驸马爷不可。”
　　“好，贵妃有主意，那朕就压尚书令之子上官梓辰。”皇帝侧目瞧自己心爱的女儿，“公主也选一个。”
　　霜雪说好，环视四周，发现兄长不在，想必也去了猎场，道：“那我就压太子殿下。”
　　三人做下赌局，考虑到狩猎时间长，霜雪无聊，陛下应允她带侍卫到林里转悠。
　　哪知没走几步就瞧见苏涅辰牵着清风影乱晃，后面绑了好多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毛绒绒可爱。
　　敷衍得如此明显，霜雪会心一笑。
　　“驸马这是胜券在握啊！赏开景了。”她翻身下马，苏涅辰伸手来接，“臣笨，比不过诸位将军，早早认输得好。”
　　跟随的侍卫有眼色，立刻保持距离，二人各自牵马往林里去。
　　山路崎岖，霜雪没练过武，走路不稳当，摇摇晃晃，苏涅辰便刻意放慢脚步，单臂轻轻扶上，“公主想去哪玩，我刚才转到后山，景色特别好，上面有座庙，香火挺旺，殿下想不想去瞧。”
　　她点头说好，“我这个人啊，逢庙必进。”
　　“看来殿下想求的有很多？”苏涅辰开玩笑，“臣还以为尊贵如公主，没有烦心事。”
　　霜雪叹气，她的烦心事可不少，“将军以为皇家就事事如意，真要如此，我也不会差点和亲。”
　　两人之间还从未谈过此事，目光相触，霜雪脸红，“多谢将军，要不是苏家，我——”
　　苏涅辰愣了愣，心里生出一丝异样，当初她上书皇帝，那是为维护楚月国威，苏家荣耀，其实并未想过对方，一个素未谋面的坤泽公主。
　　若说谢，似乎太严重些。
　　“殿下，守护楚月与公主是微臣的职责，千万别提谢字，臣担待不起。”
　　职责——霜雪垂下眸子。
　　脸色不悦，苏涅辰不知自己哪句话不对。
　　气氛腾地降到冰点，她摸不着头脑，寻思伴君如伴虎，果不其然。
　　“殿下，臣抓了几只小兔子，不知有没有你喜欢的？”她死马当作活马医，胡乱说着，将马后白兔放下来，送到对方手里，“这只好看，浑身一点儿杂色都没有。”
　　兔子耳朵长长地耷拉，后边腿上绑着火红的缎带，底下绣个金麒麟，是苏家图腾。
　　看来准备用几只兔子交差。
　　她接过来，摸着茸茸兔毛，挑眼一瞧，“将军的侍从呐，还有那些豹子，白鹰，全不见了啊！”
　　“放他们各自活动，我也自在。”
　　“单凭这几只兔子，将军怕是要得老末。”她笑嘻嘻打趣，“如今又给我一只，算起来更少，要不再多抓几只山鸡凑数。”
　　苏涅辰扭头数了数，还剩五只杂毛兔，笑道：“山鸡不好，到时成为盘中餐，兔子讨人喜欢，没准就让后宫的嫔妃们养起来。”
　　日日刀光剑影的少将军，原来生了副慈悲心肠。
　　她还以为她至少要逮住一只梅花鹿才会作罢。
　　“将军心真好。”
　　公主轻声细语，苏涅辰心尖一化，又觉得自己该瞧太医了。
　　“公主谬赞，我啊——一介武夫，想的少，嘴也笨，不会讲话，是昨日公主才讲的，小兽儿有什么罪，要被人追来追去，能放生就放生吧。”
　　还说自己不善言辞，明明说出来暖人心，要人命。
　　不远处腾地响起一阵骚动，无数骏马奔腾而过，激起青草飞溅，贴身侍卫前来禀报，“公主，驸马，十公主的马脱了缰，现在御医正往那边去。”
　　“十公主也来了！”
　　霜雪吃惊，余光瞧苏涅辰脸色，已是青白一片。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记得十公主吧！以前霜雪骗对方自己是十公主。
　　第一次写古百没把握，亲们留个言吧，还是我写崩了~﻿


第15章 春意闹（二）
　　苏捏辰的脸色陡然而变，霜雪心里也没底。
　　她顺着侍卫的话问：“ 十公主身边没人？”
　　侍卫回：“臣不清楚，据说兵部掌固也在。 ”
　　十公主名为乐姚，乃已故杨妃的女儿，比霜雪大一岁，生来体弱，极少参加宫中盛会，早年与兵部掌固龚逸飞定亲，对方是御史台大夫之子，婚配原在霜雪之前，但御史台大夫的夫人不幸没了，孝期未过才推到明年。
　　未婚夫君龚逸飞在身边，竟还能出事。
　　霜雪蹙眉，“我们去看一下。”
　　三人骑上马，不大会儿来到片密林，冬雪刚化，里面还有沼泽，几十匹骏马绕在林边，显然路不好走。
　　领头的侍卫长向公主施礼，“殿下，十公主的马方才受惊，跑进林子，臣已让人去搜，也带了御医去，殿下放心。”
　　“进去多久？”苏涅辰勒住马，天空上翻滚的云层压顶，很快会下雨，再不出来只怕麻烦，“我去瞧瞧。”
　　说罢策马前行，风似地消失在眼前。
　　霜雪拦不住，寻思这事本就不该发生，没好气地： “龚掌固呐，跑哪里去？”
　　“回殿下，掌固说——有事，刚才还在。”
　　支支吾吾，一听就在胡说，“刚才，刚才是多久，不知到何处去鬼混。”
　　龚逸飞的品行她早有耳闻，面上温雅知礼，是个不错的乾元，但私底下经常流连烟花地，若不是父皇想要拉拢御史台，怎会把十公主嫁他。
　　反正皇家女儿生来就要送人，尤其是美貌的坤泽们。
　　霜雪性子傲，没乐姚那般逆来顺受，想起来就气。
　　耳边传来急促马蹄声，迎面几匹骏马跑来，正中有个身穿藤黄长袍的公子，俊眼飞眉，气质风流。
　　正是龚逸飞。
　　来人朝霜雪一拜，“殿下赎罪，臣这就去找十公主。”
　　“掌固严重了，我哪有资格怪你，掌固的事都是大事，我姐姐算什么！”
　　龚逸飞不言语，陪着笑脸，十七公主乃太子亲妹妹，皇帝心尖宠，历来娇纵，如今又嫁给苏家，愈发不可一世，哪怕当面骂，他也得忍。
　　“公主息怒，在下是去采十公主最爱吃的果子，所以才耽误，现在就去！”
　　两腿一夹，进入密林。
　　霜雪抬眼看天空愈发黑压压，又开始揪心涅辰与姐姐的安危。
　　这个龚逸飞干脆陷到里面，别出来算了。
　　开春天气不稳，明媚阳光转瞬消散，陡然间一片云飘过，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豆大雨滴打在人身上，侍卫连忙将霜雪护到树下，派人快马加鞭去取雨具。
　　这雨下得人焦心，密林里的路愈发难走。
　　山路七拐八弯，苏涅辰骑着清风影，一下子来到树林深处，她在边境征战数年，对复杂地形十分有经验，山林看着虽小，进去就如迷宫，要寻到标志物才不会走丢。
　　她低头看地上的马蹄印，草地潮湿，印记明显，尤其是宫里养的马，蹄铁沉重，顺着走一阵，远远看到条小溪，马儿安定下来也会寻水源，十公主应该就在附近。
　　天空又下起雨，她没时间躲，纵马来到溪水边，正瞧见左边大树下有白影晃动，连忙来到近前，发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倒在树下，晕了过去。
　　穿着打扮十分简朴，满头只有一枚珍珠簪，不似皇家气派，但四周无人，应是十公主。
　　苏涅辰下马来扶，将披风裹到对方身上，又掏出一颗醒神丸，放入乐姚口中，休息片刻，对方才睁开眼。
　　她瞧着眼前俊美的少年郎，心里直犯迷糊，莫非自己摔死，天人来接。
　　苏涅辰笑笑，“公主，感觉好些吗？”
　　乐姚点头，依旧不敢啃声。
　　她又问能不能站起来，十公主才相信对方是个凡人。
　　缓缓神，直起身子，仔细瞧她锦袍缎带，半边玄铁面具遮脸，腾地意识到来者何人。
　　“苏，苏少将军——”
　　“正是在下，公主受惊了。”温柔地掏出帕子，放到十公主手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再休息一会儿，等雨停咱们就回去。”
　　乐姚面露羞涩，她身子弱，总给人添麻烦，不好意思地：“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有点虚，既然还让将军来，耽误你狩猎，我实在——”
　　气息微弱，说话也断断续续，苏涅辰将披风紧了紧，安慰道：“公主不要多话，臣的猎物早就打好，没事。”
　　新晋驸马爷生得好，人又温柔，不像人家口中的鲁莽武将，不禁感叹十七妹真有福气。
　　苏涅辰将马鞍卸下，让公主坐在上面，自己待在一边等雨停。
　　记忆中似乎有过这般场景，只是她那会儿还小，雨照旧很大，暴雨如注，她与她在宫里的玄液池边斗嘴。
　　无意间打翻对方的霁色花瓶，想要赔钱，结果人家不愿意，非让自己做满一个月侍从才肯罢休。
　　她是趁父亲上朝偷偷到后面来玩，千万不能让家人知道。
　　只能乖乖就范。
　　哪知这位公主奇怪得很，动不动就哭，平日也不爱说话，她没办法，经常陪着对方看雨，看雪，看花，看水——无聊得很。
　　时光荏苒，苏涅辰忍不住轻牵唇角，俊美眸子泛起水光，那会儿的无奈之举，现在寻思起来却挺有趣。
　　十公主乐姚，一别数十年不见，肯定也认不出自己了吧，其实她刚才看见她的时候，也觉得陌生。
　　她比她大许多，对方那会儿太小，圆嘟嘟的脸颊现在拔了尖，看上去十分孱弱，怕是哭得太多，眼泪汪汪，如江海湖泊，总哭的人身体怎么能强壮。
　　“公主应该多笑笑，经常出去晒阳光，春天来了。”伸手在雨中晃了晃，随口道：“就算是下雨，也没冬日那么冷。”
　　乐姚哦了声，可惜她先天信引不稳，对乾元坤泽的影响太大，因而只能待在宫里。
　　“过几日水边祭祀，公主也来吧，与龚掌固一起。”苏涅辰兴致勃勃地提议，却看公主满脸忧虑，她晓得对方亲事，听过那位满天飞的绯闻，可惜皇家婚事谁也动不得，微微叹气，“掌固——”
　　没再说下去，不善言辞，讲不出安慰的话。
　　乐姚明白，反而淡然，“春日祭祀是大日子，我肯定去，十七妹也会来吧，咱们刚好聚聚。”
　　苏涅辰说好。
　　雨小了不少，未免外面的人着急，她扶公主起身，两人同骑一匹马，走出林子。
　　十公主脚腕受伤，被侍卫与御医接回宫中，龚逸飞很快也出来，跟着一同回去。
　　只留下霜雪瞧了眼苏涅辰，对方脸色难看，尤其是看到龚逸飞时，别提多不乐意。
　　“将军心情很差啊！”她心里七上八下，低声问：“一副恨不得把人吃了的神情，龚掌固哪里得罪你？”
　　苏涅辰轻蔑哼一声，“他得罪我，怕是还没那个本事，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也能做驸马，我与他都是驸马，真扫兴！”
　　霜雪也最讨厌龚逸飞这一点，附和道：“将军说得对，这种人就不配入仕为职。”
　　“可惜了十公主，婚姻大事最怕遇人不淑，她又生得柔弱，以后日子怕不好过。”
　　霜雪顿了顿，听出不同意味来，涅辰显然特别留意十姐，想起自己以前糊涂，曾冒充乐姚与对方相识，试探地问：“将军，你与十姐姐见过吧？”
　　苏涅辰怔住，当然不能说年少的荒唐事，也怕对十公主不好，斩钉截铁，“不，我一个外臣，怎会见过公主。”
　　“从未见面！将军再仔细想一想。”
　　“没有，即便见了，也早都忘啦。”
　　作者有话说：
　　公主：忘——了！
　　苏涅辰：忘了。
　　申明一下，少将军不喜欢十公主，念的旧情也是和十七公主的旧情。﻿


第16章 春意闹（三）
　　苏涅辰矢口否认，霜雪不再言语。
　　怪不得记不起来自己，原来整件事都忘了。
　　她心里别扭，也不好表现，酸溜溜地：“哦，原来不相识啊，我看驸马对十姐姐的事挺挂心。”
　　苏涅辰清清嗓子，“没有的事，十公主看上去身体不太好，所以多说几句。 ”
　　这倒是真，从记事起姐姐就被锁在寒月宫，总说体质弱，又不清楚为何，让人揪心。
　　“我也操心十姐，要不咱们找好的郎中给她瞧一下。宫里的御医看上去就是一帮酒囊饭袋，天天只会顺着上面说话，枉顾性命。”
　　她气呼呼，露出公主的傲气来。
　　苏涅辰歪头乐，“瞧殿下说的，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将之前放下的兔子往马上绑，看看天，“太阳快落山，咱们回去吧。”
　　二人带上侍卫，很快回到大营，远远瞧见豹子，猎狗一大堆，已由驯兽师拎好聚在一起，栅栏车上满是猎到的野兽。
　　四处欢腾，唯有十七公主蹙起眉。
　　苏涅辰晓得她看这些动物被囚禁，心里怜惜，勾头道：“公主，你说我这五只兔子能得第几？”
　　霜雪瞅了眼，“一共有多少人参与，你就是第几。”
　　“公主也不安慰我。”
　　对方嫣然一笑，神色俏皮起来，“驸马爷，你别丧气，虽然拔不得头筹，但咱们可以得到一对悬珠，东桑国进贡的宝贝。”
　　悬珠价值连城，外国使臣送来时满城轰动，据说阳光下腾五彩光华，夜色又可白如明昼，皎洁如月。
　　此珠子还能带来吉祥，天下最尊贵之物。
　　皇帝一直珍爱，居然会赏人。
　　苏涅辰不解。
　　霜雪瞧对方满脸吃惊，笑眯眯像偷到宝贝的孩子，“驸马不信啊，说起来还要多亏你。”
　　接着将打赌的事讲一遍，苏涅辰哦了声，“原来公主早猜到臣要输，即便如此也要太子赢啊。”
　　她觑眼瞧去，无数兽车里数太子与上官梓辰的最多，粗略估算一下，难分胜负。
　　猛地发现赤金绣麒麟旗帜下，一排排囚兽车里赫然锁着梅花鹿，此乃珍惜品种，算起来以一抵百，而那金麒麟正是自家标志。
　　不肖说肯定是玲珑的杰作。
　　这丫头虽然没属性，但悟性极高，身手也快，从小长在草原，对于动物的习性比自己还清楚，抓几只野兽不在话下。
　　今日又是猎狗又是豹子，简直如鱼得水。
　　看来自己会赢啊！ 她无奈，正对上霜雪一双水粼粼眸子，急切地问：“算好没有，太子应该最多吧！”
　　“公主是不是很喜欢那对珠子？”
　　“当然，想了好久呐。”
　　苏涅辰没搭话。
　　狩猎仪式进入最后一环，兵部开始清点猎物，各将士围炉而坐，喝酒吃肉，都在议论谁能高中鳌头。
　　篝火点起，借着风势呼啦啦燃起，若星火落了地，一片欢腾。
　　兵部侍郎崔岩来到帐内，拱手一拜，“陛下，狩猎结果已出，太子猎物最多，得了头名，其次是尚书省侍郎上官梓辰，再者便是大将军苏涅辰。”
　　皇帝招手让霜雪过来，笑得眼尾皱纹叠起，“好女儿，果然有运气，这对悬珠是你的了！”
　　“孩儿多谢父皇。”
　　一边的柳贵妃失望地嗳气，但心里明镜似地，太子得第一，公主拿悬珠，陛下心里舒服，她撒个娇就行了，还能真气。
　　皇帝拉过贵妃的手，“爱妃别难过，悬珠没有，还有雕金凤冠，赏给你，聊以慰藉。”
　　柳氏嘴甜，娇娇施礼，“多谢陛下，悬珠如此名贵，本就该属于天下最美的公主，我还跟着沾光呐。”
　　“爱妃最会讨人喜欢。”天子心情舒畅，吩咐道：“宣太子，上官梓辰，苏涅辰来见。”
　　崔岩领命，皇帝依次赏赐，众臣下跪谢恩。
　　“苏将军今日发挥不好 ，失掉素日水准。”天子抿口茶，乐悠悠玩笑，“以往凡是苏老将军来狩猎，头名可没让出来过。”
　　苏涅辰起身施礼，“陛下过誉，臣今日已尽力，本来我就不善打猎，太子才是实至名归。”
　　前方的太子冷霜檀起身，“将军过谦。”
　　他早清算过，自己与上官梓辰的数量不相上下，但苏涅辰的猎物珍贵，明显多过任何人。
　　居然最后赢了，一头雾水。
　　旁边的上官梓辰抿口酒，笑意荡在嘴角，“太子与将军都谦让。”面向皇帝，故作好奇，“陛下有没有瞧见外面的梅花鹿，真是漂亮得紧，以往难得见到一两只，这次居然让苏将军足足抓获十几只啊！”
　　存心挑事，十几只梅花鹿还不得头名，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天子若有所思，霜雪正欲开口，却见苏涅辰笑了笑，云淡风轻。
　　“上官侍郎太看得起臣，十几只梅花鹿不假，但可不是我打的啊，大部分乃太子猎物，只不过太子兽车装满，借用臣的而已。”
　　说罢举杯向冷太子，“殿下射猎精湛，臣自愧不如。”
　　对方也举杯，两人十分默契，相视一笑。
　　上官梓辰不再搭话。
　　春日狩猎轰轰烈烈，返程路上，冷太子招来贴身太监承欢，问：“梅花鹿怎么回事？”
　　承欢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细长，一双伶俐眸子盛满笑意，低声细语：“殿下，这还不明白啊，全是驸马爷给太子的礼物，依奴说咱们就安生收下。”
　　冷太子点头，冷峻的眉毛舒展，“驸马爷会做人，罢了，只要能压过尚书省就成。”
　　父皇太软弱，娇纵出一帮臣子，尤其是尚书令，他早看不过去。
　　“将府里的汗血宝马送去，多谢少将军美意。”冷太子吩咐道，半晌又抿唇笑：“还有对凤钗也一并送去吧，反正也是给公主。”
　　他与霜雪都是皇后所生，比别人亲许多，当初皇帝有意公主和亲，冷太子差点披挂上阵，还好出了个苏涅辰，倒是把硬骨头。
　　他本就对她高看一眼。
　　承欢领命，趁夜来到苏家。
　　几匹骏马归槽，一对栩栩如生的凤钗也到霜雪手中，挑眼瞧花窗外月色不明，院落一片漆黑，叹口气。
　　苏涅辰，又不在。
　　心里有数，狩猎场上明明只逮住几只兔子，怎会位居前三，那些梅花鹿还真难讲。
　　肯定又去处理这档子事，她有的是耐心，将凤钗别入发髻，躺在榻上安心等。
　　杏花小栏杆，冷月淡无声。
　　约摸三更天，听得门口一声响，她闭上眼，翻身装睡。
　　苏涅辰进到屋子，先探头瞧公主安安静静，才利索换上中单，轻手轻脚往榻上爬。
　　还没挨到边，只见床上人往外挪了下，直接占上大半边，明显不给自己留地方。
　　她勾头瞧她，依旧是副睡着模样，长长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公主睡了吗？”小心翼翼地：“臣——”
　　啪嗒一声，冷不防扔过来条帕子，正打在脸上，刚好借题发挥，“哎哟！”
　　霜雪不信自己有这个本事，一打一个准，依旧不睁眼。
　　苏涅辰捡了帕子，明白对方生气，大概猜到缘由，乖乖认错。
　　“公主，我回来晚了，请担待。”
　　态度倒真诚，苏少将军别的不会，赔礼道歉的本事越来越登峰造极。
　　成婚没几日，天天听对方赔不是，她知道她心里仍有芥蒂，虽然平日顺从自己，但心口始终没打开，一切全碍于皇家威严，何时能亲口承认是女子，卸下这半边面具，才算交心。
　　她不喜欢她谨小慎微的样子，既然已经成亲，就该没有尊卑，哪怕平日里吵闹都好，比现在强。
　　霜雪翻身而起，“担待，哪有次次担待你，搞什么鬼！”
　　总算坐起来和自己说话，苏涅辰松口气，想她天不怕地不怕，却有点莫名怯对方。
　　“夫人，我都招了，狩猎时玲珑也在，这丫头喜欢闹，也很精于此道，抓获不少梅花鹿，我就索性送给太子，刚才去给玲珑盘缠，她明日就回边境。”
　　“你挺会做人啊，才回来就晓得和太子拉关系。”
　　苏涅辰笑： “我是在拉关系，但不为太子，是讨好殿下啊。”
　　“讨好我？”她不信，眉毛一挑，生气也像撒娇，“就会甜言蜜语。”
　　“不是公主打赌要那对悬珠，太子无论如何都要赢啊。”
　　霜雪哎呀一声，气得竟把这件事忘了。
　　苏涅辰顺势上榻，满脸笑嘻嘻，“好冷啊，公主，春天都来了，怎么还冷得很呐。”
　　“冷就去旁边的暖阁住呗，让丫头烧起来。”霜雪往里躺，将绣凤的锦被拉一拉，盖住半边脸。
　　苏涅辰钻进被窝，想起母亲说人生气过夜不好，怕公主忍出病来，翻身瞧对方背影，寻思说会儿话吧，别那么快睡。
　　“公主的被子暖和吗？”问得有点傻，顿了顿，“我的不顶事，漏风。”
　　这样讲更傻，她一个在边关露宿的将军还能怕冷。
　　烛火已经灭了，满屋盛满月光，青白色打在锦被上，红浪一翻，苏涅辰还没来得及反应，柔软身体便落入怀，温暖馨香，对方鼻尖碰上她嘴唇，“将军，现在暖和了吗？”
　　信引，茉莉花的信引，在轻纱帷幔里荡漾。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暖——暖和，热热热！﻿


第17章 春意阑珊（一）
　　夜色阑珊，茉莉信引妖娆，许是白日的狩猎累人，公主迷糊了吧，苏涅辰痴痴地想。
　　眸子微阖，气息缭绕，脖子后的腺体蠢蠢欲动，被这阵茉莉香紧紧环住四肢，动弹不得。
　　她的手，还在对方腰肢，掌心发烫。
　　霜雪不敢睁眼，只怕又看到对方谨小慎微的模样，佯装迷迷糊糊，“暖——和嘛？”
　　苏涅辰清清嗓子，不敢大声，“暖——和。”
　　对方不再吭声，仿佛盹着了，苏涅辰愣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木桩子，与怀里的柔软简直天壤之别，屏住呼吸，半晌试探：“公主，睡了吗？”
　　仍旧沉默，唯有柔柔呼吸，此起彼伏。
　　苏涅辰翻个身，顺手将滑落的锦被给公主盖好，一晃半个多月过去，开始以为自己一天也坚持不了，却稀里糊涂与对方相处这么久。
　　殿下与想象中不一样，没有半点传说中的影子，她时常恍惚，娶得倒底是不是楚月最娇贵的十七公主。
　　其实玲珑待了半个月，多少也有她的默许，若真发怒，对方也不敢强行留下，鬼使神差，苏少将军心里清楚，与公主出乎意料得合拍，所以不急于将那封信送出去。
　　她心里有事压着，觉得对不住殿下，歉意又化成温柔，不经意间撩起情潮翻涌。
　　少将军还没意识到。
　　公主若是娇纵无礼就好了，偏偏知书达理，对玲珑也不介意，偶有生气，一哄就好。
　　如此信任自己，禁不住叹口气，可惜找错人。
　　霜雪身体挪了下，她立刻屏住凝神，闭眼装睡，半晌没听到动静又睁开，原是公主侧过脸来，面对面，鼻尖相抵，呼吸纠缠。
　　坤泽信引，一丝一缕，飘飘荡荡。
　　脖子后的腺体又隐隐发热，她瞧着她失神，想公主与自己解除婚约后，不知会配给哪个乾元，楚月的乾元挺多，一波接一波。
　　到时又是一番佳话，她便不会记得自己了吧。
　　不记得也好，说不定还厌恶她，更惹人伤心。
　　思绪飞扬，苏少将军轻笑，自己幼稚得很，习武之人要的是当机立断，最忌讳牵肠挂肚，这倒好，大婚没几日便换个人。
　　莫非贪恋上公主，绝无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没那么傻。
　　苏涅辰闭上眼，又听枕边人喃喃自语，“涅辰，涅辰——”
　　好熟悉的感觉，她轻轻合上眼，“嗯。”
　　霜雪偷偷咬嘴唇，“这个傻子。”
　　冬日只剩个影，被春天第一缕阳光彻底吹散，立春之后，楚月会举行水边祭祀。
　　三月三乃黄帝，玄天上帝还有高媒神诞辰，也是哪吒太子升天之时①，满朝上下都会到水边祓除畔浴，祈求福气东来。
　　河畔芍药斗艳，兰花翻飞，春景已盛，十七公主坐在玉辂中，透过金丝纱幔往外瞧，前方由玉清游与龙旗开路，鼓乐齐鸣，连着幡，幢，旌旗四处飘摇。
　　太仆卿亲驾皇帝车辇，各路大将军侍奉在旁，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侍卫与兵卒环绕。
　　她往远处眺望，瞧见苏涅辰一身紫金骑服，正在队伍最前方，□□是健硕俊美的清风影，紫棠披风飘扬，英姿飒爽。
　　霜雪抿唇笑，边上的柳贵妃觑眼一看，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公主欢喜，她也高兴，无论如何自己也是媒人啊！皇帝年纪大了，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将来还得依靠太子。
　　太子最疼谁，还不是这个唯一的亲妹妹。
　　只恨进宫太晚，膝下无儿女，只能多做盘算。
　　“陛下，今日静水河畔举行曲水流觞，咱们再打个赌吧！”柔软无骨，细腰半靠在天子手臂，“赌谁能高中头名。”
　　“爱妃上次得了凤钗还不够，今天又看上什么？”皇帝晃在马车里，漫不经心打哈欠，“莫不是那条飞羽锻蓝绣眉留仙裙。”
　　柳贵妃眉眼弯弯，“瞧陛下说的，我就那么眼皮子浅，天天不是要这个，就那个，咱们闹一闹多好玩。”朝公主使眼色，“对吧，殿下。”
　　霜雪点头，反正朝中就那么点破事，比完武艺比文采，无孔不入，好好的踏青也能火药味十足。
　　“对啦，驸马爷也是第一次参与曲水流觞吧！”柳贵妃一边剥着新鲜荔枝一边碎碎念，白透果肉清香四溢，鲜红指甲沾上汁水，使劲甩了甩，“也不知驸马吟诗作对成不成，今儿我可不想输。 ”
　　“贵妃还想压她，可别。”霜雪痴痴笑，挑眼瞧一下父皇脸色，似有不悦，识趣地噎住声。
　　楚月历来重文轻武，即便是叱咤风云的上将军也要识文弄墨，这点涅辰始终不够。
　　她虽不想她风头太尽，招来祸事，但也不能落人口舌，被他人耻笑。
　　何况将军自小长在练兵场，没细学过经史子集，不懂也平常，她若教她，不久便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霜雪伸手讨来贵妃的荔枝，嘴里含了一颗，甜丝丝得好吃，随即又往琉璃蓝晶碗里放几颗，随口道：“今日的曲水流觞我要压驸马，娘娘可别与我抢！”
　　人家小两口亲昵，柳贵妃没那么傻。
　　“哪能，那我就压尚书令家的公子，陛下呐？”
　　“太子吧。”皇帝乐悠悠，“朕相信自己的亲儿子。”
　　“好啊——”柳贵妃笑得弯了腰，“左右就他们三个，又来一次。”
　　楚月出色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总这几位也无趣，天子琢磨一会儿，“贵妃说得对，传话下去，太子不必参与了，他身为储君，春日狩猎已拔得头筹，没必要风头占尽，那朕就改个人，翰林院长之子，肯定文采斑斓。”
　　皇帝如今奉行中庸之道，不喜任何人过于耀眼，众人聚集的目光只能是天子。
　　皇家之威，重于天下。
　　眼见着小太监跑出去传旨，十七公主端起琉璃碗，揭开帷幔，招侍从过来，让把这碗荔枝送给少将军。
　　苏涅辰正与郝自康说话，对方仍在惦记玲珑，心思挺重。
　　“将军不够意思，前几日狩猎我才看到玲珑，原来她就在府上，也不吱一声。”
　　苏涅辰拉了拉马，“告诉你又如何，以前咱们在边境不也一处。” 瞧对方唉声叹气，笑出声，“玲珑喜欢比她强之人，你有空长吁短叹，不如好好练一下狩猎，连个小姑娘都赶不上。”
　　玲珑天生善于捕猎，又跟着苏涅辰长大，谁能比。
　　“小姑娘！玲珑逮那些小野兽一个比一个顺手，我能比嘛！若说单打独斗，她可不是对手。”
　　不甘心的样子，真要上竞技场似地，苏涅辰无奈，“郝副将，你是要讨人家欢心还是打擂台，让你学狩猎就学，那么多话。”
　　郝自康耷拉着脑袋，驸马爷春风得意，美人在怀，怎知他这种普通人的烦恼。
　　“将军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娇妻美眷，顺手得来，多大的福分啊！”
　　羡慕嫉妒的劲儿都快溢满春日野穹。
　　苏涅辰叹口气，有苦说不出。
　　转身瞧侍卫小心翼翼地端了碗荔枝，送到跟前，“少将军，天干物燥，这是陛下赏的鲜果。”
　　淮南荔枝运到京都可不容易，单是马匹也需专人管理，若非近臣，不会分享。
　　她接过来，躬身谢恩。
　　目光朝天子玉硌一落，轻纱飞起，瞧见公主灵蛇髻间的金钗潋滟，晓得那是对方送来的东西。
　　她待她太好，连皮儿都剥得干净，放一颗到口中，唇角微牵。
　　“将军得了好东西，赏给我尝尝。”郝自康顺手来拿，被对方用手腕弹开。
　　“想吃自己去找。”
　　苏涅辰笑着拉缰绳，一下子跑出去老远。
　　留下郝自康莫名其妙，荔枝再珍贵也没必要吧，他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苏少将军跟在队伍后，悠闲吃着荔枝，心情极好。
　　忽听一阵哭声，不远不近传到耳边，她长年练武，耳力极好，顺声音来到列队后，停在一顶车辇边。
　　白纱帷幔荡在空中，愈发显得马车窄小，旁边零散跟了个侍女与太监，还有左右侍卫。
　　这般规格实在太低，别说皇家车队，就算普通富贵人家出行，也不至于如此寒酸。
　　哭声越来越清晰，旁边随从却表情漠然，竟和没听到般，还嫌弃地走远。
　　苏涅辰纵马过去，俯身敲车杆，“臣唐突，不知是不是有事！”
　　呜咽声戛然而止，只剩零乱的呼吸伴着马蹄响，如烟飘散。
　　帷幔被缓缓拉开，一双秀美眸子，水光汪汪，“将军——”
　　原来是十公主乐姚。
　　“公主——”苏涅辰不免吃惊，她知道十公主不受宠，可没想到这般窘迫。
　　公主的母亲杨妃，当年也属于楚月出名的美人，备受皇帝喜爱，宫中荔枝也是由于对方喜欢才专门建立马队，可惜最后以惑乱宫闱罪被处死。
　　只是连累了乐姚。
　　“殿下，怎么哭得如此伤心？”
　　她轻轻地问，让对方又红了眼。
　　“将军——不瞒你说，今日是我母亲祭日。”
　　苏涅辰愣住。
　　十公主目光落到对方手里荔枝上，想起这是母亲最爱的水果，哭得愈发可怜。
　　少将军对别人哭，最没办法。
　　半晌才听乐姚怯生生地：“将军手里的荔枝能分我几颗吗？我，不是贪吃，就——想留下，祭奠母亲。”
　　苏涅辰看到碗里的荔枝只剩二三颗，索性一起递过来。
　　“好，那公主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十七公主自己埋得坑，还得自己填。
　　①应该出自一本民俗书。﻿


第18章 春意阑珊（二）
　　十公主小心收好琉璃碗，脸上方才见到一点笑容。
　　皇家列队驶入山中，暖阳瞬间被谷中寒风吹散，苏涅辰解了身上的紫棠披风，递给对方。
　　“公主别嫌弃，穿上御寒吧。”
　　乐姚身上的襦裙只有几层轻纱，更不肖说这一路的饮水吃食，她心里恼火，皇家再不济，也不会克扣公主用物，肯定下人刻薄。
　　苏涅辰策马向前，啪一声巨响，手中皮鞭不偏不倚落在打瞌睡的太监侍女身上，几人吓得从马上滚落，跌跌撞撞来到近前。
　　“不知，不知大将军来了，奴们有眼无珠——将军莫怪！”
　　呼啦啦跪了一地，涅辰冷笑，“不用在这里装样子，难道我还缺人磕头不成，老实交代，到底谁负责公主的衣食住行，你们一个个倒薄裘加身，肥头大耳，莫不是将尚衣与尚食局的东西都用到自己身上，真不想活。”
　　太监侍女一听就傻了，对面是新晋归来的护国大将军，又娶到十七公主，如日中天，要他们的命还不是小事一桩。
　　“冤枉啊，奴们疏忽，以后再不敢了——”
　　“大将军饶命！”
　　哭天抹泪，苏涅辰只觉得呱噪。
　　马车上的乐姚闻声探出头，“将军，将军请到近前说话。”待苏涅辰来至帷幔边，轻声道：“莫要怪他们，宫中多是顺风倒，跟着我得不到任何好处，已够清苦，大家都是可怜人。”
　　眉眼温柔，像江南无尽烟雨，纤细身子躲在月白宽大襦裙下，一句一言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犯错，又或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一袭泪光点点，这番揉碎肝肠的模样，有人厌，自然有人疼。
　　苏涅辰俯下身，想对方小时候的脾气可大着呢，怎么几年不见，便如此柔弱，“公主的性子也太软，只怕让人欺负。”
　　“怎么会呐——”泪里又泛出笑意，“天下还是好人多啊，你看，我不就遇到将军了吗？”
　　十公主不想惹事，苏涅辰只得遵命，顺手扔下银子，“你们好生伺候，以后钱财不会少。”
　　她不便久留，转身回到玉硌前，郝自康早饭没吃饱，揶揄道：“将军不至于吧，怕我吃那几颗荔枝，直接连琉璃碗都扔了。”
　　半晌看对方没搭话，才发现苏涅辰脸色不对，少将军素来冷静，不会轻易动怒，扭头观察一圈，并没发现任何异样。
　　“将军有事？”
　　对方嗯了声，问：“令尊曾在御史台待过，你可知御史台大夫家的公子人品如何？”
　　“御史台——哦，龚逸飞啊！”郝自康哼了声，“我当是谁，还值得将军留意，他那人我熟悉 ，倒也没多坏，就是贪玩，从小莺莺燕燕，家里姊妹多，他年纪最小，御史大夫老来得子，是个宝贝。”
　　郝家乃书香门第，几任都曾任职翰林，也在三省六部担当重任，唯郝自康厌倦读书，喜欢沙场点兵，最后成为武状元。
　　目前还有个哥哥在兵部做侍郎，马上要转入御史台，因而对龚家十分熟悉。
　　苏涅辰犹豫一下，寻思这个心眼不坏倒底是什么意思，龚家实力不小，但凡稍微找人疏通一下，也不会让十公主受这份委屈。
　　“果真像传闻中的日日笙歌，恋上章台柳？”
　　少将军居然对这种事感兴趣，莫非也有意去花柳巷转一下，郝自康玩笑，“空穴不来风，他私下不知养过多少坤泽，唉，也不稀奇，京都贵族们尤其乾元，不分男女，哪个不在身边圈貌美坤泽，你情我愿，与人无干。”
　　“既是如此，怎会成为十公主驸马，陛下莫非不清楚？”
　　苏少将军太年轻，战场上刀光剑影，直来直去，内朝完全另一回事，变化皆在温软笑语中，杀人不见血，却比两军对垒还要残酷。
　　郝自康压低声音，“将军不晓得吧，这里面门道多着呐，上官家自先皇起就一支独大，统领禁军，圣上便想拉拢御史台，这个御史台大夫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本来与尚书令关系不错，但前一段为了个坤泽小戏子，开始不对付。”
　　堂堂两位朝廷大员，抢戏子！
　　苏涅辰越发吃惊，对面人忍住笑，“明面上如此，其实都为了南边那块风水宝地，小戏子纯做个幌。”
　　京都里的人名堂真多，都该扔到边境打几年仗，才能丢掉这份闲心。
　　无论如何，耽误了十公主。
　　车队在午后来到静水边，扎营休憩，阳光正好，坤泽们手捧艳丽芍药，乾元胸口坠着白兰花，顾盼流连，高媒神施了法，月下老人抿唇笑，不知要成就多少好姻缘。
　　翰林院与国子监也开始筹备曲水流觞。
　　取一条清溪流下，绕过草甸山石，上游见一石板横桥，国子监祭酒立于之上。
　　将酒杯放入水中，旁边的翰林院长羽毫落下，拟题春日归潮，酒杯停下便要赋诗一首，不成者则罚酒一杯。
　　众人在水边落座，苏涅辰与郝自康也凑数其中，一个看上去悠然自得，一个紧张得直冒汗。
　　“将军，我——还是先溜吧！”郝自康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剑，瞟了眼不远处的父亲与兄长，好悬没杀出去。
　　苏涅辰顺手捞杯酒喝，“急什么，待会儿喝醉，自然有人送。”
　　两人都不通文墨，这是做好被罚酒的准备。
　　“我与将军不同，今日回去少不了被念叨，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耳朵要听出茧子。”
　　苏涅辰笑了笑，“等有一日，对着番子骑兵狂念兵书就能得胜，我也天天读，还让底下的将士人手一本，就坐在战前读，咱们与突厥也来个曲水流觞，对对诗。”
　　不过都是些附庸风雅之事，苏少将军满眼轻蔑。
　　郝自康大笑。
　　朝廷重文轻武，才闹得一帮官员勾心斗角，谄媚皇权，她们这等在前线拼死拼活之人，反而像个背景板，偶尔拿出来晃一晃就算恩赐。
　　说话间前方已有人念诗，支支吾吾听不清楚，两人悠闲地拎酒喝，仿若置身事外。
　　一阵细碎脚步声响起，暖莺手里拿件竹月绣麒麟披风，来到近前止步，“驸马爷，公主说天冷，水边寒，多穿点。”
　　苏涅辰转身，“多谢公主。”
　　暖莺笑笑，特意拍一下披风里，扭腰离开。
　　苏涅辰眼尖手快，稍微一挑，便看到披风里有个暗兜，里面几张薛涛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诗。
　　公主的小心思啊，那是怕她难堪。
　　心细如发，还挺可爱。
　　众人吟诗作对，直到傍晚，对答如流者一波波退下，最后只剩翰林院长家公子，翰林供奉欧阳霖，尚书侍郎上官梓辰，以及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还有苏涅辰。
　　苏少将军知道自己是做小抄，准备见好就收。
　　最后头名落在翰林院长之子手中。
　　欧阳霖低眉顺眼领了赏赐，明白今日盛会牵扯的关系复杂，得胜者属于没有任何势力的翰林院，最恰当不过。
　　但有件事让他意外，苏家历代武将，不善文墨，就连自己的未婚妻子，苏家二小姐雪宁也是见书就困，没想到苏涅辰年纪轻轻，竟口出锦绣。
　　欧阳供奉特意来到身边，毫不掩饰心里的吃惊，“将军真乃人中龙凤，才高八斗，让在下大开眼界，承让了。”
　　苏涅辰瞧对方满眼赞叹，应该不是在讽刺自己，一拱手，“好说，好说，我与供奉之间不必客气，再说未来姐夫才华横溢，实至名归。”
　　欧阳霖笑了笑，小舅子啊，确实自家人。
　　两人正说话，却见旁边又来个白面书生，左手拎件紫棠披风，右手不知端的什么，先与上官梓辰低语几句，笑嘻嘻往这边走。
　　苏涅辰定睛一看，晚霞中飘荡的正是她给十公主的披风与琉璃碗，而那人也认识，御史台大夫家公子，龚逸飞。
　　她蹙起眉，肉眼可见得嫌弃。
　　欧阳霖不明就里，开口问道：“公子刚才去哪里，怎么没见？”
　　对方笑得越发像朵花，“在下没念过书，还是不去现眼。”说着定住步，眼睛朝向苏涅辰，“十公主身子虚，我要陪在身边。”
　　说罢将东西送过来，刻意附耳，“多谢少将军惦记，但这些东西太私密，不方便留下。”
　　语气不上不下，不轻不重，似有隐喻，又故意压住不讲。
　　讳莫如深，耐人寻味。
　　来者不善啊！ 苏涅辰笑了笑，还就喜欢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公主：又给我惹祸！
　　苏涅辰：夫，夫人~恕罪。
　　感谢在2023-05-22 11:52:45~2023-05-23 13:5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9章 春意阑珊（三）
　　夕阳若火，一片霞光里水波荡漾。
　　岸边立好帐篷，燃起火炬，尚食局的人忙碌其中，不大会儿便见炊烟袅袅。
　　祭祀已毕，曲水流觞又是翰林院长的公子夺得头魁，顺了皇帝心意，龙颜大悦，吩咐在外露营一日，与众臣同乐。
　　静水之畔，火光点点，龚逸飞站在苏涅辰身边，手臂上悬着披风呼啦啦飘，一副想给又不给的样子，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少将军也不急，顺心静气，安安稳稳等着。
　　若说深仇大恨，两人也没有，但彼此看不顺眼，互相都明白。气场合不合，瞅一下就清楚。
　　两人的信引，已经蓄势待发。
　　火屑子漫天飞，渐渐迷了眼，忽地有人清嗓，一个身穿绯红袍子的老太监往这边走，满头花白一丝不苟梳进金钱纱里，脸皮薄得像个纸人。
　　似笑非笑的眼睛，总像暗中盯着人般，一拱手，“少将军，龚掌固，陛下就要开宴，还请二位过去。”
　　大太监高文荟，一直是皇帝身边红人，居然亲自来请，苏涅辰挑眼一瞧，果不其然上官梓辰就在不远处。
　　“哟，这是琉璃碗吧。”高文荟近前几步，惊奇道：“老臣只见过陛下与公主用过，掌固不愧是未来的驸马爷，手上物件都尊贵。”
　　龚逸飞抿唇一笑，巴不得接话，“公公说什么呐，在下哪有这个福气，这是少将军给十公主的东西，用来放荔枝。”
　　对方长长地哦一声，目光落到那件紫棠披风上，笑而不语。
　　荔枝在宫里珍贵，尤其这个季节，就算陛下封赏 ，也绝不能是十公主，更不会在今日。
　　当年杨妃给皇帝戴绿帽，她的祭日可敏感得很，十公主乐姚要荔枝做什么，不言而喻。
　　必是驸马爷得势，连皇上也不顾及。
　　年轻人啊，不知轻重。
　　苏涅辰稍微听出点名头，眼见上官梓辰也要来添把火，却见面前一盏华灯闪烁，伴着光晕划过黑暗，响起女子温柔声音。
　　“公主小心，天黑路滑。”
　　几人顿住，瞧霜雪带暖莺来到近前，命侍女取回披风与琉璃碗，对高文荟笑道：“公公怎么来了，适才在父皇身边没瞧见呐。”
　　高文荟忙说来请人。
　　霜雪点头，手里拨弄起琉璃碗，“哎，十姐姐真是客气，她身体弱，我才托驸马给了件披风和荔枝，居然又还回来。”
　　抬眼扫一下几步之外的上官梓辰，对方已经驻足。
　　她唇角轻牵，就知道这帮人在算计涅辰。
　　十七公主认下此事，高文荟不敢追究，毕竟皇帝最宠这个女儿，闹出来至多说几句，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又何必得罪。
　　“公主，驸马爷，还是快去赴宴吧。”
　　高文荟拜了拜，一甩手离开。
　　霜雪才揽住苏涅辰手臂，“走吧，夜深天冷。”
　　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龚逸飞一下。
　　十七公主性子娇纵，龚掌固也不意外，身为十公主未来的驸马，有多少人不看好这门亲，他不傻。
　　但世人肤浅，只知同情弱者，他同样被一道旨意砸下来，稀里糊涂成为驸马，难道只有公主可怜。
　　满肚子怨气，扭头与理着袖口的上官梓辰撞个满怀，对方叹口气，“龚兄怎么软弱起来，这么好的机会都丢掉？”
　　龚逸飞冷笑，“大人此言差矣，我与驸马爷又没仇，讲什么机会不机会，倒是大人你特地派人传话，又领来高公公，不知何意。”
　　“我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上官梓辰倒不遮掩，秀气眉眼里涌起一股暗流，“你想退婚，我想让十七公主和离，咱们也算志同道合。”
　　御史台近日与尚书省不对付，上一辈明争暗斗，两人如何还能合作！
　　龚逸飞垂下眸子，“在下不才，听不明白。”
　　“这件事糊涂不要紧，有个东西认得就行。”顺手掏了下，一个绣鸳鸯荷包放在手中，“掌固不如看看这个——是什么？”
　　龚逸飞脸色腾地变了天。
　　这一夜火光冉冉，静水边欢呼雀跃，众人喝得痛快，不醉不归。
　　苏涅辰被一堆人围着敬酒，稀里糊涂喝得微醺，才发现十七公主不见影子。
　　她找来寒艳问，对方笑笑，机灵眼珠转个不停，“奴婢不知。”
　　“姐姐说笑了吧，公主贴身之人只有暖莺与姐姐，不要瞒着我！”
　　驸马爷嘴甜，对奴婢都如此客气，她瞧她脸颊微红，灿若玫瑰，要是个女子还不知如何倾国倾城。
　　心里也就慈悲了，忘记霜雪嘱咐过不要乱说。
　　寒艳凑过来，“驸马爷，可别说是我讲的哦，公主方才与高公公到水边的飞花亭去了。”
　　苏涅辰嗯了声，抬腿往外去。
　　飞花亭离队伍驻扎处不远，绕过一片小林，几颗参天古树下隐约露出个八角攢尖顶，她喝了酒，脚步越发轻盈，很快来到树边，看暖莺提盏灯，高文荟圆润身体笼在光圈里，笑得像个老狐狸。
　　“殿下多虑，老奴一心只有陛下，当然还有公主，不认得别人。”
　　霜雪莞尔一笑，“我说是呐，高公公从小看着我长大，咱们最亲，如今我已嫁入苏家，公公是个爱屋及乌之人，以后也会照顾涅辰。”
　　高文荟心里明镜一般，十七公主素来高傲，从不屑与朝臣来往，今日屈尊还不是为了新晋驸马爷。
　　“老奴明白，驸马爷是自己人，别说一个琉璃碗，就算藏珍楼里的金银珠宝，还不够驸马爷拿来玩的呐。”
　　霜雪笑出声，聪明人就是好打交道，使眼色让暖莺拿出颗悬珠，交给对方。
　　高文荟又惊又喜，噗通下跪。
　　苏涅辰耳力极好，站在树后听得明白，原来公主是为自己铺路，甚至还给了那枚最爱的悬珠。
　　余光瞧见霜雪上了停在水边的马车，看样子要回府，她来不及琢磨，脚下生风，瞬间追上，纵身一跃，只见紫影翻飞，一下子便落到公主身边。
　　霜雪与暖莺吓得喊出声，定睛看原是驸马爷，侍女聪慧，连忙给台阶下，“驸马来得急，想必有急事，奴先去外边侯着。”
　　说罢朝对方直眨眼，希望这位驸马爷够聪明，晓得公主气不顺。
　　“公主真有个好丫头。”涅辰坐直身子，捡起案几上的杏子，笑嘻嘻，“特别懂事。”
　　霜雪不搭话，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微微蹙眉，楚月人人爱酒，不分男女都喝不少，但她不喜欢，父皇每次喝酒便会发怒，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母后也从不碰酒。
　　她不搭话，扭头看月白帷幔飞在夜色里，像雾般落在心尖，春寒依旧彻骨，眸子淡下来。
　　苏涅辰勾头来瞧，喝过酒的身子暖洋洋，胆子也大，试探地问：“公主是不是又生气了！”
　　对方依旧沉默。
　　她吞下口里的杏子，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唯有快点认错。
　　“殿下，臣错了。”
　　“哪里错？”霜雪扭过头，迎上人家满脸无辜，咽下嘴里的话。
　　认错和喝水似地，随口就来。
　　想不起来就一直想，不管真傻假傻，她不能每次都原谅。
　　苏涅辰单手撑住头，仔细琢磨，耳边的车轱辘咕噜噜响，听的人头晕，仍找不到头绪。
　　公主明知别人设计害自己，为何还气。
　　她想得越发困了 ，又拿起案上的杏子嚼。
　　霜雪伸手打一下，“这可不是给你的东西。”
　　“殿下，我渴了。”
　　“渴就渴，别拿我的。”
　　公主气哄哄，苏涅辰勾起唇角。
　　酒惑人心，暖意缓缓温热四肢，她俯身看她，眼光迷离，“殿下给个明示吧，臣笨得很，虽然笨但心眼实，死也不能做个冤死鬼啊。”
　　可怜巴巴，倒显得自己欺负她了，霜雪咬紧嘴唇，气不打一处来，突然觉得少将军很有赖皮的天赋。
　　“苏涅辰，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
　　直呼其名，少将军顿了顿。
　　“公主乃——在下的妻。”
　　“好。”霜雪直起身，一丝凌厉绕在眉宇，惹得苏涅辰心里直打鼓，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有种儿时回到练兵场的感觉。
　　怕是要挨训了。
　　认真就好，省的不当回事。
　　“少将军新婚之夜说的话我还记得，明白这门亲事你不情愿，但我已嫁入苏家，做事总要顾虑一下吧！披风乃贴身之物，怎能随便给人，对方不只是十姐姐，也是个美貌坤泽，万一让人抓住把柄，闹到父皇那里，牵连到御史台，死去的杨妃，你百口莫辩，难道让苏家蒙羞，再说——也是存心想让我难堪！”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潮翻涌，今日特地找高公公，并非简单客套，一来为涅辰铺路，更担心她的安危。
　　霜雪在魂魄分飞时，曾瞧见许多无法想象的画面，当时以为是幻像，哪知此后又梦见几次，愈发清晰。
　　她看见苏家满门被抄，不知何事。
　　瞧见对方浑身是血，心疼不已。
　　无论如何，绝不能冒险。
　　对面的苏涅辰浑然不知，直接愣住，只想着从小驰骋沙场，确实思虑太少，对这些内朝的零零碎碎真弄不明白。
　　而且，还伤了公主的心。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公主莫气，我身体好，可以跪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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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春意阑珊（四）
　　车轮碾在山道上，带起一路碎叶石子飞，公主纤细身影荡在烛火里，愈发楚楚可怜。
　　苏涅辰卸了披风，想搭上对方肩头，却不想霜雪转身躲开，“留着给驸马想照顾的人吧！”
　　果然气在此处。
　　她放低姿态，陪笑脸，“公主，这本来就是暖莺拿给我的啊，属于殿下。”
　　霜雪不接话，半晌哼了声，“给出去的物件，我也没有要回来的习惯。”
　　“臣也没说要还回去，只是夜晚风大，借公主穿一下，等回府还要收回来。”
　　“收回去——你也说得出口。”一把拽到手里，两三下穿好，“我的东西即便砸了，也不随便给人。”
　　苏涅辰哑然失笑，看来自己把公主气得不轻，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她知道她处处为自己谋划，心早就软得很，伸手替对方系紧玄色飘带，柔声细语。
　　“殿下，臣从小长在塞外，许多事不懂分寸，但绝非有意，今日看十公主身上单薄又哭得可怜，才将东西给出去，并没别的心思，殿下千万别在意，臣发誓，从今以后身上的东西大大小小，一针一线都不给人，若违此誓，我——”
　　“胡说什么！”赌咒的话还未讲出口，眼前人已经忍不住来拦，“好端端发誓，存心做孽啊！知道就成了。”
　　“殿下与我成婚没几日，天天受委屈，我果真无用，臣配不上殿下。”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霜雪叹口气，总也迈不过这个坎。
　　逃避也不是办法，她并不想以二人年少之事博爱怜，再说对方早就忘记，不如摆到明面上讲。
　　“少将军，咱们做个约定吧。”公主淡然一笑，烛火投影在雾水眸子里，璀璨晶莹。
　　她若是妖，她便是被魅惑的众生。
　　苏涅辰像被施了法，痴痴点头。
　　“我都没说，你就答应。”被对方呆呆的模样逗乐，霜雪噗嗤笑出来。
　　苏涅辰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臣的命都属于楚月，属于公主，当然——什么约定都可以。”
　　竟还扯出皇家与楚月，还不如给自己下跪算了，她无奈地扭过脸，接着道：“得了，说正经话！我与驸马已然是一家人，今后自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咱们的亲事确由皇家擅自做主，总之你我以一年为约，此期间必要做出样子来，恩爱两不疑，至于一年之后，若将军仍觉得别扭，便一拍两散，如何？”
　　正合苏涅辰心意，她一个女子乾元，肯定无法高攀公主，这样再好不过。
　　“好，我与殿下一言为定。”
　　霜雪笑了笑，挑眼看夜色浓郁，小田舍奴心里始终没自己吧。
　　答应得竟如此干脆。
　　匆匆一年，很快便过去了。
　　一颗黄澄澄杏子递到眼前，皮薄水嫩，新鲜可爱，她余光扫过去，正对上苏涅辰笑得招人，“公主饿不饿，晚宴都没吃几口，路还长，我的手很干净，尝一下。”
　　霜雪不吭声，懒得搭理。
　　对方也耐心得很，兀自剥了皮，用手帕擦净余汁又送过来。
　　“我不喜欢杏，平时只吃桃子。”
　　苏涅辰一愣，公主竟与自己一样，小的时候一口杏也吞不下，但自从成为十公主的侍从，对方特别爱春杏，几个月下来，她便能吃几个。
　　“桃子过几天就有，我也喜欢，到时让公主吃个够。”她笑得开心，顺手倒杯茶，自己先抿了抿，“还好茶不冷，殿下喝点。”
　　少将军果然不拘小节，霜雪接到手里，瞧着对方碰过的茶杯发愣，哪有人试温用嘴，还直接塞给自己。
　　人家是真不懂什么意思。
　　“公主不想喝？温着呢，臣方才试过了。”苏涅辰一副认真样，“要不，臣再试试。”
　　霜雪无语，轻轻沾下唇，脸又红到脖颈，不知是不是太敏感，总能嗅到对方信引。
　　如今加了酒气，更让人发慌。
　　公主脸色变来变去，红扑扑像树上结的果子，惹得苏涅辰移不开眼。
　　扭过脸更好，可以无所顾忌地欣赏。
　　一年啊！乐悠悠想着，还可以瞧上一年，时间很长，她知足。
　　夜已三更，漫天墨色尽染，马儿也困顿，蹄子放慢，晃晃悠悠。
　　霜雪止不住打盹，身边人手轻轻一勾，身子便落到怀里，苏涅辰以腿做枕，将公主的头摆正，又把披风遮好，吹了灯，嘱咐外面的车夫与暖莺换着驱车，才心满意足闭上眼。
　　回到家时天已蒙蒙亮，公主睡得熟，她便抱着回到栖凤阁，仿若怀里是只小猫儿。
　　皇家车队是在第二日午后才返回京都，天子还没下车，便听到大太监高文荟悄声附耳，随即脸色一沉。
　　“去，把龚掌固给我叫来。”
　　十公主才出门就弄伤腿，虚弱地连马车都下不来，身为未来驸马爷竟半点不上心，这门亲事本也是无奈之举，龚逸飞这小子太气人！
　　不大会儿，侍卫急匆匆回来，跪下道：“陛下，龚掌固不在——”
　　“不在！”天子冷笑，小小掌固倒比自己还忙，“不在家里，不在宫中，还是压根人没了！”
　　陛下怒气冲冲，侍卫不敢吭声，一边的高文荟挪挪身子，这种时刻就得他来做和事佬。
　　“陛下才从静水祭祀归来，肯定累了，无需为小事烦心，依老奴来看，掌固八成也找地躺着呐，明日自然会回话，十公主那里老奴问过御医，不打紧。 ”
　　皇帝蹙眉，找地方躺着——秦楼楚馆，花柳巷吧。
　　京都南边，矗立着一片私家园林，似田园村舍又有林泉丘壑之美，起伏断续的山林与花草交相辉映，时不时传出钟鼓之声，琵琶管弦丝竹乐，一派绮丽奢靡之景。
　　此乃楚月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却又不似普通声色场，大都是贵族们在外收养的坤泽美人。
　　其中一座碧春园，洗秋斋内跪着位年方十二的女子，身穿素纱娟衣，柔软身体如藤条般若隐若现。
　　前方坐着两位年轻公子，上官梓辰笑了笑，倒杯茶递给旁边的龚逸飞。
　　“掌固今日可是贵客，我们家的这个破园子好久没来人了。”他挑眼看了下女孩，吩咐道：“萁雨儿，快来给掌固敬茶。”
　　女孩嗯了声，将案几上的茶端起，颤巍巍送到龚逸飞手边。
　　满头乌发被一根珍珠簪挽起，眉眼如画，圆润脸上是双总带着怯意的眸子，整个人温顺得像只绵羊。
　　龚逸飞接过茶，心里不舒服。
　　萁雨儿本就是他的人，不知被哪个多嘴的东西说到尚书令跟前，上官梓辰还拿对方绣的鸳鸯荷包来要挟，存心和自己过不去。
　　“起来吧。”他不自觉压低声音，一口茶没喝又放下。
　　上官梓辰看破不说破，当然知道龚逸飞气不顺。
　　萁雨儿只是尚书省与御史台闹矛盾的由头，上面两个老头除了为一块宝地，主要还是皇帝想分尚书省的权，久在官场，众人心里明镜般。
　　但朝堂争斗并非一两日就能分出胜负，他此时最受不了十七公主的蔑视，苏涅辰不过是个新封的大将军，楚月核心兵权还分南北大营，难道苏家能一手遮天！
　　上官梓辰清清嗓子，面色依旧温和，“我家这个宅子长年没修，屋里湿气重，萁雨儿在这里住不惯，听说掌固在外面屋子多，不知能不能借一间？”
　　如此好心，龚逸飞冷笑，无功不受禄，现在落下人情，肯定还要还。
　　才几日不见，对方脸色越发苍白，她跟着自己多年，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上官梓辰心里乐，果然是个多情种，怜香惜玉得很。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龚逸飞酒劲上头，晓得被对方抓住死穴，直接开口，“上官侍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违背父意将萁雨儿还给我，在下心里清楚。不过嘛，我与十公主的亲事乃皇帝首肯，即便我在外风流，开几个府，养上百个坤泽也不会取消，只怕帮不上忙。”
　　对方笑出声，端酒杯一饮而尽，能如此坦白挺好，“掌固爽快，我也不藏掖，退亲这回事当然你说了不算，需要十公主来。”
　　龚逸飞一笑，此人未免异想天开，十公主素来胆子小，他可不觉得她会移情别恋，还是和自己的十七妹夫。
　　“此事交给我来办，龚兄只要配合在下就好了。”
　　上官梓辰却胸有成竹。
　　“侍郎，别怪我多嘴。”龚逸飞讳莫如深地笑笑，“十七公主虽然只是一个坤泽，但性子可不温顺，再加上已经嫁给苏涅辰，真不好惹。”
　　对方沉默，不停饮酒，上官梓辰心里有数，上次去苏家拜访，他刻意释放乾元信引，虽然被苏涅辰压制，但已瞧见公主明显不适，若两人真如表面的佳偶天成，十七公主应早被苏涅辰标记，又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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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意阑珊（五）
　　上巳节后的天气越来越好，春意绵绵，这一日霜雪刚起床，早饭还没用，就听门口的寒艳与暖莺叽叽喳喳，好比春天飞来的喜鹊。
　　她招手让两人过来，乐悠悠问有什么好事。
　　寒艳嘴快，兴奋得眼睛里飞花儿，“公主，刚才绫清姐姐来传话，说苏夫人今天要听戏，专门请来一个班子，鼎有名，叫什么，什么——”
　　“叫渡春堂，从南边来的。”暖莺接话，给公主端来洗好的果子，也高兴得很，“都说这个班子有名，今儿总算见识一下。”
　　两个丫头锁在深宫，又碰上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委屈巴巴，连场好戏都没听过。
　　霜雪懂，就连她自己也没凑过这份热闹。
　　心情荡悠悠，抬眼找苏涅辰，又不见影子。
　　苏少将军天天不着家，皇帝身边需应承，底下的大臣要应酬，比打仗还累。
　　寻思到这层又笑了，梳妆打扮，穿上鹅黄色海棠千色裙，柳绿披帛飘在臂弯，到夫人屋里请安。
　　行至门口，挑帘子一瞧，哪知苏涅辰正在里面喝茶，她未免生气，一个人偷偷跑来孝顺，总把自己扔下。
　　踏进来，狠狠瞪对方一眼。
　　这一眼的情绪可多了，苏捏辰笑嘻嘻， “夫人快坐，我们在说看戏的事，只等着大姐与二姐到，就能开始”
　　“晓得啦，看你乐颠颠的样子，左右把我忘干净。”
　　苏夫人一边接话，“不知公主——哦，雪儿喜不喜欢听戏，我们也找不来出色的班子，家里倒是养着一些小丫头，不过闲时解个闷，你二姐说这回请的人不错，都是涅辰这孩子缠着雪宁，非让欧阳公子挑好的来。”
　　原是欧阳霖找来的戏子，对方可是翰林院供奉，最知情识趣之人，自然不会错。
　　霜雪忙说好。
　　苏涅辰附耳：“公主想听什么？”
　　“不是你让二姐姐找来的班子，干嘛问我。”
　　对方满脸迷茫，“殿下不是想听戏吗？”
　　她抿唇，心里欢喜也不想表现出来，也许人家只是碍于自己的皇家身份吧，她怕她的喜爱太明显，让人轻视。
　　公主脸色变来变去，苏涅辰又觉得十分有趣了。
　　戏台子搭在水榭边上的悠碧湖中，连着家里的海棠苑，唱腔一响，字字珠玑落入湖水，隔着水音，飘散在风中。
　　苏夫人吩咐让公主看戏单，涅辰伸手接过来，“母亲，儿子先来了。”
　　说罢坐回去，慢慢翻着，一边拿眼瞧霜雪，就等对方使眼色。
　　苏家迎来楚月最尊贵的公主，上下都恨不得捧着过，但她知道她不愿如此，处处特殊只会显得生分。
　　所以才把一切拦到自己身上。
　　霜雪也明白。
　　看到自己想听的，便努嘴眨眼睛。
　　两人用眼睛说话，倒比台上的戏子还眼波流转。
　　最后点了牡丹亭《皂罗袍》，玉簪记《寄生草》，寻思也不能都顾着自己，悄声问身边人，“将军喜欢听哪一出？
　　“我听不听都成。”苏涅辰合上戏单，看对方表情失望，琢磨一下，“那就醉打山门吧！”
　　“醉打山门，”二小姐雪宁在旁边笑出声，不愧是三弟，听戏都听得热闹，“行，那我就跟着点满床笏。”
　　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满床笏讲的是唐代大将军郭子仪之事，对方屡建奇功，七子八婿皆在朝为官，朝廷大员的笏板摆满床帏 ，本是一出吉利戏，可里面有一出讲的是皇帝赐婚，将公主许配给郭子仪三公子，而这位小殿下娇纵，两人闹出不少笑话，还被驸马教训，又名打金枝。
　　只怕公主不愿意听。
　　二小姐偷偷瞄霜雪，心里七上八下。
　　十七公主特意坐到雪宁身边，“多亏姐姐点来听，以前我就好奇，这个打金枝是怎么回事。”
　　对方直接挑明，二小姐吓得战战兢兢，“公主莫怪，我今儿糊涂，肯定昨夜没睡好才闹出乱子，坏了规矩。”
　　霜雪捂嘴乐，将案上的蜜柑塞对方嘴里，偏讨厌这些尊卑有序的规矩，高高在上那是在外面，不是对家人。
　　“好姐姐，我真想听，这出戏欢腾又应景，我也等着咱们苏家满床笏呐！”
　　二小姐忙不迭点头，眼里的十七公主都快放光了。
　　苏涅辰勾头来瞧，小声问：“打金枝，不知用什么打！”
　　霜雪扭头，“将军想用什么打？”
　　“估计是戒尺。”垂眸琢磨会儿，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又道：“咱们家不知还有没有这个东西。”
　　搞得真想找到打自己似地，霜雪险些气笑了，“多存点，本公主等着。”
　　“不敢，不敢。”一双桃花眼弯弯，水波纹荡在眸子里，笑意里又带有三分认真，“臣是用来防身。”
　　佩剑在身还用戒尺，她懒得理她，水上的戏台已经开了嗓。
　　穿着粉色折枝纹披子的闺门旦朱唇轻启，眼波一荡，娇声婉转。
　　“不到园林，怎知春如许——”
　　清亮声音隔着水面，越过假山花池，飘入落地罩门，只看满园春色，撩人心弦。
　　苏涅辰抿口茶，享受这一片歌舞升平，想起还守在边境的将士，不是滋味。
　　霜雪余光瞧着，知道少将军的心早就飘回塞外。
　　她想留她在身边一年，也不知做不做得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公主越听越伤心，若是对方走了，她又该如何，本就为这个小田舍奴才回来，下一世也不会再见。
　　她腾地眼眶红彤彤，苏涅辰连忙掏帕子，看个戏也能哭，真不知公主由什么做成，难不成与名字相同，风吹草动雪就融化，泪水连连。
　　“还没打金枝呐，殿下哭什么！”
　　她什么也不明白，不知她隐藏的心事，更不懂自己爱意，言语虽温柔，但同床共枕三月有余，冷冰冰像个死人！
　　霜雪伸手夺帕子，“谁哭了，不过风大迷眼。”
　　台上的一出戏落幕，苏夫人听得高兴，欧阳霖果然有眼光，选的戏班就是与众不同，心里爽快，吩咐好好赏赐。
　　顺手摘掉腕上的如意金镯，交给侍女绫清，“赏给那个唱闺门旦的小丫头。”
　　夫人素来大方，对方接过来，应声说是。
　　过会儿回来拜拜，又将金镯子递上，“夫人，唱闺门旦的女子叫做萁雨儿，说这礼物必是夫人随身物，她担不起。”
　　难得一个小戏子竟如此知礼，苏夫人好奇，让侍女将人带过来。
　　萁雨儿已经卸了妆，换上素纱长裙，偏发髻上别着一枚珍珠簪子，像朵风中凌乱的梨花，屈身一拜，吸引众人目光。
　　这是个嫩如初生的坤泽，淡淡信引迷人。
　　夫人瞧着喜欢，问：“年纪多大，哪里人？”
　　“奴今年十二，金陵人。”
　　夫人祖籍也是江南，点点头又问：“唱的不错，怎么不要赏赐呐，我到不知如何做了。 ”
　　萁雨儿抿抿唇，十分羞赧，顿了会儿才嘤嘤开口，“奴唱功一般，承蒙夫人抬爱，至于奖赏，奴实在受不住，不过——夫人要喜欢听曲，不知奴能不能在府上多住几日，今日有幸逛一下海棠苑，特别喜欢。”
　　“这有何难，我巴不得。”夫人转头嘱咐侍从去办，冷不防又见萁雨儿噗通跪下，涨红脸。
　　“夫人，奴还有件不情之请，前几日水边祭祀，可惜我受伤，没去成，奴让人带些静河水回来，想让——想让少将军给奴婢祈福。”
　　涅辰如今风头正劲，京都里哪个坤泽不想近身沾点光，何况祈福不过拿水洒洒，又不费事。
　　夫人正高兴，当下应允。
　　苏涅辰还不知自己来了差事。
　　接着又演醉打山门，满床笏，众人吃完饭，热闹闹散开。
　　霜雪满腹心事，回屋闷闷不乐，人人都说看戏解闷，她却觉得心更堵。
　　单说今日的牡丹亭，结局虽欢喜，但过程太曲折，死死生生，杜丽娘倒是和她很像。
　　有一个人在心上，便再也挪不开。
　　她抬头找苏涅辰，对方竟又不见踪迹。
　　“真能跑！”叹口气，走到廊下看霞光万道，却见人家正站在月洞门下与小厮讲话，一溜烟又走开。
　　霜雪让暖莺招呼小厮过来，问驸马爷偷偷摸摸干什么。
　　对方名叫舞儿，细条高个，施礼笑眯眯，“回少夫人，三公子让奴去收拾戒尺，他自己也去了。”
　　戒尺，公主讶异，莫非真要打金枝啊！
　　作者有话说：
　　公主：居然敢去找戒尺！
　　苏涅辰：老婆息怒，一会儿解释～
　　萁雨儿是个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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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意阑珊（六）
　　戒尺——这人居然当真，她简直难以置信。
　　霜雪差点气笑，问舞儿，“你在苏家多久，一直跟着三公子吗？”
　　对方机灵地凑到跟前，满脸笑得春光灿烂，“奴从小生在这里，以前三公子没去边疆的时候伺候过他。”
　　她嗯一声，顺手赏颗金珠子，“那你说说看，三公子小时候顽皮不？”
　　舞儿哎呦一声，说少夫人可算问着了，公子闹腾得很，下跪，挨打都不少，戒尺都打断好几十几根。
　　怪不得急慌慌找尺子，原来自己怕啊！
　　另一边的苏涅辰信步来到书房，瞧左右无人，轻轻推开门，空荡荡的屋子依旧一尘不染，苏家院子大，记忆中很少来此，父亲不在乎读书认字，只有母亲会带她来。
　　说起来夫人一直对自己慈爱，从不忍心责罚，但若弄坏书房里的东西，百分百会被打手，用那根长长的玉戒尺。
　　总也打不断的翠玉戒尺。
　　每次都不留情。
　　谁家用如此昂贵的东西打人，她一直觉得疑惑，别人都是拿木板，藤条，以至于自己现在瞧见绿色都有阴影。
　　后来大部分时间泡到练兵场，又去了边境，终于看不见那个脆生生的破尺子。
　　直到今日听那出打金枝才记起来，母亲如今年事已高，总不能再打自己吧，这个尺子早该折了去。
　　屋里没下人，她翻箱倒柜半天也寻不到，直到看守的书童进来，颤巍巍问：“公子要找什么，不如告诉奴，兴许还快点。”
　　她不好开口，为掩饰尴尬笑笑，“没事，我随便看看。”
　　书童也不出去，顺手拿起鸡毛掸，仔细打扫起来，认真的模样像擦拭金银首饰，苏捏辰撩袍子坐在圈椅上，饶有兴致地问：“我看这里都没人来，你倒是挺仔细。”
　　“公子不知道，夫人可宝贝这个屋子啦，经常查看，一点儿灰都不能有。”平日里待得太无聊，一股脑恨不得说个不停，“前几日二小姐来找笔，不小心打碎个砚台，还被罚跪呐！”
　　苏涅辰吐吐舌头，可真行！也不是多贵重，还至于二姐跪板子。
　　她是非要握着那个破尺子才能安心。
　　正在这里琢磨，屋门又被推开，大丫头绫清过来拜拜，“三公子在这里啊，夫人说请你过去，有事说。”
　　绫清是母亲的身边人，大小事务都会过手，苏涅辰灵机一动，“好姐姐，帮我找个东西。”
　　她嘴甜，对方受不住，只得走到书架前，掏出个紫檀盒子，拿出那条戒尺，“喏，不就在这里，但可别让夫人知道，奴担不起。”
　　“姐姐放心，我看一看就放回来，就算夫人发现，也有我担待。”
　　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将军，自然不会胡说。
　　丫鬟点头，苏涅辰收好戒尺，随对方往屋外去。
　　苏夫人心眼好，还惦记萁雨儿的事，嘱咐涅辰去海棠苑给小戏子赐福。
　　“母亲知道你身份尊贵，但咱们家从不嫌贫爱富，楚月的护国将军不应只是朝廷的将军，更是百姓的将军，所有楚月子民的将军啊。”
　　苏涅辰应声，出门瞧天色尚早，直接越过碧波湖，还没到目的地，便听见咿咿呀呀曲子飘出来，她不太喜欢听戏，以往也没时间，但今日看公主竟能看哭，倒想了解一下。
　　进门有小丫头迎出来，问三公子找谁，笑嘻嘻把她带到后院厢房中，萁雨儿受宠若惊，连忙整理衣襟拜了拜，再将装有静河水的青瓷花瓶放在案几上。
　　“多谢大将军为奴祈福。”
　　萁雨儿跪下，垂首低眉，一缕发丝荡在耳边，弱不禁风的模样十分眼熟，细看竟与十公主乐姚颇为神似，尤其是发髻上别的那枚珍珠簪，简直与对方一模一样。
　　苏涅辰常年习武，眼明心又细，晓得里面有名堂，笑道：“你选我来祈福可亏了，我说不出好听的词儿，只能随便洒几滴水而已。”
　　萁雨儿被逗乐，不成想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如此亲切，纵然戴着玄铁面具，也是凭添一股风情而已，怯怯地接话：“奴婢笨得很，也听不懂那些词。”
　　“这可是胡说，你们唱的曲子还不是成串成串的词啊，什么不到园林——”
　　萁雨儿越发忍不住，挑眼尾瞧她，怨不得人说桃花将军呐，真真面若桃花，自己走南闯北唱戏，见过不少俊俏后生与美女，还没发现如此标志的人。
　　小戏子红了脸，“将军说的是《牡丹亭》，今儿我唱的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公主就是听着这出哭，苏涅辰点头，“你给我说说这曲子的意思呐？”
　　贵族子弟常去捧戏子，哪个不清楚《牡丹亭》，一看对方就不在风月上下功夫，她从小见惯脂粉客，懂得识人。
　　“将军，牡丹亭由梦而起，生生死死全在一个情字上，杜家小姐杜丽娘因为梦中遇到柳公子柳梦梅，一见倾心，相思成灾丢了命，后又以魂魄之体与上京赶考的柳公子相知，重新还魂，结局还好，就是过程苦点。”
　　苏涅辰也知是个又死又活的故事，听着就累，公主果然心眼好，这种文人墨客编出来的话也信。
　　她拿起青瓷瓶，“唱的不错，那我就祝你以后唱功越发精湛，名震四方。”一边将瓶里的柳枝拿出来，甩了甩，“头上的簪子看上去很名贵，弄上水不好，取下来吧。”
　　“是。”萁雨儿伸手去摘，嘴里还在道谢，“奴真糊涂，多亏将军心细，这簪子可是我的命根子。”
　　“从何处得来，如此值钱。”
　　“是一位贵人送的。”眸子里腾然起了春色，“万万丢不得，据说和悬珠一般精贵。”
　　苏涅辰拿过来看，瞧出这是一颗珰珠，珍珠分为九品，此乃极品。
　　与十公主的是一种。
　　还能谁送，十有八/九是那位十驸马爷，处处留情，都弄到自己跟前。
　　她眼底露出轻蔑之色，淡淡地：“出手不凡，这位贵人待你不错。”
　　萁雨儿也会察言观色，晓得对方脸色变了，谨小慎微地回话， “驸马爷，我家里穷，从小就在戏班子，大了之后登台，什么人都见过，但从没遇到像贵人那般对我好，他人特别温柔，也不能把我当奴婢看。 ”
　　龚逸飞真会疼人，可惜不用在正道上。
　　苏涅辰冷笑：“他经常来看你吧，可惜戏班人多嘴杂，不方便。”
　　萁雨儿不吭声，她便晓得对方在外开室。
　　这般小戏子还不知养了多少。
　　心里窝火，一直冷脸，直到回屋还满脸怒火。
　　霜雪不知何事，勾头来瞧，“将军气不顺，要不要拿戒尺打一下金枝，消消气啊？”
　　苏涅辰回头，看对方满脸娇媚，心情腾地就好许多，果然人要看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啊！
　　瞧见十七公主，多大的怨气都能没。
　　她坐在她身边，单手撑住头，忍不住问：“公主，臣有件事好奇？”
　　霜雪一边倒茶一边回：“有话就说。”
　　“我还没大婚前，就听不少人讲公主性子冷，可殿下从没对我冷淡过，总是温柔知礼，臣何德何能？不知哪里让公主看顺眼。”
　　原来人家心里还打鼓，霜雪哼一声，“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没准故意污蔑我呐。”
　　十七公主得宠，羡慕的人也多，也许真是胡说，苏涅辰深以为然，“也对，所以说我笨嘛。”
　　她把热茶递过来，看对方如此诚恳，自己说什么都信，心里又慈悲了，“不是笨，是心眼实，大家没冤枉我，本来我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但将军不一样啊，将军是我的——夫君！”
　　这声夫君娇娇柔柔，直叫的人心里闹腾，她险些烫住嘴。
　　若不是看人家噗嗤笑，差点以为公主真心悦自己，又开始异想天开了。
　　“公主待我极好，臣永世不忘。”
　　又开始说官话，霜雪恨不得打她两下。
　　“对对，千万别忘。”坐在葡萄纹海兽镜子前梳头发，赌气道：“我也是还恩，多谢将军没让本公主嫁到塞外。”
　　苏涅辰心里感叹，公主果然是由于恩情啊！要不怎会对自己这么好。
　　花钿，金簪子，耳坠一个个落到妆奁中，发髻散落，覆盖柳枝般身体，烛火摇曳，苏涅辰在后边看得入神，不成想女子梳妆竟如此美丽，她自小男装，从没这种时刻。
　　暖莺进来换灯，问要不要伺候洗漱，苏涅辰哦了声，接话道：“姐姐早点睡，今晚我来。”
　　暖莺吃惊，压根没听过一个乾元会给坤泽梳洗，对方也得会啊！
　　苏涅辰拿起茉莉花发油，似乎十分感兴趣，“尽管放心，我做的来。”
　　作者有话说：
　　梳头画眉，二位甜一甜。
　　评论都会看，有时网不好，没及时回。
　　有小可爱问两人误会何时解开，不会很久，以后还要二人连心，乘风破浪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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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春意阑珊（七）
　　屋内烛火盈盈，暖光溢满整间屋子，苏涅辰一手拿茉莉花油，一手握白玉雕花梳，待暖莺走出门，突然傻了。
　　竟没问公主愿不愿意。
　　她坐在梳妆台边的胡凳上，这辈子还没如此尴尬过，嗫喏道：“公主，其实我——梳头还不错，暖莺今天听戏也挺累，要不我来。”
　　侍女都赶走了，这会儿才问。
　　霜雪也不知对方哪根筋不对，莫不是意识到方才说话气人，竟要给自己梳头，语气依旧不好，“驸马，请吧。”
　　说话松开手，黑发如瀑散落，惹得苏涅辰心口跳，仔细用手掌揉开茉莉花油，一股清香扑鼻，有点像公主信引，还没开始，就已经心神飘荡。
　　掌心触到发丝，光滑如丝缎，水波似地流过指尖，她不记得碰过别人的头发，原是这般细密柔软，小心翼翼用梳子打理，好像在给伤员敷药。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偶尔炸个响，霜雪从铜镜里瞧，少将军脸部弧线柔润，飞入两鬓的眉毛又黑又长，最好看就属那双桃花眼，虽然这会儿只能看清一只，也是情丝万缕。
　　这般容貌哪像一个男子，世人都被她强大的信引所迷惑，不敢相信吧。
　　其实霜雪一直搞不懂，楚月为何以男子乾元为尊，说是由于从没出过信引强大的女乾元，但仔细寻思一下就知不通，乾元坤泽本不分男女，为何没有顶级女乾元！
　　如今看到涅辰，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不就发现一个。
　　她恍惚出神，对方已经理好头发，低头瞧白玉梳子上掉落的发丝，许是自己下手太重，竟落了这么多。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霜雪扭过身，看人家满脸愁容，莫名其妙，“将军有难事？”
　　“公主——”苏涅辰举起白玉梳，“发丝掉了这么多，臣该死。”
　　她愣住，堂堂镇国大将军竟为这点事发愁，“扔了不就成了，还用寻思半天。”话锋一转，揶揄道：“人人都说大将军果敢狠绝，我也没见到半点影子啊？”
　　苏涅辰唇角轻牵，公主真小心眼，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呐，将梳子上的发丝理好，“战场上都是生死之事，当然不同，公主头发养得那么好，掉了可惜。”
　　她说得温柔，虽然日日驰骋于鲜血崩裂之间，心中却始终留有一丝柔软。
　　霜雪更钟意了。
　　喜欢到想为对方解决一切烦闷。
　　“将军今日为何不开心？”公主坐在榻边，悠悠地问：“有话可别瞒着。”
　　苏涅辰想起十公主的婚事，面色一沉，“殿下，自从那日见到龚逸飞，我总觉得不踏实，这人心思太混，外面不知养着多少坤泽与戏子，十公主她——婚事难道不能推掉吗？”
　　退婚，少将军想得真简单！
　　霜雪叹口气，“好将军，你以为那么容易，皇帝要的是御史台，才不会由于一个乾元在外面养坤泽就退亲。”
　　“那朝廷也不该拿公主的婚事做交易，亲事可是一辈子！”
　　语气认真，眉宇全是关切，霜雪心尖一动，她就喜欢她这点，最厌恶朝堂上那帮说句话还绕三圈的权臣。
　　可十姐姐的婚约乃国家大事，除非当事人破釜沉舟，像她当年那般置之死地而后生，别人帮不上忙。
　　心里还担忧梦里见到的幻像，如今苏家安危最重要，她不想她搅入朝堂太多，深陷其中，到时脱不了身。
　　“将军心眼好，说得都对。”霜雪拿手巾沾水，一边递过来给她擦手，“十姐姐的事我也挂心，你的身份不好插手，交给我吧。”
　　苏涅辰愣住，没想到对方会把事往身上揽，居然不生气。
　　“殿下，我——其实，也不是想插手皇家亲事，就是那日救了十公主，觉得她有些可怜，我——”
　　慌忙解释，会不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苏涅辰止住声。
　　霜雪已经上榻，细声慢语，“我知道将军的心意！急什么。”
　　心意，她能有什么心意，苏涅辰几步走到碧纱罩内，“公主千万别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挑眼瞧过来，眼波流转，目光好似能穿透人心，“难道将军不是慈悲心肠，想要护住楚月每个人！不对吗？”
　　苏涅辰呆呆哦了声，突然有一种被对方吃定的感觉。
　　都不知道刚才急什么！
　　夜深了，两人各自窝在被子里，苏涅辰翻来复去睡不踏实，才想起身上还藏着玉戒尺，硌得慌。
　　她取出来，随手一扔，不偏不倚落到案几上的花瓶内，噹一声惊醒霜雪。
　　“没事，我扔个东西。”她回头解释，将锦被给对方拉好，“睡吧。”
　　霜雪揉了下眼睛，听声音十分清脆，好似碧玉，勾起好奇心，“大半夜搞什么，快让我看看。”
　　苏涅辰没办法，起身又取回来，递到公主跟前，“就这个——戒尺。”
　　霜雪笑出声，都是白日那出戏闹得。
　　一袭凉润握在手中，公主坐起身，借着月光端详，“将军以前没少挨打吧，那么淘气！吓成这样。”
　　苏涅辰嗯了下，又乖又坦白。
　　“殿下别看戒尺小，打手心疼得厉害。”
　　“这叫做帝王绿，硬得很，当然疼。”她笑了笑，顺手放到枕下，“睡吧。”
　　“公主留着它干嘛，我准备明日扔了。”苏涅辰不解，伸手来取，被对方拍一下，“如今归我了，别乱打主意。”
　　她莞尔一笑，像个邻家小丫头，一个美丽动人的小姑娘，“若是驸马以后不听话，我就用它伺候！”
　　“别啊，殿下。”忽地眼里满是乞怜，语气也低得很，“用别的罚吧！”
　　枪林弹雨都不怕，居然怕戒尺，她才不信，扭身，闭眼，不搭理。
　　苏涅辰只得躺下，不死心，佯装无奈：“殿下非要藏起来，莫不是怕今天唱的戏成真，臣绝对不敢，尽管放心。”
　　瞧人家依旧不理睬，自顾自地：“殿下真有意思，看戏也能吓哭。”
　　“谁吓哭，明明感动。”霜雪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过来，“将军真乃铁石心肠，今儿那出《牡丹亭》，三生石上一双人，难道不感人肺腑？”
　　苏涅辰笑，“公主居然信戏词，都是文人墨客写出来骗人的东西。”乐悠悠眼神，好似看一个幼稚鬼，“殿下，不说别的，哪有人逛完园子，做个梦便芳心暗许，还把命搭上。”
　　“一见倾心，将军不信？”
　　“不是不信，就是觉得不太可能。”
　　那还是不信，霜雪噘嘴，“肯定也不信一个人会为爱生生死死啦？”
　　公主稚嫩得可爱，说书人最喜欢这种痴痴的小听众，苏涅辰靠在枕头上大笑，又死又生本就离谱，还为个只见过几面之人。
　　真要有，也是个傻子。
　　“殿下早点歇息吧，别错过一见钟情的美梦。”越说越笑个不停，比看戏可欢快得多。
　　该死的小田舍奴，铁石心肠都不配，简直就是没有心！
　　她便是自小喜欢她，为这人从奈何桥上回来，连下一世的轮回都舍掉，哪点也不比杜丽娘差，只怕还更痴些。
　　要是对方晓得，肯定不信，没准还会觉得奇怪。
　　公主心里憋屈，手紧紧握着玉尺，恨不得直接打对方手心，总惹人生气，该罚！
　　她抱起被子，越过苏捏辰的身体往外挪，被对方拽住，“公主去哪，大晚上也要游园，惊梦啊！连明日都等不到。”
　　存心揶揄，霜雪甩开手，“对呀，不只游园，还要睡到暖阁去做美梦呢！”
　　说罢转身就走，苏捏辰也不拦着，只在后面笑，“公主，暖阁好久没烧了，冷得很。”
　　人家不理睬，气哄哄头也不回。
　　春天的后半夜，寒气逼人，苏涅辰在床上躺了会儿，听暖阁响起平缓呼吸声，约摸对方已睡着，轻手轻脚下来，伸手将公主抱起，笑一笑，又放回榻上。
　　她哪里舍得她挨冻。
　　楚月最矜贵的小公主啊。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一梳到底，二梳到白头。
　　公主：说啥？
　　苏涅辰：没——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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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意阑珊（八）
　　苏涅辰将公主抱回床上，看对方喃喃自语，不知说的什么，红唇撅起，可爱得很。
　　她想起她冷着脸嫌弃御医没用，上官梓辰心胸狭窄的模样，莫名高兴。
　　本来说的也没错，这些人就是不讨喜，她闭起眼眯一会儿，等天蒙蒙亮又把公主抱回暖阁，寻思不如趁对方睡熟把戒尺偷出来，犹豫半晌，仍旧没动。
　　想留就留着吧，没准公主打得不疼呐。
　　突然觉得自己脑子不正常，怎么肯定要挨打。
　　霜雪在一片暖洋洋里醒来，几缕淡光打在眼皮上，温柔又舒服，睁眼看自己还在暖阁，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小田舍奴真可以，居然不管她，让在暖阁挨冻。
　　勾头看帷幔严丝密合，人家还睡挺美。
　　十七公主火大得咬牙，抱被子走回去，上榻的时候使劲踢对方一下，苏涅辰忍住乐，继续闭眼装睡。
　　霜雪看对方半天不醒，索性掏戒尺来吓唬，忽觉手里玉尺十分眼熟，上面的花纹在哪里见过，昨晚也没看清，现在才发现是圈牡丹卷草纹，雕工极其精细，即使在宫中也少见。
　　“涅辰，涅辰——”推了推身边人，
　　苏涅辰不吭声，听到玉尺落下的风声，知道公主想吓唬自己，不管真假，决定不回应。
　　“苏涅辰！”使劲拽对方手臂，“我有事问你。”
　　连名带姓地叫啊，她方才起身，“怎么？”
　　“我想问问，这个碧玉尺从哪里得来？”
　　苏涅辰看着那个让人心烦的尺子，叹口气，“唉，不就是书房的东西，打了我不知多少次。”
　　霜雪小声嗫喏：“奇了，我肯定见过。”
　　“公主见过？不可能吧，也许是样子差不多。”
　　天下这么大，相似的物件也多，霜雪点头，“做工真不错，不愧是苏家，顶好的东西都有。”
　　苏涅辰被她勾起好奇心，“一根碧玉尺能有多值钱？”
　　“昨晚我不说了嘛，这叫做帝王绿，颜色品质极好，你看这边上的雕工花纹，天下少有。”说着哼了声，自然而然得娇嗔，“怎么，你不信我的眼光啊。”
　　尊贵的十七公主，当然认得出好东西。
　　苏涅辰笑，将锦被给对方盖好， “信，信，公主在哪里见过？”
　　“我好像在——”忽地顿了顿，机警地看向四周，公主难得谨小慎微，对面的苏涅辰笑得快没影，“公主怕什么，谁还能在我跟前藏匿，难道发现不了？”
　　霜雪不好意思，人家可是享有盛名的大将军，天下再没有比在对方身边更安全之处，但还是习惯性压低声音。
　　“驸马，主要这个人不好提，你可知咱们楚月除了苏大将军，还有位同样骁勇善战的王爷，信引特别强大的乾元君。”
　　苏涅辰琢磨一下，“有印象，梵龙王爷，对不对！”
　　“嗯，就是在梵龙王爷府上看到，所以才说苏家了不得，居然与王爷用一样的东西。”
　　梵龙王爷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本命冷玉麟，乃先帝宠妃隋氏所生，自小信引强大，懂文采，善骑射，品性温柔，当年极得人心，据说差点立为太子。
　　可惜没到而立之年便意外过世，世人惋惜，因此生出许多传闻来，尤其他身世颇为离奇，据说隋氏出身低微，还是个没有信引的普通人，先帝去皇陵祭拜时宠幸，后面便忘了。
　　直到对方怀孕生子才接回宫中，当时小王爷已出生。
　　苏涅辰垂眸寻思一会儿，这根戒尺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贴身物，祖父母以前一直做榆中县令，母亲嫁入苏家后才进入国子监，当个闲差，能有如此贵重的物件也有趣。
　　屋门吱呀响了声，暖莺与寒艳端来洗脸水，两人随即起床洗漱，苏涅辰大婚假已用完，今日就要上朝，霜雪不敢耽误，给对方整理好衣袍，打个哈欠，“将军路上小心。”
　　对方笑，“几步路还能遇见豹子？”
　　“豹子见不到，但可能遇见狐狸，老虎，老鼠，都不是容易招惹的呐。”
　　“我是去宫里，又不是狩猎。”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宫里的老狐狸，笑面虎獐头鼠目可多了！”
　　她在开那帮官员的玩笑，两只眼睛圆溜溜像只小鹿，红唇娇嫩，调皮得很。
　　让人忍不住想轻轻嘬一下。
　　苏涅辰心猿意马，立即别过目光，浑身不自在，“臣——走了。”
　　天色尚早，四处雾蒙蒙一片，露珠打在衣襟，带来湿润润潮意，像少将军的心，黏糊糊不知荡在何处。
　　海棠苑又响起唱曲声，小戏子们也起得早。
　　“梦回莺啭，人立小庭深院。”
　　仍是牡丹亭啊，苏涅辰眼底不自觉荡起笑意，想起公主昨夜模样，改天真要静心听听。
　　五更天准时来到宣政殿，众臣心平气和禀完事，皇帝嘱咐几句便散朝，她与郝自康准备去练兵场。
　　迎面看到上官梓辰与龚逸飞站在汉白玉的须弥座旁，一言一语聊得开心，绯色官服搅着翠绿长袖，在渐渐明媚的春光里和朵花似地。
　　苏涅辰绕个道，恨不得避开走。
　　上官梓辰却笑着打招呼，喜气洋洋像过节，“大将军留步，龚掌固有事相求。”
　　一点儿也不见外，苏涅辰只好立在垂带栏杆边，手臂搭在螭首上，无奈应了声。
　　对方几步来到近前，拱手施礼，“大将军，听说贵府近日有个戏班子，在京都十分出名，我——哦不，龚兄想借来用用。”
　　苏涅辰挑眼瞅了下跟在后面的龚逸飞，一副谦卑神色。
　　“侍郎客气，龚掌固想请戏班还不容易，又不是我家养出来的私家班。”细长白净的手不停敲着那只坚硬螭首，满眼不耐烦。
　　明摆着是因为萁雨儿，还不亲自开口。
　　上官梓辰低声笑笑，又走进几步，“将军，掌固有他的难处，若说戏班子，天下多的是，只不过这家有个闺门旦实在难得，”
　　“萁雨儿吧。”苏涅辰靠在栏杆上，抬眼看向龚逸飞，淡淡一笑，“对不对啊，掌固。”
　　龚逸飞也凑到跟前，“多谢大将军成全。”
　　“这个萁雨儿就如此好，让掌固牵肠挂肚。”
　　明知故问，龚逸飞听得出，依旧恭顺，“不瞒大将军，其实也不是我想听，将军应该知道柳贵妃的生辰快到，娘娘没别的爱好，唯独喜欢听戏，宫里的本子无聊，臣才想出这个招，从民间找些新鲜来。”
　　真会找由头，苏涅辰没吭声。
　　气氛紧张，一边的郝自康好奇，问：“是哪个萁雨儿？”
　　“百花楼里的闺门旦。”上官梓辰慢悠悠接话。
　　郝自康瞬间愣住，岂不是尚书令与御史台大夫前一段抢的那个小坤泽，怎么又跑到苏家，使劲朝苏涅辰使眼色，对方没搭理。
　　从宣政殿出来的朝臣越来越多，三个人杵在外面太显眼，龚逸飞又再次开口，“大将军，娘娘生辰快到，臣还写了个新本子，需要演练，而且——”
　　顿了顿，似乎不好意思讲，上官梓辰乐得来当这个说客，“将军不要为难掌固啦，其实他是想讨好贵妃，好让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能把掌固与十公主的婚期提前。”
　　“提前！”苏涅辰蹙眉，“掌固的婚事不是在明年开春？”
　　“是，但在下觉得太晚。”龚逸飞竟还红了脸，“母亲的孝期今年秋天就过了，没必要等到明年。”
　　人生大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着急也说得过去。
　　但他真着急吗，此时此刻还在惦记小戏子，苏涅辰只觉心口堵。
　　连上好的定情之物珍珠簪，还给了萁雨儿与公主一人一个，乐姚要嫁过去，身体又不好，哪天被人打死也是白死。
　　“我要回去问过母亲，掌固等信吧。”
　　苏涅辰冷冷地说，拂袖离开。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公主一定不舍得打我。
　　霜雪：只打怎么够，还要跪板子。
　　宝儿们，本文后天入V，肥章准时掉落，听说入V订阅对作者很重要~偶也不太清楚，只好满脸迷茫又委屈巴巴地等着哦~么么哒。
　　萁雨儿的事是一个小风波，会促进两人的感情，相信我~是非常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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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意阑珊（九）
　　苏涅辰快步离开，一阵风似地，郝副将连忙跟上，“少将军，请留步。”
　　对方没理睬，径直走进殿外的竹亭内，等坐在石凳上才瞧过来，“有事？”
　　郝自康一头汗，先哎呦了声，“将军走那么快作甚！”
　　苏涅辰方才露出一丝笑容，“这还快，我看是你近日太闲，走两步就受不住。”
　　对方擦把汗，顺势也坐下，眉宇严肃几分，“将军，咱们讲正经事，那个萁雨儿不吉利，还记得我给你提过尚书令与御史大夫抢戏子，就是她，别留在苏家了，不管谁要，给就是。”
　　原来如此，父辈们争的你死我活，两个儿子倒很贴心，一起来要人。
　　“又没说不给，但要问问母亲。”苏涅辰轻蔑一笑。“不就是尚书省和御史台，看把你吓得。”
　　郝自康长叹一声，少将军年少轻狂又春风得意，自然不在乎这些人情世故，哪能知道朝堂里的门道。
　　这帮权臣全都杀人不见血，不是省油的灯。
　　“将军还是多加小心，别看咱们在战场上拼命，后面人的几句谗言就能抵上千军万马，那帮笑面虎——”
　　话音未落，听见苏涅辰笑出声，“对，对，笑面虎，老狐狸，朝堂原来和林子里一样，有趣得很。”
　　哪里有趣，郝副将愣住，对面人怕是着了魔，笑面虎这三个字能有那么可笑。
　　苏涅辰起身理袍子，“走吧，时候不早，先去练兵场，下午还有事。”
　　“哦，要不要我陪着。”郝自康连忙问：“属下也闲。”
　　“可以。”说罢走出来，瞧着牌匾上的三个字愣了愣——居无竹，忍不住乐，明明亭子由竹所造，远远还能望见一片竹林，偏偏取这么个名字。
　　她以前也来过，与十公主一起，还问过这个话，对方说了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亭子名用的是反义，总之都是爱竹成痴。
　　一晃成梦，乱煞年光遍。
　　她要嫁人，谁都可以，但不能是龚逸飞那么个货色。
　　少将军脸色腾地变了，郝自康心里忐忑，凑过来问：“将军，下午要多带几个侍卫吗？”
　　“唉？”苏涅辰回过神，哑然失笑，“侍卫就不必了，记得换身衣服，去听戏穿官服不合适。”
　　听戏！郝副将以为自己幻听，苏涅辰要去听戏。
　　他怎么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份闲情雅致。
　　两人先去练兵场巡视，苏家军待遇不错，看上去与禁军和南营的军队很和睦，苏涅辰才放心离开。
　　随后去西坊吃享誉京都的状元饼，抬腿往外走，越过两三间兵器铺，一个胡人吆喝的骡马行，苏涅辰忍不住转了圈，又去买串红樱桃，小心包好。
　　一逛就来到傍晚，郝自康越发看不明白，不是要听戏，等会儿宵禁，连个人影也瞧不见。
　　他不敢问，晓得对方最烦啰嗦，终于七拐八拐来到座歇山顶戏楼，金色牌匾上雕刻三个字——百花园。
　　门口端水锅的下人迎出来，瘦条身材风一吹就能飞似地，和个干尸差不多，嗓子也尖细，“这位公子，咱们戏楼已经打烊，要听戏明日再来！”
　　苏涅辰点头，笑道： “好好的别赶人啊，我想见你们班主。”随手解下腰间玉牌，栩栩如生的金麒麟在夕阳里一片璀璨，对方瞬间迷了眼，吓得脸色大变，“哟，大人等等，先在堂里坐一下，小人马上就叫班主来。”
　　不大会儿，只见一个着青灰袍子的中年男子来到近前，面容白净，说话也斯文，瞧对方金麒麟腰牌在身，再加上玄铁面具，早认出是谁，跪下自报家门。
　　“奴名叫王伶，是白花园的班主，大将军怎么来了，有话叫人喊奴过去就成，想必是萁雨儿在贵府惹事，这个丫头太小，不懂规矩，还请见谅。”
　　很会说话，苏涅辰笑笑，一边抿口茶，“班主客气，萁雨儿挺好，我想来问问，贵班是京都最好的戏楼，除了萁雨儿，还有没有别的闺门旦。”
　　王班主愣了愣，不晓得对方什么意思，闺门旦倒有两三个，但都没萁雨儿唱的好。
　　“有，有几个。”
　　苏涅辰直接开门见山，“麻烦班主挑一个和萁雨儿扮相与唱功差不多的，我想请回去。”
　　“哦哦。”王班主连忙应声，犹豫一下，笑得谨小慎微，“将军，实不相瞒，萁雨儿是这里最好的闺门旦，我还有一个萁风儿，勉强也可以，但是——”
　　苏涅辰挥挥手，“晓得了，尽管叫来，不会少你银子。”
　　对方不敢怠慢，立即转身去领人，旁边的郝自康才恍然大悟，原来准备用萁风儿代替萁雨儿给苏夫人唱曲啊！挺好，送出去就成。
　　苏涅辰不言语。
　　雕栏玉栋的戏楼里，烛火渐渐燃起来，二层戏台上，新来的小姑娘正在学习打帘子，一下两下，不熟练地红了脸，战战兢兢只怕要挨板子。
　　苏涅辰叹口气，问旁边伺候茶水的人，“卖进戏班的女孩都多大？”
　　那位热情地凑过来，“回大人，多大的都有，大都七八岁吧，好比头牌萁雨儿，奴记得是七岁，家人领来的。”
　　楚月这十几年来打仗，百姓日子不好过，苏涅辰脸色凝重，郝自康只肖一眼，便晓得自家将军又开始悲天悯人了。
　　战场上杀伐决断，内心却温柔慈悲，一个生于锦衣玉食的少年公子何必去边境拼命，何况还是独子，也就只有苏家能做出来。
　　赤胆忠心，让人敬佩。
　　转眼见暗压压的楼梯下走来王班主领个女孩，乍眼一看确实像萁雨儿，但脸型略圆润，不似前者有弱柳扶风感，自是少一种风流。
　　苏涅辰留下银子，将萁风儿领回家，安置在海棠苑对面的杏花馆，吩咐外人不许打扰，随即回到栖凤阁。
　　天空星子闪，荡漾满园春色。
　　她瞧瞧夜空如墨，今日又回来得晚，盘算该如何给公主交代。
　　谁能想到万人之上的苏少将军站在长廊花灯下，竟忐忑地不敢进门。
　　她是真有点怕她啊！
　　明明对自己温柔体贴的公主，可就是心里怕。
　　一只小肥猫，黄黑虎皮，扭扭歪歪在院子里喝水，猩红舌头舔几下，抬头瞧她，最后大摇大摆走过来，蹭蹭腿，喵喵叫两声，径直往屋里去了。
　　她哑然，自己还不如一只猫儿自由呐。
　　忽听屋内有人说话，纤细婀娜的影子映在茜纱窗上，“小猫儿真顽皮，天天晚上备好食等着，也不知道按时来。”
　　原来是十七公主。
　　雕花窗开了条缝，霜雪抱起小猫，偷偷瞄外面，早瞧到苏涅辰和个栏杆似地杵在外面，越看越像个小傻子。
　　风儿呼啦啦刮进来，吹动她的发丝飞舞，霜雪松开手，那只猫儿腾地跳走。
　　公主刻意提高声音，“小猫儿不醒事，外面多冷啊，人人都说倒春寒，凉透骨，屋子里待不住，非要到廊下玩，来得迟不说，还发呆！”
　　苏涅辰探头看，总觉得这是在说自己吧，
　　“一会儿可要下雨，还不进来，今儿不进屋，以后永远别来。”
　　听得出生气，苏少将军不敢怠慢，一步三犹豫，先迈一只脚进门，公主不在，又绕过刚做好的海棠娟纱橱，瞧见霜雪坐在榻边，一页页翻书看。
　　她顿了顿，“公主——”
　　啪一声，霜雪扔掉书，起身往外走，苏涅辰向前拦住，“殿下去哪里？”
　　对方挑眼一看，“我去哪里，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啊！”
　　“公主还是先告诉我吧，省的臣担心。”语气挺软，还带点乞求。
　　霜雪哼一声，“将军也知道担心，这天下只有你有心，别人都没有，可以随便糟蹋。”
　　好厉害的公主，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啊。
　　苏涅辰只得赔笑脸，“公主别气，我不是回来了，没在院子里贪玩。”
　　“谁说你，我说的是猫。”
　　正在气头上，却见门吱呀一响，寒艳捧了碗红艳艳樱桃，笑嘻嘻，“殿下，新鲜的樱桃来了。”
　　她忖住，又听丫头嬉笑颜开，“多亏驸马爷有心，特地到西坊买来。”
　　“我可不敢有心，我的心都让猫儿吃了。”苏涅辰低声念叨，惹得丫头笑，驸马爷额头冒汗，满脸乖觉，肯定刚才挨训了。
　　不成想楚月的大将军，还惧内得很啊！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只惧公主。
　　霜雪：这次休想混过去！
　　明天入V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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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意阑珊（十）
　　一串红樱桃, 打着新鲜水珠，救了苏少将军的命。
　　还好她机灵，晓得公主喜欢新鲜食物，下午瞧见樱桃红艳得耀眼, 直接买来。
　　再看对方脸色缓和不少, 也不非要吵着离开了, 转身坐到紫檀木桌边，伸手弄樱桃吃。
　　她松口气, 先小心翼翼换衣服，着了件素纱青袍, 坐到对面, 看人家仍不愿搭理自己, 索性也不吭声，乖巧地将樱桃擦干净, 又一个个放到水晶碗里, 悄没声息推到跟前。
　　寒艳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丫头机灵，心里向着驸马爷, “将军第一日上朝，事情挺多吧，都忙到这会儿。”
　　苏涅辰刚好找台阶下，“是啊，一件接一件，我还去了趟练兵场。”
　　霜雪抬眼瞧, 寻思这人还想说谎，她下午没事, 也去附近转悠, 明明看见对方与郝自康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 只不过没继续跟着。
　　“将军可真辛苦啊，在练兵场待了一天？”
　　语气里全是不信，寒艳知趣，要留人家小两口说话，转身退下。
　　只剩二人时，苏涅辰干脆一股脑全招了，“公主，今天龚逸飞想要走那日来家唱戏的闺门旦，好给柳贵妃贺寿，所以我下午还去了趟百花园，想找个差不多的戏子，母亲爱听曲，闺门旦萁雨儿给出去，总要再留个人。”
　　“找到了？”霜雪没怀疑，少将军不会撒谎。
　　对方点头，“嗯，有个小戏子叫做萁风儿，两人差不多。”
　　坦白就好，可以从轻发落。
　　“驸马想找戏子不难，记得下次让我去，或者咱们一起去。”嘴角勾起笑意，终于捡起碗里的樱桃，放嘴里，“新晋驸马才上朝第一日就逛戏园子，让人瞧见说闲话。”
　　“知道了，就是回来太晚让公主操心。”
　　她说得诚恳，飞入两鬓的眉毛微蹙，玄铁面具下的脸色白如初雪，映着烛火别提多讨人喜欢，只是太紧张，额头起了一层细汗。
　　最近天气越来越暖和，京都不像塞外寒凉，一到仲春就潮热无比。
　　霜雪操心对方戴着面具不舒服，垂眸道：“将军，你——总戴着面具，难道不热吗？”又想对方也许真受伤，一副绝美容颜却落下伤痕，确实让人心疼，嗫喏道：“要是——你觉得不自在，就等我睡了再取下来，保证不偷看，成吗！”
　　苏涅辰愣了愣，这幅面具她早戴习惯，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没觉得不自在，若说摘下来，尤其在别人面前，倒挺犹豫。
　　廊下的猫儿开始叫，一声声闹人的心，她出神地听着，半晌回过神， “公主，面具可以摘下来，就是——涅辰生得不好，怕吓着殿下。”
　　苏涅辰并非胡说，从小女扮男装，父亲最怕被人拆穿，经常训斥她生得丑陋，久而久之也就信了。
　　尤其戴上面具后，连自己也很少照镜子，更加确信无疑，至于外人称颂的绝世俊美，桃花将军，那是由于没见过真面目，信口胡说。
　　对面的公主傻了，丑陋大概不能是这样吧，少将军肯定受伤。
　　无意间碰触到对方的伤心事，霜雪不安，慌忙解释，“将军，我以为当修心灵之美，不外乎。”
　　苏涅辰的心往下一沉，这句她听得懂，那是让自己别太在乎外貌，说起来还不是太丑嘛。
　　眼见着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公主更慌了，“我的意思是——将军明明面容秀美，和丑不沾边，就算有个小意外也不影响。”
　　意外！少将军糊涂，这是给自己长得丑找理由啊，算啦，再丑也要见人，若是将公主吓走不是更好，以后就不用为女扮男装发愁。
　　寻思到这层，心里又开始闹腾，她不想看到她失望害怕的模样。
　　能坦然面对鲜血淋漓的战场，却无法注视对方双眸。
　　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苏涅辰叹口气，狠心伸手一抬，半张玄铁面具顺势落下，她别过她的目光，露出整张脸，一丝凉意打在脸颊，也湿润了少将军的心。
　　片刻静默，公主半晌没说话，怕是被吓住了吧。
　　“殿下，我太难看了，要不——还是戴上。”
　　十七公主做了个深呼吸，确信自己眼睛没出问题，对方要么故意，要么就傻得脑子坏掉。
　　青丝没有面具的遮挡，顺滑略过脸颊，面白如玉，不见半点瑕疵，额头乌发似有些卷曲，平添一股艳丽之色。
　　桃花将军，名不虚传，天下再没有两样。
　　幸亏戴着面具，否则还不知会招惹多少风流韵事。
　　可人家还怯怯地问，丑不丑？
　　霜雪噗嗤一笑，单手撑住头，目不转睛，“有点丑呐！可怎么办啊。”
　　苏涅辰无奈，“容貌都是天生，我也没辙。”
　　“可以化妆啊？”她凑过来，早想看对方略施粉黛的模样，一边坐到跟前，“我来给你弄。”
　　胭脂水粉——苏涅辰听着便受不住，大婚的时候还是描眉画眼半张脸，她都快崩溃。
　　“算了，自然点好。”
　　满脸局促，霜雪笑弯腰。
　　这次就饶过，以后不信没机会。
　　“驸马，你一点儿也不丑！”公主附耳，一丝茉莉花香飘过腺体，惹得苏涅辰咬牙，“我很喜欢。”
　　公主说喜欢，没听错，千真万确是喜欢！可喜欢这个词有太多含义，一只小猫儿小狗都能算喜欢。
　　抬眼瞧对方已走到门口，吩咐侍女弄晚饭。
　　苏少将军心猿意马好一阵，才能静下心。
　　楚月春天的盛事多，柳贵妃生辰也算一个，大臣与后妃都晓得对方得宠，虽未封后却实权在握。
　　皇帝设宴麒麟殿，早几天便开始准备，宫内外忙碌一片。
　　清明刚过，屋外还在下雨，霜雪坐在廊下听雨声，扭头问苏涅辰，打听苏家要送的礼物。
　　对方刚进屋，将半湿外衣搭在檀木架上，打个哈欠回：“不知什么，都是母亲准备，左不过珠宝首饰，公主往年送什么？”
　　“我啊——”霜雪笑吟吟，“没送过，去吃席就不错了。”
　　不愧是十七公主，这么大的事都不在乎。
　　苏涅辰倒杯茶，抿口笑着问：“那今年咱们也不送？我也跟上公主沾光，光吃就成。”
　　霜雪不言语，捡起边上的扇子打小虫子，眉眼弯弯：“好啊。”
　　雨越发大了，淅淅沥沥，她拿起绣棚子刺绣，一针一线，聚精会神。
　　苏涅辰凑过来看热闹，“公主绣的是鹦鹉？怪好看的。”
　　霜雪瞅她一眼，不吭声，什么鹦鹉，明明大雁！也是自己绣得不行，辛苦学了几个月，竟还是四不像。
　　对方不依不饶，“也不太像鹦鹉，鸳鸯吧——”
　　更离谱了，霜雪气哄哄：“分明一只狼。”
　　天下哪有人绣狼啊！苏涅辰大笑，再说狼也不长翅膀。
　　她如今在屋里都卸掉面具，笑容越发舒展，霜雪气不打一处来，“我就喜欢狼崽子，要不能嫁给一个小白眼狼！”
　　苏涅辰寻思自己哪里像白眼狼，低眉顺眼地问：“真的是狼？那也行，只要公主绣的都好，你看——这只狼多栩栩如生啊！”
　　霜雪鼻子快气歪，别过脸，不理人。
　　公主一定对自己的绣工没信心，少将军很想继续鼓励一下，发自肺腑地：“确实不错，但还没完工，等下面的四条腿长出来就更精致了。”
　　金枝玉叶不会绣花多正常，苏涅辰真心真意觉得好，要是自己，恐怕连扎个绣棚都得满头大汗，再说对方不是要给她绣荷包，想着就喜悦，如何还会挑理。
　　公主绣的荷包啊，十七公主。
　　她在这里美，对面人气得冒火，侍女寒艳挑帘子进来，笑道：“驸马爷，郝将军来了，在前厅等着。”
　　苏涅辰说好，两人上午才见过，不知又有何事。
　　待她出门，小丫头才坐到公主身边，支支吾吾也不开口。
　　寒艳历来爽利，从不扭捏作态，霜雪好奇，放下绣棚，问：“怎么，有话说。”
　　对方犹豫一下，“殿下，适才前院小厮舞儿来通报，说郝副将来了，我瞧着他想起一件事，不知轻重，还请公主定夺。”
　　霜雪点头，“好，别怕，多大的事我也给你做主。”
　　寒艳摇头，“和奴没关系，殿下还记得前几日清明，咱们与夫人一起扫墓，奴听到舞儿与一个人说话，对方像从宫里出来的人。”
　　她凑近附耳，霜雪目光一凝。
　　雨季已过，四月初六正是柳贵妃生辰。
　　麒麟殿内预备盛宴，玄液池上搭好戏台，水波荡漾，翠鸟莺啼，到处一片鲜花着锦之势。
　　夕阳西下，各位后妃，诰命夫人，王孙公子与达官贵人陆续赶到宫中，麒麟殿后堂堆满奇珍异宝，金灿灿得晃眼，只是旁边清点的太监与侍女，便数不胜数。
　　一声苏笛响，半边空色明。
　　咿咿呀呀曲子荡在碧波，隔着水音，飘入耳中，方才喧闹的庭院顿时安静，只听见琴声悠扬。
　　霜雪与苏涅辰坐在一处，春风得意像个偷跑出学堂的孩子，惹得对方乐，“殿下，听戏有那么好？倒像得到宝贝。”
　　“这其中的乐趣你不晓得，以前我没出阁，根本瞧不到。”公主眉眼弯弯，酡红绣海棠襦裙翻飞在夕阳里，风吹满袖，马上就要飘走似地，“哎呀，难得，你看——十姐姐也来了！”
　　乐姚尚未没大婚，今日竟破格，想必是父皇松口，霜雪站起身，走过去与对方说笑。
　　苏涅辰待在原地，晓得此事与皇帝无关，肯定是龚逸飞求柳贵妃递话，要将大婚提前的事得了准。
　　陛下早有这个意思吧。
　　她不知为何心里发沉，看十公主笑容中带着淡淡忧愁，叹口气。
　　“大将军发什么愁啊？”后边有人调侃，不看也知是郝自康，“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苏涅辰笑笑，“你快成酒鬼，悠着点。”接过金盏杯，抿一口，“我过会儿就走，等公主听完戏。”
　　少将军如今有妻室，自然与他一个单身汉不同，心里羡慕得很，不自觉开始想念玲珑。
　　“将军，咱们何时回边境？”郝自康满脸丧气，“再在京都待下去，怕是要废了！”
　　“过一阵吧，等段将军的消息。”
　　玲珑离开有些日子，估摸应该回到边境，就看段普安如何找一个合适理由，让自己回去。
　　回去——说不上来的感觉，似风吹湖面，微起波澜。
　　一晃神，却见十七公主没了踪迹，只剩乐姚兀自坐在花亭里，轻轻摇着白羽团扇。
　　下个曲目便是公主最爱的牡丹亭，游园与惊梦，她走过去找，还没穿过拥挤人群，又见乐姚起身，神色慌张，从亭子后的小路离开。
　　苏涅辰不解，趁着人乱走在乐姚身后，三转两转，绕过玄液池，路过几座殿宇，很快来到后宫。
　　犹豫一下，按理外臣不得入内，可担心对方出事，幸而今日热闹，也不会宵禁，还是继续跟上。
　　十公主走得不快，但十分匆忙，中间还休息几次，最终停在皇宫东边的三清殿旁，此处幽静，四周无人。
　　原来要去祈福，苏涅辰躲在梧桐树后，笑自己傻乎乎跟了大半天。
　　不成想十公主身子一绕，腾地消失在片海棠花后，苏涅辰愣住，她小时候来过后宫，晓得这片林子后乃宫中禁地，梵龙王爷就在此处出事，从摘星楼跌落，丢掉性命。
　　先皇悲痛，至此封了摘星楼，不让任何人进入。
　　违背者，一律重罪。
　　十公主不会不知道。
　　风儿吹过屋檐下的五彩旗阵，带出一袭神采飞扬，成为寂静园子唯一鲜活的存在。
　　玄液池上仍在喧闹，台上曲声高昂，台下掌声雷动，上官梓辰朝自己的妹妹上官晴使个眼色，对方端起酒，几步来到柳贵妃身边。
　　“娘娘千岁，越发美貌倾城。”
　　柳贵妃笑得满面春光，拉对方坐下，晴儿年纪不大，人却机灵，毕竟是尚书令千金，总要给个面子。
　　“别说我啦，你也更加漂亮了。”
　　晴儿垂眸，目光荡到戏台上，停住半晌，忽地皱眉，“怎么听着不像呐！”
　　柳贵妃没听清，“什么——”
　　“娘娘，许是我听错，以前这个班子来家里搭台，我偷偷瞧过，总觉得刚才唱闺门旦的小戏子和那日的不太一样。”
　　龚逸飞说得明白，今天是京都最有名的闺门旦，叫做萁雨儿，柳贵妃心里好奇，吩咐让人叫来，问小姑娘名字。
　　对方哆哆嗦嗦，噗通跪下，不敢搭话。
　　柳贵妃不明所以，又见龚逸飞来到近前，兀自行了大礼，“娘娘赎罪，这个小戏子——她，她不是萁雨儿，并非臣有意换人——实在是萁雨儿被苏大将军私自养在府中，臣问他要，说给娘娘祈福，但他居然找这个萁风儿顶替，臣也是才知道。”
　　苏涅辰——养戏子！
　　他可才大婚啊！
　　柳贵妃蹙眉，抬眼找，不见大将军半点影子。
　　苏涅辰还站在摘星楼前，晓得十公主小时候任性，但也绝不会乱来，索性一咬牙，进到里面，浓郁花香扑面，分不清来自哪里，只清楚不是海棠，毕竟此花无香，世人皆知。
　　越过花海，瞧见条清溪，落满粉色花瓣，跨过石板桥，一栋三层十字脊角楼立于眼前，荷叶匾刻着三个字，摘星楼。
　　金色琉璃瓦熠熠生辉。
　　常年无人，依然崭新如故。
　　她抬起眼，瞧见十公主月白襦裙飞在白玉栏杆后，刻意顿了顿，忽地转头，纵身飞回花林里，一伸手，只听“哎呀——”声，径直拽出来个黑衣人，细条身材落在地上打滚，又哆嗦着爬起来，“大将军，将军——饶命。”
　　苏涅辰抿唇一笑，“好身手啊，居然能跟我这么久。”
　　黑衣人吓得磕头，不敢搭话。
　　“哪里来的小贼，胆大妄为，私闯皇宫。”她靠到树下质问，清楚是皇城司的人，绝非善类。
　　“将，将军，奴，奴——”
　　苏涅辰不耐烦，忽听摘星楼上有人尖叫，她心里一揪，几步过去，正看到上方掉下个人，来不及琢磨，飞身向前，瞬间将对方揽进怀中，双手撑住，落回地面。
　　熟悉的茉莉花香袭来，让她的心怦怦直跳，定睛看，果然是十七公主。
　　苏涅辰吓一跳，连忙去瞧有没有伤，“公主，唔——”冷不防被霜雪捂住嘴，看对方呼吸急促，“驸马，我没事，但你要叫得大声点！”
　　她愣住，不知公主意欲何为，瞧人家掏出个小包，指尖一触，鲜血砰地迸溅满身，霜雪慌忙问：“驸马爷在战场有经验，你看我像不像重伤啊！”
　　苏涅辰哭笑不得，“殿下要干什么，那么高摔不死也得残，万一臣不在，如何是好。”
　　少将军脸色凝重，看得出生气。
　　霜雪想解释，却听耳边响起脚步声，肯定来了不少人，楼上的十公主也慌忙往下跑，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疏忽，只得紧紧抓住对方手臂。
　　“驸马别气，天大的事回去再说，你就听我的，千万要说没接稳，受了伤。”
　　说罢两眼一闭，假装晕过去。
　　苏涅辰无语，“殿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啊——”
　　霜雪睁开一只眼，另一只还闭着，“啊？怎么不像。”
　　“事发突然，眼角吓出泪才合理。”
　　十七公主点头，可她哭不出来。
　　苏涅辰笑笑，伸手在对方腰间拧了一把，“痛，痛——！”霜雪忍不住叫出声，从小长在宫里，身娇肉贵，一次手板子都没挨过，哪受得了这个。
　　顿时吓坏旁边的少将军，她原是有些气，天大的事也不该拿命开玩笑，但看公主眼眶发红，心里打鼓，自己下手太重，真该死！
　　须臾间，一堆侍卫黑压压围上，瞧见驸马爷抱着浑身是血的十七公主，一个个吓破胆，侍卫长立即派人请御医，不大会儿，几个着绯红官袍之人赶到，衣袖翻飞在空中，跑得气喘吁吁。
　　为首是个年轻人，迅速打开药箱，先仔细清洗，包扎伤口，又给公主嘴里塞药。
　　动作利索，后面的御医都插不上手。
　　苏涅辰只操心刚才放到公主嘴里的药，该不会吃出毛病来，这个御医也奇怪，明明腿上没伤，还给绑个里单层外三层。
　　翰林太医院长之子丰抒羽拱手一拜，“驸马爷，公主伤势没有性命之忧，但需好好养身体，还是先回府中休息，臣会一直跟着，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醒来。”
　　言之凿凿，苏涅辰心领神会，自己人啊！
　　怪不得手脚极快，这是怕人发现。
　　“多谢，我就带公主回去。”
　　丰抒羽点头，还没站起来，却见前方侍卫呼啦啦自动分开两边，一排排整齐下跪。
　　大太监高文荟的声音响起，“陛下慢走，别急，别急——”
　　一边还有柳贵妃念叨，“公主呐，十七公主在哪里，有没有事，急死人了啊。”
　　黄帝走下车辇，心急火燎，先是苏涅辰的事惹人烦，临到近前有又听说十七公主坠楼，柳爱妃生辰竟出这么大乱子。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柳贵妃扶上皇帝，后面还跟着乌泱泱大堆人，也顾不得摘星楼乃宫中禁地，一下子全涌进来，瞧见苏涅辰抱着公主，血迹斑斑。
　　寂静无声的摘星楼顷刻间炸了锅，有人喊叫，有人哭，别管心里怎么想，看上去都像十七公主的亲人，恨不得替对方去死。
　　苏涅辰蹙眉，寻思自己是不是也该以泪洗面，但哭不出来，胸中憋着一股火，气得很。
　　她方才心口狂跳，就怕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恐惧，还是父亲战死沙场之时。
　　整个摘星楼一片乱糟糟，高文荟瞧着皇帝的声音都发颤，“快，快，宣丰自秋来！”
　　丰自秋乃太医院掌院，艺术精湛，皇帝最为信任，眼见着高文荟已经颠颠跑出去，丰抒羽向前几步，施礼道 ：“陛下，丰掌院今日有事不当值，臣适才看过公主，并无大碍，就是伤到腿，已做过处理，只需静养几日。”
　　“当真如此！那为何公主仍昏迷不醒。”瞧眼前人如此年轻，天子满腹狐疑，脸也沉下来，“你若信口开河，公主有个闪失，我可抄你全家！”
　　丰抒羽下跪，信誓旦旦，“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公主无忧，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醒，但——”环顾四周，人群叽叽喳喳，吵闹如集市般，无奈道：“陛下，公主不能待在这里啊！”
　　天子心里急，围着霜雪左顾右看，旁边的柳贵妃接话，“御医说的对，还是先让公主随驸马回府修养，等醒了再给陛下来信。”
　　皇帝点头，顿一下又摆手：“不要回将军府，就留在宫中，醒过来我才能放心。”
　　话音未落，只见十七公主的眼皮动了动，众人又是一阵骚动，霜雪缓缓张开眼，先是愣住，呆呆地看向四周，半晌才长出口气。
　　“父皇，孩儿——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泪如泉涌，气若游丝，楚楚可怜的模样揉碎老皇帝的心。
　　这个女儿气性大，自从皇后离开就没和自己亲近过，平时也是副冷冰冰姿态，如今吓得换个人，柔柔弱弱，哪能不心疼。
　　“父皇，孩子委屈，孩儿——”脸色苍白，只是哭，“孩儿是不是已经摔死了——”
　　“雪儿不要胡说，只管放心，万事有父皇做主。”
　　霜雪方才止住哭声，可怜兮兮， “父皇，孩儿想回家修养，宫里——太乱。”
　　皇帝心如刀割，忙不迭答应，“哪里都行，但外边没有宫里换药方便。”
　　霜雪伸手狠狠抓一下苏涅辰，对方明白，连忙回话，“陛下，不知能不能请丰御医跟上，就住到苏家，好照顾公主养伤。”
　　天下子方才记起仍跪在地上的丰抒羽，扭头问：“爱卿也姓丰？莫非丰家人都会看病，你也不比丰掌院差啊！”
　　总归公主醒过来，皇帝放了心，连称呼都亲昵许多，丰御医拜拜，“臣丰抒羽，谢陛下抬爱。”
　　后面跟着的太医院官员也想讨赏，纷至沓来，跪至近前，“陛下，丰御医是丰掌院家的公子啊，不只艺术高超，还得了今年春闱头名。”
　　原来如此，虎父无犬子，天子大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随即下令对方跟到将军府，只需专心照顾公主，太医院之事不用搭理。
　　说罢微微抬眼，凌冽目光落到众人身上，中庭内立即安静下来，大家垂眸低首，知道天子有话要说。
　　“太子呐？”皇帝冷冷地问。
　　冷霜檀快步向前，他今日并没在玄液池看戏，听十七公主出事才匆匆赶来，刚站稳脚跟。
　　“儿臣在。”
　　皇帝清清嗓子，自是一股天子威严，“十七公主从摘星楼跌落，以及苏家私藏戏子之事，你去查个清楚，摘星楼乃皇家禁地，不能无缘无故就算了。”余光瞥向旁边怯怯的十公主乐姚，语气一沉，“凡是涉及之人，无论尊卑，大将军苏涅辰，兵部掌固龚逸飞，还有——十公主，十七公主，自此都不可私自外出，随时等待传唤。”
　　太子领命，整个摘星楼前鸦雀无声。
　　唯有屋檐下的五彩锦旗，随风吹起，起伏不停。
　　一辆马车将十七公主送回大将军府，夜深人静，栖凤阁内烛火通明，碧纱罩内，霜雪靠在紫金鸳鸯枕上，瞧暖莺与寒艳哭啼啼走出门，长出一口气。
　　“都说了没事，还能哭成这样。”她抿唇笑，挑眼看在边上倒茶的苏涅辰，晓得对方心里还压着火，悄声道：“驸马，我有话讲。”
　　苏涅辰用手试了试青瓷杯的温度，递过来，“公主真沉得住气，这会儿才说。”
　　霜雪伸手一拽，娇娇俏俏，“现在才安全。”
　　她把她亲昵地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驸马今日是追十姐姐才到的摘星楼吧，你可知自己早被算计，说起来还要多亏寒艳机灵，前几日清明祭祀，她看见舞儿与一个人说话，隐约听到摘星楼，工部，还有上官侍郎，回来讲给我听，我想着上官梓辰这个人心思太深，所以专门找舞儿来问。”
　　“这么说是上官梓辰引十公主去的摘星楼？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霜雪哼了声，“那你问问自己啊！是不是近日特别留意十姐姐，让人抓住把柄。”
　　苏涅辰心里一沉，她只是担心乐姚会出事，毕竟儿时有过交集，虽然对方已完全记不起来，可也不想让公主误会。
　　“殿下，十公主的事——”
　　“成了，先说要紧的。”霜雪摆摆手，她晓得她这个人表面桀骜心里软，但绝做不出过分的举动，接着道：“确实是上官梓辰引来的十姐姐，不过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只听舞儿承认对方是个同乡，在工部郎中李子涵身边应承，接到差事要修建摘星楼，说是修和拆差不多，那些楼梯与栏杆越发不稳了，驸马想想，哪里会有这种事？”
　　苏涅辰瞧她一双眼珠子熠熠生辉，聚精会神分析事时有种说不出的俏皮感，适才的气便消一半，轻声问：“可单凭这些也不能联系到上官侍郎？”
　　“怎么不能，驸马别忘了，兵部可是尚书省直接管理，我还知道上官梓辰很快就会坐上兵部第一把交椅，摘星楼不比别处，一般人动不得，李子涵不过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还敢打摘星楼的主意吗？何况——”
　　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目光一凝，“我问你，为何用别人换掉萁雨儿，那是给柳贵妃贺寿，你还嫌别人手里的枪不够使？”
　　苏捏辰噎住。
　　对方叹口气，“驸马是想让龚逸飞难堪对不对，觉得他会吃哑巴亏，因为不敢认与萁雨儿的事，所以就压下来，好驸马，战场上刀光剑影，直来直去可以！但内朝可是另一回事，龚逸飞与上官梓辰都不是省油的灯，肚子里八转七弯，如果能把你拉下来，就算牺牲掉龚掌固，也不稀奇。”
　　十七公主太清醒，又如此聪慧，心细如发，苏涅辰佩服，“臣领教了。”
　　“我的话还没完。”霜雪抿口茶，苏涅辰一边端来桃子，放到对方手中，“不急，先润润喉，臣洗耳恭听。”
　　驸马爷的语气总算温柔起来，霜雪松口气，发现自己也有点怕她。
　　“我起先只觉得奇怪，后面听戏发现不是萁雨儿才起疑，所以大胆赌一把，自己先到摘星楼，不大会儿看到十姐姐来了，然后又瞧见你。我问她为何会在此处，十姐姐也糊涂，说接到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杨妃，摘星楼。她心里打鼓，不知谁拿死去的母亲玩笑，所以才中计，整件事目的很简单，就是为套住你。”
　　苏涅辰恍然大悟，“明白了，怨不得皇城司会找人跟着我，他们先以圈养戏子把注意力引到我身上，再带众人捉奸，说我与十公主有私情，摘星楼的栏杆不稳，也就说十公主会坠落，那我肯定会救，两人纠缠一起，打死也说不清。”
　　霜雪点头，“驸马爷聪明。”
　　“是公主聪明。”
　　她的目光灼灼，眼波一转，藏了些惊叹与艳羡，又化成百转柔情。
　　看的十七公主低下头。
　　“可即便如此，公主也不该从楼上跳下，无论何事都不值得以身犯险，再说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啊，活活吓死臣。”
　　“早点告诉你就不真了。”说着咬口水蜜桃，甜润一下就到嗓子里，红唇莹润，神色飞扬，像个调皮捣蛋成功的小孩子。
　　“本公主就是要把事闹大，上官梓辰与龚逸飞都是举重轻重之人，随便找个奴婢顶罪太容易，才肆无忌惮，如今好了，皇帝让太子查办，我兄长明查秋毫，一定把他们从云端拽下来，以后驸马才可安稳。”
　　做了这么多，差点摔成重伤，也不过就为这句话吧。
　　想保自己安稳。
　　她是堂堂护国将军，战场上厮杀拼搏，历来只有保卫别人的份，没想到有一日还能被人保护。
　　被一个娇娇柔软，矜贵无双的公主，一个坤泽，捧在手心。
　　一颗白里透红的桃子，圆润晶莹，剥开了皮，蜜汁便流出来，落到手上，霜雪甩甩，以往都是暖莺切开让她吃，不过驸马爷又不会伺候人，也不介意。
　　苏涅辰方才觉得自己毛手毛脚，取手帕来给对方擦手，突然发现霜雪指尖有几道擦伤，眉间一簇，还说没受伤，难道这不是！
　　“殿下疼不疼？十指连心，也不吭声。”
　　霜雪低头瞧，两只白嫩的手上却有几道划痕，可能是抓栏杆的时候碰到，一直太紧张反而没知觉，让苏涅辰一碰，桃子汁又蛰，倒疼得很。
　　她嘶嘶几下，忍住，“还好。”
　　声音发颤也不耽误嘴硬，苏涅辰沉下脸，大将军的威严瞬间就压过来，“殿下如果再伤着自己，我可不答应。”
　　淡淡的霸道，让霜雪愣了下，点点头，乖巧得仿若一只受惊吓的小兔子。
　　苏涅辰目光还落在手心，发现公主右手中指下有颗红痣，像个血珠子，在雪白皮肤上极其显眼。
　　“殿下手心的痣天生就有？”
　　霜雪垂下眼帘，这是当年对方打破霁色花瓶，她用手去握，划伤所致，可惜这个小田舍奴也没见过，轻声回：“——是旧伤。”
　　“那一定划得很深，不知什么东西？”
　　“花瓶，碎了的花瓶。”
　　她抬眼瞧她，如水光粼粼，想人家能不能记起来曾经打过一个花瓶，还弄伤自己的手。
　　苏涅辰正欲开口，忽听门响了下，暖莺声音传进来，“公主，驸马爷，丰御医求见。”
　　苏涅辰忙说请，回头问霜雪，已是换了话题，“这个御医又怎么回事，显然也是公主的人？”
　　霜雪捡起边上的外衣穿，“嗯，我从小独来独往，没几个熟人，唯独丰抒羽是个例外，他这个人机灵，以前我们在崇文馆里读过书。”
　　公主与太子一样，到了一定年纪就由专门的先生教书，也会找达官贵人的公子与小姐陪读。
　　她下午听到对方是太医院掌院的公子，自然出身不凡。
　　苏涅辰笑道：“确实机灵，谎话随口就来，说起来今日公主的表演也是一流，让人刮目相看。”
　　霜雪捂嘴笑，前方丰抒羽提药箱来到碧纱罩外，一拱手，“公主，驸马，臣来看看殿下的伤。”
　　滴水不漏，那是看到侍女仍在。
　　苏涅辰应声说好，吩咐暖莺出去弄夜宵，才将对方带到榻边，丰抒羽松口气，一直端着也挺累。
　　屋里只剩三人，大家都自在许多。
　　“丰御医，真是多谢。”霜雪笑吟吟地开口，伸手请对方坐下，“难为你什么也不清楚，就跟着我胡说，还特别应景。”
　　她很少对人热情，惹得苏涅辰心口跳。
　　看来两人关系好得很。
　　丰抒羽唇角上扬，露出一副熟络姿态，“只要是公主的吩咐，臣自然该照办，上山下海，在所不惜，何必问缘由。”
　　嘴真甜，苏涅辰靠在碧纱罩边发感叹，修身玉立，白净儒雅，比之前见过的上官梓辰还有书生气，不远不近能闻见对方信引味道，青草气悠然，原来是个坤泽啊！
　　还好是个坤泽，她兀自想着，但听说人家今次中了春闱头名，头名——岂不是出口成章，满腹锦绣。
　　心里竟然七上八下。
　　苏少将军情窦未开，不知道那叫做拈酸吃醋。
　　她待得心慌，走过来，坐在公主身边，低低笑着不搭话。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读书人有什么好，弱不禁风的样子~
　　作者：该吃的醋就要吃。﻿


第27章 春意阑珊（十一）
　　夜色如漆, 丰抒羽也有眼色，如今公主已许人，不再是儿时可以随便讲话，朝苏涅辰作揖, “大将军, 在下可能要在贵府叨扰几日, 还请见谅。”
　　读书人说话就是客气，明明帮人, 搞得和欠了谁一样，苏涅辰抿唇, “好说, 好说。”
　　“殿下后面打算怎么办？”丰抒羽转头面向霜雪, 眉尖微蹙，“我看太子不会随便了事, 万一查下去, 只怕牵连到驸马爷与公主，不太好。”
　　十七公主不在乎地一笑, “我与驸马早就是局中人，没什么可怕，倒是把丰御医搅入其中，心里过意不去，但请放心，真要败露, 我也保得住你。”
　　“殿下别这么说，在下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敢在皇帝面前撒弥天大谎, 她自然知道他有胆量, 但此事牵扯多方势力, 公主谨慎，不愿对方知道太多。
　　“你只管咬定我受伤，需要静养即可，别的无需担心。”
　　丰抒羽笑说遵命，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毕竟那么高跌下来，擦伤在所难免，如有必要，可服用安神药。
　　霜雪伸手让对方瞧，划痕不重，但皮肤太薄，红肿一片，丰抒羽忙从随身箱取出十灰散与细纱布，还没打开药瓶，却被苏涅辰轻轻一碰，那些瓶子与纱布就全都听话地落到对方手中。
　　苏少将军笑笑，“天色已晚，丰御医也该回屋休息，这点小事以后就由我代劳。”
　　他愣愣，看出驸马爷脸色不对，赶紧说好。
　　待丰抒羽离开，苏涅辰才安心给公主清洗伤口，小心敷上十灰散，将纱布放在一边，“既然是御医就该懂小伤口不用包，捂住反而不好，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
　　语气奇奇怪怪，引得霜雪笑，“人家怎么不清楚，驸马没看那些纱布都很薄，是担心刚上药会弄得到处脏兮兮，暂时遮一下而已。”
　　苏涅辰噎住，低声嘟嘟事真多，一边不情愿地捡起纱布，“那——公主还用吗？”
　　“扔到凳上都脏了，怎么用。”她往后靠在软枕上，略带失望，“算啦。”
　　一块破纱布而已，少将军不理解，该不会瞧是丰抒羽拿来的吧！适才说话就亲切，公主眉宇不见半点清冷的影子。
　　楚月国中坤泽相配的事虽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何况人家青梅竹马，莫非——她满脑子思绪乱飞，呆呆站在榻边，眸子里掀起风起云涌。
　　其实丰抒羽看上去不错，温柔又出身高贵，除了是个坤泽之外没得挑，她们的婚约只有一年，那今后公主总还要寻个良人在身边。
　　御医这个职位也合适，不像自己总是命悬一线，常年离家，肯定知冷知热，会关心人。
　　她想得合情合理，有多顺畅就有多难受。
　　抬眼瞧霜雪脱了外衣，一截白如玉藕臂无意间露在锦被外，腕部纤细，只戴个金镯子，正使劲用手摘掉，许是指尖受伤，几次都没成。
　　天气太热，屋里实在穿不住太多衣裳，海棠红帷幔被玉兰花鎏金镶珠勾住一半，荡悠悠落下，遮了一双如月臂膀，隐约在蝉翼般薄纱内，微微耸动，乌发垂着几缕，香艳绮丽。
　　牵了帐外人的心，三婚丢掉七魄，苏少将军，直接看傻了。
　　若公主嫁给丰抒羽，这会儿又当如何，她的脑子腾地懵住，什么也想不出来，难道她不想公主有个好夫君，好归宿，这不正是从一开始盼望的结果。
　　可心里真不是滋味啊，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全在胸口。
　　少将军变成木桩子，大气都不敢出。
　　榻上的霜雪困得很，一心一意想摘掉镯子睡觉，半天弄不好，余光瞧对方怎么又呆住，随性伸手臂过来，“驸马，帮帮我啊？”
　　苏涅辰仍愣着，听见那声帮帮我，忽地心口狂跳，想起花烛夜对方也这般说过 ，倘若再来一次雨露期，她还能屏气凝神帮她去拿凝息汤！怕是不能了。
　　茉莉花香气散入空中，公主的信引实在好闻，可惜从那次之后，对方的腺体一直稳定，再也没有经历过发情，她不免心里惋惜，想到这里又吓一跳，自己真得疯了。
　　“驸马！”十七公主探头来瞧，寻思素来眼明手快的少将军发哪门子傻啊，提高声音又喊了遍，“驸马，快帮我取下镯子，天气太热，黏糊糊不舒服。”
　　苏涅辰才回过神，快步向前，伸手去握对方手腕，一袭滑腻袭来，不由得抖了抖，公主目光一挑，她迅速恢复冷静，坐下笑道：“这镯子太紧，以后别戴了。”
　　“也不是，我最近胖不少。”霜雪笑嘻嘻，“夫人总让小厨给我做好吃的东西，小食糕点，一盘接一盘，我昨日还给二姐说过不了几日，非把我变成只小肥猪。”
　　说罢指向暖莺放下的水盆与澡豆，“用水沾上澡豆，拿来揉一揉就好了。”
　　苏涅辰照做，先净手，再拿水打湿澡豆，起了一层层白沫子，走过来，双手全是澡豆沫，又忖住。
　　她不知怎么个揉法。
　　霜雪抬起手臂，低下头，也有点不好意思，“从胳膊肘开始，一直到手腕，那个——皮肤滑了，镯子自然下来。”
　　苏涅辰说好。
　　好了半天，依然没动静。
　　霜雪又羞又无奈，刀光血影里长大的人胆子小得和针鼻儿一样，甩甩手，“要我自己来啊。”
　　“哦，不。”她立刻坐到边上，柔声说：“公主的指头受伤，不好碰水。”
　　一边将手搭过去，指尖触到软绵绵肌肤，呼吸急促，心跳如雷。
　　这幅身子没骨头吧！苏少将军胡思乱想，没注意到自己的信引，已经兀自脱开缰绳，飞在青云端。
　　惊蛰已过，春末夏初，庭院里小虫子窸窸窣窣，平日里也没见叫得如此心焦，屋檐上有野猫儿在打架，喵喵不停，让人心烦。
　　心烦意乱。
　　屋内还有香，迷离恍惚。
　　苏涅辰的手心发汗，还好裹在白色泡沫里，不至于潮热难耐让对方难受，而滑在手中的肌肤冰冷寒凉，瞧对方额头却有薄汗，忍不住问：“殿下，冷吗？”
　　霜雪咬嘴唇，“冷啊，冷得都冒汗呐！”
　　她便知人家又在打趣自己。
　　“哎呦！”忽地叫了声，原是指尖上的划痕被不小心碰到，火辣辣得疼，“驸马爷，轻点。”
　　苏涅辰自知手重，虽然一点儿劲也不敢用，但公主身娇肉贵，从小养在深宫还是个坤泽，实在太容易被弄坏。
　　来回揉几次，她也满头大汗，索性卸了面具，脱掉外衣，  “公主忍着点，臣很快就好。”
　　霜雪点头，一来二去指尖疼得很，那只不听话的镯子又紧，腕上都勒住红印。
　　“驸马，我不会流血吧？摔都没摔到，反倒这会儿弄出伤，让人笑话。 ”
　　苏涅辰拿手帕擦一下汗，“这是咱们闺房内的事，别人怎么会知道。”
　　公主笑笑，觉得也对，瞧对方如临大敌，苏涅辰急切地问：“殿下，要么咱们把这个镯子弄断，保证不伤着你。”
　　“千万别，皇后生前戴过的镯子不能丢。”
　　苏涅辰点头，皇后已逝去多年，公主肯定舍不得。她没办法，只有坐到榻上 ，一心一意地重新握着镯子往腕部滑。
　　“疼，疼，真受不住。”
　　“快了，快了，臣下手轻点，马上就能出来。”
　　烛火摇曳，伴着公主时不时哎呀声，绮丽婉转，越过花窗，染上夜色，让人想入非非。
　　连门外的两个守夜小丫头都羞红脸。
　　她们抿嘴笑，却见暖莺走过来，好奇地问乐什么，小丫头不吭声，伸手指里面，暖莺也红透脸，信引妖娆，骗不了人。
　　赶紧招手，让丫头去打水，自己也离远些，到廊下侯着。
　　花烛夜的时候驸马不让听房，平日里也不好意思问公主，心里早就揪着，暖莺虽然没有与乾元婚配，可作为大宫女，殿下出阁前就听年长的嬷嬷教导过。
　　同房与标记都是大事，尤其对坤泽来讲，只盼驸马爷是个温柔之人，好好对待公主。
　　她的一颗心才能放下。
　　屋内二人浑然不知，为了那只调皮的镯子费尽心思，苏涅辰又洗了几下澡豆，反复来试，可能是突然寸劲到位，听得嗖一声，终于掉下来。
　　同时长出口气。
　　霜雪乐得直拍手，也顾不得手上的十灰散与白沫子，伸手拉对方，本就离得近，这一拉扯，整个身体几乎落入苏涅辰怀里。
　　彼此都是薄衣在身，她柔美的肩膀毫无遮掩，白生生闯入眼帘，苏涅辰只觉突然被人击中，脖子后的腺体撕裂一般，吓得伸手去推。
　　霜雪抬眼问：“将军，嫌我手脏吗？”
　　苏涅辰慌得很，“不，我怎会嫌弃公主，别说不脏，真就沾了灰，也不会生出半点介意，我——”
　　凌冽信引，戴着狂野桀骜，腾地冲出束缚，叫嚣着缠绕四周，一股强大的逼迫感让霜雪吓得松了手。
　　苏涅辰垂下眸子，第一次被信引所折磨，只觉浑身焦灼，没想到竟然压不住小小的腺体，若是此时发疯冒犯公主，今后如何是好。
　　“殿下，离我远点。”她嗖地站起身，忍住难耐的悸动，几步来到门口，“我很快回来。”
　　说话间打开门，竟看到暖莺带几个小丫头候在屋外，廊下打着一串灯，三更半夜门口有个风吹草动都看得清，这幅模样肯定没法出去，只好又关上。
　　她愣在门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脖子后燥热难耐，脑子也发昏，历经沙场这么多年，屡次受过重伤，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要么今夜睡在暖阁，分开总是保险些，只要闻不见公主信引，肯定不能出事。
　　她是如此冷静沉着之人，绝不会丧失心智。
　　作者有话说：
　　少将军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哈哈。
　　设置了抽奖，看看谁运气好啊！没中奖的可爱不用桑心，以后还有机会。
　　本文会修错字，但内容不会改，无需返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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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春意阑珊（十二）
　　苏涅辰转过身, 迷乱的眼睛垂下，“公主先睡，我——在外边喝点茶。”
　　对方的信引澎湃而出，都快将自己淹没, 公主当然晓得发生何事, 眸若秋水, 红唇微启，“将军, 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说话——看都不敢看, 哪里还能说话！
　　苏涅辰呆站在碧纱罩外, 连忙回应：“不了, 天气太热，外面虫子又多, 我就在这里凉快一会。”
　　她是真慌神, 语气里全是焦灼不安。
　　霜雪挑眼瞧过去，自己的爱人一身红衣若火, 这会儿散了衣襟，露出修长雪白脖颈，薄汗打湿发丝，曲折蜿蜒在耳边，像荡在她心尖。
　　春天已过，盛夏来临, 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月，小半年很快就过, 怎能毫无进展。
　　她横下心, 既然已经成婚, 何必在乎那些规矩，柔声道：“驸马不过来，那我过去？”
　　苏涅辰快疯了！
　　公主要出来，还不如自己进去，至少能挑个好地方站着，尽量保持距离。
　　她几步绕到榻前，像脚上着了火，急急问：“殿下有话，尽管吩咐。”
　　“我害怕啊，自己睡多吓人，今天发生那么多事，驸马与我一起就寝吧。”
　　娇柔软糯的声音飘出来，仿若蛇似地缠绕在心口，直弄得苏少将军不得动弹，一起就寝！她哪有胆子。
　　“我不困，我就守在这里。”苏涅辰灵机一动，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殿下抬眼就能看到，咱们聊会儿天，可以了吧。”
　　碧纱罩里的茉莉香太浓，引得每一寸皮肤都发热，恨不得脱掉身上的中单，可里面只剩一件束衣，对方铁定会发现自己的女儿身。
　　绝不能掉以轻心。
　　只盼公主快睡下，好到外面透风。
　　霜雪乖得很，翻个身，“也罢，那咱们聊会儿天？”
　　苏涅辰说好。
　　紧接着一阵沉默，满脑子找不出半个词。
　　十七公主莞尔一笑，晓得眼前的乾元动了情，非但不怕，反而心里柔波阵阵，不介意先开口打破尴尬，“驸马讲讲塞外吧，比如草原荒漠，我都没见过呐。”
　　对方忙不迭点头，“草原上的春天十分美丽，野花盛开，小动物也不少，若是没有打仗，到处都是一片祥和景致，绝对不比江南差，应该说各有天地。”
　　霜雪晓得苏家祖籍江南，好奇地问：“说起江南，眼前都是诗词里的景，将军回过故乡吗？”
　　苏涅辰摇头，略带遗憾，“我大姐出生的时候，全家已经搬到京都，说是金陵没了人，再没去过。”
　　“可惜，但也好。”她笑得像春风荡漾，一下子暖到人心尖，明明天生眉眼清冷，却被那抹笑的柔光所吹散，信誓旦旦地：“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去，好好住几日。”
　　以后，将来——苏涅辰又出了神，她和公主还有来日，还有将来吗。
　　两人的婚约只有一年而已。
　　那会儿还觉得多，如今恋恋不舍，仿若眨眼就过。
　　“我也想和公主同去，据说金陵有座九华山，还有个流云观，里面的道姑像仙人一样，殿下喜欢烧香礼佛，肯定喜欢。”
　　“好啊。”对面完全是个小姑娘，听人允诺出去玩就兴奋不已，“一言为定，你可不许失言。”
　　苏涅辰点头。
　　随即又陷入沉默，只要两人不吭声，信引就似烈日岩浆，焦灼澎湃，让人难耐。
　　苏少将军不允许自己失控，绞尽脑汁，没话找话，“殿下——”
　　“啊！”
　　她望着她，她迎过来，四目相对，呼吸缠绕，公主如玉的脖颈仿若桃花粉红，欲/望太明显，又非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刚才——”
　　“刚才——”对方重复着，“什么！”
　　“那个丰御医，我觉得他好像，信引很奇怪。”脑子迷糊，胡言乱语，“虽然是个坤泽，可又不知哪里不对。”
　　霜雪心里怦怦跳，不愧是少将军啊，这都能感受得到，丰抒羽的分化确实奇妙，当时也引起不小的轰动，当然仅限于皇家与丰家知晓。
　　她嗯了声，知无不言，“丰御医本来第一次分化是个乾元，但有意思的是第二次分化变成坤泽，听说这种事很少见，但也有。”
　　苏涅辰有些吃惊，“那他现在铁定是个坤泽？不会再分化一次。”
　　如果丰抒羽变成乾元，她想起来就头大。
　　霜雪也不清楚，虽说对方和自己从小相识，但从没问过此事，再说乾元或是坤泽也没多大关系，摇摇头。
　　“应该不会吧，哪有变来变去的道理。”
　　“说起变属性，臣在塞外听过一件有意思的事。”苏涅辰忽地想起个话题，笑道：“听说番子有种秘术，能让乾元与坤泽之间相互转换，也可以隐藏一个人的属性，不过都是口耳相传，臣没见过。”
　　“真的，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公主竟十分欢心，眼底流出一丝轻蔑之色，“男男女女，乾元坤泽本没有任何区别，世人却非分出个高低贵贱，我偏不喜欢。”
　　她睥睨天下的样子高傲又迷人，苏涅辰又何尝不是这般想，听见心里话被另一个人说出口，奇妙的激荡，蔓延全身。
　　脖后腺体越发滚烫，再没心情去琢磨别人的属性。
　　可还有残存理智，不能露馅。
　　“公主快睡吧，太晚了，早睡早起身体才好。”
　　满面通红说出这句话，惹得霜雪差点笑出声。
　　她不想继续难为她，终于翻身躺下。
　　屋内瞬间安静，院里的小虫子声也变得听不清，猫儿不知跑到何处，偶有烛火炸个花子。
　　苏涅辰松口气，但还不敢动，屏气凝神好一会儿，看帷幔内彻底没了动静，估计公主眯着，才放下心。
　　准备偷偷到外面去，又寻思对方没睡熟，保险起见先探进账内瞧，手刚伸进去，还没摸到帷幔边，冷不防被另一只手紧紧拽住，对方一用力，她便整个跌进去。
　　待回过神，已经正面压在公主身上，看眼前人巧笑嫣然，“大将军，怎么轻易就被抓进来了啊？都说你武艺超群，天下第一，我还真不觉得。”
　　苏涅辰哑然，什么浑身武艺，在公主面前就是个废物！
　　她不晓得哪里出问题，该不会真废掉武功。
　　茉莉花香占据整个身体，别说舞枪弄棒，连话都说不出。
　　痴痴傻傻的模样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让人看着便欢心，霜雪用胳膊缠上对方脖颈，想着她在摘星楼飞身抱住自己的飒爽英姿，此时愈发可爱了。
　　“将军，我是你什么人啊？”她调笑着问，一字一句慢慢地抓人心，“是不是将军的妻。”
　　苏涅辰控制住急促气息，嗯了声。
　　“那我是不是一个绝顶的坤泽？”
　　“嗯。”
　　“算不算美貌？”
　　“嗯，公主——倾国倾城。”
　　尾音迷茫，带着渐渐失控的呼吸声，让霜雪红透身。
　　她也跟着呼吸急促，嗫喏道：“那我——不介意帮一下驸马？”
　　帮——苏涅辰脑袋嗡一声，一个坤泽要如何让乾元渡过突如其来的发情，她清楚得很。
　　“公主，我——我不配。”
　　慌得好悬没滚下床。
　　“什么不配，最烦这句话！”对方气性大，嘟起嘴，“哪里不配，难道我不是明媒正娶，不配皇帝能下旨！”
　　又让公主生气，她也不愿啊！
　　苏涅辰心内翻江倒海，若是公主知道自己的秘密，眼前温存很快便会消失殆尽，人家要嫁的是天下绝顶乾元，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楚月自古以男子乾元为尊，又有什么办法。
　　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嫌弃，何况还有苏家满门的命，她只能忍住不说，又觉得到这会儿还瞒住，于心不忍。
　　公主今日可是为了自己，从高高的摘星楼跳下，难道还换不来一份真心！
　　想到这里，心瞬间便软了。
　　苏少将军用最后的理智撑住床，微微起身，两人还是一上一下，目光相触。
　　“殿下，臣有个秘密，牵连到苏家上下，如果公主不嫌弃，我自当千恩万谢，但——若是殿下恼火，也请不要处罚臣的家人，她们大都并不知情。”
　　霜雪心里也跟着噗通跳，晓得对方要坦白，比对方还紧张。
　　只见眼前人拉起她的手，缓缓放到中单里面，指尖触到一片柔软，霜雪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对方目光一沉，“臣其实——是个女子，无奈父亲想要培养一位上将军，而苏家只有女儿，所以才从小当做男孩养，当时接生的婆婆年纪大 ，早就不在人世，所以无人知晓。大婚前说打仗伤到命根子也是骗人的话，只是怕殿下晓得我的性别，会给苏家带来无尽祸事，请公主责罚。”
　　终于说出口，苏涅辰如释重负。
　　耳边一切静止，等着对方的反应。
　　惊奇，诧异，发怒或是嫌弃，都在预料之中。
　　手臂撑直身子，却不想脖后猛地抽疼，只觉柔软两瓣唇触上腺体，舌尖轻轻一划，全身颤栗，让她苏爽得直咬牙。
　　吃惊抬起眼，迎上公主情动双眸，鼻尖轻触，媚态横生，“晓得了，我的女将军。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将军拿出在战场的杀伐决断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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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桃花灼灼（一）
　　夜色如漆, 被人打翻墨盘，染的到处都是，只剩烛火摇曳，像山洞里飞起的丹鸟, 一点点, 影影倬倬。
　　落到苏少将军眸子里, 燃起火光四射，手上白纱如薄雾, 眼前襦裙似流霞，怀里的坤泽太柔软, 香气四溢, 头渐渐发昏。
　　“公主, 你为什么咬我啊？”苏涅辰俯下身，在对方耳边呢喃, “很疼的——”
　　语气变了, 调笑里带着一丝丝勾人，从素来冷静的嘴里说出来, 惹得霜雪心口跳，刚才自己胆子太大了吧，若是人家真咬过来，她地也开始怕！
　　“我——想让驸马舒服一点。”
　　低低嗫喏，似乎还有点委屈。
　　她笑了，桃花眼弯弯, 嘴唇红得厉害，为这张本就艳丽的脸平添一种风情, 叹息道：“殿下, 我可是一个乾元, 舒服的时候是咬人，不是被人咬！”
　　凌冽信引澎湃而出，压迫感太强，霜雪说不出话。
　　少将军一直温柔知礼，姿态极低，她都快忘记她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乾元，呼吸急促，脸颊绯红，若是身上人想将自己撕碎，简直易如反掌。
　　思绪混乱，腺体通红，娇袭一身媚态勾人，偏偏眉眼又生得清冷，楚月最美的小公主，皎如明月，高在云端，让苏涅辰大脑一片空白。
　　指尖触到对方腰间，好柔软，稍微用劲就融入身体，皮肤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这就是坤泽吧！
　　以往在兵营也听那帮乾元们私下议论过，很不喜欢一帮人大大咧咧讲到坤泽们的不屑与轻薄。
　　乾元也好，坤泽也罢，又有什么不同。
　　她瞧着她，心里开始慌，适才公主的表现很明显，根本不介意性别，那也就是有点喜欢的意思——有一点吧，从大婚第一日开始，公主的所言所行，哪处不是为了自己！
　　难道她是个傻子，呆子，或者石头做的心，不晓得何为情深似海。
　　可又不敢想，公主如此美丽与聪慧，她又有什么！除了天生还算强的信引，根本没任何地方值得人垂爱。
　　手心发烫，不知是谁的体温，她们就那么相互纠缠在一起，不得动弹，也没人言语，空气里翻滚的信引四溢交融，廊下起了风，透过并不严实的花窗吹进来。
　　吹得烛火动了情，忽闪闪半明半暗，吹到帷幔边上，掀起一个角，瞧着帷幔内的两个人，舍不得打扰，又兀自溜出去。
　　苏涅辰喘息着问：“殿下，你热吗？”
　　霜雪嗯了声。
　　她越发口干舌燥，“那——我起来吧！”
　　只说不做，她也不推她，半晌悄悄问：“驸马，有没有感觉好些？”
　　苏涅辰没吭声，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隔会儿才缓缓地回：“臣能说实话吗？”
　　“当然。”
　　“不太好，好像更——燥热了。”
　　“那怎么办？”脱口而出，问得很傻。
　　这不明摆着，而且还是她说的要帮对方呐！
　　忐忑的是人家又沉默，霜雪别过脸去，只能感受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全身湿漉漉一片。
　　“驸马——”叫了一声，想表达得太多，噎住声。
　　再次沉默，静谧空气一点就着。
　　苏涅辰竭尽全力，努力压住自己的欲/望，几次三番，始终徒劳，鼻尖不自主靠近对方耳后腺体，茉莉气息带着一丝冷香。
　　真好闻啊！
　　她的坤泽。
　　“公主，能让我咬一下吗？”抬起眼，平静湖水起了波澜，像大海涨潮般波澜壮阔，嗓音温柔暗哑，“就——轻轻一下。”
　　霜雪倒吸口冷气，不抗拒又说不出得害怕。
　　即便如此，仍舍不得拒绝。
　　“那疼吗？”痴痴地问，“不会流血吧？”
　　苏涅辰趴在对方肩头，笑得勾人，“公主，若我说不疼，那也是骗人的鬼话，我是个乾元，既没被人咬过，也没咬过人，怎么会清楚。”
　　该死的小田舍奴，这会儿都不知安慰人，她如此恐慌，随便骗几句也可以啊！
　　公主哼了声，娇嗔得很。
　　苏涅辰心尖发软，沉下眸子，“殿下别怕，臣会很轻，只一下就好，臣见不得公主疼，只要暂时压住这次发情，坚持到明日，就能去喝凝息汤，我以项上人头保证——”
　　霜雪咬嘴唇，“嗯。”
　　她闭上眼，乌青色睫毛落下阴影，对方灼热呼吸打在耳垂，她的大将军，正轻轻地用嘴唇吻上她的腺体，反复吸吮却不僭越，惹得人浑身发抖，不知何时会咬下来。
　　这般咬又不咬最为撩人，她狠狠用手抓住她紧实的腰，哼哼唧唧。
　　“驸马，别逗我。”
　　苏涅辰又笑了，并不回答，嘴唇离开，却用上牙尖，微微刺痛，霜雪又开始叫唤。
　　“哎呀，疼——”
　　“公主真娇气。”她伸手扭过她的下巴尖，揶揄道：“今日怎么敢从摘星楼跳下来？”
　　“我那不是相信驸马嘛！远远瞧见你站在海棠花下。”
　　“这会儿不信了。”
　　霜雪甩开她的手，“这会儿驸马看上去不正常，当然不能信。”
　　娇俏模样实在讨人喜欢，她以往最不喜欢猜人，也讨厌变来变去，但瞧公主一会儿愿意一会儿胆怯，却有种莫名悸动。
　　想一口含在嘴里，狠狠咬下去的冲动。
　　“殿下，疼也忍忍吧，臣尽力小心。”
　　话音未落，双手瞬间收紧，伴着怀里人惊涛骇浪的尖叫，一个吻强势压下，暴风骤雨，席卷整个身体。
　　信引，乾元凌冽狂野的信引，源源不断进入腺体，带她顷刻间进入广袤草原，光影零乱，野兽奔腾，雄鹰鸣叫，她叫出声，“驸马，涅辰！”
　　没有回应，隐隐喘息声汹涌澎湃。
　　她再不吭声，用温顺的肢体来回应。
　　想着那个冬天，鹅毛大雪，精致雕花的霁色花瓶砰地碎了满地，其中一片深深地刺入手心，当时竟也不觉疼，现在怎么就娇气了呢。
　　“这个该死的小田舍奴！”
　　她沉沉睡去，迷离地念着，“小田舍奴。”
　　苏涅辰松了口，坤泽缭绕的信引进入体内，让失控的大脑渐渐恢复冷静，她瞧着她，目光如水。
　　“殿下——”轻轻吻上对方光滑的额头，“你有一点心悦于我吗？”
　　睡熟了，也不知听到没，苏涅辰起身，发现两人身上都湿透，屋内信引慢慢淡去，后半夜还是有些冷，她披上外衣，打开门，果然看见暖莺与两个小丫头仍在外面守着，看着挺可怜。
　　苏涅辰招手，把水盆接过来，“去睡吧，不用待在外面。”
　　暖莺瞧驸马爷一脸春色，听屋内也没动静，想必公主睡了，笑道：“没事，奴婢们习惯守夜，再说都是换着来的。”说罢脸红，压低声音，“驸马爷，让奴进去伺候吧，你——也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姐姐放心，我能做。”还没等对方接话，随手关了门，走到碧纱罩内，先伸手试水温，还好仍热着。
　　她打湿手巾，小心翼翼给公主擦汗，腺体只咬了一下，竟红得厉害，她心里疼惜，用热毛巾温了许久，小声说对不住。
　　自己也太狠了，说好轻轻咬一口，咬下去就控制不住，仍旧是太重。
　　舌尖不由自主舔了舔，贪婪地想念那份甜腻感，盛夏凉果，冬日甜糕，都不及公主腺体的甜蜜，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美妙的东西，能让她含在口中，尽情享用。
　　可以享用吧，毕竟是自己的坤泽，既然已经挑明性别，对方还接受了，两人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顾忌，若是现在毁掉一年婚约，想要长长久久，不知可不可以。
　　霜雪翻个身，身上的薄纱掉了半边，但襦裙仍在，苏涅辰不敢脱掉，又怕对方睡得不舒服，只好闭上眼，试探地将温热毛巾伸进去，根本不敢多做停留，手顺着身体的曲线波浪般起伏，轻轻擦干净。
　　约摸弄好后，长出口气，又大汗淋漓。
　　这一夜，可真长啊！
　　第二日阳光明媚，火辣辣太阳一大早就探出云层，耳房里的寒艳打个哈欠，准备去前面伺候，被边上的暖莺一把拉住，“今儿特殊，多睡会儿。”
　　暖莺素来勤勉，都是自己爱偷懒，她笑嘻嘻，“好姐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索性钻进被窝，像条小鱼儿趴对方肩头，“公主那里是不是有事？”
　　寒艳这丫头就是机灵，暖莺闭上眼，“你猜呢！没看我昨儿多晚才回来。”
　　寒艳笑得粉面通红，悄悄附耳，“晓得了，就是人家常说的乾元和坤泽结契吧！比普通人圆房还动静大！”
　　一双眸子滴溜溜放光，暖莺被逗得直乐，“你比我还感兴趣呐？”
　　“确实有趣嘛，来来来——”装作用唇咬过去，顺手揭开对方耳垂下的发丝，“让我也来尝尝。”
　　一丝温热荡到耳边，吓得暖莺转过身，“死丫头，别闹。”
　　对方咯咯笑，惊得廊下的鸟儿飞，门外有人敲几下，小丫头翠儿的声音，“二位姐姐，快去屋里伺候吧，太子殿下来了。”
　　两人立即收住声，慌忙穿衣，寻思太子怎会一大早就上门，只怕摘星楼的事已经闹大。
　　作者有话说：
　　公主：结契好像又没结！
　　苏涅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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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桃花灼灼（二）
　　两个丫头匆忙赶到前院, 远远瞧见太子随从站在月洞门边，新上任的洗马姚谦素正与侍卫说话，余光扫到从旁走过的寒艳，娇娇俏俏, 微微颔首。
　　对面的东宫侍卫长韩再德有眼色, 清清嗓子, “来者何人，要去哪里？”
　　竟然被拦住, 暖莺与寒艳禁不住吃惊，以往行走宫中, 谁敢堵她们的路, 侍卫长又如何, 即便是太子也要礼让公主三分，断不会为难沉香殿里的人, 脸色一变。
　　“你又是谁？”寒艳娇纵, 竖起眉毛，“我还没见过在别人家挡路的人呐！”
　　韩再德近日才从下面的禁军升上来, 也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哈哈一笑，“好厉害的小丫头，你家主人难道没教你见人需行礼，待客入上宾的道理。”
　　“我家主人怎么了，我家主人也是你能提的呀！”寒艳差点蹦起来, 哪里来的狂徒，好大胆子。
　　“如何不能提, 你家主人莫非不是人——”
　　反唇相讥, 寸步不让, 眼见着越说越离谱，姚谦素快步向前，伸手拉住韩侍卫长，笑得一派谦和，“二位姑娘请吧，又没什么大事，何必争吵，能在将军府上应承，自然都是自己人，误会，误会——”
　　只见他身着翠绿官服，俊眼飞眉，语气温和，虽没见过也知身份尊贵，暖莺使劲拽寒艳拜拜，“见过大人，可不是误会嘛，我们是十七公主的侍女，随殿下出嫁来的将军府。”
　　此话一出，韩再德顿时愣住，他出身武将世家，父亲也曾是楚月大将军，并不比苏涅辰地位低，所以并不在乎，但十七公主不同，是人都要让一让。
　　霜打的茄子，没了气焰。
　　惹得寒艳抿唇乐，虎头虎脑的韩侍卫长脸色变得真快，还挺有意思。
　　她们进院侍奉，端茶倒水，看到太子，公主与驸马爷全在碧纱橱内说话，语气很低，可见不是小事。
　　没一会儿又听驸马爷吩咐关上房门，不招呼休要入内，心里越发忐忑。
　　与屋内巧笑倩兮的十七公主大相径庭。
　　碧纱橱透着夏日明媚的光，五彩斑斓打在她清冷又荡满柔情的眸子里，“好哥哥，什么都瞒不住你，得了，干脆给父皇坦白吧，我好着呐，一点儿伤也没有，让好好罚我一番，打入死牢算了。”
　　皇帝哪会舍得，不过又在这里玩笑，冷霜檀太了解自己的亲妹妹，从不做傻事，更不会无缘无故从摘星楼掉下来，还弄个重伤！
　　“为兄多少能猜到，肯定大有文章。”他抿口茶，挑眼看一下苏涅辰，明白十有八/九是为了对方，笑道：“与其还要大费周章，不如妹妹快点说清楚，适才我已见过十公主与龚逸飞，一个装傻，一问三不知，只咬住驸马爷私藏戏子，一个说接到封信，刚到摘星楼却瞧见十七妹，你——又为何出现在禁地！”
　　霜雪叹口气，无奈摇头，“好哥哥，你连关键人物都没审过，永远也弄不明白。”
　　“关键人物？”
　　“上官梓辰啊，难道给出那封信的人不重要？”
　　“你怎知是他，信上字体可看不出来，纵使是传话的小太监，当日就失足淹死了。”
　　灭口如此快，简直杀人如草芥，旁边的苏涅辰心头紧了紧，终于晓得朝堂的厉害。
　　却看霜雪不动声色，垂眸淡淡地：“死了一个还能有别人，莫不说这张纸条确实是上官梓辰的手笔，就算不是他，兄长也找得到把柄。”
　　冷霜檀目光一凛，唇角竟荡起笑意，转向苏涅辰，调笑道：“驸马爷可听准了，这是十七公主让我作假啊，不知什么仇怨，非要将上官梓辰置于死地，我这个妹妹了不得，你以后有的受。”
　　苏涅辰也跟着笑，云淡风轻，“自然是有道理，公主才会如此。”
　　“你就疼吧，纵坏了她，以后爬到驸马头上，可别来找我诉苦。”冷霜檀端起茶喝，不紧不慢，“妹妹可想好了，若是出事败露，我可——”
　　“若是出岔子，必由我一人承担，与兄长无关。”
　　目光坚定，不带半点犹豫。
　　冷霜檀点头，不愧是亲妹妹，倒底有这份担待。
　　只是霜雪从小性子冷，根本不关心别人的事，更不会参与朝堂，没想到大婚之后简直变个人，他一直以为她嫁得不如意。
　　现在看来完全是乱操心，如此费尽心机，还不是由于上官梓辰动了苏涅辰，刚好，反正他也看不惯尚书省。
　　早想借机教训一下。
　　有妹妹助力，得来全不费功夫。
　　太子了解完事情始末，带上随从回宫。
　　苏涅辰方才得空坐下说话，“公主，若此事惹出乱子，要由臣承担一切，殿下千万别忘身上揽。”
　　情真意切，少将军虽然一直没插话，可心里明镜般，最怕对方出事，忙不迭要先讲清楚。
　　话是好话，就是称呼不顺耳，昨夜如此温存，这会儿还叫公主，都不如大婚刚进门时，偶尔能喊句夫人呐。
　　公主别过脸，躺在鸳鸯枕垫上，“我累了，要休息，一大早就把人拎起来，太子也不长眼。”
　　听语气有点闹脾气，苏涅辰又开始发懵，昨晚不是挺好，公主连自己是女儿身都不介意，说开此生最大的秘密，如今心里敞亮得很，还以为能更近一步。
　　但自己为何总惹对方生气，不知能不能问。
　　“殿下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她勾头去瞧，满脸无辜，“饿了吗！”
　　霜雪闭上眼睛，怀疑这人存心，“我疼，疼得很，还能欢天喜地？”
　　“殿下刚才拿茶杯是不是烫住，快让我看看。”
　　她急得过来拉手，对方一把甩开，腾地坐起来，“我的手一点儿也不难受，是脖子不舒服，耳朵后面疼！”
　　真是个傻子，气得人冒火。
　　在外人面前就一副绝顶聪明样，万万人比不上，私底下别提反应多慢。
　　苏涅辰瞧对方怒气冲冲又充满委屈的眸子，脸也陡然红了，脖子——她咬的啊！
　　昨晚看就挺红，没准现在更严重。
　　她立即起身，让丫头打干净的冷水来，用手巾沾满又拧干，乖乖坐回来。
　　“公主，我给你敷一下吧，很快就不会疼。”
　　霜雪还在气头上，“驸马这么清楚，看来以前经常做。”
　　苏涅辰苦笑，她连抱都是第一次，怎么能和经常扯上关系，无奈道：“殿下，我就是由于以前没做过才弄疼你。”
　　总算不称臣了，公主心里高兴一点，又听对方说没碰过其他坤泽，不自禁喜滋滋。
　　缓缓伸出胳膊，准备去拿对方的手巾。
　　“若是我能有点经验就好了，便不会弄疼殿下。”
　　霜雪忖住，人家这是惋惜的意思，遗憾没与别的坤泽共渡春宵啊！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捂被子倒榻上。
　　小田舍奴，该杀！
　　苏辰慌了神，公主一定疼得很，要如何是好，虽然百般不愿意，也只得低低开口，“殿下，我去请丰御医，他应该有办法。”
　　对方沉默。
　　苏涅辰站起身，轻步走出碧纱橱，忽听公主在身后发火，“对，对，你把他叫来，好好咬我一口，立刻就不疼了，这次出去再别回来，”
　　苏涅辰顿住。
　　扭头瞧对方又把整个身子窝在锦被里，忽地笑了。
　　昨晚妩媚娇嫩的坤泽美人，今早冷静沉着的十七公主，如今与自己闹脾气的小丫头。
　　无论如何，哪个模样都可爱得紧。
　　她小心关门，偷偷来到榻边，身子一斜，躺在对方边上，寻着茉莉清香，鼻尖蹭到耳边，“公主，他咬一下就好了，那不如我来啊！”
　　悠然旷远的信引，如刚刚涨潮的海水，一层层绵密袭来，霜雪还想反驳，却被压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挣扎道：“我既然是你的公主，你就别来——冒犯啊！”
　　闹了半天，原来由于这个。
　　苏涅辰哪有这份小心思，故意接着道：“殿下乃皇家血脉，我自然要一辈子俯首称臣。 ”
　　“好——那驸马就永永远远，别与我结契。”
　　气息凌乱，还带着莫名倔强。
　　苏涅辰的心都化了，她如今没有半点可怕的东西，昨晚意乱情迷，虽然出乎意料，也确实是心中所愿。
　　驰骋疆场的少将军一旦下定决心，怎会犹豫不决，她伸出手，搂在对方锦被上，喃喃自语，“夫人，我只是觉得太快，怕耽误了你，怕你后悔，我——能亲一下夫人吗？”
　　“不能——”霜雪咬紧牙，不能对方一服软，自己就神魂飘荡。
　　她要不说出表明心意的话，她就不回应。
　　“我——早就心悦殿下，也不知何时开始总想着公主，偶尔又挺怕。”
　　伴着叹息，飘入耳中。
　　霜雪呆住。
　　心想事成，怕不是在做梦。
　　“但公主，不——夫人，心悦于我吗？”
　　昨晚都让咬，还这般问。
　　“夫人，早上怪冷的，让我进去吧，被窝里暖和。”苏涅辰见对方不吭声，神色也不生气，壮胆子伸手进去。
　　可怜巴巴耍赖皮！
　　霜雪压下唇角笑意，“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抱着说话多好啊~
　　公主：先跪板子。
　　十七公主谋略很厉害，应该说这对兄妹都不简单。
　　这本书的大环境就是朝堂之上，没有简单无辜的人，只有苏家满门忠烈，坦坦荡荡。”
　　其实作者的文风可能有些特点，也不属于流行的快节奏，谢谢你们喜欢/捂脸。﻿


第31章 桃花灼灼（三）
　　盛夏来临, 满眼青绿。
　　清晨阳光耀眼，碧纱橱上的雕花流金生辉，庭院花开，翠鸟鸣叫, 各处生机勃勃。
　　榻上却是另番景象, 里面的人禁闭双眼, 别管睡不睡得着，反正不能吭声。
　　外面的少将军勾头瞧, 眼底荡起笑意，没拒绝, 那就是愿意。
　　偷偷掀起被子角, 指尖碰到对方手腕, 霜雪打个激灵，这人又耍赖皮, 侧过脸来。
　　“我应声了嘛, 你就进来！”
　　苏涅辰笑，“夫人也没说不可以啊。”
　　“你少用信引压人, 我—— ”话没落下，只觉身子虚弱，只得又躺回去，对方信引太强，她受不住。
　　自小长在宫中，接触过不少绝顶乾元, 单说父皇与兄长，就属天下少有, 虽然不曾有过如此耳鬓厮磨的时刻, 可平日里也感受得到。
　　完全没有少将军的压迫感, 而且对方也不是刻意释放，强势中还带有一丝温柔，仍就让自己心慌。
　　“将军，你——能不能收一下信引。”
　　娇滴滴地说，有气无力。
　　苏捏辰忖住，没想到对方如此脆弱，她根本没留意腺体，慌忙收了收，问：“这会儿感觉好些吗？”
　　霜雪点头。
　　她伸进被子的身体又退出来，忽然变得畏畏缩缩。
　　公主坐起身，瞧着想笑，“怎么，收了信引就灭掉气焰啊？”
　　对方犹犹豫豫，“我怕弄得夫人不舒服，昨晚，是不是——”
　　想问莫非由于她信引太暴虐，所以人家才稀里糊涂被自己咬，实际心里或许，不愿意吧！
　　不知何时变得患得患失，自己都觉得可笑。
　　霜雪低头，脸兀自红透，昨夜可是她先主动，其实也被信引压得厉害，只不过强忍，可若是一直下去，肯定会被撕裂。
　　手摸了下红肿腺体，少将军的痕迹已经十分淡，看来那一口咬得很轻，她不敢想象被她正式标记会是何种感觉。
　　不会昏死过去吧。
　　想得心尖跳，脸上都是怯意，方才还犹豫要惩罚对方，现在又都是遗憾了。
　　少将军如此怜香惜玉，自己叫唤一声就吓得被窝都不敢进，更别提以后。
　　十七公主的心思飞来飞去，寻思得脸颊霞光绯红，又让对面的苏涅辰看傻。
　　将薄被拉了拉，恭顺地坐在一边，好奇地问：“夫人心里有事？不如说出来听听。”
　　又成了副知礼姿态，让霜雪瞧着难过，好不容易才亲昵，不能再退回去。
　　她腾地伸出手，两只赤条条的胳膊绕过来，“驸马，我没事，就是困得很，你来和我一起睡嘛，咱们今日不去请安，就一日偷懒成不成？”
　　苏涅辰哑然失笑，深信自己一辈子也跟不上公主的想法，小鸟跳在树枝上似地，一上一下，风吹了吹就变脸，适才还赌气不让人进被窝呐！
　　她笑笑，说好。
　　但这次进得小心翼翼，一直留意腺体，不敢僭越，霜雪翻身入怀，躺在对方臂弯，纤细却有力，说不出得柔软舒服，心满意足。
　　看怀里公主笑得仿若婴儿，苏捏辰悄声说话，生怕惊到宝物般，“夫人，适才太子来，我有件事不明白。”
　　霜雪似睡非睡，喃喃地：“什么，驸马尽管说。”
　　“夫人怎知太子一定会帮我们，虽说你们兄妹感情极好，可毕竟这是大事，要想推倒上官梓辰不容易，背后牵扯的可是尚书令。”
　　怀里人打个哈欠，唇角勾起笑意，显然十分有信心。
　　“驸马有所不知，父皇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皇也就是祖父，起先钟意的是梵龙王爷，可惜王爷出意外去了，才轮到父皇。他当年坐上皇位得到如今的尚书令大力支持，才一直重用对方。但尚书省越做越大，以至于其他两省六部形同虚设，父皇心里早就不满，太子更甚，所以这次借机搬倒上官梓辰，给对方一个警示，实则是我皇家心愿，又有什么可怕！”
　　苏涅辰哦了声，朝堂内部果然风云变幻，竟还有这层关系， “怪不得太子应承如此爽快，公主此举就是那个——瞌睡给枕头喽。”
　　霜雪笑嘻嘻，“这叫做正中下怀。”挑起眼皮，眼波一荡，“不过我真困了，需要个合适枕头，有劳驸马爷啊。”
　　少将军俯身，说得真心，“臣愿意一辈子做公主的枕头。”
　　又软又香又紧实的枕头，谁不喜欢。
　　公主抿唇一勾，蹭蹭对方，安心睡觉。
　　娇声软语，盈盈笑，时不时传出屋外，让守在外面的暖莺与寒艳发呆，禁不住对视，抬头看可是大白天，驸马和公主还不起啊！
　　另一边的太子冷霜檀回到东宫，此事同小可，虽然找人认上官梓辰送信不难，但必须可靠，他想了下，吩咐身边的承欢去办。
　　很快一份奏折便拟好，不到午饭光景，太子已经坐在大堂内，等着审讯上官梓辰。
　　对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素日见惯朝堂大场面，面不改色心不跳，来到近前施礼，“臣上官梓辰见过太子，不知有何吩咐。”
　　冷霜檀抿口茶，先赐座，“瞧上官侍郎说的，什么吩咐不吩咐，问点事而已，哦——对啦，如今侍郎要去工部了吧，工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
　　特意提到工部，上官梓辰心如明镜，“任命还未下来，臣何德何能，惶恐至极。”
　　太子抿唇笑，使了下眼色，待两边宫女退出去，才不紧不慢道：“侍郎年轻有为，又有令尊尚书令作保，哪会出错，说起来昨夜我从父皇宫里出来，正好遇见尚书令，他老人家身强体健却说自己年岁大了，生出归隐之意，还说要引荐新人到尚书省，叫什么上官玉林，侍郎可知道？”
　　对面脸色刷一下就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笑着接话，“哦，他啊，清楚——是我家远房亲戚。”
　　冷霜檀意味深长地笑，“是啊，我看尚书令提到这位玉林兄的神情激动，特别喜欢，和亲儿子似地，侍郎肯定晓得。”
　　亲儿子，上官玉林！
　　可不就是亲儿子嘛，自己父亲在外面养的儿子！
　　上官梓辰心里窝火，若是亲弟弟，他万万没有气愤的道理，但外室野种，无名无分，据说母亲还是个青楼坤泽，来历不明，都不知是不是上官家血脉，居然要进尚书省。
　　父亲费尽心机把自己调到工部，只怕为对方在腾位子，他面色一冷，冷霜檀都看在眼里。
　　语气放低，亲昵至极。
　　“侍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当初令尊想与皇家结亲，选定十七公主，我心里十分欢喜，可惜妹妹任性，与你没缘分，唉！但楚月又不是只有一位公主，十二公主也没出嫁呐！本想在父皇面前提一提，但——昨日见到尚书令，似乎有意为上官玉林公子求亲。”
　　十二公主乃宁妃所生，母亲并不得宠，这个女儿也没丝毫存在感，但倒底是皇家血脉，居然想到上官玉林！
　　他的脸色愈发暗沉，让冷霜檀眸子起了波澜，知道时机正好，话锋一转，“侍郎，咱们不要闲聊了，说正事，有人到我这里告状，那日在摘星楼的事与你脱不开关系啊！”
　　都是常年玩弄权术之人，谁心里没点数，虽然那个真正送信的太监已经死了，可太子或公主再找个人又不难。
　　他早有准备，神态自若，“殿下，臣根本不晓得摘星楼发生何事，实属冤枉，不如请那个人来，可当面对质。”
　　无论哪个小太监与宫女，他都有把握致对方于死地，偏是这幅有恃无恐的样子惹怒对面人。
　　太子冷笑一声，“这个人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如你与我走一趟。”
　　上官梓辰一拱手，“遵命。”
　　两人说话上马车，晃晃悠悠进入后宫，上官梓辰心里没准，莫非对方在皇帝身边找到亲信污蔑自己，还真不太好办。
　　正在琢磨，只见马车一绕，眼前出现片杏花林，一座层楼叠榭的宫殿藏于杏花之中，红花点点，娇嫩迷人，只是春日已过，已现凋零之色，似胭脂落雨，红了满地。
　　下车看到绣金匾上三个字：寒月宫。
　　十公主的住所。
　　他满腹狐疑，随太子来到大堂，一个侍女正在给公主上茶，乐姚瞧见太子驾到，慌忙来迎，被对方温柔扶住，“妹妹身子弱，不必行礼，平日多休息，无事我也不来叨扰。那个人——给你带来啦。”
　　上官梓辰满脸懵，却见乐姚莲步轻移，目光灼灼。
　　“上官侍郎，你来了？”
　　他嗯了声，连忙施礼，“见过殿下。”
　　“我想问问你，为何要用母亲的事引我去摘星楼？”
　　开门见山，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殿下莫要听人胡言乱语，臣怎敢拿逝去的杨妃娘娘开玩笑，公主明查，此事实乃污蔑于我。”
　　乐姚忽地笑笑，温柔眸子依然锁着烟雨蒙蒙，“怎么是污蔑呐，侍郎贵人多忘事，那张纸条不正是大人亲自交给我的嘛！”
　　上官梓辰彻底傻眼，太子找人来设计自己不难猜，但谁能想到是十公主。
　　作者有话说：
　　摘星楼的事是另一个风波，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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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桃之夭夭（一）
　　太阳西落, 寒月宫内一片霞光。
　　绯红色波澜壮阔，染上十公主素来洁净的纱裙，为她烟雨般眸子平添一股绮丽艳光，让对面的上官梓辰微微失神。
　　乐姚公主孱弱, 他们其实并没见过几次, 但晓得对方逆来顺受, 才放心以她做饵，引苏涅辰上钩, 却不想十公主也有这一面。
　　倒底是皇家血脉，骨子里流着尔虞我诈的血。
　　他很快收回目光, 神态平和, “殿下说笑, 我近日伤到手臂，一直在家中修养, 与公主何时见过面？”
　　说罢向前走几步, 乾元强势的信引已经散在空中，他并不打算压制对方, 只不过想让她慌神。
　　乐姚心口直跳，呼吸急促，身后又兀自起了一阵信引之风，暴雨过后的青草香，悠然自得，弥漫开来, 那是太子信引。
　　她顿时气定神闲，“我看是侍郎贵人多忘事, 前些日子水边祭祀, 咱们不就见过。”
　　多早的事也能联系到一起, 铁心污蔑。
　　“臣不想冒犯公主，但确实不知殿下说的何事，这样吧，如果太子与公主真觉得臣有罪，不如直接将我打入大牢，由大理寺来问。”
　　大理寺卿都是自己人，至多来个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那又如何，龚逸飞还是御史台家公子，一条船上的人，根本有恃无恐。
　　冷霜檀偏就看不惯他这副表面儒雅，实则嚣张的样子。
　　太子使眼色让十公主回房休息，慢悠悠来到近前，已是收了信引，换了张带有笑意的脸。
　　“侍郎何必生气，你我可是旧相识，这件事乃皇帝非要查，还牵扯到十七公主与摘星楼，我——也不好弄！”
　　“臣不敢。”慌忙下跪，“若是臣入狱就能息事宁人，臣万死不辞——只怕这般了结，会让真凶逍遥法外，将来再出事端！”
　　做戏就要做全套，声情并茂。
　　太子伸手一扶，语气亲昵，“侍郎说的什么话，我可不会冤枉好人，唉！算了——”话锋一转，淡淡道：“侍郎先回去，记得这几日不要外出，等风头过去再说，上官玉林后日便要到尚书省入职，令尊千叮咛万嘱咐，别出乱子。”
　　上官梓辰应声说好，退出寒月宫，心里更闹腾。
　　上官玉林，一个碍眼的私生子，竟在家里越来越得势！身为嫡子如何能忍。
　　若说玩弄权术，皇权独揽，自己不及父亲半点风采，可惜人一上了年岁便优柔寡断，对朝政也不上心，只会一些没用的意气之争。
　　现在还凭空往尚书省加人，当他不存在。
　　当初若能与十七公主联姻，如虎添翼，今日也不会在家里失去地位，说起来都要怪那个横空出世的上将军，到手好事没了影，让人窝火。
　　想到十七公主，又不自觉笑笑，对方居然设计从摘星楼跳下，打破原本周密的计策，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出不同滋味来。
　　冷霜雪果然聪慧，不似一般娇娇弱弱的坤泽，他更钟意她了。
　　但眼前大事是解决上官玉林，摆脱摘星楼是非，思来想去，最终还要依靠父亲。
　　总不至于有私生子，就不管嫡子吧！
　　父亲小时也曾十分疼爱自己。
　　后来才慢慢变淡，其实都是母亲的错，从记事起便总与父亲闹别扭，半点不会邀宠，如今才让他难堪。
　　夜色降临，宵禁已到，寒月宫内亮起烛火，冷霜檀吩咐承欢端来不少食物用具，温柔道：“妹妹最近身体如何，我早该来看你，十七妹也总埋怨我，身为兄长对你们不够关心。”
　　乐姚抿口茶润喉，笑着开口：“太子这样讲太生分，你公务缠身，我在后宫又没事，何必挂念，而且十七妹与——”想说少将军，意识到不合适，“十七妹有空会来，挺好。”
　　全是真心话，皇帝由于母亲的原因，从不来寒月宫，别人自然都避着，有太子与十七公主偶尔照应一下，知足。
　　“妹妹今日肯帮忙，我替十七妹再说一声谢。”冷霜檀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还以为你不会撒谎。”
　　乐桃红了脸，“刚才我也吓得不轻，但愿没出乱子 ，本来这事与我甩不开关系，再说他们想陷害上将军，怎么行！”
　　眸子里忽地起了波澜，冷霜檀忖一下。
　　“十妹，我想问你一句话，你的婚事——”
　　她立刻敛住慌乱神色，“哦，我的婚事全凭父皇做主。”
　　还是副谨小慎微的神色，太子叹口气 ，这个妹妹真可怜，与呼风唤雨的十七妹差太远。
　　他点头，嘱咐早点睡，带随从出宫。
　　刚上马车，忽地下起雨，淅淅沥沥打在殿檐屋角，掀开帷幔瞧，四处湿漉漉一片，承欢递过来披风，“殿下，穿上吧，别看盛夏，起风照旧冷得很。”
　　太子没吭声，闭上眼想事。
　　承欢机灵，顺着对方心意问：“殿下是为了摘星楼的事心烦？依奴说没什么难，既然有十公主作证，上官梓辰打死也跑不掉，摘星楼可是陛下的心病，从先皇起便不能提，甭管是谁，都别想安生。”
　　对方比自己年长，曾在皇帝身边侍奉，由于犯错才被收到东宫，对父皇的心思十分熟悉。
　　冷霜檀悠悠叹气，讳莫如深，“你讲的没错，但我大动干戈，只拉下来一个上官梓辰，实在无趣。”
　　“说的也是。”承欢笑嘻嘻，伸手替对方拉紧衣襟，“那咱们还回去吗？”
　　太子摇头，先去办正事。
　　马车一转，径直朝宣政殿走去。
　　雨越发大了，一滴滴落在庭院里，打在芭蕉叶上，在漆黑夜里微微颤动，晃出转瞬即逝的流光。
　　苏家，凤栖阁内碧纱橱，锦被翻滚，红波荡漾，霜雪露出个头，伸手推一下对方，“热，远一点。”
　　苏涅辰打个哈欠，“夫人，外面下雨，多冷啊！”
　　她们在床边腻歪一天，两顿饭都在屋里吃，新婚燕尔，别人也不多话，只是苏夫人独自操心，怕涅辰性别暴露，七上八下。
　　这个女儿胆子也太大，万一稀里糊涂标记公主，那可再变不了，苏家还不得灭门。
　　她心里忐忑，派绫清去瞧好几次，回话都没事，夫人才放心。
　　即便苏家有事，涅辰也要保住，苏夫人缓步来到佛龛前，轻轻拿起木鱼，平心静气开始念经，却是用来超度亡人的《往生咒》。
　　一边的苏涅辰还在为不被推出被窝而挣扎，她其实乖得很，虽然耳鬓厮磨也不敢僭越，时不时还要收住信引，只怕对方难过。
　　想抱入怀又得保持距离，忍不住亲又犹犹豫豫，才惹得公主生气。
　　不晓得适才暖莺收拾香炉，霜雪才发现昨夜侍女不小心点了白夫人给的香，难怪苏涅辰那般反应，也搞不明白这香怎么回事，一会儿有用，一会儿没用。
　　公主心烦，伸出手臂，鲜红指甲指着暖阁，“冷就去那里，我困得很，缠得人半天没睡。”
　　苏涅辰委屈巴巴，“我怎么缠了，不过才亲近一点，哪有这么快就烦的道理。”
　　人家还有理，公主哭笑不得，“亲近，我可没看出来，只瞧见驸马不乐意呐！”
　　苏涅辰目瞪口呆，不愿意，她倒像啊！
　　“夫人，真觉得我心意不够——”
　　霜雪点头，晓得自己一点儿也不矜持，反正她如此爱她，左右都藏不住，何必扭捏。
　　少将军就快心花怒放。
　　她突然翻身，手臂一揽，瞬间就拥霜雪入怀，鼻尖相抵，“夫人，亲密无间至少别穿这么多吧！”
　　明明只剩一件中单，摇摇晃晃，没法再少，除非——她红了脸。
　　苏涅辰压住信引，寻思公主如此坦白，自己倒怯懦得很，秘密都被知晓，还在这里端着可笑。
　　她指尖抬起她下巴，勾头吻下去。
　　少将军的唇好温软，像她的美那般让人恍惚，霜雪被吻得呼吸急促，眯眼瞧对方浓密睫毛的阴影，摩挲在自己脸颊。
　　这样看将军的脸，极其美艳。
　　若不是吻越来越强势，她都怀疑眼前是另一个美丽妖娆的坤泽，如此惊艳之乾元，竟是自己的小田舍奴！
　　霜雪伸手推对方，不停吸气，缓好一会儿才能看对方，苏涅辰依旧笑嘻嘻，“夫人好像一碰就碎呐！”
　　对方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她当然没法比，不服气地别过脸，以前两人在一起，人家也总笑话她弱不经风，走不远路，爬不了山，上不得树。
　　想到这里又噗嗤一笑，所以她那会儿凡事都差对方去做，好好使唤过几个月。
　　反正够本。
　　苏涅辰不解，将枕边人搂在怀里，“怎么？公主的脸挺有意思，变来变去。”
　　霜雪不看她的目光，寻思两人如今如此亲昵，算得上敞开心扉，犹豫一下，问：“将军，小的时候有要好的玩伴吗？”
　　“不记得了，都在练兵场摸爬滚打，再说别人碍于身份也怕我，倒是这几年有几个不错的朋友。”
　　“将军仔细想想，特别小的时候，偶然遇见的。”
　　对方停顿，似乎是在仔细回忆，半晌道：“这么说的话，是——有一个。”
　　霜雪喜出望外，果然没都忘了！
　　“什么样的人，女子还是男子，坤泽还是乾元？”
　　苏涅辰笑：“女孩，还没分坤泽乾元，不过她娇纵很得，估计是个乾元吧。”
　　作者有话说：
　　公主：是个坤泽，美貌的坤泽！
　　苏涅辰：对对，老婆说得都对。
　　前一章说摘星楼重要，是因为摘星楼牵扯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可爱们不要觉得上官玉林是个道具人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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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桃之夭夭（二）
　　案几上的鱼草夹子花在烛火里熠熠生辉, 碧纱橱上的景泰蓝流光溢彩，五彩斑斓也不如此时十七公主的脸色，娇嫩得好看。
　　她愣了愣，顺着问：“万一, 万一那个娇纵的小姑娘变成坤泽呐？”
　　苏涅辰想到十公主, 顿了顿, “其实变成坤泽也挺好。”
　　“那你——喜欢她吗？”问得奇怪，没头没脑, 霜雪立即哦了声，连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说驸马难得有玩伴, 总归感情不一样。”
　　苏涅辰忍不住乐, 公主殿下还真霸道，连儿时的情意也要问清楚。
　　“当时年纪小, 压根没想那么多, 再说那个小丫头实在不讲理，天天指使我做这做那, 谁愿意一辈子当奴隶。”
　　奴隶——她对她没那么差吧！
　　霜雪红了脸，“驸马看起来挺烦对方，是不是？”
　　“烦倒不至于，算个故人吧，再说性子都会变，真要再见面, 可能也不会像小时候。”
　　“对对，肯定的。”她忙不迭点头, “性子会越变越好, 驸马没听说过女大十八变嘛, 小时娇纵的人长大后会变得善解人意，知冷知热，识大体还不乱发脾气，特别好，特别招人喜欢。”
　　认真模样惹得对面人哑然失笑，她伸手捏她的下巴，放低语气呢喃：“夫人夸别人干什么，她再好也与我没关系，天下最好的坤泽不正在我怀里。”
　　公主抿唇笑，也对——反正都是过去的事。
　　“驸马真的不想再见那位故人了吗？”
　　“没必要，我都不记得了。”
　　她不想告诉对方是十公主，最近闹出太多乱子，万一再扯出陈年旧事，没意义又惹事。
　　伸手揽身边人入怀，侧过脸瞧对方耳后腺体，通红一片，看来今晚不能再咬，正式结契需要更多信引，也不知公主受不受得了。
　　“夫人，睡吧，好好养一养。”无意间拂过腺体，霜雪禁不住颤抖，晓得自己一时半会也无法结契，听话地点头。
　　如今敞开心扉，无比知足，终于不用再担心那个糟心的一年之约。
　　将身子埋入对方胸口，柔软如波，“驸马，你——喜欢我什么啊？”
　　苏涅辰搂紧，反问：“公主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将军的全部，哪都讨人欢心。”
　　“臣也一样。”
　　偷懒又讨巧的回答，霜雪抬起眼，“要听心里话。”眸子里忽地起了幽怨之色，指尖挑起对方领口，翻来覆去，像个可怜又讨宠的孩子，“该不会是报恩吧，先是皇命难违，又发现我不介意将军性别，然后感恩戴德。”
　　眉间蹙起，别提多委屈巴巴，苏涅辰忍不住俯身来吻，“这话原该我说，公主莫非是为了报恩，臣打退番子，让殿下留在草原，所以才屈尊下嫁。”
　　“我才不是——”
　　“臣也不是。”
　　霜雪抿唇笑，伸手揽住对方的腰，“这样最好。”
　　宁静的夜，万籁俱寂，白日喧嚣尽数退却，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待到第二日清晨，皇帝下旨十二公主与新晋尚书省侍郎上官玉林的婚事便传遍朝野。
　　上官府中气氛微妙，按理说这位外室的公子大家都知晓，应该喜气洋洋，但毕竟大夫人与公子闷闷不乐，那位再得宠，也是住在外面，下人自然要先伺候好跟前人。
　　尚书令更会躲清闲，直接没回府，在京都南边的花语巷与二夫人同庆，一家子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上官梓辰心里窝火，父亲明知道摘星楼的事太子已来问话，居然不闻不问，关键时刻只惦记私生子的婚事，明显要将宝压到这位弟弟身上，怎么看自己都像个弃子。
　　如今官司在身，出去散心也走不了，准备在屋里翻书写字，半天静不下来。
　　晚饭前仆人报太子来访，上官梓辰方才收了烦闷之色，迎对方到书房。
　　“侍郎家里有喜事，怎么不见尚书令啊？”
　　太子笑嘻嘻地问，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不能表现太失落，淡淡道：“父亲有公务在身，明日就回来。”
　　对方哈哈大笑，“上官兄与我太生分，有烦心事也不说，让人猜来猜去。”不等对方开口，目光一凝，“其实我也不是最受宠的孩子，父皇自小娇纵十七妹，幸亏她是个女子，否则我也得靠边站。”
　　弦外之音已很明显，上官梓辰不言语。
　　冷霜檀兀自端起茶，云淡风轻好似唠家常，“上官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如做个交易，我保你安然无恙，拉下上官玉林，如何？”
　　哪有天上掉馅饼之事，交换条件绝不简单。
　　“太子，不知臣何德何能，能让殿下抬爱！”
　　对方摇摇头，半点不藏掖，“那自然有我想要的东西。”说罢从袖口掏出一份奏章，慢条斯理，“这是一份买官卖官的罪证，侍郎仔细瞧一下。”
　　上官梓辰不用翻也清楚，买官卖官，私占田地，那不过都是父亲常做的事罢了。
　　告又如何，谁能有这个分量。
　　冷霜檀余光撇了一眼，“侍郎不要误会，我可不想难为尚书令，这些事不少经过上官玉林的手，当然我也不是没好处，摘星楼的事麻烦得很，不一定能解决，身为太子总要做出些政绩，让上面的人看看，你说呐！”
　　上官梓辰方才打开，确实如对方所说。
　　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交易。
　　他换了副神色，恭顺异常，“太子殿下既然开口，又为臣的将来做打算在，在下没有不遵命的道理，只不过——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上官梓辰站起身，施礼道：“殿下想必清楚，臣一直仰慕十七公主，虽婚约不成，但痴心不改，臣自知身份卑微，性子愚钝，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但这次状告亲人，还有可能牵连到生父，实在是大逆不道，臣想——若有机会，能不能与公主一见，也好探讨下。”
　　无孔不入，半点便宜都不让人得，太子目光微荡，眼前人聪明，晓得自己另有目的，又与公主关系密切，明着要探讨，还不是想发生点风流韵事，或是以这件事做筹码，将来谈条件。
　　可惜这张网已经铺开，谁也脱不开身。
　　他唇角勾笑，“行，侍郎痴心一片，我自当把话带到。”
　　太子离开尚书府，径直来到苏家，夜色太晚，不好打扰，让承欢传话明日到东宫一叙。
　　霜雪知道为摘星楼之事，第二天早早带暖莺进宫，听到兄长的意思，大吃一惊。
　　“太子，想让我——色/诱上官梓辰！”
　　她怎能答应，别说现在与心上人比翼双飞，即便过去也绝无可能。
　　冷霜檀笑着摆手，“妹妹想到哪里去了，你是我什么人，为兄一辈子也舍不去的亲妹妹，断不会让你做这种事，不过嘛——”使眼色让她到近前说话，附耳几句。
　　霜雪不由得目光深沉，太子轻声道：“妹妹回去考虑一下，不要太久，另外这件事不可以让驸马知道，他是在战场上厮杀之人，不懂内朝里的门道，生出误会便不好了。”
　　十七公主叹口气。
　　坐在回府马车上，摇晃着看夏日宫内景致，到处绿莺飞花，生机勃勃。
　　谁能想到在这派繁华奢靡下，全是烂到极致的诡计多端。
　　宫女太监穿梭其中，一转角瞧见个竹亭，映着大片翠绿竹林，阳光打在叶子上，落了亭子竹影摇动，恍若水波粼粼。
　　原来是居无竹 ——小时与驸马来过，对方迷糊问为何叫这个名字，明明到处都长满竹子。
　　真是傻乎乎，文人墨客就喜欢用隐喻，反其道而行之，朝堂上尤为如此，不像战场上刀光血影，至少来的直接，兄长考虑周到，确实不能让涅辰知晓。
　　她叹口气，余光瞧见几个工部的人在亭子前转悠，心里好奇，遣暖莺去问，对方没一会儿回话。
　　“殿下，工部的人在奉旨修亭子，据说前天大雨，上面的匾快掉下来，陛下说索性直接换掉，改个名字。”
　　“改名字？”霜雪心里一凛，“换成什么？”
　　“好像要弄个荷叶匾，叫做望竹亭。”
　　望竹亭！她倒吸口冷气，怎会如此巧，在梦里无数次见过这三个字，金匾之下是自己的爱人，苏涅辰浑身是血。
　　十七公主咬咬牙，“去给那工部的人讲，先别急着换，等我明日向父皇请安，问问再说。”
　　梦境越来越真实，到底是谁会致苏家于死地，普天之大，太难揣测，唯有扫平任何一种可能。
　　马车回到苏府，刚踏进栖凤阁的月洞门，看见绫清正在廊下给苏涅辰送水果，丫鬟歪头，满眼好奇地问：“驸马，今儿腰带怎么多了个荷包啊，绣的什么？”
　　“是一只狼。”
　　苏涅辰笑嘻嘻。
　　“哟，一只狼。” 绫清弯身，仔细瞧，“看着不像？哪个丫头绣的呐。”
　　对方抬眼，满脸喜色，“是——”
　　“那是外面买来，看着有趣才戴。”霜雪几步走到近前，等丫鬟给自己施完礼，笑道：“随便闹着玩。”
　　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绣的荷包，瞥了苏涅辰一眼。
　　人家忍住乐，随口附和，“对，对。”
　　待绫清离开，她气得拉身边人袖口，“你还想说实话，不晓得替我瞒住。”
　　苏涅辰反过来握她的腕子，细腻滑凉，夏日摸起来别提多舒服，“我喜欢，心里美得很，怎么不能说。”
　　“不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
　　廊下阳光明媚，散在蔷薇架上，花儿开得一层比一层艳，绽放在苏涅辰身后，她今日穿了件鹅黄长袍，一条白玉带扎出细腰，袖口衣襟上飞着柳绿卷草花纹。
　　杀伐决断的少将军卸下铠甲，也是一副俊雅模样。
　　看得公主柔情荡漾，藏到对方臂弯，想着脑海里那些恐怖的梦，心里直发紧，“涅辰，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别去。
　　公主：——
　　作者：公主这么聪明，不会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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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桃之夭夭（三）
　　苏涅辰搂着怀里的一袭温柔, 哑然失笑，“殿下，不就是个荷包，搞得上刀山下火海似地, 狼多可爱啊, 比鸳鸯可爱多了。”
　　越被宠越娇气。
　　霜雪噘嘴, “又不是只为了荷包，今天在宫里看见工部的人要动居无竹, 非要改名，我一直喜欢那个亭子, 不想让人动, 可父皇这个人性子古怪, 别看平时宠我，小事上还挺倔呐。”
　　苏涅辰哦了声,  “那座亭子何时建的？”
　　“据说楚月开国时就有。”
　　“好办, 公主让人把牌匾取下来，我自有办法。”
　　霜雪抬起头, 满眼惊奇。
　　不出几日，果然见那块居无竹的牌匾又挂回去，修建的工人私下议论，传在牌匾后发现一排字——取名居无竹，实乃反义，吾想与某年某月后, 自会有一个品味俗气之人欲将此亭易名，呜呼哀哉！①
　　据说皇帝看到这行字, 当即放弃。
　　十七公主乐不可支, 晓得那是苏涅辰找人弄上, 胆子大还有趣，自己都想不到。
　　无论如何名字没改，她心里好受些。
　　仲夏之夜，焦灼酷热，蝉鸣声不绝于耳，惹得人心烦意乱。
　　城南附近，上官家别院，忽地传出一阵哭声，伴随女子的尖叫，腾地划破宁静，暗夜里兀自惊心。
　　迎面一个女子衣衫凌乱，匆匆跑到园中，门外立刻有侍卫迎来，为首正是侍卫长韩再德。
　　他奉命守在此处，看清来人是十七公主，慌忙给对方披上外衣，随即带兵冲进后院，踢开屋门，只见上官梓辰近乎□□，旁边还哭哭啼啼躲着几个侍女，满屋情/欲翻滚的信引气味，脸色凌然。
　　“上官大人，此是为何！”
　　对方似乎惊魂未定，“请侍卫长——听我解释。”
　　“你，你还想狡辩——”十七公主柳眉倒竖，罩在披风下的身体不停颤抖，“侍卫长听命，上官梓辰方才欲轻薄与我，胆大包天，立即将此人拿下，就地正法！”
　　想一剑斩杀自己，上官梓辰心口发冷，夏日晚风吹起，竟有阵阵刺骨之意，瞧眼前黑压压的东宫侍卫，晓得自己落入圈套，只是没料到公主不惜败坏名声，也要将他推向深渊。
　　不就是想教训苏涅辰而已，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而且对方从不怀疑枕边人，简直不可思议，苏涅辰明明就对乐姚存有情意。
　　适才他根本没碰到公主，只见两个东宫派来的侍女，端茶倒水好一阵，不知为何闻到一股奇香，忽然间乱了心智，清醒过来已是这幅景象。
　　上官梓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院中侍卫一字排开，火把通明中走来玄衣加身的太子冷霜檀，鹤冠束起长发，唇角勾笑，先将霜雪拉至身边，低声问：“公主可有事？”
　　对方摇头。
　　太子满意，使个眼色，韩再德立刻退下。
　　他信步走在屋里，耳后信引缓缓释放，带着一股常青藤静谧味道，顷刻间将屋内的糜烂信引洗涤干净。
　　“上官侍郎，这就是你的不对，原是让公主来说话，怎么闹得厉害，让我难做。”
　　设局人明知故问，上官梓辰不语。
　　冷霜檀叹口气，倒是一副怜惜神色，“若我将你交给令尊，他老人家定会在陛下面前求情，皇上开恩，饶你一死，倒也可行，但可惜侍郎一身才华，锦绣前程势必就此作罢。”
　　上官梓辰攥紧手心，抬头已是变了脸色，低低暗哑：“太子殿下，臣早就答应会递上奏折，为何还步步紧逼。”
　　对方莞尔一笑，剑眉星目里全是冷淡，与十七公主不经意流出的轻蔑一模一样，凉凉道：“侍郎心思深沉，不多点把柄怎么成呐，要怨就怨你贪心不足，想借机占便宜，我妹妹什么人，岂是你可以妄想，拿来利用！”
　　夜深了，漆黑全映在他的玄衣上，那上面丝丝缕缕，鎏金生辉，上官侍郎跪倒在地，才发现楚月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原来长了双鹰似眸子。
　　暗幽幽，让人恐惧中生出敬畏，再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郎。
　　冷霜檀挥挥手，承欢来到近前，将一份淡黄蜀纸送至上官梓辰手中，再拿出紫毫笔，轻笑道：“请吧，大人。”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对方设局周密，甚至留上官家的仆人守门，看公主进入府中，众目睽睽之下把戏做足，他本想造成私会假象，好留条后路，结果现在变成自己强迫，不知为何竟压不住发/情，百口莫辩。
　　咬咬牙，只得龙飞凤舞照抄一份。
　　冷霜檀瞧着满意，“此事尘埃落定前，侍郎就请在院内休养吧。”
　　上官梓辰压住心里怒火，狠狠磕头，牙缝里挤出恭顺的话，“谢——殿下。”
　　忽听身后响起脚步声，又有人粗声大气地喊叫，噗通通——似重物跌落，弄出不小动静，众人皆惊，抬眼望去，迎面两三个黑影飞到近前，韩再德冲进来，立刻拔剑护住太子，定睛一瞧，竟是几个侍卫滚落在地。
　　来的可都是皇家一等禁军。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武艺如此了得。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
　　太子心里一凛。
　　只见苏涅辰红衣若火，站在庭院中央，面色肃杀，似流霞划破夜色。
　　烛火下的霜雪心口狂跳，今夜撒了谎，给对方说要去宫中陪十姐姐，明日再归家。
　　可——涅辰怎会知晓，目光无意间扫过上官梓辰，瞧见他书生般眉宇间挂着冷森森的笑，顿时明白，肯定这人捣鬼。
　　死到临头还不忘算计自己。
　　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驸马，我——”来不及顾虑太多，三步变两步跑过来，气喘吁吁，“驸马，容我解释。”
　　披风落下，双肩雪白如月下莲花，苏涅辰眉尖微蹙，伸手替对方拉好，低低声音听不出喜怒，“殿下，先随我回家。”
　　太子晓得气氛不对，立即笑道：“也是，妹妹快跟大将军去吧，其余的事交给我。”
　　苏涅辰匆匆施礼，拉公主的手往外走，指尖不经意传来一阵颤意，晓得对方在发抖，她心里着火，本不信上官梓辰捎来的话，可又见霜雪神色忐忑，突然说要与十公主叙旧，难免怀疑。
　　不放心才按信里的描述，从府邸密道进入，果然瞧见这一幕。
　　她自然不信公主会与上官梓辰有染，只是气自己又被蒙在鼓里。
　　何况她看她衣衫凌乱，发髻微斜，霜雪为了显得像些，确实下了一番功夫，惹得苏涅辰急火攻心。
　　她骑马而来，扶霜雪先上车，刚掀开帷幔，只见公主嘱咐暖莺先走，回头怯怯地问：“驸马，我与你一起好吗？”
　　“马上太颠簸，再说公主这身裙子也不方便。”淡淡地回，倒也不拒绝，但也不答应。
　　霜雪自知理亏，晓得人家生气，拢拢头发，语气温柔，“没事，我想挨着驸马，暖和。”
　　说罢偷瞟对方脸色，一副楚楚可怜样，苏涅辰垂眼不看，嗯了声。
　　算是应允，霜雪长出口气，不记得人生有此种窘迫时刻，竟会怕一个人怕成只兔子。
　　夜间宵禁，清风影走得并不快，苏涅辰将金麒麟牌挂在马脖上，以免巡夜的侍卫来问。
　　怀里搂着香气袭人的坤泽，柔嫩腺体就在唇边，茉莉味一丝丝飘在鼻尖，万籁俱寂，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所有感官都聚集在对方的信引上，偶尔失神。
　　方才发现公主故意的吧，非要以这个姿势骑马，为的是让她心软，利用乾元生来的弱势，引自己心猿意马。
　　直起身子，尽量保持鼻尖与腺体的距离，微微叹气。
　　一声叹息，全落在公主心上。
　　霜雪侧过头，余光扫着对方下颌线，嗫喏道：“驸马别气，这件事确实唐突，可我与上官梓辰毫无瓜葛，他也没怎样我，其实——连单独见面都没有，全是兄长计策，只让我来到上官别院，藏在厢房里，约摸时辰差不多就跑出来做戏，为的是，为的是——”
　　“我晓得为什么。”苏涅辰淡淡接话，又再度不吭声。
　　霜雪也顿住，两人沉默，一转眼就迈进苏家后门的巷子，两边越发漆黑一片，只能瞧见院门上挂着的几盏娟纱描金灯笼。
　　她的双肩，紧紧抵着身后人柔软胸怀，能感受到对方信引的压制，禁不住隐隐发怯。
　　少将军确实在发火呐，心跳如雷，可别气坏身子。
　　夜色无声，马蹄响。
　　一缕灯笼红光已经照到清风影耳朵上，马儿也聪明，晓得到了家，加快脚步。
　　霜雪身子扭晃，歪歪倒到，苏涅辰只得用两手锢住，整个揽进怀里。
　　十七公主顺势侧脸，用鼻尖蹭蹭，“驸马还生气呐！不值当，我发誓，真与上官梓辰无事，兄长也保证过一定处理干净，绝不让外人知晓，更不会辱蔑大将军与苏家名声。”
　　信誓旦旦地说，伸手抓对方手臂，怯生生看过来，“别气了，好吗？”
　　苏涅辰听着更窝火，名声，她倒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公主好好想想，我为何气！
　　吵吵架，更恩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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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桃之夭夭（四）
　　苏涅辰抬眼, 眺望前方，大概晓得自己一瞧就会心软，咬紧牙关不开口。
　　今晚之事非同小可，上次从摘星楼跌落的阴影犹在, 至今想起来还会后怕, 刚才发生的一切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倒底让人心焦几次才肯罢休。
　　她明白朝堂争斗残忍，瞬息万变之间暗流涌动, 可对方已经不再只是楚月的十七公主，还是自己的妻, 她怎能让她只身冒险。
　　若是轻描淡写过了, 以后只怕惹出更大的乱子, 她又不知何时要回边疆，怎能放心离开。
　　苏涅辰一路沉默, 霜雪也不敢问。
　　待两人回屋, 暖莺与寒艳伺候完梳洗，公主瞧对方拿起被褥要住废了的暖阁, 急得喊出声，“驸马干什么去，我都赔不是了，实在还气，拿戒尺打都成，怎么不依不饶的啊！”
　　委屈巴巴又带点怒气, 慌得用袖口擦泪。
　　她难过得很，从小到大没认过错, 别管多大的事全是别人低头, 自己处心积虑做戏还不是为保住苏家能安稳, 竟然还被埋怨。
　　埋怨就算了，还不理自己，还要独守空床。
　　眼泪漱漱而落，哭得泣不成声。
　　苏涅辰又傻了。
　　哪能知道公主这么大气性，搞得和自己犯错一样，听不得她哭，心乱如麻。
　　她只是怕她越来胆子越正，将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苏涅辰无奈，只得掏帕子递过来，对方一把抓住，哭得更厉害了。
　　“你也不用这样，我知道驸马反正不喜欢我，不过为了皇家尊严，为了苏家才答应婚事，如今嫌我坏名声，索性退婚！”
　　口无遮拦，就算是气话也太过头。
　　苏涅辰腾地心口冒火，“殿下，我何时说过这些混账话，难道我不是担心你出事，从适才开始到这会儿，你可听过我一句气话，倒是公主一字一句扎人心，什么担心坏名声，污蔑将军府，玷污苏家，臣压根没想过，臣满心就怕殿下出事，何时在乎虚名！难道我是那种狂妄自大的男子乾元，竟把公主的安危置于名声之上！”
　　她说得怒火攻心，眸子像燃起火焰。
　　霜雪顿时噎住声，连哭声也忽地变小。
　　烛火摇曳，四目相对，红彤彤眸子里却掩不住对彼此的心疼。
　　相爱之人争吵，本也没个输赢。
　　十七公主伸出指尖，捻住苏涅辰衣角，轻轻一拉，对方便顺势来到近前，双臂缠上她肩膀，送了个吻过去，“驸马，我知道那些话气人，可不这般讲，你也不理我啊？”
　　眼尾泪珠点点，唇角却开始噙着笑意了。
　　苏涅辰无奈，哭笑不得，又被公主算计。
　　“我发誓——”人家举起手，像模像样，“以后再擅自做主，不与驸马说清楚，就——”
　　“就如何——”话音未落，便被忽然而来的吻淹没，苏涅辰咬她的舌尖，含了一下，意犹未尽，“就罚夫人每日老实待在家中，让我多咬几次。”
　　她早想吻她，梨花带雨勾人魂，忍得辛苦。
　　热辣辣呼吸打在脸上，公主往后躲了下，才用帕子擦掉泪珠，痴痴笑道：“好啊，不过驸马轻一点，若是咬死我，就治你的罪，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听起来和小猫挠似地，苏涅辰把她抱到床榻上，目光一凝，“千刀万剐有何惧，夫人胆大包天，捅出篓子来，就算我千刀万剐也顶不上罪。”
　　少将军素来了无牵挂，何时生出这般凝重口吻，霜雪伸手捂她唇，“别胡说，纵使我犯罪，自有我来承担，你要安安稳稳，长命百岁。”
　　“夫人适才还要把我碎尸万段呐！”她低下头，艳丽红唇不老实地摩挲，调笑道：“这么快就变主意？”
　　霜雪推搡一下，“我要惩罚你那是我的事，别人休想——”
　　“在下晓得了，除了我夫人，谁也别想要我的命。”
　　她说罢来吻她，亲得急促，信引气息蓬勃而出，唇顺着脸颊往下蔓延，柔软灼热，越发滚烫，“大半日不见公主，臣其实——想得很！以后晚间不再出门，我——才能安心。”
　　她被她亲得咯咯笑，“不许出哪个门，垂花门屏门，府门，你也变霸道了！”
　　“不许出屋门。”伸手辖住对方手腕，热乎乎的身子压过来，“最好别远出我的视线，一直待在身边，寸步不离。”
　　想起她发髻凌乱，衣衫落了半边的模样，万般惹人怜地站在上官家庭院中，心里直发紧，本是自己才能瞧见的妩媚多姿，别人觊觎半点都该死。
　　她万万没想过会有今天，明知是戏竟如打翻醋坛子，浑身不舒服，几个月前奉旨回京还不乐意，哪知半年不到便乐不思蜀。
　　一时又被自己吓到，从小练的是一身武艺，心里只有战场厮杀，为的是苏家荣耀，国家安危，哪知风花雪月的厉害，杀人心魂远胜于两军对垒，至少刀光剑影看得见。
　　如今兀自丢了魂，还一心沉醉，不知归路。
　　伴着一颗心脱了轨，腾地飞出去好远，再也看不到影。
　　脑子这般寻思，怀抱却是收得紧迫，吻势狂烈，自己的心飞不回来，便要拿出对方的心似地，纠缠在一处，茉莉花信引已是满屋飘荡。
　　“驸马，你——”公主找机会喘气，咬下对方嘴唇才得空，脸颊红得像熟透蜜桃，“你不能缓缓啊，要么干脆咬一口算了，等咱们正式结契，看谁还敢打我的主意，成不？”
　　对方眸子里风起云涌，衬得眉眼越发美艳，“夫人可想好，我求之不得，但怕弄坏了你，以后见到我就躲，怎么办？”
　　一个威风凛凛的乾元大将军说这种话，实在十分可爱了，到底还是个温柔女儿家，霜雪窝在锦被里笑，“好将军，我跑你就追回来啊，你是武功不好，还是体力不支，竟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坤泽！”
　　苏涅辰无奈，坦然承认，“我素来就怕公主，而且一身武艺在殿下身上也没用，经常动不得腿，说不出话，还浑身软绵绵。”
　　霜雪笑得花枝乱颤，又惹来守夜丫头面面相觑，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用人提醒，便晓得要去前面打水用。
　　“哎呦，大将军赶紧请丰御医来瞧瞧啊，我们楚月的镇国将军若是拉不得弓，拿不起剑，可遭了。”
　　她故作夸张，起身要去寻人，被苏涅辰拉回怀里，“后半夜冷，这身打扮出去？别把人吓到。”
　　霜雪躲对方臂弯里笑，“吓不到谁，只是驸马心里别扭，你不如找人做几套从头裹到脚的罩子，天天让我披着如何？”
　　苏涅辰认真，“我做了，公主穿吗！明儿就去找裁缝。”
　　话音未落自己却笑了，继续揶揄，“以后出了碧纱橱便披上，进到里面就脱掉，保暖还挡阳光，也不妨碍我欣赏公主薄纱在身的动人。”
　　“我若应了你，势必白天黑夜都不离身，还想看我单独穿别的衣服给你看，异想天开！”
　　“我也晓得自己异想天开，但连想都不让想，公主比在下还霸道。”
　　“是夫人。”一边纠正，一边嘬了口对方耳垂。
　　“好，夫人。”
　　耳朵太敏感，收起调笑的心，眼尾泛起微红，若单是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磨蹭到天亮都成，但如今生出别的心思，这般说笑便是浪费时间了。
　　“夫人困不困——”红唇来到脖颈，反复摩挲，激得对方说不出话，软了腰身，花颤风中，被捧在手心。
　　“驸马，虽然咱们暂时不结契，难道就不能——亲昵？”怯怯地问，低低语气像一阵轻烟似地，不垂耳听便要散在空中。
　　苏涅辰一忖，抬头瞧，四目相触，公主羞得躲入她怀中，呢喃细语：“真是傻子，这种话还要我说——你，果真不晓得！”
　　少将军自然清楚，就是不敢想，身为一个乾元竟要坤泽如此主动，还是高高在上的十七公主，她多少有些尴尬。
　　顿了顿，对方已经羞得拿衣袖捂脸，顾左右而言他，“好热啊，窗户该打开，帐子也别遮，太热—— ”余光瞥过来，幽幽怨怨，“驸马穿这么多，也不嫌出汗。”
　　苏涅辰着花青色中单，里面还习惯性穿着束衣，纱布薄但缠得厚，怕让人看出性别，层层裹紧，确实不舒服。
　　若是平日还好，毕竟练武之人没那么脆弱，但与公主同榻而卧，又逢盛夏，她也捂得难受。
　　要么脱掉——指尖动了动，仍旧没抬起来。
　　霜雪一边无语，对方知礼，那是对自己的尊重，不像其他乾元依仗信引强大，一个个为所欲为，根本不把坤泽放在眼里，可总是僵持，难道花前月下还要她来。
　　若自己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眼波流转，轻飘飘荡到对方半敞衣领，白色薄纱若隐若现，她不禁咬嘴唇，忽地伸指尖一挑，又马上收回来，假装找枕边团扇，“真热，以后要记得把扇子放边上。”
　　摸半天才寻到条手帕，心不在焉地甩了甩。
　　对方回过神，也伸手去拿帕子，“我也扇扇！”
　　霜雪一躲，却被她抓得更紧，稍微用力，整个人便乖乖回到人家怀里，苏涅辰顺势一抬，压着她的手，指尖落在胸前薄纱上，俯身，耳边呢喃。
　　“公主的劲太小了，想帮我宽衣也不成啊，束衣要这般脱才成。”
　　手腕一带，吓得霜雪屏住呼吸，只见眼前轻纱飘散，一片片，似初雪洁白，荡到空中，遮住了帷幔内仅剩的烛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更新，宝子们！
　　上一篇给亭子改名的事出自天绘亭的典故，我应该没记错，感兴趣的可爱们可以去查查。
　　屏门，垂花门是四合院的结构，咱们架空，所以会出现不少朝代作者喜欢的物件，解释一下，以唐宋明为主。么么哒，爱你们哦。留言我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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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桃之夭夭（五）
　　薄纱遮住眼帘, 烛火燃得红影零落，霜雪紧紧闭上眼，又羞又怕，她本来胆子大得很, 可真要动真章, 还是败下阵来。
　　“驸马——”
　　叫一声, 没有回应。
　　她在吻她，抽不出空说话, 身体没有衣裙的束缚，越发舒展柔软, 肌肤相连, 亲密无间。
　　霜雪便也沉默, 手不自觉搭上对方腰间，线条明显, 肌肉紧实, 常年操刀武剑，倒底与自己不同, 方才明白人家说怕弄坏她什么意思。
　　少将军的拥抱，亲吻，乃至临时结契都是收着的，不曾用力，温柔至极。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的时候也如此，纵然她不讲理, 对方忍住脾气还会照做，一言九鼎, 只要给出承诺, 决不食言。
　　所谓海纳百川, 有容乃大，强大之人必有颗惜弱之心。
　　她的小田舍奴就是这般讨喜，让人忍不住倾心。
　　结契也好，水乳交融也罢，只要是对方便心甘情愿，才一鼓作气想得信誓旦旦， “哎呀，疼！”吻得太用力，又陡然叫出声。
　　苏涅辰停下，瞧怀里人像朵颤巍巍的花，春水刚打过的花，新鲜诱人。
　　“夫人还是如此娇气。”笑嘻嘻，言语悠然，“每次胆子大就那么一小会儿，撩拨完人就跑。”
　　“我愿意。”撅起红唇，神态娇俏，哪有半点清冷的影子，“你可以追嘛，怕什么。”
　　“是啊，为何要怕呐。”苏涅辰凑到耳边，气息缭绕，“夫人可能不晓得，我的体力好得很，定能追得上。”
　　手腕紧了紧，顺着白嫩肌肤向下，惹得霜雪直打激灵，来不及推却，又被对方强劲的吻封住，湮灭了所有惊涛骇浪的喊声，唯有喘/息。
　　“殿下去过江南吗？”她突然舔着她的耳垂问。
　　“没——没有。”意识飘了远处，神魂颠倒地回，“驸马不是也没——”
　　“江南好，江南老，后面是什么呐？”
　　“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
　　“咱们去趟江南吧，现在如何？”
　　“什么——”
　　江南梅雨，细细密密，蒙蒙洒洒笼住一城烟柳，醉了两岸飞花。
　　乱红飞过，染上蜂腰蝶骨。
　　划一鱼儿小船，慢悠悠游过碧水荷塘，荷叶叠叠，绵软无力却韧劲非凡，手上需用些力气，又恐船尖伤了翠叶，只得进进出出，三番试探，磨得叶凋了半边，全润在一池春水中。
　　手心已是出了汗，潮/热阵阵，她呢喃：“撑船人也是挺不容易呐，殿下——”
　　身下人失了神，半晌贪欢，忽地咬住她的脖颈，一排细密牙齿，咬得她轻轻呻/吟。
　　“殿下，殿下——”苏涅辰笑得销魂，“江南，可真好啊。”
　　她俯下身，这次便轻车熟路，终是得了条水道，行过碧叶，采过粉荷，又来至洞桥下，水早已漫过桥底，轻轻顺水而滑，抬头一望，惊得红潮纷飞，碧波荡漾，自是别有洞天。
　　失魂间竟忘了归路，时雨偷落，浑身湿透。
　　夜开花千树，一场鱼龙舞，身子飘飘荡，魂儿梦悠悠，霜雪一身无力，娇/喘袭来，不能自控，只得死命抓住对方肩头，指尖便深入她黝黑长发，这会儿已经卸了冠，青丝如瀑下少将军的脸艳丽迷人，愈发像朵盛开的牡丹。
　　“驸马，生得真好。”她迷离地瞧她，不知自己所说为何，“别人，可不能瞧见。”
　　苏涅辰笑，焦灼难耐地吻过来，“谁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见我此时的样子，除了夫人。”
　　亲得心满意足，眼波流转，怀里的坤泽公主如天边云朵，缓缓在自己手心，幻化成朵承露娇嫩的花。
　　明月高悬，微风吹过，蝉鸣四起。
　　与她们，却也是无关紧要了。
　　宫中，宣政殿。
　　烛火通明，仿若白昼，门外守夜的两个小太监困得直打哈欠，迷瞪一下又赶紧挺直腰板，相互提醒瞪大眼睛。
　　里面的高公公还侍奉着呐，他们哪有打盹的道理。
　　高文荟站在皇帝身边，其实也困得时不时走神，奇怪陛下平日也没如此勤勉，怎么今晚连柳贵妃宫中都不去，在这里待了大半夜。
　　左右翻那几份奏章，快看出花来也不吭声。
　　他年纪大了，早没有当年一站一宿的精神头，跟着快熬不住。
　　咂咂嘴，正欲开口劝，只见对方脸色一变，突地站起身，手中奏章顺势扑腾两下，哗啦啦滚落满地。
　　静夜中尤其刺耳，绣金龙衣袖翻飞，“上官衡这个老东西，越发猖狂！就快骑到朕的头上！”
　　上官衡——尚书令！
　　果然不是小事啊，吓得高太监打个激灵，慌忙下跪，“陛下息怒，别气坏身子。”说罢躬身去捡那些飞得乱七八糟的折子。
　　皇帝眸子冒火，气得牙根痒，“他狂妄自大，把控朝堂也不是一日两日，我念在当年旧情份上一再忍让，没想到他买官卖官，私占庙堂，杀人放火，简直无恶不作，无恶不作！！！”
　　一脚踢翻案几，小烛台落到地上，窜出老高火苗，外面的小太监也赶忙进来，急得满头大汗，使袖子不停扑扇着火。
　　不大会儿收拾妥当，高文荟才敢端了杯清茶，瞧皇帝怒气稍微平缓，试探地开口，“陛下，容老奴说句话，所谓树大招风，人人都盯着呐，到也不一定真是尚书令他老人家做的。”
　　“不是他，能是谁！奏章都写到我眼前，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一个是他外面养的儿子，上官梓辰，上官玉林，罪证确凿，有板有眼，哪个会冤枉他！”
　　高文荟也愣住，儿子告父亲，还一起和商量好似地，实在奇事一桩，“这，这——”
　　吭哧半天也说不出话。
　　倒是对面的皇帝似是发了火，怒气得到释放，忽地冷笑：“高爱卿，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不妨来猜猜看，为何上官衡这两个儿子会突然倒戈啊？”
　　高文荟哑然，“陛下，老奴就是个伺候人的，哪里懂这些。”
　　“常年伺候人，才懂看人脸，依我说你们枢密院的人最机灵。”天子接过茶，抿了口，眉宇间怒气未散，却又平添一种讳莫如深的笑意，“这件事背后有门道，想必十分有趣。”
　　朝堂的事看上去都有趣，表面一个意思，私底下另个意思，父不像父，子不似子，为了个莫须有罪名，能把活生生命搭上。
　　他再位高权重也只是个太监，何必蹚这摊浑水，高文荟俯下身，回得小心，“奴笨，斗胆猜一下，想必是两位公子闹别扭，才打老父亲小报告吧！”
　　生死之事说得和小孩闹家家一样，皇帝哈哈大笑，“你也是个滑头，真要有矛盾也不会闹到我这里来，哪有一起状告父亲的法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高文荟舔脸笑，只要能逗得天子一乐，那就值。
　　“这后面的人啊，绝非小人物，纵观如今前朝，唯有太子。”皇帝语气一沉，垂下眸子。
　　他最得意的儿子长大了，而立之年，越来越有帝王相，信引强大，能文能武，办事果敢，实在讨人喜欢，只是锋芒太过，刀子磨得太锋利，割的可是自己手。
　　即便早想收拾尚书令又如何，上官衡倒台，又轮到谁在暗底下搅弄风云，太子吗？照样不能忍。
　　天子喜怒不定，高文荟默默站着不动，上官衡他都不敢插话，何况牵扯到太子。
　　“宣中书令来见，拟旨即刻缉拿上官衡，由大理寺，兵部，御史台会审，上官梓辰与上官玉林至此不得离开府邸半步，随时等待传唤。”
　　天子揉了下眉心，疲惫不堪，“快。”
　　他这些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能办的事不好拖。
　　天还没亮，一队精兵马蹄便踏破雾曉，兵部军队瞬间包围了尚书府，连同在花月巷的偏房一并圈住，雷霆震怒，大厦将倾，一时间朝堂人人自危。
　　消息满天飞，自然传到苏家，栖凤阁内，苏涅辰秉去丫鬟，坐下问正在梳妆的公主，“殿下，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超乎预料？”
　　对方嫣然一笑，扭头回：“驸马觉得呐？”
　　“原本太子只说帮咱们拉下上官梓辰，可竟然越闹越大，抓了尚书令，我在想，如果这些罪都归到尚书令头上，作为揭发有功的上官梓辰，会不会反而得到封赏呐！”
　　霜雪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也只是可能罢了，不会成真。”瞧苏涅辰满脸不解，把花簪别好，缓缓解释。
　　“太子心里怎么想，我做妹妹的很清楚，他早看尚书省不顺眼，怎会放过这个绝佳机会，相比之下摘星楼的事全都微不足道了，只要上官衡倒台，摘星楼的事也可以全推到上官梓辰身上，就算能活也是流放，至于你养戏子——”
　　“我没养戏子。”认真反驳，惹得对面人乐，“好，你没有，全是我养，成了吧。”
　　她伸胳膊，拢住她双肩，“驸马，别想这些烦心事，只管交给我，哦——不对，是放一百二十个心让太子办，咱们只管谢一个人。”
　　“谁——”
　　“十姐姐，乐姚。”
　　作者有话说：
　　这段争斗还没完。
　　与少将军和公主都很重要。
　　所以她们要快点同心，迎接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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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桃之夭夭（六）
　　霜雪梳妆打扮, 携暖莺与秋艳进宫瞧乐姚，留苏涅辰一个人在家，不由感叹。
　　十公主看上去连说句话都怯懦，居然会做这种事, 现在倒有点小时候的影子, 说起来也奇, 她没想到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变化竟如此大，活生生两样。
　　无论如何, 她是又欠她一份情。
　　又这个字就很玄妙，苏涅辰笑笑, 也许那年打翻花瓶, 惹得对方哭, 心里一直没放下吧。
　　霜雪很快来到寒月宫，迎出来的侍女说公主去了后面的园子, 恐怕要到午后才回来。
　　侍女名叫樱雪, 原本是太子东宫的人，刚来侍奉没多久, 容貌水葱似地鲜灵，也没那些眼高手低的坏习气，十七公主满意地点头，问：“姐姐最近开始收拾园子，难不成种菜养花啊？”
　　樱雪端上茶，笑嘻嘻, “可不是呐，自从太子殿下吩咐人在寒月宫后修个小园子, 天天往外边跑, 要种海棠花, 奴觉得也好，公主总待在屋里也心烦，多去转转，身体有劲。”
　　霜雪说正是呐，又问她怎么不跟上。
　　“公主喜欢一个人转悠，反正在宫里出不了事。”
　　十七公主干坐着无趣，索性拿把扇子也往后走，沿着九折长廊到尽头，再向前不过五六十步，行过杏花林，绕着几座假山，远远瞧见片海棠花，已是半凋零状，抬头看有个白墙绿瓦的小园子，匾上用瘦金体写着三个字，洗清秋。
　　她往里去，正瞧见乐姚坐在半山亭里发呆，海棠花落了半边衣裙，风一吹，飘散几朵，游游荡荡。
　　“姐姐做什么？都痴了。”
　　霜雪提高声音，对方才如梦初醒，“哎呦，十七妹。”
　　伸手来拉，两人坐在一处说话。
　　“妹妹新婚燕尔，什么风把你吹来？”
　　“一阵好风，朝堂上的风。”霜雪笑得欢心，也不遮掩，“多谢姐姐，帮了涅辰这一次。”
　　唤得亲密，乐姚微微一忖，依稀记得这门亲事对方不乐意，看来传说都没个准。
　　“我该做的事，本来也与我脱不开关系，给你和驸马添麻烦。”
　　一副小心翼翼神色，让对面的霜雪心里不舒服，十姐姐性子太软，将来有的罪受。
　　“与姐姐无关，是那帮人使坏，如今一个个都正法，咱们再不用担心。”
　　午后艳阳娇媚，全落在十七公主美丽的眸子里，光彩照人。
　　乐姚总觉得这个妹妹婚后不一样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比以往更活泼，更热情，好像也不对——就是有种生机勃勃感，晃得人心里噗噗跳，不似自己，只是一潭死水。
　　“十七妹，你——大婚后过得好吗？”明知故问，忍不住好奇。
　　霜雪脸一红，说好。
　　“驸马，对你很温柔吧。”话音刚落，也粉面通红，苏大将军对自己都照顾，何况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妻。
　　“涅辰性子好，至少——比我好。”对方痴痴笑着，左右轻摆的扇子挡不住那点潮红，惹得十公主也能尝到甜了。
　　乐姚牵起唇角，“瞧着妹妹幸福，我也安心，实不相瞒，你与将军成婚前流言太多，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忽地顿住，踟蹰一下，“哦，不说这个啦，也许女儿家婚前都如此，等成婚后自然会好。”
　　霜雪晓得对方想说的话，听着急，连忙反驳，“姐姐不要这般逆来顺受，坤泽如何，女子又怎样，难道不能选心爱之人，若是婚前觉得不好，万万没有一头扎下去的道理，姐姐你——”
　　瞧她讲得激愤，十公主来回探看，不停摆手，“妹妹别说，小心让人听到。”
　　洗清秋哪来的人，别说这个破园子，就连整个寒月宫都没几个奴婢，十七公主哭笑不得，愈发担忧。
　　“好姐姐，没见你成天胡思乱想，委屈自己。”她拉起她的手，字字真心，“实话说了吧，我与大将军从小就相识，当初拒婚也是真事，只因我不晓得那是她，其实妹妹一直就心悦将军啊！才不是什么成了婚就好。”
　　乐姚满眼震惊，半天说不出话。
　　霜雪噗嗤笑，耐心解释一番，“这个小田舍奴如今还傻着呐，不晓得那个小女孩是谁——恐怕以为是姐姐，也有可能。”
　　原来如此，怪不得少将军对自己格外留意，总觉得是幻觉，或者妄想，现在看来才想得通，也对啊——她如此不讨人喜欢，怎值得万人之上的镇国将军青睐。
　　终归是痴人说梦。
　　“姐姐，姐姐怎么了！”看对方恍惚失神，霜雪叫了两声。
　　乐姚抬起眼，又开始摇扇子，忽闪闪打着飞虫，“哦没，我替你欢心呐，这就是人常说的佳偶天成吧。”
　　“佳偶天成也对，但自己也要懂得争啊，姐姐想要的日子不要总跟着外人走！别管对方是谁，哪怕就是咱们的父——”
　　话音没落又被对方捂住嘴，“知道，知道，妹妹小心说话，闹出乱子不好收拾，姐姐我是个废人，无所谓，可妹妹刚过上舒服日子，别被连累。”
　　雾水眸子凝着雨，纤细身子在素纱裙下瑟瑟发抖，让十七公主好不心疼，她以往冷淡无情，极少关心别人，每日也和十姐姐一般，只穿素色衣裙，但如今嫁给涅辰，整个人如获新生，再受不了这些。
　　“我才不怕，倒是姐姐千万保重，婚姻大事三思而后行。”
　　十七妹真关心自己，乐姚心头一暖。
　　待对方离开，又独自坐在亭子里发呆，瞧凋落的海棠花在空中飞旋，夕阳染上天边，日升月落，花开花尽，她的日子也就那样吧。
　　除了这个小园子还有寒月宫，外面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霞光万道，丹凤门外，一辆飞驰的马车驶入东宫，还没停稳，就有几个奴仆迎出来，径直带车上人来到大堂，冷霜檀坐在玫瑰椅上，抿口茶，淡淡问：“人接来了吗？”
　　承欢附耳，“在外边侯着呐。”
　　“快请进来。”说话间已是眉眼带笑，起身来瞧，只见前方山水折屏后绕过来个人，微低头，身材清梧，着了件红褐色杭绸长衫，一丝悠然气息扑面而来，绮丽花香弥漫，却是个顶级乾元。
　　“臣上官玉林，参见太子殿下。”
　　“你我之间何必行礼。”冷霜檀伸手来扶，轻触一下又松开，极有分寸，“玉林兄请坐。”
　　对方抬头，自是一副绝美容颜，面白如玉，眼若银杏，唇不点而红，眉毛不长不短，山峰曲折，恰到好处。
　　温雅少年郎，端的是清风明月，气宇轩昂。
　　上官玉林坐下，神态恭敬，“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我不过想和你说说话，何必拘谨。”待承欢奉上凉茶，携两边奴婢退去，冷霜檀再度开口，“这次多亏玉林兄，才能搬倒上官衡那个老东西！你的奏折可重于千金啊。”
　　对方腼腆一笑，“太子何出此言，能够帮到殿下是微臣的服气，再说此事一出，对我也有好处，只要天子别诛九族就成。”
　　冷霜檀笑得开怀，摆手道：“诛九族也和你无关，玉林兄不过顶个姓，又不是他上官家的人。”
　　当年太子在尚书令身边埋人，可谓费尽心机，前后找过不少绝色坤泽，上官衡都不喜欢，一个偶然的机会才遇见对方母亲，唤作林蝶柳。
　　倾国倾城，一见难忘。
　　只可惜沦落到烟花地，冷霜檀那会儿趁梵龙王爷刚过世，先皇也接着去了，宫里乱哄哄，想办法为对方洗底，换了身份，装作出宫的侍女来到尚书令身边，很快得宠，安置在花月巷。
　　有意思的是林蝶柳之前便怀有身孕，她瘦弱并未显怀，顺理成章生下来，便是上官玉林。
　　这其中自然有太子的手笔，想来他当时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属实让人震惊。
　　也许生在皇家之人，注定与凡人不同吧。
　　上官玉林本就是太子的人，为保住自己与母亲的命，也要让上官衡入狱。
　　宠爱再多，都是建立在亲生骨肉上，若知道真相，才不会一丝手软。
　　只得先下手为强。
　　苦了上官衡与上官梓辰这对亲生父子，被人算计得再不能翻身。
　　“你安心回去修养，无论谁来问话，就只照着大义灭亲来讲，其余交给我。”冷霜檀抿唇一笑，指尖推来个金丝缠花绣包，“这个，留给你防身。”
　　上官玉林迅速捡起，小心放入袖口，知道这是毒药，若事情败露，自己就要服毒，把罪证作死，儿子状告父亲，心里愧疚不想苟活于世，多么顺理成章。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臣明白，殿下放心。”
　　冷霜檀点头，眸子深不见底，“这是不时之需，你不必多想，将来尚书令的位置还要留给玉林兄来做，我才放心。”
　　上官玉林施礼，退出东宫，安全起见从侧门而出，准备坐太子在南轩门外安置的马车。
　　一个人顺甬道行走，事先已有人给过后宫地图，也换了身小太监衣服，掩人耳目。
　　绕过片石林，踏上长廊，夕阳下忽见一个小园子，花架微斜，海棠凋零，正面是叶形匾额，雕刻三个字——洗清秋。
　　天边霞光若火，卷着云层翻滚，落在眼前半凋园子里，竟有种凄美艳丽之感。
　　上官玉林看着喜欢，琢磨宵禁时间未到，四周空无一人，抬腿走进，正面又是个赏花池，碧水荡漾，几枝荷叶开得正好，上面有降落未落的海棠花，一胜一败，恰似人生更迭，便是如此吧。
　　海棠花美，可惜花期太短。
　　池边微风乍起，吹进已湿透里衣，今日太热，又与太子推诿半天，心里烦闷，身上也是又潮又腻。
　　手不自觉往领口伸了伸，碰到层层叠叠的束衣，若是别的绫罗绸缎也还罢了，起码材质通透，这件棉纱束衣一到夏日就要人命。
　　她本就体热，加上天生身材妖娆，害怕别人发现性别，只得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实在闷得很。
　　再度看向周围，确定此处幽静，连只鸟儿都不见，先摘掉头上纱帽，又敞开领子，松了里面棉纱，瞧见胸口柔软勒出红印，蹙蹙眉。
　　女扮男装这档子事，从出生就开始，尚书令喜欢男孩，如果不是儿子，很难与嫡子上官梓辰抗衡，母亲对生父三缄其口，她问的多了，也就不再感兴趣。
　　前些年去国子监进学，今年参加朝廷春闱，为不招人注目，特意压住文采，得个探花，不高不低，正好符合私生子的身份。
　　其实她算是外室之子吧，私生子过于贬低，不过无所谓，此事已经了结。
　　寻思到这层叹口气，好赖一直叫上官衡做父亲，快二十年，还是有些情意。
　　但情意，恐怕是天下最不值钱的玩意了。
　　风吹进衣襟转了转，皮肤黏腻散去，她准备起身，忽听身后响起脚步声，吓得三婚丢掉七魄，来不及细弄，棉纱缠得七上八下，回头瞧见个柔弱女子，站在赏花池的一棵海棠树下，满眼惊奇。
　　“你，你是谁？”
　　声音飘着似地，一身素白衣裙，洁净若仙。
　　“我，哦——在下，不，奴是东宫新来的太监，要去南边取东西，无意打扰！”
　　她不知她是谁，不敢怠慢。
　　十公主乐姚忖了忖，太监！明明刚才看得清楚，是个雪肤花容的女子吧！为何要假冒太监，还想再问，却见对方匆匆行礼，“奴还有要事在身，谢姐姐高抬贵手，先去了。”
　　一溜烟跑得没影，乐姚呆住，看清秀身影消失在夕阳中，沉思半晌，又兀自笑了笑。
　　在宫里过活有多不容易，她最清楚，何必为难人家。
　　回头发现一点金光闪在草丛里，向前几步，俯身，惨败枝叶下捡到一块玉牌，“上官玉林——”
　　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黑夜降临，湮灭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整座都城陷入沉静。
　　暗不见底的监狱，链条一声声响得人心里发寒，呻/吟声此起彼伏，像无法满足的冤魂，在夜色中做最后的挣扎。
　　死牢铁门吱呀呀打开，快灭的烛火下露出个人头，森森恐怖，面如死灰。
　　来者却是个面色红润的太监，紫色锦缎袍旋出流光，耀眼得让人发晕。
　　“高公公怎么来了？这地方脏。”狱卒低头哈腰，脸上的笑快落到地上，“小心，小心脚底下。”
　　高文荟挥挥手，示意对方出去，一脸不咸不淡地来到牢房里面，嫌气味难闻，掏手帕捂住鼻子，声音便越发尖细，“尚书令，老奴替皇帝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头动了动，由于身子被黑压压罩着，像个死人诈尸似地晃着，让高太监惊得后退两步，“哦，尚书令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啊？”
　　这话问得就窝火，看来皇帝非要他的命。
　　上官衡忽地笑起来，暗暗低笑，又狂妄大笑，高文荟不由得打激灵，也罢——至少比刚才强，起码面前是个活人。
　　笑吧，笑吧，还能笑几日呐！
　　彼此都是年纪一大把，曾经风光无限过，瞧对方胡子拉碴，哪像素日威风凛凛的尚书令，连强势信引都快散尽，他也生出几分可怜来。
　　可惜朝堂啊，本就步步惊心，今嫌紫蟒长，明日丧黄泉，不夹着尾巴做人，迟早翻船。
　　“尚书令——”不再吭声。
　　上官衡笑够了，目光一凛，他这辈子大风大浪都经过，也不是没想过死在皇帝手上，毕竟他与他一起爬上皇权之巅，对这位天子的心思很熟悉，只是没料到会被两个儿子告入大牢。
　　实乃笑话。
　　梓辰的性子他清楚，还不至于傻到自断手臂，要么被人抓住把柄，恐怕也没想到一份奏章就能将生父送上断头台。
　　问题在于玉林，他对他寄予重望，完全没理由做出这种事，除非——心里忽地升起阵阵凄凉，老了，风烛残年，大势已去，何必苟延残喘。
　　“高公公——”语气凄惨，高高在上的尚书令竟匍匐在地，低声下气，“公公大善人，臣罪该万死，愿一人承担所有，请陛下看在当年的情分上，留上官家一条血脉。”
　　说罢哆嗦伸出手，拉住眼前人的衣襟，“公公，请公公开恩，私下——保梓辰一条性命，臣下辈子——愿为公公做牛做马。”
　　高文荟忍不住唏嘘，倒底是做父母之人，这会儿还惦记那个不孝子，又不免觉得尚书令偏心，别看平日对外室子多上心，关键时刻照样只想着嫡子啊！
　　他叹气，“老奴就是个办差的——”
　　“公公，公公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其他谁也没这个本事。”不等对方拒绝，立刻接着讲，整个身子止不住颤颤巍巍，“臣晓得奏章上那些罪名，单拿出一条也够抄家，实不相瞒，平日里我也确实有些东西，都交给梓辰保管，公公若能救他一命，那些好玩意自然都该孝敬你。”
　　高文荟脸色缓和，寻思天子年纪大了，太子将来即位，还不知会如何，人家身边有承欢，自己也没处去，多拿些宝贝养老也成。
　　咂咂嘴，清嗓子，“老奴尽力吧。”
　　上官衡会意，忙不迭磕头。
　　夏日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呼啦啦满了池塘，摇碎银灯，庭院里此起彼伏，若是心情好了，还可以赏雨落荷，但来到监狱，只剩无尽凄厉回旋于耳，惨惨切切。
　　上官衡倒在草垛中，鼻子里全是牢房的腥臭味，一把老骨头吱吱响，猛然间想起年少时，也是在一个夏日雨天，他没撑伞，湿哒哒提着官袍，乌皮靴上全是淤泥，急匆匆来到河边，想要到对岸去。
　　雾蒙蒙的河岸像罩着一层纱，左右见不到一个船家，正心急，却有个小女孩不知不觉来到身后，探头问：“大人要过河？”
　　他吓了一跳，回身看，眼神相触，腾地愣住半晌，好个美貌的女子，不过十一二年纪，生得峨眉樱唇，眼若流波，手中握把绿油纸伞，微微一笑。
　　“这会儿雨急，没人摇船，再说远一点有长桥，你拿伞过去吧。”
　　将伞塞他手里，小鹿轻跃，不见踪迹。
　　“姑娘叫什么名字啊，我要还伞——”
　　雨中已不见人影，白茫茫中只有清脆声音传来，“不用了，我叫——蝶柳。”
　　蝶柳，林蝶柳，带着荷花香信引的绝美坤泽，偏偏生在渔家，若是她不遇见他便好了，或是他不去找她，将对方留在江南河畔，一辈子过普通人的日子，那该多好。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挽纱①。”
　　他欠她的，如今以命来偿，也够了吧。
　　若有来生，宁愿回到那个烟雨午后，永远做个工部小郎中，一生一世留在烟波画柳中，可惜也就只有如果了——
　　人生流转，来年又是春光好。
　　唯有雨如旧，一下便不停。
　　苏府，步步锦窗边，霜雪摇扇子看夜雨，滴滴答答，渐渐失神，苏涅辰捡起披风，笑道：“夫人如何喜欢雨，冷嗖嗖的？”
　　她拉她坐下，靠在对方怀里，“习惯了，宫里的日子长，发呆也是一整天，总要瞧着点什么，以往我小时候，母后一下雨就不见人影，我就坐在她宫里等，有时睡着了，天快亮才见到，不过却是很高兴的样子，我问她干什么去，竟要一晚上，她说——看雨。”
　　廊下的烛火燃起光影，一点点聚在公主双眸，淡淡忧愁，苏涅辰心疼，俯身吻她，“夫人现在有我，不用再自己看雨，咱们一起。”
　　“你又诓我。”她转身，扇子面打在她飞扬眉间，唇角带笑，“不定哪天就回到边境，还能总守着我啊。”随即语气一沉，委屈巴巴，“驸马，你别做大将军了，与我过普通日子如何？”
　　普通——十七公主与镇国将军，哪个能普通，何况还有千万苏家军，她怎能放下，“公主，臣保证，等彻底打退番子就卸甲归田，好吗？”
　　霜雪叹口气，晓得自己痴人说梦。
　　“番子很厉害，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幽幽地说，满是忧愁。
　　苏涅辰摇头，语气调笑，“殿下这是不信任自己的驸马啊！”
　　“不——我信你。”对方急了，起身扑她怀里，“我信大将军，我的女将军定是天下第一。”
　　到也没必要这样表白，公主像个小孩子，有趣得很，总无缘无故担忧自己，她可是十几岁就驰骋沙场的上将军。
　　如今上官衡已经正法，家族被抄，摘星楼的事由上官梓辰承担，流放塞外，龚逸飞降职查办，她不知她还有什么可担心。
　　抱起怀里人，径直往榻边走，“夫人困了，该睡时就睡，省的胡思乱想。”
　　才放下帷幔，冷不防院里竟起喧哗，伴着雨声，沸反盈天。
　　暖莺与与寒艳哭着跪进屋子，泣不成声，“公主，驸马，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什么，父皇！”
　　作者有话说：
　　眼尖的宝儿可能已经发现了，上官衡与林蝶柳相识最早，并非太子以为的那样。
　　另外这个故事前尘旧梦分为两条线，一个是梵龙王爷的往事，一个是皇后往事，到目前为止，所有出场人物后面都有故事，基本没有背景板。
　　我会抽丝剥茧，一步步写清楚，当然也不会忘了这是本甜文，撒糖不会停，哈哈哈，新出的玉林与乐姚cp，喜欢吗？
　　谢谢留言，谢谢订阅，我对你们的爱就是无尽烟雨，缠缠绕绕，连绵不绝/捂脸，调皮，偷笑 。
　　①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挽纱。——曹雪芹《五美吟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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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桃之夭夭（七）
　　门外狂风乍起, 吹得满屋子烛火噼里啪啦，霜雪冲出碧纱橱，焦急地问：“何时出的事！”
　　侍女哭哭啼啼，“刚才宫里传的话, 夫人也已经知道了。”
　　忽听钟声响起, 连绵不绝, 硬生生划破夜雨，震得人心惶惶, 正是各大寺庙为皇帝驾崩而敲的丧钟。
　　霜雪脚底一软，被身后的苏涅辰扶在怀里, “公主别慌, 先进宫瞧瞧。”
　　她木木地点头, 心里七上八下，忽地空落落, 虽说与对方并不亲近, 到底是生父，平日对自己百依百顺, 除了和亲之外，真没得挑。
　　父皇早几年身体便不好，每日需服药进补，可没想到如此快。
　　两人换上素服，急匆匆随苏夫人入宫，宣政殿外的朝臣已是黑压压跪了一片, 大雨滂沱，浇在众人身上, 依然挡不住震耳欲聋的哭声。
　　喊声凄厉, 称得上鬼哭狼嚎。
　　霜雪坐在马车里慌神, 紧紧攥着帕子，呼吸不稳，掌心无意间被苏涅辰的指尖拨开，顺势握住，并不作声，暖暖体温让人心头热。
　　终于不用再和母后离开时一样，她躲在暗夜里哭，瞧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仿若游魂，说着无关紧要，节哀顺变的话，节哀这两个字就离谱，亲人突然消失不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明明清晨还笑说要搂自己入睡的母亲，那样温柔美丽，下午便撒手人寰。
　　说犯了心症，心症能是一天就得的吗！
　　她是不信，可惜那会儿太小，无力回天，后来还信誓旦旦地问过兄长，对方却保持沉默。
　　“懂事一点，霜雪，别胡思乱想。”
　　便是从那会儿开始吧，她与他之间生出嫌隙。
　　“驸马——”公主抬起眼，瞧着眼前人，未语泪先流。
　　“我知道。”苏涅辰伸手拭泪，搂在怀里，任她哭得厉害，至少还在自己身边。
　　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了。
　　咬着嘴唇，小声啜泣。
　　皇帝驾崩，身后事还是其次，自然有礼部，鸿胪寺，太常寺操办，重要的是新皇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
　　尚书令倒台不久，先皇为稳住朝堂并没牵连其他大臣，但内里暗流激荡，众人心知肚明。
　　一双双眼睛都等着看这位新皇子如何整肃纲纪，或是继续随波逐流，或是开辟新时代，都未可知。
　　不远处的麒麟殿，内室中，贵妃榻上躺着快哭晕过去的柳贵妃，不成想自己命如此苦，本以为老皇帝至少能坚持个一年半载，如今突然撒手人寰，也没给个交代。
　　起码给太子通点气，让她在后宫颐养天年也成啊！
　　如今前途渺茫，哭得也就尤为真心。
　　忽见青枝花屏外人影攒动，她怯怯地捂住帕子，楚楚可怜探头瞧，迎面高文荟领着太子缓缓走来，对方一拱手，“贵妃，节哀顺变。”
　　新君朝自己施礼，柳贵妃吓得止住哭声，连忙起身，“太子，哦，不——陛下，折煞臣妾。”
　　冷霜檀抬起眸子，幽潭似的眸子瞧不出任何变化，太子总是知礼守礼，却又好似隔着十万八千里。
　　“娘娘莫要伤心，这些年精心照顾父皇，实在辛苦，现在他去了，想必在那边也十分想念你。”
　　想念——柳贵妃打个激灵，不会让自己殉葬吧，楚月以前可有过爱妃陪葬之事，活生生的命啊！
　　“陛下，这都是臣妾该做的。”心里吓得歪七扭八，言语还要温婉大方，“先皇对我恩重似海，我——”
　　“娘娘，昨夜瞧见什么没有？”对方忽地问，顺势走近几步，冷冷的目光压过来，就快把她逼到榻边。
　　柳贵妃心口噗噗跳，余光警惕地瞧向四周，除了自己与太子竟空无一人，那帮没良心的侍从也不知何时跑得干净，她吸口气，“没，没有，昨晚我一个人睡得特别早。”
　　“那就好。”一臂将她拉住，低低附耳：“贵妃小心点，快摔了。”
　　强烈的信引香气，清幽扑鼻，惹得她脚底发软，老皇帝信引已经弱得快闻不见，怎及对面的少年郎。
　　她抬头望他，却见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确实活生生得好看。
　　太子生得可真俊啊，也难怪，前皇后可是享誉天下的美人，只看十七公主就明白，兄长又能错到哪里去。
　　“娘娘辛苦，以后就在长春宫修养吧，那里安静，对身体好。”
　　长春宫远在春陵，和陪葬也差不多。
　　柳贵妃心里一沉。
　　冷霜檀走出麒麟殿，正瞧见苏涅辰扶十七公主往宣政殿去，随即唤住两人，安慰不要过于伤心，父皇走的时候自己就在宫中，对方最担心十七妹性子娇纵，偏又不食人间烟火，将来只怕吃亏，留下遗旨，封妹妹为蓬山郡公主，以保日后安稳。
　　楚月从不以名山大川封赏公主，蓬山乃皇家祭祀名山，蓬山郡更是富庶之地，足以见宠爱。
　　“父皇就是疼你。”摇摇头，叹口气，半带调笑，“难道我与大将军护不住嘛，还留下不少好物件，等忙完这阵，让承欢送到苏府。”
　　他如今已是新帝，霜雪与苏涅辰立刻谢恩，待对方离开，公主才微微蹙眉，自言自语，“兄长今日真奇怪，为何看上去不太伤心——”
　　“伤心不一定要在脸上。”苏涅辰接话，掏帕子给心爱的夫人擦脸，“太子如今要做的事多，来不及悲痛，还能都像公主一样，哭得什么也不顾，先皇在天有灵，也不安生。
　　她垂下眸子，半边身子靠在对方肩头，心里难过，说不出话。
　　皇帝驾崩，举国悲痛，楚月上下守丧三十日，冷霜檀执政后没大动干戈，只让承欢进入枢密院，上官玉林按原意到尚书省任职，另招崔氏家族迁回京都，崔氏一族是前皇后的本家，由于皇后去世，才被皇帝调到岭南。
　　一心求稳，即便如此，边境那边依然有了动静。
　　自古国丧期间不出兵，但对面番子野蛮，从不讲究礼仪规矩，为避免外部生变，恰巧驻守塞外的段将军也递信，盼苏涅辰速回大雁城，方可稳定军心。
　　入夜，冷霜檀宣大将军密谈，敞开心扉，给对方交了底。
　　“大将军，你我本是一家人，有话直说，与番子这一仗恐怕难免，纵观全朝，唯有将军在外守住国门，我才能放心，只是十七妹她——”
　　面露难色，说一不二的新帝，原来也有顾虑之人。
　　苏涅辰潇洒施礼，“陛下何出此言，身为楚月的镇国将军，守住边境乃天职，陛下放心，我即刻启程。”
　　“话虽如此，倒底霜雪是我亲妹妹，只怕担埋怨。”
　　“陛下安心，十七公主那里我会处理，就说是臣主动请缨，如何？”
　　冷霜檀喜出望外，他刚登基，边疆绝不能出错，苏涅辰是亲妹夫，不信对方又能信谁。
　　“驸马若肯为我分忧，这次还可将北衙之军交给大将军，以备不时之需。”
　　楚月军队除边疆部队外，还分南衙北衙，北衙由尚书省与兵部统领，南衙则属于皇家禁军，为的是分权，不能一家独大。
　　苏涅辰笑道：“陛下不用给我这么多军队，真有需要，也可以派其他将军支援，臣推荐郝自康，郝将军，万一朝内有变动，我在边疆回不来，陛下也可以放心。”
　　冷霜檀点头，苏家素来赤胆忠心，从不居功自傲，更不会拥兵自重，不愧历经几朝都是皇家的贴心人。
　　“那朕就等着大将军凯旋的消息。”
　　天子行礼，端酒赐饮，无上荣光。
　　苏涅辰跪接，“请陛下放心。”
　　一口饮尽，却仍不起身，似有话隐忍，不好开口。
　　冷霜檀垂眸问：“大将军还有何事挂心，朕已将国家命运交于你，不必藏掖。”
　　苏涅辰拱手施礼，“陛下，臣一直长在沙场，苏家又是武将世家，习惯了在马背上过日子，此次出征实属常事，只是——臣如今已娶亲，不怕陛下笑话，心里十分放不下公主，还请多多担待。”
　　冷霜檀忖了忖，随即大笑， “我当是什么事，还值得大将军如此一板一眼，吓坏人。”伸手来扶，晓得对方是不放心自己，再弄出个色/诱上官梓辰来，只怕眼前人会带大军杀回朝，“将军放一百二十个心，霜雪可是我如假包换的亲妹妹，以前形势所逼，确实做了些过分之事，今后保管不会。”
　　天子允诺，一言九鼎。
　　苏涅辰才安心回到家中，军令一下，三日后便要动身。
　　意外十七公主却没有想象中的泪水洗面，哭哭啼啼，反而特别冷静，一心一意帮她收拾行李。
　　“去，把前年先皇给我的水貂雀金裘衣拿来，哦，还有红狐风罩，一并都给驸马带上。”霜雪站在廊下吩咐暖莺，想了想仍觉得不够，“再去翰林院尚药局找丰御医，尽管取最好的药，别人给的我可不放心。”
　　瞧侍女走远了，苏涅辰从身后偷偷楼住她，笑道：“夫人，我又不是游山玩水，带那么多衣服干什么，再说军中自有御医，无碍的。”
　　她转身看她，还没回话又被人家的吻绊住，身子压在栏杆上，摩挲得衣裙起了皱，波纹似地喘/息，使劲推了推，“大白天的又不在屋里，驸马且收着点。”
　　“我在自己家还顾及那么多，明日之后至少几个月见不到，就不能多亲近几次。”说罢拦她的腰，转眼抱起来，走入房中。
　　“快放我下来。”霜雪无语，扭着身子揶揄，“你若真舍不得我，还能主动去战场，那边又没打起来，还不是想出去逍遥，早把我忘干净。”
　　果然心里憋着气呐，难为她还装了好几天贤惠。
　　“夫人，等打起来我再去，来得及吗？未雨绸缪啊！殿下文能安邦，还不懂这个道理。”她把她放到榻上，不忘用绣金鸳鸯枕垫到对方腰后，笑嘻嘻：“乖乖让我亲昵一下，等到了那边也不孤单。”
　　这个小田舍奴没有心，如今缠绵悱恻，离开后不是更想得慌，话却又没错，身为镇国大将军哪有常年在温柔乡过活的道理。
　　幸而她记得梦中画面，涅辰浑身是血，但并未穿铠甲，足以见出事应在内朝，不是边疆，总算放下点心。
　　“驸马答应我，无论如何千万仔细，一定要安全回来，”她松开手，任凭她为所欲为，满心都是悲切，再满腹诗书也无用，到分离时刻就是舍不得，掺不了假。
　　问得也可笑，人家还能说不回来嘛。
　　讲不出的话，言不尽情，只能用柔软身体来回答，她伸手拽住帷幔，压下喉咙里的呻/吟，惹得手心褶皱散开，晓得对方也神魂飘荡，痴缠一处，信引激撞，直飞去两人才能去的地方。
　　半晌红波荡，回神霞光染。
　　“夫人，给我再弄个荷包吧，随身带上。”苏涅辰起身，洁白臂膀红透，将薄毯给彼此遮上，凑过来问：“好吗？”
　　“好是好，可你明日就出发，也不早说。”平稳了喘/息，眼里埋怨，“选布料再绣花，就算天下第一绣女也做不好。”
　　“不用那么复杂，我看夫人有条粉色绣帕，裁出半边，做个小小的坠子，可以带到脖子上。”
　　倒是好主意，普通荷包坠在腰间，打仗显然不方便，“成，我一会儿就弄，里面还可以放救命丹，以防万一。”
　　苏涅辰笑着捏对方鼻子，“夫人怕是话本听得太多，还救命丹，哪里有的东西。”
　　“怎么没，我说有就有。”人家一本正经地反驳，“丰御医也说有，他还处心研制好久呐。”
　　“那就希望丰大御医快点，最好赶到明天送过来。”
　　边说边乐，显然不信。
　　霜雪咬嘴唇，“他送不来，就要他的头。”
　　身上的衣衫已褪去，紫金薄被下露出月牙儿肩膀，情潮刚过，红晕未散，樱唇若血娇滴滴，嘴里说出的话却吓人，逗得大将军笑弯腰。
　　“好可怜的丰御医，这次恐怕要丢命。”
　　“敢骗我，自然要付出代价。”
　　气哄哄，像个小孩子。
　　她经常觉得对面就是个闹脾气的孩子，不管做出多么骇人听闻，胆子大的事，都不过是一时意气，能有什么坏心思。
　　“殿下，我答应你，最多秋天过去就回来，你也答应我——”忽地换了语气，一下来到身边，皮肤上的热气迎面袭来，伴着凌冽信引，直让人眩晕，仔细瞧，又没吻过来，却像贴在胸口似地。
　　“怎么？”霜雪脖子通红，寻思自己也太没定力，与对方耳鬓厮磨这么久，还如此容易被撩拨。
　　“答应我不许乱跑，平日里没事就在家待着，或者找十公主说话。”
　　公主噘嘴，还想愤愤不平说几句，却瞧一双桃花眼灼灼，自己美丽无双的爱人含情脉脉，修长手臂露在外面，手指修长，那双拿枪舞剑的手，明日可见不到了，心里忽地就软下来。
　　多过分的要求都能答应。
　　“行，我就老实待着，闷了到海棠苑听曲，闲时绣花，再无聊便进宫找十姐姐，反正她与龚逸飞的婚事搁下了，哎呀！我怎么没想到。”突然眉飞色舞，开心地抓对方的手，“驸马，你说先皇已不在，十姐姐的婚事能不能退啊！”
　　苏涅辰忖住，按理说先皇遗命更不好改，但十公主与太子的关系看上去不错，又在摘星楼一事中帮过大忙，也许真有可能。
　　“殿下如果去给太子说，或许可以——”
　　她坐起身，也开始认真。
　　霜雪嫣然一笑，“好，为了驸马心安，我就去说一下呗。”
　　又酸溜溜地调侃她，公主心胸宽广，才不会乱吃飞醋，苏涅辰佯装伤心，“夫人，我有什么不安心，我的心都在你身上啊，要不——咱们再去趟江南，我掏出来给你看，如何？”
　　羞得对面人眼红，“你也学坏。”
　　温柔软玉，最是销魂处，无奈天色将明，杨柳依依，离别难免。
　　苏涅辰留下满腹牢骚的郝自康，带上苏家军，一路飞奔回大雁城。
　　番子那边很快得到消息，惧怕对方的骁勇善战，索性安生一阵。
　　冷霜檀闻讯十分满意，到底手中有苏家这张牌，江山坐稳，王位可保。
　　他抓紧时间整顿内朝，各部安插亲信，对承欢与上官玉林大力扶持，没出几日，承欢便坐上枢密院主使，而上官玉林也身为尚书省第一侍郎，实权在握。
　　天子年轻，做事雷厉风行，吓得群臣惶惶不可终日，有些耍心机之人便私下拟奏折，先下手为强，告发政敌，想在新帝面前邀宠。
　　一时间弹劾奏章堆积如山，冷霜檀一页未翻，选中秋之日，招群臣赏月，在月光下将这些一烧而尽。
　　“各位爱卿，过往种种，朕一概不予追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盼诸位从今以后携手相助，还我楚月一片清明。”
　　手段了得，深得人心。
　　唯有承欢晓得，那些烧掉的根本不是真迹，一本二本都在藏宝楼里锁着呐。
　　这就是太子啊！
　　月明星稀，承欢煮好西域来的酥茶，倒入淡黄琉璃茶盏，仔细端到皇帝跟前，一股奶香四溢，惹对方将目光从边境地图上收回来，笑了笑，“你如今也是一品大员，不用做这些活。”
　　对方跪下，“陛下说笑，我算什么，再说奴喜欢伺候陛下，别人来可不乐意。”
　　冷霜檀抿口茶，承欢跟自己十来年，办事周到，从没出半点差错，他才放心把枢密院这个统领宦官的部门交出去，太监纵贯朝堂与后宫，不容小视。
　　“最近可有新鲜事？”他打个哈欠，“说出来解闷。”
　　承欢寻思会儿，回：“还真没特别的，就是十七公主最近常来找十公主，空时还住下。”
　　寒月宫如今也非同往日，侍奉之人全是精挑细选，多精贵的东西都往里送，尊崇无比。
　　冷霜檀点头，“她们姐妹关系一向不错，唉！”说罢叹气，“十七公主最近总让朕给十公主退婚，这件事不太好办。”
　　先皇虽然走了，朝堂之间的关系依然没变，新帝还是要拉拢御史台，就连皇帝近日也和刑部尚书的女儿定亲，还不是为了背后家族势力，何况一个公主。
　　承欢也清楚，随口劝道：“陛下不用过于心烦，两位公主都是聪慧之人，只需畅谈一次，挑明利害关系即可。”
　　冷霜檀蹙眉，“也是那个龚逸飞不争气，最近还住在花柳巷？”
　　“哦，龚掌固近日收敛不少，只在家外收留一个萁雨儿，别的没听说。”
　　还是那个萁雨儿，倒是个多情之人，一直守着这个小戏子呐。
　　“也罢，看在御史台的份上，别闹得太过就行。”眸子半闭，似要睡着，承欢赶紧给对方披上外衣，正准备剪烛火，却听对方嗯了声，“留着吧，我还在等人。”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承欢不解，“陛下还不睡？”
　　“有事要商量，刚好你去迎一下上官侍郎，郝大将军，还有左右武威将军。”
　　留京的几位大将军都来了，承欢吃惊，不敢多问，只得出去，不大会儿便看见诸将与上官玉林一起来到宣政殿。
　　原来是冷霜檀看见苏涅辰回大雁城后，番子不敢轻举妄动，心内蠢蠢欲动，现在内朝已稳，不如出兵，除掉自己的心头之患。
　　小心布置一番，兵分三路，由左将军带兵从日落出击，右将军由月生发兵，苏捏辰则正面在中路开战，三面突击，打个番子措手不及。
　　部署完毕，朝廷果断发兵，群情激奋，唯有郝自康心里不舒服，竟又是他驻扎京都，烦闷得天天拉张脸。
　　也不知玲珑如何，打仗那个丫头是不怕的，没准穿上铠甲去前线都有可能，寻思到这里只叹气，大半年没见，不晓得出落成何种模样。
　　边境，草原万顷又连着黄沙古道，交界之间立着座城池，名为大雁城。
　　街道上战马飞驰，行人神色匆匆，平时还能瞧见的小商铺全收拾干净，两国交界之城，百姓也会审时度势，晓得大战在即，备粮藏物，小心度日。
　　几个蓬头垢面的孩子，一身粗布麻衣，偷摸跑到刚关张的胡饼铺子，左右绕三圈，寻思能拨拉点饼屑子饱腹，没想到老板擦个干净，一个个丧气地撅嘴，天塌下来似地。
　　“小孩，干什么呐，哭丧个脸。”顺着话声望，瞧见个身穿软甲的年轻士兵，衣服朴素，愈发衬得脸蛋漂亮，简直鲜灵灵不像人，小孩子们的眼睛最诚实，瞬间瞪得老大，忘记回话。
　　玲珑噗嗤一笑，随手扔过来几个糖糕，“去吧，外面乱，别胡跑。”
　　那些孩子一哄而上，又乌泱泱散了去。
　　“唉——”她兀自叹气，天色已晚，没几日大军就要出征，也不知能不能混进去，陪少将军去真正的战场走一回。
　　作者有话说：
　　身为大将军，肯定要打仗的。
　　公主虽然在内朝可以翻云覆雨，但塞外还是要将军来啊！要不怎么叫双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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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桃之夭夭（八）
　　楚月建国以来, 边境一直以打反击战为主，每次都是番子先滋扰，朝廷应战，上次苏涅辰那一仗赢得十分漂亮, 几乎快攻到对方王城, 称得上空前绝后。
　　她因此一战成名, 外族非常忌惮。
　　对方也有密探，遍布楚月, 知晓新晋皇帝想出兵灭掉自己，分散于草原的各族人迅速聚在一处, 商讨对策。
　　火光冲天, 大帐内, 伊邪王坐在骨皮椅上，身披百兽裘衣, 冷冷问两边的左右贤王, “二位弟弟，不知有何想法？”
　　他头顶的鹰羽晃在火把中, 如淬在火中利剑，让人心惊。
　　左贤王伊春蝉抱拳，魁梧身材落下大片黑影，粗声粗气，“我王不必担忧，楚月派出三支大军又如何, 除了苏家军全是绣花枕头，进来就得迷路, 能活着走回去就不错了！”
　　“苏家军就难办——”旁边细条身材的右贤王伊秋羽笑了笑, 一边喝着羊血酒一边冷嘲热讽, “不知道是谁上次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将军打得鬼哭狼嚎，好了伤疤就忘疼，还在这里叫嚣。”
　　“你，你——”伊春蝉怒目圆睁，捶胸顿足半天，对面这个弟弟仗着曾在楚月待过，会说几句文词，天天噎自己，他早看他不顺眼。
　　“那是我大意，以为苏凝风死了，大势已去，才放松警惕，哪知他还有个天杀的儿子！”
　　对方漠视，垂眸不搭理。
　　气得他大喊大叫，“你，你就会耍嘴，看你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马都骑不上。”
　　伊秋羽腾地青筋暴起，自己无非生得瘦一点，怎么就弱不禁风了，酒杯一砸，“胡说什么——”
　　“够了！找你们商讨大事，不是打架！”伊邪王蹙起眉，大战在即，自己两个弟弟却是一脸蠢像，“有劲出去肉搏，死一个更好。”
　　单于震怒，帐内顿时安静，马蹄声伴着火堆燃烧，噼里啪啦。
　　沉默半晌。
　　伊秋羽站起身，恭敬一礼， “我王息怒，弟弟有办法。”目光朝旁边的伊春蝉一瞟，全是不屑，“打仗拼的是实力，不是靠人家迷路。”
　　旁边人气得快冒烟，他话锋一转，“这次楚月兵分三路，无非是冲左右两部与王城而来，弟弟认为最需留心的是苏家军，只要拿掉苏涅辰，其他不在话下。”
　　说来说去都是废话，伊邪王摇头，“这可不容易，他要好抓，也不会差点端了我的王城。”
　　对方哈哈大笑，遂又压低声音，“大王，苏涅辰确实厉害，那咱们就别硬碰硬，不如将主要兵力放在左路，打个尽兴，至于我的右部，由于地势险峻，绝对不会输。”
　　伊春蝉差点气笑，“三弟的意思是王城干脆不要，直接给人。”
　　他懒得理他，继续对伊邪王道：“单于，你不了解中原人，他们打仗不像咱们肆意妄为，牵绊太多，军报要随时上奏朝廷，还要相互合作，束手束脚，一旦左路打败，苏涅辰肯定要奉旨救援，那会儿王庭他还顾得了吗？咱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大胜楚月左威武将军，引苏涅辰自投罗网，他再厉害，也不能顾两头。”
　　听起来确实可行，伊邪王点头，“但此举非常冒险，要对楚月三支部队何时发兵了如指掌，你——可有把握！”
　　伊秋羽心思深，身边养着不少机警的探子，数十年来深入楚月，信心十足，“单于尽管交给我。”
　　战场电光火石，一触即发。
　　大雁城中心矗立着一座红墙琉璃瓦建筑，夕阳下流光潋滟，细往里看，却不是雕龙画栋的庭院，箭楼，鼓楼，敌楼林立，整装待发的士兵排列成行，兵器晃着冷光森森，肃杀静寂，乃驻守边疆的大将军府。
　　副将军段普安刚听属下报完军马与粮草详情，点点头，转身进到大将军屋内，一拱手，“少将军，一切准备就绪，等将军下令开拔。”
　　苏涅辰一身软甲闪着清辉，瞧墙上高悬的地图沉思半晌，回头问：“日落与月升两位威武将军如何？”
　　段普安无奈摇头，笑道：“少将军何必惦念他们，人家着急得很，为抢头功，早几日就呼啦啦出发了。”
　　她听闻也笑了，闲散地坐在椅子上，“若真能立功，我乐得让出去，那就晚几日再说。”
　　少将军年轻，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内里的门道七拐八弯，难免出错，段普安年纪略长，身为前苏老将军的部下，对她十分爱惜。
　　顺势坐下，顿顿回；“少将军，莫怪属下直言，晚几日算晚啊，这次奉命扫荡番子王城，可见陛下寄予众望，若总按兵不动，只怕上面有人不高兴，背后谗言，咱们吃不住！”
　　苏涅辰端茶喝，“多谢将军提醒，我自有分寸。”
　　屋外起了风，秋阳之下，盘旋而上，塞外的风啊，一会儿就能变成漩涡，扫荡四处角落。
　　空中全是草与黄沙的味道，她最熟悉的气味。
　　眯眼瞧支摘窗外有个小侍卫有趣，头盔压得虽低，眼睛却水波纹似地，趁着头顶红色盔樱，像只春日的雀儿，好看得紧。
　　还能是谁，苏涅辰抿唇，玲珑越来越胆大，还想冒充侍卫上战场。
　　她指尖一抬，手中鹅黄飞石嗖地跃过窗口，不偏不倚，正打在对方红樱上，震得小丫头晃了晃，连忙伸手捂住，左右看看，却不知是谁。
　　玲珑吓得心口跳，扶着头盔一溜烟跑远，太惊险，若是大庭广众之下露出长发，肯定会被拆穿。
　　塞外的飞石可不长眼啊！
　　以后定要加倍小心。
　　苏涅辰哑然失笑。
　　想去就去吧，带在身边省得出事。
　　三日之后，苏涅辰率军离开大雁城，命段普安为前将军，带十万步兵，骑兵直捣王城，王副将携五万精兵负责粮草运输，战时医疗，另以黄将军率六万骑兵为战时机动部队，随时应援。
　　出城时浩浩荡荡，红樱攒动，气势磅礴。
　　三支大军深入草原大漠，朝堂很快得到消息，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不安中，此乃楚月第一次主动出击，耗费巨资，若是败了，不只皇家颜面无存，更会大伤元气，万一番子乘胜追击，攻入都城，后果不敢想象。
　　众人心里忐忑，已有胆小怕事之人开始收拾金银，准备随时跑路。
　　“唉——陛下年轻啊！”宣政殿前刚散朝，御史大夫龚庆鸿讳莫如深地捋着胡须，不好明目张胆说丧气话，表情压得似笑非笑，“不过年轻也好，有魄力，魄力——”
　　旁边几个大臣会意，抿唇不言。
　　兵部侍郎李子衍是个不怕死的，凑到跟前接话，“有魄力是好事，只怕太冲动，万一这仗败了——”
　　对方脸色一凝，心里想得分毫不差，但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厉声道：“李侍郎说话小心，还没正面交锋，咱们怎么能提败字，晦气。”
　　李子衍拍马屁碰到蹄上，抽抽鼻子，不吭声。
　　左右愈发沉默。
　　忽听身后起了脚步声，回头瞧上官玉林笑着来到近前，拱手施礼，儒雅潇洒，“各位大人，不知在说什么新鲜事。”
　　她乃朝堂新贵，正在如日中天之时，别管私下里如何被人非议，状告亲生父亲才走上仕途，面上可无人敢得罪。
　　龚大夫也要给三分薄面，嘴角勉强抬了抬，“不过闲话，侍郎不见的感兴趣。”
　　上官玉林一边踱步，神态悠然，“御史大夫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就喜欢听闲话。”
　　来者不善啊，吓得众臣偷偷看御史大夫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清清嗓，气势总不能败给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逆子，淡淡道：“不就是边境之事，现在也没别的能盖过打仗风头吧。”
　　上官玉林伸手理着绣海纹袖口，果真一副唠家常的模样，不咸不淡地回：“边境有什么可讲，圣上英明，派大将军扫荡外族，可保楚月万世安康，天大的好事一件。”
　　“话虽没错，但万一败了——”有人小声嘀咕，她腾地驻足，目光一荡，俊雅眉眼却又十足凌厉，惹得对方好悬没摔倒。
　　“败了又如何，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败了，下次还会胜，打仗在乎的并非只有输赢，还有国家威严，楚月的态度，就是要告诉番子，并非只有他们才能次次挑事，我方亦可主动出击，何况本人对苏大将军极有信心，就算其他两路败了，只要苏将军能够直入王城，楚月就是全胜。”
　　说罢冷笑一笑，拂袖而去。
　　留下众人目瞪口呆，好大会儿才反应过来，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给教训了。
　　龚大夫的鼻子都要气歪，心里窝火又带着点艳羡，上官衡虽然死了，儿子到很出息，哪像自己家的小祖宗，整天就知道喝花酒。
　　心口堵得慌，脸上挂不住，也挥挥衣袖，去了。
　　上官玉林快步行走在甬道中，心里爽快，她本是个低调之人，难得与人争锋相对，实在是那帮老东西气人，一个个腐朽衰败的连信引都闻不到，还出言讥讽浴血奋战的将士。
　　她虽身为女子，还是个文官，也不像他们那般贪生怕死。
　　实在想不通楚月竟以男子乾元为尊，简直匪夷所思。
　　走出跃龙门，绕过玄液池，没几步来到尚书省，刚提袍子进来，忽见一众人等皱眉不展，连连叹气，她心里预感不妙，连忙至近前问。
　　“唉，侍郎不知啊！”宋郎中花白胡子颤悠悠，瘦长脸上的小豆眼快挤出泪来，“适才兵部接到战报，前边败了！”
　　“败——哪支队伍败？”她急急地问。
　　“都败了，全军覆没啊，大将军苏涅辰也不知去向啊！没准已经——”
　　上官玉林呆住。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沉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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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桃之夭夭（九）
　　十日前, 边境草原。
　　战鼓齐鸣，一片厮杀声响彻长空。
　　兵器崩裂，马蹄阵阵，只见乱箭齐发, 士卒黑压压成批倒下, 血流成河, 难分彼此。
　　白日到黑夜，鏖战许久, 双方都显出疲态，大仗内的伊邪王眸子血红, 一把抓住侍从裘帽, 怒吼道：“快去告诉伊秋蝉, 本王快坚持不住，再不拿下楚月的左威武将军, 王城便要给人端了！到时谁也别想活。”
　　活生生要吃人。
　　小侍从吓得面如土色, “是，是。”
　　还没爬出大帐, 却听外面喧哗鼎沸，有人高声欢呼，“单于，单于，好消息，苏家军退了。”
　　伊邪王冲出帐外,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退了, 为何！”
　　信使噗通跪在地上, “单于，苏家军的少将军苏涅辰被毒箭射中，肯定不行啦。”
　　伊邪王猛地伸手拽起对方，虎目圆睁，“你看清楚了，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信使大口喘着气，眼见脖子上勒出道道血痕，慌忙解释，“不敢欺骗单于，所有人都看见了，要么——楚月也不会退军啊！”
　　伊邪王腾地松手，愣住半晌，忽地大笑不止。
　　得来全不费功夫，经此一仗，看楚月还敢不敢再来作乱。
　　苏涅辰战死的消息很快传到朝廷，一时间恐怖阴影笼罩楚月上下。
　　百姓吓得闭户不出，朝堂阴云不散，富贵人家更是明目张胆收拾行礼要逃跑，比老皇帝驾崩还来的人心惶惶。
　　镇国将军没了，好比脊梁柱折断，大厦将倾，提心吊胆。
　　秋雨绵绵，打湿屋檐上的巨大鸱吻，到处雾茫茫一片。
　　宣政殿，众臣才退下，冷霜檀揉着眉心，三支军队居然全败，左武威将军不到两天便被打得落花流水，右威武将军更离谱，连人家的营地都没寻见，直接迷路被捕获，现在还成为人质。
　　他是懒得赎回他，干脆死在外边算了。
　　但苏涅辰实在太意外，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居然被一箭穿心，丢了性命，不由得寻思上次狩猎之时，对方说不善骑射，难不成是真。
　　他面色青白，没发现上官玉林又轻轻绕回来，恭顺地等在外边。
　　承欢近前，低声道：“陛下，上官侍郎求见。”
　　冷霜檀叹气，但见对方绕过山水九折屏，拱手施礼，言语关切，“圣上莫要过于忧虑，小心伤着身体。”
　　如何能不愁，现在就算临时认命新将，率军去支援也太晚，刚坐上皇位，第一场仗便打成这副鬼样子，哪个帝王不窝火。
　　他无奈一笑，“侍郎不用说这些安慰的话，终归惨败，还不知后面该如何处理，你来的正好，有何高见？”
　　素来运筹帷幄的年轻天子，被一场大战耗尽锐气，语气也变得软了几分，上官玉林心里一凜，陡然间明白了那句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的道理①。
　　“陛下，臣不才，确实有几句话在心中，不吐不快。”
　　对方接过承欢递来的白茶，示意继续讲。
　　上官玉林忽地沉默，半晌不吭声。
　　还是承欢机灵，晓得人家有顾虑，遂冲两边侍从挥手，自己也跟着走到殿外。
　　“你比我还小心！”
　　冷霜檀抿口茶，发现眼前人十分有趣，他们这几年一直打交道，人家是越来越谨小慎微，可能连自己也不信呐。
　　他晓得她是女子，一个拥有绝顶乾元信引的女子，可惜了，生得那般美貌，若是个坤泽——竟然心猿意马，兀自笑了笑。
　　“侍郎但说无妨，这里再没别人。”
　　上官玉林近前几步，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陛下，臣愚见，事已至此，无非三种情形，一来番子乘胜追击，攻入京都，但可能性极小，毕竟打仗双方都有损失，何况京都还留有南衙全军，朝内自有郝将军以及几位老将军坐镇，对方也不傻，接着又打一仗，谁也承受不住。再来便是由我楚月主动签约求和，割地赔物，臣认为这才是对方本意。”
　　“割地赔款！”
　　天子蹙眉，手中的玄色茶杯微微颤抖。
　　对面人耳聪目明，连忙开口：“但臣认为还有另一种可能。”顿了顿，水粼粼的眸子闪过一丝流光，“陛下，这次苏大将军战死的消息是由谁上报到朝廷？”
　　“好像是左威武将军写的战报。”
　　他不明白有何不同，反正都是前线来的信，还能有假。
　　“这便是了。”上官玉林噙起嘴角，“陛下想想，苏家又没全军覆没，除了段普安还有许多副将，为何他们没有战报，却要让右将军来通信。”
　　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冷霜檀目光一抬，“那爱卿的意思是——苏涅辰还活着！”说罢又摇头，满脸不信，“绝对不可能，右将军也不会胡说，何况就算他活着，败成这幅样子也无力回天。”
　　“臣的意思是其中有事，到底为何，臣也不好说，只是陛下千万别着急派兵，更没必要现在签约求和，不妨再等等。”
　　等就等吧，他也不愿割地赔款，朝堂上总有一帮胆小如鼠之人恨不得眼下就跪倒，爬到对方面前哭天抹泪，骨头都软了，使人厌弃。
　　却瞧对面人言语稳重，没有丝毫慌乱，不禁刮目相看。
　　“就听侍郎的话，不急。”
　　“今日的谈话，也请陛下替臣保密。”
　　还是不信他啊，冷霜檀笑了笑。
　　夜色已深，待上官玉林离开，皇帝还没来得及起身，又听外面一阵喧哗，有人不等通报就擅自闯进宣政殿，他只得坐回去。
　　能是谁，十七公主吧。
　　霜雪接到信便坐不住，若不是苏夫人压住，劝说不要冲动，等坐实消息再进宫，早就来问个明白。
　　她晓得夫人也伤心欲绝，但碍于武将世家的颜面，不可哀恸太过，几天下来不吃不喝，几乎一夜白头，再也等不了。
　　“陛下——”十七公主当即跪下，怒火烧在眸子里，连伤心都顾不得，急急地问：“最近朝中传言众多，驸马是生是死，还请给个说法！”
　　冷霜檀最了解亲妹妹，若直接说苏涅辰死了，只怕今晚都没法活，伸手来扶，“公主不要过于悲伤，驸马的事——只是，凶多吉少。”
　　霜雪身子一软，还不是同个意思，狠狠抓住对方手臂，“陛下，你，快给我备马！”
　　“大晚上要马做什么，我已派人支援，不出几日就会有消息，别着急。”
　　她如何能不急，心都飞出去，眼泪忽地簌簌而下，楚楚可怜，“兄长，就算我求求你，让我去吧，如果将军真战死沙场，本公主也要为她收尸，绝不能再让那帮番子羞辱！”
　　十七公主金枝玉叶，哪能去边境，冷霜檀先把她扶到榻边，任对方哭得收不住，无计可施。
　　“妹妹听我说，你去大雁城又如何，无论驸马是死是活，都不忍心让你冒险，驸马出发前没有任何请求，只拜托我一件事，好生照顾公主，朕身为一国之君，怎能食言。”
　　“谁管你们之间说什么，兄长不备马，我就自己去！”怒气冲冲站起来，厉声道：“我与兄长不绕弯子，若私下找人守住将军府，敢拦我的路，妹妹什么事也做的出来！”
　　她愤愤然离开，吓得两边侍从不敢吭声，好一阵承欢才偷偷走到殿内，试探地瞧天子脸色。
　　冷霜檀苦笑，天才只有十七妹管不住，谁叫他大她许多，母亲又那么早离开，才养出这幅无法无天的性子。
　　招手承欢到耳边，仔细吩咐，“告诉韩再德，找人埋伏在将军府附近，不要太跟前，若看到十七公主出门，也不要拦，素来禀报。”
　　窗外雨声大了些，一层秋雨一层凉，他闭上眼，身上也是寒透骨。
　　霜雪急匆匆赶回家，二话不说换上骑服，吩咐小厮舞儿去找马，将军府里弄匹好马实在不难，略微收拾一下，临出门前被哭成泪人的暖莺拽住。
　　“公主怎能一个人去，就让奴陪着。”
　　霜雪回过身，晓得对方情真，眼眶又湿了，掏帕子给对方擦脸，“你又不会骑马，不如我自己还快些，说实话，我是不信驸马死了的，一定要亲眼见到。”
　　“可此去路途遥远，公主非要走的话，至少带个侍卫，好赖有个照应。”
　　霜雪顿了顿，心急火燎竟忘记这回事，反手交给对方一个玉牌，“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现在宵禁，闹大动静不好，你拿玉牌去皇城司调一个人出来，名字好像——叫做风翘。”
　　瞧对方满脸疑惑，继续解释，“其实我也没见过，只听兄长说武艺了得，人品不错，最重要的是个女子，跟着我方便。”
　　原来还有女侍卫啊！
　　暖莺点头，趁夜色偷溜出府。
　　留下公主独自等待，不大会儿便听到院中有声响，暗忖侍女办事挺快，慌忙打开门，不成想眼前飘过个黑影，还没张口叫唤，一下子被对方捂住嘴，顺势推到屋里。
　　天子脚下，大将军府居然进来刺客，霜雪死命挣扎，伸手抓住对方前臂，狠命一拽，只听哎呀了声，立即松开。
　　声音娇脆，莫非是个女子。
　　她吃惊扭头，却见眼前人不停甩手，一身黑紫夜行衣，在烛火里像个游魂，举止动作好似在哪见过。
　　“你——”
　　“我如何，我不就是千里迢迢来找你的人！”
　　一开口便露馅，不正是玲珑。
　　对方可是苏涅辰在塞外的贴身人，此时能够见到，简直喜出望外。
　　她顾不得身份规矩，一把牵住小丫头的手，“玲珑，你，你来了就好，涅辰——”
　　“公主小点声。”机警地摆手，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方才安心揭开面纱，抿唇一乐，“哎呦，殿下怎么哭成泪人啊，还一身骑服，你不会想去边疆吧！”
　　漂亮的眸子黑黝黝，百合发髻樱桃唇，烛火摇曳下活脱脱一只小狐狸，饶有兴致地问：“殿下真要去大雁城，我看别了，路上再让人逮住多危险 ，娇娇弱弱的公主又不会武功，外面可黑了，到处都是坏人，边境还有野兽，豺狼虎豹，对啦，土匪也很多，逞什么能嘛。”
　　她愣愣，看对方言语轻松，忽地心内开朗，苏涅辰对于小丫头有多重要，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还能在这里调笑揶揄，肯定没出事。
　　“玲珑，将军是不是还活着！”急急地问，又被捂住嘴，一把拉进帷幔内，顺手放下纱帐，“嘘——殿下小心说话，万一外头的墙长耳朵，走漏消息，咱们都没得活。”
　　墙长耳朵，隔墙有耳吧。
　　“好，知道了，快告诉我，别让人着急。”
　　小丫头笑了笑，兀自坐直身子，清清嗓子道：“玲珑，你且告诉我夫人，涅辰无事，让她不要忧心，不出十日，静候——”实在想不起来，皱着眉头寻思半天。
　　霜雪接话，“静候——佳音。”
　　“对对对，是这个。”欢快地差点拍手，离得太近，眸子更如两汪湖水，“将军让我带的话就这些，殿下现在放心了吗？”
　　说罢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伸手在怀里掏半天，终于拿出个荷包，正是霜雪给苏涅辰的那个，“公主，大将军怕你不信，以此为证。”
　　睹物思人。
　　霜雪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又簌簌而下，“我怎会不信，一直就觉得她不会出事。”
　　玲珑笑嘻嘻，“公主的脸真有意思，一会儿一变。”
　　这个小丫头真不得了，讲出来的话都像苏涅辰，一个模子刻出来呐。
　　“好了，在下任务完成，先告辞。”一边已经下了榻，回头拱手，“殿下可要保守秘密，该哭的时候还要哭，做出点样子来，不过回到屋里就尽管笑吧，哦，不对，是偷偷乐，总算对得起我大老远跑过来报信，将军就是怕你冲动，怕你伤心。”
　　“你去哪里？不如留下。”外边被侍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担心她出事，“回去太奔波，不是说十日后就有好消息，索性留在苏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就在我这屋里的暖阁待着，不怕。”
　　玲珑琢磨一会儿，确实有理，反正大将军很快便会得胜回京，何必折腾。
　　“也行，那就住下，不过公主你要每天弄好吃的来，我嘴挑。”
　　虽然娇纵却又可爱得紧，想人家一个小女孩穿越大漠草原来送信，霜雪心里满是感激。
　　“你想吃什么都舍得，只怕不爱吃。”她嫣然一笑，看对方夜行衣单薄，拿件风罩给披上，“冬天未到，暖阁也没烧，委屈你住几日。”
　　玲珑紧了紧衣领，“没事，我皮实！对啦，这几天一直赶路，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公主坐一下，我去小厨弄点东西。”
　　“让丫头去吧，别被发现，惹人怀疑。”她急得要拉她，对方灵巧躲开，“没事，苏家我熟啊，再说我身手好的很。”
　　一溜烟跑没影，霜雪无奈，总归涅辰无事，终于放下心。
　　“多谢啊，小丫头。”情不自禁地说，唇角还未扬起，却见对方急赤白脸又绕回来，歪着头问：“公主在谢我吗？”
　　吓得霜雪好悬没跳起来，“你走路没音啊，故意唬人。”
　　玲珑捂嘴乐悠悠，“我轻功好啊，要不能夜入将军府，公主其实不用谢我，我也不是为了公主。”
　　她深知玲珑的性子，笑着附和，“是，我懂，为了你家大将军。”
　　“不，也不是为了她，全为我自己。”
　　小丫头微微抬起下巴，自是一副骄傲姿态，“殿下，我是个野丫头，不比公主会读书，会说话，但我知道自己的心，不喜欢藏掖，我喜欢大将军，从小就喜欢，将来也要嫁给她，不过她娶了你，那也没法，但我不介意，将来与公主一起侍奉她，都可以。只要是她让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做，为的是我喜欢她的这颗心，我的心。”
　　好长一串话，绕来绕去竟讲得清楚，霜雪没听过这种理，也没见谁把喜欢说得如此直白。
　　她到底长在深宫，不似眼前这朵塞外的花，恣意生长，无所顾忌。
　　仔细寻思一番，竟不觉得气，说不上的感觉绕在心头。
　　玲珑看公主呆住，噗嗤一笑，飞檐走壁来到小厨，从门缝看无人，身子一纵，跳进去，趁炉子还热，拿些新鲜鱼肉，和着米熬粥喝。
　　苏家人都在失去少将军的悲痛里，刚好给了她空闲。
　　白雾升腾，热气滚滚，拿起勺子一边搅，一边看白米翻腾，细腻白嫩真像十七公主的脸，难怪少将军喜欢呐，多美的人儿，谁能不爱。
　　寻思自己也挺白，以前阳光下都能看到血管，可惜总在边境吹着，如今土灰土灰，越来越没法看了。
　　她叹口气，倒也不真介意，美貌又如何，傻乎乎地，不会真信了自己刚才的话吧，咯咯又笑出来，公主殿下也挺可爱。
　　玲珑带来好消息，霜雪也安心待着，冷霜檀虽不知为何，但总算安稳下来，求之不得，听闻对方在皇城司调出风翘，顺水推舟，下令风翘为十七公主贴身侍卫，保护同时还能看着她。
　　小风波已过，大浪还在汹涌，边疆之事悬而未决，众臣上朝皆为满脸惨淡，冷霜檀瞧着心烦，索性休朝，只吩咐近臣带重要折子去庆华宫商议。
　　清晨雨露，上官玉林来到宫中，见偌大殿内只有承欢看侍从在打扫，忙问陛下去哪里。
　　对方迎过来，恭顺地回：“陛下有事去寒月宫，听说十公主的身体不太好，吃不下饭，留话让侍郎等等。”
　　他倒可以侯着，只是手中有份修建河堤的折子急，那些河官已经等了十来日，再拖下去不妥。
　　上官玉林一拱手，试探地问：“承欢公公，在下今日的奏章十分要紧，不知能不能到寒月宫找一下。 ”
　　前朝大臣去后宫显然不合适，可眼前人是皇帝的红人，寒月宫位置极偏，小心点也无妨。
　　承欢压低声音，“侍郎有事不可耽误，记得从落花门绕过去，省的路上人太多，你也明白，后宫之人闲得慌，无聊就爱嚼舌根，虽说侍郎乃十二公主未来的驸马，总往后跑也惹事。”
　　对面是好心，可惜听的人不舒服。
　　她点头说好，抬步往外走，穿过绿油油修廊，七转八弯，高处瞧见几座庭阁，掩在树林之中，秋日里黄红叶交叠，自有一番景致。
　　再行几步，很快来到片假山林，其后便是洗清秋。
　　她记得这个园子，那天差点让人撞破身份，还弄丢玉牌，本来想回来找，无奈上官梓辰的事没下定论，很难再进宫。
　　择日不如撞日，玉牌虽不值钱，落到外人手里也不好。
　　信步走来，风吹鹤冠，凉丝丝在耳边荡起柔波，隐约送来一阵女子哭声，嘤嘤啜泣，让她惊奇地顿足。
　　目光落在不远处半扇亭，望见海棠花树下，湿气朦胧笼着个月白影子，随着哭声微微颤抖，可怜可爱。
　　对方也听到动静，迅速起身，水汪汪眸子含着泪，泪水蔓延过哭得红彤彤的唇，两人对视，一时怔住。
　　上官玉林回过神，也不知对方是谁，先施礼，“在下去寒月宫拜见陛下，路径此处，冒犯了。”
　　“寒月宫——”乐姚轻轻念一遍，“皇兄在那里？”
　　自从听说苏大将军出事，十公主天天茶不思饭不想，心里难过又不好让人猜到，只能每天躲到这里哭。
　　皇帝来了寒月宫，她竟不知晓。
　　对面的上官玉林听得清楚，意外跟前居然是十公主，身为外臣不晓得后宫之事，还以为公主必然都像十七公主那般高傲，不曾想还有温柔到孱弱的皇家人。
　　立刻再行大礼，“臣上官玉林，参见殿下。”
　　上官玉林，乐姚出会儿神，不久前还是个小太监，这会儿锦衣绣袍，深紫色官服在身，已经是朝廷的二等大员了。
　　对方迟迟未吭声，上官玉林脸上腾地挂不住，强行解释只怕此地无银三百两，谁让最窘迫之时被公主看到眼里。
　　她清清嗓子，故作轻松，“殿下，那天——”
　　“那天，是哪天？”十公主温柔如水，缓缓道：“我与侍郎难道不是第一次见，还说什么哪天呐！”
　　作者有话说：
　　①孙子兵法。
　　其实玲珑挺可爱的～不知道你们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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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桃之夭夭（十）
　　秋阳渐渐明媚, 金光落在上官玉林飞起的鹤冠上，映出一层细碎流光。
　　她不明白公主的意思，机警万分的春闱探花，竟然语塞到脸红。
　　十公主看她不言语, 先掏出帕子擦泪, 那日之后就打探过对方, 与预想中的一样，果然并非普通人, 乃尚书省的新晋侍郎，还是十二公主未来驸马。
　　她不晓得她为何女扮男装, 还装作小太监出现在后宫, 但乐姚本不是多事之人, 也不想参与其中。
　　至于与十二妹的婚事，女乾元配女坤泽, 也不稀奇。
　　既是如此, 又何必揪住不放。
　　“侍郎不是有事找陛下？”她淡淡地开口，语气亲切, “快去吧，我随后就到。”
　　上官玉林说好，还没起身又听园里响起脚步声，两人顺势往外看，天子拨开一枝垂落的海棠花，缓缓走来, 满脸带笑。
　　“都说妹妹近日心情不好，一天到晚下不了床, 我看都是浑说, 这不还有心情逛园子呐。”
　　他几步来至近前, 二人连忙施礼，冷霜檀好奇地看向上官玉林，“侍郎如何在此？”
　　她立刻将折子取出，天子垂眸看了会儿，回说准奏，“修建河堤乃春秋大事，再派工部的人过去看着，手脚快一点。”
　　遂将身上的风罩披在乐姚身上，“秋天也冷，公主身子单薄，早点回宫。”
　　乐姚抿唇，瞧着对方欲言又止，实在想问前方战事，又怕泄露心事，亦步亦趋，余光忽地荡到上官玉林身上，心内一凝。
　　“陛下，我想在园子里多种些花，只是海棠太落寞了。”她轻轻噙起唇角，“陛下说呐。”
　　冷霜檀点头，“成，明日就让承欢送种子来，无论什么都好，只要公主喜欢。”
　　天子以往就对自己倍加关爱，经过摘星楼一事更是恩宠，乐姚壮起胆子，“多谢陛下，妹妹还有个不情之请。”
　　十公主很少提要求，天子欣然答应。
　　她假装思忖，半晌道：“适才我与上官侍郎谈养花，没想到她在行得很，若是陛下恩准，侍郎不嫌弃，能不能让侍郎这几日多来园子里逛逛，也好教我养花。”
　　冷霜檀笑出声，“这算什么，侍郎肯定有闲。”
　　上官玉林心如明镜，晓得公主想让自己来洗清秋，虽然不知用意，肯定也得答应。
　　“臣荣幸之至。”
　　抬眼瞧十公主风罩上露出如玉脸颊，不经意间染上大片淡粉色，眉宇全是紧张，大概是怕自己不愿意吧。
　　高高在上的公主居然胆小，莫非还拿不住她这个小小的臣子。
　　她当然不知晓乐姚心思，天天锁在深宫，完全不知前朝事，苏大将军无论是死是活，都想弄个清楚。
　　上官玉林身居要职，看上去又十分温良，多少能套出话来吧。
　　承欢第二日便带人来种花，乐姚挑来挑去，不知选哪种，心里有事，六神无主。
　　洗清秋里热闹非凡，她愈发心乱。
　　晌午过后，才看到上官玉林换了身便服，乐悠悠地在园子里转，卷起衣袖，坐在草里，一副真要当花匠的模样。
　　费尽心思说谎话，可不是让人家来种花。
　　“上官侍郎，请到近前说话。”乐姚忍不住唤她，对方听见起身，拍拍衣袖上的土，“公主有事吩咐。”
　　没来得及开口，又见对方三步变两步小跑过来，热汗淋漓挡不住满眼兴致盎然，脸上全是娇嫩蔷薇色。
　　幸而是女儿家，若一个男子生成这般，便如妖孽了。
　　“殿下，洗清秋里的土壤真不错，养什么花都好活，臣刚才与花匠聊过，觉得木芙蓉很好，或者西府海棠，来年春天一定香气满园，如今园子里的海棠虽美，但味道太轻，这次就挑好闻的来。”
　　十公主顺手递过来帕子，“侍郎还真一心一意种花呐。”
　　这话说得奇怪，难道她不是来种花。
　　上官玉林接过帕子，擦了擦，笑着回：“公主不是让臣来养花嘛。”
　　乐姚噎住声，小心思不能说，为掩饰尴尬拿起白羽团扇摇了摇，幽幽地：“侍郎费心，不过我不喜欢带香的花，淡香，无香最好。”
　　花朵不香，好似美人无态，纵使倾国倾城也无用。
　　上官玉林觉得有趣，闲散地坐在石凳上，忙活半天的身上都是汗，微风袭来，浑身爽利，索性打开话匣子。
　　“殿下，无香之花引不来人观赏，多委屈，当然还是有香的好，比如桂花，模样虽不出众，但香飘十里，文人墨客都喜欢。”
　　“喜不喜欢，我也不在乎。”对方垂下眸子，眼底流出一抹忧愁，似是看向不远处赏花池的碧波，水纹荡漾。
　　不是在说花，分明在指人。
　　上官玉林顿了顿，探头来瞧，“殿下有事，不妨直说。”许是之前被她撞过窘迫之时，心里并不生分，这会儿也不在朝堂，压低声音又问了遍，“殿下昨日说要种花，恐怕是幌子吧。”
　　十公主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一直以来胆小怕事，上次摘星楼的事只说几句话就脱层皮，何况现在，面对面让人拆穿。
　　她哦了声，似在回答，又像自言自语。
　　头别向一边，上衣领口便松散开来，阳光落下，梨花瓣似地洁白，满园春色不及这一瞥。
　　兀自闯入眼帘。
　　上官玉林腾地愣住，耳后浅粉，那是腺体的位置，一缕兰花香气，荡悠悠勾住魂。
　　她脖子后猛地抽疼，吓得收住目光。
　　又不是没见过坤泽，自十五岁分化开始，母亲在花月巷里收来不少美貌坤泽，不知听谁说喝凝息汤不好，非要以坤泽渡过发情期。
　　她从没动过心，好端端咬过去，和一个禽兽有何区别。
　　这会儿对着十公主，自己怎会如此孟浪，心里慌得盘算起雨露期，应该还远。
　　耳边鸟儿叽叽喳喳，心烦气躁，她是疯了嘛。
　　“公主，若不好开口就算了。”匆忙起身，散去的热气又倒流到心口，神魂飘荡，“臣就接着种花。”
　　话还没问出来哪能走，十公主也心急火燎，跟着站起来，“侍郎再坐坐，我想，问一下边境的事。”
　　迈出亭子的脚又收回，上官玉林诧异，十公主长在深宫，竟对打仗感兴趣，还特意把自己叫过来，有点想不明白。
　　直接问十七公主或是陛下不是更好。
　　“公主，想知道哪方面。”
　　她站在半面亭边，刻意与对方保持距离，鼻尖的兰花信引淡下去，身体终于恢复正常。
　　乐姚扶着栏杆，不敢抬眸，轻轻道：“就是，就是大将军真的没命了吗？”
　　话音未落，眼眶湿润。
　　上官玉林突然明白，怨不得公主昨日哭成那样，看来是为了苏大将军。
　　她手里的帕子，沾着兰花信引的帕子，十公主的帕子，荡在指尖。
　　远在千里的草原，突厥左贤王部，入夜，火把燃烧，亮如白昼，一片醉舞狂歌。
　　士卒卸甲，放马入厩，围着火堆尽情作乐，大帐内的伊春蝉早就醉得不知南北，左拥右抱，美人在怀，底下几个副将也是醉眼朦胧，一边不停灌酒，一边嬉笑追逐帐内近乎半/裸的女子，那些女孩原本就是从边境虏获，吓得哭喊连天，奢靡淫/乱，不堪入目。
　　“美人，跑什么！”伊秋婵死命抓住其中一个女子长发，瞧对方尚未成型的腺体，牙齿里挤出冷笑，“你们楚月有什么好，皇帝怯懦，军队全是草包，好不容易出了个苏家军，少将还是个短命鬼，不如跟着本王享福，我族有大把的乾元勇士，保你快活。”
　　他说话要来咬她的脖子，少女浑身发抖，苦苦哀求，“左贤王，奴——还未分化完全，奴会死的——”
　　“没分化才好呐，才有意思。”
　　酒气伴着野蛮粗喘，已迫在脖颈处，冷不防帐外沸反盈天，细听似有刀剑之声，他正在兴头竟被打断，怒气冲冲喊：“闹什么！有酒喝，有女人还不知足！谁不老实就煮了！”
　　话音未落，只见帐帘被一阵风吹开，火把腾地熄灭几盏，瞬间暗沉无声。
　　两匹红棕战马，踏碎满地狼藉，一前一后，直冲到帐内中央，伊春婵还未反应过来，一柄长剑，嗖一声指向咽喉。
　　寒光凌冽，剑气狂暴，似要撕破脖颈。
　　马上人轻笑，“左贤王，好久不见啊，本将军刚才好像听见你念叨我呐，说什么——短命！”
　　短命——苏涅辰！
　　左贤王顿时毛骨悚然，只觉后脑勺冷风直冒，耳边全是帐内外响起的哀嚎声。
　　几匹战马点着火把，再次照亮帐内，跳跃火光露出一张带着玄铁面具的俊脸，肃杀威严。
　　他们曾在战场打过交道，彼此熟悉。
　　“你，还活着！”左贤王一时以为遇见鬼，眼睛睁得老大，还想继续问，只见剑光一闪，鲜血四溅，手部传来钻心疼痛，他大叫一声，原是被对方断了两根指头。
　　苏涅辰扭头瞧躲在角落的女子，语气温柔，“姑娘，刚才他是那只手抓你来着？”
　　少女吓得面如土灰，半张脸藏在零落衣衫下，半晌不敢说话。
　　她下马，将身上的披风卸下，给少女盖上，又问了遍，“别怕，我替你做主。”
　　女子的眼眶红透，咬着嘴唇回：“左手。”
　　“哦。”苏涅辰起身，反手又是一剑，根本来不及反应，不偏不倚正砍在伊春蝉左手指，一时间血肉迷糊，左贤王肥滚的身材滚在地上，差点咽下气。
　　十指连心啊！
　　“苏涅辰，你不如杀了我！”
　　“杀了你，怎么行啊。”她飞身上马，言语悠然，“我这短命鬼都要活个上百年，左贤王大好的岁月，以后留着慢慢享受吧。”
　　遂吩身后的段普安，“先将俘虏压回京都，速度要快，不可耽误。”
　　她夹马走出帐外，看左贤王部的番子早就溃不成军，战旗飘摆，红樱飞扬，少将军长鞭挥舞，高声道：“众将士，时辰尚早，番子的王城不足千里，咱们不如赶到王城吃早饭！”
　　一骑绝尘，奔腾入夜海，身后跟着训练有素的二万骑兵，高声附和着：“赶到王城吃早饭！”
　　寂静草原，广袤无垠，黑夜成为最好的掩护，一支雄浑壮大的军队所向披靡，直奔番子王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将军威武！
　　马上就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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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桃之夭夭（十一）
　　番子王城在一片火光中被苏涅辰拿下, 伊邪王混沌沌还没醒，若不是右贤王派人杀出重围，救他回到右部，险些变成有史以来第一个被生擒的单于。
　　苏涅辰并未追击, 考虑到所带兵力有限, 粮草不足以维持久站, 何况右部地势险峻，对方必会输死一搏, 胜算太低。
　　“先给陛下去信，问是否赎回右将军, 我等安营听命。”她提笔写好奏章, 交代段普安, “路上小心，找最机灵的信使去。”
　　对方领命, 走到帐外又回来, 犹豫道：“将军真打算以退兵来换回右将军？不是属下多嘴，右威武将军也太笨了, 迷路又被生擒，这样的人留他何用。”
　　苏涅辰坐在伊邪王的骨皮椅上，听得抿唇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右威武将军不善于骑兵之术, 不表示不会打仗，他一直养在京都, 能有胆量来到草原已算勇猛, 得饶人处且饶人, 咱们可是同袍，再说他还有家人牵肠挂肚呐。”
　　少将军到底已是成婚之人，左右想得明白。
　　段普安拱手，“遵命。”
　　捷报传入京都，惊碎满城风雨。
　　秋雨无尽，再没有凄凉之感，朝堂上一扫阴霾，百姓更是喜笑颜开，街道上商铺开张，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冷霜檀瞧到苏涅辰战报，才知对方诈死，一直携轻骑兵埋伏，计策虽不复杂，但需时机把握极其精准，能带几万骑兵藏匿草原，就是苏涅辰的本事了。
　　龙颜大悦，对被俘的右路将军也生出几分怜惜来，下旨苏涅辰退兵，安全带对方回朝。
　　“待大军归来之时，朕会亲自到城外迎接，等大将军凯旋。  ”
　　天子承诺，无上荣光。
　　冷霜檀心内喜悦，琢磨起对苏涅辰的封赏，金银财物，良田万顷自不在话下，但有件事作难，对方的官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无可封。
　　特意宣上官玉林进宫，试着询问：“不知爱卿有何提议，朕思来想去，真找不出合适的位置给大将军。”
　　确实是个难题，身为镇国将军，已经顶到了头，难不成再编出个官名来。
　　上官玉林思忖一会儿，回：“陛下，依臣所见，大将军未必在乎这些虚名，不如赏一下他的家人，比如苏老夫人，苏家两位小姐，还有各自夫婿。翰林院供奉欧阳霖与礼部郎中林云郁，哪个不能加官进爵！而且据臣所知，苏家大小姐近日才产下麟儿，刚好一起赏了。”
　　“还是你机灵啊！”冷霜檀豁然开朗，眉宇俱是笑意，“那就都交给侍郎来办，拟好折子，拿来我批。”
　　待对方走出宣政殿，承欢才端上黑釉兔毫盏，盛着刚下来的乌龙茶，笑道：“奴恭贺陛下，在外有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内里又得了上官侍郎这般聪明人，以后我楚月必会国运恒通，如日中天。”
　　“你漏了一个。”天子抿口茶，温热入喉，心内清明，余光乐悠悠荡过来，“朕身边还有位贴心的枢密院主使，自可高枕无忧。”
　　承欢低头，“谢陛下抬爱。”
　　“去吧，将新茶给十七公主，十公主都送去，尝尝鲜。”
　　大军归来之日，天子亲自迎众将士进宫，设宴麒麟殿，自是烈火烹油，鲜花着紧之势。
　　熙熙攘攘，推杯换盏，一闹就到后半夜。
　　栖凤阁内，十七公主等得心焦，好不容易回来，应该先到家才对，皇家规矩就是多，烦人的宴会没完没了，碍着人家亲人团聚。
　　暖莺与寒艳打水来伺候，瞧公主的模样，忍不住笑嘻嘻，“殿下心里着急吧，着急也不去宫里，怕抹不开面子，让人看出来。”
　　尤其是寒艳这丫头调皮，捂嘴直乐，“有句诗叫什么来着，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你又浑说，哪是这个意思。”暖莺点上灯，“人家指的还乡。”
　　“左右差不了多少，无非就是魂牵梦绕，到跟前又羞得不敢见。”
　　霜雪被猜中心事，不好意思言语，懒懒躺在榻边，握手炉取暖，半晌问：“玲珑呐，是不是偷跑到宫里去了。”
　　“没有，今晚普天同庆，外面不宵禁，她说难得热闹，出去玩啦。”暖莺往熏笼里扔了个梅花香片，拿帕子扇扇，“我说太乱，怕她走丢，索性让风翘跟上，正想给公主回话。”
　　霜雪点头，暖莺心细，总让她满意。
　　“殿下休息吧，刚才绫清姐姐说了，宫里至少要闹到明日，别熬坏身子。”
　　侍女们收拾妥当，剪灭灯，关屋门离开。
　　留下霜雪翻来覆去，迷迷瞪瞪中听后半夜下起雨，一滴滴打在芭蕉叶上，凭空惹起思愁，没想到人回来却见不到，竟比离开十万八千里还柔肠百转，她睡不踏实，干脆坐起来，点上灯，翻书看。
　　约摸已到三更天，困得打哈欠，双眸起雾，听到院里有脚步声，不知为何心口噗噗跳，总觉得对方来了，又想宫中聚会正盛，该不会擅自回府吧，让人看见笑话。
　　她犹豫着起身，拿上莲花灯，绕过碧纱橱，门声一响，却见一袭红衣跃入眼帘，苏涅辰转过身，随手卸掉面具，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便映在烛火下。
　　霜雪哎呀了声，单手扶住碧纱橱，心内千愁万绪，竟一步路也挪不动。
　　苏涅辰瞧自己睡意朦胧的夫人，丁香诃子连着百褶裙，肩上晃悠悠荡一层雪青薄纱，满眼惊奇，又喜又悲，自己离开，连衣服都素净起来，忍不住笑出声。
　　她几步走来，顺手搂她入怀，险些打翻手中花灯，压下眸子问：“夫人也不想我，见到都不吭声，莫非走了几个月，就不认得啦。”
　　“我倒想不认得你呢。”她气得推开，又被对方信引惹得动弹不得，“一会儿死一会儿活，不顾别人的死活。”
　　推的劲儿如猫一般，薄纱洋洋洒洒，悬在玉体之上，望下去全是雪白，苏涅辰垂头一吻，皮肤激荡起圈圈红印。
　　“你别——离我远点。”
　　实在没力气，说出的话也像撒娇。
　　“才回来就要被赶走，殿下好狠的心。”凑到跟前吻，手顺势在腰间一滑，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
　　霜雪没办法，只得老实躺回榻中，看对方褪去外衣，一截修长脖颈露在外边，就这么个人，让她差点骑马夜闯边境，若是对方死了，自己连一刻也不能活，情竟如此深，人家恐怕也不知晓。
　　公主兀自想得恼，气哄哄伸手拉对方，又朝着腺体狠狠地咬一口。
　　疼，倒也还好。
　　“唉——”苏涅辰故作夸张捂住耳后，扭头委屈，“夫人咬坏了我。”
　　“咬坏才好，让你记得疼，以解我心头之恨。”
　　好端端哪里来的恨，她不解，满脸无辜问：“殿下真生气啊，我不是早派玲珑送信，怕夫人伤心。”
　　霜雪侧过脸，晓得自己理亏，可心里难受，她为何不能与心上人过普通日子，什么公主，将军，有何重要，千百年后只是一捧黄土。
　　竟又要哭了，以往也没如此脆弱，用牙齿咬了下手指，想把眼眶的泪收回去。
　　“我错了，夫人别气。”苏涅辰慌忙来哄，一臂将对方搂入怀中，“以后再不敢。”
　　“你哪里错了，就会认错。”话一出口又带上哭腔，连自己听着都十分可怜。
　　“我——” 实在不晓得错在何处，只得放低语气，“只要夫人不舒心，自然都是我的错。”
　　“你错就错在——胡乱认错，没错也认，这么喜欢赔不是。”
　　她说话间松了口，苏涅辰顺势握住那被咬的指尖，细密两排牙齿印鲜红，心疼地吻了吻，“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认错，往常错了打死也不改口，只是在夫人眼前才什么都认。”
　　将她的手拉到眼皮子底下，抱怨起来，“你看，都红了。”
　　霜雪压下唇角的笑，“红了也是我的手，你急什么。”
　　“你的不就是我的，还分彼此嘛。”
　　眼前的少将军至多算个孩提小儿，幼稚。
　　“公主气顺了没？”苏涅辰揉着水葱似地指尖，乖得很，“我晓得公主操心，但战场瞬息万变，若是凡事都提前说好，几条命也不够丢。”
　　“瞧你说的，好像我让你随时上报似地，但能不能别那么吓人。”她眼尾的泪珠摇摇欲坠，月光下，暗火中，娇媚动人。
　　小别胜新婚，魂牵梦绕终于见了，哪有时间怄气。
　　俯身过来，靠在怀里，浑身皮肤温热，鼻尖飘起旷野之息，少将军的信引实在好闻，惹得她心神恍惚。
　　“将军答应过我，番子退了就卸甲归田，对不对？”
　　“嗯，我一直记得。”指尖摩挲在她的长发中，茉莉香四溢，心猿意马，“咱们就去江南，寻一处鸟语花香之地，安稳度日。”
　　江南啊，脸红心跳。
　　她说：“好，就咱们两个。”
　　苏涅辰手腕一紧，怀里人便滚到身上，听她惊呼着吻上眉梢，“别人想来，我也不答应。”
　　“那可不一定。”忽地痴痴笑，从枕下拿出荷包，晃了晃，揶揄道：“将军，要是玲珑来了，你也扔出去嘛。”
　　玲珑——苏涅辰愣住，若是平时自己还朝，这丫头早就鞍前马后得闹腾，至少会跑到城外驻军里玩，今日居然没见到。
　　“夫人，玲珑在府上吗？”
　　霜雪一边给她戴荷包，一边摇头，“出去玩啦，不知何时才回来。”
　　鱼龙舞，玉壶动，京都灯火阑珊。
　　东西两坊通宵达旦，热闹非凡。
　　一排小吃铺子，鳞次栉比，各式各样食物飘香，引得人头攒动，一眼望去黑压压，不见尽头。
　　“哎呦，老板，你这个糟鹅肝太难吃啦。”
　　狐狸模样似地少女，两只眼睛乌溜溜漂亮，挖一勺细嫩莹白的鹅肝，嘟起嘴。
　　白胖老板吓一跳，左右看看，幸而人群嘈杂听不到，两步来到近前。
　　“姑娘，咱家可是老字号嘞，别胡说，咋会难吃。”
　　玲珑叹口气，又蹙起峨眉，“店家你自己尝尝呐，这道菜的香糟酒要上品才成，加热后泡上鹅肝，再闷到七八成熟，蒸的火候也需刚刚好，你怕是赶着卖，没尽心吧！还这么贵！”
　　一下说到点子上，老板脸通红，瞧小姑娘年岁不大，还讲着一口别扭的中原话，咂咂嘴：“唉！哪里来的野丫头，我卖鹅肝数十年，还要你教，快走，快走，算我晦气——”
　　说罢要赶人，玲珑哼了声，小手一翻，“走可以，银子退我。”
　　要钱，岂不是和要命差不多！
　　老板脸一黑，“小丫头不要欺人太甚，我还没嫌你赶走客人呐，看你穿得富贵，为了一两银子闹，至于嘛！”
　　“我富贵是我的事，你做不好，就该把银子吐出来！”
　　她不依不饶，那边也不退让，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老板脸上挂不住，索性盘子一撂，嗓门一抬：“好，好，那咱们去报官！看有没有吃下去不掏钱的理。”
　　忽听不远处传来阵笑声，听起来狂妄至极，人群里走出两三个年轻男子，为首的拿把洒金扇，摇来摇去，“店家，你一把年纪，居然还和小女孩计较！”
　　作者有话说：
　　玲珑也很会做饭，
　　你们猜她的CP是谁，前面出来过，不是这个人！
　　小丫头的线也很重要。
　　宝子们已经开始挑老婆和女儿了嘛~哈哈。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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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桃之夭夭（十二）
　　来者锦衣缎袍, 扎金戴冠，只手中的泥金祥云扇也价值不菲，众人自动散开，适才还喧闹的街面瞬间安静, 就连信誓旦旦要报官的鹅肝铺老板也噎住声。
　　年轻男子朝玲珑一拱手, 细眉细眼, 倒也儒雅，“姑娘, 在下姓唐，名贤礼, 初次见面, 这厢有礼。”
　　唐贤礼！鹅肝铺老板心里扑棱一下, 做生意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唐这个姓可不常见, 又见对方气度非凡，立即猜到此人与皇城司第一把交椅, 皇城使唐华庆有关。
　　没准就是唐家公子。
　　立刻换副神色，舔着脸到近前接话，“唐公子说的对，小人也是气昏了，竟和一个小女孩家计较。”连忙转向玲珑，眉眼带笑似亲人, “姑娘，真对不住啊, 老头儿糊涂, 大人有大量, 别放在心上。”
　　怀里掏出银子，恭敬递上，“这是该退的饭钱，快拿住。”
　　玲珑挑眼瞥了下，目光一沉，“你收好吧，我不要了。”
　　店家忖住，满脸讶异，闹半天又不要，这小丫头还真难懂。
　　旁边的唐贤礼也吃惊，本以为拔刀相助将此事平息，暗里带点英雄救美的意思，顿时有点尴尬。
　　“姑娘，你既然觉得这菜不好吃，老板应该退钱。”他顿了顿，问：“为何不要啊？”
　　“不要便是不要，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理了理裙子，面不改色心不跳，转身就走。
　　唐贤礼一时情急，快步追上去，“姑娘请留步，我——”
　　玲珑压根不搭理，脚下生风，一溜烟钻进人群。
　　唐贤礼身为皇城使家公子，也在皇城司任职，伸手极好，不甘心被甩掉，疾步而走，雨中绕过几条喧闹街道，竟跟得十分费尽。
　　他对她愈发感兴趣了。
　　没一会儿行至东坊巷子内，两边娟纱灯笼暗幽幽，照着零星两三个首饰铺，里面无客人，伙计歪头睡得昏三倒四，前后无人，玲珑忽地停住，一回头，满脸不高兴。
　　“你跟着我作甚！咱们又不认识。”
　　唐贤礼听闻驻足，跑得呼吸急促，扶住边上一棵大树缓缓道：“姑娘，我赖好帮了你，怎么不说声谢啊。”
　　玲珑张大眼睛，神色像看着傻子，“你帮了我，我怎么不知道，哦——退钱的事，笑话，我又没要，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
　　对面人无奈，原来自己一厢情愿啊，嘴角抽了抽：“那——至少姑娘知道我的姓名，也要告诉声，你是谁啊？”
　　“又不是我问的你名字，为什么要说。”
　　一身紫金胡服衬出娇俏身姿，堕马髻上别枚蝴蝶簪，眉间不屑，细雨下笼着塞外寒江，偏偏眸子生得聪慧，灵媚如狐，实在讨人喜欢。
　　唐贤礼在京都见惯娇滴滴的弱美人，何曾领略过如此丰姿，不由得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玲珑看他呆住，懒得继续磨时间，径直往前走，
　　眼见美人要消失在夜色中，唐贤礼回过神，时机一旦错过，只怕今后没机会，索性飞身向前，一臂拦住。
　　玲珑气性大，也不停住，两人推搡开来，正在焦灼之时，却见空中飞来道黛色影子，一掌打在唐贤礼肩头，震得他后退几步。
　　抬头看，来人身姿如竹，俊秀挺拔，黑发以黛蓝逍遥巾束起，眼眸如炬，雪肤红唇。
　　愣了下，竟然认识，唐贤礼不禁喊道：“风翘！”
　　对方施礼，低声回话：“唐公子。”
　　“你怎会在此？”
　　他满脑子发懵，风翘乃皇城司一等侍卫，即便执行任务，绝不是普通贵族能够调动。
　　莫非这个小姑娘也是侯门千金，可看她言谈举止大胆，并不像养在深闺之人，一时心里没着落。
　　风翘奉命保护玲珑，从出门便紧随身后，适才看到唐贤礼跟着小丫头，由于是顶头上司，不好现身，但眼见发生争执，身为侍卫没法再躲。
　　“公子，今日多有得罪，属下有任务在身，并非有意出手。”还想继续解释，冷不防被玲珑拽住胳膊，用劲一拉，两人便消失在屋檐上。
　　只留下少女清脆声音飘在巷子中，“别理他！讨人嫌。”
　　唐贤礼彻底呆住，从小到大还没被如此轻视过，寻思一会儿又觉出不同滋味，噙起唇角。
　　皇城司出任务都有底，他还能查不到小丫头。
　　一边的玲珑紧紧拉住风翘，飞檐走壁，很快落到苏府后门，站定身子，开心得像个小娃儿。
　　“没想到你好厉害呀，功夫这么好，一下就打退那个傻子，还可以跟我跑这么远，实不相埋（瞒），我向来轻功最好，没几个人能跟上。”
　　看样子是在夸人，可惜风翘没心情听，唐贤礼这个人她晓得，看上去文质彬彬，内里狂傲，不好招惹。
　　皇城使又特别娇宠这个儿子，平日里招猫逗狗，纵横京都，无法无天，她几乎绕道走，连照面也懒得打。
　　今夜可好，不只见面，还直接打了对方一掌。
　　玲珑看她不吱声，脸色也暗压压得不好看，才想起刚才那个傻子似乎和对方认识，好奇地问：“风侍卫，莫非怕他？”
　　风翘摇头，“怕倒不怕，就是麻烦，唐贤礼乃皇城司负责人皇城使的儿子，在司内当内侍，以后我和他再见面——”
　　“见面怎么了，能吃了你！”
　　小丫头眨眼睛，搞不明白朝廷的官名怎么如此多，还都是一成串的父子，天天在家见面仍不够，白日也要凑到一起。
　　她整个人猛地靠过来，鼻尖差点贴到对方唇边，吓得人家后退几步。
　　瞧小丫头眯起眼，左右端详，火辣辣的目光带着勾子似地，惹得风翘浑身不舒服。
　　“姑娘有事？”
　　“有啊。”对方做个深呼吸，咬紧嘴唇，一字一句地：“风侍卫，你别怕，要是以后那个唐傻子敢欺负你，就来找我，我又不是你们皇城司的人，给你出气。”
　　风翘哑然失笑，“他还不至于欺负我。”
　　“那不就成了，看把你愁的。”玲珑不解，转身走进院子，刚来到后院厢房，突然哎呀叫了声，回头死死抓住风翘。
　　“我晓得了，他身上有种奇怪味道，肯定是信引，你也有，对不对！不好，他肯定看上你了，凤侍卫生得太好看，他想吃到你——”
　　吃到——得到吧。
　　这小姑娘真看不出来啊，明明人家看上她。
　　“应该不会吧——”
　　风翘又往后退几步，对方的眼睛太大，廊下红灯笼随风飘飘荡荡，雨停住，朦胧光影落到眸子里，看上去更大了，仿佛一下子能穿透人心似地，她身为一等侍卫，更是随时需藏匿的暗卫，天生对具有穿透力事物敏感，避之不及。
　　俊俏脸颊又隐到花架下的阴影里，拱手施礼，“姑娘，天色太晚，快回去睡吧。”
　　玲珑说好，不晓得对面人为何躲躲闪闪，本来都是女子，今晚还挺想和对方去逛，可人家总不见踪迹。
　　她一直长在边境，身边除大将军都是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玩伴只有草原上的小野兽，不善与人打交道。
　　来到京都将军府，上下倒是宠爱，但无论暖莺或者寒艳，甚至公主的性子都娇娇柔柔，实在无趣。
　　风翘则不同，英姿飒爽还长得顺眼，武功好，刀剑都耍得漂亮，最要紧话不多，她太叽叽喳喳了，同伴绝不能闹腾。
　　可惜人家看上去不乐意。
　　算了，她也无所谓，反正在京都待不住太久。
　　秋日放晴，小厨生香，梅子青花碟盛上藤萝糕，灶上熬着桂花园子粥，苏府花园也开始忙碌，众人都在准备迎接大将军回府，殊不知苏涅辰已躺在栖凤阁。
　　霜雪先睁开眼，伸手撩了下帷幔，满屋信引香，散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锦被暖融融，胳膊伸出去便凉嗖嗖，她笑了笑，又钻进被窝。
　　瞧自己爱人还在睡梦中，想着大漠草原荒凉，战场艰苦，很难睡一次安稳觉。
　　她心疼得很，轻轻趴在她肩头，满目柔情，怎么看也看不够，
　　卸掉面具的脸洁白无瑕，就连塞外寒风也舍不得侵犯，桃花眼明明紧闭，却也能流出情丝缠绕，若能永远这般相处就好了，只有彼此，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
　　许是自己看得太焦灼，让对方噙起唇角，伸手揽过来，“夫人，醒太早。”
　　她笑嘻嘻，“不早啦，要去请安。”
　　乖成这幅样子，哪能不讨人喜欢。
　　苏涅辰舍不得松开，人就是有贪念，自从怀里拥入一袭温柔，在塞外的日夜都想得慌，如今抱住，当然不愿放手。
　　“过会儿吧，不急。”她低低地说，听上去也有点撒娇。
　　霜雪伸手点她额头，娇嗔道：“大将军学坏了，你不起来，家里人都等着，多不好。”
　　“没事，郝自康会来说清楚，咱们就继续睡。”
　　“郝将军！”公主吃惊，“他这么早就来？”
　　“再早都使得，醉翁之意不在酒。”苏涅辰打个哈欠，想到郝自康对玲珑的执着，心里犯愁，“公主没发现，他是冲着玲珑。”
　　怪不得前几日郝将军找人送来好吃的东西，还全是塞外口味，原来为的是玲珑，可惜小丫头心里只有少将军。
　　“唉，他怕是痴人说梦！我看没戏。”
　　苏涅辰点头，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想，只操心属性之事，担心玲珑过去受委屈。
　　忽听门吱呀一声，暖莺端水站在碧纱橱外，试探地问：“公主起了吗？夫人说驸马还没回来，咱们要去前厅侯着。”
　　苏涅辰勾头笑， “驸马困得很，还是别折腾。”
　　侍女呆住，很快反应过来，驸马爷肯定惦记公主，连宫里盛会都不顾，也是破天荒头一次。
　　暖莺喜上眉梢，转身去禀告夫人，没大会儿又跑回来，支支吾吾道：“驸马，公主，奴婢对不住了，恐怕还得起，前厅有客人。”
　　“谁？郝将军——”苏涅辰一把搂住要下榻的霜雪，“他的话没事。”
　　侍女摇头，“不，不只有郝将军，还有位唐公子，据说是皇城司的人。”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丫头长大了，到处惹事！
　　这对cp你们喜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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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人面桃花（一）
　　唐家的人, 皇城司！
　　同在朝中，略有耳闻。
　　两人对视一眼，不晓得发生何事，遂起身穿衣, 霜雪去苏夫人处见大姐二姐, 苏涅辰则独自来到前厅。
　　迎面看见官帽椅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乃老熟人郝自康，右边一位年轻公子正抿茶, 褐色直衫，金冠镶珠, 想必就是唐家公子, 唐贤礼。
　　苏涅辰笑道：“贵客登门, 有失远迎。”
　　她如今身份愈发尊崇，轻飘飘一句话都能吓死人, 唐贤礼腾地站起来, 快走几步，慌忙行大礼, “在下来得太早，实在莽撞，请大将军见谅。”
　　谨小慎微，倒不像传闻中的那般豪横。
　　苏涅辰撩袍子坐下，依旧言语亲切，“不知唐公子今日登门, 有何贵干，私事还是公事？”
　　对方也坐下, 恭顺地回：“昨夜大将军凯旋, 陛下设宴麒麟殿, 在下一直想恭贺将军，无奈朝臣太多，小人又资历尚浅，实在无法近前，今日才唐突，登门一见，将军莫怪。”
　　说罢看向身边的随从，奉上一盒金花钿，眉眼弯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将军莫要嫌弃。”
　　旁边的郝自康斜眼一瞅，顿时笑出声，“少将军快看，不愧是皇城司的人，出手就是阔气，这可不是一般金钿，掐丝錾花，还有不少炸珠呐！”
　　唐贤礼也聪明，看出人家关系不寻常，连忙附和，“郝将军过奖，这些不过普通之物，只是样子漂亮些，若将军瞧着喜欢，明日就让家仆送到府上。”
　　郝自康抿唇不语，他眼皮子可没这么浅，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对面人碍眼，明明以前没打过交道，大概不合眼缘吧。
　　皇城司经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也讨厌。
　　苏涅辰嘴里说谢，心如明镜，昨晚压根没见到这位皇城司公子，现在跑来套近乎，绝对不简单，朝郝自康使个眼色，对方会意，心里不乐意也没法，只得拱手告辞。
　　待屋内只剩两人，苏涅辰方才开口，“公子，我与令尊也算有些交情，有话不妨直说，只要能办，我都可以尽力。”
　　唐贤礼一听，立即心花怒放，来之前还挺忐忑，不晓得镇国将军何种脾气，没成想面具之下的模样依旧俊美，性子还好，简直喜出望外。
　　“大将军，我——”犹豫一下，脸竟红了，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真没求过人，随即露出几分生涩，苏涅辰看着有趣，慢悠悠地：“请说，不必客气。”
　　唐贤礼直起身子，小声道：“确实有件事——说起来不好开口，昨夜京都热闹，我和几个朋友去西坊转悠，在鹅肝铺前遇到个女子，实不相瞒，在下一见倾心，事后找人打听，说在将军府上。”
　　鹅肝铺，玲珑这丫头最喜欢吃，大半夜还能出去闹腾，实在不难猜。
　　苏涅辰哦了声，“不知那个姑娘姓名？”
　　对方嗫喏半天，“我，也不清楚，但肯定在将军府上，也许是哪屋的丫头——”说着腾地起身，深深作揖，“将军莫怪我冒失，自从见过那位姑娘，在下辗转反侧，牵肠挂肚，若将军能把她赏给我，一定锦衣玉食，不受委屈。”
　　抬头见苏涅辰蹙起眉，一股肃杀之气腾地绕在眸间，吓得噎住声。
　　不过一个丫头而已，不至于动怒吧，但那女子确实讨人爱，或许大将军想收入房中，也未可知，但对方才与公主成亲，又不太可能。
　　唐贤礼心里打鼓，仍没放弃要人的想法。
　　“大将军，你看——”
　　苏涅辰忽地笑了，闲散地往后靠，捡起块蜜枣放嘴里，“唐公子喜欢，自然是她的福气，我没有不愿意的道理，可是我这府上丫头上下足有好几百个，一时到哪里去找。”
　　只要不开口拒绝就成，唐贤礼激动道：“大将军说得对，在下可以找人画出她的模样，昨天与我一起的朋友，恰巧有擅丹青之人，明日便可完工。”
　　有备而来啊，苏涅辰点头，“好说，好说。”
　　这边才送走唐贤礼，脚还没迈出前院，又见小厮舞儿屁颠颠跑过来，气喘吁吁，“不好了，三公子，不好了。”
　　“悠着点，什么大事至于这样。”驻足在月洞门外的梧桐树下，慢条斯理问：“后院起火？”
　　“差不多，差不多。”舞儿大口喘气，小脑袋来回晃悠，“三公子，玲珑姑娘在后院厢房里闹呐，她，她要自缢！板凳都放好了，三尺白绫也挂着，哎呦呦，好吓人！”
　　玲珑要悬梁，苏涅辰差点没笑了，自己哪天不想活，小丫头也未必，她能信才鬼。
　　肯定有人泄露唐贤礼来的消息，让对方听到。
　　也罢，正好去问问。
　　“ 我去看看，别惊动其他人。”
　　舞儿忙不迭点头。
　　等苏涅辰来到厢房，正看见玲珑踮脚尖站在矮凳上，双手扒拉着一段白布，圈着那颗漂亮的狐狸头，垂眸咬嘴唇。
　　“我要死了，要死了都没人管，果然是个没用的东西，我好可怜——”
　　苏涅辰噙唇角乐，不搭理，径直走进屋内，坐在紫檀摇椅上荡悠悠。
　　“好好的怎么要死了，不是活蹦乱跳得很。”
　　小丫头哼一声，头越过白布，刚好挡住使劲哭也挤不出泪的两只大眼睛，高高发髻露出半边，生气道：“你还好意思问，谁要把我送人啦，就是你害死我！”
　　“这可是胡说，我可没这个意思，再说你怎么知道。”
　　苏涅辰继续乐悠悠。
　　“我——我听别人说的啊，反正你也要把我送人了，少管我！”
　　真是不讲理，不讲理也是自己惯坏。
　　苏涅辰叹口气，“就算我要把你送人，也可以跑啊，何必寻死。”不等对方开口，又佯装伤心，“算了，你的命自己做主，真不想要也没法，那以后逢年过节我就提点好吃的东西，去你坟头尽心吧。”
　　气得玲珑直接从凳子上蹦下来，跺脚喊叫：“谁要你尽孝！”
　　苏涅辰无语，“是尽心。”
　　“什么我也不稀罕，你少来，方圆十里看见就烦！”
　　苏涅辰余光一扫，小丫头这会儿是真哭，被自己气哭，伸手一拽，先摘掉三尺白布，扔到一边。
　　“傻丫头，我能舍了你嘛。”顺势递过来帕子，“别说我，就连公主也丢不开。”
　　“公主，公主怎会管这档子闲事。”玲珑不信，手里搅帕子，翻来覆去，嘟起嘴，“你们不都说那个皇城司厉害嘛，什么挟制百官，位高权重，难道大将军能例外，若是在边境，我才不怕，大不了在草原活，不做楚月人！”
　　好个丫头，为点破事连楚月人能不想做。
　　“别浑说，不做楚月人，难道做番子。”苏涅辰拉她坐下，揶揄道：“等有一日上战场，与我为敌啊！”
　　“有何不可，我要真成为番子，两军对垒，才不会手软，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少出去惹事。”
　　她兀自喝茶，瞧窗外秋阳明媚，一点点落在对面人脸上，越来越大了，美得再也藏不住，今天唐贤礼，明天柳贤礼，后天宋贤礼，后面还有个郝自康，谁能不愁。
　　玲珑的归宿不好选，首先有属性之人她就不放心，但没属性的又不够出色，配不上。
　　门第太高不成，低了更麻烦。
　　嫁娶乃终生大事，需从长计议，也许该与公主商量一下，能感觉出霜雪喜欢玲珑，尤其经过这次事后更加上心。
　　朝中有没有人中翘楚，公主肯定比自己清楚。
　　“玲珑，如果真要出嫁，想选个什么样的人？”她试探地问，语气认真。
　　小丫头一听就急了，左右还是要自己嫁人啊！
　　“谁也不喜欢，少想打发我。”脸颊红扑扑，短下巴，樱桃唇，生气时便显出一种幼态，更像只小狐狸。
　　“那你给我个大概要求，是男是女，有属性没属性，总行吧。”
　　少将军真会气人，玲珑一咬牙，黑眼珠子翻了下，气哄哄地：“行啊，那我要个女子，还必须是绝顶乾元，美貌无双，能文能武！”
　　标准可不低，唐贤礼与郝自康都没戏。
　　苏涅辰寻思半晌，“慢慢来吧，你最近少出门，再撞上唐贤礼可瞒不住。”
　　玲珑别过脸去，不大声接话，只在嘴里哼个不停。
　　苏涅辰笑，“怎么啦，气不顺。”
　　当然不顺，住在堂堂大将军府还要躲来躲去，哪里来的道理。
　　其实苏涅辰并不担心唐贤礼，只不过自己刚还朝，需要低调行事，闹出来不好。
　　省的人说她居功自傲。
　　“安心，等不了几日就能自由，乖一点。”瞧小丫头依旧垂眸不看过来，推推茶盏，自言自语，“今年圣上想要举行秋季狩猎，我看你气性这么大，估计懒得去了。”
　　“谁说的，我——我要去！”急得蹦起来，蝴蝶髻颤在流光里，神情比刚才闹着要自杀还急，果然年岁再长，贪玩性子也难改。
　　苏涅辰忍不住笑，这副模样嫁出去，她也不放心。
　　暂时安抚好小丫头，先去苏夫人处请安，少不了与两位姐姐说会儿话，午饭后急着拉霜雪回栖凤阁，家人只是笑，当两人小别胜新婚，腻得分不开。
　　哪里知道她为玲珑的事犯愁。
　　战场上足智多谋的少将军，遇到内朝的人情世故便傻眼，总还要请教公主。
　　霜雪坐在黄花梨桌边，用香炉暖着手，一看对方就有事，懒得绕弯子，“说吧，急慌慌把我拉回来，耽误我与小侄女玩！”
　　说罢连着叹气，满脸遗憾，苏大小姐生了一个漂亮女孩，她喜欢得很。
　　苏涅辰从桌上捡块藤萝糕，放她嘴里，笑着哄：“夫人喜欢孩子，可以生一个啊，何必看别人的着急。”
　　这人说话没谱，她能自己生孩子。
　　随手把香炉扔过来，气哄哄，“将军就会说，有本事先咬过来啊！咬都不敢咬，就会耍嘴皮子。”
　　苏涅辰将香炉放怀里，抿唇乐，难道她不想咬，还不是心疼对方，忍得辛苦，再等等吧，不急。
　　“夫人，咱们说正事，适才皇城司唐贤礼登门，想要走玲珑，说不会亏待她，这事不好办，别说我不愿意，就算我松口，那个丫头也不行，何况还有个郝自康，唉！麻烦。”
　　皇城司历来是皇帝的贴心小棉袄，私底下盘查百官，暗卫探子多如牛毛，属实不好惹。
　　公主点头，寻思一会儿又笑了，兀自拿起花剪，修青瓷莲瓣瓶里的月橘花儿玩，揶揄道：“将军舍不得玲珑，我清楚，但这件事直接推掉不行，显得咱们轻狂，再说皇城司什么地方，能找到府上，说明人家清楚得很，依我说最好的法子便是玲珑名花有主，让对方死心。”
　　说得容易，哪里寻合适之人，苏涅辰一边拿花浇洒水，一边幽幽道：“我正为这个发愁，怎么都要她喜欢，刚才人家给我提条件啦，说是喜欢女子乾元，还需能文能武，你见过这样的人吗，恐怕还没生出来？”
　　讲得直摇头，愁得眉尖蹙起，霜雪扑哧笑，勾头瞧过来，“怎么没有，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谁？”
　　她拿着花浇壶，好奇地问。
　　霜雪不言语，伸手绕过对方脖颈，指尖勾着花剪荡悠悠，一晃一晃的光影打在脸颊，惹得苏涅辰眯起眼，“夫人，不会说的是我吧！”
　　“哎呀，驸马好聪明，你不是正合适嘛，女乾元，能文能武，我就不信玲珑会有异议。”
　　“我怎么能行——”光线刺眼，顺手把怀里人抱起来，放到步步锦下的贵妃榻上，“夫人莫要胡说。”
　　霜雪摇头，郑重其事地解释：“驸马，我觉得你真合适，咱们不是找理由搪塞嘛，看谁敢和镇国大将军争人，我又不介意，怕什么？”
　　“公主有所不知，我怕的可多了。”苏涅辰顺势也歪在一侧，指尖搅着对方落下的发丝绕，神色严肃。
　　“首先就怕公主口不对心，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却别扭，再者我也担心外人传的话不好听，到时委屈我夫人。还有一层，公主想想，玲珑一直跟在我身边，本来闲话就多，这么闹出来，唐贤礼是吓走了，小丫头以后如何嫁人，就算咱们说没关系，她又没属性，看不出结契不结契，到时谁信！”
　　有理有据，细致入微，驸马也是个有心人，前后说得清楚，明白告诉自己对玲珑没想法。
　　霜雪心里说不上滋味，庆幸之余又难免伤心，她是运气好，能遇到如此贴心人，别人可就没那么幸福，无论坤泽还是女子，在楚月的地位都太低，一辈子被人拉着走。
　　适才宫里放出话，十公主与龚逸飞的婚事就定在小雪，左右没几日，她已经想尽办法拖时间，从先皇驾崩到边疆大战，一推再推，仍旧还是要面对。
　　忽地叹气，脸上也是愁云惨淡。
　　“驸马，玲珑的事不急，大不了就说她家人在边境没了，需要守孝，无非委屈小丫头穿一年孝服，后面再从长计议，眼下有件事才愁呐。”
　　还有发愁的事，后边比前线更热闹，苏涅辰哑然。
　　“十姐姐的婚事定了，就在小雪，我也不是没和陛下谈过，但无用，就连天子都结下一门亲，为了朝堂安稳，什么都能做。”
　　她说得气急，打开窗子透气，秋高气爽也到不了心里，依旧烦闷，不由想起自己上一世的遭遇，狠狠道：“反正我们皇家公主生来就是送人的。”
　　听身边人半天没出声，不像驸马的作风啊，扭头看苏涅辰压着眸子，那双桃花眼忽地风云际会，心里咯噔一下，只怕要出事！
　　霜雪咬嘴唇，试探道：“十姐姐的婚事，若想有变，除非——龚逸飞死了！”
　　苏涅辰抬眼，“死了——”
　　她倒吸口冷气，就知道对方动了心思，龚逸飞赖好是御史台公子，岂能随便杀掉，“驸马，你——”连忙拉紧窗户，瞧四下无人，附耳过来，“你可别做糊涂事。”
　　苏涅辰笑，“夫人，我又不傻。”
　　“傻不傻，遇到事才能算。”
　　看眼前人反应，十公主的事绝不会撒手，驸马侠骨柔情，自己都看不过眼，何况对方。
　　但龚逸飞不能死，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一时犯难，沉默不语。
　　窗外传来咿咿呀呀声，原是海棠苑的戏子在唱曲，“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香恣游蜂采①。”
　　霜雪一愣，计上心来。
　　“驸马，这件事还有得闹。”她喜滋滋笑出来，三月春光压秋露，无论何时，但凡是公主笑了，便能惹人神魂颠倒。
　　苏涅辰恍惚失神，以为她玩笑，“怎么？”
　　“龚逸飞还养着那个萁雨儿呐，我派人查过，他自从摘星楼的事后，收了心，唯独没有放下萁雨儿，不如咱们做个好事，成全一下。”
　　“公主太看得起他，龚逸飞根本没那个魄力，属于有贼心没贼胆，到时婚期一到，肯定还会乖乖听话。”
　　对方伸个懒腰，靠在软枕上乐悠悠，“那又何妨，本公主可以给他壮个胆啊。”
　　她半闭起眼睛，享受秋阳潋滟，这件事需要心腹去办，左右想想，唯有风翘合适。
　　作者有话说：
　　玲珑：我不嫁人！
　　①牡丹亭。
　　唐文荟改成唐贤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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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人面桃花（二）
　　赶在小雪之前, 楚月每隔三年会举行秋日狩猎，具体定于重阳左右，众人聚到京都外的山林里，为期三日, 之后便是重阳登高, 授衣祭祀。
　　玲珑的事暂且平息, 唐贤礼晓得人家故意推辞，可惜有口难言, 只说愿意等着，一年后再登门拜访。
　　倒是真心, 绝不松口。
　　一年还长, 苏涅辰寻思怎么也要给小丫头找个好归宿。
　　狩猎之日便是绝佳机会, 瞧瞧哪个人物顺眼，至少伸手矫捷才能配得上。
　　天刚蒙蒙亮, 收拾好狩猎装备, 挑几个机灵的驯兽师，骑马往猎场去, 晓得玲珑穿了身褐金胡服，拎只小豹子，偷偷跟在队伍后。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天边微青，秋风瑟瑟，吹得猎场彩旗飘摆, 皇帝大帐已支好，篝火点上, 众人跃跃欲试, 好不热闹。
　　苏涅辰困得直打哈欠, 对打猎提不起半点兴趣，她晓得自己说过不善骑射，至少要装出个样子来。
　　大好时光，不如与公主亲亲我我，来这个鬼地方受罪，满脸不耐烦。
　　抬眼瞧见对面的郝自康，兀自铁青个脸，虎视眈眈瞥着不远处的唐贤礼，恨不得把对方吃掉。
　　苏涅辰笑出声，策马过去，鞭子轻打一下对方坐骑，语气乐悠悠，“郝将军看上去心情不好啊，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狩猎。”
　　人家不搭理，半晌憋得脸青里透红，方才开口，“大将军此地无银三百两，玲珑的事早就传开，那个唐贤礼就怕人和他抢，满京城说个遍，这人——简直莫名其妙！玲珑怎么能跟他！”
　　“你先消消气。”苏涅辰背好弓箭，漫不经心地回：“玲珑身世咱们都清楚，我也是找借口推脱，不会让她随便嫁了。”
　　郝自康脸色顿时好不少，“有将军这句话就成。”
　　苏涅辰点头，两人出生入死，郝副将人不错，可终生大事仍需当事人乐意，扔把弓过来，“郝将军，咱们不说客气话，玲珑的归宿，她自己说了算，你要能得到小丫头的心，我没意见。”
　　“一言为定，属下自当努力。”
　　信誓旦旦，好像上战场当前锋将军似地，郝自康也是个死心眼，苏捏辰看着乐，“那就先从狩猎开始，今日你要赢过我，也就是赢了玲珑，她可是我主力。”
　　说罢夹马而行，瞬间隐入密林中。
　　楚月秋季狩猎的山林广袤，分为前后三座高山，众人一旦散开，各自都不打照面，给足了少将军偷懒时间，她慢悠悠逛着，像上次一样打兔子玩。
　　寻思等天亮之后，多逮几只纯白兔，给公主养起来，省得对方无聊。
　　由于想到自己讨人爱的夫人，这兔子抓得尤其起劲。
　　另一边的玲珑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如鱼儿入了水，身边的小豹子蹦蹦跳跳，她似山间小妖，畅游落黄苍翠之间，娇俏灵动。
　　褐金胡服英姿飒爽，一枚青玉簪挽住长发，因跑得太热，摘掉胡帽，靠在树下休息，放小豹子去玩，已经捉到两三只梅花鹿入笼，也有点累。
　　忽听不远处响起马蹄阵阵，有人在附近，警惕地直起身子，瞧灌木丛晃动，一堆杂草中蹦出只小老虎，花皮斑斓，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呲起牙。
　　然而样子生得太可爱，实在也不怎么吓人。
　　玲珑最喜欢小野兽，蹲下用猪干逗它，“快过来，过来有的吃。”
　　却见小东西犹犹豫豫，想来又害怕，后腿紧紧扣住地面，前面已漏出利爪。
　　她十分熟悉动物习性，发现这只小老虎哪里不对头，小心凑近，果然看见受了伤，后腿上有茶杯大的伤口，还有箭头在里面，流血不多，但也殷红一片。
　　哪个人不长眼，居然朝未成年的动物放冷箭，她心里冒火，试探地将食物扔过去，与小家伙套近乎。
　　兽儿倒底嘴馋，低头偷偷舔几下，大概十分合口味，张口便吃，她看准时机，蹭地向前，一把将小东西抱在怀里，先用手抓紧头部，稍用劲按下，虎儿毕竟受伤，挣扎几下便安静，瞪大眼睛，乖乖求饶。
　　玲珑笑嘻嘻，“乖，别怕，我给你上药，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啦。”
　　她利索地拔出箭头，又掏出草药，洒在伤口上，很快处理好，摸了摸小家伙，不放心又抱着喂了好几条猪干，才松手，看它回归山林。
　　再仔细瞧手里的箭头，见上面刻意一个字——唐。
　　不禁蹙蹙眉，难道是那个唐傻子，真真冤家路窄，到哪都能看见。
　　要不是这个唐贤礼，自己能天天深居简出，还要穿孝服，想起来就气。
　　随手将箭头一扔，还没离开，又听身后有人喊：“姑娘，姑娘——请留步。”
　　声音熟悉，不会这么巧吧！
　　唐傻子。
　　她转过身，一眼看见唐贤礼身穿沙青猎服从树后绕过来，左手牵匹骏马，右手拿弓，也是满眼惊奇。
　　“玲珑姑娘，真是你！”瞬间满脸带笑，快走几步施礼，“今日有幸，又见面。”
　　玲珑懒得搭理，懒懒回：“我还有事，公子随意。”
　　话音未落就要走，冷冰冰的态度将对方浇个透心凉，唐贤礼心里诧异，自己长得又不丑，不至于如此讨人嫌吧！
　　他素来不是温善的脾气，实在倾心与对方，才礼让三分，这会儿看四下无人，倒底只是个小姑娘，能把自己如何。
　　脸色瞬间拉下来，言语挑衅，“这位姑娘，你未免太傲气些，不过是大将军身边的侍女，哪里来的底气。”
　　她停住步子，寻思这人今天换性了，转身轻笑，“我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啊，纵使只是个小侍女，依然看不上你。”
　　唐贤礼一下被噎住，差点背过气去，这丫头真不给人留面子，幸亏四下无人。
　　他恼羞成怒，顺势飞身向前，伸手去拉玲珑肩膀，对方躲开，唐贤礼仍不放弃，继续出拳，步步紧逼，玲珑轻功虽好，倒底力气不如人，何况唐贤礼还是个乾元。
　　几回合下来，终是一不留神，被紧紧抓住。
　　唐贤礼得了意，只见美人在怀，樱桃红唇，粉面通红，三月桃花也不及眼前人半点娇艳，心神恍惚，俯身向下，妄想一亲芳泽。
　　玲珑竟也不躲，忽地一笑，娇艳如霞映澄塘，陡然勾人魂魄，唇还未碰到，只觉有个东西飞入口中，一股苦味在舌尖迅速融化。
　　他也是老江湖，晓得不妙，大喊一声，松开手。
　　“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玲珑直起身子，眉眼弯弯，“吃的好东西呀！我只有几颗，今天算便宜你。”
　　他还想再说，却感到一阵胸口滚热，张口蹦不出半个字，浑身不听使唤，踉跄几步，晕过去。
　　身子扑腾倒入草丛，惊得马儿撒蹄就跑，闹出动静来可麻烦，玲珑想去追，只见有人从前方树林跃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马背上，拉几下缰绳，那匹马立刻偃旗息鼓，乖得很。
　　定睛一看，立刻春风满脸，“风翘，你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啊？”
　　她一溜烟跑过去，眼里都是笑意，“还以为你今天跟着公主呐，见不到面。”
　　风翘翻身下马，先瞥了眼躺在地上的唐贤礼，不会被这个小姑娘给杀了吧，胆子未免太大，迅速掏出醒神丹，放到对方鼻下，半天没反应。
　　“玲珑姑娘，你——把他怎么了？”瞧见唐贤礼嘴唇上沾着黑色液体，脸色发青，不禁大惊失色，“莫非，下毒。”
　　“是下毒啊，谁让他不老实，该死。”小丫头满不在乎，一边蹲下，伸手推了推，“哎呀，还挺灵验，我也是第一次用呐。”
　　风翘蹙眉，杀死朝廷命官，还是皇城司公子，无论放谁身上都麻烦，但事已至此，并不多话，迅速拽住唐贤礼外衣，撕成碎片，又掏出香丸，捻成粉末，洒在对方身上，那些粉末一碰到衣服，立刻消散不见。
　　玲珑好奇，“风侍卫，你在干什么？”
　　“一会儿给你说。”她显然没空搭理她，一把将半死不活的唐贤礼扯到马上，回头道：“姑娘走得越远越好，无论谁问起来，就说没来过此处。”
　　“那你呢？”
　　“我去后山，那里兽多，把他扔下就回来。”说着飞身上马，看来准备做出唐贤礼被野兽攻击的假象。
　　玲珑愣一下，眼见对方要离开，连忙抓住马鬃，“那个——他还没死啊！”
　　“既然中毒，肯定会死，难道咱们还要等着被抓。”
　　她是皇城司一等侍卫，处理这种事得心应手，不会留情。
　　迫在眉睫，没时间耽误。
　　风侍卫果敢得吓人，殊不知小丫头撒谎，玲珑一看大事不妙，只得死命拽住马鬃，乖乖说实话，“好啦，他死不了，就是普通的毒，没有解药会傻上几年，但你把他扔了，就得死翘翘啦。”
　　真可以，果然不知道怕！
　　“你确定，万一他醒后胡说，姑娘一样麻烦。”
　　玲珑点头，十分有信心，“嗯。”
　　这就不好办了，再扔到后山显然不合适，风翘琢磨一会儿，“那成，干脆扔到边上的林子里，引几头野猪，被拱了也正常。”
　　她说得一本正经，玲珑忍不住笑出声，迎上对方凌厉一眼，赶紧捂住嘴，悄声道：“风侍卫，我去前边等你。”
　　头顶上的胡帽晃悠悠，像只小兔子般跑不见。
　　惩罚了唐贤礼，玲珑心里舒服，兴冲冲爬到树上，摘一兜黄橙橙橘子，半躺在一片松林下吃。
　　少顷，瞧见风翘沐浴在午后秋阳下，疾步而来，适才心急，没发现她今日穿了件百草霜直衫，腰上套着黛色软甲，与发髻间的同色逍遥巾相互映照，实在好看。
　　除苏大将军外，风翘是她见过最顺眼之人。
　　果然还是女子生得好啊，怎么打扮都美。
　　“风侍卫！我在这里——”小丫头拿着橘子挥手，喜滋滋像在野外郊游，仿佛刚才的事都没发生过。
　　风翘无奈，自从第一次跟着对方就清楚，这是个不怕事的主。
　　刚走至树下，还没站稳，迎面一道褐金影晃动，冷不防嘴里被塞了瓣金桔，甜丝丝荡在唇间。
　　她呆住一瞬，看小丫头双手捧着橘子，笑得灿若桃花，忽地明白唐贤礼武功高强，为何能让一个小姑娘下毒，恐怕也是像刚才那般，被魅惑了吧。
　　“放心，不是毒，是橘子。”玲珑掰一块放自己嘴里，“我又不会随便给人下毒，别怕，你看我也吃了。”
　　风翘嘴唇动动，橘子滑到舌尖，还是咽下去。
　　不记得自己吃过别人的东西，暗卫机警多疑的性子不允许。
　　她嗓子干涩，清清道：“姑娘休息一下就回大营吧，这地方不安全。”
　　玲珑正在狩猎兴头上，哪肯听话，伸手把对方拽到树下，待两人坐稳，饶有兴致地问：“风侍卫，你那会儿用的丸药是什么啊？就是撒到衣服上的那个——”
　　离得太近，风翘往旁边退退，恭顺地回：“那是皇城司用的散香丹，专门用来中和香味，别人闻不出来，对信引的味道也很有用，不会泄露行踪。”
　　玲珑哦了声，一知半解。
　　对方只得继续解释，“唐贤礼与姑娘近距离接触过，他身上沾了你的香气，必需散掉才成。”
　　近距离——小丫头腾地脸通红，“没有啊，分明是他突然来抓我，碰到而已。”
　　风翘点头，听不出有何大的不同，反正都是碰上，染到气味。
　　玲珑害羞，别过脸，寻思做一等侍卫确实有本事，鼻子真灵，和小狗似地，噗嗤又乐了。
　　“风侍卫，我又没信引，身上怎么会有味道，是什么味啊，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她故意揶揄，看对方总是一本正经，存心逗乐，“你又没和我近距离接触过，怎么会闻到！”
　　风翘忽然语塞，也不知为何，可能鼻子太好使，玲珑身上萦绕一丝蔷薇香，楚月并不常有，那些花儿白嫩莹润，幽香扑鼻，她家院子曾经种过几朵，唤作“雪客”。
　　“我鼻子好，哦不——”将目光荡到远处，淡淡道：“身为皇城司的人，基本功吧。”
　　玲珑也不继续问，一边往嘴里放橘子，一边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随口问：“风侍卫，你家兄弟姐妹多吗？为什么会当侍卫，我看满京都也没几个女侍卫啊。”
　　“没有，其实——”她顿了顿，没接着讲，刻意转移话题，“姑娘，咱们走吧，在这里待着，让人发现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我还等着呐！”小丫头噙起唇角，神采飞扬，一副坐在瓦舍前排看戏的神色，“咱们就等着人发现唐傻子，把他抬出来。”
　　别人都巴不得躲开，她还要看热闹。
　　瞧风翘一脸茫然，玲珑嚼着橘子咯咯笑，“风侍卫不会被吓住了吧，我看你胆子也挺大的嘛，方才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要扔到后山喂野兽，真想不到！多亏我，才救他一条命。”
　　她还在这里做好人，风翘哭笑不得，“玲珑姑娘，我杀他是为了你，乃侍卫的职责所在，唐贤礼虽然属于皇城司，但我如今是公主侍卫，公主让我护住你，你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人，无论对面是谁都一样。”
　　玲珑愣住，半晌眨眨眼睛，天真地问：“那如果是你的亲人呐？也护住我。”
　　对方点头，毫不犹豫。
　　小丫头瞬间唇角上扬，笑得明媚，“好好，你不怕，我也不怕，咱们两个刚刚合适，我自小长在边境，没学过什么规矩，无父无母，自己长着，从不觉得天下有可怕之事！”
　　“掉脑袋也不怕——”这次轮到她好奇，“被抓进死牢也不怕？”
　　玲珑回得干脆，“嗯。”
　　天气太热了，小丫头已经摘掉胡帽，青玉簪映在阳光下，眼尾微挑，又大又灵，眸子清澈，倒映出一派秋花烂漫，像个不谙世事，刚从深山幽谷跑出来的小狐狸。
　　如此美丽，也没人会忍心让她受罪吧。
　　所以才会无法无天，不晓得害怕为何物。
　　风翘眼里也荡起笑意，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从心里涌出一丝新鲜，如春日野穹，她与她太不同了，日日在刀尖行走，虽然也不惧怕生死之事，但却养出谨小慎微的性子。
　　都是无父无母，不——她至少还有个养父，对方威严却慈爱，精心将自己培养成一等皇家侍卫，她其实天生信引不强，多亏父亲栽培，才能走到今天。
　　心里无比感激，愈发勤学苦练，女侍卫不容易，先要忍受别人的轻视与白眼，一次次摔倒，一步步攀高，身上留下多少伤口，只有自己清楚。
　　山里的太阳落得早，很快便听到不远处有嘈杂声，风翘站起身，玲珑以为她要走，正想伸手拦，不成想却被对方反手拽住，力道太大，砰一声，后背猛地贴到大树上，秋寒瞬间凉透骨。
　　“你——”玲珑吓一跳，慌了神。
　　“不是什么也不怕嘛？”对方忽地笑了，眸子压过来，“玲珑姑娘，你给唐贤礼下的不是一般毒吧，那是蛊药，番子的东西，倒底从哪里弄来！”
　　小丫头咬紧嘴唇，倔强地不吭声。
　　口风还挺严，风翘只得用劲锁住对方手腕，玲珑疼得很，不禁叫出声，“风侍卫！”
　　话音刚落，耳后生风，一枚飞箭直打在她的逍遥巾上，青丝散落，风翘吃惊松手，想自己眼明手快，怎会有人出手竟浑然不觉。
　　两三步退下，扭头见前方树木狂摆，风声潇潇，一人骑在马上，手上悬把弓，缓缓靠近。
　　玄铁面具挡不住浑身气质肃杀，苏涅辰慢条斯理地开口：“风侍卫，我家玲珑还小呢，有话好好说。”
　　作者有话说：
　　玲珑：风侍卫好凶。
　　风翘：——
　　唐贤礼不是女扮男装，因为皇城司最后的执掌人会是风翘。不过前面出现的人物还有女扮男装的哦，小可爱们可以自己猜猜。
　　该走的剧情要走完，后面大家才能甜蜜蜜，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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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面桃花（三）
　　三人站定, 秋风萧瑟，吹起阵阵落叶狂飞。
　　风翘迅速理好头发，下跪施礼，“属下拜见大将军。”
　　苏涅辰没吱声, 朝玲珑挥挥手, 小丫头才回过神, 一呲溜跑过来，被对方拉上马。
　　“不用问, 肯定是你惹祸。”
　　玲珑吐舌头，左右确实是自己的事, 目光落到跪着的风翘身上, 心里气得很, 这人有话也不好好问，做出那副样子吓人,
　　她不觉得她存心, 真要有意挟制，刚才也不会帮着扔掉唐贤礼。
　　“回去告诉你, 将军。”声音低低的，一听就不是小事。
　　苏捏辰策马回营。
　　唐贤礼很快被士兵发现，立刻禀报皇帝，当夜便送回京都，由翰林院的太医查看伤情，另派禁军仔细勘察山林, 确保此事不再发生。
　　皇家猎场并没养特别凶猛的野兽，何况来狩猎之人皆不是泛泛之辈, 无论如何都让人生疑。但有谁能如此大胆, 打伤皇城司公子, 而且唐贤礼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冷霜檀随即下令，停止秋季狩猎，率众臣还朝。
　　玲珑不敢隐瞒，乖乖将前因后果说个清楚，苏涅辰叹口气，倒不在乎唐贤礼死活，先问那个蛊药哪里来。
　　“在边境遇到一个番子老婆婆给的啊，咱们住在大雁城，不是很普通嘛。”
　　“你就是胆大，这是禁药，谁敢要。”
　　番子的药出现在楚月宫中，比一条人命更容易惹风波，幸亏风翘手脚干净，应该处理得不错，但别人好骗，翰林医官可难糊弄。
　　她心里没底，来到栖凤阁找公主，恐怕还要丰抒羽帮忙。
　　又不好开口，还记得自己吃人家飞醋。
　　少将军坐在黄花梨桌边，漫不经心倒茶喝，十七公主在碧纱橱内逗小兔子玩，瞧见对方眉间微蹙，晓得有事，故意不问。
　　最后还是苏涅辰压不住，端杯茶绕进来，先试探地：“公主喜欢这几只兔子吗？”
　　“喜欢啊，今晚抱着睡。”
　　“抱着睡就不必了吧，好赖还有我呢。”递过来热茶，殷勤得很，“尝一下我才泡的茶，没办法，臣笨得很，不会点茶，公主凑合着喝。”
　　无事献宝，霜雪抿一口，“驸马有话就说，绕什么弯子嘛。”
　　苏涅辰不好意思，“我在公主面前就是个透明，凡事都瞒不住，但总来求公主，显得我特别没用。”
　　对面笑起来，“你没用，那多好，我巴不得大将军变成小傻子，好好守着我，少出门。”
　　“我倒是没变成傻子，唐贤礼恐怕真成傻的了。”
　　霜雪不吭声，等着对方继续讲，苏涅辰仔细复述一遍，“别的好说，就怕翰林院那边发现，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赌。”
　　霜雪放下茶盏，又抱起兔子玩，“驸马，你现在才告诉我，哪里来得及，下次一定要先与我通气。”
　　“知道了，但这次——”
　　少将军作难，可怜巴巴。
　　霜雪嫣然一笑，摸着兔爪玩，“大将军，现在夜已深，离唐贤礼回家过去好几个时辰，你猜，为什么翰林院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啊？”
　　苏涅辰哑然，“或许，没发现？”
　　“那些医官又不是傻子，普通毒药与下蛊都分不清。”
　　她愣住，俊美的桃花眼微微发怔。
　　“公主，莫非你——”
　　“我如何，我不就是天生替驸马兜底之人。”伸手一揽，落到对方怀里，“你啊，就是不把内朝的事放心上，火烧眉毛，哪里容得半点怠慢，唐贤礼什么人，掉根头发都麻烦，他父亲唐华庆一直跟着我父皇，就算朝廷大员也要礼遇三分，只不过这些年岁数大了，才退居幕后。”
　　苏涅辰连忙说是，自己夫人也太聪明，日后把她卖了，都成。
　　“公主，那你是如何猜到，难不成一看就晓得。”
　　霜雪摇头笑，“我又不是神仙，肯定有人通风报信啊，不是还有个风翘嘛。”
　　原来是她，早听说公主身边新来了一个贴身侍卫，今日初次照面，摸不透底细，寻思会儿问：“风翘什么来历，可不可靠？”
　　“我找人查过，来历干净，人品口碑都很好，她是前皇城司侍卫风岚清的养女，错不了。”
　　风岚清乃楚月一等暗卫，历来享有盛名，苏涅辰也听过，可惜死得早，当时父亲十分悲痛，后面还去对方墓前祭拜，她好奇地问过，父亲只说风侍卫对苏家有恩。
　　后半夜冷得很，廊外走进一只猫儿，懒洋洋窝到碧纱橱内取暖，两只眼睛盯紧小兔子，又忍不住打哈欠。
　　霜雪瞧着也困，头歪在少将军肩膀上，揶揄道：“驸马不用操心翰林院，哪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但这件事确实还有个关键人物，就是天子，我兄长若执意查下去，指不定真有麻烦。”
　　“陛下肯定会顾忌皇城司吧。”
　　十七公主叹口气，兄长的心思难猜，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夜色笼罩下的宣政殿，冷霜檀刚看完奏折，翻身倒在软榻上，招手要茶喝。
　　承欢早就备好，仍旧用黑釉兔毫盏盛满，递过来，“陛下日日太操劳，以后早点歇吧，奏折何时能批完啊，也不急于一时。”
　　天子抿一口，忽地皱眉，“这是什么？一股苦味。”
　　“此乃安神茶，是翰林医官院新配的方子，据说新加入上好的酸枣仁，陛下操劳，别喝那些醒神的东西了。”
　　冷霜檀放下茶盏，唇角一勾，“胆子可真大，早说过我只喝每季新下的茶，小心要你的命。”
　　承欢不言语，伸手将锦被盖到对方身上，“只要陛下舒服，奴无论怎样都可以。”顺势跪在旁边，微微拳起手，按摩起天子的腿，犹豫道：“陛下，奴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有关唐贤礼。”
　　“听到他就烦，唐华庆已经来转悠好几次！”
　　承欢抿唇笑，“唐大人就这么一个宝贝，人之常情。陛下可记得，曾授意奴在猎场附近布置探子，由于狩猎的各位将军们全非等闲之辈，所以让他们停停走走，免得被发现，若说看到整个事件经过，奴没这个把握，但肯定能找出当时谁在附近，只是陛下——想不想查。”
　　“你猜呐！”
　　“奴不敢。”
　　冷霜檀啧啧摇头，“连我的茶都敢换，还怕这个，恕你无罪。”
　　承欢小心翼翼，“那奴就斗胆说几句，要查但不能明查，只需做到心里有数。”
　　一字一句说到心上，惹得冷霜檀笑出声，“还是你最聪明，晓得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事情无论大小，一定要握在手中才安心，你去办，找到人来回话，但不要追究。”
　　不追究——承欢疑惑，“陛下，只怕唐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皇城司这个地方，以后咱们还用的上。”
　　“用不上了。”
　　冷霜檀坐起身，垂眸瞧跪在地上之人，许是紫金官服太宽大，或是对方近日又清瘦许多，纤细身材越发孱弱，五官清秀，如画笔落拓在娟白纸上，一气呵成，几笔勾勒，算不上俊美，却也引人注目①。
　　“用不上。”他又重复一遍，压低声音，“我已经有了枢密院，何必还要个多余的皇城司。”
　　意思很明显，要用自己取代唐华庆，今后便由枢密院盘查百官，权力无边。
　　承欢会意，“多谢陛下。”
　　“别谢我，这差事不容易。”他噙起唇角，微微笑道：“到时候辛劳，可别在我跟前叫苦，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以后别在跟前侍奉了，有事再招你入宫。”
　　烛火噼里啪啦，冷霜檀挥手，“去吧，让唐华庆来见我，今日事今日毕，他肯定还没睡。”
　　承欢领命，走出宣政殿，却见一盏花灯划过暗影，定睛看，原是十公主乐姚提盏灯，来到殿前，三更半夜，实在让人生疑，连忙快步向前，“奴参见公主。”
　　乐姚将脸躲在风帽里，怯怯地：“公公，陛下睡了吗，我——有要紧的事。”
　　“陛下没睡，才让臣去找唐大人，公主刚好去，正得空。”
　　乐姚松口气，一脸如释重负，抬脚往殿内去，冷霜檀见到自是吃惊，笑问何事。
　　十公主未语脸先红，怯懦的性子一辈子难改，连呼吸也凌乱，“陛下，我——其实也是为了唐家的事而来，妹妹心里有话想问，但苦于唐大人深居简出，实在见不到，妹妹斗胆，猜到陛下今夜会召见唐大人，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冷霜檀听个迷糊，“乐姚，有话直说。”
　　对方噗通跪下，楚楚可怜，“陛下，我这个人从来无用，也不敢乱添麻烦，唯有一件事挂心，便是母亲的死因，实不相瞒，妹妹绝不信母亲会与宫人有染，那一夜母亲去了摘星楼，随后就被抓住，当时只有父皇与皇城司的人在，我想弄个明白。”
　　那会儿杨妃之死闹得沸沸扬扬，从头到尾都是先皇与皇城司处置，他年少，只晓得大概，但听到摘星楼三个字，难免蹙眉。
　　那地方，可真不吉利！
　　天子点头，“妹妹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①本文没有bl元素，为了不使宝儿们疑惑，先剧透一下，承欢是女扮男装。
　　昨天我基友说我写的文，总是很容易写成群像，作者其实是个新人，不太懂什么是群像/捂脸~
　　不过我一直觉得，配角只是一个故事的配角，却是自己的主角，所以我笔下配角都有完整的故事线，包括承欢，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第47章 人面桃花（四）
　　十公主乐姚提盏花灯, 行走在宽大甬道中，并没有直接回寒月宫，瞧天色已蒙蒙亮，索性坐在洗清秋内等日出。
　　她今夜壮胆找天子, 心里也忐忑, 可母亲死得太蹊跷, 这些年来一直耿耿于怀。
　　秋露寒凉，层层湿气升起, 禁不住打着冷颤，紧了紧斗篷。
　　目光落在将暗未暗的花上, 雾气中影影倬倬, 陡然发现不远处生出几株西府海棠, 树干尚未成型，花骨朵却已然挂在枝头, 鼻尖竟起一丝香气。
　　不愧是香飘十里的西府海棠, 尚在幼年，便能吸人魂魄。
　　她叹口气, 鲜艳美丽的花儿就如十七妹，纵使性子再清冷，也是最耀眼的存在，父皇，兄长甚至大将军，全都围着妹妹转。
　　霜雪的喜怒哀乐从不掩饰, 当初不想联姻，要死要死也是她, 后面发现大将军乃年少相识, 爱得轰轰烈烈, 人尽皆知也是她。
　　心意无需藏，活得恣意，十公主心生羡慕。
　　她也是公主，小时备受宠爱，还记得母亲在世时，曾听到宫人小声说：“十公主美貌倾城，可不比十七公主差呐！”
　　差的可远了，天壤之别，目光迷离，兀自被眼前的秋海棠吸引，海棠无香，说的便是秋海棠吧，花期还短，除了刚入秋那一刹那的盛放，其余全是半衰半败模样。
　　很像她，总如死水般，没半点生气，心里有情也不敢外露，每时每刻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让人知晓。
　　花不可香，心事无人知。
　　想得累了，歪头靠在亭子栏杆边，闭上眼。
　　她迷迷糊糊睡着，如雪般斗篷荡在空中，一袭洁白，挡住花园门口处的焦灼目光。
　　上官玉林轻手轻脚走来，自从领命到洗清秋种花，不知为何上心得很，可能是由于前朝之事让人烦，能抽空回归田园牧歌，浑身舒服。
　　洗清秋地处偏僻，离各宫都远，她很喜欢。
　　偶尔与十公主谈天，对方性子恬淡，温柔如水，她也不用担心人家会泄露那次囧事，越发自在。
　　前几日大将军凯旋，能感觉到十公主欢心，终于不再偷偷抹泪，就连话都多了不少，才大胆在院子里种下几棵西府海棠，等着开花散香，对方肯定喜欢。
　　哪有人会不爱有香之花啊，何况是女子。
　　十公主就是见得太少。
　　秋天的阳光冷涔涔，靠在亭子里全是寒气，上官玉林卸了斗篷，仔细抬起对方的头，将斗篷叠好，垫在下面，也不知何时能醒，中规中矩的公主也有贪玩时，一大早竟到亭子里偷睡。
　　她坐在边上，挡住前后涌起的冷风，垂眸瞧眼前人，白生生脸快与衣领连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个雪团子，唯有青丝如墨，红唇一点，睫毛如蝉翼，随风轻颤。
　　十公主生了副好模样，从没见过这般柔得能化成烟的女子，倒是和年轻时的母亲很像，家里有副对方年少时的画像，美若江南烟雨。
　　想起母亲，她的心也一下下牵着疼。
　　母亲为何会身怀六甲却答应太子计谋，与上官衡搅在一处，安心做外室若许年，为了荣华富贵，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信。
　　被逼迫吧，流落烟花巷，走投无路。
　　可母亲从哪里来，为何被卖到青楼，家中还有没有亲人，亲生父亲，她一无所知。
　　又在想无用之事。
　　庸人自扰。
　　轻轻喟叹，清浅呼吸随着秋风，吹到对面人眼帘，乐姚醒了，抬眸瞧上官玉林坐在一步之处，近得能闻到对方瑰丽缭绕的信引香。
　　信引的气息太艳丽，与面容实不相符，上官侍郎眉目舒展，自带书卷气，那是书海里养出的气质儒雅，一举手，一投足，不说话也有锦言绣语在胸中。
　　还很温柔，乐姚抿唇一笑，毕竟是个女子啊，与自己相同，看着就舒心。
　　她如此认生，除了妹妹，太子与大将军，也就与对方亲近了。
　　乐姚直起身，揉了下眼睛，笑道：“侍郎真勤快，还没上朝就来做工。”
　　“臣不勤快，今儿本来是在外面狩猎，临时取消又没有朝会，便来看看。”
　　她身上的柳绿直衫单薄，在清晨的流光里抖动，乐姚着急，“侍郎穿的太少了，这会儿可是秋天，你的斗篷呐？”
　　上官玉林不说话，眼里含笑。
　　乐姚才发现一件翠绿绣金缠花纹斗篷就被自己靠着，怪不得一点儿不觉得冷，脸红透，拿起来，不好意思，“多谢侍郎，我——你快穿上吧，万一病了怎么办。”
　　“人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脆弱，风一吹就倒，我身体好得很。”
　　她笑着接过来，两下穿好，鼻尖全是十公主信引的兰花香，兀自失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乐姚垂眸，寻思自己就是纸糊的身体，冷不得，热不得，都说坤泽体质不如乾元，可她连一般的坤泽都比不上。
　　“身体好——就好，我多事了。”
　　语气带着哀怨，自己都吃惊，人家没道理听这些怪话，又和对方没关系。
　　晨光熹微，润在她泛粉脸颊，让对面人回过神。
　　上官玉林眉眼弯弯，“依我看殿下身体也不错，大冷的天还能待在花园里呐。”
　　安慰的话吧，乐姚不语。
　　对方兴致却高，一边理着坐皱的衣襟，一边笑道：“殿下，你记得自己从小生过几次病啊？比如感染风寒，或是肚子疼，腿疼！”
　　乐姚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出生起别人就说她体弱，她也就觉得弱，如今仔细一想，倒从没生过这些病。
　　琢磨会儿，摇摇头。
　　上官玉林吃惊，“一次都不记得。”
　　乐姚点头，“不，应该是从记事起就没有过，倒是偶尔会摔着，或者路走得久了，累。”
　　她一本正经，对方哑然失笑。
　　这世上谁没摔过跤，哪个走远路会不累，就算不能爬山涉水，顶多也是缺乏锻炼，多出去走几步就能好。
　　清晨阳光揉碎金子，秋日也有鸟声婉转，上官玉林穿着翠绿绣金斗篷，与满园秋景斑驳在一处，倒像画里出来的人了。
　　“殿下——”她伸出一只手，碍着身份并不僭越，只悬在半空中，“早上空气好，不困的话，我陪殿下在园子里走走。”
　　乐姚犹豫一下，站起来却不伸手，点了下头。
　　其实她是女子，她并不介意更亲昵些，但她又是个乾元，再温柔多情也是个乾元。
　　上官玉林并不意外，只想扶一下对方，园子里潮湿，一脚下去都是泥泞，怕公主摔倒。
　　她紧紧跟着她，却不急迫，总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住，侧眼就瞧见，一不留神又没了踪迹，整个人隐在一片绿林中，唯有那缕绮丽花香，若有似无，荡在晨起微光里。
　　闻得久了，也变得熟悉起来，乐姚忽地哎呀一声，驻足在几株新栽的西府海棠下。
　　“上官侍郎，你的信引——莫非是这花的香味。”
　　上官玉林正在捡飘落的秋海棠，双手小心兜着直衫，挽成一个弧形，将那些花瓣全放进衣服里，走过来回：“好像是，我闻着没感觉。”
　　这么好闻还没感觉——乐姚笑嘻嘻，“侍郎的信引如此香，又不俗艳，天下少有。”
　　她的脸色红润透粉，吸取了清晨的灵气，沐浴在秋阳下，整个人新鲜又朝气，上官玉林瞧着喜欢。
　　早该多出来晒晒太阳。
　　一朵白玉兰落入桃花林中，纵使桃花再娇艳，也比不上这惊鸿一瞥的洁白无瑕。
　　“公主过奖，没那么香吧。”
　　她不自觉放低声音，语气便有了另人遐想的意味深长。
　　乐姚腾地心口跳，才意识到一个坤泽赞乾元信引香的言外之意，立刻转过身。
　　太唐突了，她怎会说这种话。
　　沉默，园子里的鸟儿却叫得正好，叽叽喳喳，撩起情思。
　　十公主祸从口出，绞尽脑汁想话题，半晌终于想起对方一身花瓣，问：“哦，侍郎衣服上收这么多落花，做什么？”
　　“地上太脏，被糟蹋了可惜，我收起来，洗干净还可以做香粉。”绕过来，兴致勃勃地给她看，“无论大小，只要花瓣形状饱满，都可以弄。”
　　“你还会做香粉。”乐姚吃惊，“从哪里学来？”
　　上官玉林笑，“书上学的啊，以前母亲总逼着念书，实在无聊，我趁她不注意，就找些闲书看，放在经史子集里，反正瞧不出来。”
　　也是个顽皮的，面上一点看不出来。
　　“那等侍郎做成了，记得给我一盒。”
　　到底是女孩家，喜欢这些胭脂水粉。
　　上官玉林说好。
　　她们逛到快午饭时，说说笑笑也不觉得饿，直到寒月宫里的侍女出来找，乐姚才回去。
　　上官玉林又在园子里收拾会儿花，用斗篷直接包好，临出园子时突然发现半面亭的栏杆下有东西晃眼，近看原来是个绣金荷包，想必刚才十公主落下。
　　她伸手去捡，不经意有风吹过，里面落出张纸条，一行字兀自闯入眼帘。
　　杨妃，摘星楼，苏涅辰。
　　她愣住，摘星楼的事略有耳闻，上官梓辰因此获罪，早就已经结案，十公主身上为何还有这种纸条。
　　想了想，收在身上。
　　岁月悠然，一梦年光遍。
　　冬日来临，小雪转眼就到，宫中已开始操办十公主与龚逸飞的婚事，如今乐姚深受天子宠爱，地位非比往日，水涨船高，楚月上下都热闹起来。
　　苏涅辰心里没底，试着问十七公主有没有办法。
　　对方只是笑，“驸马不信我啊，不信算了！”
　　少将军伸手来搂，乖得很，“好夫人，我多事了，全凭夫人做主。”
　　霜雪心里另有打算，还没忘记梦里的惨像 ，内朝之事不想让对方参与。
　　十公主大婚前日，天子休朝，与民同乐，到处喜气洋洋，上官玉林无事，想了想还是到洗清秋里种花。
　　一边提起花浇，一边用花剪修残枝，瞧着自己种的西府海棠出神，十公主出嫁，以后恐怕很难再见，不觉惋惜。
　　惋惜见不到花还是人，却已然分不清了。
　　耳边传来寒月宫内的喧闹声，不肖想也知是如火如荼，婚配啊！人生大事。
　　她却轻轻叹息。
　　作者有话说：
　　上官玉林：嫁人了！
　　苏涅辰：应该不会。
　　上官玉林：谁说的。
　　苏涅辰 ：我，老婆。
　　十公主的婚事肯定有风波~
　　文里众人穿的风罩从此全部改成斗篷了，更贴近古代一些~﻿


第48章 人面桃花（五）
　　上官玉林待在洗清秋内种花, 一时思绪乱飞，回过神来已是暮色低垂，冬日天短，宵禁时间很快就到, 她站起身, 准备离开。
　　行至假山后, 正欲踏上长廊，却见不远处有道黑影, 迎面匆匆而来。
　　趁着夜色，游魂一般。
　　她好奇, 瞧四下无人, 顺势躲在假山后, 再定睛瞧过去，那人已来到近前, 一晃神又走远, 上官玉林目光落下，大惊失色。
　　居然是十公主, 乐姚。
　　她与她朝夕相处有些日子，绝不会认错。
　　夜已深，宫中除金吾卫再无他人，况且在这个节骨眼上，上官玉林犹豫一下，考虑到寒月宫附近偏僻, 还是抬脚跟上。
　　七转八弯，小心躲开几个打哈欠的巡夜小太监, 前方的路越走越黑, 她心里忐忑, 慌忙越过三清殿，前方腾地出现一片衰败的海棠花林，再看十公主，已消失不见。
　　上官玉林驻足，她虽不熟悉后宫，但也明白此乃宫中禁地，摘星楼。
　　忽地想起那张纸条——杨妃，摘星楼，苏涅辰。
　　大将军苏涅辰！
　　不会也在里面吧，如果两人私会，她闯进去显然不合适，可十公主与大将军，万一让人发现，楚月肯定翻天。
　　她站在花树下迟疑，拿不定主意。
　　只得机警地看向四周，摘星楼这个地方也奇，虽是禁地，左右竟没人看守，也许由于地处深宫，无人敢知法犯法。
　　她隐在林子里，瞧寒风吹过枯萎海棠花，周围鸦雀无声，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约摸过去大半个时辰，才听见前方花树起了动静，眼前又有黑影闪过，径直从里面冲出来，她习惯性想躲，却被一阵浓烈信引震得挪不开腿。
　　凌冽狂野的香气铺天盖地，自己也是绝顶乾元，还没遇见过如此强大之人，普天之下能是谁，十有八/九乃大将军苏涅辰。
　　平复心情再看，来人已俯下身，单手扶住海棠树，半跪在地上，不停喘/息。
　　上官玉林几步向前，“大将军，可是出了事？”
　　苏涅辰捂住胸口，浑身血液倒流一般，意识不清，听到有人说话，勉强抬头，“你——”
　　“在下，上官玉林啊。”
　　言语斯文，看上去也十分温善，苏涅辰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抓住对方，“去，看一下十公主，她与我都中了毒，先去救她。”
　　“大将军，那你——”
　　“我没事，缓一下就好。”说罢使劲推了下对方，“快去，若让人发现，咱们都麻烦。”
　　对方乃沙场历练的大将军，肯定心里有数，上官玉林不做停留，立即跑向摘星楼。
　　鼻尖的海棠香味愈发浓郁，激得她腺体发热，也不知是不是由于和自己的信引味道类似，才会有如此大反应。
　　她忍住浑身焦灼，三步变两步来到摘星楼之上，推开半掩屋门，只见十公主独自坐在贵妃榻上，月色下衣衫凌乱，神情恍惚。
　　空气里全是信引纠缠，分不清来自何处。
　　“殿下。”温柔地叫了声，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到对方身上，“先和我离开这里。”
　　乐姚仿佛没听到，呆呆地不吭声。
　　上官玉林只好又低声问：“殿下，是不是哪里受伤？”
　　受伤——对方突然抬起头，一双迷雾般眸子波光粼粼，兀自激荡在暗夜里，使劲拽住她的衣襟，“大将军，有事吗？”
　　“没事，没事，大将军很好。”瞧对方急得神色恍惚，安慰着：“就是将军让我来接十公主。”
　　乐姚顿了顿，表情不可置信地僵住，半晌又忽地冷笑，顷刻间眼泪汪汪。
　　她苍白的脸映在暗夜里，像一场被撕碎的梦，“怎么会！将军怎会让你来救我，分明是我设计要害人啊，是我引大将军来摘星楼，说我要寻死，人家才来，我——还往香炉里放了香，引人乱性的香，还撒谎，对将军说我们从小相识，其实那根本不是我，我就想闹出事来，我——”
　　语无伦次，整个人濒临崩溃。
　　她越说越着急，声音越来越大，上官玉林只怕把人招来，情急之下，一把将对方搂在怀中，双臂如环绕只受惊的兔子，单手护住她的头，“公主，不要说了，我不信公主是这样的人，等你缓过神，咱们再慢慢讲。”
　　她不信她能做出这种事，可确实是自己做的，乐姚愈发难过，心如刀绞。
　　“我是为了母亲。”她终于忍不住，扶在对方肩头，低声啜泣，“上官梓辰，在他流放之前，我见过，想知道他为何会清楚摘星楼与母亲有关，他当时对我说，只要能使十七妹休夫，就知无不言，我没答应，可前几日他又让人递信来，我实在——”
　　上官梓辰简直阴魂不散，人在南边流放，还能找人送信，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玉林叹口气，“臣明白殿下有苦衷，没事了，全都过去，等以后去给大将军解释，臣相信大将军心胸宽广，肯定不会追究。”
　　“不，不——你不明白！”怀里人又激动地挣扎起来，“我也有私心，我羡慕十七妹，我不想嫁人！”
　　一字一句，带着颤音，落到上官玉林的心口，让她疼得难受。
　　双手收紧，下巴轻放在对方发间，不言语，只是轻轻释放自己信引，绮丽的海棠香瞬间弥漫，让十公主安静下来。
　　乐姚的情绪太激动，今夜肯定无法离开摘星楼，左右这里也没人，不如等到天亮再离开。
　　但不能太晚，明日可是大婚。
　　大婚！
　　上官玉林将迷迷糊糊的十公主放回榻上，起身开窗，屋里的香味太多，再这样下去，她也控制不住。
　　“侍郎——”乐姚睡梦中唤着。
　　“怎么了？”她轻轻问。
　　“你的信引，真好闻啊。”
　　另一边的苏涅辰在海棠花下缓了会儿，她乃绝顶乾元，身体恢复极快，虽然还时不时迷糊，总算可以勉强回到栖凤阁，瞧见公主才安心。
　　霜雪吓得脸色大变，好端端与郝自康出去喝酒，居然闹出事来，她本就烦人饮酒，考虑到明日十姐姐大婚，对方心里没底，才松了口。
　　果然喝酒生事，以后再也不能答应。
　　连忙与暖莺将苏涅辰扶进碧纱橱，又打水替对方擦洗，直守到后半夜才发现不对，涅辰身上虽有酒气，但并不浓烈，而且醉成这样，前所未有。
　　她瞧她皮肤泛粉，呼吸不稳，赶紧去看脖子后腺体，果然红肿一片，即使被自己咬过都不曾如此，肯定中毒。
　　夜晚不好声张，风翘又派出去不在身边，最后还是叫来暖莺，这丫头办事稳重，吩咐拿玉牌去找丰抒羽。
　　丰御医不敢耽误，随侍女赶到栖凤阁，先掏出醒神丸放到苏涅辰鼻尖，半天没反应，又用银针来刺，依旧无用。
　　不由得蹙眉，道：“奇了，怎会如此。”
　　十七公主急得火烧眉毛，“丰御医，要不——请令尊来吧，丰大人一定有办法。”
　　“公主别急，臣担保将军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丰抒羽顿了顿，霜雪会意，让暖莺在外面守着，对方才继续说：“只是这个毒更像下蛊，恐怕又来自番子。”
　　番子——大将军在塞外都没被陷害，居然在京都中蛊。
　　丰抒羽垂眸，寻思会儿又道：“公主，别怪臣多事，前几日唐贤礼中蛊，殿下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猜——府上是不是有懂得下蛊之人，不妨让她来看看。”
　　玲珑！竟把这茬忘了，霜雪点头，让暖莺去叫，小丫头一听大将军中蛊，吓得飞奔而来。
　　她跪在榻边，仔细查看，半晌眉目舒展，忽地抿唇一乐，朝公主笑了笑，“殿下放心，蛊不深，睡一觉就好了。”
　　“你确定——”霜雪慌得很，“可别出岔子。”
　　对方哼了声，“不信算了，不信还叫我来，我说没事就没事。”说罢又腾地蹦过来，附耳道：“公主实在担心，我也有法子让大将军早些醒。”
　　嘀咕几句，霜雪红了脸。
　　玲珑捂嘴笑，也不知大将军怎会中这种让人乱性的蛊，不是又让哪家坤泽看上了吧。
　　旁边的丰抒羽瞧着惊奇，对面人小小年纪，怎会如此肯定。
　　“姑娘学过医？”他好奇地问：“或是学过下蛊！”
　　还是番子的蛊。
　　玲珑扭头看，此人不认识，但在公主房里，想必不是外人，回道：“我没学过医，字都不认得几个，不过长在塞外，会点下蛊算什么。”
　　“姑娘可知这是什么蛊！”
　　玲珑摇头，“不清楚，但——中蛊不深，要么对方手下留情，要么——是这个药太久了，没有以前的效果。”
　　丰抒羽哦了声，眉间微蹙，若有所思。
　　只盼苏涅辰明日醒来，问出蛊药的来历。
　　目光不禁落在小姑娘身上，瞧她眸子幽深，皮肤薄透，虽被阳光晒出小麦色，但却更像是一层流光吻在脸颊，新鲜而诱人。
　　“姑娘的父母都是楚月人？”丰抒羽与玲珑一起走出栖凤阁，试探着问：“看模样不像中原人啊。”
　　玲珑随口回：“不记得了，小的时候吃百家饭长大，后面遇到大将军，才算有自己的家，怎么，不行啊？ ”
　　好个咄咄逼人，丰抒羽笑嘻嘻，“可以，可以，那在下能不能与姑娘交个朋友，哦！别误会，只想与姑娘探讨一下医理上的事，我对下蛊还挺感兴趣。”
　　玲珑点头，也不推辞，适才在里面听公主说过，对面人替自己隐瞒了唐贤礼之事，心里并不生分。
　　“好啊，不过我只懂一点，也不会养毒物，只怕你学不到什么。”
　　丰抒羽摆手，“姑娘过谦了。”
　　栖凤阁，碧纱橱内，霜雪坐在榻边，伸手试对方额头温度，指尖一凉，还好，呼吸平稳，看上去已进入梦乡。
　　这件事不简单，谁能轻易给镇国大将军下蛊，她很清楚涅辰，与人交往有分寸，不经意瞧见脱下的外衣，上面沾着几片衰败的海棠，捡起来瞧，一定是秋海棠，花期虽短，但总能半衰半败到冬日。
　　哪里还有秋海棠——洗清秋，摘星楼，还揉着一丝兰花味，信引香！不由得心烦，总归与十姐姐撇不开关系。
　　作者有话说：
　　玲珑的身份，前面也做过很多铺垫，很快就能揭开。
　　风翘：千万别是番子。﻿


第49章 人面桃花（六）
　　十七公主起身剪灯, 重新回到榻上。
　　伸手环住枕边人，听对方均匀的呼吸声起伏，低声嗫喏：“你这个不老实的，我就知道又去见十姐姐, 不管什么理由, 已经有妻子还乱跑, 等这次好了，绝不饶你。”
　　她凑过去闻她脖子后腺体, 幸而干干净净，若有别人信引, 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
　　“去死牢——”
　　又无奈又气, 忍不住咬牙。
　　苏涅辰迷迷糊糊, 身上的潮热逐渐退去，脑子里全是分崩离析又连绵不断的画面, 自己收到十公主纸条, 晓得对方要自缢，一时情急, 来到摘星楼。
　　却见乐姚缓步而来，她瞧她泪水莹莹的眸子，忍不住劝慰几句，正想说霜雪早有对策，忽地心神恍惚，耳后腺体仿若撕裂, 一股迷香直入肺腑，她心口狂跳, 再看对面人, 竟变成十七公主模样。
　　当时就晓得自己中蛊, 想离开却挪不了步，乐姚与霜雪的脸在眼前不停重合，分离，她看她褪去蝉翼衫，露出弯月般肩膀，竹色袔子掩住一汪雪白。
　　空气中的信引腾然而出，茫茫然不知方向。
　　但那不是霜雪的信引，心里清楚。
　　身体不听使唤，转眼对方已凑到近前，吹起如兰，轻柔话语飘入耳畔，“将军，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心悦于将军，从很小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你——还记得吗？”
　　小时的事她自然清楚，若不是由于那一段旧情，她也不会对她格外留意，更不必今夜冒失闯进宫，再度来到禁地摘星楼。
　　“公主！”她伸手推开她，用尽全力保持冷静，“小时候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我永远都是公主的亲人，我——”
　　身体如着火，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眼前的身子太温软，如玉洁白，似雪清凉，让人恨不得拥在怀中。
　　思绪越来越不受控制，抬眼已满是霜雪的模样，对方步步紧逼，泪光莹润，青丝散乱，修长双臂就要环住她的肩膀。
　　苏涅辰本能地后退，却仍被那双蜿蜒手臂缠上，坤泽香气缭绕，兰花信引沁入每寸肌肤，就快丧失理智，急火攻心之时，忽地伸手挟制住对方手腕，乐姚轻轻叫了声，引目光落到掌心。
　　白净如纸，没有任何瑕疵，她猛地回过神，想到十七公主的手，为自己从摘星楼跳下之后的手，满是伤痕。
　　还有那一颗血珠子。
　　“不是长的痣，是受伤，被花瓶划伤。”
　　苏涅辰打个激灵，猛地张开眼，浑身湿透。
　　轻纱帷幔严丝密合，紧紧包裹住床榻，月光洒在庭院中，透过步步锦窗，落了满屋光华。
　　她翻个身，瞧见十七公主美丽的脸，此时此刻柔情百转，千言万语，无处凝噎。
　　怨不得高高在上的十七公主会对自己青眼有加，总处处维护，原来人家早就认出来，可她为何如此笨，竟没发现小时候那个倔强的小公主就是对方。
　　好傻啊，蠢得够呛。
　　“公主——”苏涅辰将熟睡中的霜雪拥入怀中，鼻尖蹭在香气四溢的腺体，茉莉花味泌人心脾，闻得久了还有一丝冷香，眼角挂着几滴泪。
　　定是担心自己，落的泪。
　　这会儿倒很像小时候了，总爱哭。
　　“夫人，我有点冷啊。”心内翻江倒海，贪婪地把娇美身体融入双臂，嘴唇顺势而上，吻住对方腺体。
　　霜雪睡得正好，突然被人热吻，吓得睁开眼，“你——好了吗？刚好就不老实。”
　　“我没好，都没治怎么好。”身子压过来，半点没退后的意思，吻得愈发急促，“你给我吃点药——就成了。”
　　大晚上发疯，哪有人没事找药吃。
　　霜雪无语，狠心推开，脸颊红朴朴，暗夜里都看得清，迎上身边人一双情/欲翻滚的眸子，太晓得此人的坏心思。
　　她才不能依着她，又糊弄过去。
　　“驸马冷静点，我找人给你看过，一点事也没，只不过才与外边的坤泽亲昵一番，要多多休息才行。”
　　张口胡说，她晓得她胡说，真要相信这种鬼话，也不会还躺在自己身边。
　　但是生气啊，谁能不气，若换过来，她早就疯掉。
　　“夫人，你找的大夫不成，我怎会与外边的坤泽亲昵，就算被打死了，尸骨无存也不能，到底是谁在说我坏话，刻意中伤，肯定对公主有别的心思，存心不良。”
　　简直倒打一耙，霜雪差点气笑，“丰抒羽还不成嘛，将来翰林医官院掌院的接班人，才不会乱说。”
　　苏涅辰哦了声，刻意拉长声音，“丰御医人品清贵，一般不会乱讲，但要是被情所困，也就难说了。”
　　“你还说他，到不看自己做的事。”边说边往外去，看样子要睡暖阁，“谁为情所困，还说不准呐！”
　　苏涅辰一下子心慌，原是玩笑话，多少有点吃醋，可没想拱火。
　　她也晓得今夜发生大事，不好隐瞒，连忙将心爱的夫人拉回来，低声下气，一本正经，“夫人，我都坦白，你别气。”
　　认真讲一遍前后经过，半晌沉思，“说实话，我不觉得十公主会突然乱性，肯定哪里出问题，还有摘星楼的香味也奇怪。”
　　霜雪早猜得八/九不离十，其实也不信十姐会如此，但刚才涅辰讲得清楚，乐姚说两人年少相识，这分明是那日自己告诉对方，她一直与这个姐姐坦诚相待，深信不疑，甚至为对方不惜践踏法度，让风翘掳走萁雨儿，好让龚逸飞缺席大婚典礼。
　　难道做得还不够，换不来一点真心。
　　气得胸口起伏，咬嘴唇不说话。
　　苏涅辰以为她还在怨自己冒失，乖乖俯身来吻，“夫人别气，这件事咱们以后从长计议，想怎么罚我都成，但明日十公主大婚——”
　　“大婚如何，大婚就该喜气洋洋嫁了啊。”霜雪倒回榻里，盖被子闭眼，故意讲：“明日是个好日子，咱们早点睡，还要去看热闹，佳偶天成，长长久久。”
　　看上去就火冒三丈。
　　苏涅辰反应过来， “夫人，好事做到底，婚配可是大事，再说十公主也中毒，以后——”
　　“什么以后，以后怎么了，以后与你，与我也没关系。”她翻身抓住她的衣襟，咄咄逼人，“除非驸马心里舍不得十姐姐，还念旧情。”
　　旧情，和谁的旧情，苏涅辰哑然失笑。
　　起了逗人的心思。
　　“对啊，赖好我与十公主自小相识，总之还是放不下。”叹口气，似有忧愁缠绕眉间，黑夜里也看不太清，霜雪信以为真，这样下去还得了，再不能瞒。
　　“别听她胡说，那都是我告诉她的话。”急得蹦起来，“驸马，你看着我——我才是与你从小相识，绝对没别人，不信——我可以把咱们小时候发生的事都讲一遍，比如，让你去玄液池里给我打鱼，差点淹死，还有骗你去后花园摘果子，被侍卫抓到，险些打死，还有——”
　　“还有——”苏涅辰压住笑，自己当年可谓九死一生啊，没想到这么惨，啧啧摇头，“公主，你有那么狠的心嘛，我看还是十公主告诉你的吧。”
　　霜雪愣住，竟然颠倒是非，慌得拉对方手，“不是，驸马误会了，你看我的手，就是那会儿花瓶划伤的，你——”忽地想起人家也不知道自己有伤，当初死鸭子嘴硬，如今麻烦。
　　她可怜巴巴，又急火攻心，坐在床上像只丢宝贝的小女孩，惹得苏涅辰心软，身上的蛊才消，四肢无力，心再累只怕受不住。
　　让爱人急，还不是自己遭罪。
　　温柔地伸手来搂，“夫人，过去的事没那么重要，我心里只有你。”
　　霜雪抹眼泪，“重要啊，不是之前的事，你能出这么多麻烦，多危险。 ”
　　她把她抱入怀，垂眸吻委屈的眸子，“公主，你真想让我相信，没必要讲一堆有的没的，你忘了对我的爱称？”
　　“爱称——”
　　“小田舍奴啊。”
　　霜雪噎住声，她明明是底下偷摸喊，人家怎会清楚。
　　“你，既然知道还气我，驸马坏得很。”
　　低头不语，对方探身来吻，春宵一刻值千金，哪有时间来浪费，喃喃细语，“公主以前折磨臣够了，臣不过小惩大诫。”
　　“你还说我，纵然不论那件事，你一个有妻室之人也不能像今夜这般跑过去，不守妇道。”
　　苏涅辰点头，“我错了，但一件归一件，公主当初捉弄臣，难道不算数，要不，咱们相互抵消，如何。”
　　“绝不！”鼻尖贴着鼻尖，娇嗔又认真，“我要罚你睡暖阁十天，还要每天打一下戒尺。”
　　苏涅辰撒娇，“别啊，这两个不是要我命。”
　　“堂堂大将军这么脆弱，别糊弄人，打一百下也受得住。”
　　非让对方记得，绝不心软。
　　苏涅辰没法子，满脸无奈，“行吧，那我的惩罚还没说呐。”
　　手顺势一收，整个身子便压下来，伴着惊涛骇浪的吻，“我罚殿下，从此与我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霜雪脸红，“胡乱拽词，夜夜笙歌什么意思！能用在这会儿。”
　　“可以呀，不就是尽情纵欢。”
　　锦被翻滚，呼吸焦灼，淹没彼此。
　　十年前，含香宫偏殿，春暖花开，流光倒影，贵妃榻上躺着个小女孩，睡意正浓。
　　旁边伺候的侍女暖莺打哈欠，问边上吃花糕的寒艳，“唉，今天那个伶人的小娃没来？”
　　那位拿帕子擦嘴，“早来了，哎呦，姐姐也会占人便宜，我看他比咱们都大呐。”
　　暖莺笑，“也是，不过公主老小田舍奴，小田舍奴地叫，我也习惯，对啦，人呢？”
　　“在后边园子给公主摘花，姹紫嫣红，每个颜色都要一花筐。”说着塞块花糕过来，鲜红得指甲晃了晃，“我看咱们也别等了，这一觉也要睡大半个时辰，不如后面躺着去，春困啊——”
　　“你一年到头，哪天不困。”
　　两人说笑着往后走，微风拂面，正是酣睡好时节。
　　偏殿前门，走进一个着青衣短衫的小孩，袖口高挽，领间敞开，热得大汗淋漓，仿佛刚做过农活似地。
　　模样自是好看，男生打扮，眉宇却是女孩才有的俊美，气哄哄提好几个花篮，里面全是新鲜盛开的春花。
　　大中午人家都在午睡，只有她和傻子一样到后面弄花，苏涅辰简直觉得自己缺心眼，不过就是个破花瓶，还值得在这里做奴隶。
　　不情不愿将篮子一扔，喊了声，“快来看成不成！不成我也没力气了。”
　　抬眼瞧榻上人翻个身，没回应。
　　睡了，还睡得挺美。
　　她咬咬牙，径直走过去，恨不得一把将对方拉起来，无意间却瞧见小女孩的手，掌心生了血印，周围皮肤红肿一片。
　　伤得这么重，她吃惊不已，适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又开始内疚。
　　算了，她满脸严肃地想 ，既然人家都受伤，做奴隶算什么呐。
　　殊不知自己的手也布满伤痕，那是在园中翻墙爬树时，摘花所致。
　　只看得见眼前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作者有话说：
　　将军与公主甜一下。
　　宝儿们，端午安康！
　　我还没有吃过肉粽子呐。﻿


第50章 人面桃花（七）
　　清晨, 冷风吹散迷雾，寒月宫内，乐姚半睡半醒，耳边传来嘤嘤哭声, 她睁眼, 定睛看是樱雪, 哭得可怜。
　　想张口劝，却说不出一句话。
　　昨晚发生的一切荒唐至极, 再后悔也抹不掉，万念俱灰, 大将军, 十七妹, 如今连唯一真心对自己的人都被她伤到，以后——还有谁能留在身边。
　　不只傻, 还很坏, 灭了良心，起了贪/欲。
　　竟相信上官梓晨的鬼话, 若对方撒谎，她要如何自处，还好大将军性子稳，及时逃出摘星楼，没铸成大错。
　　她难道真想与她一晌贪欢，不计后果, 情意虽有，还不至于迷乱心智。
　　其中夹杂太多情愁, 厌弃自己, 艳羡十七妹, 想探听母亲死因，还有这场无法逃脱的大婚。
　　前前后后，如一张巨大无边的密网，将她紧紧圈住，甩不开，落不下，无路可走。
　　“殿下，感觉好些吗？摔得疼不疼，都怪奴婢粗心，昨夜不该让公主自己出门，万一摔坏了，今天可怎么办，奴一百个头都不够砍啊！”
　　樱雪还在掏帕子抹泪，乐姚思绪飘离，好大会儿才反应过来，明明睡在摘星楼，又看到上官玉林，对！没错，肯定是上官侍郎，可此时却回到寒月宫，对方又在哪。
　　她勉强撑住榻边，半直起身子，问：“你说什么，我都不记得。”
　　樱雪连忙停住呜咽，小声道：“公主昨晚在洗清秋里摔倒了，幸亏上官侍郎早上瞧见，才把公主送回来，侍郎说公主没事，只是吓晕，让奴守着，不要惊动外人。”
　　一边又埋怨自己，“都是奴婢粗心，昨晚也想去找公主，可是来回也没见到啊，奴晓得殿下心情不好——”
　　猛地噎住声，怯怯低下头。
　　乐姚哑然，自己真不愧是个笑话，众人都晓得她心绪不佳，可不是呐，龚逸飞什么人，花名在外，赌博吃酒，公主不过是皇家用来笼络御史台的物品。
　　仅此而已。
　　“知道了，我没事。”她淡淡道，躺回榻里，“你下去吧。”
　　樱雪没动，支支吾吾，“殿下，时候不早了，还需穿衣打扮，一会陛下可能——就来了。”
　　乐姚叹口气，今日是她大婚。
　　没办法，只得又起来，瞧屋内升起一层迷离薄雾，窗外白得发亮，映上花屏，倒比半明半暗的烛火还显眼。
　　“下雪了吧。”樱雪好奇地往外瞧，脸上泪珠还未干，眸子又全是小女孩的新鲜了，“哎呀，殿下，下雪了。”
　　小雪时节，总该下雪。
　　但不知明年下雪时，她又身在何处。
　　一场大雪，若棉絮翻飞，忽地落满京都。
　　栖凤阁内的人睡得也不安生，苏捏辰本就中蛊，才恢复又贪/欢，心里还惦记十公主的婚事，早早便起床。
　　抬眼尽是白茫茫，细细密密覆盖庭院，她裹好斗篷，瞧着步步锦窗外的冰雕玉琢，微微失神。
　　霜雪披着外衣，轻手轻脚走过来，伸手环住对方的腰，哼了声，撒娇，“你现在就准备出门啊，斗篷都穿上。”
　　苏涅辰笑笑，伸手拽她的手，侧过身，把人搂在怀里，用宽大的斗篷拢住，只露双眼睛，“手好凉啊，怕吵醒你才在外面站着，怎么又醒了。”
　　霜雪身子暖和，心情也好，抬头道：“驸马心里有事，睡不好，我能安心嘛。”
　　“你又想太多，我哪有事。”
　　嘴上这般讲，眸子却不听话，暗波荡漾，她还能不了解她，驸马心肠软，又在琢磨今日大婚，想问自己又不敢，怕惹人生气。
　　霜雪将头靠在对方臂膀，心里不舒服，冬日对她而言也不寻常，上一世就是在寒天冻地时自缢，芳魂飘荡，魂飞魄散，眼底落尽白雪皑皑，如今回来，人家操心的竟不是自己。
　　何况两人大婚也在冬天，经昨夜那么一闹，难道她不能恼。
　　“我知道驸马的心思，怜香惜玉，看谁都可怜。”眼帘低垂，蝉翼般的睫毛忽闪闪，透着窗外的寒色，楚楚动人。
　　“公主，我早想问。”苏涅辰俯身，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你的睫毛怎么如此长啊！好像人家的鬓角那么长，又黑又亮。”
　　故意说讨巧的话，专门来哄自己，霜雪不搭理。
　　对方也有耐心，伸手来摸，“不会是假的吧。”
　　“够了。”霜雪推了下，眼尾一挑，“别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一大早站在风口，还不是操心十姐姐的婚事。”
　　“我是操心啊，但可不是只为十公主。”她把下巴放到她发间，手环紧，保持着最舒服的姿势，悠悠道：“夫人，我更担心你。”
　　“我有什么。”她小声嗫喏。
　　“你啊，嘴硬心软，别管生气的时候再闹腾，心里始终顾及别人，好比这次，若是真生十公主的气，不管她了，将来十公主忧愤难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夫人于心何忍，倒时又要埋怨自己，我看着岂不心疼。”
　　好个巧舌如簧，虽然不会拽文词，话倒讲得顺溜，让人哑口无言。
　　霜雪笑了笑，偏不让对面人得逞，“驸马说错，我这个人心狠得很，只保自己，才不会管那些多余的事，本来十姐姐的婚事就应该她自己想办法，与我何干！”
　　别过头，腮帮子鼓鼓地不吭声，苏涅辰识趣，也不多话。
　　心里有数，晓得霜雪不会临时收手。
　　大雪纷飞，封住街道巷口，让原本欢天喜地的婚事顿时落寞起来。
　　冷霜檀站在宣政殿内瞧落雪，是时候该去寒月宫，可挪不开步子，他也不满意这一对，又如何。
　　人活在世上，哪能事事如意。
　　即便是自己，从立为太子到登上皇位，那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纵然此时，朝堂上也是虎视眈眈，那帮半隐半退的老不死，暗地里搅弄风云，时刻准备瞧笑话。
　　皇城司的唐华庆，若不是儿子出事，才不会跪在殿前，老泪纵横地匍匐在地，求他找出真凶，救唐贤礼一命。
　　对方也聪明，晓得求人要送礼的道理，坦白当年杨妃之死不只表面那么简单，其实这件事不只十公主想弄清楚，他也存有疑惑，摘星楼这个地方与太多前尘往事有关，甚至是母后。
　　唐华庆这只老狐狸，不看到凶手不撒口，而承欢那边迟迟没消息，天子也不胜其烦。
　　正在寻思，殿前忽地跑进个小太监，新代替承欢的御前太监玖儿噗通一下跪倒，急得声音打颤，“陛下，龚家那边来人，说出大事啦。”
　　“大事——” 冷霜檀蹙眉，慢悠悠问：“龚逸飞死了？”
　　死了更好。
　　玖儿气/喘未定，跪着向前几步，“陛下，龚掌故，死没死到不清楚，但——人突然不见啦，龚家找了半宿都不见人，实在没办法，不敢耽误，才来禀报。”
　　不见！冷霜檀一时怀疑自己听错，好端端的大活人说没就没，昨儿白日还来谢恩，晚上就消失。
　　莫非故意逃婚，应该没那个胆量，被人杀了，谁如此有眼色，做出自己想做又不好出手之事。
　　但御史台大夫家的公子，岂是随便能动。
　　冷霜檀觉得有趣，反而一点不着急，可面上不能表露，还要做出震怒的模样，抿口茶，沉下脸，“传我旨意，龚家三日之内不找到人，提头来见！”
　　天子震怒，吓得小太监忙去传话。
　　龚家腾地乱作一团，御史大夫气得差点卧床不起。
　　无人知晓龚逸飞的去处。
　　消息传出来，朝野上下顿时乱糟糟，有人说龚逸飞喝花酒被杀，有人说他养了戏子，与对方私逃，议论纷纷，绯闻满天飞。
　　栖凤阁内却异常祥和，苏涅辰放下心，晓得肯定是霜雪所为，晚饭时捧着对方最爱的藤萝糕，乖巧地献殷勤。
　　说来也奇，本来乐姚就是十七公主的亲人，与自己隔着一层，既然小时的事属于误会，她何必如此挂心。
　　也许觉得十公主可怜吧，总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去番子和亲的女子，喜服红艳，却盖不住伤心欲绝，一双修长手臂伸出车辇外，摇摇晃晃，似要抓住人生最后的指望。
　　嫁到塞外，远离亲人，还能有什么活路。
　　她便不想见到女子哭。
　　“公主，好吃的来了。”快步走进碧纱橱，却见霜雪坐在春凳上，满脸愁容，对面站着修身玉立的风翘，神色亦不正常。
　　苏涅辰放下碟子，先问风翘，“有事？”
　　对方犹豫一下，看了眼公主。
　　霜雪面露难色，伸手拉苏涅辰过来，犹豫道：“驸马，本来这事牵扯内朝，不想让你参与，昨日我派丰翘掳走萁雨儿，想让龚逸飞着急，不去大婚典礼，但——”
　　苏涅辰笑道：“殿下做成了啊，如今婚事已搁下。”
　　“不，这事没成。”顿住又摇头，十七公主素来做果断，极少如此，苏涅辰预感不妙，也沉下眸子，“殿下别急，慢慢讲，天大的事还有为夫顶着。”
　　霜雪点头，给风翘使眼色，示意无需隐瞒。
　　风翘即刻撩袍下跪，“驸马，属下昨夜去龚家别院找人，本来一切顺利，但没想到有人先行一步，带走萁雨儿，属下与对方交手，并不占上风，还请公主与驸马责罚。”
　　苏涅辰不禁吃惊，谁能与皇城司一等侍卫打平手，怨不得公主发愁，其中门道，实在不简单。
　　“风侍卫可看到那人容貌，或是功夫来路？”
　　眼前人摇头，“招式飘忽，很难确定。”
　　“那对方可知你的来历？”
　　“应该也不知，属下十分谨慎。”
　　苏涅辰点头，沉思半晌，瞧眼前人一个比一个愁眉紧缩，忽又笑起来，“依我看不必担忧，无论是谁，总归做了咱们想做之事，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随机应变就好了。”
　　她是战场厮杀的大将军，这些无非小事。
　　夜已深，风翘起身告辞。
　　走出栖凤阁，绕过九折廊，并没回屋，而是一转身，瞧私下无人，飞身上房，踩着残雪落叶，来到海棠苑附近的听风院，轻步向前，推门而入。
　　“谁！”玲珑刚钻进被窝，还没来得及放下帷幔，却把一双手扼住喉咙，抬头看竟是风翘。
　　“你又疯了——有话不会好好说。”垂眸瞧落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虽未用力，但只要稍一转动，就能要命。
　　又一次，咄咄逼人。
　　小丫头也火冒三丈，武功高，了不起啊！
　　风翘不回答，顺手拉紧帷幔，将二人整个遮在榻上，方才开口，“你昨晚在哪？”
　　玲珑莫名其妙，“在屋里啊，睡觉。”
　　“可有人作证。”
　　“作证的人可多了，昨晚我与大夫人的侍女绫清姐姐一起睡，还有寒艳姐姐，她们要和我学做塞外的饭，不信你去问，何必撒这个谎。”
　　言之凿凿，神色坦然，不像说谎。
　　风翘脸色一变，随即松手，“多有得罪。”
　　“这就算了啊，大晚上跑来吓人！”玲珑扑腾蹦起来，跪在榻上气哄哄，“你不给我说明白，休想走。”
　　她也知道她性子，肯定说到做到，大晚上再闹出来麻烦，只得坦白，“我昨夜奉公主之命执行任务，却被别人抢先，那人与我交手，几回合下来，我揭掉她面具，竟与你十分相像。”
　　她猛地顿住，没讲正是由于与眼前人相似，才会失手。
　　玲珑眨眼睛，晓得风翘不撒谎，好奇地问：“有多像？”
　　“几乎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是谁！﻿


第51章 人面桃花（八）
　　屋外又开始下雪, 飘飘洒洒，映出屋内一片白亮。
　　那青白色落到小丫头眸子里，在暗夜里荡起波光，眼睛愈发大了, 吓得风翘往后退, 也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 偏生怕这双勾魂目。
　　“我——没骗你，确实与你十分想象。”
　　语气竟发慌, 她可是杀人放火都巍然不动之人。
　　玲珑哦了声，满心都在这件事上, 没在意对面人的慌神, 琢磨会儿问：“风侍卫, 那你告诉公主了吗？”
　　“还——没有。”
　　岂止没有，说的可是完全没看见, 简直在撒谎。
　　她本能地替她隐瞒, 一等暗卫天生的敏感发挥作用，意识到此事非同寻常, 说出来会给对面的小丫头惹麻烦。
　　但为何替人家瞒住，她也糊里糊涂。
　　“那你怎么不说啊？”忽地笑着凑近，一脸天真无邪地问：“如此重要的线索，要换做我，早就急着挑明，不只挑明, 还会立刻把可疑之人抓起来。”
　　是啊，逻辑清晰, 十分有理。
　　可惜她不只没做, 甚至想都没想, 却傻乎乎地半夜来到这里，还被对方逼问。
　　风翘不言语，尴尬垂眸，目光一落，瞧见对方只穿了件暗红袔子，蜿蜒盘旋，拢住雪白肌肤，可真白啊，身上与脸上完全两个颜色，干净得能看到青色血管。
　　也是她暗夜视力太好，大雪又映出屋内亮堂堂，可对面穿得实在少，睡觉也没必要穿成这样吧，她身为暗卫，时时需要提高警惕，从来都是穿戴整齐，可没只穿件内衣就躺下的时候。
　　风翘手一拽，掀起被子裹住眼前人，清清嗓子，“太冷了，早点休息，既然不是你，那就以后再说。”
　　玲珑漂亮的头歪了歪，瞅着风侍卫把自己绕成一个粽子，寻思人家还真心细啊，窗外的风呼啦啦，这是怕她冻着。
　　而且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信，看上去很好骗。
　　小丫头笑笑，开心得很，“好，那你也别多想，反正肯定不是我，对啦，你受伤了吗？”
　　风翘摇头，“还好，被打一掌，不碍事。”
　　“打了一掌！”激动地喊出来，伸手去摸，纤细指尖游走到双肩，直直向下滑去，半点不顾忌，“打在哪里，快脱衣服让我看。”
　　风翘险些魂儿都飞了，对方年纪不大也是豆蔻年华，竟急赤白脸在自己身上翻，连忙推开，一本正经，“玲珑姑娘，我说没事。”
　　小丫头愣住，真不知好歹，她不是关心她嘛。
　　噘嘴哼一声，又钻回被子里，不咸不淡地：“晓得了，总之多谢你，没把我扯进去，要是以后觉得伤口疼，记得来找我，你们那帮御医都是朝廷摆着好看的，没用。”
　　好大的口气，却又透着可爱，风翘说好。
　　半晌又道：“姑娘如果能想起什么，也请告诉我，比如有没有遇见过与自己相像之人，或被人认错，再者失散的姐妹——”
　　“成，成。”玲珑打哈欠，困得眼泪汪汪，“想起来再找你。”
　　说罢扑通倒在榻上，闭眼就睡。
　　风翘张张嘴，“姑娘，你——”
　　“怎么？还有事。”已经开始迷迷糊糊。
　　“哦，不——也不是大事。”
　　“还不是有事，大小有区别！”
　　玲珑挑起一只眼，见对方已站在榻边，象牙黄帷幔起了柔波，透过那层轻纱摇摆，只看得见秀挺身材，如月中桂树，佼佼而立。
　　风侍卫，确实很好看。
　　“玲珑姑娘，晚上这么冷，还是多穿点睡。”
　　不等她回答，腾一下又不见踪影。
　　谁家睡觉穿一大堆，挺尸嘛，风侍卫真奇怪，长得多好看，就有多缺心眼。
　　后半夜风雪交加，似人在呜咽，哭个不停。
　　玲珑睡会儿又醒，翻来覆去，索性坐起来，好好的美梦被人搅乱，打着哈欠，两眼发青。
　　她琢磨一下，穿好衣服，披上银白斗篷，开窗扫下四周，确定左右无人，轻手轻脚走出屋子，纵身飞起，白色融入大雪，瞬间便消失在天地间。
　　京都城南，临城墙角处矗立着座雕花楼，单层重檐歇山顶被大雪掩住半边，只露出正脊上游走的飞龙。
　　狂风卷雪，前后无人，一道银色身影却落下来，信步走进楼内，迎面出来小太监，笑道：“姑娘快里面请，今儿这么大雪，别冻着。”
　　玲珑不言语，径直走至二层内室，小太监不敢跟，转身回到楼下。
　　屋内烧着熏炉，一股迷香袅袅，两三盏烛火摇曳，紫檀缠枝纹摇椅上躺着个人，眉目如画，五官好似描在娟白纸上，身上盖了张狐毛裘毯。
　　听见动静也不睁眼，嘴唇轻张，“大晚上跑来，这种天气不要命啊。”
　　玲珑脱掉斗篷，伸手在熏炉上暖和，满不在乎，“你还问我，也不看自己做的事，做就罢了，干嘛扮我的模样，也不怕别人来找我麻烦。”
　　椅子上的人抿唇一笑，“谁能找你麻烦，那个小侍卫啊，我看她对你挺上心，大概舍不得。”
　　“你少胡说，人家是正经人。”噘嘴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春凳上，“总之你以后不管做什么，少用我的样子。”
　　“小丫头，敢这么和我说话，你见哪家妹妹对姐姐态度如此恶劣。”单脚撑了下，摇椅停住，翻个身，细长眉毛蹙了蹙，“咱们是姐妹，本来就长得像，谁装谁？”
　　玲珑摇摇头，捂嘴乐，“姐姐，你别忘了，以前咱们是长得像，但后来易容了啊，早就不连相，而且你连名字都改了，叫什么承欢，还穿着莫名其妙的宦官服，难看死啦。”
　　“唉——”对面人叹口气，“你这个小东西，总也长不大，到了今天这一步，难道是我愿意，你也别闹得太厉害，要记住咱们来这里的缘由。”
　　玲珑扭头捡桌上的藤萝糕吃，一边打哈欠，“少操心我，你自己多加仔细，对啦，昨晚为什么打伤风翘，还拐走个人，让我猜猜，肯定和十公主的婚事有关，对不对？”
　　承欢点头。
　　“那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坐起来，伸手将小丫头发髻上的落雪拨开，心疼地：“以后天大的事也不要晚上出门，尤其刮风下雨，别冻着。”
　　别冻着——今晚上不停有人给自己说这句话，玲珑觉得有趣，伸手环住姐姐肩膀，甜腻腻撒娇，“我想姐姐了，为了姐姐什么天气都能出门。”
　　她晓得她嘴甜，但邀宠的话并不随便出口，必是有求于人，才会如此。
　　承欢捏她的小下巴，白生生一点，故意晃了晃，“哄人的话随口就来，刚才还在兴师问罪，凶得很！你就关心那个侍卫，也不操心姐姐有没有受伤，先有苏涅辰，后面又来个风翘，收着点心，别忘记母亲是如何死的？”
　　小丫头脸一沉，扑腾蹦起来，“谁说母亲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她死了！”
　　气得不行，妹妹从小如此，绝不相信母亲去了，承欢连忙来哄，“对，对，肯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咱们可以继续找？”
　　玲珑才安静下来，咬嘴唇不吭声。
　　承欢起身拿斗篷，放在香炉上驱散寒气，再披到她身上，紧了紧领口，“回去吧，这件事别插手，实在出了状况，就来找我，姐姐有办法。”
　　小丫头嗯一声，还是好奇，“姐姐为什么要插手十公主的婚事？”
　　承欢压低眸子，淡淡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总之咱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看楚月国力昌盛，要记得你我都是外族人。”
　　玲珑瞧对方那副认真样子，似懂非懂，小丫头心里藏不住话，低声嗫喏，“楚月，番子，外族人，还不都是人嘛，一个头两只眼睛，用嘴说话，使耳朵听，不吃饭活不了，没喝水要渴死，非得弄个你死我活。”
　　细碎声音飘到承欢耳边，她故意不搭理。
　　玲珑跟着苏涅辰太久，一直与楚月人朝夕相处，受尽疼爱，难免会这般想，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
　　但有些事从出生就决定，改不掉。
　　她们全家都是番子养的探子，母亲最为有名，身为绝顶乾元很早便潜入楚月，在两国交战时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后面突然失踪，一时谣言四起。
　　有说被楚月的皇帝发现，直接正法，又传其实没死，实际被对方软禁，还有另一个绮丽版本，说爱上什么人，一起私奔。
　　众说纷纭，分不清真假。
　　若不是为查清缘由，姐妹两人也不会从小就被安插进来，一个在宫中掩人耳目，一个则直接进到苏家。
　　“无论如何，我不会做对不起大将军的事。”玲珑拽紧斗篷，站在门口信誓旦旦，“找母亲没问题，别的我可不管。”
　　说罢转身离开。
　　雪更大了，承欢兀自打开窗，迎面狂雪吹了满屋，叹口气，瞧小丫头披着一身风雪，缓缓消失在视线里，再度闭上眼。
　　傻丫头，还不晓得自己中蛊，身为探子，哪能轻易摆脱。
　　皇家与御史台联姻，大婚之日身为驸马的龚逸飞竟不见踪迹，朝野上下乱哄哄，有偷摸看笑话的奸佞小人，有大骂世风日下的道德之士，还有三缄其口，讳莫如深的墙头派，天子震怒，闹得沸沸扬扬。
　　枢密院，皇城司，乃至禁军全体出动，搜城三日，依旧不见人影。
　　传闻便更加离谱，什么狎妓被杀，得了失心疯自缢，还有说龚家几代坐镇御史台，手下不少冤案，此乃鬼魂索命，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
　　总之这婚肯定结不成，即便找到人，龚家也没脸再提。
　　寒月宫，十公主总算放下心头大事。
　　她没想到上天还会眷顾自己，明明做出那般荒唐举动，心里惶惶不安，就等着将军府的动静。
　　谁知风平浪静，无论苏涅辰还是十七妹，都没人来找。
　　就连上官玉林也仿佛消失，她还以为她会禁不住好奇，很快来问。
　　看来人家全沉得住气，倒是自己慌。
　　连着下了几日大雪，这天突然放晴，她惦记起洗清秋的花花草草，披上斗篷来瞧。
　　踩着一路碎玉杂琼，身上冷岑岑，绕过九折长廊，看已成残枝败叶的杏花，耳边全是鞋摩擦在雪上的咯吱声，飘飘荡荡，扶着假山而过，心里空落落，手心无意沾上雪花，只觉寒凉透骨。
　　兀自站在洗清秋的牌匾下，停留半晌，没勇气抬腿进去。
　　里面也是空荡荡吧，渺无人烟。
　　满园春色已作罢，唯剩落雪扮树花。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生出这般情愫，难道不是素来怕人，就喜欢躲在清静地方，如今竟想见人，又要见谁——失了神，满眼冬日白光，莹莹落入眼帘。
　　忽听里面传来动静，心里一揪，时辰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肯定不是花匠，三步变作两步跑至园中，斗篷被花枝打落，散了半边，衣襟上全是雪化的泥泞。
　　却瞧见一只小花猫，摇摇摆摆从亭里颠下来，张嘴打哈欠，走过来蹭她的裙子。
　　乐姚轻轻喟叹，自己也挺可笑，不知慌得什么，俯身将小猫抱起，毛茸茸暖着身子，“还是你乖，能陪着我，不像有些人，来来走走，一阵风似地。”
　　小东西不懂，躲在斗篷下呼噜噜。
　　“公主在说谁？”身后响起说话声，乐姚吓得回头，看见上官玉林拿把花锄，袖口卷起，额间薄汗一层，眉眼带笑，“最好别是臣。”
　　“你——”她顿了顿，想到那夜发生的事，羞愧难当，垂眸不吭声。
　　上官玉林笑嘻嘻放下锄头，理了理衣襟，先拱手施礼，“殿下，最近身体好吗？我看殿下气色不错，有空就来与臣种花吧。”
　　大冬天还种花，乐姚不解，紧紧搂住猫儿，只用眼睛瞥了眼那个锄头。
　　上官玉林仿佛猜得到人心思，缓缓道：“殿下，冬天也要好好打理花儿啊，春天才会开得好，种花与交朋友差不多，讲得就是用心，时时惦记。”
　　她说得兴趣盎然，走进几步，给她指残雪下的潮土看，“冬雪是最好的东西，要么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呐，雪能护住植物的根，保暖又湿润，等雪化了还能冻死害虫，咱们不能这会儿翻土，要再等些日子，不过太大的雪会压住树枝，修剪一下就成。”
　　乐姚哦了声，并不懂这些种花的道理，还以为大雪寒冷，肯定百害而无一利。
　　可对面人一身锦衣玉袍，也不像种地浇花之人啊。
　　“侍郎懂得真多，都是我从没听过的。”她轻轻地说，为缓解紧张，手不停地摸怀里的猫儿。
　　心里却在琢磨，人家还记不记得摘星楼之事。
　　上官玉林探头看快睡着的花猫，伸手逗了逗，“我也才学，以往都是看书，没实践，还要多谢殿下，给了臣来洗清秋种花的机会。”
　　她当初给她机会，无非是为打听苏涅辰在战场的消息，如果说人家之前还不确定，经过那夜之事，再没理由不晓得自己心思。
　　但看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她反倒开始着急。
　　不自主又紧了紧猫儿，小东西被压住尾巴，喵喵叫了声，她吓得赶紧松开。
　　“侍郎，咱们是不是——应该有话说。”脸颊腾地红了，一字一句像从牙尖挤出来，“我，可有话讲。”
　　应该——应该吧。
　　上官玉林警惕地看下四周，压低声音，“殿下，咱们去亭子里坐会儿，那边安静。”CH
　　乐姚点头，自惭形秽，无论何时何地，自己总像个冒失鬼。
　　对方麻利地放下挽起的袖口，伸手来扶，好让她能够把手放在上面，隔着一层琥珀色丝绸，还能隐隐感到来自皮肤的温度。
　　记忆一下被打开，想起那会儿曾经落在人家怀中。
　　怎样的迷乱无知啊，还不讲礼法。
　　她不会已经轻看了她吧。
　　心里忐忑，思绪万千，待来到扇面亭，瞧上官玉林掏出帕子，仔细掸开落雪，又铺在石凳上，“公主慢点坐，冷。”
　　如此谨小慎微，不像轻慢的样子。
　　乐姚脑子乱作一团，明明是自己要讲话，半天竟张不开口。
　　还是上官玉林机灵，晓得十公主的心结，纵然她能当一切事没发生过，大将军那边也不追究，对面人依旧放不下。
　　其实她最近也没闲着，比如上官梓辰这个人就很讨厌，本来寻思对方还是名义上的兄长，上官家也实在惨，不想追究。
　　谁知对方阴魂不散，今日来挑拨十公主，指不定以后还会找自己寻仇，岂能留他。
　　在流放地杀一个人并不难，民间游侠刺客众多，掏点银子就成，还想帮十公主问一下杨妃之事，可惜这位假兄长临死不松口。
　　食古不化，更没留着的价值，不知宫里还有没有上官梓辰的同党，她还在查。
　　找到之后，必然杀无赦，永除后患。
　　“殿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不用陷在里面出不来。”上官玉林瞧着满园冬雪，正被阳光一点点融化，眸子里也起了冬去春来的潋滟，“比如我自己吧，公主肯定晓得在下是如何进入尚书省，朝中对臣的非议也多——”
　　谁不知楚月新晋的尚书侍郎，大义灭亲才青云直上。
　　父亲死在监牢，亲哥哥流放他乡，与理虽无话可说，但与情可称得上六亲不认，冷酷无情。
　　百善孝为先，哪能容得下她。
　　乐姚却从未把这些与眼前人联系起来，对方如此儒雅知礼，才不会做那种事。
　　即便是真，也一定有苦衷。
　　“侍郎，我——不太打听前朝的事，总之各人有各人的道理吧。”
　　她笨拙地安慰她，局促不安又强作镇静。
　　上官玉林瞧着可爱，缓缓道：“公主既然明白，为何只会说别人，却不放过自己。”侧脸瞧过来，眸子清浅如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不是神仙，哪有不意乱情迷的道理，恕臣唐突，说句僭越的话，公主即便对大将军有些情意，臣觉得也不意外，只是——天下缘分已定，何苦庸人自扰。臣相信大将军也是如此，所以才给了殿下静心的时间，不曾打扰。”
　　乐姚呆住，细想这番话情真意切，如出自肺腑一般，眼眶兀自湿透，“姻缘已定。”
　　“殿下没听过月老手中线，红尘乾坤定。”
　　“只怕月老神仙忘了我。”她痴痴地念，以为对方听不到。
　　嗫喏之声却入了耳，上官玉林笑笑不语。
　　半晌柔声细语，“殿下，等雪停了，过几天臣陪你一起去将军府吧。”
　　“侍郎真要与我，一起去——”
　　“嗯。”
　　作者有话说：
　　①解释一下上官玉林与十二公主的婚事，当初是因为太子要激怒上官梓辰，才对皇帝建议，如今时过境迁，太子又清楚对方的女儿身，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上官玉林也很清楚，所以并不是身有婚约，还故意撩拨十公主。
　　这段剧情很重要，要走完，很快会回到将军与公主。﻿


第52章 人面桃花（九）
　　冷霜檀做了几天样子找龚逸飞, 后面也就不再过问，只留下龚家人自己着急。
　　冬日边境安定，内朝也无事，如今他更挂心杨妃之死, 但想撬开唐华庆的口, 实在不易。
　　谁让那个唐贤礼还傻着呐。
　　熏炉袅袅, 火盆燃，大雪已到, 众人都在准备吃食，挂年画, 买爆竹, 喜迎除夕。
　　天子赏了几件鹤氅下去, 吩咐承欢送到将军府上，另给十公主, 上官玉林, 三省六部的官员每家补些御寒之物。
　　顺手将鸳鸯鹤氅披在对方身上，笑道：“不要冻坏我的枢密院主使, 今后有的忙呐。”
　　承欢受宠若惊，退后施礼，“臣惶恐，受不住如此贵重之物，此乃皇家御用，是先皇传下来, 奴——”
　　天子摆手，“你与我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哪里来的客气话。”
　　对方足足长出一百个心眼子, 连忙跪下，“奴有愧，明知陛下正为唐贤礼之事烦心，却迟迟找不到凶手，奴该死——”
　　“不怪你。”冷霜檀懒懒躺在榻上，细长指尖摩挲着花枝繁绕的手炉盖，“狩猎场那么大，不可能面面俱到，对了，医官院那边怎么说，实在找不到办法？”
　　承欢叹气，“说是难办，等一会儿奴去给丰大人送鹤氅，顺便问问。”
　　“多带一件给丰抒羽，现在那边他说了算。”
　　承欢领命，携几个小太监陆续去办，来到寒月宫时，十公主正在沐浴，她恭候在外，问旁边侍奉的樱雪，“今日这么冷，殿下怎么想起泡浴？”
　　樱雪以往也在东宫办事，两人相熟，说话便随意，小声回：“谁说不是呢，不瞒公公，公主近日不太舒服。”
　　十公主经常身体闹小毛病，实在不是新鲜事，她笑道：“必是你们伺候得不好，天寒地冻，公主可受不了风。”
　　对面小丫头噘嘴，“公公别胡说，奴们日日可精心啦，殿下是脖子后不舒服，又不是生病。”
　　该不会雨露期到了，十公主年纪不小，总不婚配始终是件大事，尤其对有属性之人，没有信引之间相互安抚，身子只会越来越差。
　　倒底还是十七公主有福气，自从嫁给镇国大将军，再没受过这般苦。
　　“多备点凝息汤，别图省事，实在不行找御医。”她小声吩咐，紧了紧手中的鹤氅。
　　樱雪点头称是。
　　烧好的热水在寒冬里沸腾，屋子里渐渐起了雾汽，青烟缭绕，伴着熏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靠在花屏外，微微闭眼。
　　昨夜没睡好，为了看住那个萁雨儿与龚逸飞，天天要去南边守着，这两人也是有意思，一个追一个，自投罗网，如今在一起还真像对恩爱小夫妻，人生除却那些富贵名利，方才过得别有一番滋味。
　　过几日就将他们送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龚逸飞那个人她不担心，除非对方傻了，才会回京都倒打一耙，即便如此也无妨，她根本没露过脸，查也白找。
　　何况这人活不成，等风头一过，总还要死的。
　　自从当上枢密院主使，手下开始养死侍，办事方便得多。
　　浓郁兰花香散在空中，在寒冷的冬日显得异常动人，应该是十公主信引，干干净净又悠然迷蒙，很像对方眉宇间那一丝怯意，初见只觉羞赧，并无滋味，但看的久了，便有含苞待放之感，又不是普通颜色可比。
　　她思绪飘离，冷不防耳后一阵灼热，惊得张开眼，禁不住愣了愣，浑身冷汗淋漓，奇了，怎会闻到信引，不只闻见，耳后还起了反应，当初被送进楚月做探子，以防万一早就吃药隐掉腺体，连分化期都没经历过，甚至不知自己是乾元还是坤泽。
　　今日哪里不对，竟然有感觉，她迅速收起心魂，不敢继续待，转身走到屋外，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一阵寒凉进入体内，方才冷静。
　　莫非最近太累，才会这般。
　　安全起见，还是把鹤氅交给外面的侍女，嘱咐一会儿给公主，自己有公务在身，请殿下赎罪。
　　她实在需要休息，瞧随从手中只剩两件丰家的衣服，再去趟翰林医官院就成。
　　不觉加快脚步。
　　皇宫北院，矗立着座重檐攒尖顶宫殿，黄色琉璃瓦镶嵌在绿边内，那抹翠色被白雪压着，肃穆中显出点俏皮。
　　承欢驻足院外，一直不太喜欢这里，大概出于天生警觉，由于属性与性别都不能被人发现，而御医们太熟人的身体，本能地躲避。
　　门口有年轻医官迎出来，她跟着走过大堂，来到处偏僻小房间，推门看丰抒羽正站在灰褐色红松木药柜前，顺次拉开上面的小铜环，手上还拿着娟黄本子，一丝不苟的模样。
　　到底是将来要当掌院之人，连清点药材这般小事都细致入微。
　　承欢站罢，恭敬施礼，“丰御医，这是陛下御赐的鹤氅，一共两件，还请收好。”
　　丰抒羽才回过神，御赐之物岂能慢待，又见枢密院主使亲自送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近几步，还礼道：“臣谢恩，主使辛苦。”
　　“大人客气，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
　　空气里都是草药味，她闻不惯。
　　转身瞬间，忽觉心口难受，禁不住晃下身子，丰抒羽伸手来扶。
　　“主使小心，哪里不舒服，坐下再说。”
　　她想张口却说不出话，浑身无力，只得顺从地靠在官帽椅上，面色尴尬。
　　不想多待，偏偏还走不掉。
　　丰抒羽瞧她满脸厌弃，笑了笑，起身倒杯热茶，递过来，“主使喝几口润喉，好暖暖身子，最近天寒地冻，生病的人可不少，就连家父也在屋里修养呐。”
　　“掌院大人也生病？”她好奇，不知自己神色像个孩子，难道大夫不会保养自个，竟与普通人一般闹不舒服，“我以为御医都有强身健体的方子。”
　　丰抒羽哑然失笑，“方子是有，但也不能包治百病啊，御医也是人，没什么不同，身体都需平时仔细，关键时刻才不会受罪，好像家父那般日日操劳，到这把年纪算不错了，但像主使如此年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不该如此虚弱。”
　　说罢兀自抿口茶，抬眼来瞧，目光细密如网，医者的眼神总是不太一样，仿佛能看到骨子里去，承欢感到不自在，低头岔开话题。
　　“大人是准备给在下开方子？”她故意揶揄，“人常说医者瞧人都有病，我看也是了。”
　　“开方子还需诊脉，主使既然来此，我就替你瞧一下。”
　　话接得还挺漂亮，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承欢无奈，只得伸出手，让对方屏气凝神，诊了半天脉。
　　略带寒凉的指尖落在腕部，惊得她打个寒颤，空气静默，唯有心跳。
　　太紧张，从小怕看病。
　　“如何啊？”开口打岔，真怕对方永远诊下去，笑道：“其实我身体好得很，大概昨夜没睡好，午饭又没吃，适才有些烧心。”
　　她自然不当回事，也不认为对方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却瞧人家蹙眉不语，沉下眸子没吭声，腾地心里竟发慌，她年纪轻，并不发愁会如何，可怕吃药，想起那股苦味就反胃。
　　“丰，御医——”
　　对方才抬头，又开始左右察她气色，承欢忽地脸红，不记得自己曾被这般瞧来瞧去，也许是极少看大夫，浑身不适应。
　　丰抒羽终于收回目光，手也放下，语气亲切又平淡，不冷不热，正是大夫惯有的态度，“主使身体不错，但有些虚，应是太累所致，早睡早起，喝点补药就成了。”
　　“药就不必，拿来也是浪费，我自会注意，多谢大人。”
　　她缓过来，起身想走，被眼前人无缘无故吓唬半天，懒得再磨下去，浪费时间。
　　“主使不是怕苦吧？”
　　忽地这般问，承欢愣住。
　　两人都乃朝廷大员，一本正经讨论药苦不苦的问题，实在有些别扭，难道她是三岁孩童。
　　“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就是不太爱喝。”
　　不爱喝，天下还能有人爱喝药！
　　丰抒羽秉承看破不说破的原则，点点头，“晓得了，那咱们就食补，我给主使写份单子，每日需吃点什么，让小厨照做就好。”
　　食补听起来不错，承欢致谢。
　　瞧着楚月历年最年轻的枢密院主使，面色煞白，兔子似地离开翰林医官院，那步伐如逃跑一般，丰抒羽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笑得欢。
　　他行医日子虽短，但自小天赋异禀，不肖说面对面诊脉，哪怕悬丝而行，也能分清虚实。
　　对方的脉象很奇，与一般人皆不同，很像曾经服过药，但到底由于天生不足，需吃药进补，还是为了遮掩什么，这会儿也难讲。
　　唯一能肯定的是对方怕苦，瞧的人多了，这点很有把握。
　　也难怪，人都是天生对苦味敏感，甜要十足的甜才能尝出，苦却是半点就让人咋舌。
　　若是遇到从小嗜甜之人，更难以下咽。
　　乌云密布，天气越发差了，丰抒羽掸开廊下飞来的落雪，转身回屋，还没走几步，却听身后又起了动静，细看原是个小厮，趔趄在雪里，一路蹒跚而来。
　　对方脸手冻得通红，扑腾跪倒在地，声音倒清脆，“丰御医，奴乃大将军家的舞儿，十七公主请大人去一趟。”
　　他点头，这样的天气，恐怕有急事。
　　苏府，栖凤阁内，苏涅辰刚送走十公主与上官玉林，吩咐给二人添了油伞，狐裘，看着走出院子，才又返回。
　　抬脚刚迈进屋，只见十七公主不情不愿绕过牡丹座屏，满脸不悦，坐在紫檀桌边捡藤萝糕吃，苏涅辰笑道：“吃那么多甜东西，小心闹牙。”
　　人家不理，继续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赌气似地，“你就会说，还不是你弄来的。”
　　“对，对，全是我的错。”她在边上坐下，伸手倒茶喝，乖巧地递过来：“解解腻吧。”
　　她晓得她心里不顺畅，适才十公主来，特意躲着不见，独自待在碧纱橱内，人家解释一番，字字真心，歉意满满，对方依旧不理。
　　但公主的气也不是真气，纵然恼火，还是派风翘掳走萁雨儿，事虽没成，心意已到。
　　自己的夫人，她怎会不知，嘴硬心软，无非面上过不去。
　　这个结还需有人来解。
　　“夫人，适才十公主与上官侍郎的话，都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如何，不清楚又怎样。”
　　“区别可大了。”她笑嘻嘻，过来搂人，“这不是刚好印证臣说的话，半点没虚假，替我洗刷清白啊。”
　　又胡说，她何曾不信她了。
　　“有话直说，少东扯西扯。”
　　霜雪回头，一瞬不瞬地望过来，忽地抿唇一乐，水波般眸子艳光四射，目光所及之处，尽失光彩。
　　清澈逼人，苏涅辰可接不住。
　　“公主，我能有什么心思，在殿下眼里就是透明人，我就是笨，有好些事不明白，想与公主商量一下。”
　　根本在转移话题，她就不信眼前人不知自己为何生气，还不是由于十姐姐利用儿时之事，心里别扭，这个坎无论怎样也过不去。
　　“你要死了，天天说自己笨，纯粹安心咒我，大将军笨，我就聪明呐！我就是天下最笨之人 ，找我商量也白搭。”
　　苏涅辰啧啧摇头 ，“公主也太不饶人，我才说一句话，引出如此多，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还不是那个上官梓辰作怪，但听说他已经死了，只可惜摘星楼之事，不知其中缘由，总觉得不安心。”
　　何止她不安心，霜雪也闹腾。
　　但凡牵扯内朝，十七公主便心慌，总想起梦中之事，又分辨不出真假，众人虎视眈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让涅辰扯进去。
　　总归她要挡在前面。
　　“驸马，那你说说，不安心的地方在哪里？”
　　夫人肯松口，苏涅辰巴不得赶紧回：“自然是杨妃的事。”
　　霜雪笑着摇头，伸手点对方鼻尖玩，乐悠悠地：“我的大将军啊，骁勇善战，万万人也不足，偏不会算计这些，也对——宫里的事就是以小见大，我也不喜欢你去管，离得远点好。”
　　苏涅辰知道人家话里有话，装模作样叹口气，“公主，如今可不是我找事，恰恰相反，乃乱七八糟的是非寻到我头上来，我虽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霜雪嗯了声，耐心把茶端起来，喂到对方嘴边，“驸马说的对，不过关键不在于杨妃，而是摘星楼，你想想，近年发生许多匪夷所思之事，是不是都与摘星楼有关，而且——适才驸马漏掉一个细节，就是迷香。”
　　“迷香，十公主说她是在楼内的花盆内翻到，开始也不知干什么用，燃上才闻出不同。”
　　“所以说啊，此香的来历难道不耐人寻味吗？使人乱性之香可是宫内禁用，而且我记得丰御医讲过，驸马那日的表现更像中蛊。”
　　顿了顿，垂眸沉思，“摘星楼成为宫中禁地数十年，平日也有宫人打扫，为何没发现？”
　　“这也寻常，听十公主说那是个陈旧花盆，里面填满干涸黄土，谁会去查——十公主也是慌乱之间打碎，才瞧见。”
　　“这不就更奇了，又有什么人如此心机，会把禁香藏于花盆内。”
　　苏涅辰哦了声，公主还是心细如发，她倒没留意。
　　“殿下准备从迷香入手。”
　　霜雪顽皮一笑，揶揄道：“那就要看咱们的丰御医有没有本事了？”
　　另一边的上官玉林扶着十公主，缓步在苏家庭院，大雪普天盖地，掩住庭院中的残枝败叶，兀自生出断井残垣之感，乐姚瞧着伤心，微微喟叹。
　　声音虽低，也让旁边人听见，经过栖凤阁里那番坦白，十公主的身体已极度虚弱，似鼓足一辈子的勇气，把命豁出去般。
　　她不禁扶得更紧些，又怕对方别扭，身子刻意往外移，路本就滑得很，好几次险些摔倒。
　　乐姚看她摇摇晃晃，怕身后的丫鬟瞧见笑话，只得偷偷伸手拉，两人便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十公主晓得对方是女子，心里没顾忌，又不像那夜半边裸/露，此时穿的严丝密合，也闻不见信引，满心只怕她摔倒。
　　上官玉林却心里慌，并不晓得人家清楚自己是女儿身，这些日子两人走得太近，她即便在百步之外都闻得见兰花信引，身为一个成熟的乾元，太明白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越来越留意对方，她原本只是有些同情十公主，与自己一般被人摆布，身不由己。
　　可人家的婚事已作罢，她与十二公主的婚约也由于上官家出事，无人提起，两人都恢复自由身，那她——忽地觉得疯了，乐姚公主倾心的是好比大将军那般绝顶乾元，怎会看上她。
　　楚月历来以男子乾元为尊，她可不是。
　　女扮男装而已。
　　抬头望见不远处，风雪之中立着座红木搭成的邻水馆，此时被白茫茫一片压住，满目苍凉，倒有点像她此时心境。
　　茫茫然不知前路。
　　“侍郎，你看那个地方——”乐姚也瞧见，伸手指了指，“红木头遮在白雪下，像冬日开出的梅花似地，真新鲜啊。”
　　她嗯了声，余光落在身边人脸颊，可不是新鲜呐，兰花化雪，素到极致反而艳，十公主便是这般美。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cp都出来了~
　　另一个女扮男装之人是丰御医，一个坤泽。
　　所以承欢肯定是乾元了。
　　承欢：我还不清楚！﻿


第53章 人面桃花（十）
　　鹅毛大雪, 簌簌而落。
　　掩不住倾国之色，勾魂摄魄，惹人心慌。
　　“咱们去瞧瞧——”十公主浑然不知，满心欢喜, 兴致勃勃说出来又噎住, 意识到在别人家不合适, 一下又收了方才的喜悦，“算了, 还是快回宫吧。”
　　上官玉林笑，并不搭话, 转身朝跟出来的小厮与丫鬟道：“回去吧, 没剩几步路, 我与公主自己能走，雪挺大, 不用送出门。”
　　下人们面面相觑, 想离开又不敢。
　　“怎么，还不放心, 难道我们能顺走将军府的宝贝？”
　　语气玩笑，意思可不好听。
　　仆人们吓得连忙施礼，各自散开。
　　她方才搀住乐姚，一起往馆里去。
　　风雪交加，各自撑伞难走，索性扔一把在廊下, 两人躲在绣山水青布伞下，既是左右无人, 彼此之间也自在许多。
　　乐姚心里扑腾跳, 中规中矩长这么大, 还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但凡刮风下雨都躲在寒月宫内，岂能随便出门。
　　紧张又兴奋，攥紧斗篷，雪花依然往脖子里钻，她打着寒颤，脚底透心凉，鞋与锦袜都已湿透。
　　“公主冷吧，穿上臣的衣服。”
　　路走了一半，上官玉林欲脱下斗篷，急得乐姚伸手来挡，“你若脱掉，我就连伞都不打，到时候生病，就说是你的主意，让天子责罚。”
　　她没法，只好又单手系紧，没想到十公主也挺执拗，“殿下真舍得埋怨人啊，就不怕臣被砍头，死不瞑目，到时变成冤魂——也不放过公主。”
　　风太大，不停往口里灌，她讲得断断续续，自然而然带着点可怜，惹得乐姚笑。
　　还以为这辈子只会自己委屈巴巴呐。
　　相互搀扶，踏上馆外游廊，总算头上有了遮掩，两人加快步子，很快来到红馆前，绣金匾上刻着一排字——落霞鸳鸯馆。
　　推开门，里面几间小屋相连，到处空落落，除了耳边盘旋呼啸的风雪声。
　　她们相视而笑，突然有种被纷繁人世抛弃的幸福。
　　安静好啊，无人更好，只要暖和就成。
　　卸掉斗篷，抖开落雪，手脚冰凉却满脸笑意，乐姚坐在踏上搓手，看上官玉林不知从哪里找个火盆来，蹲下准备烧火。
　　“将军府就是不一样，用的碳都比别家好。”将几块西凉国进贡的碳火扔进金牡丹火盆，又拿出火镰，笑道：“这种碳火烧再多都无烟，对了，公主在宫里应该常用，我们可难得使。”
　　“也不是，进贡碳火珍贵，我也不常见，大概十七妹带来的吧。”瞧人家点火烧炭的利索样，熟悉得像天天做，噗嗤一笑，“侍郎干什么都在行，连烧火都比别人好。”
　　“瞧公主说的，也不知夸我还是骂我，烧火还难啊，有手有脚就能干。”
　　她随口说，她听着又难受，低低嗫诺：  “我——没做过，肯定也弄不好。”
　　上官玉林噙起唇角，火燃了起来，在金牡丹盆里炸着响，火光一簇簇跃到她眸中，给这张本就秀美的脸平添一抹艳丽之色，还有着三分凌厉。
　　漂亮的人可真多啊，乐姚兀自寻思，一个个总落到自己眼睛里，十七妹，大将军，又来了个上官侍郎。
　　“哎呦——”
　　冷不防对方叫了声，让她回过神，再看上官玉林捂住一只眼，表情痛苦。
　　难不成火星子溅到眼睛里，万一伤着了可麻烦，乐姚急得跑过来，跪下瞧，“好端端生什么火，又冷不死。”
　　对方摆摆手，“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半闭着一只眼睛，将手里的火钳哆哆嗦嗦递过来，“公主快帮我翻翻，火才点着，烧得不透呐。”
　　乐姚半信半疑，还是拿着翻了两下，果然见碳火红透，整个屋子也亮堂许多。
　　“这下可好啦。”上官玉林凑过来看，言语悠然，每个字都染着笑意，“公主怎么如此会烧火呐，比臣可强太多。”
　　乐姚哎呀一声，心口陡然软绵绵，原来人家在这里等着，回头看，正对上一双柔情缱绻的眸子，可见刚才扯谎。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哼了声，“你骂我还是夸我，有手有脚，谁还不会烧火。”
　　“臣错了，臣不会说话。”
　　她瞧着她别过去的脸，火光潋滟，金波似地荡在耳畔，屋外雪太大，白昼仿若暗夜，眼前人便随着火光忽明忽暗，看得久了，实在不像活生生的人呐。
　　如梦一般，醒过来就会消失殆尽。
　　可惜她很少做梦，不知下一次梦到是何时。
　　火盆里噼里啪啦，乐姚还在不断用火钳翻着，由于刚被旁边人夸赞，此时尤其卖力。
　　什么事都做不好，总要有一件可以吧。
　　不大会儿额头冒出细汗，怯怯地笑着找帕子，“侍郎，你说这雪越来越大，等到了晚上，咱们恐怕更难出去。”
　　上官玉林收回目光，“没事，外面的人等着急，自然会进来找。”
　　顿了顿，试探地问：“殿下是不是有事？”
　　乐姚坐在榻边摇头，一边用帕子擦脸，“没，就是待久了不好。”这话说得让人多想，连忙轻声解释，“我的意思是——毕竟不在自己地方。”
　　上官玉林嗯一声，“等雪小些咱们就走。”
　　大雪纷飞，也不知为何非要跑到馆里来，一时兴起，却忘了后面麻烦。
　　只她们两个单独守在一间屋子就僭越，何况还是雪虐风饕，门窗紧闭。
　　她待在火盆边，脸被碳火烧得发热，想起身又不知坐到哪里好，红木透花窗边倒有软榻，可未免太远。
　　屋里越来越暖和，连靴子底的潮意都被烘热，目光落下，才意识到对方的鞋袜肯定早湿透，男靴可比女鞋厚得多，都到这会儿才干。
　　脚上最怕冷气，赶紧问：“殿下的鞋袜刚才都湿了吧，脱下来烘烘，免得着凉。”
　　乐姚脸一红，“不，已经干了。”
　　当着她的面露出玉足，肯定不合规矩，上官玉林清楚，站起来，笑着背过身，“公主不要多想，臣又看不到，殿下把鞋袜搭到春凳上，离火盆近点，然后躺回榻上，盖住斗篷不就成了。”
　　听起来十分有理，可乐姚犹豫，她连樱雪瞧见自己的身体都害羞，虽说对方看不见，还是心口直跳。
　　不禁又想起摘星楼那一夜，更慌了。
　　却听对方叹口气，幽幽道：“臣晓得了，殿下这是故意，想把自己作出病，让陛下砍我的头。”
　　“没有的事，不过玩笑话而已。”她到底不吃逗，急得来辩白，“别血口喷人，那——侍郎可站好了，我说转过来再动。”
　　“放心，哪怕这会儿有只野兽冲进来，我也不挪步子。”
　　乐姚咬嘴唇，“我——不是不信你。”
　　说罢俯身，先脱下云头履，再摘掉小簇花纹锦袜，偷偷踮脚尖走过来，摆好在凳上，又兔子似地跑回去，一蹦一跳，身影窈窕，尽数落在对面墙上，映到上官玉林眸中。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她又觉得她像一个梦了。
　　乐姚急匆匆坐回榻里，拉斗篷遮住腿，正想开口唤对方，却听外面有人说话，伴着风雪声，细细碎碎传入耳中，两人吓一跳。
　　上官玉林几步来到窗口，定睛瞧见两个丫鬟，身披斗篷，提着盏琉璃灯，相互依偎往馆里走。
　　这个节骨眼上碰见，百口莫辩。
　　怎么看都像私下幽会。
　　事不宜迟，脚步声愈发近，她先转身灭火盘，屋内顿时暗下来。
　　乐姚也着急，压低声音唤：“侍郎——”
　　“殿下，要不我出去，就说在这里躲雪，馆里也有几间屋子，她们未必会进来。”上官玉林蹲在榻边，小声道：“只要不暴露殿下就没事。”
　　对方摇头，“不成，万一人家雪天查屋子，每扇门窗都要看到，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官玉林作难，“那现在也没处躲啊？”
　　乐姚左右看看，一团漆黑，依稀记得刚进屋时，瞧见墙角有个又高又宽的红木柜，计上心头，“侍郎，咱们躲到柜子里吧。”
　　她也看见那个红木柜，装两个人不成问题，但万一被找出来，更加说不清。
　　乐姚见她还迟疑，急得从榻上站起来，脚底挨地，一阵寒凉，忍不住吸口气。
　　外面人听见动静，脚步便朝这边来，火烧眉毛想不了太多，上官玉林拉住乐姚，抱住斗篷，顺便取掉春凳上的鞋袜，一起打开柜子，幸亏里面没东西，赶紧钻进去。
　　门吱呀响了下，一缕柔光荡进屋内，透过柜缝，让她们看清彼此，屏气凝神。
　　柜子里空间太小，两人面对面，里外蜷腿坐着，身体几乎挨在一处，乐姚的脚光溜溜放在柜底，也不知多久没用过的东西，脚心所触之处全是潮湿，冷得很，想挪开又动不得。
　　一动就会闹出声来。
　　她咬嘴唇，只盼两个丫鬟快走。
　　外面人在说话，一个小丫头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绫清姐姐，你说夫人会在馆里吗？遇到这种鬼天气，谁还走远，没准去三公子屋里。”
　　边上人叹气，“也许吧，咱们夫人说不准，逢年过节就愿意来鸳鸯馆，行啦，既然没有，咱们快到别处找。”
　　“刚才好像听到屋里有动静，不再看看？”
　　绫清提着灯往外走，“得了，肯定野猫闹腾，以前夫人就不让动这间屋，别没事找事。”
　　乐姚听得认真，估摸对方快出去，忍不住偷偷问：“侍郎，苏家老夫人挺有意思啊？”
　　话音未落，脚心传来一阵温热，惊得侧脸去看，原是自己一说话，忘了保持姿势，竟踩到对面人的手，柔软如玉的手，那修长指尖她曾偷偷瞧过，羞得说不出话。
　　尴尬，恨不得钻进地缝，十公主支支吾吾。
　　又不敢动，她怕再踩到她。
　　暗幽幽的柜子里，对面忽地起了温柔声音，“公主，你——会跳舞吗？”
　　“啊——”
　　“臣唐突，总觉得公主若会跳舞，一定十分美丽。”
　　她糊里糊涂，寻思也许上官侍郎怕自己害臊，故意转移话题吧。
　　痴痴地问：“何以见得？”
　　“臣晓得有种舞，相传叫做掌上舞，舞者必要身轻如燕，方能在人手心跳——”
　　突然顿住，意味深长，遐想连篇，乐姚脸红心跳，这人——不会让自己在她掌心跳舞吧。
　　作者有话说：
　　上官玉林：又僭越了！
　　我怕宝儿们觉得线有点散，后面这些都会聚在一起。鸳鸯落霞馆之前十七公主与大将军也来过，这个地方与摘星楼一样，藏着秘密。﻿


第54章 人面桃花（十一）
　　两个丫鬟离开, 带走了屋内唯一的光亮。
　　柜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乐姚兀自想得粉面桃花，挪了挪，“侍郎, 我舞跳得不好, 现在应该没人了吧, 咱们——不用再躲。”
　　“等一下。”对方轻轻道，清浅呼吸随之落下, “等她们走出馆再说。”
　　她哦了声，脚又往边上移了移, 里面太挤, 现在又黑, 根本不晓得该如何避开。
　　人家不会以为她存心吧。
　　发生那么多事，若反过来, 她可能也要误会。
　　“侍郎, 我——”鼓足勇气，还是声若蚊蝇, “我方才不小心踩着你，别介意。”
　　人家没吭声，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
　　“你——真气了。”
　　“我为何要气啊，公主。”上官玉林反问，打开柜门，让微弱的光照进来, “殿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 千万不要赔礼, 又不是你的错。”
　　她不好意思地垂眸, 被对方扶着站起身，羞赧道：“虽然无意，可毕竟是我做的嘛，应该致歉。”
　　“不应该——”她把她搀回榻边，蹙起眉，温雅双眸便严厉起来，“这世上无论是谁，只要碰到殿下，便是犯上僭越，理应受罚，殿下怎么还赔不是。”
　　这可就是纯粹不讲理了，身为尚书省侍郎，还是去年春闱的探花，竟然信口胡说。
　　“那你呢——”故意开玩笑，揶揄道：“侍郎该受什么罚，你自己说说看。”
　　“殿下可罚臣，砍掉手指。”
　　脱口而出，半点不犹豫。
　　乐姚听着心慌，还以为人家巧舌如簧，必能找出理由开脱，腾地脸色大变，“侍郎疯了，这算什么事，至于这样，你要没手了，以后如何拿笔写字，如何给我——种花！”
　　“臣还有一只嘛。”
　　“一只怎么能够，亏你说得出口。”
　　十公主从小听不得打打杀杀，更别提砍胳膊断腿，实在搞不明白前朝之人为何动不动便掉脑袋，杀人抄家搞得和家常便饭般，简直就是得了失心疯。
　　“以后不许提这种话。”她眼里也起了风云，纤细身体微微发抖，在暗沉沉的屋里惹人怜惜，“你要记得——从今以后，你的右手就属于本公主了，少发癫，砍了还是扔掉，都做不得主。”
　　上官玉林笑，说遵命。
　　一片羽毛落在心尖，撩拨起温柔缱绻。
　　火盆又燃起来，以防再出状况，两人迅速烤干鞋袜，等雪小一些，便离开鸳鸯落霞馆。
　　青布伞下，相互依偎，身影渐渐消失在天地苍茫间，没注意身后有目光一直追随，轻轻喟叹。
　　“真像啊——”
　　鸳鸯落霞馆内，透花窗打开半边，露出一位身着狐毛裘衣妇人的脸，两鬓斑白，眉目藏愁，又时不时流出一丝惊奇，眼眶湿润，分不清泪还是调皮的雪花，兀自飞进眸中。
　　苏夫人抬眼远望，直到彻底看不到雪中之人，才失魂落魄坐回榻边，不停念着：“上官玉林，上官玉林——很像你年少的时候啊，王爷。”
　　她心里翻江倒海，比屋外的风雪还要汹涌澎湃，三十年过去了，如何还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仔细想来也不是一模一样，但对方不经意间的举止言谈，又让人恍惚。
　　难道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人与人毫无干系也会连相，苏夫人实在坐不住，索性趁天黑前来到栖凤阁。
　　十公主肯定来找霜雪，她必要问清楚。
　　进屋的时候，苏涅辰刚和霜雪送走丰抒羽，拜托对方去查摘星楼的香，十公主留下一些，刚好拿到医官院。
　　小两口正准备吃晚饭，没想到看到苏夫人，连忙起身，苏涅辰迎过来，“母亲有事叫孩儿去就好，多冷的天啊，再冻坏。”
　　她瞧着她，有话说不出，也不知人家两个怎么回事，但从上次大战之后，能看出公主对涅辰用情至深，稍许安慰。
　　高傲的十七公主自从嫁入苏家，知书达理，处处周到，平日里常在天子身边美言，两位女婿的官位越做越高，雪宁的婚事推到来年开春，更是由天子允诺，亲自出面操办，给足苏家脸面，也和对方脱不开关系。
　　苏夫人明白，特意望向霜雪，温柔道：“我来看看你们，冷不冷，要不要添东西。”
　　“什么都不缺，比宫里还好呐，母亲快坐，到暖阁里吧。”公主嘴甜，伸手也来扶，惹得夫人心尖荡漾，人生在世，只要能瞧着孩儿们幸福安康，做母亲的便知足。
　　暖莺与寒艳进来奉茶，站在边上回话， “夫人，适才奴看见绫清姐姐，问夫人在不在，我也不晓得，就说没看见——”
　　“没事，你这会儿去给她说，我很快回去。”
　　待两个侍女退下，抿口茶，方才开口，“今儿下午，你们是不是有贵客？”
　　霜雪点头，“先是十姐姐与上官侍郎来说话，后面又见了丰抒羽。”
　　“上官侍郎——”佯装第一次听到，蹙蹙眉，“可是那个前一段在摘星楼生事之人，不是流放到南边吗？”
　　“不是他，乃上官家另一个儿子。”苏涅辰递来暖炉，坐边上接话：“母亲每日烧香拜佛，自然不晓得朝堂变动。”
　　苏夫人长长地哦一声，不解地问：“那——他怎会与你们亲近，那件事可让上官家吃尽苦头，也可以说至此败了吧。”
　　“母亲说得对，不过，孩儿觉得这个上官玉林很不一样，应该说与上官衡和上官梓辰都不同，人品更磊落，做事也周全，而且他当初也参了上官衡一本，孩儿并不担心。”
　　一番话让苏夫人睁大眼睛，哪有亲儿子状告生父的道理，再说她之前与尚书令也见过，没听说对方还有个儿子。
　　霜雪一边缓缓添茶，一边抿唇解释：“上官玉林是外室的孩子，一直养在花月巷，中了春闱探花才公布于众，难怪母亲不知道呐，我也是听兄长才提起来。”
　　上官衡的外室——苏夫人小声嗫喏：“不知是谁。”
　　霜雪没听清，好奇地问：“母亲说什么？”
　　“哦，随口说说。”夫人端起茶盏，眉眼弯弯，“都说上官衡这个人严谨，自从娶了上官夫人，不近女色，居然还养个外室，想必是个很美丽的女子。”
　　“孩儿也不清楚，应该吧，这位外面的夫人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不多，宫里盛宴从不来，若说以前不想撞见上官夫人，可如今上官玉林青云直上，她也躲着不见人，看来是个低调性子。”
　　苏夫人心里打鼓，上官衡她不是没见过，模样虽英武，倒底不是天人之姿，生不出那般容貌，琢磨一番，有了主意。
　　“雪儿，涅辰，我今天刚好来了，咱们商量一下二姐出嫁的事，今次不同以往，毕竟天子鉴临，你未来二姐夫家也派人战战兢兢问了几次，只怕有什么地方怠慢，还有这请的人——我想着大婚的喜帖，百官都得送到吧！”
　　苏涅辰旁边乐，“那母亲可得好好问下十七殿下，宫里规矩再多，还不得依着公主来。”
　　霜雪瞪她一眼，就会有事没事调侃自己，看向夫人笑嘻嘻，“母亲不必过于忧虑，天子无非想彰显对咱们家的恩宠，并不在乎繁文礼节，依我说就按照以往规矩办，何况咱们是嫁，到时安心去欧阳院长家吃酒就成。”
　　“有你的话，让人放心多了。”夫人过来拉她的手，犹豫一下，道：“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但晓得嫁娶之时，也是拉拢人心之日，总之你们要好好盘算，千万周到，该咱们苏家下帖之人都别忘了，好比刚才那个上官侍郎，更是重中之重，也显得咱们不小家子气，为了摘星楼一事耿耿于怀，对啦，如果能请来他的母亲，就更好。”
　　“行，母亲放心。”霜雪满口应声，“这大喜的帖子，孩儿来写。”
　　十七公主亲自下帖，哪个敢不来，苏夫人喜上眉梢，“辛苦雪儿了。”忽又叹口气，瞥了眼正在翻碳火的苏涅辰，“唉，本来应该涅辰写，但她那个字啊——只会打打杀杀。”
　　霜雪忍不住抿唇笑。
　　苏涅辰尴尬，“母亲，怎么又扯到孩儿身上，咱们家不是世代武将嘛，舞刀弄枪才是本来该有的本事。”
　　“谁给你说的，难道你外祖父家不是书香门第，再说能文能武才是正途，你从小看不进半个字，天天跑出去玩，闹得灰头土脸。”
　　苏夫人来了劲，似乎触动身体某个深藏的机关，腾地摆出严母架势，一副被逆子气坏的神色。
　　“雪儿不晓得，涅辰小时候有多顽皮，拿着戒尺打都不成，让她读书和要命似地，唉——这辈子只能做个武状元。”
　　气得眼眶都红了，霜雪瞧着心惊，夫人一向慈祥，怎会突然如此，若论地位功勋，涅辰已是无人能及，何必纠结。
　　“母亲息怒，人各有志，文武都好啊。”
　　她轻声安慰，给自己驸马使眼色，人家立刻会意，一溜烟跑了。
　　心里想笑又觉得对方可怜，还不知小时挨过多少打，难怪提起绿玉戒尺便发愁。
　　“母亲，听孩儿说句心里话，人常讲行行出状元，涅辰生来便是人中翘楚，还有什么可担心。”
　　苏夫人掏帕子抹泪，也不知为何伤心得很，欲语还休，谁又能知晓她的心事。
　　霜雪不知底细，难以安慰，慌忙换话题，“母亲，孩儿想起一件趣事，方才母亲说涅辰小时候不读书，会挨打，肯定用的那根碧玉尺吧，我也见过，特别眼熟，很像先前一位王爷的东西。”
　　对方顿住半晌，回过神，声音发颤，“哪位——王爷？”﻿


第55章 人面桃花（十二）
　　苏夫人大惊失色, 连着问好几遍，“公主在哪里瞧见？”
　　霜雪不知所措，本想找个话题岔开，没想到惹得对方着急, 习惯性地看向四周, 小声回：“哦, 母亲别慌，就是在出事的梵龙王爷府上, 好像是有那么个东西，具体也记不清。”
　　苏夫人愈发慌神, 摇摇头, 满脸疑惑, “不对啊，王爷出事的时候, 明明公主还未出生, 而且王府的仆人衷心，都随他去了, 你——”
　　“是的，所以我也从未见过王爷本人。”霜雪笑了笑，耐心解释，“母亲有所不知，自从梵龙王爷出事，太上皇十分伤心, 很快便也走了，我父皇悲痛欲绝, 下旨将梵龙王府保留原样, 派人驻守, 无人能靠近。”
　　说罢不好意思地低头，嗫喏道：“实不相瞒，孩儿小时也调皮，偷偷跑过去一次，才看见相似的尺子，后面挨母后的训，便再不敢淘气。”
　　原来如此，苏夫人长出口气，目光微微失神。
　　这情绪的一起一落，实在让人怀疑。
　　霜雪虽不言语，心里也开始闹腾。
　　“母亲，是不是有事——”
　　夜幕深沉，风雪再度肆虐，吹得廊下花灯摇摇晃晃，两个侍女进来瞧烛火，弄好了又出去，苏夫人才回过神。
　　“雪儿，你如今是苏家人，又如此聪敏，我也有话直说，唉——”顿了顿，用帕子抹泪，“这个碧玉尺确实乃梵龙王府的东西，我与梵龙王妃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这个尺子就是她送我的礼物，上好碧玉，叫做帝王绿。”
　　梵龙王妃，霜雪更没记忆，但听人传过这位王妃巾帼不让须眉，武艺高强，乃绝顶乾元，而梵龙王爷也是顶级乾元，两人结合，当初可谓轰动一时。
　　这些年来，时光荏苒，许多人都不再提起这对佳丽，勾起十七公主的好奇心，“母亲，据说王妃身手矫健，差点得了武状元，后来还是让王爷打败，彼此才结缘，对不对？”
　　满眼冒着兴奋的光，公主也是个小孩子，爱打听这种事，苏夫人笑着点头，“楚虬这个人啊，哦不——就是梵龙王妃，我们一起长在江南，她原是我们家养女，生来倔强，倒也天赋异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若不是楚月历来以男子乾元为尊，她也没必要女扮男装去考武状元，最后让王爷给逮住。”
　　“王妃竟是母亲家的养女，还有这种事，竟没听人提起过。”
　　梵龙王爷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妃必是金枝玉叶，侯门贵女，可苏夫人家不过小门小户，能与苏将军联姻已属高攀，何况王妃。
　　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苏夫人明白，神色却坦然起来，“这事听起来难信，但字字皆真，那会儿是我先有的婚约，原是祖上订亲，嫁入苏家，楚虬陪我来京都，才有后面的缘分”
　　瞧对方仍旧一脸茫然，叹口气，接着道：“本来我们关系极好，可惜后面出了事，也是我那兄长不争气，当初为了个翰林院闲差，竟与人大打出手，直接把刚入仕的贺探花打断只胳膊，差点接不上，我没法子，只好去求王妃，却忘了楚虬一向是个铁面无私之人，至此我们家也被迁出京都，这个梁子算是接下，便疏远了。”
　　霜雪总算听明白，怪不得梵龙王爷的事闹得那么大，也没人提过与苏家的关系。
　　“我十分后悔。”苏夫人又开始抽泣，止不住泪水，瞬间湿透帕子，“为了那么件小事就埋怨对方，哪知以后再没见面的时候，如今想说句认错的话，都没机会。”
　　梵龙王妃在王爷出事当晚便自缢，家仆奴婢追随而去，没留一个活人，如今人们三缄其口，都觉得不吉利。
　　“母亲不要伤心，斯人已去，何必伤神。”霜雪取方新帕子，替眼前人拭泪，“ 想必王妃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
　　苏夫人不言语，又坐会儿才离开。
　　人刚走，苏涅辰便端盘藤萝糕进来，放下，探头问：“母亲看上去心情不好？”
　　霜雪捡起块甜糕，塞对方嘴里，玩笑道：“还不是你气的，不好好念书，让人操心，这次二姐的帖子你来写，才可皆大欢喜。”
　　苏涅辰无奈，“饶了我吧，几百个帖子，写到明年去，再说不念书又不会死。”
　　“谁叫你都写啊，咱们挑要紧之人，总共不过二三十份吧，能有多累，从现在开始练，一个月后再写，一天两份也来得及。”
　　少将军哑然，看对方神色，莫非来真的，还不如回边疆打仗得好，她的字倒也不差，但实在无法符合老夫人矫若游龙，清俊飘逸的要求。
　　满脸像看到鬼，霜雪噗嗤笑出来。
　　这个小田舍奴，写字还不比刀光剑影强啊！
　　苏家军在边疆拼命，再高官厚禄又如何，人家内朝的文官，写几份奏折就能封侯拜相。她也不是要她改做文官，但至少将来寻个闲差，是条后路。
　　她坐到她怀里，哼了声，继续揶揄：“你要是不做，咱们就家法伺候。”
　　“家法——”
　　“对呀，碧玉尺！”
　　“别啊，殿下开这么大的玩笑，这不是殿下自己揽的活嘛。”
　　“我是你的妻，我的活就是你的活。”搂住对方脖颈，开始撒娇，“好驸马，说句交心的话，楚月历来重文轻武，也是老传统，你看翰林待诏，无非就是画画，写诗，下棋，梨园里面养的都是歌舞伎，乐官——哪个日子过得不是锦衣玉食，咱们赖好学着点，也承上几份锦绣文章，至少能替边境浴血奋战的将士邀功啊。”
　　“我总是说不过公主。”苏涅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忽地又唇角勾笑，凑过来嘬怀里人嘴，“夫人，那咱们就从写诗词开始吧，今晚就练习——凡是有江南的都可以，我若是不努力，你就罚我，碧玉尺打多少下都行！”
　　霜雪脸红，这人越来越孟浪，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疯了，别打马虎眼，乖乖给我写《论语·季氏》，君子有三戒：戒色，戒斗，戒得。”
　　“戒这么多还活不活，我可不是要疯了嘛，之乎者也。”
　　她伸手来拢，美人在怀，实在方便得很。
　　信引慢慢释放，弥漫在整间屋子。
　　“驸马，放我下来。”霜雪推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你自己跑到小厨吃个够，我还饿着呐。”
　　“这也不难，让暖莺拿进来不就行了，我喂你。”
　　她老老实实被放在榻上，仍不死心，“谁要你喂，我有手有脚。”
　　“我喂的好吃，可以永保青春，花容月貌，强身健体，不信夫人试试。”
　　耍赖啊，为了不写字什么话都说。
　　“驸马还有这个本事，经手一过，比长生不老药都灵，我看丰抒羽还学什么医，跟着驸马算了，你以后也别去打仗，干脆入主翰林医官院，专门伺候那些希望容颜永驻的娘娘们，我记得柳——”
　　说到这里又停下，柳贵妃已经好久没提过，其实对方与自己不错，当初和涅辰大婚，人家还从中斡旋，不知为何兄长如此狠心，让对方到春陵去。
　　前几日柳氏还让人带信来求情，她正犯难。
　　苏涅辰没在意，满眼春色无边，“夫人别胡说，难道我是富贵闲人，专门伺候人，我只愿意侍奉你。”
　　“驸马——咱们说正经事。”她理了下被拨乱的头发，“你老实点。”
　　这会儿哪来的正经事，公主害羞的样子更讨人喜欢。
　　“我不是在做正经事呐，等过几个月二姐成婚，没多久再抱个小外甥女，你若不急，我是无所谓的——”
　　“你不咬过来，我能有孩子嘛。”
　　她还敢提，她还气呐。
　　苏涅辰服软，“我怕你受不了，平日里不多亲昵，怎么适应。”
　　这倒是实话，将军的信引太强了，她确实受不住，只两人亲近一番，就已经快要命。
　　顶级乾元见得多了，为何对方会如此强大。
　　“驸马，我问你，苏家除了老将军，大姐，二姐，夫人都是坤泽，对吗？”
　　“嗯。”
　　“祖上呐——有没有出过与驸马一样强大的女乾元。”
　　“夫人，有空查家谱，不如过来让我多搂搂。”桃花眼弯弯，柔情缱绻，不觉带着点埋怨，“总操心没用的事 ，我都没打听过。”
　　“你不知道，就是没有。”霜雪摇头，肯定得很，“这般强大的女乾元自古稀有，没理由家里不清楚。”
　　“兴许女扮男装呐，隐藏身份，你和我又怎会知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可不是呐，涅辰女扮男装成为大将军，梵龙王妃扮男子参加武状元，还不是如出一辙。
　　霜雪叫了声，“驸马说得对 ，怪不得楚月总说没有强大的女乾元，可如果女子们都隐住身份，那不是无人知晓！所以这话根本不成立。”
　　情动之时怎么往这里扯，苏涅辰搂着她，咬耳垂问：“夫人满脑子想什么，东边一出，西边一闹的——”
　　“想你啊！”她抬眼瞧她，眼波流转，全是冬日初雪的鲜灵灵，“大将军，我从没见你着女装，改天穿给我看看。”
　　“穿裙子不方便，再说你想让天子砍我的头啊？”
　　霜雪摇头，兀自叹息，“其实也不关衣服的事，我就是替驸马鸣不平，  你看着，总有一天，我非要让女子不必男装也可平步青云。  ”
　　野心不小，苏涅辰忍不住乐，“成，等公主做了宰相，咱们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公主说到会做到。
　　这件事肯定不会如此简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哈哈哈哈哈﻿


第56章 春水浓如染（一）
　　寒随春花去, 一朝入梦来。
　　热热闹闹过完除夕，冰雪逐渐消融。
　　楚月开春第一件大事，便是苏家二小姐与翰林院长欧阳霖之子大婚。
　　苏家上下张灯结彩，欧阳府上更是熙熙攘攘, 众人皆早早准备贵重礼物, 陆续登门。
　　霜雪一大早来到苏二小姐屋里, 瞧她头戴金翟与珍翟的翟冠，身披织金杭纱真红大袖袍, 下穿官绿色马面裙，边上的绫清捧着软纱百子彩罗袱, 正往千娇百媚的雪宁头上戴。
　　“姐姐今日可太美了。”公主笑嘻嘻坐在春凳上, 拿起花钿, 试着往对方额头上贴，二小姐害羞, “多谢殿下, 哦不——雪儿。”
　　难得平时一开口就停不住的苏二小姐抿唇不说话，到底是女儿家大婚之日, 十七公主乐悠悠。
　　“听说欧阳公子极有才华，虽不是嫡子，但十分得翰林院长喜欢，将来肯定前途无量，姐姐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与涅辰。”
　　公主在这里说俏皮话呐，雪宁噗嗤一笑, “他再好，还能越过我弟弟, 更无法与殿下相提并论。”
　　她也晓得对方在天子跟前说过欧阳家不少好话, 心里感激, 刚想致谢，忽听窗外有孩童哭闹，猜到大小姐携外甥女来了，抿唇笑了笑，话题一转。
　　“雪儿，今日我就要离开家，以后你可记得常来瞧我，最好能早得贵子，也像大姐那般带小外甥女来啊。”
　　霜雪脸红，细算起来自己到苏家快三年，一直无所出，让外人瞧见，确实奇怪。
　　不过也怨不得她，谁让那个小田舍奴怕这怕那。
　　对面的苏二小姐心肠热，自己今日大婚，还没礼毕，倒操心起对方。
　　“雪儿，你过来——”伸手拉对方衣襟，悄声附耳，“妹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霜雪心里也愁，左右一直没人商量，低声回：“我——如今还没与涅辰正式结契，哪里能有孩子嘛。”
　　雪宁听着稀奇，“哟，怎么回事，还没结契，必是涅辰犹豫，他那个人啊，别看沙场上杀伐决断，血雨腥风都不怕，真到了这会儿，反而畏畏缩缩。”
　　“不，与涅辰无关，还是我那个——”
　　“你怕啊！”二小姐也粉面桃花，嗫喏着：“说起来我也不清楚，想起来也怕呐。”
　　霜雪叹气，“倒也不是，主要我的信引太弱，涅辰的信引又太强，总承受不住，涅辰也是不忍。”
　　苏二小姐点头，原来如此，弟弟真会心疼人，寻思会儿又道：“可总是不结契，后面怎么办，时间长了，对你们都不好，不过——我好像有办法。”
　　十七公主吃惊，苏二小姐可还没出阁，见对方偷偷捂嘴笑，一股子机灵劲，愈发低了声音：“按理这话不该我说，可谁叫我们苏家就一个绝顶乾元呐。”
　　挥手摒除丫鬟，接着道：“雪儿，你可知以前曾有过两个乾元成婚之事？”
　　霜雪点头，不就是梵龙王爷与王妃。
　　“这就是了，咱们有属性之人，理应乾元配坤泽，信引相互交换，才能永保平安，但是两个乾元，又同属绝顶天资，一个压制一个，只会让信引更加强势，腺体铁定受不了，可是人家都好好的啊——”
　　瞧十七公主还是不明白，又道：“我想——这其中必有什么法子，实话给你说，小的时候我总爱去鸳鸯落霞馆玩，偶然间瞧过那两个人。”
　　偷偷摸摸的神色，惹得霜雪乐，晓得是梵龙王爷与王妃，众人都不好宣之于口。
　　苏二小姐看人家还能笑，一点儿也不认真，急得拽对方手，外面已锣鼓喧天，没多长时间能唠叨，既然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雪儿，你可仔细听好，当时我小，就躲在屋内，王爷与王妃坐在透花窗下说话，听见王爷问王妃吃完药没？王妃说吃了，不吃如何受得住信引，我根本不晓得为何，现在想起来，不正是这件事嘛。”
　　药，天下之药不都在翰林医官院中，禁不住低语：“那我可以去问问。”
　　苏二小姐连连点头，脑袋像个拨浪鼓，“雪儿快去，我可等着见小外甥女。”
　　“还是我先见吧，姐姐，早得麟儿啊。”
　　两人手拉手笑，帘子一掀，迎亲丫鬟已等在屋外，二小姐盖上百子彩罗袱，扶着大丫头绫清的手走出去。
　　又是一番欢天喜地，初春四处新鲜景，墙角的迎春花蜿蜒起伏，抽出嫩绿的芽，鹅黄点点，最为娇艳。
　　十七公主兀自站在院子里，听外面震耳欲聋的鼓乐齐鸣，想起自己大婚，咬嘴唇一笑，今晚就去见丰抒羽，如果真有这种药丸，对方肯定知晓。
　　就连两个乾元都能顺利结合，她们肯定也成，只是不知梵龙王爷与王妃有没有孩儿，怎么没听过。
　　应是没有吧，王爷之子就是自己的堂哥，堂姐，至少要封个郡王与郡主，怎会没影。
　　她想着又发愁，也不知那个小傻子田舍奴在何处呐，不会又喝酒吧。
　　她不喜欢她饮酒。
　　总能想起父皇对母后的粗暴，酒太乱性。
　　大婚仪式定在黄昏，初冬刚过，白日天短，日头刚落，欧阳府前的荣华街便灯火阑珊，来来往往，尽是王公贵族。
　　天子驾到，给足两家颜面，但并未久待，免得让人拘谨，新婚夫妻倒不得重视，自己反而喧宾夺主，只留下承欢彰显皇恩浩荡。
　　苏涅辰扶着母亲在后堂安坐，苏老将军去了，家中自然由她做主，需在前边待客。
　　苏夫人一边与众女眷说话，一边留意门口，惦记想见之人，心不在焉。
　　众丫鬟侍女进进出出，桃红柳绿之间终于见到个身着曙色衣裙的妇人，被上官玉林扶到屋内，简短耳语几句，转身离开。
　　她细细瞧过来，峨眉如黛，皮肤如玉，虽是有些年纪，但一双眸子如春雨绵绵，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流，杏仁眼微挑，淡薄之中竟是艳光逼人，说不上的稀有美人。
　　苏夫人倒吸口冷气，果然认识。
　　没想到对方仍活着，还以为早就死在摘星楼。
　　那一夜大厦全倾，死的人无计其数，最该死的难道不应是眼前人——林蝶柳。
　　也不知是不是真名。
　　胸口升起热气倒流，苏夫人气得牙齿发颤，当啷一声，手中白瓷盏落地，那本是她要放回檀木桌上。
　　响声引来众人目光，也惹林蝶柳往这边瞧，迎上苏夫人怒目圆睁，心里轰然一塌。
　　数十年来不曾出门，怕的就是这一刻吧，可今日乃十七公主亲自下帖，玉林劝说不好缺席，也许她心里隐隐又想来，见到该见之人，了结这一段恩怨情仇。
　　林蝶柳几步向前，等丫鬟收拾妥当，弯腰施礼，“夫人，好久不见。”
　　对方忽地冷笑，“怎么，我与你见过吗？”
　　林蝶柳心虚，怯懦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适逢欧阳夫人过来招呼，一个是亲家，一个是新晋尚书省侍郎的母亲，都得罪不起。
　　“哎呦，两位妹妹说话呐，后面开席了，快与我上座。”
　　伸手来拉，左右分开，笑着问：“两位妹妹私下里走动吗？我整天里去苏府，也没瞧见过上官夫人，下次可要叫我一起。”
　　欧阳夫人出身武将名门，性子豁达，一把年纪仍旧身姿秀挺，只是脸圆润得很，天生富贵相，她夫君是个文人，最爱舞文弄墨，夫人瞧见眼晕，大儿媳是国子监祭酒女儿，也是弱不经风。
　　所以这二公子的婚事，她下定决心要做主，聘下苏家二小姐，性子爽利，十分喜欢，平日也就常往苏家跑。
　　苏夫人淡淡接话，“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与上官夫人并不相识，可没脸高攀。”
　　林蝶柳噎住声，显出可怜见，欧阳夫人摆摆手，“一回生，二回熟，今儿不就认识了，以后还要多多走动，”
　　喜宴正式开始，各处欢歌一片。
　　喧闹之下，也有人暗自蹉跎。
　　林蝶柳一直瞧着苏夫人，总想抽空说几句话，却被对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拒绝。
　　其实她何尝不怕，可既然已经见了，不如说清楚当年事，也好对死去的人有个交代。
　　正在犹豫之中，听苏夫人喊酒喝多了，太热，由丫鬟陪着去后廊下透风，不敢直接跟上，略等会儿才起身。
　　欧阳家后院的山茶花架边，苏夫人遣去绫清，独自遮好披子，靠在栏杆下瞧灯火下飞起的虫子。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知道她会来，看得出对方眼睛里的放不下，谁又能放下，但方才的人太多，她不能认她。
　　“姐姐，蝶柳——”未语泪先流，只让人觉得厌恶。
　　苏夫人跟着将军久了，也沾染上英雄气，见不得动不动哭哭啼啼。
　　“有话就说，待久了不方便。”
　　对方噗通一下，跪在地，苏夫人吃惊，连忙来扶，“你疯了，万一让人瞧见，咱们两个都活不成，你不愿意活，我还想安度余生呐。”
　　蝶柳自知失态，慌得起身，“姐姐，我不是故意，我——就是如此笨。”
　　“你还笨——”反唇相讥，轻蔑至极，“你笨就不会害死那么多人了，依我说你才是身藏不漏，我就不明白，当初王妃非要救你，给自己惹祸，都是她笨，心肠太好。”
　　“王妃对我恩重如山，但那会年轻糊涂，我——也是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说：
　　咱们慢慢解密哦！么么哒。﻿


第57章 春水浓如染（二）
　　夜色迷离, 园中幽静，唯有时不时入耳的喧嚣声，兀自惹人心烦。
　　苏夫人垂眸，等着对方冷静下来, 转身瞧眼前将来未开的山茶花, 粉黄蔓延, 乱了夜色，闭上眼, 全是二十年前的那场兵荒马乱。
　　林蝶柳拿帕子抹泪，低声啜泣：“夫人, 我不知道夫人清楚多少, 摘星楼之夜——”
　　“那夜发生的事, 我又没亲眼见到，怎会知晓。”苏夫人压下胸口怒火, 语气焦灼, 能烧着人似地，“不过是听王妃说了几句——”腾地顿住, 不再接话。
　　春虫小声鸣叫，院子里又是一阵静默。
　　半晌林蝶柳才放下帕子，“夫人，我全招了，当初是上官衡在江南寻到我，让——我扮作无依无靠, 被卖进酒肆的舞姬，惹得王妃同情, 进入梵龙王府, 然后勾引梵龙王爷, 才有了摘星楼一事。”
　　“胡说，王爷绝不是贪恋美色之人！”苏夫人柳眉倒竖，转过身，一脸肃杀，“王爷与王妃情深似海，怎会恋上你。”
　　对方也急了，红着脸，慌忙解释：“不，不，我并非说王爷移情别恋，只是王爷心怀慈悲，那日乃我生辰，上官衡令人偷偷在摘星楼摆酒，让我装可怜，请王爷来。”
　　“既是喝酒，为何会闹出事，王爷怎会从楼上跌落。”
　　梵龙王爷乃绝顶乾元，酒量极好，却因一时兴起，饮酒望月，无意跌落，这话拿来骗人就罢了，她才不信。
　　林蝶柳摇头，期期艾艾，“夫人，几盏酒当然不至于，可摘星楼里有迷香，番子的香，无论是谁，都抵挡不住，王爷中了迷香，瞧着我也像是王妃，意乱情迷，上官衡又派人去叫王妃，恰好看见这一幕，王妃性子烈，直接给了王爷一剑，王爷受伤，才被原本安插好的皇城司探子打落楼下。”
　　苏夫人恍然大悟，怨不得王妃那日神色混乱，不断重复说错了，错了，发髻凌乱，失魂落魄，她与她相识数十年，何曾看过楚虬如此慌神，原是对方已反应过来，被人刻意设局。
　　林蝶柳扑通跪下，再度泪如雨下，“夫人，全是我的错，王妃对我极为爱护，王爷——””
　　苏夫人无心安慰，只想弄清楚来龙去脉，急急追问：“我问你，上官衡为何要害王爷，两人远日无怨，近日无愁，这件事肯定还有主谋，到底是谁！”
　　哭声戛然而止，对方低头，手中帕子越攥越紧，支支吾吾，“主谋，什么主谋，哪有什么主谋，我劝夫人不要再追究。当年阴差阳错，摘星楼之后，我本想隐姓埋名，哪知又被上官衡找到，后来将计就计，如今他已经死了，我——不敢说为王爷报仇，至少能弥补一些吧！”
　　怨不得亲儿子状告生父，原来是后面有个挑唆的母亲，但即便如此，当初梵龙王府那么多冤魂，怎可随便了结。
　　苏夫人冷笑，坐回廊下，目光迷离，“你不想说，算啦，早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天真了。”
　　林蝶柳不停摆手，“不，不——”张口又合上，吭吭哧哧，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壮胆子走近，附耳：“夫人，我不是为了自己，只怕牵扯太多，夫人若执意要弄明白，我——只问夫人一件事，好比一家两个儿子，家财却只能给一人，夫人觉得呐！”
　　两个儿子，一份家产，苏夫人愣住，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先皇！”话一出口，自知失言，连忙钳住嘴。
　　吓得左右查看，不再言语。
　　停了会儿，听前堂越来越吵闹，才又忐忑地开口：“你可有证据，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先皇与上官衡都已作古，找谁去说。”
　　对方被噎得语塞，兀自急得抓胸口，“夫人，你好好想一下，我与王爷也是素不相识，上官衡又何必如此，若非受人指使，哪会置他于死地。”
　　“这说不通，即便你们可以瞒天过海，当年太上皇无比宠爱王爷，若牵扯皇位之争，怎会不彻查此事。”
　　林蝶柳苦笑一下，露出无奈，神情好似看着个幼稚孩儿，“夫人，话虽如此，可如果被抓住把柄，无论是谁，也就不会按常理处事了吧。”
　　把柄，苏夫人搞不明白，一脸懵懂，比院里漆黑无边的夜色还迷茫，“谁的把柄，王爷，太上皇，先皇——”
　　“夫人，你——”林蝶柳缓步向前，目光灼灼，“你与王妃关系亲密，难道没听她说过王爷身上的秘密。”
　　曙色衣裙映在廊下流火中，也像被点燃一般，显出张苍白的脸，脸颊哭得通红，一步一颤，真像个幽魂！
　　或许就是吧，摘星楼那夜所有人都死了，她也不过是个逃出来的魂。
　　苏夫人反倒心生恐惧，身子后靠，贴在栏杆上，顷刻后背潮湿一片，忍不住浑身打颤，“秘密，王爷能有什么秘密。”
　　“莫非夫人真不晓得，王爷她——是女儿身。”
　　“女子，你说梵龙王爷是女子。”
　　林蝶柳点头，“对，王爷一直都是女扮男装，她乃绝顶乾元，本就该登上权力之巅，可惜楚月历来以男子乾元为尊，才出此下策，这件事王妃与太上皇都很清楚，太上皇也是爱女心切，所以才隐瞒下来。”
　　苏夫人大惊失色，手紧紧扶住栏杆，半天才自言自语，失神道：“可这一切又和摘星楼什么关系。”
　　“我起先也弄不清楚，后来琢磨久了，才觉出不同来，夫人你听听，摘星楼之前，先皇与上官衡肯定不知王爷是女子，否则也不至于非要杀人，只要揭发王爷性别不就成了，就连我也是那夜——”讲到这里忽地脸红，嘴唇咬得猩红，故意避过去，“我，那夜才清楚王爷性别，我想着，如果先皇以此事要挟太上皇，说他徇私舞弊，竟想立女子乾元为储君，太上皇也就不好再追究。”
　　苏夫人大脑一片混乱，寻思对方的话又有道理，眼里不知何时也有了泪，这么大的事，如今敢和谁说。
　　“夫人——”林蝶柳再次下跪，低声下气，“我最后又回到上官衡身边，也是为将功补过，后面的事想必夫人也听到了。”
　　苏夫人叹口气，心里百转千回，先伸手将对方扶起，细想蝶柳当年不过一个弱女子，哪能与先皇抗衡。
　　可毕竟她害死梵龙王府那么多人，岂能轻易原谅，整个心纠结在一起，没有主意。
　　“你先去吧，这件事别再提，时过境迁，始作俑者都已经死了。”
　　林蝶柳含泪称是。
　　婚事普天同庆，入夜各自凄凉。
　　两位夫人一起越过月洞门，相顾无言，朝前堂走去，忽见上官玉林拿件薄斗篷，缓步而来。
　　先向苏夫人施礼，“在下上官玉林，见过夫人。”
　　对面愣住，瞧她眉目舒展，风姿卓绝，心里一揪，对旁边的林蝶柳道：“妹妹有个好孩儿，上官侍郎可真是一表人才。”
　　林蝶柳穿上斗篷，满目慈爱，“姐姐过奖，比不得大将军，才是名副其实的国之栋梁，玉林只是闲来无事，到朝堂上凑数罢了。”一边吩咐：“你去吧，别在后面，惹人闲话。”
　　待对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回头瞧苏夫人，迎上一双讳莫如深的眸子，心里明白。
　　她今夜已将所有陈年旧事说个便，再没有什么可怕，何不一吐为快，落个轻松。
　　眉目反而坦然，淡淡道：“我知道夫人的疑惑，也不必拐弯抹角，玉林才不是上官衡的儿子，而是那夜摘星楼——我与王爷的孩儿。”
　　苏夫人点头，林蝶柳今夜全盘脱出，连如此重大的隐情也讲得一清二楚。
　　这孩子虽说是笔糊涂账，可毕竟乃冷玉麟的血脉，看那副绝美风流的模样，难怪了，谁看着能不心疼。
　　“你要好好对待她啊。” 苏夫人兀自说着：“唉，我也是杞人忧天，你们可是亲母子。”
　　“若不是为了玉林，我也不会偷生至此，等她寻到一门好亲事，我就去修行赎罪，或是——夫人要拿我的命，也可以！”
　　泪在眼眶，梨花落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难怪王妃瞧着心软，那会儿她就说不要多管闲事，楚虬非不听。
　　算了吧，都过去。
　　往者已矣，勿留恋。
　　重要的是今后日子，留住身边人。
　　苏夫人与涅辰回府，路上唤对方到马车上坐，初春晚上寒，她拉紧对方斗篷，叹口气。
　　“母亲今日嫁了二姐，心里肯定难过，依我说欧阳家不错，翰林院也是个清净地，不必担忧。”
　　夫人点头，探头问：“公主呐，怎么没见？”
　　“她今晚不舒服，早回去了，公主不喜欢热闹场合，母亲莫怪。”
　　苏夫人笑，一脸慈爱，“哪会啊，公主够乖了。”说着挑眼瞧对方，抿唇一乐，“你别瞒我，和公主怎么回事？我看不像来假的。”
　　苏涅辰眉眼弯弯，以往早想给母亲挑明，又没个契机，这会儿刚好。
　　遂将与霜雪之事说了遍。
　　苏夫人恍然大悟，心中大石头落地，难得苏家有幸，竟遇到十七公主。
　　她心里高兴，冲散了满脸忧虑，隔会儿幽幽道：“孩儿以后在朝为官，也要多交些朋友，我看——那个上官玉林就不错，以后可与她多多来往。”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林蝶柳，她没有给苏夫人说实话，故意隐瞒太子找她设计上官衡的事，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另外太子对冷玉麟的死因，并不知情。
　　摘星楼还有秘密。﻿


第58章 春水浓如染（三）
　　京都里的喧闹平息, 四处一股荼靡之气，雾水迷茫，夜深人静，宣政殿内却灯火辉煌。
　　满地烛火摇曳, 映出御前太监玖儿的细薄脸皮, 正直挺挺站在门口, 困得打哈欠。
　　三更天了，皇上也太勤勉。
　　迷迷糊糊之间, 瞧见一身紫金官服跃入眼帘，吓得打个激灵。
　　一品大员, 无论是谁, 他都要睁大眼睛。
　　枢密院主使承欢提盏海棠灯, 正往殿内走，  玖儿躬起身子, 舔脸来迎, “哟，主使怎么大晚上来了, 还劳烦你自己提灯，那帮小奴真不长眼啊。”
　　伸手来接，对方挥手，掸开身上的山茶花瓣，“你下去吧，我与殿下有话说。”
　　玖儿也聪明, 赶紧携众仆人退出殿内。
　　冷霜檀抬头看了眼，也不知瞧没瞧见, 继续翻着奏章, 直到对方跪下施礼, 才慢悠悠道：“三更半夜还不睡，到我这里干什么，偷偷摸摸。”
　　承欢先来奉茶，“陛下也没睡啊，臣怎么敢。”
　　“我是劳碌命，都说天子权力无边，王位人人艳羡，我看就是个劳工，只能操劳一生。”
　　承欢乐起来，“陛下又说笑。”
　　冷霜檀扔下御笔，伸个懒腰，“有事快奏，我也犯困。”
　　对方犹豫一下，压低声音，附耳：“陛下，今晚欧阳家与苏家大婚，陛下先走，后留下臣，偶然知晓些事，不知当不当讲。”
　　“少卖关子。”天子也忍不住打哈欠，“他们两家能有什么事，直说吧。”
　　承欢嗯一声。
　　“臣今日在欧阳家无聊，左右不过吃酒，来献殷勤的人太多，实在懒得应付，干脆躲到后院中的小亭休息，恰好围在几座假山石间，别人看不到，盖着裘衣眯觉，忽听不远处廊下有人说话，臣想着妇人之间闲聊，我也不好听，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梵龙王爷几个字！”
　　梵龙王爷——这朝中谁还会提起，冷霜檀蹙眉，听对方继续轻声道：“臣好奇，偷偷看了眼，竟是苏家夫人与——林夫人。”
　　“林夫人，哪个林夫人。”
　　“上官侍郎的母亲。”
　　“林蝶柳！”冷霜檀直起身子，“你可看仔细了。”
　　“绝对没错，臣还听到些陈年旧事。”
　　遂细细道来，冷霜檀垂下眸子。
　　他对梵龙王爷的传闻也知道些，若说这样的绝顶乾元会突然坠楼，属实离谱，不过此乃过去的谜团，没必要追问。
　　不成想还有这么一出。
　　兀自笑了笑。
　　一直以为上官玉林是林蝶柳与人私通的孩子，这么看来，反倒是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与林蝶柳之间不过相互利用，倒也可以，只要上官衡死了就成。
　　“你知我知，这件事到此为止。”天子冷冷抿唇，又饮几口茶，目光一凛，“怎么这翰林医官院泡的茶，总如此难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虽说不是药，但对身体好，陛下需忍着些。”
　　承欢接过茶盏，微微噙起唇角。
　　皇宫北院的翰林医官院，金黄琉璃瓦积攒的雪花已消，翠色镶边映在娟纱红灯笼下，也像这普天盖地的春意，娇俏可爱。
　　十七公主身披大红羽白裘斗篷，只带上暖莺，顺游廊来到内堂，推门就见丰抒羽在黄花桌前坐着，桌上放杆小称，正在量药。
　　鼻尖一股草药味，十七公主留丫鬟在外面，笑嘻嘻来问：“丰御医真是仔细，一天到晚在医官院待着，我看你八成都睡到这里了吧。”
　　丰抒羽放下药，施礼，净手，“公主又揶揄臣，我不过受公主之托，在研究摘星楼的香。”
　　“那你研究出来没有啊？”她伸手捡一块香丸，放在烛火下瞧，“还是番子的香，真奇怪。”
　　“臣正在琢磨，目前没找到头绪，不过嘛，虽说楚月一直禁用番子蛊药，但好比如玲珑姑娘这样的，也有可能带入皇宫。”
　　说罢好奇地瞧了眼霜雪，“公主大晚上来这里，就为此事？”
　　十七公主别过脸，帕子在手心攥来攥去，不知如何开口，又想自己与丰御医从小长到大，何必躲闪。
　　“丰御医，我并不是为摘星楼的香。”顿了顿，盯着灯火窜来窜去，仿若心口直跳，缓缓道：“你可听说过——医官院有种能让人，哦不，就是会让人受得住强大信引的药！”
　　丰抒羽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一遍，“受得住强大信引？”
　　“就是——唉，算了。”大晚上倒春寒，跑这里来显眼，十七公主干脆不绕弯子，直话直说，“丰御医可听过梵龙王爷与王妃之事，两人同属绝顶乾元，按理信引应相互排斥，如何还能结契，听说是服了医官院的药。”
　　原来十七公主想问这个，丰抒羽哑然，寻思会儿回：“好像听过，但同为乾元婚配，实在太少，即便真有药，如今也不会存留，或许能找到方子，公主想要？”
　　霜雪点头，“麻烦丰御医找一找。”语气太急切，立刻羞赧地：“那个——不是我用，有个亲昵的朋友需要。”
　　此地无银三百两，丰抒羽抿唇乐，说遵命。
　　“臣尽快，公主别急，哦不——请公主的朋友别急，最晚三日，一定让人送去。”
　　霜雪点头，“你办事最让人放心。”
　　她往外走，对方提盏灯，仔细跟在后面，夜色蔓延整个医官院，廊下烛火不明，唯有眼前一片光晕。
　　想来两人也认识十来年，如今丰抒羽也到该成亲的年纪，据说上门说媒的不少，但人家没一个能看上，霜雪也好奇。
　　夜幕星河，最适宜敞开心扉。
　　“丰御医比我大几岁吧。”公主随口问，言语调笑，“怎么到现在都没听说有意中人啊？朝中可传遍，说你挑三拣四。”
　　丰抒羽紧了紧披风，不紧不慢地回：“终生大事自然要挑一挑，此时不挑，更待何时，一辈子相濡以沫可不是件容易事，难道人人都像公主一样运气好，与驸马感情如胶似漆。”
　　“你怎知我与她感情好？”
　　“公主怎么还和小时候似地，总觉得臣傻，连如此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霜雪噗嗤一笑，谁会认为春闱头名笨呐，只不过丰抒羽这个人性子软，总是一副温雅模样，谁与他玩笑都不气，尤其是属性之事，一会儿一变，惹得外人议论，人家也无所谓。
　　她其实挺欣赏他，私下说话便随意。
　　“丰御医啊，可要寻个脾气温顺的乾元才成，省得将来让人欺负。”
　　“那公主替我留心一下，真有不错的，可要抓紧。”
　　“此话当真！”公主起了逗人的心思，晓得近日玲珑常往医官院跑，故意揶揄：“我身边倒有个小丫头，十分可爱，除了没属性之外都齐全，但我们家的姑娘可不做小，你要想好。”
　　丰抒羽大概猜到，边走边笑出声，“殿下说的是玲珑姑娘吧，实不相瞒，在下恐怕高攀不起，小丫头对我可半点意思都没有。”
　　霜雪自然晓得，仍忍不住打趣，“怕什么，单凭丰御医的人品模样，家世才学，又是个知冷知热的御医，还拴不住小姑娘的心嘛。”
　　说的自己都笑了，玲珑那个丫头，也不知谁能压得住。
　　丰抒羽摇头，语气却认真几分，“殿下，咱们说正经事，提起玲珑姑娘，不得不让人想起那个头疼的唐贤礼，陛下派人来问好几次，有没有法子医治，唐华庆也总来烦，我恨不得找地缝躲起来。”
　　这件事拖得太久，十七公主也知不妥，示意让暖莺先在外面等，与对方驻足在冰裂纹栏杆边，低声问：“玲珑还没给你解药？”
　　对方摇头，“小姑娘倔得很。”思忖会儿，又道：“这件事拖下去对大家都不好，尤其对玲珑不利，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陛下若真下狠心查，肯定找得到破绽，那会儿咱们反而被动，不如公主劝一下玲珑姑娘，把解药给我，就说是医官院研制出来，唐贤礼一旦好了，也便不会追究。”
　　拿药不难，但如果那个登徒子醒过来，万一记起事情原委，玲珑岂不麻烦。
　　霜雪可冒不得这个险，急着问： “你可有把握，不让唐贤礼想起如何中毒。”
　　丰抒羽抿唇一笑，“殿下放心，我既然说出这种话，肯定心里有数，咱们就让他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没准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呐。”
　　“哟，那不是和一个人死了，又回来似地，还挺沾光。”
　　“公主说的是死而复生——”丰抒羽眼里起了光，不愧是个做御医之人，只对生生死死之事感兴趣，“臣倒是很想弄个死而复生的药吃吃。”
　　霜雪拢起斗篷，踱步往外走，一边笑道：“丰御医疯了吧，好端端活着呐，吃什么起死回生的药，要吃也是延年益寿才对，等哪天有空，先给我配几副青春永驻的方子。”
　　对方拱手称是，风吹起碧蓝圆袍衫，卷起一夜花落。
　　她说到做到，没几日便将药丸配好，让人送到栖凤阁。
　　十七公主也与玲珑商量，将解药给对方。
　　转眼又到三月，水边祭祀祈福之时，皇家车队浩浩荡荡来到静水边，满眼桃红柳绿，花海纷飞，众人玩得尽兴，直到夜幕星河才返程。
　　冷霜檀回到宣政殿，吩咐承欢叫唐华庆来说话，一边撩袍子坐在皇塌上，笑意浮在唇角，“我看今日他那个傻儿子已经好了，医官院的药还挺有用，别拖了，夜长梦多，让那个老家伙来，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承欢领命出去。
　　不一会儿，带来身着紫金官服的唐华庆，宽袍大袖下罩着的瘦弱骨头咯吱乱响，年纪已大，看上去面黄肌瘦，精气神倒还在，算计全写在眼睛里。
　　实在像皇城司的人，荡悠悠和个魂儿似地。
　　近前施礼，“臣参见陛下。”
　　冷霜檀噙起唇角，“皇城使不必客气。”满眼笑意，语气亲昵，“我看今日祈福，另公子气色不错，据说贤礼最近爱上读书，看来明年春闱，必要蟾宫折桂啊。”
　　唐华庆连连谢恩，脸皮都笑出褶皱来，他年事已高，左右不过担心这个儿子，人虽聪明，却不学无术，和花名在外的御史台公子龚逸飞差不多，如今那位下落不明，朝中传闻众多，还好自己儿子改邪归正，总算因祸得福吧。
　　“都是托陛下的福，我唐家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来世也要做牛做马——”
　　“得了，得了。”冷霜檀笑着摇头，“皇城使向来是个爽快人，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不过——”语气一变，那双本就看不清的眸子愈发幽深，“我一直有件事搞不明白，皇城使或许可以指点一二。”
　　两人之前就会过面，唐华庆心知肚明。
　　他为官数十年，专门做的是暗处勾当，最擅于踹度人心，何必在这里打哑语，遂起身，又再度施礼。
　　“陛下，臣愚笨，年岁也大了，许多事已经记得模糊，如果陛下可以稍作提醒，臣肯定知无不言。”
　　名副其实的老滑头，事到如今还不松口，冷霜檀淡淡一笑，“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摘星楼，我与皇城使素来交心，比亲人还亲，没理由绕弯子，你也明白，前皇后走得早，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据说母亲生前去过摘星楼，你们皇城司的人遍布宫内外，可曾见过？”
　　唐华庆蹙眉，显出为难神色，犹豫会儿回：“陛下，我皇城司的人再多，也不能监视前皇后啊，更不好随便出入后宫，还请天子明鉴。”
　　冷霜檀垂眸抿茶，心里直冷笑，皇城司的人连自己身边都安插不少，说得还挺乖。
　　殿里的赤金龙纹沙漏缓缓流动，除此之外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天子沉了沉目光，语气放低，“皇城使不必焦急，我又没怪你，那咱们换个说法，当年杨妃之事，皇城使还没忘吧，那夜先皇下旨，让皇城司的人搜查摘星楼，逮住杨妃与宫人私通，你难道不在场？”
　　唐庆华哦了下，张张口又合上，欲言又止。
　　冷霜檀也不急着追问，单手靠在软枕上，半闭眼睛，有的是耐心。
　　对方自知躲不过，干枯手指摩挲着络腮胡，愁眉不展，又长叹一声，噗通下跪，“陛下，当年那件事，臣——确实在场，并非故意隐瞒，实在是先皇有命，说此事有辱皇家威严，不可外传。”
　　“时过境迁了，如今我在皇位之上，理应知道所有前尘往事。”笑了笑，微微抬眼，“尽说无妨。”
　　唐华庆直说遵命，顿了顿，道：“原是有人通风报信，发现后妃在摘星楼私会，先皇震怒，命臣带皇城司一等侍卫前去搜查，由于此事不好声张，臣也没大张旗鼓，左右加我不过三个人，那夜也是三更之后，宫里已宵禁，臣带人潜入摘星楼，果然瞧见杨妃与一个宫人，言语暧昧，后面的事陛下肯定也都知道了。”
　　“那个宫人是谁？”
　　“一个普通宫女，哦不，后来说是医官院的什么医官，当时就被处死，陛下不必担忧。”
　　冷霜檀用修长指尖捻着茶盏沿，兀自沉默。
　　唐华庆抬眼偷瞄，不敢僭越。
　　半晌才听对方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城使再仔细想想，我怎么觉得不对呐，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吧！ ”
　　忽然这样问，唐庆华愣住，不知如何接话，又不好继续装哑巴，试探地问：“陛下，臣愚钝——”
　　“皇城使可不是愚钝，我看——恰恰太聪明了。”猛地放下茶盏，当啷一声，惊得殿外小太监差点冲进来。
　　承欢摇摇头，对方立即回去站好。
　　御前侍奉如履薄冰，小太监还想多活几年。
　　殿内的冷霜檀起身，走下龙榻，眉宇具是凌厉之色，满堂气氛如大雪将至，压抑至极。
　　唐华庆依然跪着，头低得快挨到冰凉地面。
　　“既然你不想说，倒不如我来。”不冷不热，不气不恼，悠悠地：“皇城使只当无事听听书吧，比如——那夜摘星楼内的妃子并不是杨妃，又或许惑乱宫闱之人其实是——前皇后。”
　　唐华庆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瞧天子冷若冰雪的眸子，浑身寒涔涔。
　　竟然一切都清楚，适才不过给自己个机会坦白而已。
　　可如此隐秘之事，对方怎会知晓，他可是准备咬死不说，直到百年之后。
　　年轻天子，深不可测。
　　既是如此，他也再没那个熊心豹子胆端着，急惶惶磕头，连声音也苍老下来，自己听着都可怜。
　　“陛下息怒，息怒，陛下明察秋毫，老臣自愧不如啊，但老臣也不是存心隐瞒，倒底还要顾及先皇颜面，何况皇后她是——”
　　腾地噎住，把那句乃陛下母亲咽回去。
　　谁知道这位祖宗的意思，一把老骨头了，不易啊。
　　“皇城使不妨再说一遍，越详细越好，尤其有关那个医官，是死是活，如何处置，我——洗耳恭听。”
　　冷霜檀驻足不前，鹰似的眼睛盯着窗外暗压压夜空，眸子也沾上夜色，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揭开秘密，就结契哈哈。
　　公主：好不容易——
　　苏涅辰：丰御医威武。感谢在2023-06-30 12:24:22~2023-07-01 12:2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59章 春水浓如染（四）
　　冷霜檀其实并不了解真相, 但不妨碍能诈出来，小的时候无意间听见父皇与上官衡说话，什么摘星楼，皇后不贞, 但最后死的却是杨妃, 怎能不让人生疑。
　　可惜没多久母亲也稀里糊涂死了, 纵然对方有错，倒底是自己亲人, 谁要了她的命，他自然要讨回来。
　　冷霜檀坐回榻中, 又端起兔毫盏, 抿了口, “皇城使，请吧, 记得要——慢慢讲。”
　　唐华庆颤颤巍巍, 连着磕头， “陛下明查, 臣一定知无不言，那晚臣与两个侍卫来到摘星楼，开始瞧见的人确实不是杨妃，乃前皇后与一个女医官。但事情凑巧，正当臣准备动手抓人，忽听楼下又起了动静, 才发现杨妃也在，牵连到两位后宫之人, 臣不敢擅自做主 , 只得先把人软禁在楼内。向上禀报之后, 先皇亲自来审，皇后对此事供认不讳，只求放那个女医官一命，陛下想想，先皇素来偏爱皇后，哪能不气，盛怒之下命将那个女官砍断手脚，扔到玄液池内喂鱼，皇后以死相逼，先皇才作罢。”
　　“那杨妃又是怎么回事？”
　　“唉——”对面人唏嘘一阵，枯树根般的脸上也显出一丝慈悲来，“杨妃是个可怜人，说来给十公主拿药，具体缘由老臣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给皇后顶了罪，可惜啊。”
　　先皇不忍心处罚皇后，这件事又得有个交代，才把所有罪过推到杨妃身上。
　　自古无情帝王家啊。
　　冷霜檀轻蔑一笑。
　　“陛下，无论如何，杨妃虽然无辜，倒底保住皇后名节，那个女医官也死了，先皇还是十分疼爱皇后啊。”
　　爱——冷霜檀差点笑出声，还不是惦记自己母亲家族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哪里会有宠爱，痴人说梦吧。
　　真有爱，母亲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可不是三岁孩童。
　　“皇城使方才说——带了两个一等侍卫，”话题一转，语气又变得亲切至极，“不知是谁？”
　　“回陛下，一个是风岚清①，早年已经过世，还有个贺予周，也不在了。”
　　“你派人杀的？”
　　“不，不，与老臣无关，陛下也晓得，皇城司的侍卫本就在刀尖上行走，活不长。”
　　天子点头，“这样也好。”
　　唐华庆不敢再吱声，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人都死了，秘密才保得住，可惜——他这个知情人却还活着。
　　心内一凛。
　　开始担心今夜不能活着走出宣政殿。
　　突听外面一阵喧哗，夜已深，谁能在宫中吵闹，两人抬头，只见承欢手捧着簪红樱的奏章而来，一瞧便是边境战报。
　　冷霜檀立刻起身，接过来，顺手打开，目光一凝。
　　原来番子咽不下大败的那口气，又在边疆闹腾，正直春日回归，草原地肥水美，人吃饱了就喜欢找事。
　　不过楚月也不是待宰的羔羊，上次苏涅辰回朝，便私下建议朝廷储粮备马，以防来年番子再犯。
　　大将军，还是有远见啊。
　　唯一不妥之处便是对方休憩没多久，竟又要再次披甲上阵，细想真对不起皇妹。
　　苏家，栖凤阁内。
　　暖莺正端着一碗褐色汤汁，急慌慌往屋里走，那股说不上的干涩药味萦绕在空中，闻着就另人反胃，连侍女都开始蹙眉。
　　搞不清公主大晚上吃什么药，本来从静水边回来就够晚，还不睡。
　　迎面碰见刚从苏夫人那里回来的苏涅辰，对方也皱起眉毛，满脸疑惑，“姐姐熬的什么，可别说是甜粥。”
　　暖莺摇头，“驸马，哪能啊，明明是药。”
　　廊下起了风，一丝丝全吹到苏涅辰眼里，她脸色一变，慌得来接，“公主怎么吃药，身体不舒服。”
　　侍女笑着摇头，“驸马放心，殿下说没事，丰御医配的养身方子，春天需进补嘛。”
　　苏涅辰点头，眸子里才有了笑意，“这药瞧着太苦，我看殿下也是三分钟热度。”
　　“那可不对，驸马这回铁定说错。”一边笑着揭开帘子，回头道：“乌泱泱一大盒呐，殿下说每日一碗，要喝够三个月才成。”
　　三个月，就霜雪那幅怕苦的样子，三天都难。
　　苏涅辰哑然失笑，端碗进去，温柔道：“太晚了，姐姐快回去睡，我来。”
　　对方应声，寻思驸马在府里就是好啊，自己手里的活都能少一半，什么梳头洗脸，服药喂饭，连铺床都亲自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飞，哪有疼成这样的人，天下少有。
　　真替公主庆幸，若是能有个孩儿便更好。
　　不知十七公主正在为此事费心。
　　屋里暖香盈盈，春燕衔花炉中升起白雾袅袅，霜雪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飘满草根的药汤，还没到嘴边，胃里便翻江倒海。
　　抬眼瞧了下对方，人家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瞅瞅碗里的汤，再看看彼此，来回几次，苏涅辰清清嗓子，“夫人，算了吧，又没什么事，何苦来呢，人常说是药三分毒，改明让医官院再配一副，一下子吃掉的那种，省得遭罪。”
　　十七公主噘嘴，自己又不傻，早问过丰抒羽，对方说只能现熬，没别的法子。
　　“那种不灵，新鲜出炉的才好。”
　　“唉，又不是治病，养身子而已，灵不灵有什么要紧，夫人以往连凝息汤都忍住不喝，这会儿性子变了。”
　　她还不是为了她，哼一声，“对呀，我如今就喜欢吃苦的东西，你看——现在就喝，立刻，马上。”
　　说罢赌气似地往嘴里灌，一鼓作气，药汤入喉，苦得咋舌，连忙用帕子捂住嘴，绝不能吐出来，让对方笑话。
　　苏涅辰瞧着惊心，滋补药喝得和服毒一样，赶紧在桌上捡块蜜枣，塞她嘴里，伸手来搂，“夫人还和我较劲，我不是怕你难受。”
　　霜雪嘴里含着蜜枣，半晌说不出话，真苦啊，蜜枣都压不住，她从小到大没尝过这般苦，缓了半天才开口，“医官院都弄得什么东西，简直比将军家的凝息汤还难喝。”
　　对方哭笑不得，“殿下，我们家凝息汤和宫里有不同嘛。”
　　“完全不一样，大婚那夜我喝过，前面虽苦，后味甘甜，第二日早上还甜蜜蜜呢。”
　　苏涅辰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偷偷给对方嘴里放的西域蜜糖，随即眉眼弯弯，“原来公主喜欢那个味道啊！不难，臣这就去拿。”
　　“你又疯了，没事喝什么汤药。”
　　她气得瞪她，翻身倒回榻中。
　　一碗药喝得心情低落，浑身不舒服，哪还有心情你侬我侬，自己的身体到底不如梵龙王妃，乾元与坤泽差别太大，还不知管不管用，倒先受罪。
　　苏涅辰晓得人家气不顺，乖乖灭了灯，只留一盏天青色瓷花灯燃在榻边，黄花梨桌上兀自摇曳，暖光透过春日新换的桃花色薄纱帷幔，落在枕边人曲线玲珑的身上，一层蝉翼纱下是皓如初雪的肌肤，莹润光泽，触之软嫩。
　　她躺在她边上，并不僭越，目光如水。
　　霜雪等着灯灭，半天没动静，翻身来瞧，对上一双情愫流转的桃花眼，好奇地问：“你还不睡 ，大晚上睁双眼睛吓人。”
　　说罢坐起来剪灯，被对方一把拉回来，“我不困，夫人先睡，让我多看会儿，不行嘛。”
　　“看什么，三更半夜。”
　　“看花儿啊，公主没听过，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哎哟，驸马真不得了。”霜雪在她怀里乐，“才练字几个月，居然出口成章。”
　　“公主，你好些了吗？”瞧她笑得娇俏，心里闹腾，鼻息来至脖颈，闻着那股茉莉香气，“让臣多瞧瞧。”
　　霜雪伸手推一下，歪头揶揄，“赏花就赏花，老老实实看着，别凑那么近。”
　　“我又不是死的，七情六欲哪个都不少。”
　　双手一紧，听对方惊呼着倒在身下，勾头来吻，轻车熟路。
　　霜雪被她亲得脸颊发热，娇滴滴撒娇，“驸马休要纵欲过度，大伤初愈，还需安稳修养得好。”
　　“我——有伤！”
　　“有啊，摘星楼呐。”
　　还想着那件事，公主也是个小心眼，但她能明白，若是那夜自己没撑住，与十公主发生关系，以后又要如何——她和最爱的夫人，可还没结契。
　　自己也想啊，难道忍得不辛苦。
　　她恨不得把她融入身体，合二为一，单只是鱼水之欢，根本不够。
　　欲壑难平。
　　唇顺着脖颈滑到胸口，灼热难耐，惹得霜雪不自觉用手臂拢紧，听耳边呼吸渐急，帷幔内香气弥漫，情急时刻，仍能感觉到对方刻意压着信引，次次如此，怎能结契。
　　对于有属性之人，没有结契，始终不算真正结合。
　　反正迫不及待喝了药，一次也许不行，但不成也无事，她们又不是双乾元。
　　心思拿定，指尖一落，顺势脱掉对方中单，拽下束衣，洁白秀挺的身材便尽入眼帘，帷幔外亮着微光，此时此刻瞧得清楚，她不管何时看都脸红。
　　她想着她身穿黑金铠甲，骑在战马上的英姿飒爽，那会儿杀伐决断，到了自己身边就像只小猫，前怕狼又怕虎。
　　可这番退却又全是由于宠爱，十七公主心内柔情缱绻。
　　“驸马这么快就卸甲了，我看也没多厉害——”故意挑衅，吹起如兰，柔软红唇摩挲在耳边 ，让苏涅辰差点把持不住，听人家柔柔地说：“咬过来吧，除非你不敢。”
　　关键时刻都是公主先提，苏涅辰无奈，自己根本不像个说一不二，驰骋疆场之人。
　　可她不知为何，只要瞧公主一蹙眉，心里便疼得很，就像那会儿看到对方手里的伤痕，一颗血珠竟如心尖朱砂，挥之不去。
　　即使是普通结契，她都怕她疼。
　　“公主，再等等吧，我——”
　　话音未落，腾地被两瓣柔软唇堵住，轻咬慢舔，惹得苏涅辰浑身燥热，“公主，你别——”
　　“别如何，别这么主动。”略松开，鼻尖相抵，睫毛微颤，烛火落了满眼，像朵娇羞的海棠花，“驸马，我刚才喝得的是绝妙之药，虽然苦，但有奇效，可以受住任何信引。”
　　看对方满脸震惊，连忙解释，“怎么，你不信，若是有假，我——天诛地灭！”
　　“胡说，公主起什么誓，纵使天诛地灭也不能是我夫人，这世上多的是需要天诛地灭之人呐。”
　　唇角噙起笑意，苏涅辰俯身，宠溺道：“夫人适才说什么，说我一下子就卸甲——”
　　霜雪自知失言，大将军怎能被人说卸甲，万一惹着了，她可领教过她的信引，“不，不，我开玩笑的嘛。”眼珠子转悠悠，可怜兮兮，“饶我这一回吧，将军。”
　　苏涅辰摇头，眸子里晦暗不明，压低嗓音，“殿下，这种话讲出口，可收不回来。”
　　吻再度落下，狂风骤雨，全聚在白嫩脖颈，红唇若火，离最敏感的耳后不过咫尺，须臾之间，舌尖勾上腺体，鲜美香甜瞬间充盈贝齿，纵然再理智之人，也无法作罢。
　　怀里人已颤若惊兔，好似一朵要被折断的花儿，花瓣层层叠叠，绿叶枝枝蔓蔓，花心娇娇嫩嫩，兀自落在手中，沾上春雨，湿了掌心。
　　茉莉香四溢，随着呼吸荡入胸口，她的牙尖发痒，心绪飘荡，喉咙干涩，像个跋涉在沙漠久为沾水的旅人，瞧着花心泌出的香泽，心猿意马。
　　太渴，再不尝一口，只怕活不下去。
　　“公主，殿下，夫人——”
　　小桃在手，软腻如膏，纤腰轻摆，摇尽春光。
　　唇里含蜜，牙尖深陷，信引澎湃而出，心如跃进战场，战鼓如雷。
　　霜雪疼得叫出声，出口又忍住，她太了解她，听见自己喊叫，还不得缩回去。
　　呼吸急促，耳后烧疼，但身上还好，并不像之前压抑难受，心里窃喜，那药果然起效。
　　她没了顾忌，心潮澎湃，突地感到身上人顿住，不会又怕了吧，指尖紧紧压住对方双肩，眸子微阖，娇嗔至极，“小田舍奴，不许做逃兵。”
　　“夫人真是——胆子越来越大。”她温柔地看她，眼底流光溢彩，吻得红唇娇艳，皮肤泛粉，言语也带上三分戏谑，“一会儿说卸甲，一会儿说逃兵，我可都记着呐。”
　　云鬓乱影，钗钿横斜，霜雪别过脸，赌气道：“说就说了，谁让你胆小。”
　　苏涅辰伸手，轻轻扭过对方下巴，耳后信引释放，压下眸子，嗓音暗灼，“夫人，那你可要受着，不许哭，真要哭，我也顾不得了。”
　　惹得霜雪心口跳，还没咬下来，便慌得要死。
　　人家仿佛能猜透，唇到耳边，“不过，倒是可以叫几声。”
　　夜色普天盖地，染了整个京都，各家各户剪灯入睡，也有人春梦不醒。
　　桃色帐内，红浪翻滚，呼吸胶着。
　　霜雪嘴硬，偏偏忍住不喊叫，可信引太浓烈，随着最初的疼痛转瞬即逝，便是强势的乾元信引，大将军的信引，如旷野之息，盈满身体。
　　浑身飘荡，沉入湖底，游在水上，起伏不定，却仍旧咬紧牙关，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
　　苏涅辰瞧着可爱，唇齿全是茉莉花香，唇贴在耳后，实在舍不得离开，深深咬入时，还能探寻到那股冷香，像天山雪莲，缥缈勾魂，只有她才闻得到。
　　今夜竟能正式结契，简直喜从天降，至此便是自己名副其实的坤泽，思绪飘离，她张口又不知说点什么，有空还真要谢谢那个丰御医。
　　半晌将锦被给对方盖好，柔声问：“夫人，还疼不疼？”
　　“不疼。”人家撅起嘴，“你看我都没喊叫，不——只喊了一声而已，将军就会雷声大，雨点小，能唬住别人，拿不住我。”
　　满脸不服气呐，神态真是个小娃儿，她都觉得自己在欺负她，苏涅辰伸手压着对方唇上，“殿下既然这样厉害，那我也就不再端着。”
　　霜雪乐悠悠，“怎嘛，晓得要认输，少看低我们坤泽。”
　　简直是个噘嘴要强的小姑娘，出了屋再淡薄成熟不过，床第之间可活脱脱变成另一个人。
　　她不过也是由于喝药才撑住，这会儿意乱情迷，竟全抛之脑后。
　　“看来医官院的药不错啊。”苏涅辰搅着青丝如瀑，意味深长，“那臣何必小心翼翼，真傻。”
　　小心翼翼——怀里人听不明白，“什么？”
　　对方单手撑住头，挑眼瞧自己满脸呆萌的夫人，桃花眼低垂，“夫人，我刚才不过随便试试，既然你受得住，那咋们继续啊——”
　　“继续——”十七公主心慌，自己不过打肿脸充胖子，再来一次可要散架，“驸马，别开玩笑。”
　　“你怕啊？”忽地凑到鼻尖，“我一个逃兵都不怕。”
　　“我不是怕，我主要——累。”翻身躲在被子下，身体偷偷往里移，“我要睡觉，驸马快去剪灯。”
　　苏涅辰没继续纠缠，倒很爽快，点头说好，揭开帷幔，灭了灯，回来顺手揭被子，被霜雪按住，“驸马做什么，你不是有自己的被子，折腾得怪热，别和我挤一起。”
　　对方委屈巴巴，“公主也太绝情，我什么时候用过那个被子，放在外边多脏，你不让我盖，那我就——晾在这里吧。”
　　适才大汗淋漓，现在就直挺挺躺着，还不得做病。
　　霜雪翻身，将被子扔过来，“服了你。”
　　苏涅辰笑笑，滋溜钻进去，“还是夫人心疼我。”
　　霜雪不理她，兀自闭上眼。
　　睡意朦胧之间，忽觉耳后一阵刺痛，来不及反应，又迅速消散开，她呢喃着，晓得是谁。
　　“你——别闹。”
　　习惯性想躲，却被一双苗条又紧实的双臂拦住，背后的身子滚热，蝶骨触到一片柔软，忍不住轻轻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公主：驸马胆子真小。
　　苏涅辰：夫人再说一遍。
　　①风岚清是风翘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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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水浓如染（五）
　　霜雪迷迷糊糊, 身子发颤，嘴里呢喃：“坏，偷袭我，小田舍奴！”
　　无人应声。
　　呼吸急促, 信引一波波澎湃袭来, 压得十七公主再也张不开嘴。
　　半晌才被松开, 终于给了她喘息瞬间，失神地念：“涅辰——”
　　“嗯。”
　　“涅辰——”转身, 鼻尖磨蹭着对方下颌线，“我喜欢你的名字。”
　　“晓得了, 大婚第一夜就不停念叨。”俯身来吻, 顺手拨开她沾着细汗的发丝, “像叫魂似地。”
　　霜雪蹙眉，指尖收紧, 搭在对方肩膀不松开, “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公主也太小心了，不过一句话。”
　　她笑她如履薄冰，定睛看去，才发现自己心爱的夫人早红了眼眶。
　　刚才那般疼痛都没哭，这会儿落泪。
　　只由于一句玩笑话。
　　苏涅辰乖巧来哄，“公主别伤心, 你不是有起死回生药，从丰抒羽那里要的, 还放在臣荷包里呐。”
　　“世上哪有这种药, 你自己都不信。”
　　“我啊, 不需要，单公主就能让臣生生死死了。”她寻着那丝茉莉香到脖颈，红嫩腺体上已全是自己信引，连原本的香气都快淡得闻不见，心满意足，“臣方才就快——死了。”
　　耍赖皮啊。
　　霜雪又气又想笑，自己被咬得疼，还没抱怨呐。
　　“你活该，谁让你不老实睡觉，我也快累死了。”
　　对方抬起桃花眼，可怜巴巴撒娇，“结契啊，殿下，一次怎么能够，再说夫人哪里累，又不撑船。”
　　“就知道船啊船，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撑不得嘛，可别再突然冲过来，吓我一跳。”
　　“不这样，公主更疼，快睡着的感官没那么强，也不用拘着，想怎样就怎样。”她亲她的唇，轻轻咬一口，“想喊就能喊。”
　　这人确实学坏了，原来在这里等着呐，霜雪脸发热，使劲推了下，“要命啊，你就喜欢折磨我，想听自己喊啊，你不会？”
　　苏涅辰摇头，“那不行，我不能。”
　　“怎么不能，大将军莫非是个哑巴。”
　　“我喊的不好听，再把狼招来。”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霜雪忍不住噗嗤乐，笑声未散，又被对方搂入怀中，这一次再度咬上腺体，让清贵无双的公主彻底噎住声。
　　实在后悔方才说人家卸甲，逃兵，强势的大将军，信引暴虐，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惹得她惊声尖叫，根本无暇顾及外面暖阁守夜的丫鬟，完全乱了方寸。
　　一夜狂欢，花开蕊落，昏沉沉睡去，脑海里只有苏涅辰的脸。
　　对当可没那么安心，先穿外衣到外面接水，动作轻柔，给她擦干净，又守着看会儿腺体，方才躺下。
　　两个小丫鬟脸颊绯红，偷偷咬耳朵，“咱们驸马爷可真心细，这种活儿哪有乾元自己做的呐。”
　　“大惊小怪。”另一个打哈欠，鲜红指甲晃悠悠，“我听婵儿说，驸马还亲自下厨做藤萝糕，还不是公主爱吃。”
　　“哎呀，你算提醒我了，玲珑姑娘也爱吃藤萝糕，明日可要送过去呐。”
　　两个小丫头边说边困得打盹，快天亮，里面肯定也折腾够，赶紧睡会儿。
　　第二日清晨，番子再度骚扰边境的消息便传遍京都，与此同时，还有件宫中秘闻被人四处散布，惹人议论纷纷。
　　据说失踪的御史台公子龚逸飞被人找到，但已经身首异处，旁边还死了个娇媚坤泽，正是享誉京都的名角萁雨儿。
　　“可惜那样年轻，又生得美，造孽哦。”
　　酒楼茶肆中，人们偷偷谈论，一时竟压过边疆战事。
　　“也不知哪个没良心之人干的，倒底还没过审，就把人堂而皇之杀了。”
　　“可不是，纵使犯罪也还有法度，再说那小姑娘何罪之有，不过一个戏子而已。”
　　“据说啊——”这位压低声音，用扇面挡住尖瘦的脸，“都是那帮绝了后之人！”
　　对面张大嘴，“哟，你是说枢密——”
　　立即顿住声，懂得都懂，何必多言。
　　枢密院如今乃天子鹰抓，独断专行，谁敢妄自非议。
　　消息传到承欢耳朵里，近前侍奉的枢密院掌事胡悦之躬身递茶，犹豫道：“主使，这事麻烦，万一天子晓得，对咱们不利。”
　　承欢没吱声，现在皇帝发愁的是番子，不一定有心思琢磨内朝，她又何必去显眼。
　　挥挥手，低声吩咐：“先不要声张，静观其变，那几个办事人要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对方称是。
　　她起身，瞧窗外天空被晚霞沾染，红艳一片，还不知晚上会发生何种变故，预备先回府休息，近日耳后总时不时难受，让人烦心。
　　万一当年的药不管用，自己这会儿分化，可要暴露身份。
　　寻思到此处，愈发烦闷。
　　等来到府中，前厅已摆好饭菜，偌大的紫檀八角桌边只有自己一个人，忽地想念玲珑，饭吃得也没意思。
　　桌上菜品倒很丰富，一盘红烧鸽子蛋，一碗锅烧鸡，小碟核桃腰，桂花皮炸，还有梅子青碟上的奶油栗子面儿，许多新鲜玩意，以往都没见过，随口问边上侍奉的丫头春晓，“小厨最近换人？”
　　春晓笑着摇头，“没啊，主使忘了，前几日医官院送来食补的单子，全是照那上边做的呐，许多菜品奴们从没听过，还请丰御医来过几次，亲自教了才成。”
　　一边兴冲冲解释，“好比这个鸽子蛋，烧时要用好汤，一个鸽子蛋倒要十几只鸡来配，再加点上乘的五花肉，做出来才好。”
　　承欢诧异，丰抒羽跑来做饭，那可也是朝堂大员，不可置信地又问了遍：“谁？丰御医——你们该打，怎能让他进厨房，我竟不知道！”
　　丫鬟吓得跪下，颤巍巍回：“主使息怒，奴们不是有意瞒着，实在是主使公务繁忙，总也不在家，丰御医来的时候，也吩咐不要多嘴，他说——他挺喜欢下厨呐。”
　　这人也是奇迹，官宦之家长出来的年轻公子，哪个不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偏爱做饭。
　　她遣走丫鬟们，自己夹了块放嘴里，顿觉鲜香无比，如羊脂玉含在舌尖，果然极品，笑了笑，“丰抒羽若将来不做御医，也能当厨子，自食其力，饿不死。”
　　朝堂之上，讲究的是礼尚往来，改天还要备礼去谢。
　　鸽子蛋吃了几口，又去夹锅烧鸡，渐渐尝出滋味，正在兴头上，想喊丫鬟加饭，外面又乱糟糟响起脚步声，放下筷子，晓得宫里来人。
　　怕是要再一次打仗。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宣政殿屋檐上巨大的鸱吻展翅飞扬，口边若刚刚吐出红日，余晖落尽。
　　冷霜檀已招苏涅辰入宫，商议出征之事。
　　“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快平息战乱，早日归来。”
　　大将军依旧风姿绰约，说出来的话都让人安心。
　　天子欣慰，笑着揶揄：“我从不操心将军会打败仗，每次都害怕我那个宝贝妹妹，唉，你才回来没多久，只怕她这次恨不得杀了我。”
　　苏涅辰也噙起唇角，眸子兀自温柔，“陛下不必在意，臣自己去说，公主深明大义，不会乱来。”
　　对方听闻只摆手，“你不了解她，我可看她长大，上次将军诈死，吓得十七公主险些丢了魂，若再来一次，她肯定活不成，末了还要拉我垫背。”
　　讲得倒有几分可怜，苏涅辰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皇帝微微蹙眉，脸上略带忧愁，叹口气，“不瞒将军，上次之事我也心有余悸，当时真以为将军殁了，楚月危在旦夕，不肖说十七公主，就连我也受不住。”
　　天子三番两次提起，苏捏辰听出弦外之音。
　　她立即起身，撩袍子下跪，“陛下，臣该死，竟让陛下担心，实在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臣也是伺机而动，才没给朝廷上奏，还请恕罪。”
　　冷霜檀哎呦一声，急急来扶，“将军何故如此，我并没责怪你的意思，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大胜而归，我感激不尽。”
　　苏涅辰不傻，以往父亲就训斥过她独断独行，威慑皇权，迟早出事。
　　大战在即，君臣不能离心，她拜了拜，“陛下，臣以后定会谨遵法纪，无论大小事宜，皆上报朝廷，再不会让陛下揪心。”
　　“将军真不必如此。”冷霜檀眼里有了笑意，缓缓道：“战场上的事我不懂，还需将军做主，不过你也放心，边境奏章乃国家一等机密，绝不会泄露。”
　　苏涅辰会意，天子就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都要握在手中，身为臣子只能唯命是从，磕头谢恩。
　　走出大殿，瞧见外面侯着的承欢，对方拱手施礼，“大将军辛苦，在下等着将军凯旋而归。”
　　两人平时极少打交道，但承欢现在乃枢密院主使，苏涅辰也很客气。
　　“承蒙主使吉言。”
　　承欢点头，一瞬不瞬地看过来，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半晌又问：“将军，在下有件事好奇，一直想问，不知将军府上有个小姑娘，好像唤作玲珑，是什么来历？”
　　瞧苏涅辰一副不解之色，接着解释：“哦，是这样，我前些日子去翰林院找丰御医，看见这位姑娘也在，她说是贵府上的人，我看她十分机灵，听说医术与厨艺都很好，所以问一问。”
　　“主使对她感兴趣？玲珑确实从小跟着我，但可不是丫头，我拿她当亲妹妹般。”
　　苏涅辰心里打鼓，莫非对面的宦官看上玲珑。
　　那还得了，玲珑可不受这种委屈，本来这次出征不想带小丫头，看来不成。
　　立刻又道：“主使注意她也平常，小丫头生得好，不少人登门求亲，但我与公主私下商量，一定替她寻个好归宿，至少也要家世清白，人中翘楚。”
　　承欢听出对面的意思，笑出声，“对，对，大将军有理，在下如果看见不错之人，也会想到玲珑姑娘。”
　　她只是太想这个妹妹，想找个机会要回身边，看来没指望。
　　苏涅辰当个宝贝呐。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要给玲珑寻个人中翘楚。
　　风翘：好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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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春水浓如染（六）
　　太阳隐入山川, 最后一抹霞光褪去，黑夜再度袭来，宫内外灯火阑珊。
　　目送大将军身影消失在漫长甬道中，承欢紧紧斗篷, 春寒料峭, 花却兀自绽放, 鼻尖弥漫的香都染上一丝冷气。
　　耳后还在灼热，越来越明显, 不知玲珑如何，那丫头性子烈, 哪怕一点儿不舒服都得叫唤。
　　她先到殿内伺候, 天子交代谷雨后大军出征, 这几日朝堂上不得出事。
　　领命出来，瞧见雕花铺地已被夜雨打湿。
　　御前太监玖儿撑开青布伞, 一边跟着, “主使慢点，小心别淋到。”
　　春雨绵绵, 细细密密遮住眼帘，随风飘在脸上，好似被人轻抚般，顺手接过伞，低声吩咐：“下去吧，天子跟前当差, 出不得错，我自己走走。”
　　玖儿躬身说是, 还不忘叮嘱, “主使仔细脚下, 滑着呐。”
　　兀自走进雨中，没几步便收了伞，春雨落在紫金缎带官服上，潮意瞬间翻涌，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特意松了松圆领袍衫的领口，任细雨打在脖颈，凉丝丝入骨，愈发心情舒畅。
　　她很少有闲情在宫中踱步，总带着任务，形色匆匆，今日幸亏天子事少，才能得空。
　　走走停停，绕过玄液池，看水波荡漾，几只鸳鸯相互依偎，躲在两岸垂柳下，时不时伸着脖颈叫唤。
　　她驻足，仔细听，半天弄不清叫的什么，即便听清，自己还能搞懂啊，禁不住笑了笑，真傻。
　　抬眼望去，宫殿层层叠叠，漆黑夜色下，水雾迷离中，似要飘走般，仿佛不是真实存在。
　　仿若她自己一样，也不是个真实之人。
　　六七岁来到这里，从杂役太监做起，一晃十来年过去，如今直上银河去，可惜却是个探子。
　　探子素来不得善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母亲如何没了，那样的绝顶乾元，还不是无法全身而退。
　　叹口气，忽觉鼻尖一股药味，愣了愣，才发现站在翰林医官院前。
　　竟稀里糊涂来到此处，她回过神，转身想走，却被人笑着叫住。
　　“主使，好巧啊。”
　　温柔笑语飘至耳边，也不能装作没听见，承欢只好驻足，紧了紧领口，回过头，“丰御医，确实挺巧。”
　　丰抒羽快步至前，目光落在她手上，“哟，主使还拿着伞，刚好我也借个光，一起走吧。”
　　她真恨不得把这伞扔进玄液池，都怪那个不长眼的玖儿，非要塞过来。
　　如今还要硬着头皮同行。
　　没准再给自己诊个脉，没完没了。
　　嘴上仍要应承，玩笑着：“丰御医好命，我本来不想撑伞，差点没拿。”
　　伸手打开，幸而青布伞挺大，装下两个人戳戳有余。
　　丰抒羽掸了掸袖口，顺势又瞧过来，承欢哑然，眼神虽不僭越，可自己心里有鬼，天下大夫都讨人嫌。
　　对方也识趣，很快垂下眸子，变戏法地掏出一张娟黄纸，“主使，食补单上的菜吃得如何？这是在下新研制的菜品，天气渐渐热了，换个口味。”
　　她诧异，怀疑对面是御医还是御厨。
　　可惜吃别人的嘴短，仍旧柔声道：“多谢惦记，晚饭我尝了红烧鸽子蛋，味道鲜美，天下少有，比御厨做的还好。”
　　顿了顿，这番话不妥，似有揶揄之嫌，换个口吻继续讲：“听说丰御医擅于厨艺，改天我也学学。”
　　丰抒羽一点也不介意，乐悠悠接话，“我平时闲，不像主使日理万机，有的是时间做饭炒菜，还经常浇花种草呐。”
　　爱好确实多，但御医可不是闲差，何况对方的位置举足轻重，不过谦虚，承欢笑笑。
　　“主使冷吗？”人家突然问，她没反应过来，习惯性地哦了声，“什么——”
　　丰抒羽停下步子，眉目温柔，冷不防伸手握住伞柄，“我说主使是不是冷，手一直在发抖，还是我来撑伞吧。”
　　他原本就比她高出一头，撑伞更方便，自己还要刻意举高，自然累。
　　与冷又有什么关系。
　　承欢并不坚持，松开伞，“那就有劳丰御医了。”
　　春雨淅淅沥沥，一会儿停，一会儿下，落在两边的青草上，散出清香。
　　丝丝缕缕散入鼻尖，惹人心如静海。
　　两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漫步在雨中，气氛很好，只是太沉默，略显尴尬。
　　路还挺长呐。
　　承欢倒底受人恩惠，清清嗓子，准备做一次热闹人，“御医方才说喜欢种花，不知哪种？”
　　“雪莲，在下最钟意。”
　　“雪莲——”她吃惊，此花长在塞外，天山之巅，可没见过谁在院中播种，“御医养过？”
　　对方笑出声，“主使真会抬举人，莫不说养，在中原都难得一见，不过心生向往罢了，小时曾有幸闻过一次，花香悠然，实在难忘。”
　　“看来御医是恋香啊。”承欢摇头，显然不同意，“依我说天下香花多的是，好比兰花，牡丹，桂花，哪个不香，由其西府海棠，这几日洗清秋里的海棠开了，简直香入肺腑，御医只不过物以稀为贵，得不到才觉得好。”
　　“也许吧。”
　　人家并不反驳。
　　承欢说到兴头上，打开话匣子，“我便与你不同，最喜欢平实无华却心旷神怡之气，就像此时，雨后青草，香远益清，闻着便能洗涤身心，才是最好。”
　　丰抒羽抿唇，“瞧主使说的，这青草气还能治病，听起来比药还强。”
　　“与我便可忧愁全消。”人家不服气，据理力争，“你们不是常说什么心病难治，治心才治身，如何不成。”
　　“主使说得对。”温柔缱绻的眸子看过来，趁着身后细雨，书生气愈发足了，像墙上悬着的画里人，又重复一遍，“主使高见，臣受教。”
　　她微微愣住。
　　两人已至宫门口，抬眼瞧见下人备好的马车，丰抒羽将承欢送上车，顺便还伞。
　　车轮压在潮湿地面，摇摇晃晃，承欢闭眼休息，听旁边伺候的两个坤泽小太监嚼舌根。
　　“听说丰御医也是个坤泽，看上去不像呐。”
　　另一个嘘几声，先斜眼瞄主使还眯着，才放心大胆接话：“是啊，我也觉得不像，但模样真秀气，尤其那个信引——多好闻。”
　　“你疯了，闻人家信引。”
　　“和我有什么关系，咱们有属性之人不都闻得到，再说今儿下雨，那股青草气更浓了。”
　　青草气，信引！
　　承欢腾地张开眼，适才对青草香大夸特夸，居然赞的是丰抒羽信引。
　　“我闻着便觉心旷神怡。”
　　自己亲口说的话。
　　她狠狠地咬紧牙。
　　后半夜的雨更大了，舍去春日温柔，普天盖地，顷刻便像冬日，狂野凛冽。
　　十七公主坐在步步锦窗下，看庭院里风雨飘摇，冷风顺窗户缝飞进来，屋内烛火摇曳。
　　叹口气，愁眉不展。
　　苏涅辰给她披上斗篷，晓得对方气不顺，才回来没多久又要走，谁能不窝火。
　　“夫人，离谷雨还有几日，从现在便开始发愁，小心起皱纹。”勾头来看，桃花眼灼灼，一副讨巧模样。
　　霜雪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心里又疼，自己再忧心如焚，也比不上人家要去血雨腥风的战场，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又会浑身是伤。
　　“这番子最可恨，安生没几日又闹，也不知何时能荡平草原，把他们赶得越远越好。”说得气哄哄，想只炸毛小猫，眉尖若蹙，眼眶湿润，“楚月也是，左右没人嘛，总让将军去，别的武将纯属摆设，放着好玩啊。”
　　真是个小可爱，苏涅辰伸手来搂，“公主就会说别人，没想过也许是我野心勃勃，想要光耀门楣，趁机讨权邀功，你没听别人说，大将军苏涅辰心思叵测，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
　　“你疯了，说这种话。”吓得来捂她嘴，顺手关上窗，“隔墙有耳，自己家也要小心，将军不了解我兄长，心思诡谲，有时我都摸不透。”
　　苏涅辰神态自若，瞧对方一本正经，无所谓地抿唇一笑。
　　“公主原来这么怕啊，那赶紧先把臣押起来，自古以来，掌兵权之人都会被皇家忌惮，即便功勋彪炳，最后也难保性命，如今我已是封无可封，若再一次大胜而归，回来后该如何自处呐。”
　　十七公主垂眸，明白对方忧虑不无道理，寻思会儿回：“可如果败了，更难办。”
　　败——苏涅辰笑出声，她怎会败。
　　“公主说到哪里去了，不管皇家待我如何，战场上浴血奋战，为的是楚月百姓，况我苏家世代忠良，舍身去命，绝不会有半点倦怠。”
　　说得吓人，霜雪连忙应声，“我错了。”心里羞愧，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头埋进对方怀里，一字一句，言之凿凿，“将军请放心，尽管在前线冲锋杀敌，后面——还有我。”
　　“公主可别乱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苏涅辰低头，落下个吻，“只愿公主照顾好自己，才能安心。”
　　“我也一样，只有将军爱护自己，才能放心。”
　　”好，一言为定。”苏涅辰用鼻尖碰碰她嘴唇，”那咱们各自安好，彼此安心。”
　　作者有话说：
　　仗还是要打的。﻿


第62章 春水浓如染（七）
　　谷雨来临, 雨水如期而至。
　　莹润百谷，滋生万物。
　　小厨里煮上新茶，清火明目，期盼来年身心舒畅。
　　院里的牡丹花开得艳, 姹紫嫣红, 十七公主急着替苏涅辰收拾行囊, 左右又是一大堆，她也晓得不实用, 可忍不住里塞。
　　手里的箱子越满，心内越安稳。
　　药品衣物都不缺, 还需带上新茶, 抬头问寒艳, “昨日我让暖莺找的茶怎么没见，人呐？”
　　对方放下盛着双黄面的青白瓷盘, 笑嘻嘻回：“暖莺姐姐出门了, 一大早就起床，采园子里的牡丹花, 赶着送到落雪盼春阁。”
　　白夫人每年开春会制香，需要新鲜甜美的花儿，以前暖莺都从宫里采花送去，现在懒得入宫，便从苏家院里弄。
　　霜雪点头，“我也该去看看, 好久没见夫人了。”顿一下，目光落到桌边的双黄面上, 撂下手里袍子, “择日不日撞日, 恰巧白夫人喜欢吃面，什么双黄面，鸡丝清油饼，黄鱼面，都能进口，你取个食盒装上，咱们去坐坐。”
　　苏涅辰一大早去郝自康府上，晚上才回家，自己闲着更发慌。
　　两人一前一后，还没到垂花门，迎面便撞见玲珑蹦蹦跳跳跑来，小丫头两眼放光，“哎呀，可算看到大活人，风翘这几天也失掉了，我都没人玩啦。”
　　失掉——失踪吧。
　　说话来拉公主手臂，俏皮地撒娇，“殿下要去哪里，带上我嘛，玲珑快闷死。”
　　“好，好，你一刻也闲不住。”看她狐狸似的眼睛亮晶晶，霜雪心里喜欢，“我们要去制香坊，一起吧。”
　　对方忙不迭点头，只要不在府里待，怎么都成。
　　三人坐上马车，很快来到落雪迎春阁。
　　白瑶卿站在二层小楼，远远瞧见公主马车，与暖莺乐悠悠迎出来，恭顺施礼，“殿下，好久不见，民妇以为殿下把我忘了呐，想得我牵肠挂肚，茶不思，饭不想。”
　　霜雪命侍女把食盒递至跟前，抿唇一乐，白夫人还是如此夸张，道：“夫人说笑，我事情太多，其实早想来。”
　　“晓得，所谓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小两口亲亲热热最重要。”白夫人嬉笑颜开，闻着食盒里热乎乎喷香的双黄面，眉目愈发舒展，余光忽地落到身后的玲珑身上，迟疑地问：“殿下，这位姑娘——”
　　“夫人，我叫玲珑。”兔子似地窜到眼前，等不及霜雪回答，自己接话：“我是公主的仆人，来制香坊玩一下。”
　　这幅活泼模样哪像伺候人的丫鬟，白瑶卿惊奇，“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在京都见过不少绝色，除了公主殿下，还真没如此颜色。”
　　玲珑眉毛一挑，对人家盛赞毫不在乎，“漂亮又不能当饭吃，什么用，还是弯弓射箭有意思。”
　　小丫头实在闹腾，霜雪笑着摇头，拉白夫人一起往楼上去，“我这个小妹妹啊，别的都不在意，偏喜欢舞刀弄棒，与大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夫人别在意。”
　　“巾帼不让须眉嘛。”白瑶卿倒好新煮的谷雨茶，等公主与玲珑坐下，放下两盏梅花瓷杯，兴冲冲道：“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如此，我们照样行。”
　　“就是嘛。”玲珑抿口茶，烫的舌尖发热，止不住张口哈气，还不忘附和，“白夫人说得最好。”
　　“姑娘慢点，烫坏可麻烦。”暖莺有眼色，连忙递来温水，小心叮嘱，“快喝一口，凉凉。”
　　白瑶卿也赶紧来瞧，小姑娘舌尖发红，似是起泡，脸色也变了，拉她的手，“快随我来，后面有药，涂一涂。”
　　玲珑最不喜药，听着就发怵，“别，别，我不疼啦，一会儿买杯冰饮子，喝完就好。”
　　对方知道她怕，另只手也搭过来，温柔安抚：“无事了，说药也不是，你看看这里什么地方，又不是药房，我这里只有香，凤仙花膏，消肿褪红最有效。”
　　凤仙花可有毒，需要剂量极其精准才敢用，一下勾起玲珑的好奇心。
　　随对方来到楼后，眼前出现个小院子，两边零散种着花，一簇簇妖娆美丽，不知是何品种，仔细来瞧，才发现左边的花瓣薄如蝉翼，半遮半掩，如雾绿纱下的花蕊深红，右边则花形态娇小，一团雪白无暇。
　　她吃惊，竟是雪莲与蔷薇。
　　此种蔷薇的名字又叫——雪客。
　　雪莲与雪客可都不是中原常有的花。
　　玲珑心里藏不住事，手拨弄着花瓣问：“夫人哪里来的花种，不说蔷薇吧，就这个雪莲花，我可只在塞外见过，还只有一次。”
　　“小丫头，你才多大。”白瑶卿从屋里取出个螺钿盒，左手拿块白纱布，站在廊下的栏杆上，招手让她过来，“不过几朵花，想种就种，快来，给你上药。”
　　玲珑哦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听话地伸出舌头，“啊。”
　　神态举止像个小狐狸，白夫人越瞧越可爱，轻轻用纱布沾些膏药，涂在对方舌尖，关切地问：“苦吗？”
　　小姑娘合上嘴巴，认真舔舌头感受一下，摇头，“不苦。”
　　听话得很。
　　“你就不怕我毒死你。”将螺钿盒扔到一边，笑出声，“小姑娘胆子真大。”
　　“怕什么，公主眼睁睁瞧着我跟夫人进来，若我今日有个三长一短，才不会放过你，再说夫人与我又没仇，难道只为一时好玩，就把这么大的家业赔掉，多划不来。”
　　“那也可能我手艺不好，误伤呐，水仙花可有毒。”
　　“怎么会。”小丫头转过身，又去瞧花，极有信心 ，“夫人连这样难伺候的花都能养好，水仙花算什么，京都第一香坊莫非是个摆设。”
　　白瑶卿赞许地点头，中午的阳光正好，落在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惹得她微微闭眼。
　　皮肤白得毫无血色，艳阳下能隐约看到青色血管。
　　“小丫头，刚才公主说你爱舞枪弄棒，过几□□廷打仗，难不成要跟着。”她随口问，许是这些天香做得太累，一时困顿，头靠在栏杆上，鲜红襦裙随风轻摆，衬得她也像朵刚开的牡丹。
　　玲珑还在花丛中窜来窜去，无所谓地应声，“对呀，怎么啦。”
　　“人小鬼大，战场上随时都会死人。”
　　“我喜欢就做，管不了那么多。”
　　白瑶卿又张开眼，瞧着眼前胆大妄为的小姑娘，恍惚想起自己。
　　她以前可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和我年轻时还挺像，从不管后果，只图一时之快。”唇角浮出笑意，年纪大了，看到一个年轻时的影子，怎能不心潮起伏。
　　玲珑听不明白，“什么？”随手摘一朵蔷薇花，跑过来插进对方乌云发髻间，歪头仔细打量，欢心地拍手，“很好看，夫人长得好看，戴花更好看，什么年轻不年轻啊，夫人又不老。”
　　白瑶卿哑然失笑，“你学乖了，这么会说话。”
　　小姑娘摇头，眼神又轻蔑起来，“乖是什么，我何必要乖，我说的都是实话，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会那一套，夫人要是不美，即便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她还没被人这般强硬地夸过，白夫人笑得无所顾忌，依稀记得自己也曾说过相似的话。
　　“皇后若不美，哪怕现在赐死臣，我也不会讲一句半句溢美之词。”
　　流光飞逝，梦里年景变，恍然睁眼，唯剩花自恋，一场贪欢。
　　她绝艳的脸上怅然若失，惹得小丫头满脑子都是疑惑，“白夫人，你刚才说那个一时快的，什么意思？”
　　对方回过神，目光若水，“就是只顾眼前享乐，不想将来。”
　　玲珑啊一声，“这不是应该的嘛，眼前日子都过不好，还有本事操心将来！”
　　白瑶卿腾地愣住，听起来确实有道理，笑了笑，伸手将发髻间的蔷薇花摘下，插进眼前人头上，柔声道：“你说得也对，不过若是伤了人，做出糊涂事，可就没有将来啦。”
　　瞧对方眨眨眼睛，一知半解。
　　白瑶卿站起身，“算了，往事已过，故人不恋。”
　　夜幕星河，十七公主与玲珑带两个侍女回府，小丫头一路无语，出奇地沉默。
　　霜雪因惦记几天后大军出征，也闷闷不乐。
　　待回到栖凤阁，瞧见苏涅辰站在小山似的行李前发愁，才委屈巴巴地从身后搂住对方，“将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苏涅辰握住一双白腻双手，转过身，拥入怀中，“我也想啊，要不公主跟着我去大雁城。”
　　霜雪喜出望外，“真的——”话音未落又摇头，“不行，我不能离开京都，还要替将军坐镇朝中。”
　　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苏涅辰心疼，像个想吃糖又忍住的孩儿，哭哭唧唧在自己胸口，哭得她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我会很快回来，夫人。”
　　俯身看对方水汪汪的眼睛，“殿下，这辈子眼泪都给臣了。”
　　可不是嘛，不只这辈子，还有上辈子，甚至梦里，全都为了这一个人。
　　她咬嘴唇，不吭声。
　　“夫人，今晚还喝药吗？”苏涅辰只得故意找话题，先把人抱起来，放到榻边，蹙眉看桌上的草药，“闻着就苦。”
　　对方依旧沉默，满脸阴云密布。
　　“唉——”装模作样叹气，“要不我去求一下丰御医，看有没有能减弱乾元信引的药，我来喝，省得你受罪。”
　　“傻子！”霜雪终于开口，“你的信引弱了，孩儿从哪里来。”
　　一边起身，将药汤尽数饮下，苦得牙齿打架。
　　作者有话说：
　　还是有个孩子吧！仗打得也安心。
　　皇后CP出来了哦，其实作者没想过有这么多对，
　　都是剧情推动，不好意思。﻿


第63章 春水浓如染（八）
　　夜色如墨, 烛火摇曳。
　　霜雪喝完药，又躺回榻里，苏涅辰顺势坐到旁边，心疼地：“夫人吃完饭再喝啊, 一会儿又闹胃痛。”
　　满嘴苦味, 她懒得搭理。
　　听人家继续自言自语, “说起来也有段日子，咱们的孩儿倒底有没有冒芽——”俯身, 头贴在她小腹上，好奇地问：“怎么听不见动静。”
　　堂堂大将军幼稚得很, 才几天而已, 真以为自己那么厉害。
　　“我怎么知道。”公主翻个身, 故意揶揄 ，“将军扪心自问呗, 想必没那么喜爱, 投入不够，孩子不愿来。”
　　这话说得纯粹不想活, 忘了夜夜受不住求饶。
　　苏涅辰哦了下，忍住唇角笑意，一边放帷幔，“臣错了，臣确实不够努力，人常说知错就改, 善莫大焉，从今以后必定倾尽全力, 请公主恕罪。”
　　霜雪闭上眼, 把凑过来的馋猫推开, “祖宗，先别闹，我从嘴苦到心，等等吧。”
　　苏涅辰说好，倒也乖巧，伸手摸摸对方红扑扑脸颊，狡黠一笑，“殿下，臣有办法，可以解苦。”
　　又是蜜枣，她吃得更想吐。
　　“别了，我歇会儿就好。”
　　“那让臣亲亲吧，亲一下立竿见影。”
　　真会找理由，霜雪气不顺，狠狠咬上对方指尖，一排细密牙印，“就会钻空子。”
　　凶得很，她肩膀上的牙印可还没散，“夫人这是报仇呐，嫌我咬得疼。”
　　她不理她，本来就该相互结契，凭什么总是乾元咬坤泽。
　　气性大，心里又正不舒服，找个理由就想发火，从来顺风顺水的十七公主，自从嫁给对方便提心吊胆，也知这样不对，可难受。
　　苏涅辰瞧着却是可爱，别别扭扭，仿佛回到小时侯，那会儿对方喜怒无常，自己没少受折磨。
　　但她喜欢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生生世世逃不掉。
　　手一翻，枕边人顺势入怀，鼻尖相抵，她来吻她，软舌撬开贝齿，一尾小鱼游入，卷进口中，霜雪吱吾一声，忽觉甜意绵绵，从舌尖散入唇齿，正是大婚之夜喝凝息汤之后的味道。
　　“什么——”她被吻得呼吸不稳，半晌停下喘气，“什么东西，你不会给我吃凝息丸吧。”
　　苏涅辰停下，咬她耳垂，“西域蜜糖，入口即化，臣本来以为没了，今日翻到一颗，早知公主如此喜欢，回来该多带些。”
　　“味道真好。”
　　苦味被融化，口中只剩一股甜蜜蜜，让人的心也舒展开来。
　　“那多谢啦。”撅起嘴撒娇，“千万别忘了。”
　　做出承诺，等着她带糖回来，心里这样念着，只要人回来，别的又有什么要紧。
　　苏涅辰说遵命，目光灼灼，“凡是公主讲的话，臣都会做到，现在便开始——”
　　言外之意太明显，又耍赖。
　　对面人过来吻，漂亮的两具身体纠缠，撞得榻边红烛摇晃，廊下燕子乱飞，猫儿喵喵叫，一夜无眠，顾不得对方明日起不来床，拉不得弓，射不了箭。
　　“便是能永远如此，就好——”苏涅辰抬眼，肩膀被身下人咬得酸疼，心里却爽快，“殿下，臣死在江南都可以。”
　　“不许说死。”显然已失了神，仍不忘纠结这几个字，执念得很，“我的小田舍奴，长命百岁。”
　　“好，只有公主能决定臣的生死。”
　　白净脖子上荡着一个荷包，在眼前晃来晃去，霜雪伸手抓住，“驸马，你可要一直带着我的荷包，里面还有起死回生药。”
　　明明不信，又舍不得扔掉，苏涅辰笑说一定。
　　霜雪叹口气，拽被子盖住身体，瞧帷幔外天空已微亮，一天竟又过去，能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
　　亲密过后的失落感更强，屋内充满信引香，撩人心弦，若是涅辰离开，这间屋子又会恢复冷冰冰，也不知何时还能这般温柔缱绻。
　　漆黑长发打在苏捏辰脸上，惹对方低头来吻，身上全是刚亲密过的痕迹，绮丽婉转，公主却叹息不停，此去又是一场苦战，她也明白。
　　“殿下别操心臣，有空多出去转转。”捧起这张挂着泪的脸颊，掏帕子擦额头细汗，想着二姐已出嫁，玲珑也要带走，公主确实会落寞，顿了顿，“殿下，咱们明日，哦不，是今日——去宫里逛一下吧。”
　　宫里又不是东西坊，还逛！醉翁之意不在酒，铁定准备去寒月宫，涅辰心软，始终想让自己与十姐姐冰释前嫌。
　　其实她也别扭，从小独来独往，众姐妹中只与乐姚关系最好，她晓得对方派樱雪来过好几次，小心翼翼送来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精致漂亮的花钿金钗，前几天花桌上盛开着杏花，不肖说肯定来自寒月宫。
　　谁不知那里的杏花最好。
　　她也不想一直端着，可越在乎之人越不能忍受对方的背叛，真要马上面对面，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岂不尴尬。
　　十七公主不吭声，佯装闭眼，囤着了。
　　苏涅辰也不逼，闹太久，公主需要休息。
　　搂着她，手顺势放在柔软腹部，忽地心里纠结，若是公主有孕，自己远在边境，根本不能陪伴，那对方孕吐受罪，连个枕边人都没，该多难受。
　　如此这般，倒不如别怀上，等打完仗再说。
　　她思绪万千，好大会儿才睡下。
　　两人起床已是天光大亮，苏涅辰快出征，夫人也免去请安，洗漱完，接着在屋内用饭，没吃几口，却见暖莺放下一碟锅巴三鲜，轻声道：“公主，驸马，前面说上官侍郎来了，现在夫人房里。”
　　“在夫人屋里！”霜雪吃惊，难道不该直接来栖凤阁，忙问：“是不是小厮领错屋。”
　　侍女笑着摇头，“不对，怨我没讲清楚，上官侍郎是与一位夫人同来拜访，明说要去夫人屋。”
　　苏涅辰夹块鸡肉放对方碗里，乐悠悠解释，“上次二姐大婚，想必母亲与上官夫人见到面，还劝我多和上官玉林走动呐。”
　　霜雪点头，一边含着鸡块一边琢磨，上官玉林如今青云直上，在尚书省举足轻重，尚书省又能挟制六部，尤其对兵部起决定性作用，多来往确实有好处。
　　她放下筷子，吩咐暖莺，“你去跑一趟，私下找机会对上官侍郎说，这里有上好菜品，请他来尝。”
　　说罢又让寒艳来到近前，吩咐去做份清蒸干贝，用宫里带出来的粉青瓷刻牡丹纹盘盛好，再加一碗春饼卷菜，放到青瓷绘兰草青花盘上，还有份锅塌比目鱼，配着梅子青盘，摆在桌上等。
　　苏涅辰乐，“公主搞什么鬼——”
　　霜雪挑眼皮，笑嘻嘻，“等事成再告诉你。”
　　“那臣该如何做？”
　　“安心吃饭。”
　　满脸鬼主意，看上去真有点像玲珑那个小丫头，苏涅辰说好，一切听从公主安排。
　　大概半盏茶功夫，上官玉林掀开帘子，一股海棠香随风飘扬，拱手施礼，“公主，驸马，在下又来打扰。”
　　她坐在桌边，等侍女奉上碗筷，腼腆道：“其实我吃过饭，只是陪母亲来坐坐，找苏夫人说会儿话，没想打扰二位。”朝苏涅辰抱歉地笑，“大将军眼见就要出发，我又来烦人。”
　　霜雪倒杯热酒，递过来接话，“一点不打扰，我们正等着侍郎呐，听陛下说尚书令年事已高，再过几个月就会告老还乡，以后们就该改口了，改称侍郎为尚书令。”
　　上官玉林受宠若惊，“公主说笑，楚月人才济济，哪会轮到我。”
　　故意谦虚，深藏不漏，霜雪也由着他。
　　“侍郎快来尝尝，晓得你是南方人，肯定特别喜欢鲜味。”
　　上官玉林应声点头，夹几筷子菜放嘴里，随即赞不绝口，“大将军府上的厨子可真了不得，改天借给我，也能让在下好好吃顿饭。”
　　苏涅辰正想说好，却被公主抢先，“哎呀，太可惜了，今儿做菜的厨子已经回乡，以后恐怕都吃不到。”
　　厨子！难道不是寒艳做的菜，苏涅辰疑惑，可也只能顺着说：“不打紧，侍郎如果喜欢，我再派人去请。”
　　对方连忙摆手，“千万不要，哪能如此费事，有些极好的东西，一次便也足够。”
　　“还是侍郎有见识。”
　　霜雪春风满眼，得意地瞅了下满头雾水的苏涅辰，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顿饭吃得匪夷所思，等对方走出栖凤阁，苏涅辰才拉住公主，耐不住性子问：“殿下，现在能告诉我吧，前前后后在干嘛？”
　　霜雪俏皮地坐到人家腿上，伸手指桌上的剩菜，讳莫如深，“玄机全在菜里，驸马猜猜。”
　　“可饶了我吧，公主索性直说。”
　　十七公主噗嗤笑出来，耐心解释，“刚才我与上官玉林说有几盘南方菜，让对方吃，她都没碰，只挑几个春卷放嘴里，你就不觉得怀疑？三盘菜中，可只有这个不属于南方菜。”
　　“人家的口味就不能变，吃饭还有什么讲究。”
　　霜雪摇头，“吃饭的学问可大了，不只填饱肚子，还能交朋友，比如义结金兰啊。”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与上官玉林联手十分重要。
　　一文一武，加上风翘的皇城司，还有丰抒羽的医官院，基本朝廷最重要的部门就拿下了。
　　名人不说暗话，最后楚月的皇位是十七公主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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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春水浓如染（九）
　　春末夏初, 阳光透过庭院里婆娑的绿树，斑驳在十七公主娇俏脸上，自从知道谷雨后要打仗，很少见对方如此欢心, 苏涅辰抿唇, 倒不在乎什么乾坤大计, 只要夫人笑了就成。
　　“殿下别绕弯子，快讲给臣听吧。”
　　嘴里说着, 目光全在眼前人笑颜上，身心舒畅。
　　霜雪伸手, 端起桌上的盘子, 狡黠地问：“驸马, 你看看这几份菜，都放在什么模样的盘子上啊？”
　　“一个金牡丹刻纹, 一个兰草, 一个梅子青。”苏涅辰仔细看，乖乖答：“全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怎么，公主莫不是要给上官玉林送礼。”
　　“人家如今是尚书省侍郎，不缺这些。”公主乐悠悠，用帕子擦指尖 ，“好啦，不卖关子, 重点不在于菜，主要是盘上的刻纹, 牡丹, 梅子青全是为衬托兰草的高洁, 驸马也知道吧，兰乃花中君子，这顿饭咱们要交朋友。”
　　门道实在太多，苏涅辰哑然失笑，“公主心太细，没准人家根本反应不过来，随便吃几口而已。”
　　“才不会。”十分有把握，信誓旦旦，“你没听上官玉林说好的东西一次足够，何况他乃春闱探花，怎能看不出来，我可讲得清楚，特意做几盘南方菜待客，他要识不破，如何只挑春卷吃，分明看的也是上面的兰草刻纹。”
　　她愈发兴高采烈，满脸庆幸，“咱们有了上官玉林，好比多个翅膀，万一生变，也好飞得快些。”
　　内朝之人做事，一切都隐在只言片语中，苏涅辰好不适应，叹口气，“公主水晶玻璃心，臣瞧着就累，再说只凭一盘菜就义结金兰，也太不牢靠。”
　　霜雪听着并不泄气，反而笑起来，“驸马说得对，所以咱们要再多做件事，关系才牢靠。”
　　瞧苏涅辰满脸疑惑，用指尖点对方鼻子，“我的驸马啊，越来越像小呆子，你没瞧见上官玉林穿的袍衫上落着花瓣，那是西府海棠，前一段我就听樱雪唠叨，十姐姐没事便往洗清秋跑，原是上官玉林种的西府海棠开了。”
　　东一出，西一出，搅来搅去更让人糊涂，苏涅哭笑不得，思绪真跟不上公主，“殿下，怎么又和十公主扯上瓜葛。”
　　对面得意一笑，“虽说事不能只看表面，但表面有时确实管用，我猜——两人关系不寻常，上次摘星楼之事，上官玉林守口如瓶，就算他人品稳重，肯定也为了私下情谊。”
　　上官玉林对十公主有意——苏涅辰真没想过，这会儿一寻思，若二人能结成佳偶，好像挺不错，她与乐姚那段误会，多少有些尴尬，彼此都得到好归宿，以后见面也自在。
　　就是不知公主讲的对不对，别在这里乱点鸳鸯谱。
　　伸手一搂，拉过对方胳膊，瞧着水葱似的指尖，刚才用帕子擦得太使劲，红彤彤一片，转身拿蔷薇膏，仔细涂着，“殿下准备做红娘啊，顺便拉拢一下上官玉林。”
　　“哪里需要我，人家自己就成，我不过给个顺水人情。”说罢站起身，急慌慌坐在海雀铜镜前梳头，“驸马，咱们快一点，先进宫去，刚好也让你省心，不是早想让我去寒月宫了嘛，只要十姐姐有心，我就去请天子赐婚。”
　　苏涅辰点头，顺从地换衣服，无论公主想做什么，她只要陪着就好。
　　两人坐马车来到寒月宫，途径洗清秋，霜雪特意折几只海棠花捧上，刚来到宫门口，早有仆人迎出来，十公主喜出望外，吩咐下人端出对方最喜欢的藤萝糕，她几乎每日都亲自下厨，笨手笨脚也要备上，如今等在大堂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摘星楼之事犹如噩梦，想起来就心慌，纵使有上官玉林的安慰，大将军也不介意，可十七妹始终没与自己讲过话，说起来也是，谁能忍受亲人背叛。
　　她仍想探寻母亲死因，但决定不再搭理上官梓辰，那人居心叵测，不能再被利用，好在对方也没了音讯，仿佛突然消失。
　　乐姚自然不晓得，上官梓辰早就不在人世，被玉林灭了口。
　　心里忐忑，宫门口到大堂没几步路，她竖起耳朵听，寻思边疆又要打仗，消息传遍后宫，没想到十七妹能这会儿来，自己嘴笨，见面要如何开口。
　　胡思乱想之间，瞧见苏涅辰与十七公主已至近前，乐姚脸颊通红，眼神无措，还是霜雪笑了笑，伸手拉对方手腕，“姐姐最近好吗，我事情太多，好久没来。”
　　她点头，不停嗫喏：“好，好，你来了就好。”
　　眸子里全是泪，楚楚委屈，得像朵风中凌乱的花儿，霜雪心里叹气，这个姐姐——可恨又可怜，真让人气不起来。
　　余光瞅一眼苏涅辰，对方已坐下喝茶。
　　目光再放到乐姚身上，对方支支吾吾，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只得推来自己最爱的藤萝糕，小心翼翼，“妹妹，你尝尝，这个新做的。”
　　霜雪莞尔一笑，捡起块放嘴里，连着说好吃。
　　“姐姐改天也去我那里吧，妹妹最近发现个好厨子，今天还请上官侍郎吃饭了呐，他也喜欢。”
　　乐姚哦一声，垂眸没说话。
　　霜雪歪头瞧她，十姐姐脸皮薄，素来眼里藏不住事，故意揶揄，“姐姐最近气色可真好啊，虽说皮肤暗了些，可人看着精神多啦，许是吃了医官院的补药，我这就去找丰抒羽要。”
　　“哦，没有——”好不容易找到话题，迫不及待接话，“你知道我的，从小打会吃饭就会吃药，如今看见汤汤水水便恶心，我是——最近常在洗清秋里种花，可能身体就好些。”
　　“这帮花匠该死，还让姐姐动手。”
　　“不，不，哪能啊，都是——”顿了顿，小声道：“都是上官侍郎抽空来弄，我不过边上看着。”
　　霜雪噗嗤乐，“奇了，他一个朝廷大员，倒有心情做这个，不过也难怪，侍郎心细如发，又有才华，做什么都像模像样，我也去洗清秋看了，里面的海棠花开得好美。”
　　乐姚说正是，“幸亏有这么个人。”
　　“这样的人啊，实在难得，我看托付终身都可以。”语气玩笑，眼睛却盯着对方看，十公主抿唇，不吱声。
　　霜雪会意，却不知乐姚还在为摘星楼一事烦心，偷偷瞥一眼大将军，对方已走到门口赏花，满园的杏色斑斓。
　　她回过神，平稳心绪，试探地开口：“妹妹，我最近总是心神恍惚，实在难以启齿，对不起你，我——”
　　“知道了，姐姐不用再说。”
　　其实霜雪也不想提，既然能放下往事登门，何必一味纠结，如今能稳住内朝才最重要，手里的关系网撒得越大越好，别说十姐姐一时意乱情迷，哪怕真对涅辰有意，她也没时间琢磨。
　　乐姚却没这般心胸，也不懂朝堂之事，只忧虑妹妹还在埋怨自己，急着表白，“雪儿，你了解姐姐，素来没什么城府，可是上次的事——虽然是受骗，我确实也有错，贪心嫉妒，妹妹你别——”
　　说得泪水涟涟，没几句便泣不成声。
　　霜雪掏帕子给她擦泪，十姐姐就是心眼小，一件事翻来覆去，自己都来了，还傻乎乎地哭。
　　“我与妹妹没法比，不怕你笑话，自从母亲过世，姐姐就是个包袱，还有谁会放在眼里，唯有陛下与妹妹，可我昧良心，自己一无是处，还要贪心，有什么资格——”
　　霜雪听不下去，“姐姐胡说，你哪里是个累赘。”心愈发软了，想着小时候对方下厨，其实根本不会做饭，还差点烧掉屋子，就为哄自己吃花糕，亲姐妹啊——她一直认她的。
　　全是早早失去母亲，可在宫中的地位却截然不同，她怎会忘。
　　“好姐姐，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妹妹我说话算数，忘了就忘了，绝不会再想，除非姐姐嫌我心狠，前几日没来，那可就真没办法。”
　　她说着撅起嘴，一副小女儿情态，乐姚破涕为笑，总是清冷的妹妹撒起娇，可爱得紧，以前真被猪油蒙住心，从今之后，命都愿给对方。
　　苏涅辰站在廊下逗鸟，练武之人耳朵好，将二人谈话听得清楚，微微噙起唇角，自己夫人嘴硬心软，纵使没有上官玉林这档事，恐怕也想来吧。
　　这样最好，等她离开，霜雪多个地方说话，至少不无聊。
　　对于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来说，夫人的心情才最要紧。
　　十七公主可不同，满脑子军国大事，走出寒月宫，直接去宣政殿，当面求天子赐婚。
　　冷霜檀敲着奏章 ，禁不住先愣一下，这事太突然，乐瑶与上官玉林——他可连个响都没听到过。
　　再说上官玉林乃女扮男装，婚配肯定会露馅，只怕不妥。
　　“多谢十七妹提醒，我——自会考虑。”站起身，笑着踱步，“说句心里话，上次龚逸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想起来便内疚，你别着急，这次咱们要仔细斟酌。 ”
　　作者有话说：
　　婚事还是有波折。
　　明天加更新啊~
　　我设置了抽奖，宝子们好运哦。﻿


第65章 春水浓如染（十）
　　夜幕夕阳, 宵禁时间已到，十七公主走出宣政殿，迎面瞧见笑吟吟站在白玉栏杆前的苏涅辰，对方伸手来扶, 揶揄道：“公主达成所愿了。”
　　霜雪叹气, 犹豫一下, “摸不准，按理陛下该立即应允, 毕竟十姐姐的婚事让人挂心，可他说还需考虑。”
　　两人坐上马车, 苏涅辰搂过来, 笑：“公主真被惯坏, 无论什么事，还不许人家斟酌一番, 上官玉林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天子考量多，起码要与对方通气。”
　　“也对。”
　　顺势躲进身边人怀里, 闻着大将军的信引，心神恍惚，瞧车窗外浓浓夜色，若是这辆马车能永远不停，彼此相互依偎，直到天涯, 也很好啊。
　　宣政殿内，依旧灯火阑珊。
　　冷霜檀左右翻着奏折, 心不在焉, 旁边的玖儿有眼色, 俯身劝：“陛下，天色已晚，不如早点休息。”
　　他挥挥手，又强迫自己待会儿，终于还是起身，问：“承欢今日没来？”
　　“回陛下，主使犯了春敏，身上不大舒服，平时都会来瞧陛下，只是这几日没来。”小太监恭顺地递过清茶一盏，“陛下润润喉。”
　　冷霜檀抿了口，清甜无比，顿时勾起唇角，“他不来也好，省得逼我喝那些药茶，你这个就不错，味道正。”
　　玖儿满脸乖巧，“主使也是为陛下身体着想，小人没那个仔细劲，不会弄药茶。”
　　“哦！”冷霜檀吃惊，“那些茶都是承欢自己煮的？”
　　对方连忙点头，还不忘添油加醋，“可不是呐，主使心里只有陛下，无论药材，茶叶，茶盏，全都静心挑选，素来不让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碰，奴们自然也不敢问，没那个利索劲，到时添麻烦，纯粹不想活啦。”
　　“他有那么凶，我看小猫似地。”天子一边披上斗篷，一边饶有兴致地问：“当初让他掌管枢密院，我还怕这人心思手软，做不来，能把你们这帮欺软怕硬的管住？”
　　玖儿腾地脸通红，哎呦两声，急慌慌下跪，“瞧陛下说的，奴们哪里敢，凡是来到枢密院之人，全都去了气性，男人不是男人，乾元废掉腺体，谁还能眼高手低，给人气受啊，别人不给奴们脸色算好的。”
　　哆哆嗦嗦，一副可怜样，冷霜檀笑出声，紧紧斗篷，“才说几句，看把你急得，难不成我是傻子，看不清这高高低低，备车吧，今日歇在太极殿。”
　　太极殿乃天子寝宫，自从先皇去世后，冷霜檀几乎都睡在宣政殿，极少回去。
　　玖儿应声，有些意外，寻思可能是皇帝大婚在即，仲夏后便会与刑部尚书的女儿裴纯一成亲，新婚之夜肯定要在太极殿，这会儿去瞧瞧也正常。
　　立刻准备，太极殿那边也收到信，一番折腾，等候天子鉴临。
　　谁知冷霜檀走到半路，刚绕过曾经柳妃居住的婀娜殿，忽地招手让步辇停下，顿了顿，“回去吧，明日一早上朝，事物繁多，没必要折腾。”
　　一行人又往回走，等玖儿伺候天子睡下，窗外已是蒙蒙亮，小太监偷偷摇头，今儿再熬一夜，啥时是个头！
　　哈欠连天走到门口，步子还没迈出去，只听身后响起叹息声，吓得赶紧跑回去，跪在龙榻边，“陛下有何吩咐？”
　　冷霜檀翻个身，“去躺医官院，让丰抒羽明日一大早去看承欢，顺便给我拿凝息汤来。”
　　才闻到空气里全是焦灼信引，他早年被割掉腺体，十分不敏感，立刻起身，临出门又绕回来，“陛下，赎奴多嘴，听说凝息汤那东西喝多伤身，不如让折柳宫的人来——”
　　坤泽美女都养在折柳宫，天子满心扑在前朝，后宫形同虚设，才人都扒拉不出一个，下人也跟着急。
　　“奴听说新进的一批美人，各个都水葱般——”
　　“多话！”冷冷冰冰。
　　玖儿识趣，立即闭嘴。
　　也不知这位祖宗怎么个想法，不愿搂着娇软美丽的坤泽入睡，偏偏喝凝息汤。
　　冷霜檀在夜色里半闭着眼，屋内极静，只能听到金龙雕凤沙漏的窸窣声，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瞧见父皇端坐在龙榻上，朝自己招手，“皇儿，过来。”
　　幼小皇子不知所错，眼里全然没有孩童的天真，一步一停，连两边烛火都能瞧见的恐惧，颤巍巍跪下，“父皇——”
　　对方叹息，一声声荡在空中，愈发让人心慌，他恨不得堵住耳朵，便再也听不到，听不到这魔鬼般叹息。
　　太熟悉了，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绕在四周，从小到大，直到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本以为从此解脱，记忆却无比忠诚，只要想起太极殿，便会噩梦不止。
　　不禁心跳加速，腾地张开眼。
　　习惯性先去看手臂，定睛几次，才能够确定，还好——光滑洁白，没有伤痕。
　　长吁一声，又闭上眼。
　　没人知道表面文雅的先皇性子乖戾，从很早就开始虐待皇子，伤口总在最隐蔽处，施暴后会送至郊外养伤，给外人说是游学，身体痊愈后，伺候的仆人全部杀死，才守得住这惊天的秘密。
　　冷霜檀一直疑惑，父皇看上去并不讨厌自己，可为何如此残忍，如今登上皇位，总算弄清楚。
　　多亏梵龙王爷之事，才能拼凑出整个真相。
　　父皇当年不单处心积虑暗杀王爷，还一步步逼死太上皇，饮着亲人的血才坐上王位，心里如何不怕，多疑生出暴虐，看着自己的孩儿也像仇人。
　　是啊，世事难料，保不准相同之事会再来一遍，他不是最终也死在他手上了。
　　那自己呐，难道能够例外。
　　冷霜檀冷笑一声。
　　皇家，也够脏了。
　　顶级权利之下，又有几人真心。
　　天光云影，谷雨过后的天气一日艳过一日，大军三日后便会出发，朝堂上下气氛紧张。
　　枢密院主使府上，承欢并没有照旧早起，脖子后的腺体越来越敏感，为避免麻烦，一方面对外宣称皮肤患了春敏，在家休养，另一边派人到边境，找机会拿抑制腺体的药。
　　她在家里躺着也无趣，午后站在廊下晒太阳。
　　金光落下，满眼雪白，春末夏初的花儿最美，尤其是花中名品白蔷薇，又唤作雪客。
　　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最喜欢这种花，还有满园的天山雪莲，一片莹白嫩绿，恍若仙境。
　　可惜对方的脸已记不清，年纪太小。
　　她便也爱上蔷薇，颜色圣洁，香味迷人，又不像雪莲那般高高在上，多出一份俗世的俏皮，讨人喜欢。
　　与清幽新鲜的青草气一样，雪客闻着也很舒服，寻思到这里腾地愣住，脸颊兀自红透。
　　稀里糊涂称赞人家信引一路，怎么想都傻得很，不过现在她是个没属性之人，对方应该不会觉得冒犯吧。
　　耳边翠鸟莺啼，琢磨得心烦意乱。
　　忽见伺候的小丫鬟来到近前，轻声道：“主使，丰御医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给主使瞧病。”
　　她又没病，让人看出来岂不麻烦，承欢坐起身，犹豫一下吩咐：“你去给丰御医说我还没起，这几日已大好，不用麻烦。”
　　丫鬟领命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面露难色，“主使，丰大人说他今日无事，可以等着，还说圣命难为，请主使别难为他。”
　　看来这是非见自己不可，承欢无奈，只得慢悠悠换衣服，特意将束发松了松，遮住耳后红肿，临出屋前又用胭脂擦几下手臂，看上去红扑扑一片，人家乃高等御医，骗是骗不过的，随便糊弄一下，不至于太尴尬。
　　来到前厅，迎面瞧见丰抒羽穿着绯色官袍，正襟危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旁边放着紫檀木多层螺钿药箱，趁着水艳艳春光，那绯色红得耀眼，活脱脱画里人。
　　侧面竟有一丝媚态，像个女儿家。
　　见到她，瞬间眉眼弯弯，起身施礼，“主使来了，可觉得好些。”
　　承欢掩住眼里的惊艳，坐下回：“好得差不多啦，劳烦你来看，真不值当。”
　　丰抒羽也在对面落座，语气依旧亲昵，“主使何必客气，我反正也闲，顺便瞧一下上次的食谱，还可以调整。”
　　翰林医官院的未来掌院到自己家，肯定也不是来闲聊，承欢自知躲不过，索性伸手让对方诊脉。
　　诊个够吧，还能看出花来。
　　白净手臂上全是一团团红印，丰抒羽不吭声，煞有介事听会儿脉象，开口道：“我看主使也已大安，休息几日便可上朝。”目光无意落到对方松散的束发上，抿唇一笑，“臣这里还有几副安神药，主使试着每日服用，对身体好。”
　　倒底还是个大夫，左右不给人留点药，简直难以交代，承欢明白，应承说是。
　　话已至此，两人也没别的话题，寒暄几句便该离开，可惜丰大御医半点没这个意思，还端起茶，乐悠悠抿一口，“在下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花匠，他们在说雪客这种花，难不成主使府上有，我冒昧问一下，不知可否瞧瞧。”
　　还要赏花，哪里来的兴致，她恨不得她快点走，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勉强噙起唇角，“有几朵，不多，丰御医若是感兴趣，可以到后院一看。”
　　后院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意思是自己就寝之处，外人不好打扰，丰抒羽哦了声，“多谢主使相邀，那我就盛情不却了啊。”
　　相邀——她何时邀过。
　　这人看上去不像个自来熟啊。
　　无奈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没办法，只得带着兴高采烈的丰抒羽往后院走，看对方和个花匠一样在花丛中走走停停，承欢靠在栏杆下，心里直发笑。
　　明明重担在身，搞得和个富贵闲人似地。
　　忍不住揶揄，“丰大人，现在爱上雪客了吧，又把雪莲抛之脑后？”
　　丰抒羽拨着花枝，笑嘻嘻站起身，“主使小瞧我，在下可不是那样没定性之人，既然喜欢雪莲，此生此世，哦不，生生世世都不会变。”
　　平白无故表什么心意，承欢不语。
　　听对方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蔷薇不只美丽，还是上好的药材，花性凉，入血分，不只能治疟疾，还对外伤出血有奇效，主使养的雪客乃极好品种，若不介意，能否让在下带回去一些？”
　　花开花落，总是要败，谁也不能独占，承欢应声说想要多少都成，“我又不打打杀杀，也用不着。”
　　随即让人去取篮子，采上一筐给带走。
　　看上去又像在送客了。
　　丰抒羽也有眼色，趁丫鬟们在摘花，与承欢站到廊下，随口接话：“主使即使不打打杀杀，也需仔细身体，近日的手抖好些吗？”
　　手抖——心里一凛，只不过上次撑回伞，对方竟一直放在心上，说起来她确实偶尔手抖，毕竟在宫中侍奉多年，挨打受气乃常事，谁还没点身体上的小毛病。
　　从未留意过，至少不如对面人在意。
　　“我的手不严重，丰御医真是心细如发。”
　　“心细算不上，可能是大夫吧，总惦记着望闻问切，有时也让人烦。”讲到这里笑了笑，颇有一丝自嘲感，“而且看谁都有问题，见到好的药材便走不动路。”
　　挺有自知之明，承欢眉眼弯弯，突然不觉得像之前那般别扭。
　　她清浅地笑着，惹得对方侧目。
　　总是谨小慎微的枢密院主使，实在很少有此种时刻，整个人状态放松而温柔。
　　丰抒羽垂眸，瞧院子里蜂蝶环绕，两个小姑娘穿红戴绿，一边摘花一边说笑，眼见着篮子里的花儿越来越满，清清嗓子，“在下说的都是实话，好比这种雪客吧，医官院药园里也有，但都不如主使家的好，我可不是看在眼里，立即就拔不出来啦。”
　　承欢听出弦外之音，淡淡接话：“我也不懂花，不过是那年先皇生辰，边境外族进贡上来的花种，先皇不喜欢，随手都赏给我。”
　　“哦——原来如此。”对方叹口气，竟十分惋惜，“我还以为主使有边境上相识的朋友，想打听点事呐，毕竟两国交战，也不好往那边跑，万一被人按个里通外国的罪名，可太冤枉。”
　　一个翰林医官能有什么事，还与边境扯上关系，承欢好奇，“丰御医不妨直说，我虽没有直接认识的朋友，但派人替你问问，也不难。”
　　“主使当真！在下感激不尽。”兴奋得两眼放光，倒让人紧张起来，该不会杀人放火，其实真若如此，对她倒也寻常。
　　承欢点头，没发现对方已换了神色，忽地向前几步，两人衣襟几乎碰上，一红一绿，激起柔波，她不自觉后退，差点碰上身后的栏杆。
　　“主使，有没有听过一件趣闻，据说番子有种蛊药，可以让有属性之人相互转换，好比乾元变成坤泽，坤泽成了乾元，还可以将有属性之人的腺体抹掉，就和普通人一样——”
　　她垂眸看她，清秀的眸子背着阳光，在彼此之间落下阴影，那双眼睛便起了波澜，再也看不清。
　　对方在暗示，承欢心口狂跳，明显丰抒羽知道些什么——不敢确定有多少，但肯定开始怀疑自己。
　　也是她大意，小瞧了翰林医官，根本就不该让对面人诊脉，不该让他碰自己。
　　“御医——讲的可奇了啊。”迅速平稳心绪，抬眼迎着对方目光，气势也不输，唇角还带上一丝笑意，“我也觉得有意思呐，不过真有这种药，肯定会天下大乱，还是没有得好。”
　　丰抒羽轻轻说是，“主使讲的有道理，但身为医者，很难不好奇，其实天下之事皆有定律，擅自改变会被反噬，若凭一时贪念，到头只会追悔莫及，毕竟天下没有后悔药吃，对吗？”
　　她不再紧紧相逼，转过身，又成了那个儒雅温柔的御医，“主使可要按时服药，身体才会大安。”
　　随即让随从提上花篮，施礼离开。
　　留下承欢独自站在廊下，微风拂面，吹落她本就松散的发丝，摩擦着耳后，惹得腺体越发敏感，一抹青草香兀自荡在鼻尖，比大雨过后还要新鲜动人。
　　并非来自庭院，那是丰抒羽留下的信引味。
　　她闻到了。
　　一个几乎要戳穿自己秘密之人怎能留下，必要灭口。
　　一边的丰抒羽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目光流连在篮子里茂盛的花上，眼底泛起笑意。
　　新晋枢密院主使女扮男装倒也罢了，居然还装个太监，她上次给她瞧病便清楚，对方脉象奇怪，别人难以发现，瞒不住医学奇才的眼睛。
　　还有耳后红肿，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个有属性之人，由于蛊药隐去腺体，与番子关系不一般。
　　闭上眼，觉得对方挺有意思，但自己也是女扮男装，又如何——这楚月上下，女扮男装之人多了。
　　怨就怨朝廷以男子乾元为尊，难道她们差嘛！
　　旁边的仆人看她微阖双眸，几乎快囤着，连忙低声问：“大人，咱们要去哪，回医官院还是寒月宫？”
　　近日十公主的腺体也越来越不稳定，她每日都需去看。
　　“寒月宫吧。”
　　马车载着丰抒羽，在初夏艳阳下驶入宫中，杏花娇媚，姹紫嫣红，花瓣落在绯色官袍上，一片斑驳。
　　杏花香飘十里，味道实在好闻。
　　鼻尖却有种异香，丰抒羽蹙眉，兰花香——十公主的信引，居然会飞得这么远。
　　宫门口侍女将她迎进去，樱雪热情地奉上新茶，“御医来了，今儿不知又带的什么药，昨天那副药汤太难喝，公主都吐了。”
　　嘴叭叭响，像只小喜鹊。
　　“晓得了，在下这次配的药温和，不会伤肠胃。”抿口茶问：“公主耳后有没有舒服些？”
　　樱雪笑着点头，“好多啦，身上也轻快。”随即压低声音：“不过昨晚睡得不好，现在午睡呐，丰御医可要等等。”
　　对方摆手，“没事，别去打扰公主，我把药留下。”
　　周围的兰花香越来越浓，她的腺体也开始蠢蠢欲动，灼热难耐，不宜久留。
　　匆匆开药方，吩咐樱雪有几味药材珍贵，会让人专门送来，在小厨熬制。
　　她慌忙离开寒月宫，没坐车，独自走到洗清秋里转悠，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瞧西府海棠开得艳丽，心里忐忑。
　　宫里繁华依旧，看上去风平浪静，除了边疆战事，似乎再没有让人发愁之处，可暗潮涌动，不得不揪心。
　　宫规森严，众人都是悬着脑袋做事，翰林医官穿梭其间，实在太容易窥见秘闻，枢密院主使承欢，大将军身边的小丫头玲珑，还有十公主的信引，全让人怀疑。
　　成年坤泽没有婚配，确实会引起腺体不稳，但绝不能使信引变强，更有意思的是自从开始替对方诊脉，根本没看出十公主身子弱，就是普通的坤泽体质。
　　她疑惑，为此专门查过翰林医官院卷宗，发现开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营养品，为此还问过父亲，丰掌院捋着花白胡须，拿猫草逗藏在桌底的虎皮猫玩，“什么——十公主的药，哎呀，老早的事，都忘啦，你要是觉得不妥，那就换一换。”
　　丰抒羽哑然，父亲这几年越发像个老顽童，将医官院的活全交给自己，一天只晓得撩猫逗狗，说个正经话都懒得动嘴。
　　“父亲，”她不放弃，继续追问：“孩儿觉得十公主的腺体很奇怪，似乎与别的坤泽不同，医书上有过记载，有些人的腺体，天生具有某种异能，孩儿认为——”
　　“哎呀！这只要死的小肥猫，养不熟，还咬我！”虎皮猫嘶嘶地龇牙，腾地跑出屋，只留丰掌院使劲摇手，索性坐在地上，对自己宝贝女儿说的话仿佛没听见，“快，快，抒羽，去拿药膏，疼得哟。”
　　丰抒羽无奈，总会适时找理由，摊上这个越活越像孩子的老父亲，谁也没办法，再多的疑问还要自己解决。
　　父亲身为翰林院掌院数十载，她才不信他是个糊涂人，只怕太清醒，本能地护住自己，不想透漏太多。
　　漫步在洗清秋中，放眼都是海棠，秋海棠，西府海棠，香味缭绕，可惜她最爱的还是雪莲。
　　只在小时闻过一次，飘柔仙雅的雪莲香，只闻其香，不见花颜，那是人的信引，来自一位翰林女医官，父亲的得意门生，叫做琼芷。
　　容貌美艳，不施粉黛依旧动人，皮肤若山巅之雪，说话又很有趣，每次来的时候，她都趴在父亲书桌上等，倔强地不离开，眼巴巴地看对方，听人家与父亲研究那些完全听不懂的药方。
　　雪莲香味扑鼻，清幽淡雅，与娇艳容颜形成鲜明对比，给她留下极深印象。
　　后来这个人便失踪了，父亲再没提过，就和对方从没存在般。
　　不成想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能再次闻到雪莲香，就在那日雨后，枢密院主使——承欢的腺体上。
　　娟秀五官，一笔一画，如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微微一笑，这幅景便动了起来，平添无尽韵味。
　　承欢——承载恩德，欢心不尽。
　　名字的寓意真好，可惜与形单影只的枢密院主使不相配，孱弱身姿哪能承载朝堂风云，再来一场暴风骤雨，便会折断。
　　番子的药有毒，隐去腺体，却也损坏内脏，谁也救不了。
　　但她是御医，难道不该以挽回性命为天职。
　　可如若对方是个探子，又该如何。
　　作者有话说：
　　这段剧情还是很重要的~
　　你们有没有中奖啊！﻿


第66章 春水浓如染（十一）
　　翰林医官院未来掌院思绪飞扬。
　　冷不防前面落下一只青鸟, 扑棱着翅膀又飞到远处，长鸣几声，撩拨得海棠花枝凌乱，腾冉露出张漂亮的脸, 乍一看还以为是位绝美后妃, 丰抒羽呆住, 又定睛细瞧，原来是尚书省侍郎——上官玉林。
　　对方拿把锄头, 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除草。
　　丰抒羽忍俊不禁, 没想到天天执笔之手居然也能用锄头, 还像模像样, 她平时也喜欢收拾药草，两人挺投缘。
　　“侍郎真巧啊, 这是在——强身健体嘛！”
　　上官玉林听到动静, 连忙起身，满脸尴尬地把衣袖理好, “哦，今日闲，再说——这园子是陛下让我照顾好，所以来看看。”
　　竟把天子都搬出来，此地无银三百两，丰抒羽乐悠悠, 她又不是多事之人，对方也太小心。
　　谁不晓得十公主最喜欢这个园子。
　　“侍郎把花儿料理得如此好, 比那帮花匠强太多, 我看十公主经常来园子里逛, 她的身体很快就能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上官玉林也知乐姚近日腺体不舒服，来看望几次都被回绝，想来也是，她一个乾元去瞧，恐怕更糟。
　　笑着将丰抒羽带到半面亭中，两人坐下说话。
　　“丰御医，都说你医术高明，手到病除，在下有件事好奇，不知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上官玉林迟疑一下，若直接打听十公主之事，未免冒昧，最好拐个弯。
　　随即腼腆一笑，“不瞒御医说，我有个远房妹妹，属性是坤泽，本来早就许好人家，但夫家突然出事，婚事被耽误，如今年纪也不小，不知会不会出问题。”
　　丰抒羽抿唇乐，既然人家不愿挑明，她又何必多话，煞有介事地点头，“有属性之人总不婚配，确实是个麻烦，不过嘛，也分人，如果侍郎的妹妹只是个普通坤泽，并无大碍，只需凝息汤加倍即可，怕就怕在——”
　　顿了顿，卖弄玄虚，看对面人一脸紧张，忍住笑，“唉，怕就怕在有的人腺体与常人不同，实在麻烦，棘手得很。”
　　故意做出副愁眉紧锁的样子，哪能不惹上官玉林操心，踌躇着接话，“丰御医乃天下第一名医，无论再复杂的病症，肯定也难不住。”
　　给她戴高帽啊，奉承话太顺口，耳朵都快听出茧子。
　　丰抒羽摆手，“此言差矣，不瞒侍郎说，这天下病症多半是治不了的，即便能治，也要患者肯配合，医者其实没什么用，所谓防大于治，身体还需各自保养。”
　　上官玉林附和说是，心里还是放不下，试探道：“御医适才讲腺体与常人不同，在下冒昧问一下，怎么个不同法？”
　　“不同之处太多了，好比乾元之间相互压制，坤泽亦然，但信引强弱自出生便会定性，侍郎可听过有人会越变越强？这还不打紧，有件事更奇，据说番子能下蛊，让属性相互转换——”
　　属性来回换，岂不乱套。
　　上官玉林摇头，显然不信， “没准讹传，御医见过？”
　　“现在没见过，保不准明日就能见啊！”
　　丰抒羽嘴角噙笑，靠在身后的栏杆上，轻声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这样的药，毕竟也会生出相对应的解法，属性都来自于腺体，彼此会被信引牵制，信引——”仿若自言自语，又低声念叨几句，“信引，互相牵制——”
　　一副琢磨军国大事的神色，上官玉林不敢打扰，只见对方忽地眉目舒展，站起来。
　　“侍郎，在下突然想起还有公务，以后有空，咱们再聊。”
　　说罢施礼离开，走得形色匆匆。
　　莫名奇妙，上官玉林无语，看来这位高等御医也是徒有其表，讲话虎头蛇尾，条理不清，怨不得满口医者无用呐，给自己打圆场吧。
　　粉白花瓣被风吹进亭内，盘旋着落在衣襟，她愣了愣，余光瞧见自己扔到树下的花锄，不知是该继续吭哧种花，还是去寒月宫碰下运气，指不定今日十公主心情好，能见上一面。
　　她是真惦记她，有时都觉得自己可笑，或许由怜生爱，实在也搞不懂，可每次看到乐姚，总忍不住站在对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薄衣，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怎会如此心疼，难不成同情心泛滥，可她这种人，实在也算不上多善良，在这里装什么大善人。
　　何况人家钟意的是大将军那般绝顶乾元，只女扮男装这件事，她就不行。
　　乐姚，十公主，如今成了一块心病，她病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前几天十七殿下特意用菜试她，不假思索便答应，也有对方的原因吧。
　　苏涅辰若再次出事，只怕乐姚受不住。
　　她思前想后，还是折上一簇盛开的海棠，以此为借口，小心翼翼来到寒月宫。
　　恰巧乐姚午睡起床，西府海棠香飘十里，才下榻就闻到，像花又不似花，其中还有上官侍郎的信引。
　　她才恢复平静的腺体又隐隐发热，只好又躺回去，不能这幅样子去见对方，已经有好几次慌乱失礼，再让侍郎瞧到，哪有脸出门。
　　莫非自己这般水性杨花，年纪大不出嫁的坤泽又不是只有一个，怎么就她受不住。
　　传出去笑死人，尤其是母亲的死因，宫中早有蜚语，若说她上梁不正，下梁歪，乐姚想死的心都有。
　　实在不行，干脆狠心割掉腺体，一辈子不婚配，守着青灯古佛修心，也挺好。
　　樱雪捧着月白外衫，瞧公主又躺下，心里不解，“殿下，侍郎采了洗清秋里的花，娇嫩得很，公主不想去瞧瞧啊！上官侍郎——可来了好几次啦。”
　　乐瑶翻个身，“不了，我还困，你给她说——改天我专门谢她。”
　　樱雪哦了声，只得到大堂传话。
　　听侍女的脚步声渐远，乐姚才又起身，自己披上衣服，从屋内侧门溜出去，偷偷来到院里的六角攢尖亭中，躲在郁郁葱葱杏花树后，望见上官玉林从正门走来，一路出去，直到看不见背影，才收回目光。
　　叹口气，失魂落魄，闹不准自己是不是发疯，既然不见，又为何跟到外面，刚才还想出家修行，转眼就盯着对方背影发呆。
　　她这个人素来无用，连自己心意都搞不清，人家不过是看她可怜，只怕又稀里糊涂陷进去，自作多情过一次，难道还不够。
　　可腺体实在骗不了人，有属性之人就这点麻烦，喜欢与厌恶都明明白白，鼻尖全是西府海棠香，但耳后却舒展开来，那是由于上官玉林离开的缘故，如果对方在眼前，她根本控住不住。
　　一样的香，却有天壤之别，若不是动情，怎会如此。
　　上官侍郎太温柔，总是仔细照顾她的自尊心，不想说的从来不问，哪怕再荒唐，对方也能一笑而过，很难不让人欢心。
　　她喜欢，别人也会喜欢，没有十二公主，还有别的公主，楚月那么多侯门贵女，鲜灵灵得可爱，上次三月祭祀又不是没见过，左一个上官侍郎，右一个上官大人，她想凑过去说几句话都难呐。
　　何况人家也很温柔，礼数周到，对谁都不怠慢，想必也是个多情种，私下里不知收过多少坤泽，她又忍不住气，滕然发现在吃醋，又将自己吓住。
　　大概是气的，耳后又起了压迫感，一件琉璃蓝披帛落到肩上，她顺手拽住，“行了，没多冷，我这就回去。”
　　“冷倒不冷，就是风口，再说殿下才睡起来。”
　　声音轻柔，不是樱雪，乐瑶回过头，瞧见上官玉林的脸，沐浴在初夏金波下。
　　她吓得站起身，脚后跟还晃了晃，对方赶紧伸手扶，指尖轻轻落在袖口，一点也不僭越，“公主恕罪，臣本来走啦，但想起件事忘了讲，才又回来。”
　　“哦——”乐姚慌神，张口只是哦，自己腺体在撕裂，又好像没那般强烈，说不上得酥麻。
　　太敏感了，明明以前不会如此，人家可没刻意释放。
　　“侍郎，有什么事？”半晌才失神地问：“很重要吧。”
　　“那个——”
　　这下轮到上官玉林傻眼，她哪有事，不过是出门前回头一望，视力太好，瞧见十公主坐在亭中，其实也只是个飞起的衣角，但想来碰碰运气。
　　今日从早到晚，她每一刻都在碰运气啊，碰寒月宫的运气。
　　“臣，臣最近发现海棠花，哦不——西府海棠不好放在床边，香气太浓，影响休息。”
　　胡乱编个理由，反正对面也心慌意乱，压根听不懂。
　　“好，好，多谢提醒。”
　　“殿下，太客气。”
　　沉默，两人面对面站着，不似在说话，更像要打架。
　　乐姚呼吸急促，闻得见自己吸引弥漫在空中，浓得很，可她收不住，上官玉林明显被影响，往后退几步。
　　人的言行举止可以被理智压住，信引可管不了这俗世准则，澎湃激荡，相互碰撞，再待下去定会出事。
　　没想到十公主腺体变化如此大，都是自己唐突，上官玉林拱手，“殿下，下午太热，还是多多休息吧，臣告辞。”
　　乐姚应声，“好，我也该回去。”
　　抬脚便走，直往左边去，觑眼却见对方也往左边来，赶紧换到右边，哪知人家也换到右边，只好又走左边，对方也急急到左边。
　　“殿下——”上官玉林哭笑不得，“臣先退下吧。”
　　“哦。”她又傻乎乎定在那里，“侍郎先请。”
　　“臣，告辞。”
　　待上官玉林走出寒月宫，缓了会儿才魂魄归位，惊觉浑身已湿透。
　　天气太热了，才初夏就如此热。
　　“是热吧——”
　　“京都简直是个火球，都快把人烤熟啦。”
　　苏府，栖凤阁，玲珑嘴里塞着密林擒，一边摇着白团扇，满脸不乐意，“也不知你们怎么忍得住，这附近有没有河啊？”
　　暖莺又拿把扇子，站边上摇风，瞧对方把整个头发梳上去，领口也松开，活脱脱一个男孩子般，抿唇乐，“找河干嘛，你还要跳进去不成！”
　　人家不服气，“怎么不能跳啦，只要凉快就行，我又不自尽。”
　　暖莺乐不可支，掏出帕子给她擦汗，“你呀，不懂得心静自然凉，我们就没热成这样，再说还没到酷暑呐，宫里的冰库没开，等陛下赏冰下来，做成冰饮子，冰鉴，冰盘，放到屋里就好了。”
　　玲珑一把拽过帕子，自己左右开弓地扇，“得啦，我反正快去边境，懒得等，冰库这种东西咱们家怎么没有，还要等着上面，一点儿也不方便。”
　　“府上以前也有，奴听绫清姐姐说了，只不过老将军一直在边境，家里的坤泽小姐又怕冷耐热，所以荒废，再说冰井务①每年都会给，何必麻烦呐！”
　　看她小脸红扑扑，笑道：“你要真受不住，等会儿公主回来，求殿下给你讨几块，翰林医官院也有自己的冰库，别家都是小阵仗，只有医官院与皇家冰库一样大，丰御医拿点还不容易啊。”
　　小丫头摆手，“省省吧，要讨我自己去，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御医。”
　　大雁城虽说也有热的时候，但不会如此早，何况那边好山好水无人烟，随便找个安静的河里，泡一天都简单。
　　“公主怎么还不回来，大将军呐！”玲珑又热又困，直打哈欠，“一天没见人影。”
　　暖莺笑着回话，“公主与驸马一大早去郝将军府上，估摸要到晚饭才能见人。”
　　小丫头琢磨一下，闲得无聊，不如去睡觉，正准备离开，忽听院里响起脚步声，寒艳的声音飘进来，娇娇滴滴，“哎哟，风侍卫，好久不见，还以为你不在府上当差啦。”
　　风翘！这段日子不知跑到哪里去，她天天找对方，连个人影都瞧不到，这会儿终于见到大活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站在廊下噘嘴。
　　“哎——你是人是魂？” 漂亮的狐狸眼亮晶晶，被艳阳照得水波粼粼，明显生气了，柳眉轻挑，哼一声，“动不动就不见影子，侍卫有这样当的啊。”
　　风翘噙起唇角，先施礼，“在下当然是人，鬼可不会大白天出来晃悠，又不傻。”
　　旁边的寒艳吃惊，风侍卫平时惜字如金，今日还开起玩笑了，真新鲜。
　　“那你去哪啦，也不吭声。”小丫头继续气哄哄，“我有事都找不到你。”
　　她能有什么事，左右都是拉着自己练剑，风翘向前几步，走到廊下遮太阳，忽地瞧见小丫头领口开得极低，一汪雪白柔波，呼之欲出，吓得收回目光。
　　哪至于热成这样，她都穿得严丝密合呐。
　　“我有任务，不是乱跑。”低声回，往旁边挪挪，周围全是白蔷薇的香气，她警惕地保持距离。
　　说起来也奇怪，人家又没信引，不过身上的花香而已，没准胭脂水粉之类，自己傻乎乎紧张个什么劲。
　　心口乱跳，耳后发热，风大侍卫心慌意乱，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对方下蛊。
　　风信子味荡在空中，她的信引——自己都好久没闻过。
　　竟然由于花香便信引乱飞，莫非真到了年纪，可她一直洁身自好，按时喝凝息汤，若让人发现，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玲珑虽没属性，丫鬟中可有。
　　眼见着暖莺走出屋子，风翘急中生智，腾一下又跳出游廊，站到大太阳底下的花架边，花香四溢，总归一时半会闻不出来，松口气，寻思对面的小丫头怎么还不走。
　　动作可真快啊，玲珑眨眼睛，真不愧一等侍卫，自己轻功了得，却半点跟不上，甚至没反应过来。
　　但这人是疯了嘛，从凉快地飞到大太阳底下，而且穿得那么厚。
　　莫非功夫好的人，都不怕热！
　　“风侍卫——你跑那么远干什么？”眼见着小姑娘就要过来，风翘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正欲出手阻拦，忽地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抬头看见大将军与公主，小丫头立刻脚底拐弯，兴冲冲地：“将军，公主，今天又把我扔下，自己去玩。”
　　满脑子都是玩，苏涅辰蹙眉，玲珑今年已满十五，按理该谈婚论嫁，她起来就发愁，惦记的人太多，方才郝自康还开口要呐。
　　“我们有正事，别胡闹。”
　　玲珑不高兴，转身拉霜雪，“殿下，大将军训我呐。”一下子躲到公主身后，冲着对方做鬼脸，“将军夫人，你还不管管，大将军脾气差得很，无缘无故就骂人，等我和她去了边境，还不知要受多少罪！可怜死我了。”
　　中原话越说越好，一套一套。
　　调皮，又很可爱，霜雪瞧苏涅辰那副恨不得打一顿又舍不得的模样，忍俊不禁。
　　“将军也是，好好的满脸严肃，只那副面具就吓人，谁瞧着不怕。”她拉起小丫头的手，眉眼弯弯，“我们玲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一天没见到嘛。”
　　“你不要纵坏了她。”苏涅辰无奈，“将来无法无天，出不得门。”
　　“出不得就不出，本公主还舍不得呐！”霜雪带着玲珑往廊下走，一边轻蔑地：“楚月这么多人，哪有配得上我玲珑妹妹的啊，不出阁就养着，还能让她受委屈！”
　　旁边的小丫头恍然大悟，原来出门和出嫁一个意思啊！狠狠地瞪了眼苏涅辰，大将军心眼坏，总想让自己嫁人，还是公主好。
　　“殿下，我最喜欢你，一辈子都不离开。”气势汹汹地发誓，头靠在公主肩上，“从今以后，就不认识大将军了。”
　　苏涅辰哭笑不得。
　　“好，好。”霜雪乐悠悠，她在皇家排名最小，底下再没有人，如今多出个小妹妹，天上掉馅饼的事，得意地瞅瞅苏涅辰，温柔至极，“以后再别叫我殿下，改成姐姐。”
　　对方忙不迭点头，“我就只有姐姐，没有那个姐姐的夫！哦不，姐姐的妻，反正啥都没有！”
　　霜雪捂帕子，咯咯笑出声。
　　余光才扫到站在花架边发呆的风翘，顿一下，对方何时回来了，不知交代的事有没有办利索。
　　恰巧绫清进来说话，笑嘻嘻施礼，“三公子，少夫人，前面小厮买到不少好吃的，都在老夫人屋里，天儿太热，夫人请大家去消暑。”特意朝着玲珑，提高声音：“有乳糖真雪，金橘团，杏酥饮，沈香水和荔枝膏水——”
　　全是小丫头心尖好，她哪能坐得住。
　　霜雪看在眼里，连忙回：“知道了。”一边起身，挽住苏涅辰手臂，轻声嘱咐：“将军先与玲珑去吧，我洗漱一下就来。”
　　对方说好，怕自己夫人累到，附耳：“你不想去，我就把冰饮子带回来，不必非要跑。”
　　“我又不是纸糊的。”她甜甜笑着：“别这么夸张，让人笑话。”
　　再看玲珑，早就飞到月洞门下，迫不及待拉绫清往外走，苏涅辰摇头，只得跟上。
　　待几人脚步声渐远，十七公主才转身，招手让风翘过来，两人到屋内说话。
　　原是摘星楼一事后，霜雪始终放不下那个半死不活的上官梓辰，她与对方打过交道，素来是个生事的主。
　　遂派风翘去流放地打探，若此人还满脑袋鬼主意，必要除之而后快，顺便问清杨妃死因，可以给十姐姐个交代。
　　“风侍卫此去可顺利？”公主抿口茶，笑着让对方坐下，“我看你神色倦怠，实在辛苦。”
　　风翘心里乱扑腾，都是让小丫头闹得，缓缓神，强迫自己冷静，“承蒙殿下爱护，臣还好，只是这回差事没办成，请公主责罚。”
　　说罢噗通下跪，“臣愿受死。”
　　动不动就死，十七公主可受不了，起身来扶，“风侍卫说什么，天大的事也没命重要，你是我什么人，贴身侍卫，我活着你就不能死！”
　　待对方站起来，嫣然一笑，“你把差事办砸也难得，我听听呀。”
　　风翘一时语塞，都说十七公主性子冷，以前也见过几次，确实拒人于千里之外，被皇帝指命为公主侍卫时，也曾心里打鼓。
　　没想到如此温柔，倒有些受宠若惊，“殿下，我——去得太晚，上官梓辰早就死了。”
　　“死啦，是自己死的，还是——”
　　“应该被杀手做掉。”
　　作者有话说：
　　这个冰库以后有用~
　　其实这本文在人物的对话中埋了一些细节，比如大家的信引香味，感兴趣的宝儿可以猜一下~
　　①冰井务：朝廷发冰的部门。
　　感谢在2023-07-08 11:59:23~2023-07-09 12:1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ord 1个；﻿


第67章 春水浓如染（十二）
　　十七公主兀自琢磨, 上官梓辰心术不正，四处结仇也有可能，但日子太凑巧，何况对方早已流放, 谁还能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得不怀疑——此人同样为摘星楼之事, 还能有谁, 总不会十公主，只怕还是那个温柔儒雅的上官玉林。
　　但上官梓辰可是他兄长啊, 居然下狠心灭口。
　　百思不得其解，坐在玫瑰椅上, 半晌没吭声。
　　对面的风翘犹豫一下, 向前几步, 小声道：“殿下，上官梓辰如今是罪犯, 死了也就死了, 尸体通常会扔到乱坟岗喂野兽，不过他毕竟曾叱咤风云, 有钱不怕鬼推磨，想必之前给狱卒不少好处，这些人总算有良心，将他草草葬了。”
　　霜雪哦一声，不太明白这番话的用意。
　　人都死掉，葬不葬有什么关系。
　　风翘笑笑, 接着解释，“殿下可能不晓得, 人虽然死了, 尸体可还会说话。”瞧公主惊恐地睁大眼睛, 发觉自己用词不准，不想再吓唬对方，特意将语气放轻松，“公主别怕，绝不是诈尸，臣的意思乃开棺验尸。”
　　“啊，你挖了他的坟——”
　　吓得脸色陡然而变，风翘愣住，对于皇城司的人来说，挖坟算什么，不过例行公事，公主倒底还是个小姑娘啊，别看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终归胆子小。
　　她点头，“殿下，臣职责所在。”
　　霜雪倒吸口冷气，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都是死一次的人，还这么没见过世面，既然这辈子决定护住苏家，一头扎进朝堂上的浑水，以后开眼的事可多了。
　　端起茶盏，抿口压惊，“那——查出什么没有。”
　　“臣先看了上官梓辰的伤口，显然不是摔伤，乃杀手所为，然后又在他身上发现张画，描着林间花鸟，公主请看——”
　　小心从怀中掏出，递至近前，霜雪展开，只见潦草几笔勾勒，一只五彩鸟儿落在树枝，翅膀半张，从纸张到意境都十分普通，疑惑道：“上官梓辰是个懂行之人，居然临死前带这么副画？”
　　“殿下聪明，臣也认为画有问题。”又从身上掏出个青瓷瓶，拿回画，将瓶里的液体洒下，水波散开，一片混沌之中渐渐显出几行字，霜雪吃惊，认真去瞧，竟是封信。
　　风翘松手，退后数步，“臣用的是皇城司特制药水，能将隐藏笔迹显现，尚书令位高权重，擅于此术也平常，殿下还请仔细查看，臣当时只是怀疑，并没偷窥半个字。”
　　果然乃训练有素的一等侍卫，公主满意，将画拿到步步锦窗下，借着阳光，瞧得仔细。
　　原是上官衡临死前给儿子的信，详细写了之前的陈年旧事，包括当年摘星楼发生的一切，梵龙王爷与杨妃，还牵连到自己母后。
　　上官衡乃先皇第一近臣，可信度不容置疑，怨不得当时处死对方，父皇根本不犹豫，这样掌握皇家秘密之人，如何能活。
　　然而上官衡也留了一手，自知无力脱罪，给亲生儿子留下真相，还特意将摘星楼的迷香保存一块，藏在尚书令府佛堂中，以备不时之需，用来作证。
　　十七公主愣在贵妃榻上，半天没缓过神。
　　风翘也知事情复杂，并不吭声。
　　廊下的鸟儿扑腾落下，羽翅乱飞，阴影拨乱了她的脸色，霜雪回过神，“风侍卫，此事你知我知，麻烦你再去趟前尚书令府上，在佛堂找个东西。”
　　风翘得命，转身离开。
　　十七公主又开始发呆，目光流连在关杨妃的几行字上，禁不住心惊肉跳，真相居然是对方替母亲去死，要如何告诉十姐姐。
　　而那个女医官又是谁！
　　说是死了，死了也该知道姓名，居然勾走母亲的魂。
　　原来那一场场夜雨中的等待，对方是在和情人幽会。
　　通奸偷情，在皇家倒不意外，但母亲乃一国之母，出身名门，怎会做这种事。
　　霜雪心里七上八下，杨妃去世后，母亲很快也没了，难保不是——不敢想，思绪飞得收不住。
　　父皇当初选择保住母后，明显忌惮崔家势力，自己外祖父崔子海彼时乃礼部尚书，上官衡还不能挟制六部，可就在摘星楼之后，崔家被陆续削官削爵，直到母亲突发心症而死。
　　若是先皇下手，毒死母亲，谁能知道。
　　她咬紧唇瓣，浑身发抖。
　　视线又被女医官三个字锁住，翰林所有的医官都会登记在册，下令丰抒羽去查，挖地三尺，肯定能找出来。
　　趁着涅辰不在内朝，刚好把前尘旧梦弄个明白，大将军善战，比起边境，公主更操心朝堂。
　　立刻让暖莺到近前，带话给丰御医。
　　还没坐稳，耳边又响起脚步声，抬头瞧见苏涅辰捧着两份冰饮子，一杯白莹莹的雪泡豆子饮，一杯红褐紫苏水，兴高采烈走进屋子。
　　“夫人热坏了吧，瞧——你最喜欢的口味。 ”
　　总归还是端来了，看上去比侍女还在行，早说别弄得和专门伺候自己似地，霜雪无奈来接，“好将军，我哪里就缺这一口。”
　　“你不缺，我缺啊——”错过对方的手，将雪泡豆子水放桌上，一边递上紫苏饮，笑嘻嘻：“夫人，我喂你吧。”
　　再过两天就要出征，现在柔情似水，愈发让人心里闹腾，霜雪没心思喝冰饮子，手臂环住对方肩膀，“大将军，这回去边境，能不能私下给我鸿雁传书啊，只要告诉我——平安就成。”
　　对方笑着摇头，自己抿口紫苏水，似有无奈，“夫人放心，今时不同往日，大军每一步行动都会上报朝廷，你肯定能从陛下那里听到。”
　　霜雪意外，晓得涅辰并不喜欢写战报，蹙起眉，略有所思地问：“写战报倒也无妨，但是，我怕——”
　　公主就是仔细，一百个心眼乱转，苏涅辰伸手把对方搂紧，安慰道：“我晓得你担心，不过——既然陛下允诺会对战报保密，应该不会泄露，没事。”
　　霜雪点头，兄长是个面面俱到之人，值得信任。
　　她瞧向她，浓密睫毛藏着一双勾魂夺魄桃花眼，秀挺鼻梁下生出红润柔软的唇，哪怕千次万次，也不觉得这是位在战场厮杀，另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可她见过人家骑马，即便装着不善骑射，一举一动英姿飒爽又实在骗不了人，不由将头靠在对方肩上，嗫喏着：“将军生得这般好，不该去打仗——”
　　苏涅辰差点没笑出来，公主脑袋里不知装的什么，在外遇事时，沉着冷静得可怕，私底下完全像个孩子，说出来的话东一出，西一出，简直莫名其妙。
　　“生得好就不能打仗，那什么人该去，丑的——夫人准备把番子丑死？这倒好，省得动刀动枪，见个面就解决了。”
　　她又在笑她，霜雪哼一声，“你少来，我可没那么傻，就是——觉得以将军的容貌，别人也不怕啊！”
　　“不是有那个黑乎乎面具嘛。”
　　“那也不可怕，我就没怕过。”
　　人家不服气，嘴唇一张一合，热气吹得她脖子后痒。
　　“你厉害，了不起。”反手一搂，顺势勾头亲了亲，“大将军都是外人叫着好听，在公主跟前，我不过一个听命侍奉的小兵。”
　　“小兵——”喃喃念着：“真是小兵就好了。”
　　苏涅辰宽她的心，“公主，其实上一仗才艰难，如今番子左贤王已被端了窝，王城我也去过，这次主要在右边，伊秋羽这个人虽然狡诈，可实力并不强，也许要费些时日，但不必担忧。”
　　如何能不忧，对方就算只走出这间屋子，一日看不见，她都愁。
　　还是玲珑好啊，时时刻刻能跟着，有个风吹草动也不怕，叹口气，猛地想起小丫头去哪了，平时肯定会叽叽喳喳跑来，一起喝冰饮子。
　　“玲珑呐——”好奇地问：“不会还在母亲房里吧，那丫头谁也管不住，万一贪凉喝个不停，到时闹病。”
　　苏涅辰摆手，“早就出去了，说是到翰林院医官院问丰抒羽要冰块，这位大御医也是个奇人，玲珑咱们惯着还不够，他也来凑热闹。”
　　霜雪抿唇乐，“我妹妹可爱啊，人见人爱。”
　　窗外一片夕阳西下，红艳艳染在脸颊，她屈指捻她的下巴，微阖双眸，“夫人才最可爱，让人瞧着走不动路——”
　　“驸马别的功夫不见，嘴上越来越顺溜。”
　　巧舌如簧，说着说着又噙起唇角，自己心悦之人，果然讲什么都成。
　　番子残暴不仁，朝堂上又都是蝇营狗苟之辈，全天下只有一个大将军最好。
　　她的小田舍奴。
　　落日悬在天边，没晃悠两下便被云层遮住，大地瞬间陷入迷离昏暗，玲珑携寒艳坐在马车中，一路来到宫门口。
　　守卫走至近前，仔细查看完玉牌，拱手道：“二位姑娘，如今快到宵禁时间，按律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玲珑好不失望，“我们是去翰林医官院找丰御医，有急事也不行嘛，你看清楚没有啊，这可是将军府的令牌。”
　　对方面露难色，语气依然坚定，不容置疑，“若是平日，属下肯定放行，但如今大战在即，各处都管得严。”
　　寒艳一边劝，“算了，咱们明天再来。”
　　“明天！今晚上就热死人，亏我还特意叫上你，预备多拿点呐。”
　　两人正在嘀咕，不远处又驶来辆青布马车，马蹄扑腾一阵，在旁边停下，只听有人温柔地问：“车里坐的可是大将军府中人？”
　　寒艳揭开车帘一看，迎面对上双淡雅眸子，墨绿直衫露出个角，随风荡悠悠，她原来见过，正是太子洗马——姚谦素①。
　　作者有话说：
　　①姚谦素在三十章出来过，太子洗马，冷霜檀近臣。
　　这个人对于后来公主与太子争王位很有用。
　　公主登基，大将军只能称后了。
　　苏涅辰：拒绝这个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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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日暖荡春光（一）
　　城门烛火亮起来, 一点点落在对面少女眼中，水波纹似地荡了荡，浅浅抿唇，又放下帘子。
　　姚谦素怔住, 兀自下车。
　　守卫不敢怠慢, 几步来至近前, 低眉顺眼，“姚大人有事？”
　　这种人物素来都是长驱直入, 何必大费周章来打招呼，还是太子洗马本人。
　　姚谦素噙起唇角, 语气温和, “侍卫长辛苦了, 我没事，来说几句话, 哦！对啦, 不瞒侍卫长说，今日太子也有话要问大将军, 我看有些车子——还是不拦得好。”
　　对面人多机灵，不会察言观色也能听懂，随即拜了拜，眉眼带笑，半点没有方才的肃杀之气，“洗马既然都开口, 在下自然明白。”
　　立刻招手放行，玲珑坐在车里哦呦一声, 顺车帘缝往外瞧, 只见姚谦素玉树临风地站着, 飘逸身影转瞬即过，再去瞧寒艳，已是满面绯红，笑嘻嘻地问：“姐姐认识那个人？”
　　对方摇头，不吭声。
　　“奇了，那为何替咱们说话啊？”
　　小丫头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能穿透人似地，看得寒艳脸颊火辣辣，嗫喏地回：“大将军名号响，天下谁人不知。”
　　玲珑点头，懒得琢磨。
　　马车不大会儿便停在医官院前，当值小太医迎出来，一眼认出玲珑，笑道：“姑娘来了，有事吩咐？”
　　“找你们丰御医寻点东西，他在里面吧？”
　　“丰御医不在，姑娘要什么，我来拿。”
　　丰抒羽这人一天到晚都在医官院待着，今日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玲珑噗嗤一笑，“他可学会偷懒啦，终于有点人气。”
　　小太医苦笑几声，“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丰御医哪里在休息，最近宫中太忙，各个全指名让他去，恨不得一个人扯成八瓣，十公主，枢密院主使，甚至陛下都不舒服呐。”
　　寒艳一边插嘴，“许是突然入夏，天气太热，人容易闹病。”
　　小太医点头，“姑娘说的是。”
　　玲珑不搭话，心思全在枢密院主使承欢身上，前一段见过姐姐，看着挺好，再说真难受也该告诉她一声嘛。
　　后天便要去边境，今晚应去瞧瞧。
　　眼见快来到里间，小太医又问：“玲珑姑娘，你这是——”
　　“哦，我想从你们冰库拿点冰，太热啦。”她方才回过神，笑得娇俏，“不知方不方便。”
　　那位也会说话，白净脸上堆着笑，“若是别人，自然不成，姑娘的话，就算把冰库直接搬走，又算个什么事。”
　　寒艳在身后捂嘴乐，宫里的人就是会说话。
　　两人捧着装满干净碎冰的白瓷盒，赶在宵禁前回府，忙里忙外给每个院子送几块，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玲珑还惦记姐姐，先在床上眯一觉，等府里内安静，才蹑手蹑脚地出门，别人都不怕，只需防着风翘，皇城司的人天生警觉，被发现可麻烦。
　　她故意溜达几圈，确定无人跟着，才纵身一跃，飞出院墙。
　　城南，枢密院主使府。
　　承欢刚喝完一碗褐色汤汁，苦得咂舌，伺候的小丫鬟连忙递过奶酥栗子面儿，“主使快尝尝，丰御医说这个药苦，嘱咐喝完赶紧吃，比蜜枣强。”
　　既然知道苦，还不加点甜，难道没有能下口的药材，丰大御医存心的吧。
　　承欢将栗子面塞嘴里，目光落到天目釉银彩小碗上，微微蹙眉，“这是什么，咱们家的东西？”
　　小丫鬟笑，端起来给她看，“回主使，也是丰御医送来的啊，他说天下食物都要配合适的食具才吃得有滋味，所谓——万物皆有定，还说黑色胎面方才显出栗子面和奶酥的颜色好来。”
　　承欢哑然，真是闲得慌。
　　御医，御厨，她看他更像个道士，多修行几年，没准还能有所作为，比当个受气的御医强多了。
　　嘴里的苦味不知不觉消散，缓过神，摆手，“下去吧，我也困得很。”
　　待丫鬟出去，才在榻上闭起眼，丰抒羽的安神药挺好使，很快开始梦周公。
　　迷迷糊糊到后半夜，忽觉有人在耳边咯咯笑，翻个身，笑声仍旧不止，她禁不住打个激灵，腾地坐起身，睁眼见玲珑坐在榻尾，歪头笑眯眯，像只误入迷途的小动物。
　　承欢松口气，“你疯了，跑我府上。”
　　以前还知道在外面见，现在简直无所顾忌。
　　玲珑凑过来，先噘嘴，“恶人先告状，身体生病不知道来找我啊，守着个神医妹妹都不用，喝什么御医的药，小心毒死你。”
　　承欢伸手，理顺对方毛躁躁的发丝，满目爱怜，“哟，还有人这么夸自己啊，神医，好大口气。”抿唇一笑，温柔道：“我没事，你呢，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玲珑摇头，“没啊，活蹦乱跳得很。”说罢打哈欠，低声嗫喏：“你好着就行，那我可不管了啊，省的在外边操心。”
　　原来是和自己道别，大军马上便要开拔，承欢心里五味杂陈，两人虽说是姐妹，但在一起的时间廖廖可数，她总觉得亏欠对方，如果可以重来，只有自己是探子该有多好，不想牵扯妹妹。
　　“玲珑。”
　　轻轻唤了声，千言万语压在心头，妹妹还小，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楚月之事，若是将来败露，苏涅辰会不会饶对方一命。
　　“玲珑——”又念叨一遍，惹得小丫头乐，“姐姐，你傻了啊。”
　　她莞尔一笑，垂眸问：“大将军对你好吗？”
　　“好呀。”
　　承欢点头，看了眼窗外，夜色迷蒙，小心嘱咐：“去吧，一路小心，记得无论发生任何事，自己的命最重要。”
　　玲珑满不在乎地起身，姐姐怎么优柔寡断起来，拽拽夜行衣，“少担心，照顾好自己，我有九条命，死不了。”
　　“傻丫头，谁能有九条命！”
　　她也下床，替对方整理好衣襟，顺手捡起桌上的奶酥栗子面，放小丫头嘴里，“刀剑无眼，我的祖宗。”
　　今夜姐姐不对头，玲珑眨眨眼睛，“姐姐有事瞒着我，绝对没错！你——肯定哪里不舒服，快说，恕你无罪。”
　　脸急得都红了，承欢晓得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都是自己发疯，没事表什么情，惹人家担心，只得语气放轻松，“行，我实话实说，没别的，就是耳后隐藏的腺体有些感觉。”
　　玲珑吃惊，两人都没经历过分化期，一直长在右贤王大营中，记得听伊秋羽说过，母亲们一个乃绝顶乾元，一个则是美貌坤泽，她们肯定也有腺体，但不知属于哪种。
　　五六岁吃完药，按理该管一辈子，如何突然有感觉。
　　素来明媚无惧的眸子也起了忧虑，小丫头琢磨半晌，“姐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
　　玲珑从小医术过人，深受最尊贵的大祭司喜欢，这次些年长在大雁城，也时不时偷偷到那边学艺，承欢对她很有信心。
　　认真寻思一番，回：“第一次觉得不舒服，大概是年后，就在寒月宫，我去给十公主送斗篷，很奇怪，居然闻见对方信引，回来后耳边便发红。”
　　十公主——玲珑转转眼睛，咬嘴唇道：“行，知道啦，你以后少去寒月宫，等我查查。”
　　“别乱来。”承欢着急，“宫里的事不能胡闹。”
　　玲珑舔一下舌尖，嘴里的栗子面好甜，春风满眼，“放心。”
　　想混进寒月宫并不难，大将军那里不方便，还有公主嘛。
　　她刚认的新姐姐。
　　早上雾气才散，初夏的太阳迫不及待挂在半空中，金灿灿穿过庭院，打在碧纱橱上。
　　霜雪刚洗完脸，转头见玲珑满脸丧气坐在桌边，气哄哄地，像被人惹着一样。
　　“怎么，谁让你不高兴啦，哦——我懂了。”过来拉她的手，将新调制的蔷薇膏涂在对方指尖，故意揶揄：“是不是改主意啦，不想和大将军去边境？现在还来得及，不去就不去，你一个小姑娘家，真没必要。”
　　玲珑张大眼睛，不让回大雁城，她肯定会被闷死，“别啊，公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叫我什么，还不改口。”
　　“嗯，嗯，姐姐。”
　　霜雪不言语，晓得对方打鬼主意。
　　果不其然，小丫头偷偷凑到跟前，可怜巴巴指着脸，“姐姐你看，我的皮肤多干啊，边境风沙特别大，等我再回来，就会变成个小煤球，我倒无所谓，但是和姐姐这么好看的人站一起，让人看着多尴尬。”
　　“有话直说。”十七公主叹气，反手拽她耳朵，几份怨气，却也显得亲昵至极，“再卖关子，我可不理你了。”
　　玲珑吐吐舌头，“好嘛，好嘛，其实也没大事，就是我听人家说，寒月宫里的杏花开得最好，可从来没见过，不知今天公主有空吗？咱们去转悠一圈，顺便采几朵杏花，回来做成花膏，养颜美肤。”
　　小事一桩，还至于大惊小怪。
　　霜雪慢悠悠戴上金簪，挑个花钿贴小姑娘额头，嫣然一笑，“行啊，不就是入宫，别说寒月宫，你若喜欢，金銮殿也能去。”
　　作者有话说：
　　玲珑：有个权力滔天的姐姐就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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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日暖荡春光（二）
　　早饭刚过, 众臣还未散朝，十七公主带上玲珑，晃悠悠往寒月宫去，刚进屋便听见有人说笑, 原来丰抒羽也在。
　　霜雪坐下, 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 笑嘻嘻调侃：“丰御医真是大忙人，每天都不停, 依我说陛下早该给御医封赏，至少当个副掌院呐, 省的前前后后, 白忙活。”
　　对面腼腆一乐, “殿下说笑，我资历尚浅, 正是学习精进的时候, 万万担不起重任。”悄眼瞧见玲珑站在廊下，正望着一水的杏花出神, 故意问：“外面可是玲珑姑娘？”
　　霜雪点头，招手让小丫头进来，温柔道：“还不快拜见十公主与丰御医。”
　　玲珑抿唇，向前几步，遂微微屈身，“民女玲珑见过公主, 见过丰御医。”
　　好个乖巧模样，偏又生得那样美, 乐姚看着喜欢, 伸手来扶, “早听说十七妹收了个妹妹，我去府上几次也没看清，心里懊恼得很，今天总算能如愿。”把小丫头手臂拉过来，歪头打量，“哎呦，皮肤可真白啊，不像中原人。”
　　玲珑赶紧回：“十公主才白，我都晒黑了，是个煤球。”
　　她说得娇俏，众人忍不住捂嘴笑。
　　唯有丰抒羽目光深沉，视线落在小丫头脖颈，粉红一片从耳后蔓延，直到枇杷黄薄襦裙圆领上露出的锁骨，方才收住。
　　再看对方脸色，完全不似往日神采飞扬，心中有数。
　　小丫头不舒服，与枢密院主使承欢一样，自从晓得玲珑会下蛊，又从小长在边境，她早就怀疑她的来历。
　　但此时十公主的腺体更耐人寻味，信引很强，兰花味弥漫，屋里有属性之人都感受得到，可为何十七公主与侍女们，甚至连暖莺全神态自若，根本不受影响。
　　反观玲珑与自己，每时每刻被压迫得可怜。
　　丰抒羽心里一凛，今日无心栽树，柳成荫，恰好用小丫头印证了十公主腺体异样，与自己猜想得八/九不离十。
　　医书上曾有过记载，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能改变腺体的蛊药，就会生出让这种蛊失效的信引，十公主便如此。
　　怪不得死去的杨妃将健康孩儿说成体弱，一直半囚禁在寒月宫中，实则也是为保护她吧。
　　但杨妃又不是医官，如何会知道这个秘密，丰抒羽兀自笑了笑，恐怕还要去问自己的老父亲。
　　一个人想得出神，旁边的十七公主看着有趣，推推茶盏，清嗓子，“丰御医，琢磨什么国家大事呐！眉头快拧成八字。”
　　她方才魂魄归位，端起茶，抿一口，余光瞧十公主还在与乐姚说话，轻声道：“公主，大军明日就要出征，玲珑姑娘也去吗？”
　　霜雪点头，神色暗淡下来。
　　丰抒羽晓得对方的心，和善安慰：“殿下，大将军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不必过于忧心，你就在京都静候佳音，小别胜新婚，回来之后更和谐。”
　　“你也学会耍嘴皮。”无奈叹气，淡淡接话：“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阳光逐渐明媚，斑驳在她素来清冷的眉宇间，一明一暗，锁住无尽愁绪，两人从小相识，一起读书长大，十七公主天生冷言冷语，可是远近闻名。
　　如今确实大不同了。
　　丰抒羽低声附耳，“殿下，还记得臣给你的救命丹吗？”
　　对方嗯一声，“我给大将军带上了。”
　　她笑笑，说好。
　　十公主习惯午睡，大家不好打扰，临午饭前摘上满篮杏花，各自出宫。
　　直到闻不见一点兰花味，玲珑才在心里松口气，适才耳后不舒服太明显，她可不是承欢，敏感地意识到十公主信引有问题。
　　此事必须让姐姐知道，性命攸关，自己可以去边疆，不见十公主，对方可躲不过。
　　另一边的丰抒羽回到家，来至父亲书房，花窗下听见对方鼾声连天，进屋看到几只小虎皮猫蹲在红木书桌边，排排坐着发呆。
　　她哭笑不得，此情此景，谁还能相信对方乃天下名医，一步一停，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小声喊：“父亲，午饭时间快到。”
　　只见丰大掌院花白胡须抖了抖，砸吧砸吧嘴，似是要醒，又长长打个哈欠，再次囤过去。
　　周围的小花猫四处张望，有几只特别顽皮，蹭地蹦回地面。
　　喵喵喵，不停叫唤。
　　丰抒羽蹙眉，犹豫要不要继续喊，却见对方猛地睁眼，大眼珠咕噜噜转，啪一下拍桌面，“哎呀，忘了大事！ 今日与那个柳大头约好，要去茶馆听戏。”
　　柳大头乃前国子监祭酒，丰抒羽哑然。
　　不能稀里糊涂放对方走，每次一提正事就糊弄，“父亲——”快走几步，立刻用身体堵住门口，铁青着脸，“孩儿有些事定要搞明白。”
　　满眼肃杀，让对面人愣住。
　　孩子大了，翅膀变硬，难不成要翻天。
　　“抒羽——”眼睛瞪得更圆，可惜胡子太长，身材又圆润，倒显得十分可爱，“敢和长辈如此说话，不守孝道。”
　　虚张声势，父亲就是个老顽童，做女儿的怎会不知，丰抒羽叹气，声音放温和，“孩儿知错，只要父亲回答几个问题就行。”
　　不等对方反应，接着说：“孩儿小时吃的那种紫色药丸，是不是有人专门给父亲？”
　　丰掌院闭紧嘴，没搭话。
　　“那个人来自塞外，名字叫做琼芷！”步步紧逼，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父亲痴迷药理，为钻研医术并不在乎对方底细，纵使这位女医官，其实是个番子！ ”
　　“休要胡说。”
　　眸子滕然被惊恐占据，手脚慌乱地关上窗户，回头迎上自己孩儿坚定目光，胸口一紧，如大厦将倾。
　　往事如烟，仿若大梦一场，他老了，难道不能安度晚年，何必再提。
　　抒羽生来体弱，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虽未分化，但依据经验判断，定会是个强大乾元，信引太浓烈，必然压垮身体，他身为头等御医，想尽办法，照旧束手无策。
　　丰家只有一个孩子，万万出不得事。
　　恰在此时，翰林医官院新晋学子中，来了位女医官，医术高超，犹如华佗在世，便是琼芷。
　　人家好心来看，私下提出若可转变属性，日后多加调养，定能身体康复，留下几瓶药丸，嘱咐按时服用。
　　他半信半疑，试着给孩子服过几次，见没什么坏处，就放心让吃，抒羽十五岁分化，如假包换的绝顶乾元，那药明显无用，彼时琼芷已失踪，没处找人说理。
　　但奇迹的是，再过一年，抒羽的腺体居然发生变化，让人禁不住吃惊，直到孩子彻底由乾元变为坤泽，才知对方所言不虚①。
　　这种事在楚月闻所未闻，意识到琼芷可能是番子，再也不敢提。
　　“唉——”连连叹气，终归纸包不住火，孩子太聪明，也是件烦心事，又躺回红木圈椅中，半晌开口：“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也懒得拐弯，不错，那药丸确实来自琼芷，但她是不是番子，我可不清楚，还有我劝你不要再提这个人，到时候惹祸上身。”
　　说罢挑眉瞧一瞥，眼神冷冰冰，屋内气氛随即压抑无比，“抒羽，你最近是不是在查琼芷，是谁让你查，十七公主吧！”
　　丰抒羽心惊肉跳，言外之意很明显，琼芷与十七公主有关，联想到对方失踪的时间，刚好在杨妃摘星楼一事后。
　　其中又有何关联，她虽然还猜不到，也知不简单。
　　“父亲——”顿了顿，一时千头万绪，竟无处开口。
　　丰掌院悠悠叹气，眼神也变得暗淡，低声道：“咱们做御医之人，只需看病救人，不该管的不要管。”
　　廊下的虎皮猫打着盹，听不见屋内的惊涛骇浪，初夏阳光明媚，暖洋洋落到眼睛里，蜷前爪，摇尾巴，世事纷争，与它无关。
　　丰抒羽走出门，却被光线激得眼眶发热，心潮起伏，此药只有番子会用，玲珑与承欢，还有琼芷，为何不远万里来到楚月，偷偷隐去属性，再明白不过。
　　而这些人之间，又有何关系。
　　她若替她们藏住秘密，大战一触即发，谁能保证不出事。
　　但明日大军便会出征，现在说出来，必定动摇军心，何况并没坐实的证据，人家如果咬死不认，天子会不会信她。
　　心里烦乱，不想待在家，踱步回到翰林医官院，继续数药材，或许能静下心。
　　屋内的丰掌院也不好受，当年琼芷由于聪明伶俐，不久便进入凤霞殿伺候皇后，别人不知，他可清楚，眼见着皇后望向对方的眼神愈发柔情，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不过琼芷当年没属性，才让人放松警惕，如今再看，隐去腺体又不难，自己才是井底之蛙。
　　前皇后乃顶级坤泽，估计琼芷是个乾元吧。
　　无论如何，自己孩儿不能参与，与宫中秘闻牵扯不清，岂不找死。
　　老掌院默默闭上眼，坐在医官院头把交椅上数十年，触及过楚月太多的不能言说，只女扮男装这一项便层出不穷，其实男子乾元或女子乾元，归根结底，又有何区别。
　　作者有话说：
　　①丰抒羽腺体的变化，以前就写过，由于她也是吃药，所以对十公主的信引有反应。
　　②琼芷就是白夫人，当年没有死。
　　这几章把战前的枝枝蔓蔓写清楚，然后回到将军与公主，还要各自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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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日暖荡春光（三）
　　大战前夕, 夜已深沉。
　　庭院内一片静默，就连平日窸窣的虫儿也没了动静，翰林医官院，丰抒羽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药柜铜环, 噼里啪啦, 心不在焉。
　　鼻尖忽地闻到一丝苦涩, 推门看到新晋小太医捧着碗药盅，正踱步往外走, 见到她驻足，躬身道：“丰御医还没睡呐。”
　　她笑笑, “天太热, 你手上拿的什么？”
　　“哦, 十公主的药，才按今日药方配好。”
　　丰抒羽蹙眉, 记得嘱咐过让樱雪亲自熬, 好奇地问：“谁吩咐的？”
　　听上去不太高兴，对方连忙堆笑脸, “回大人，今晚寒月宫小厨走水，之前送的药材都烧了，所以才让咱们代劳。”
　　原来如此，她瞧天色不早，习惯性地检查一下, 随手关门，“快去快回, 若院内有事, 没人不好 。”
　　“大人放心, 我不去，有小太监等着呐。”
　　小太监——她一把又将门拉开，“不是樱雪？”
　　小太医顿了顿，寻思这位掌院大人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樱雪乃公主贴身侍女，拿药属于小事，哪会亲自做啊！
　　尴尬地笑了下，“瞧大人问的，都是小太监来。”
　　丰抒羽哦了声，若有所思。
　　待太医把药送走，她迅速穿衣出门，一路来到寒月宫，不等通报，快步进去，赶在樱雪端药入屋时，一把拽住。
　　侍女吓一跳，“丰——丰御医！”
　　她摆手，示意不要吱声，低声道：“实在对不住，刚来的新人不会做事，有味药放错，我先取回去，你可别声张，传出去不好。”
　　樱雪聪明，赶紧答应，“大人放心，奴婢绝不多嘴。”
　　丰抒羽点头，又急匆匆赶回医官院。
　　夜深人静，将药盅放到紫檀桌上，揭开细看，褐色汤汁底部沉着几根药须，在烛火下轻轻飘荡，一时看不出什么，莫非自己多心，但若有人做手脚，怎会如此简单。
　　琢磨半晌，索性用小勺舀出来，放至舌尖尝，心内一凛，苦涩喂中夹着丝奶甜甜，那是夹竹桃的味道，此花剧毒，剂量极其重要，她因怕失手，从来不用于内服。
　　翰林医官无人不知，还有谁会捣鬼！
　　枢密院主使——承欢。
　　今日寒月宫才来了玲珑，对方马上就开始行动，足以见二人有多亲昵。
　　想暗地里除掉十公主，到时胡乱编个理由推到医官身上，就算败露，也可以找小太监脱罪，再查也到不了上面。
　　杀人放火，对于枢密院来说简直小儿科。
　　想得心内直发寒。
　　窗外下起雨，抬头望，一片烟雾缭绕，目光顺势延伸，摇曳花灯下映出几棵绿树，几朵花，中间蔓延着青草悠然，夏天到了，即便是黑夜，也能瞧见绿意盎然。
　　“我最爱青草香，不落俗套，洗涤心灵。”
　　她眼神越发深邃，瞧着面前的汤药发呆。
　　雨过天晴，第二日艳阳高照，苏涅辰摔大军出发，一路狂飙，赶到边疆大雁城。
　　今时不同以往，由于苏涅辰上次取得大胜，气氛并不紧张，楚月上下信心十足，大将军年少骠锐，计谋过人，总归不会败，尽管等着凯旋便是。
　　除十七公主依然忐忑之外，就连老夫人看上去都眉目舒展，每日静心念佛，还不忘嘱咐绫清按时送补品来。
　　黑豆，枸杞，覆盆子成堆往里放，全是养血安神汤，暖莺瞧着抿唇乐，老夫人这是想抱孙子孙女呐，可惜驸马又不在，急也是白急。
　　日子过得闲散，忍不住琢磨，若公主真有身孕就好了，每日还能寻点事做。
　　晚饭后又来送汤，却听屋内有人说话，转头问外面守着的小丫头，那位低声笑笑，“姐姐怎么听不出来，是寒艳姐姐啊。”
　　暖莺哦了声，她如何听不出，好奇这丫头今日说话竟和个小猫似地，往日不都叽叽喳喳，掀帘子进去，将红枣汤放到桌上，看公主坐在碧纱橱内，旁边一手拉住寒艳，沉默不语。
　　轻轻抽泣声，飘在空中，竟在哭呐。
　　一直与对方在宫里长大，她可还没见过她掉眼泪。
　　轻步绕过碧纱橱，十七公主正掏出帕子，给寒艳拭泪，“你看你，挺好的事，还弄得如此伤感。”
　　对方泪光莹莹，目光荡过来，又收回去，嗫喏着：“殿下，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苏家。”
　　十七公主摇头，无奈地：“我也舍不得你，但也没有把人拴在身边一辈子的道理，人啊，终归要寻个好归宿，当然——重要的是你喜欢，若不愿意，咱们就不去。”
　　暖莺如坠五里雾中，也不敢插话，还是霜雪招手，让她来至近前，抿唇道：“你们姐妹关系好，说出来也有个主意，今日太子洗马派人递话，想收寒艳为妾，虽是妾室，可绝不亏待，在外面开府，不会受委屈。”
　　太子洗马！暖莺有印象，模样清俊，人也温柔，据说是个乾元，寒艳没有属性，最多也就到这里了。
　　人家不是一直想找个可靠之人，省得为将来忧心。
　　温柔地瞧对方一眼，恭顺接话，“终身大事，还要看寒艳妹妹的意思，奴听着不错，只是做妾——总让人不太放心。”
　　霜雪点头，“我也觉得做妾不妥，才犹豫得很，若配个寻常人家，虽说不能锦衣玉食，倒底温饱不愁，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何乐而不为。”
　　寒艳眼尾还挂着泪珠，灯火下摇摇欲坠，赶紧用帕子擦擦，“多谢公主想得如此周到，容奴婢再考虑几天，行吗？”
　　对方自然答应，“不急，多想想也无妨。”
　　两个丫头伺候完洗漱，看霜雪无事翻书，方才退出屋子。
　　十七公主没有晚上让丫鬟陪床的习惯，她们也轻松。
　　夏日小院，月光皎洁，落到绿树花架上，如薄纱一层，流光暗影香自来，蝉鸣四起，兀自在耳边聒噪个不停。
　　帕子飞在脸颊，像只夜下蝴蝶，寒艳这丫头，居然还在偷偷抹泪，素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哪里去了。
　　“好啦——”她挽上她的手臂，踩着鹅卵石铺地往耳房去，柔声细语：“又不是多难的事，公主方才说了，全凭你喜欢，怎么还和个泪人似地。”
　　寒艳不吭声，抽了抽鼻子，挑眼问：“我想听姐姐的意见，讲实话好不好？”
　　真孩子气，方才在公主跟前不都说了。
　　她只好又重复一遍，末了还不忘加几句，“按理说太子洗马位高权重，算是个不错人选，咱们不过在宫中做侍女，十七公主再宠爱，也越不过规矩去，何况他又有属性，但做妾我又怕你受委屈，你的性子娇纵惯了，没有我在身边，可怎么办！”
　　一番掏心肺腑的话说出来，回神看对方，院里极静，黑压压看不清脸，直到走至廊下花灯下，方才瞧见身边人神色，心里兀自跳得慌。
　　眼泪确实止住，但水汪汪眸子里全是忧愁，愁里又有怒火，简直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哩。
　　莫非说她娇惯，气着啦。
　　可她又不是头一回说她。
　　还没开口赔不是，只见对方一甩头，“晓得姐姐心意了，别操心，我嫁过去一定好好活。”
　　自己心意，暖莺诧异，明显这话带着气呐。
　　月色迷离，恍惚夜色，惹人心慌。
　　一辆绣着赭鞭①飞舞的马车停在枢密院主使府前，丰抒羽独自下车，随侍从来到大厅，于玫瑰椅上落座，心不在焉地抿茶。
　　下人垂眸低首立在两侧，瞧对方正容亢色，不敢吱声。
　　主使今晚突然不舒服，派人到翰林院请医官，本想随便找个太医就好，哪知碰到丰御医，二话不说就跟来，弄个措手不及。
　　他记得主使特意交代，不要惊动御医。
　　心内忐忑，悄眼瞧屋里伺候的丫鬟挑帘，连忙凑过去，迎上承欢铁青个脸，踱步而来。
　　“大晚上劳烦丰御医，实在过意不去。”勉强挤出个笑容，“快坐，不必多礼。”
　　丰抒羽作揖，面色温和，“主使怎么出来啦，不舒服应该躺着，在下进去瞧。”
　　对方被丫鬟扶着坐稳，烛火下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我还好，就是身子虚，以前还真没有过。”
　　说罢伸出手，丰抒羽顺势将指尖放下，触到脉搏，一片寒凉，手腕微微抖动，不再言语。
　　半晌停下，面色凝重，“主使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有啊，每天都不缺。”旁边的下人急着接话，生怕落埋怨似地，“奴婢们完全按着药方来熬，一点儿也不敢错，先前还挺管用，后面就不行啦，许是这药有问题。”
　　“胡说！”承欢蹙眉，“哪个教你如此没规矩。”
　　丰抒羽摆手，唇角噙着笑意，“无妨，病不好自然是药无用，说得没错。”眼神温柔起来，“放心，不是大问题，我一会儿再换副药，很快就能好。”
　　语气忽地放低，“主使院子里的雪客还开着吗？在下想去瞧瞧。”
　　三更半夜来赏花，谁也不傻，这是有话要说。
　　承欢让人披上玄色斗篷，也不犹豫，手略微一抬，“请吧。”
　　作者有话说：
　　①赭鞭：神农尝百草使用的鞭子。
　　寒艳与暖莺其实有点小暧昧，你们看出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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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日暖荡春光（四）
　　夜色阑珊, 灯影缭乱。
　　承欢坐上美人靠，目光流连在满园蔷薇花间，白色花瓣淹没在漆黑魅色中，只剩一片莫名幽影。
　　赏花——那就黑灯暗火, 慢慢赏吧。
　　她知道她迟早会来, 不如给个机会, 十公主的药送出去这么久，对方依然康健, 有谁那么大本事，换了药或是偷偷治好, 对于眼前人来说都不难。
　　人家没将自己供出去, 闹个天翻地覆已出乎意料。
　　一方递出橄榄枝, 另一方也接得顺手。
　　丰抒羽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觑眼瞧对方, 原本红润的嘴唇黯淡无光, 侧面看身体更像个剪影，风一吹便能散了般, 明显中毒更深，迟早没救。
　　可她真要救她！
　　一个番子，一个密探。
　　背地里做过多少事，没人猜得到。
　　但若不救，又为何三更半夜来现眼，让当值太医履行职责不就成了。
　　沉默, 时不时微风拂过，暖里带着寒, 吹乱个人心事, 猜不透彼此心思。
　　“主使, 你——” 倒底还是她先开口，事已至此，如若今晚不挑明，再一次被下药的恐怕就是自己，顿了顿，“你的手，恕我直言，根本是中毒，且并非来自一种毒，夹竹桃或是下蛊，还有——主使曾经服过药，用来隐去腺体。”
　　不愧乃高等御医啊，前前后后讲得一清二楚，想必连自己女扮男装也知晓，忍到现在才摊牌，真是稳得很。
　　她紧了紧玄色斗篷，半落长发飘扬，整个人愈发像个鬼影，转过头，只有那双细长眸子碾碎了星辰，嘴唇轻张，如画五官才动起来，多出丝人气。
　　“丰御医既然都知道，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笑容浮在脸上，笑意却湮灭在眸中，轻蔑地：“纵然你都明白，那又如何？”
　　缓缓起身，踱步在亭中，语气悠然，“你是来警告我，以后要变安生点，还是想与我做交易，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或是单纯有求于我？不妨说出来听听。”
　　她不相信她无所求，若忠心与楚月，早该把自己供到朝堂，居然大半夜跑到跟前费口舌，还不是心里有鬼。
　　只不过她不清楚而已。
　　“丰御医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天下奇珍，高官厚禄，或是人命。”
　　猛地顿住，心内嘀咕，对方似乎什么也不缺。
　　丰抒羽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原来人家在和自己谈条件。
　　忽地笑出声，她也太小瞧她。
　　“我要的东西可难了，主使想好再答应。”撩起袍子，站起身，四目相对，“适才主使说人命，可巧了，我们做医者的天生都喜欢命呐，譬如主使的命。”
　　空气凝结，承欢眉头一蹙，得寸进尺啊，和自己开玩笑。
　　要杀便杀，千刀万剐不过那点破事，若不是心里牵挂玲珑，哪至于受人牵制，心里早就压抑难耐，恨不得对方把她告到御前，来个痛快。
　　只要不连累妹妹，根本无所谓。
　　“我的命——”冷冷道：“想拿就拿走吧。”
　　不过是条命，反正自小也不属于她，直接了当终结，总比活着受折磨强。
　　承欢坐回美人靠上，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栏杆上，又变成了副深夜里静止的画。
　　风儿卷起衣袖，花灯缭乱暗影，已是盛夏，身上还披着冬日斗篷，孱弱身体仿佛蜷缩在衣服里，让人瞧着可怜。
　　丰抒羽轻轻喟叹，忽地心里升起一种莫名情绪，不知不觉开始埋怨自己，都说医者父母心，何尝不是种牵绊，她若能把心一横，对面人的生生死死又有何关系。
　　可偏偏狠不下来。
　　只得故意清嗓子，垂首而立，瞧着暗灼灼的地面发呆，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才闹腾一下便没了气焰。
　　承欢眼梢瞧着，觉得有趣。
　　“怎么，改主意了，我的命你又懒得要啦。”故意摇头叹气，做出满脸悲凉状，“其实你想杀我还不容易，随便药中动点手脚，以丰御医的本事，根本无人能知，难道还要来告知一声，好让我走的明白。”
　　“在下是御医，不是杀手。”
　　她也来了气，平白无故让人揶揄，真当自己万事都能忍。
　　遂哼了声，御医世家，官袭一品，本就生来尊贵，那股高傲劲一下便抖落出来，“主使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来自然有我的道理，明人不说暗话，你的病我会治，但也需你自救，我劝主使还是有空多多保养，少干些伤天害理之事，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小儿皆知。”
　　说罢拂袖，脚还没迈出亭子，却听身后人轻笑，“大人这讲得有趣，你倒不如告诉我，什么叫做不义之事，莫非大人觉得不义便是不义，还是这天下有个条条框框的本子。”
　　她起身，灯火下只能看清那双幽魂般眸子，嗓音暗哑，“丰御医，你可千万别忘了，即便是忠君报国这一条，我也与你不同。”
　　对面倒吸口凉气，字字句句飘在耳边，中气不足，讲得还清楚，简直和个鬼一样，自己也是走火入魔，干脆让她死了算啦。
　　心里这般琢磨，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主使，你是不是有点恨自己啊？”
　　承欢一愣。
　　看人家又走回来，面对面站定，若有所思，“两国交战，官场倾轧，在下又不是没见过，好像主使这般搅弄风云者，并不是第一个，势必也不会成为最后一个，但凡此种人物，必会行事小心，仔细隐藏，不能全身而退，也想求个全尸，而主使所作所为——损人不利己，下毒者先服毒，实在让人费解。”
　　“我服毒是不得已！”被戳到痛处，眉宇掠过凌厉之气，只觉血液倒流，嘴唇都被咬出红痕，“你不明所以——休要胡说。”
　　“是吗？”轻蔑一笑，想在她面前谈药理，简直班门弄斧，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藏在斗篷下的手腕，顺势一拉，对方便跃入怀中。
　　“丰抒羽，大胆——”话还没说完，一阵甜腻散在舌尖，她给她嘴里放了东西，惊恐道：“什么！”
　　“你都不怕死，管是什么，咽下去就好。”
　　丰抒羽一手放在她手腕，一手环住细腰，真细啊，瘦得稍微使劲便会碎，心里又揪了揪，没办法，身为御医见不得人受苦。
　　缓缓道：“这是救命丹，保你性命，即便深中剧毒也能活，但我只有三颗，如果你再服毒，必死无疑。”看对方一脸茫然，只好继续解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番子隐去腺体的药根本无毒，是你暗中给人下毒，自己也服用，我不知道你是给谁下毒，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自己吃，但无论如何，命最重要，望你三思。”
　　约摸药丸已在口中融化，才松开手，作揖离开。
　　后半夜风吹得紧，一股股直往宽大斗篷里钻，吹乱花瓣纷飞，落在玄色衣襟上，承欢下意识地伸手，预备拢紧斗篷，却发现一点儿也不冷。
　　不知从哪里来的暖流，渐渐涌上心头，流向四肢，鼻尖全是青草信引味，一点点洗涤全身。
　　救命丹——听玲珑讲过，天下奇药，具有起死回生之力，但仅限于传说之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即便有，如此珍贵，为何要给她。
　　早抱有必死之心的枢密院主使承欢，竟稀里糊涂又捡回一条命，不敢相信，唯有呆若木鸡，痴痴傻傻。
　　傻的不只她，还有未来的翰林院掌院丰抒羽，马车碾在潮湿的石子路上，吱吱呀呀，没一会儿便被巡夜金吾卫拦住，查明原因，随即放行。
　　丰抒羽半阖上眼，数不清多少个夜晚，自己孤零零坐在马车里，来回穿梭于宫中，为人诊脉开药，像个游魂，父亲乃一等一的医痴，她又何尝不是。
　　自识字便开始辨药，走路就跟着父亲跑，一晃多少年过去，人人称道子承父业，却不知以她如今的医术，早就超越对方。
　　纵然是天下无双的救命丹，也早已熟知药理，制作不难，只是其中一味灵芝难寻，所以只有三颗。
　　早年用掉一颗，今日又给出去一颗，还有一颗也不在身上。
　　此种傍身之物，居然忘记给自己留下救命，她禁不住苦笑，只愿那位日日寻死的枢密院主使，别再执迷不悔。
　　媚药般的夜，众人皆醉。
　　苏府，栖凤阁内，十七公主放下书卷，抬头看天色混沌，懒得叫侍女伺候，自己剪灯睡下。
　　夏日炎炎，轻纱下的肌肤泌出细汗，却有一丝凄凉之感，萦绕心头，挥之不散。
　　挂念大将军，那是一定的，除此之外还十分心烦，恹恹欲睡，提不起精神。
　　她身体素来不错，记忆中从没此种时刻，绝不是生病，也不像雨露期，寻思让丰抒羽明天来看看，顺便问一下女医官之事。
　　那个让母后舍命也要恋上的人，倒底是何本事，勾了一国之母的魂，明明孩儿尚小，却不顾人伦，她想得心焦，温柔娴雅的母亲，道德之典，却由于与宫人偷情被抓，即使对方化成灰，也要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公主怀孕了~（忍不住剧透一下），双胞胎女儿哈哈哈
　　苏涅辰：——
　　救命丹有三颗，一颗给了承欢，一颗在苏涅辰那里，你们猜还有一颗给了谁。﻿


第72章 日暖荡春光（五）
　　尘土飞扬的大雁城, 白云碧草，车马填门。
　　边境，大将军府，前厅将士云集, 苏涅辰正在开战前军事会议。
　　一直驻守在大雁城的副将军段普安向前几步, 肃杀脸上却带有几分笑意, 拱手道：“将军，匈奴前一阵确实常来滋事, 但自从听说朝廷派军，这几日又缩回去, 连个头也不敢露！”忍不住哼一声, 尽是轻蔑, “畏畏缩缩，实乃鼠辈。”
　　众人忍不住大笑。
　　苏涅辰垂眸, 并未吭声。
　　只见右侧的黄副将也凑到近前, 语气依旧轻松，顺着段普安的话讲：“番子狡猾却也胆小, 一定是听到大将军鉴临，吓得不敢来犯，楚月有将军在上，威震天下，定能永保太平。”
　　“黄将军——”苏涅辰挑了下眉，凌厉目光看过来, 让五大三粗的黄自峥抖了下，几日不见, 竟变得巧舌如簧, 她这里是拼命的地方, 虚头巴脑唱哪出，“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精进啊？”
　　对方愣了愣，不知大将军用意，连忙回话，“属下天天练兵，从未倦怠。”
　　苏涅辰摇头，“不，不，我指的是读书。”
　　读书——黄自峥满脸茫然，“哦，兵书也看得。”
　　苏大将军又摇头，身子靠在黄花梨椅上，“我指的是四书五经，圣贤书。”
　　底下人已听出她在调侃，想笑又不敢。
　　黄自峥老脸通红，支支吾吾，只得陪着傻笑。
　　玄铁面具下的眉眼冷峻，却未有半点笑意，大将军心情不好，满堂气氛陡然而变，顷刻间如乌云压顶。
　　屋内一片静默。
　　半晌苏涅辰才开口，“此次陛下命我带兵出征，并不只为守住城门如此简单，诸位将军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要生出闲散之情来，军中不比朝堂，靠的是拼力厮杀，战功彪炳，我听不得歌功颂德的话，先散了吧，几位副将军留下。 ”
　　将士们拱手称是，满脸讪讪色退出去。
　　其他三位副将军也不多言，跟随苏涅辰来到内堂。
　　她撩袍子坐下，金色软甲熠熠生辉，直映到眉宇间，低声道：“适才我说了，陛下的心思很明显，就算这次不歼灭番子，也要打个漂亮仗才好交代。”
　　段普安接话，“将军难道——准备再次出征，直奔右贤王伊秋羽大营！”
　　“这也不难，上次咱们重创左贤王部与番子王庭，一时半会他们也恢复不过来，再度出击，定可以轻易取胜。”黄副将又开始异想天开，豪情万丈，“索性直接将番子赶到沙漠北边去，哈哈哈，永绝后患。”
　　苏涅辰无语，夏日草原地肥水美，番子人强马壮，真打起来，难分胜负，何况这次陛下除了苏家军并没有给别的兵权，甚至还分出一支留守京都，由郝自康统领，黄自峥这人幸亏在自己跟前做事，若到别处，还不知已死了几百回。
　　她懒得搭话，转头向段普安道：“此举不可行，正面冲突，咱们不占先机，还是伏击得好。”
　　“伏击，将军意思是——”
　　“引蛇出洞，骗番子主力来我方，土吉邑就很合适。”
　　段普安点头，心领神会，“将军的想法确实不错，那这个饵——就由属下去放。”
　　苏涅辰满意，方才见一丝笑容，“段副将深知我心。”
　　黄自峥抿唇，咂着嘴，看人家两个眉来眼去，保险起见还是没插话。
　　三日之后，几辆安车载满物资，拉着骏马，趁夜深人静偷偷溜出大雁城，绕过土吉邑，在夜色掩护下，一路寻到番子王庭，让对方骑兵当即截获，为首的商贩名叫贾晃严，直接被押解到王庭大帐之内。
　　伊邪王眯起眼，手摩挲在白生生的骨头扶手，淡淡问：“听说——你有话与本王讲？”
　　贾晃言连忙磕头，先从怀里掏出一串夜明珠，腾五彩光华，瞬间晃人眼球。
　　众人皆叹，只见他将头磕得蹦蹦响，“大王，奴冤枉啊，奴虽然长在楚月，但父亲其实来自草原，身体流的还是我族的血。”
　　竟是一口流利的本族话，细看也有几分本族的长相。
　　伊邪王冷笑，“即是如此，也该早点来投奔，看你一把年纪，说起谎来倒顺口。”
　　“不，不——”急得向前跪坐几步，“大王，奴讲的句句属实，只是奴一直在大雁城与土吉邑附近做些小买卖，勉强能活，才不曾回来，大王，像我等小民，还不是求一个糊口之日。”
　　“那你今日为何又来了？”
　　贾晃严立即老泪纵横，如泣如诉，“大王有所不知，本来奴只想安稳度日，哪知土吉邑的驻守自从上次大仗后，不知发什么疯，要彻查人口，凡有外族血统一律不留，奴家上上下下好几十口都被清算，奴还是由于在大雁城卖货才逃掉一劫，现在也不敢回去，还请大王收留奴啊——”
　　伊邪王哦了声，心里生疑，遂冷冷地问：“土吉邑的驻守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私自杀人，据我所知，那里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少。”
　　“唉——天高皇帝远，猴子称霸王。”一边又泪流满面，“要杀要剐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何况苏大将军前一段也不在，不瞒大王说啊，土吉邑如今可乱套啦，几千户人家，每家总要死几个人，惨哦——”
　　土吉邑乃草原通往大雁城最重要的关卡，若真如此，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一举拿下，不愁将来再被苏涅辰牵制。
　　伊邪王难免心动，觑眼瞧了下旁边的二弟伊秋羽，对方摇头。
　　“贾商贩，你一路受惊吓了，先到帐内休息吧。”伊秋羽笑嘻嘻起身，眉目舒展，最是安抚人的姿态，“即是同族人，没有不留下的道理。”
　　随即吩咐人准备饭菜，将对方带下去。
　　转身朝伊邪王拱手，“大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只怕其中有诈，别忘了苏涅辰这个人不好对付，上次可差点被他连窝端了。”
　　伊邪王打个寒颤，深以为然。
　　“那就交给你去办，小心勘察，如果情况属实，也不要错过机会。”
　　对方领命称是。
　　大战一触即发，千里之外的朝堂却一片祥和。
　　年轻天子的婚事已定，初秋便会迎娶刑部尚书之女裴纯一，众人都在忙活活准备，丝毫看不出两国正在交战。
　　十七公主瞧着更心烦，无事坐在步步锦窗下绣花，左一针右一针，照旧难看得不成样子。
　　她自小聪慧，看书过目不忘，三岁饮诗，五岁作画，连骑马涉猎都不比男子差，偏偏手笨，女红学得一塌糊涂。
　　眼见着苏涅辰腰间的饰物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个玉佩兀自晃荡，她也急啊，想做出几个漂亮物件让对方带，省的到处招蜂引蝶。
　　腰上挂的东西多，重量足，才能牢牢拴住。
　　唇角无意间带出一丝笑意，情之所至，真不得了，唯有小田舍奴才能让她笑。
　　忽听院子里有脚步声，抬头瞧暖莺引丰抒羽来到屋内，对方一拱手，柔声道：“殿下万安，臣看着气色不错啊。”
　　霜雪放下绣棚，叹口气，“我气色好不好有什么要紧，丰御医可是个大忙人，请几次才来，以后我可用不起了啦。”
　　她知道她最近忙得前脚打后脑勺，故意揶揄，“也是我人微言轻，自有重要之人让你费心。”
　　丰抒羽无奈摇头，苦笑道：“公主就会逗臣，可饶了我的贱命吧。”说着坐下，等暖莺端了榻桌过来，霜雪将手放好，腕部垫上薄薄的丝帕，才开始诊脉。
　　半晌蹙眉，若有所思地问：“殿下最近胃口如何？”
　　“不太好，但也说不上差，饭都按时吃着。”暖莺仔细接话，不放心地问：“该不是脾胃不和吧。”
　　丰抒羽不接话，眉头越发紧蹙。
　　这世上千怕万怕，最怕大夫愁眉苦眼，不说话。
　　霜雪心里着急，上辈子，这辈子，她最好的就是身体了，绝不比乾元差，上次从摘星楼跳下来都没事。
　　“丰抒羽——”吓得连名带姓地叫：“有话就说。”
　　却见对方忽地笑了，春风荡漾，笑意从眼底流入心里，看着就喜气洋洋。
　　霜雪与暖莺呆住，禁不住发傻。
　　丰抒羽收回手，收住笑，站起来作揖，“臣恭贺公主，大喜啊，殿下怀有麟儿，已半月有余。”
　　对面二人满脸茫然。
　　她只好又讲一遍，“殿下有喜了，以后可要安心养胎，不要思虑过多，臣会按时来查看，另外切忌乱喝补药，以后也由臣来配方子。”
　　暖莺终于回过神，心愿竟然成真，噗通下跪，“奴婢恭喜公主，大吉大利。”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痴痴笑着。
　　怀孕了——十七公主不由得摸摸肚子，怎么没一点感觉，不疼不痒，甚至没吐，细算信期确实已过，但也没几日啊。
　　呆呆地睁大眼睛问：“此话当真？可我除了困一点，也没别的反应——”
　　“这会儿还早，过一段就难讲了。”丰抒羽又坐下，温柔安慰，“再说每人的感受不同，公主只要从现在开始保养，以后便会少受罪，放心，一切有臣呐。”
　　她自然信她，天下最好的御医。
　　心里忐忑，又惊又喜，端起茶抿了口，突然哎呦一下，大惊失色，“我如今喝不得茶了吧。”
　　女子一但怀孕，哪怕平时再稳的性子，都会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丰抒羽笑得微微弯腰，“哪能啊，公主没必要这么紧张，放松心情反而更好。”
　　霜雪不好意思，嘱咐暖莺去小厨备菜，想留对方吃饭。
　　丰抒羽连忙摆手，“不了，臣手上还有一大堆事，过会儿还要去看陛下。”
　　最近经常听说皇兄身体不适，霜雪也牵挂，关切地问：“陛下怎么了，年纪轻轻倒总喝药，莫非咱们楚月的皇帝都要变成药罐子，风水不好。”
　　父皇当初天天喝药，没多久便去了。
　　她多少觉得不吉利。
　　对方也附和，“是啊，按理不该，不过没有大碍，前一阵我去瞧过，喝完药之后已经痊愈，问题在于总是反复，臣也在想办法。”
　　“依我说还是太累，日理万机，什么时候从王座上下来，才万事大吉，所有不舒服都能烟消云散。”
　　丰抒羽抿唇笑，这种话也就十七公主敢说，换个人就是大逆不道，谋反之罪。
　　霜雪顿了顿，余光瞧见侍女已走远，心里还有放不下之事，低声问：“抒羽，我让你查的人，如何？”
　　她知道她肯定要问，躲不掉，也不是没费心找过，前尘往事早开始在脑子里串，犹豫一下，老实回：“殿下，翰林医官院确实曾经有位女医官，名字叫做琼芷，无属性，据说医术高明，在医官院做过几年——就不见啦。”
　　不见！死了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霜雪冷笑一声，“好端端的大活人说没就没，我倒不信，劳烦你费心，我想知道她何时入宫，何时离开，还有没有家人。”
　　丰抒羽勉强应声，“臣会去办，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眼前的事——实在太多。”一边说一变苦笑，“分身乏术。”
　　没多大会儿苦笑好几次，霜雪才抬眼，细细打量对方，几日不见，确实清瘦不少，这人一忙起来，吃饭睡觉都能忘，轻声叮嘱，“晓得啦，不急，你也需珍重自己，身体不好如何还能照顾别人。”
　　“多谢公主。”她噙起唇角，“还是殿下对我好。”看霜雪笑得娇俏，捡起一块蜜枣含嘴里，故意叹气，“幸亏大将军不在，否则听到臣这般讲话，肯定会把我劈成八瓣。”
　　"你也会说笑了。"
　　十七公主乐悠悠。
　　盛夏阳光倒映到眸子里，金波潋滟。
　　阳光焦灼，同样落在荒漠之间矗立的大雁城，被太阳照耀的泥土地上热气腾腾，寥寥几个行人走过，形色匆匆。
　　却有战马奔腾，时不时呼啸而过。
　　苏涅辰接到战报，伊邪王上钩，会携大军近日夜袭土吉邑，她紧急召开战前会议，将兵力分散下去，围住各个重要关卡。
　　请君入瓮，只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夜幕降临，黑压压的草原唯有风声，树木摇摆，张牙舞爪，静默中忽地飞过一连串带着烈火的利箭，嗖嗖落在土吉邑的角楼上，顿时红光冲天。
　　厮杀声四起，骑兵出动，两军很快混战在一起，刀剑崩裂，一时血流成河。
　　直到黎明，难分伯仲。
　　天光微亮，段普安按原计划带兵杀入重围，鏖战正酣，很快便看见伊邪王的大旗荡在硝烟中，擒贼先擒王，索性掏出弓箭，射出去。
　　恰巧黄自峥从后方应援，三军夹击，番子明显无法应战，开始节节后退，大军乘胜追击，将对方困在土吉邑不远处的丘陵中，一举歼灭。
　　段将军亲自到前方查看战况，来回转一圈，始终寻不到伊邪王或随从的影子，心内生疑，问左右副将，可曾看到伊邪王逃遁。
　　众将士皆说无人逃出。
　　那只箭明明射中，即使不致命也是重伤，为何不见踪迹。
　　再看番子的俘虏与死伤，心内一凛，拍腿大喊了声，“不好，咱们上当，来偷袭的根本不是番子主力。”
　　立刻下令撤军，掉头就往大雁城赶。
　　主力军队全被派到土吉邑，大本营虽说有将军坐镇，可毕竟两方兵力悬殊，只怕凶多吉少。
　　万一失掉大雁城，那可是惨败，后患无穷。
　　黄自峥跟在身后也傻了眼，形势变得也太快，适才还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如今又要败，吓得小心脏扑腾乱跳，他还寻思这仗之后能领个大奖赏，封刀挂剑，直接回乡享福呐。
　　现在看来能活着回朝，不被天子怪罪就算烧高香。
　　快马加鞭，荡起一路青草飞溅。
　　战场瞬息万变，朝中浑然不知。
　　芒种节送完花神，各家各户仍在喝乌梅茶，酸酸甜甜，意犹未尽。
　　翰林医官院也适时配上解暑的药汤，加入甘草，陈皮，桂花，山楂，分发到各个宫中。
　　奉命来拿药的小太监一个比一个勤快，忙进忙出，从清晨到晚上，终于把汤药发完。
　　约摸一更天，丰抒羽检查完所有的药方留底，又特地嘱咐给枢密院主使的乌梅汤需多加两份冰糖，才预备回府。
　　刚迈出屋门，迎面见到玖儿慌慌张张，施礼道：“丰御医，陛下身体不适，奴看着像中暑，还请你去一趟太极殿。”
　　她不敢怠慢，立即随对方往外走。
　　还没绕过玄液池，不远处又见到另一个小太监，名字唤作风儿，也是御前伺候之人，伸手将二人拦住，恭顺道：“丰大人，玖儿公公，奴刚从太极殿来，陛下说他好啦，无需再麻烦。”
　　玖儿愣了愣，问：“当真？”
　　对方十分肯定，“奴不敢撒谎，陛下已经就寝。”
　　玖儿满脸尴尬，直说不好意思，丰抒羽笑了笑，陛下的性情谁能猜，只得原路返回。
　　懒得再去翰林医官院，索性让人备车，从南门出宫。
　　路过洗清秋，天空落下蒙蒙细雨，瞧了眼依旧盛开的西府海棠，莫名想到上官玉林这个人，觉得有意思。
　　朝堂一等大员天天种花，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悠闲地琢磨上官玉林，不晓得与此同时，对方也正往宫里赶，旁边坐着满脸忧虑的枢密院主使——承欢。
　　“侍郎不必着急，陛下只说有事牵连到十公主，才找近臣私下密谈，我看也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对于剧情很重要~
　　有人在下套，明天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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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日暖荡春光（六）
　　夜深沉, 宫内外早已宵禁。
　　上官玉林是在床榻上被侍女叫醒，禀说枢密院主使就在前厅坐着，让她吃一惊。
　　三更半夜来访，必有要事商议, 连忙起床, 没想到是陛下召见, 细问竟为了十公主大婚。
　　按理皇家婚配乃家事，不该由外臣插手, 为何来找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马车轱辘碾在潮湿地面, 吱吱呀呀, 承欢瞧出对面的疑惑, 清清嗓子，“侍郎, 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主使请说,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两人都是天子身边近臣，私下虽没打过交道, 也比别人亲昵几分。
　　承欢点头，随手理着袖口，忽地唇角勾笑，“其实刚才在贵府，有些话我不好开口，犹豫再三, 还是觉得摊开说好，省的过后落埋怨。”笑容越发舒展, 暗幽幽的车内都瞧得见, “侍郎, 其实我还要恭喜你呐！”
　　上官玉林哑然，大半夜鬼鬼祟祟把自己拽起来，上车之前还满脸严肃，这会儿又开始道喜，无奈地： “不知在下，何喜之有啊？”
　　眼前人愈发来了兴致，眸子闪烁地伸出两根手指，言语全是笑意。
　　“据我所知，至少有两件大喜事，从天而降，落到侍郎头上，其一，尚书令年事已高，前些日子生出退隐之意，这三省六部的头把交椅自然由侍郎来做，可谓当仁不让。其二，侍郎与十二公主的婚事早就作罢，陛下一直为此揪心，多亏十七公主水晶玲珑心，发现你与十公主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天子亦十分欢心，有意撮合，难道还不是天大的幸事！”
　　瞧对方彻底呆住，禁不住笑出声，“侍郎青云直上又情场得意，怕是乐傻了吧。”
　　上官玉林被她笑得回过神，连着摇头，“主使莫要调侃我。”
　　“调侃！深更半夜，谁闲得慌！”承欢懒懒打个哈欠，轻声道：“实话给你讲吧，天子有意，也要侍郎肯听，十公主毕竟才退婚不久，这话还需你来提，毕竟老话说得好，低头娶，抬头嫁，何况是尊贵的公主殿下。”
　　抖了抖衣袖，附耳过来：“这才是今夜招你入宫的意图——求天子赐婚，十公主美貌娴雅，总不算委屈你吧。”
　　上官玉林何等聪慧，立刻心领神会，“主使的意思我明白，此次并非陛下唤我，而是在下倾心公主，特来求亲。”
　　承欢抿唇，“与机灵人打交道，果然省事啊。”
　　马车很快绕过玄液池，两人在太极殿前下车，抬头看飞檐长廊一派张灯结彩，那是为不久后的大婚做准备。
　　上官玉林好奇，“陛下竟在太极殿安寝，我还以为仍在宣政殿。”
　　“天子也是人，哪能从早干到晚。”承欢挥挥手，便有小太监迎出来，遂躬身道：“侍郎自己进去吧，我不方便跟着。”
　　上官玉林应声说好，随侍从往里走，先被带到侧殿，进屋坐下，小太监奉上热茶，燃好香炉，才慢慢退下。
　　她抿口清幽白茶，六神才算归位，静心寻思，今夜这事未免唐突，至少应该先探天子口风，不能听承欢一面之词。
　　可惜自己也是个普通人，一介凡夫俗子，听到求之不得的事，顿时意乱情迷，早把素日沉稳抛之脑后，糊涂得很。
　　高官厚禄不足为贵，但有关十公主——想起来便心口跳。
　　面红耳赤，又琢磨起对方是否愿意！
　　下嫁一个女子乾元，在楚月也不算新奇事，但乐姚上次婚约就被人所迫，差点铸成大错，她不想她重蹈覆辙，何况人家心悦之人乃镇国大将军。
　　叹口气，难免纠结。
　　想得焦灼，身上也发热，四肢不经意间全是细汗，掏帕子擦额头，笑自己竟会紧张成这副鬼样子。
　　当年状告上官衡，她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呐。
　　少会儿，瞧见冷霜檀缓步来到屋内，玉簪挽住发髻，青衫裹身，笑着落座在贵妃榻上，言语温柔：“爱卿深夜来访，不知何事？”
　　果然如承欢所说，天子明知故问，她起身施礼，“陛下，臣深夜来访，打扰陛下休息，实在该死，臣——”
　　猛地噎住，腾然间只觉思维混乱，双手无力，耳后腺体如撕裂一般，又出了浑身冷汗。
　　心口狂跳，只得强迫自己冷静，再去看对方的脸，面容逐渐模糊，恍惚如若梦中，终于意识到不妙，一个趔趄，晕过去。
　　中毒——香里有毒，那浓重的香味曾经闻过，在摘星楼！
　　上官玉林不省人事，待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贵妃榻上，身上依旧潮热阵阵，腺体不停散出信引，满屋皆是海棠香。
　　她勉强坐起，一步一顿走出屋，偌大偏殿却空无一人，松松衣领，任夜晚凉气吹在皮肤上，方能得到短暂冷静。
　　有人给她下毒，承欢或天子，也许根本由陛下授意承欢来做，因为自己知道太多，杀人灭口。
　　可杀人为何用这种毒，她在摘星楼闻过，明显是苏涅辰与乐姚中的情毒，没理由啊——若自己能找到一个坤泽，温存一夜，岂不是还能活。
　　杀人用情毒，实在太傻。
　　再说枢密院解决一条命还不容易，非要把人弄到太极殿，此地无银三百两。
　　思绪越来越混乱，迷糊中瞧见拐角处，一间小屋内有灯光闪烁，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夜深人静，听得见细声细语，传入耳内。
　　“主使，你也太费心了吧 ”
　　声音熟悉，竟是天子与承欢！
　　她心惊肉跳。
　　“陛下说的什么意思，奴不明白。”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奴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
　　沉默，紧接着一阵狂妄笑声，暗夜里阴森森，直击心尖。
　　冷霜檀从玫瑰椅上起身，踱步至跪在地上的承欢面前，冷冷道：“承欢，你跟我多少年啦？十年，哦不，十二年——可惜啊，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了番子的贱性！”
　　俯视地面，看眼前人胸口剧烈起伏，轻蔑至极，“你想毒死我，用所谓翰林院的药茶，以为没人能知道？故意杀死龚逸飞，放风出去乃枢密院所为，令我与御史台不合，今夜又巧舌如簧骗来上官玉林，驱散众人，香中下毒，想让我与她春宵一刻，天子大婚前与梵龙王爷之女□□，还在太极殿中，刑部尚书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对不对？”
　　边说边笑，声音却是寒冷入骨，“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啊，不过嘛，我也不意外，所谓各为其主，你倒是忠心。”
　　顿住脚步，滕然回头，伸手挑起对方下巴，看到一双无所畏惧，誓要寻死的眼睛，是呀！身份暴露，自然活不下去，忽地温柔起来，“看在你伺候我多年的份上，可以饶你一死，只要主使聪明，说出还有多少番子的密探在楚月——”
　　承欢不语，晓得大势已去，牙缝里哼了声，“事已至此，何必多话，我只有一件事弄不明白，既然你早就觉察我的身份，为何等到现在才下手！”
　　“当然是留着有用啊。”
　　一语落下，她心尖如被猛击一拳，腾地张大眼睛，“你，你——”双眸混乱，像看着个怪物似地，惊恐万分，失声大喊：“你居然，居然利用我传密报，明知我会把苏涅辰的战报传到边境，你——存心让苏涅辰死！”
　　冷霜檀又坐回椅中，抿唇赞叹，“好聪明呀。”
　　“那是你的将军，你的子民，你，你的妹夫！”
　　“又如何——”唇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平淡语气仿若唠家常，“天下只能是冷家的天下，苏涅辰权势冲天，早就不能留。”
　　“你杀了镇国将军，就不怕边境沦陷，江山不保。”
　　冷霜檀笑出声，“怎么，我看上去如此傻吗？历经上次一战，你们早就是强弩之末，即便没有苏家，我楚月也应付得来，你还是少操心吧。”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大抵如此。
　　窗外的上官玉林听得脊背直发寒，颤巍巍倒退几步，此地不宜久留，趁着左右无人，多亏绝顶乾元的体质，才能强忍身上潮热，跌跌撞撞，差点撞倒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太监，顺势躲在假山后，才逃出太极殿。
　　宫中还有执金吾守夜，抓住一样难活。
　　她绕道而行，专捡偏路走，这段日子一直在洗清秋内种花，对后宫颇为熟悉。
　　趔趄几步，凭仅剩的理智穿过石林，鼻尖已能闻见寒月宫内飘出的杏花香，荡悠悠直击肺腑，不能去那里，若让十公主瞧见，肯定会救她，可她不能被她救！怎好乘人之危。
　　真是糊涂，早该去翰林院，至少能碰见丰抒羽，还有一线生机。
　　或者回府，家中坤泽尚多，不——想到这里心口更加烦乱，似火球燃烧，难道她要随便找一个坤泽标记，从分化期到现在，可从没做过。
　　三步一停，顺着九曲长廊晃悠，再抬头望，已在洗清秋前，一阵细雨袭来，又让她清醒几分。
　　命中注定吧，习惯性又来到这里，从第一次看到这个园子，她就有种预感，恐怕会死在此处。
　　也罢，那就魂归于西府海棠下，以后十公主来赏花，也许还能想起来，曾经有这么个人，在此种过花。
　　海棠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上官玉林抬起腿，扶着冰凉墙面，艰难行走，指尖划过一棵棵摇摆花树，寻着那股海棠香，黑夜里转了好几圈，才来到自己种的西府海棠边。
　　她的信引与海棠太像，能在迷迷糊糊中找到，实属不易。
　　身体虚弱，根本来不及站定，便一骨碌倒在树下，激起满地落花乱飞，却已然顾不得了。
　　历来中情毒的人不少，死心眼不寻解药，把自己活生生弄死的恐怕只有她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己都觉得可笑。
　　闭上眼，脑袋放空。
　　恍惚间却听有人轻声叹息，“谁——”窸窣脚步生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惊呼，“啊，上官侍郎！”
　　声线娇柔，兰花香扑鼻，十公主！
　　她不自觉噙起唇角，居然开始出现幻觉，很好——番子的毒药还不错，至少能让人做梦。
　　兴许一场春梦呐。
　　“上官侍郎，你怎么啦——”冰凉指尖落到她滚烫脸颊，带来阵阵久违的凉爽，不由得感叹，梦境竟会如此真实，她记得在摘星楼搂她入怀的触感，十公主皮肤天生寒凉，对于此时欲/火中烧的人来说，犹如沙漠绿洲。
　　伸出手，一把握住那片柔软凉意，顿时浑身舒畅，她微睁双眸，瞧见乐姚的脸，眉宇荡起情丝万缕。
　　“公主，你来了真好——做梦真好啊！”喃喃细语，眸子被情/欲沾染，一张天生艳丽的脸，平时都被束缚在男装之下，此时脱壳而出，活生生千娇百媚，简直勾死人。
　　乐姚顷刻三魂丢了七魄，手心像被碳烤，忙推了推，“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身上皮肤热得很！”
　　“公主身上好凉，臣靠着却——极舒服。”握着的手越发紧了，顺势一拉，便将人搂入怀中，乐姚哎呀一声，仿若跌入个大火炉。
　　“别——”她呜咽一句，声音太细，一根细树枝落入熊熊大火中，连个噼里啪啦的声响都听不见。
　　海棠花香妖娆，激得耳后腺体打开，乾元强大信引普天盖地，哪有她说话的机会。
　　柔软唇瓣贴上，摩挲在细白脖颈，吻至锁骨，另人摇摇欲坠。
　　“公主身上好舒服——臣，渴得很。”
　　“侍郎，你——”又喊了声，又被悄无声息淹没，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最近经常心烦意乱，只有每晚到洗清秋里瞧海棠花，才能静下心来。
　　使劲用手推，推来推去，对方却更近了。
　　呼吸落在脖颈，乐姚不自觉抬起头，下颌曲线优美舒展，似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纱裙飘荡，遮住眼帘，越过满园花色，漆黑一片，月光落下，她的眼里朦朦胧胧，只有坠在枝头的粉色花朵，越来越多，沾满眼帘。
　　花瓣飞舞，何其柔软，盘旋纠缠，直至紧紧相贴，撞击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浪花，推着她荡在海里，不经意间神魂颠倒。
　　热气散尽，燃了身下花儿，落红满地。
　　她才觉出地面冰冷，寒意从后背袭来，忍不住轻轻拢了下对方漂亮的双肩，满手细汗。
　　“你，冷不冷啊？”失神地问，忘记自己也是浑身湿透。
　　“冷——” 上官玉林仍旧懵懂，痴痴地望着怀中人，白生生被花瓣埋住，只露出月牙似肩膀，身上红色斑斓，耳后红肿一片，她心尖发疼，瞬间魂魄归位，晓得自己做出什么事。
　　大逆不道，不顾廉耻，整个身子抖得厉害，比方才还要颤巍巍，等标记的情潮褪去，十公主清醒过来，定会恨死自己吧。
　　“公主——我，中了毒，我该死。”急着解释，语无伦次，手心全是柔软滑腻，看对方脸色陡然而变，越发心慌，“殿下，你冷吧，地上这样凉。”
　　她之前连石凳都觉得寒，不忍心她碰，如今却让对方赤/条条躺在地上，更加该死。
　　双手一收，将乐姚抱起，用半挂在身上的袍衫将她裹好，满脸都写着罪该万死，“臣糊涂，发了疯，臣本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乐姚垂眸，脑子里飞来飞去都是那两个字——中毒！
　　也是，她怎会看不出来，一向儒雅端正的上官侍郎怎会突然发情，就算来到雨露期，也绝不可能半夜三更在洗清秋里。
　　中毒——和自己之前中的毒相似，只是更深。
　　那刚才的荒唐，可就真是荒唐了。
　　她咬唇，总不能因此赖上对方，鱼水之欢，只有一方热情也不能成事，人家中毒，自己呐。
　　想得面颊发烫，低低道：“我明白，今夜——就当无事发生，侍郎不必上心。”双臂还搭在对方脖颈，欲松手却丢不开，身子太弱，只能依偎在人家怀里，触到柔波万顷，挪了挪，“侍郎的秘密，我也会保守。”
　　秘密！上官玉林终于反应过来，女扮男装的秘密，她都快想不起来。
　　十公主还是如此温柔，明明被自己欺负，弱得都站不起来，竟只为别人着想。
　　“公主，臣犯的是死罪，没脸开脱。”她快恨死自己，瞧着都厌恶，院里忽地起风，一阵阵吹散潮汗，伸手将衣襟给乐姚拉紧，言语里的温柔却不改，“等公主好一些，臣就自罚，到时公主再洗掉腺体，就成了。”
　　乐姚大吃一惊，这人如何死心眼，难道还要她承认乐意，又羞又恼，“你，谁让你死啦，你死了，我也不活着。”
　　上官玉林又呆了，本是八面玲珑的一个人，今日总是傻乎乎，乐瑶忍不住噗嗤一笑，笑意未散，心里遂生出酸意，终归人家是由于中毒啊。
　　目光游离，流连在眼前幽魂般花影，双腿还放在上官玉林膝上，心上人近在咫尺，耳边呼吸灼热，鼓足勇气问：“侍郎中毒，为何要来洗清秋，回府不是更方便——”
　　她听出她的用意，真心实意地回：“殿下，臣不是个随便之人。”
　　乐姚脸一红，那她也不是个随意被选中的解毒之人吧。
　　身体慢慢恢复知觉，手随即松开，嗫喏道：“侍郎，你放开我，我——要穿衣服。”
　　上官玉林点头，笨手笨脚松开，力气太大，乐姚身子一跌，哎呦了声。
　　“殿下小心。”赶紧伸手来扶，又把人搂在怀中，晚上太冷，园子里风声四起，时不时细雨飘过，地上全是潮意，万一受凉可不好。
　　上官玉林顿住，稍刻小心提议，“公主，要不——我给你穿吧。”
　　乐姚温顺地嗯了声。
　　她捡起荷白襦裙，目光落下，满眼白嫩，又迅速收起，脸腾地通红，指尖哆哆嗦嗦，侧着脸，笨手笨脚地往上拉，半天也弄不好。
　　乐姚无奈，看着她一会儿往下，一会儿往上，蜻蜓点水，蜂蝶采蜜，不想碰的地方总能失手触到，“侍郎——”娇嗔地唤了声，“你用点心。”
　　上官玉林刷地满头大汗，她确实不用心，心已飘到九霄云外，至少没有方才用心。
　　扯来拉去，终于把裙子套上，才敢转头，仔细给对方系带子，又拿来水绿色袔子，从胸口绕一圈，再弄紧，终于松口气。
　　尴尬地抿唇，“殿下，女子衣裙还真难穿，一层一层得麻烦。”
　　“习惯就好。”乐姚坐起来，看对方的衣衫还半挂在身上，垂眸道：“侍郎不冷啊！”
　　上官玉林连忙整理一下，嘴里不停赔罪，“臣冒犯了。”
　　这话说得可笑，她半盏茶之前倒胆子大。
　　抬头看，天边已蒙蒙显白，一大早花匠会来打理园子，不能再待下去，她是死是活不要紧，千万别带累公主。
　　用手臂扶起乐姚，柔声细语，“殿下能走路吗，天亮了，我先送你回宫。”
　　乐姚点头，无意间碰到对方腰间香囊，连着一根细线摇摇晃晃，腾一下便落地，从中滚出粒药丸，对方立刻捡起来，她眼尖，问：“这是什么？”
　　上官玉林支支吾吾，不敢言明，此乃陛下身为太子时给的毒药，她本就是个命悬一线之人，背负着那么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不是什么——补药而已。”
　　毒性已散，四肢变得轻松，头脑也逐渐清晰，想起太极殿里发生的种种，梵龙王爷之女，苏涅辰，承欢——知晓了天大的机密，甚至还牵连到边疆之战。
　　脸色苍白，神色凝重，惹得十公主心里忐忑，意识到眼前绝不是什么普通药丸，急急地抓住对方手臂，“侍郎，别忘了答应过我，可不能寻死。”
　　上官玉林禁不住打个激灵，确实还不是寻死的时候。
　　“公主放心，臣的命属于殿下，不会胡来，再说我还有事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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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日暖荡春光（七）
　　晨间微光, 翠鸟鸣叫，太极殿，冷霜檀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屋，愣了愣, 上官玉林跑了——中毒那样深, 竟还能走路。
　　遂抿唇一笑, 不愧是梵龙王爷的女儿啊，信引如此强大, 即便深中情毒也能行动自如。
　　她自然是死不了，花月巷内坤泽众多, 再顺手不过。
　　其实他也从来没想过让她死, 身边有个牢牢抓在手中又聪慧过人的近臣不容易, 以后留着有用。
　　至于如何解释会在太极殿中毒，理由也好找, 承欢已然死了, 推到对方身上便好，再说本来也是这个死番子做的事, 不算冤枉。
　　骄阳明媚，光线细细密密笼在身上，他闭上眼，经历过一整夜折腾，困倦袭来，遂躺回榻上休息。
　　外边走来小心翼翼的玖儿, 觑眼看天子已睡着，犹豫一下, 又退出去。
　　昨晚发生的一切彷如混沌大梦, 到现在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 玖儿站在廊下连连叹气，年轻脸上也显出无尽沧桑来。
　　先是主使吩咐去请丰抒羽，还没到跟前，又派风儿拦住，然后看见对方与上官侍郎一同进入太极殿，他想去探个究竟，却突然被支走，等再回到殿中，只见几个皇城司的暗卫抬着个东西往外走。
　　天子招手，让他到近前，吩咐跟上几个暗卫，必须亲眼见到对方将手中物沉入玄液池才作罢。
　　玖儿不敢多问，办完回话 ，才知那个东西不是别人，乃自己顶头上司——枢密院主使承欢。
　　后背连着脚底发寒，脸色煞白，听天子慢条斯理地交代，“此事不可声张，承欢主使身体不佳，当值时突犯心症去了，可听清楚。”
　　小太监哆嗦跪下， “奴才明白。”
　　“你机灵，深得我心。”冷霜檀噙起唇角，“位子也该升升。”
　　他磕头谢恩，心内凛然，位子越高，死得越快吧。
　　另一边的上官玉林也走出宫，心中闹腾着两件大事，自己身世固然重要，但当务之急乃大将军的安危。
　　她早已与十七公主达成默契，自然共同进退。
　　直接坐马车来到苏家，求见公主。
　　时候尚早，霜雪还没睡醒，听暖莺说上官玉林在外等候，预感不妙，顿时起身。
　　穿衣洗漱，早饭也来不及吃，请对方进来。
　　上官玉林没时间措辞婉转，直接将昨夜之事前后讲明白，略去与乐姚的部分，低声道：“殿下，臣绝无半点虚言，事关大将军生死，公主不可迟疑，还需早日定夺。”
　　稀碎金光穿过碧纱橱，落在十七公主疑惑的双眸中，呆住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若说承欢是个番子，倒不让人意外。
　　至于天子，身为帝王，床榻之边岂容他人鼾睡，涅辰功高震主，出征前就与自己通过气。
　　可那毕竟是最宠爱自己兄长啊，难道半点不曾顾及她，从小到大，把天下最好玩好吃都捧在面前的兄长。
　　霜雪倒吸口冷气，“多谢侍郎，我心里有数，这件事不能硬来，天子素来思虑缜密，极少出错，你快点回府，佯装身体不适，闭门不出，我自有办法。”
　　对方领命，“公主也要多加小心。”
　　待对方离开，霜雪立即动身，坐马车去郝自康府上，苏涅辰临走前曾叮嘱，万一朝中掀起风浪，唯有郝将军可以信任。
　　她还不晓得前方战况如何，必须找熟悉之人商议。
　　夏日阳光焦躁，街面被晒得热气腾腾，让人心烦意乱。
　　千里之外的边疆，无垠碧草又连着黄沙满天，尽是马蹄声乱响。
　　伊邪王接到右贤王密保，知晓苏涅辰在土吉邑附近埋伏，故意派一支军队虚张声势，做出全力攻击的架势，实则携主力偷偷绕过楚月军队，直逼大雁城。
　　对方留下驻守的军队不多，即便苏涅辰长出翅膀也飞不掉，他气势汹汹，势在必得。
　　不久后赶至大雁城，兵贵神速，未做任何休整，迅速展开攻势，一番狂击乱打之后，却见对方禁闭城门，连四处角楼上也无人镇守，果然与料想中一样，苏涅辰手中无兵，以守为攻，等着大军救援。
　　他怎能让他得逞，正预下令全面攻城，突然帐帘翻飞，只见一个信使风尘仆仆呈上战报，噗通跪倒在地，满面惊慌，“大王，不好啦，右贤王还请大王火速回营。”
　　伊邪王满头雾水，急慌慌打开一看，差点背过气去，一把撕得粉碎，揪起信使的脖子，咆哮道：“这里面写得什么乱七八糟，苏涅辰怎么又跑到我的大本营，他莫非是个魂不成！”
　　“大王——奴也不知啊，这是右贤王亲自书写，句句属实。”吓得可怜，声音颤颤巍巍，“苏涅辰，就忽地出现了。”
　　忽地出现，可是一个大活人，带着主力骑兵，如若无人之境。
　　伊邪王腾地怒火中烧，顺势一扔，力气太大，对方直接被甩出去好远，躲在角落，不敢吱声。
　　他简直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苏涅辰倒底是人是鬼，之前与战死的苏老将军对峙，起码还有胜负，换做这个少年将军，竟从没占过先机。
　　莫非探子的密报有误，可对方确实在土吉邑埋伏了重兵，但为何又在自己大营前冒出来！
　　两军对峙，耽误不得。
　　旁边的副将清清嗓子，拱手道：“大王，若信里所说属实，咱们立刻就应启程！苏涅辰可不好惹。”
　　伊邪王苦笑，他当然知道不好惹，好不容易以为占据主动，到头来还是被对方牵着走。
　　挥挥手，叹气，“传令下去，撤军吧。”
　　草原上奔腾的战马不断，激起一路惊鸟乱飞，野兽分散。
　　距离右贤王大营不远处的峡谷内，伊秋羽携骑兵正与苏涅辰交锋，刀剑入骨，兵器崩裂，鲜血染红碧青万顷，晴空泛出杀气腾腾。
　　从白日到黄昏，番子渐渐露出疲态，主力战将都由伊邪王带走，实在难抵骁勇善战的苏家军。
　　看时机成熟，苏涅辰下令全面攻击，势必拿下番子大营，左右副将领命，她也骑上战马，今夜必须解决战斗，万一伊邪王的大军赶到，死伤只会更惨重。
　　她早就猜到朝中有内奸，上次大战，三军出征，只有自己得胜，并非其他将军蠢，而是有人故意将楚月的军事战报传给番子。
　　幸亏她从没给朝廷送信的习惯，但此次出征，天子对苏家不放心，虽然没得选择，却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战报写一半就成，战场随机应变，必须为将者说了算。
　　胯下战马嘶鸣，夕阳满天，瞬间染红大地，号角齐鸣，战旗被草原上的狂风呼啦啦撕扯，少将军策马冲入重围。
　　主将与士兵共同浴血奋战，楚月顿时士气大增，眼见番子军队如一盘散沙，就要败下阵来，冷不防对方大营中出现骚动，细看一匹红棕骏马从中飞出，上面坐着位身披银白铠甲的女子，长发从头盔中倾泻而下，迎风飘荡。
　　身形矫健，英姿飒爽。
　　一杆长枪坠满红樱，飞奔至苏涅辰之前，毫不迟疑，嗖一下直击心房。
　　她吃惊，稍微一侧，对方扑了空，拉马过去，瞧见来人容貌，霎时目瞪口呆。
　　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灵气十足，此时满眼愤怒，再熟悉不过。
　　“玲珑——”苏涅辰失声喊道：“你给我下来！”
　　对方抿唇，不搭话。
　　手上的长枪却不停歇，左右开弓，枪枪致命，玲珑的武器一直使得好，还是苏捏辰亲自教会，她见招拆招，并不还手。
　　一个攻击，一个躲，几回合下来也无法分出胜负，战场之上，瞬时万变，哪有让两人拉扯的时间，旁边的伊秋羽早就安耐不住，纵马冲至近前，趁苏涅辰所有心思都在玲珑身上，猛地从背后刺出钢刀，冷光闪过，一刀砍在对方肩头，刹那间鲜血直流。
　　苏涅辰只觉钻心疼痛，回手也将对方一剑穿心，伊秋羽大喊一声，跌落在地。
　　两边主将突然受伤，底下士兵乱作一团，纷纷做鸟兽散，玲珑趁乱拉过苏涅辰的马，低声附耳，“大将军，跟我来。”
　　小姑娘一边骑着自己的马，一边拽住对方缰绳，滕然冲出重围，直向峡谷外而去。
　　待来到寂静无人处，将两匹马拴在大树边，赶紧把身负重伤的苏涅辰扶下来，看对方奄奄一息，急得先掏出止血药，包扎好伤口，又往嘴里塞了三颗复原丹，方才出口气。
　　大将军乃绝顶乾元，小丫头并不担心。
　　自己擦把汗，一心一意守在身边。
　　苏涅辰迷迷糊糊，再睁眼已是满目星河，她勉强直起身，瞧见趴在边上的玲珑。
　　乖乖模样，看起来人畜无害，刚才差点要了自己命。
　　她不信她想杀自己，否则也不会誓死相救。
　　隐隐觉出背后缘由，不想承认——
　　玲珑发现对方醒了，抬起迷蒙的眸子，喜出望外，“大将军可吓死我啦。”
　　苏涅辰怔怔看她半晌，语气十分无奈，“谁吓死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姑娘抿唇，一下子又满眼倔强，“当然晓得啊，大将军何必明知故问，我不就是——番子！”
　　作者有话说：
　　苏涅辰由于猜出朝中有奸细，所以故意说自己设计埋伏，实则趁机领兵攻击对方大营。
　　但玲珑确实是个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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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日暖荡春光（八）
　　星河潋滟, 蝇虫窸窣，夏日草原依旧冷嗖嗖，苏涅辰将身上的披风盖到小姑娘肩头，面色平静, 对刚才的惊世骇俗之语毫无反应。
　　惹得玲珑心里直犯嘀咕, 忍不住噘嘴问：“ 你, 不怕啊？”
　　苏涅辰哑然失笑，“我为何要怕啊, 番子又不是鬼。”
　　“那你恨我吗？”
　　“不恨。”
　　小姑娘愣住，探头过来, 仔细瞧眼前人, 显然不明白, “大将军，你傻啊？我是番子, 也可能是密探, 方才还差点杀掉你，若不是我影响, 那个伊秋羽怎么能伤到你！还说不恨我，若换过来，我早就一剑杀死你。”
　　你啊，我啊，一大推。
　　苏涅辰伤口还在疼，撑手挪个地方, 换成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慢悠悠回：“那又是谁救了我啊, 别忘记是我带你来到楚月, 你做探子, 咱们一起吃罪，都别想活！”微微合上眼，冷笑一声，“不过伊秋羽吃我一剑，已然死啦，我也不亏。”
　　一边缓缓伸出手，碰了下小丫头额头，言语依旧亲昵，与往日无异，“快说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轻轻一触，带着大将军独有的温暖，让玲珑心里忍不住发颤，一直憋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泪流满面。
　　哭得好大声，荡在空旷草原里，别再把狼招来。
　　“怎么啦！又没怪你。”苏涅辰只好正襟危坐，用手擦了下对面狐狸眼里水汪汪的泪，调侃道：“荒郊野外，我可没帕子。”
　　玲珑不理，哭得越发凶了，身子颤抖着直扑到对方怀里，可怜巴巴，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哭喊着：“将军，我什么都没了，我姐姐死啦！”
　　姐姐！苏涅辰糊涂，顺着问：“怎么死的？”
　　“她被你们的皇帝杀死了，我姐姐承欢——死得好惨，死无全尸——”
　　哭声凄厉，情绪太激动，已然没法继续。
　　她好怕她背过气去。
　　伸手放在小丫头抽动的脊背上，轻声叹息，承欢贵为枢密院主使，居然是番子，有些意外。
　　“玲珑——”想安慰却嗓子干涸，她的处境也很尴尬，家国情怀容不下半点私人感情，两人本该对立，可怀里是自己养大的女孩儿，她狠不下心。
　　顿了顿，劝道：“你姐姐肯定也不想看你伤心。”
　　玲珑身体还在发抖，半晌抬起眼，眸子滕然漏出一丝凶光，嘴唇咬得猩红，“大将军，你——你杀了你们的皇帝！你杀了他！”
　　苏涅辰心内一凛，苏家世代忠良，别说是为了玲珑，就算自己被抄家，斩草除根，也不得谋反。
　　她垂下眼帘，小丫头也聪明，气呼呼地挺直脊梁，认真道：“大将军以为我疯了，才挑唆你谋反，我告诉你，我一点也没疯，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伸手拽住苏涅辰，特地勾过头，寻对方的眼睛，“将军以为，为什么我今日会刺你一枪，难道想为姐姐报仇！我再傻，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不会伤及无辜，我虽然是番子，但我在楚月长大，不会由于仇恨就恨所有楚月人，更不会恨将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保你一命，你的皇帝根本想你死在战场，故意对我姐姐泄露军机，让你中计，即便这会儿不诈死，活着回去，迟早也是死！他先背信弃义，你为何不能谋反！ ”
　　她说得振振有词，脸颊红透，苏涅辰眼神逐渐深邃，噙起唇角，“傻丫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有道理可言。”
　　玲珑愣住，素来桀骜不驯的大将军居然说出这般愚忠之话，半晌急得跺脚，“好，好，你去死，去死，就当我白操心，我蠢乎乎！”
　　说罢猛地捂住胸口，蜷缩着俯下身，痛苦万分，苏涅辰心里一惊，连忙来扶，再看对方脸色苍白如雪，顿时胸口凉了半截，“玲珑，你——服了毒！”
　　气息微弱，再也没有方才的气势，小丫头眼泪吧嗒掉，“我不服毒，伊秋羽怎会放心。”
　　“你自己医术极高，可有解药。”她慌得问，只怕得来相反的答案，“一定带着吧。”
　　玲珑无助地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什么毒都能解，大营内确实有解药，但除非带回你的尸体，根本不会给我。”
　　遂用全力握住苏涅辰手腕，轻轻道：“将军，你千万别去送死，你死了，我也不会独自活，而且伊秋羽也死了，解药不会留下，我已经失去姐姐，不能再没有你——将军，我生平没别的愿望，只有一条，希望将军长命百岁，替我杀了哪个狗皇帝！”
　　她浑身发冷，颤巍巍像朵要折断的花儿，在漆黑的夜里，让人瞧着心肝碎。
　　“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大雁城，一定还有办法。”
　　大将军的声线在发抖，小丫头莞尔一笑，浑身竟觉得舒畅，她还是把她放在心上啊。
　　“将军，你抱抱我，我就不怕了，你别乱动，你的伤还要休息几个时辰才行，再说——咱们不能回大雁城，不能让人知道你没死。 ”轻轻用指尖勾住苏涅辰的衣襟，呢喃着：“我怕你死，怕你疼。”
　　苏涅辰伸手把小姑娘搂在怀里，站起身，“少操心我，保持体力少说话，但也别睡，咱们现在就出发。”
　　一边飞身上马，用披风紧了紧怀里人，拉起缰绳，奔入苍茫夜色中。
　　能感受到玲珑的呼吸越来越轻，气若游丝，就快抓不住。
　　心急如焚，顾不得身上伤口火辣辣疼，一路策马狂奔，她不在乎被人发现还活着，皇帝动了杀心，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但玲珑不可以死。
　　没日没夜，幸亏苏涅辰对草原极为熟悉，恰巧又是夏天，水源好找，气候暖和，鲜果盈盈挂满枝头，给了人逃生的机会。
　　眼见快来到大雁城门口，小丫头却猛地开始发抖，皮肤瞬间寒凉刺骨，苏涅辰连忙放开缰绳，双手搂紧，想用身体去暖对方。
　　“玲珑，再忍忍。”
　　对方摇头，奄奄一息。
　　苏涅辰心里慌得没主意，忽地看到自己胸口晃悠着的荷包，十七公主说过，里面有丰抒羽的救命丹。
　　她根本不信世上还有起死回生之药，一直没当回事，但如今迫在眉睫，实在没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顺手将小丫头放在柔软草地上，拽下荷包，打开取出一颗紫色药丸，放入玲珑口中。
　　小丫头连嘴唇都已苍白，鼻尖抽了抽，眼角的泪珠犹在，迷迷糊糊叫着姐姐，大将军。
　　她心口揪紧，用指尖拭去她的泪，柔声细语：“嗯，我在。”
　　仿若听到了回应，不再呢喃，脸色渐渐平静，眼睫毛微颤，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发现一点红润染上对方面颊，呼吸也变得平稳，似乎是囤着了。
　　苏捏辰心里升起希望，莫非丰抒羽乃当世神医，居然真制出救命丹。
　　她对她的好感简直如滔滔江水，一下快五体投地，人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太对嘛。
　　小心翼翼把披风给小丫头掖好，自己也靠在一边，太累，这些天几乎没合眼，顺便打个盹。
　　约摸到傍晚时分，吹过来的风散出凉意，苏涅辰才再度睁开眼，看到怀里的小姑娘面色发粉，俯身去听，呼吸匀称，明显缓过劲。
　　她松口气，唇角噙起笑，恰巧对方也醒了，朦朦胧胧看着温柔浅笑的大将军，愣住半晌，哇一声又开始哭。
　　“怎么办，都死了还是好想大将军，满眼都是——”
　　苏涅辰忍不住笑出声，震得伤口都发疼，食指按住小姑娘鼻尖，“傻丫头，说得我和个魂似地。”目光温柔，轻轻道：“你听好——只要我活着，你就绝对不能死！”
　　玲珑顺势去咬她指尖，柔软有温度，哎呦叫一声，“居然是真的呀，那我——也活啦。”
　　狐狸似的眼睛亮晶晶，一如当年她把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一样，可不是活啦，还精神百倍呐。
　　人家到底年轻，看上去比她这个绝顶乾元还恢复得快，也许是丰抒羽的药有奇效吧。
　　不知道回去能不能多要几颗。
　　心头大事落地，苏涅辰慢慢躺回草中，闭上眼，只想多睡会儿。
　　玲珑却来了兴致，腾地蹦起来，前后左右看看，没缺胳膊没断腿，自言自语，“奇迹啊，我都没办法的毒，大将军怎么会——”
　　兴致勃勃来推对方，苏涅辰怕她一时兴起，没完没了，挥挥手，“天机不可泄露！”
　　玲珑一噘嘴，也罢，反正活啦，那她就要做该做的事，为姐姐报仇。
　　将身上的披风取下，物归原主，盖到苏涅辰身上，拽住一角，朝四周望望，道：“将军，你准备往大雁城走啊？早说啦，咱们不能回去，你要是露馅，不都白受罪。”
　　“那你想去哪？”打个哈欠，“无非偷偷回京都。”
　　“对呀，就要偷溜回去，难道你不想十七公主嘛，我猜啊，她又要哭成泪人！两只眼睛红彤彤，像个桃子。”
　　苏捏辰心尖一抖，被刺扎似地，如今再不是一个人，已生出软肋，让她牵肠挂肚。
　　没法继续安心睡，坐起身，忽听不远处响起马蹄声，两人警惕地躲到树后，只见两三匹战马由远及近，停在前方，原地打几个圈。
　　苏涅辰定睛一瞧，原来是熟人，轻声笑笑，随即起身，吓得后面的玲珑差点跌倒，“大将军，你疯啦。”
　　对方伸手拽她起来，“没事，自己人。”
　　这会儿还能有自己人，玲珑疑惑，悄默声息地探出头，果然瞧到个熟悉身影，月色清辉映在软甲，眉目舒展，身姿清梧，却是郝自康。
　　作者有话说：
　　要回去啦，要回去啦，要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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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日暖荡春光（九）
　　草原上月色皎洁, 落下一层淡淡霜白，郝自康余光瞥见大树后黑影攒动，站出一前一后两个人来，眯眼细瞧, 心花怒放。
　　定是将军与玲珑, 总算见到大活人。
　　千里迢迢从京都赶来, 还撒个弥天大谎，说身体不适, 出不得门，吹不了风, 才能躲过天子那帮鹰眼。
　　“大将军, 属下来迟, 还请赎罪。”几个人连忙下马，跪地拱手, “让将军受苦啦。”斜眼又偷瞄一下玲珑, 活蹦乱跳的样子，放下心。
　　“她才不累呐, 我可累得很。”抬眼见都是大熟人，小丫头噌一下蹦到前面，嬉笑颜开，“郝将军，柳副将，李参军, 你们有没有带吃的啊，我都快饿成鬼。”
　　众人笑起来, 天大的事都不怕, 还是那个小玲珑。
　　郝自康兀自起身, 凑到跟前，“将军，属下在日落城留下一队人马，扮做商队，可私下护送将军回京，只要今晚绕过大雁城就成。”
　　苏涅辰点头，“此计甚好，先回京再从长计议。”一边拉马过来，揶揄道：“当初让你驻守京都果然不一样，换做别人恐怕还反应不过来 ，这会儿正是时候！”
　　对方尴尬一笑，“不是臣机灵，乃十七公主前几日到我府上，讲明边疆有变，吩咐属下来接应。”
　　苏涅辰抿唇，多少猜得到。
　　一行人不做耽误，趁夜色鬼魅，悄悄朝日落城出发。
　　京都里，十七公主也等得心焦，幸而很快收到信，知晓苏涅辰无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边疆战报传到朝堂，禀报天子苏少将军不幸战死沙场，与番子右贤王同归于尽，两边均有死伤，虽没大胜，也并非失败，总算无损颜面。
　　天子降旨，奉赏苏家，暗地里却派皇城司暗卫去查，苏涅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家再度阴云密布，身为武将之家，自然晓得刀剑无眼，出征便有回不来的可能，百战沙场无人归，一时哀声凄厉，凡路过行人皆叹。
　　十七公主也不好无动于衷，跑到天子跟前闹，哭得可怜兮兮，皇帝百般安稳，方劝住。
　　回屋仍要小心伺候苏夫人，怕老人家受不住，偷偷在夜里挑明真相，对方才缓过神，捡回一条命。
　　“雪儿，你也知道，涅辰是我唯一的指望，只要能护住她，我们全家在所不惜，涅辰她——以后就靠你啦。”可怜天下父母心，纵使两鬓斑白如雪，满心也都是孩儿，“我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公主。”
　　“母亲说的什么话。”霜雪无奈晃手，示意隔墙有耳，轻言轻语，“涅辰就是我的命，再说——”
　　再说她哪来的下辈子呐。
　　舍去轮回，只为这一世双宿双飞，无论发生何事，也会护住对方。
　　夫人不懂，忖住半晌，“再说什么？”
　　“没什么——”她笑笑，“再说涅辰多机灵，哪会束手就擒，母亲不必担忧，只管保养身子，只有一条，她的事不能声张，孩儿现在还不能解释，但请母亲信我。”
　　苏夫人嗯一声。
　　不信公主，还能信谁。
　　十七公主安抚好老人家，直等到对方睡下，才拖着疲惫身体回到栖凤阁，暖莺忙来伺候，将温热药汤端到帷幔内，一边拿勺子喂，“公主仔细自个儿，现在不是一个人啦，你又不让人声张，奴看着殿下忙来忙去，心里真不落忍。”
　　待霜雪喝下，又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公主，不是我说你——哪有所有事都一个人抗下的道理，依奴想不如就告诉老夫人苏家已经有后，你也别再强撑，顺便冲冲喜啊！”
　　十七公主摇头，“这话别人说就罢了，你还不知道，现在诸事未定，千万不要节外生枝，等大将军回来再说——”招手让对方到近前，附耳，“如今寒艳已嫁出去，我身边只剩你，凡事多个心眼，不可泄露风声。”
　　暖莺应声，又细思量一下，看了眼屋外，似在寻人，回头道：“殿下可别忘啦，这里并不是只有我啊，还有——”声音放得更低，声若蚊蝇，“还有那个皇城司侍卫风翘，别怪奴多嘴，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到底可不可靠。”
　　霜雪笑了笑，“放心，风翘我目前还可以信任。”
　　看对面人依旧眉头紧蹙，解释道：“你不了解皇城司，那里出来的暗卫对主人绝对忠心，除非我与陛下为敌，否则都不用怕，风翘并不知天子有意害死大将军，所以我说暂时不用顾忌。”
　　“终归不安心，何必留在身边。”CH
　　“我留她自然有用，就算无用，也不想放她回去，你想想，皇兄身边有枢密院，皇城司，南衙北衙的军权，再多一个风翘，岂不是如虎添翼，咱们已经够弱啦。”
　　侍女叹口气，总觉得是在拿鸡蛋碰石头，幽幽道：“大道理奴婢不懂，就怕公主难受，思前想后这么多，身体受不住，孕吐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又不是纸糊成，怕什么，退一步讲咱们还有丰抒羽这个大御医呐！”禁不住打个哈欠，懒洋洋靠在软枕上，“你去吧，我要养好精神，有几件事还得查。”
　　说完盖上被子，侍女放帷幔，出去剪灯，又听公主突然问：“对啦，丰抒羽最近怎么没见？不是说好每隔三日就来诊脉。”
　　暖莺又走过来，隔着帷幔回话：“奴昨天进宫见到丰御医了，说这几日手上的事太多，明日就会上门看公主。”
　　顿了顿，又说：“殿下，提起丰御医，奴看他神色倦怠，瞧着身上不太好——”
　　“累的吧。”霜雪翻个身，微微叹息：“我要在他那个位置，早就辞官逍遥去了，一天连个安稳觉也睡不好。”
　　暖莺在帷幔外摇头，拧起眉毛，“奴觉得不像，就是说不出的怪，整个人寒涔涔，像在冰窟窿里出来的人，以往大冬天，小太监在院子里守夜，冻一整晚便是那个样子。”
　　起了兴致，还想再唠叨几句，却看一水柳绿帷幔上柔波渐平，均匀呼吸声传出，里面人已然睡了。
　　轻手轻脚退下，站在廊下掏帕子扇风，浑身细汗，热得很。
　　粉蝶采蜜，小荷露尖，满园蔷薇香。
　　边境战事平息，京都又恢复往日宁静。
　　一场厮杀，死伤无数，也不过闹个十天半月，渐渐都淡了。
　　苏涅辰是在一场暴雨后回到栖凤阁，雨后空濛，院子里的□□湿透，皂靴踩在上面，飞溅起一圈泥泞。
　　她披着黑色夜行衣，细看却是小厮打扮，一件短褂下面穿了条系带裤，精精神神钻入屋，绕过碧纱橱，掀开帷幔，偷偷瞧自己心爱的夫人。
　　夜色迷离，隐隐只见一袭莹白，欺霜赛雪，罩在银朱薄纱下，青丝如瀑，绕在鸳鸯绣枕边，珠钗早就卸了去，只留两个金钏子悬在腕上，伸指尖一挑，不似之前晃悠，两三个月不见，竟是丰盈许多。
　　果然晓得自己没死，心宽体胖啊！
　　她笑笑，十分安慰，退出去，想寻手巾洗把脸，又听身后起了动静，霜雪揭开帷幔，黑夜中瞥见个人影，彼此太熟徐，化成灰也认得，猜出是谁，也不怕。
　　清清嗓子，故意道：“大胆，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外边干什么，竟敢夜闯将军府。”
　　语气凌厉，声音却放得轻，明显不想惹出动来，苏涅辰心领神会，乖乖走近，拱手施礼，“小人知道错啦，公主恕罪。”
　　“你错在哪里？”离得近了，挑眼一扫，小厮扮得还挺有模样，但容貌太美，真是个下人也不像，不被老爷看上，也逃不过妇人的眼，笑意荡在唇角，娇嗔道：“满肚子鬼主意，还不从实招来。”
　　对方连着拜了拜，显出几分委屈，“臣乃一介武夫，蠢得很，哪有鬼主意，这次多亏公主，要不我真就死在外面。”
　　“放肆，谁准你死啊活啊的！”她坐起来，伸一只手拉她，人家却退了退，“殿下，我一路风尘仆仆，身上不干净，别冲撞到公主。”
　　大晚上还想兴师动众洗澡啊，也不怕被人发现。
　　霜雪想笑又无奈，算起来分开也没多久，怎么又君臣有别起来，哼一声问：“大将军，你是命重要，还是不冲撞本公主重要啊？”
　　“臣死不足惜，当然公主重要。”毫不犹豫，干脆得很，“何况冲撞公主也是死罪。”
　　“所以说你傻——”说话间已下榻，伸手搂住眼前人，直往怀里钻，“既然反正要死，死之前还不如冲撞一下得好。”
　　“夫人说什么？”软嫩触在手心，温热冲击胸口，连着语气也泛起笑意，越来越浓，“冲啊，撞啊，我听不明白。”
　　霜雪脸皮发热，痴痴笑着不说话。
　　她太想她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信里写的再好，都不如活生生站在眼前安心。
　　“将军别混说啦。”害羞，用指尖扫过她的眉毛，喃喃道：“上来让我看看伤。”
　　“我恢复快，多重的伤也能好。”顺势把人抱起来，放入锦被中，温柔地：“殿下睡吧，我看你眼皮都快打架，臣回来了，不走。”
　　挺普通的话，听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全是大将军信引的凌冽香味，春日苍穹一般让人心旷神怡，哪里脏啦，压根不用洗。
　　她把她拢在怀里，不舍得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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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日暖荡春光（十）
　　暴雨过后, 落花满地，粉色花瓣黏黏腻腻，粘在泥土中，深深浅浅地挣扎, 终是越陷越深, 不能自拔。
　　柳绿帷幔翻滚, 帐内信引弥漫，呼吸纠缠, 绣枕上的鸳鸯好似得了魂魄，荡悠悠, 跃跃欲飞。
　　整个身子被拢在怀里, 如夏日艳阳暖洋洋照上肌肤, 再不是冷被孤枕，惹人心魂舒畅。
　　“将军——”吻密密麻麻, 实在太急促, 总弄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得伸手推推, “你，亲够了没有？”
　　身上人抬头，月光皓白，映在如潭眸子里，落了个影，一下便激起情海波澜, 全是遮不住的爱意，伸手捏她鼻尖, “公主每次都如此, 臣明明挺老实, 还想住到暖阁去，偏你不愿意，这会儿又叫苦！”
　　“谁叫苦啦，不过让你轻点，你看——”撅起嘴，上下唇瓣抿抿再张开，“都红啦，火辣辣地疼。”
　　委屈得很，看上去确实挺疼，她要不是知道她存心捉弄的性子，差点信以为真。
　　“夫人这般受罪，那我还是起来吧。”一边说一边用手撑住榻边，故意做出下床的架势，霜雪只得示弱，撒娇：“我不过叫一下，你就生气，现在火气越来越大，以后我还哪能有好日子过。”
　　苏涅辰哑然失笑，“殿下讲点道理吧，我说我气了？”
　　“气还用说啊，难道我没长眼睛，不会看嘛。”
　　总是她有理，谁也说不过，苏涅辰只得老实躺回去，刻意保持距离，“行，那我不走，殿下安心睡。”
　　“没法安心——”人家又埋怨，非要凑过来，嗫喏：“将军离得太远啦，又没断胳膊断腿，不晓得做我的枕头呐。”
　　“公主存心折磨臣啊！”顺势往后挪了挪，后背快贴着墙壁，“夫人忘了我是个乾元，几个月不见，早到雨露期，你再近点，可别指望我做柳下惠。”
　　霜雪噗嗤一笑，身子却不停，照旧落到对方怀里，伸舌头舔一下苏涅辰的下巴，看她浑身发颤，“小田舍奴，别胡说，哪有成亲还做柳下惠之人，我是让你轻点。”
　　这话听起来无碍，但此情此景太过绮丽风流，伴着公主低低的尾音，更让她烈火中烧。
　　“别啦，我还是老实点，做个书呆子。”
　　话音未落，又被对方牵起手，轻轻放到腰间，霜雪咬紧唇瓣，问：“将军，你真没觉得我哪里不一样？”
　　她顺手抚摸一下，来回打转，“好像，丰腴了些。”
　　“是不是丑啦。”
　　“怎么会丑，依我说胖点好，以往夫人太清瘦，这会儿刚好。”
　　霜雪叹气，起了逗人的心思，忽地凄凄切切，“唉，只怕你都是口里的话，过几日我胖得不成样子，到时候大将军就不会这般说啦，指不定看都懒得看，处处招人嫌。”
　　苏涅辰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人哪会平白无故说胖就胖，还不成样子，莫非对方生病，吓得打个激灵，顿时把欢/爱之心抛个干净。
　　“公主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找丰御医看一下？”急得手足无措直慌神，挺起身子，“不瞒你说，他那个人还真有本事，公主还记得救命丹吗，果然派上用场，确有起死回生之效，我想公主这般年轻，又没受过伤，肯定好医治。”
　　一杆子扯到九霄云外，霜雪忍不住乐，“我这个不是病，他也管不了？必要十月之后，方可完事。”
　　不是病——苏涅辰松口气，魂魄归位，只要身康体健，容貌之类又何必介意。
　　完全没寻思十月这几个字。
　　她慢悠悠躺回去，笑道：“那就好，不生病，不受罪就成，公主天生丽质，胖瘦都美，哪怕胖成个小猪娃，一定也可爱得很。”
　　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对方嘟嘟脸的样子，杏仁眼，胖圆脸，浑身肉面面，摸上去软绵绵，在枕头上笑得欢，“一定可爱得紧。”
　　霜雪看着这人发神经，势必又在脑子里编排自己，干脆狠狠咬她肩膀一口，看对方笑着喊疼，才气哄哄地：“小田舍奴，你听好，我已怀有身孕——三月有余。”
　　身孕！苏涅辰这回彻底傻了。
　　月影星残，廊下的猫儿喵喵叫，嗖地跳到梁上，吱吱呀呀，踩着瓦片晃，声音落下，挠着人的心。
　　屋里一片静默，黑夜里也瞧不清脸，本来贴在一起又分开，此时愈发捉摸不透。
　　人家大将军半天没反应，霜雪哭笑不得，懒得继续讲，翻身躺下。
　　隔了不知多久，苏涅辰才回过神，随即倒吸口凉气，呆呆看着眼前若隐若现的柔波蜿蜒，原来有孕，怨不得丰润了一圈，三月有余——岂不是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她真是有够蠢，毛手毛脚，万一动胎气，后果不堪设想，愈发吓得呆若木鸡。
　　从小到大，根本没想过娶妻生子，还能拥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坤泽，自从与公主重逢，人生就像竹子开花，所有好事稀里糊涂全摊上，沙场征战，摔筋动骨，也不是没艳羡过人家出双入对，温存过日，可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却只会发愣。
　　身子一僵，又习惯性地往里移，可怜兮兮缩在床角。
　　霜雪扭过身，只见眼前黑乎乎一团，倒像小兽在躲猫猫，无奈揶揄道：“怎么啦？我是怀孕，又不是生病，还能过给你啊！”
　　“不——我怕，挤坏夫人。”说着又爬到跟前，轻轻附耳，“公主，我还是睡暖阁吧，这么近——臣不踏实。”
　　十七公主才不答应，“你是不踏实还是不老实啊。”双手一拦，柔柔环住脖颈，语气玩笑，“实话告诉你，既然来了就休想走，凭什么罪都我一个人受，你且忍住吧。”
　　苏涅辰身子又僵住，闻着空中信引乱飞，尴尬道：“臣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还是别考验得好，铁定通不过。”
　　怀里人笑得娇俏，“你想去暖阁啊，也没多远嘛。”
　　“臣可以住到外面去，藏起来，刚好与玲珑一处，那丫头也难管。”
　　她本来是想得发慌，才马不停蹄赶回家，其实躲在城外肯定比府上安全，而且玲珑也确实让人操心。
　　两军对垒之时，倒底有多少人认出这个丫头，现在还说不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软甲在身，又戴着头盔，应该看不大清楚。
　　起码连郝自康都没提过，朝中也没任何动静，估计问题不大。
　　但仍旧难以安心。
　　提到玲珑，霜雪也满脸疑惑，犹豫一下，问：“将军，玲珑没必要躲吧，她又不用诈死。”
　　苏涅辰摇头，“夫人有所不知。”
　　遂将发生的一切讲清楚，包括那位枢密院主使——承欢。
　　公主恍然大悟，难怪承欢稀里糊涂死了，果然这宫里门道颇深，凡是莫名其妙患心症之人都不简单，不禁叹口气。
　　“人的出生没法选，谁让咱们天生为敌，说起来也可笑，承欢也罢，玲珑也是，明明在楚月的时日比在塞外都长，吃楚月饭，说中原话，尤其承欢，上上下下哪有番子的影子，莫名其妙竟把命搭上。”
　　苏涅辰微微一笑，“殿下，国与国之间并不是这么简单。”
　　“国？将军说番子——”摇摇头，抿唇道：“番子与楚月不同，乃游牧之族，大营扎在哪里，哪里就是国，也没有寸寸不让的疆土之说，何况他们若愿意安生，难道咱们想打仗不成！我只可怜那些下等人，或是如玲珑与承欢似地从小当作探子养，哪能自己做选择呐。”
　　十七公主说话倒有趣，苏涅辰从小听的可不是这些，她顿顿，“殿下，无论如何，番子伤我百姓，扰乱边境，断然不可放过，至于承欢，虽说身世可怜，既然做了探子，此种结局也不算冤枉。”
　　霜雪歪头问：“那玲珑呐，与承欢有何不同？你还把人带在身边，就不怕夜长梦多。”
　　说话间身上薄纱落下来，两只肩膀圆润，被从乌云中透出的月光洒上一层雪亮，惹得对面人分神。
　　“怎么——讲不出了吧！我看你就是一个人两颗心，别看上面说得冠冕堂皇，真到了身边人，就没主意啦。”
　　她轻轻笑着，隐约发现对方眼神不对，拿起枕头装模作样打一下，“说正经事呐！别胡思乱想，黑灯瞎火都能瞧见。”
　　苏涅辰反手接过长枕，放到对方腰后，又将红绫薄被掖好，“两口子大半夜有什么正经话，公主说得都对，我这人就是护短，自己人谁也碰不成，但玲珑与承欢不一样，她赖好没做过对不起楚月的事，年纪又小，还请公主担待。”
　　她倒来叮嘱她，简直多此一举。
　　伸手捏眼前人耳垂，使劲拽拽，“少操心，我多喜欢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她死了姐姐，依那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迟早惹出祸来，必要派人看着。”
　　苏涅辰点头，“那我还是和她一起住到城外吧，省的捅出篓子，收不住。”
　　“你不行——万一出事，两人都逮住。”寻思一下，唇角上扬，“我有个人选合适又现成，不是还有个风翘！派她出去护住玲珑，顺便也方便你住下，要不我整天提心吊胆，就怕你被她看到。”
　　“殿下也太小瞧我。”怀里满是温软娇媚，实在忍不住，低头亲了下，“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侍卫，想捉我，未免异想天开。”
　　“对，我家大将军最厉害，变成个魂儿，还能翻云覆雨呐。”
　　苏涅辰叹气，“可惜啊，翻云覆雨，我如今有贼心没贼胆，还得老老实实，抱又抱不得，走又不让走，实在可怜啊。”
　　“哪有自己给自己叫屈之人，我算服了你。”霜雪挪挪身子，伸手指暖阁，“那边有被子，你拿一床，自己盖着，别和我挤一起，不算招惹你，总成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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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日暖荡春光（十一）
　　夜色阑珊, 月悬中天。
　　后半夜起了凉气，苏涅辰瞧公主连连打哈欠，已快困得闭上眼，不忍继续打扰。
　　乖乖下床, 走进暖阁, 取一床鸳鸯戏水大红绫被, 抱回榻上，老实躺下, 翻身看枕边人，修长身体裹在锦被下, 严严实实居然也能显出曲线蜿蜒, 隐约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耳后微微发粉，朦朦胧胧, 摄人心魂。
　　她叹口气, 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孟浪狂徒，一直冷静自持, 可惜到公主面前，半点也藏不住。
　　食色/性/也，原来她不是生/性/冷淡，实在没遇见心悦之人。
　　伸出手，轻轻放在对方隆起的小腹，不敢伸进去, 怕冷着她，也怕碰到, 腺体更难自控。
　　只好隔着一层薄被, 来回摩挲, 寻思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这次诈死与以前不同，皇帝一门心思灭口，恐怕很难逃脱，公主倒不怕，天子还不至于下杀手，可自己的孩子——凶多吉少。
　　如果死在边境，也许苏家和孩子还能逃过一劫，偏偏她又回到京都，万一惹急对方，找个理由抄家实在太容易。
　　纸终究包不住火，单凭女扮男装这一条就够死罪。
　　即便公主求情，至多保住母亲与姐姐，自己的亲骨肉绝无可能存活，毕竟孩子长大就是皇室仇家，谁会留一个祸根。
　　如此琢磨，还不如当初被玲珑一枪杀了干净。
　　她本就是在刀尖行走之人，死不足惜，可怜委屈了公主，但也总比大人孩子一起搭上强吧。
　　想得百转千回，又精疲力尽，眼皮直发酸，瞧窗外白蒙蒙一片，强迫自己闭眼休息。
　　杨柳垂丝，黄莺千般语。
　　十七公主这些日子都晚起，吩咐不到晌午不叫门，各自睡得安稳，直到日上三竿。
　　暖莺小心翼翼端水来伺候，探头往帷幔里瞧，看出恍惚两个人影，抿唇笑了下，公主早说过大将军会回来，不让别人进屋，她心里有数。
　　出门吩咐小厨来的丫头备饭，一碟炒什锦，一碗凉拌海参，一盘烧鸽子蛋，藤萝饼，栗子面儿，并十二盏点心果脯①，清茶两杯，自己一个人进进出出布菜。
　　弄齐全才去叫人，霜雪困得两眼生雾水，白生生胳膊伸出锦被，恰巧柔柔打在苏涅辰脸上，对方适时嘬了一口，滑腻清甜，用下巴抵住她脖颈，问：“好香，涂的什么？”
　　她推推她，“不就是润肤膏，你又不是没闻过，起来吧，外面的饭才香呐。 ”瞧眼前人半阖着眸子撒娇，“别动，让我多抱抱，昨晚信引太闹腾，这会儿安生，可以多搂会儿。”
　　说罢越拢越紧，霜雪没办法，低声附耳：“好将军，你都不担心，睡得倒安稳，若让人发现，咱们都麻烦。”
　　“我在公主这里还有什么不安心——”嘴唇凑近，贴着香腮，亲了亲，“殿下如此聪慧，前后一定处理得好，就算有纰漏，臣也死得甘心。”
　　“你又疯啦，一大早不吉利。”歪头细看，确实面色疲惫，想起昨晚偷偷看过她肩膀的伤，虽然愈合，还能瞧见皮肤红肿，让人心疼。
　　霜雪顿时心软，拉被子给对方盖好，从搂得像镣铐似的双臂中探出头，掀开帷幔，招呼暖莺过来，小声道：“把炕桌端来，我们不下去吃。”
　　对方应声，利利索索来回摆好，苏涅辰才睁开眼，冲暖莺笑笑，“多谢姐姐，累着你啦。”
　　卸了面具，桃花眼弯弯实在好看，简直能把人溺死在里面，难怪公主为了驸马爷，什么事都做得，暖莺莞尔一笑，怕让人听见，不敢吭声，谨慎得很。
　　惹得苏大将军乐不可支。
　　待对方走远，随手拉上门，方才捡起一块姜枣放霜雪嘴里，“夫人好本事，把身边人培养得和皇城司暗卫差不多，我看我藏一辈子都使得。”
　　“那你就住一辈子吧，本公主巴不得呐。”顺势靠在对方肩头，晓得人家见惯风雨，再大的事都吃得下，睡得好，倒是她自己揪心，想起玲珑，赶紧又把暖莺叫回来，嘱咐风翘去护住，如今宜静不宜动，就等着看朝堂动静。
　　另一边的风翘得令，不做停留，迅速赶到城外。
　　静水旁的梨山乃皇家夏日休憩地，后山建着不少达官贵人的私家庭院，夏日来临，满山翠鸟莺啼，万花嫣然。
　　按照公主指示，直接来到南面半山坡的一片梨花深处，白墙绿瓦盖的正是郝家别院，不好从正门入，两三下跳入墙内，看守之人并不多，显然也不想招摇。
　　顺着长廊行走，绕过一水荷花池，假山上开出牵藤引蔓的香草，绿油油落下阴影，她走在其中，顿觉凉爽，抬头一瞧，竟觉脆生生可爱。
　　忽听不远处有人，腾地躲到假山后，看着两个穿红戴绿的丫头嬉笑颜开，穿花而过。
　　长出一口气，居然差点让人发现，自打来到皇城司，前后不知办过多少棘手之事，从没分过神，今日竟被这娇媚盛夏迷住眼。
　　她胸口的一颗心怦怦跳，不知哪里出岔子，遂施展轻功，来到后院，月洞门边瞧见小丫头无聊地站在廊下，柳绿色衣裙角晃悠悠荡在微风里，旋转出一袭流光。
　　那流转的金光落到自己心口，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今日的心神摇曳，倒底为何。
　　说起来足有好几个月没见，以往都缠着自己练剑，天天不停。
　　闹得她想躲都躲不开。
　　她的手，不自觉滑到腰间，碰到缠枝紫金鸾凤剑鞘，这是义父留给自己的传家宝——鸳鸯剑，双剑鞘里却只有一把，另一把不知所踪。
　　精致轻巧，削铁如泥，玲珑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不只一次要过，护身之物自然不能给，但暗地里又给小丫头锻造了把，一模一样，准备给对方的时候，人家却随大军出征。
　　前线战事惨烈，她没去过也晓得，虽然大将军会护住小丫头，倒底刀剑无情，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在得知苏涅辰出事后，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她早已习惯陪她练剑，听她叽叽喳喳，输了就耍赖，累了便哼哼唧唧，满口叫着风侍卫，风侍卫——自从义父离开，再没有与人这般亲昵过。
　　她按部就班的生活，总是躲在角落里的蝇营狗苟，忽地一下子豁然开朗，阳光很美，鲜花缭绕，她瞧着她，明媚骄傲，天不怕地不怕，如长在草原的蔷薇花，迎风飘扬。
　　瞧着久了，不觉得也渴望那份光，能耀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暖洋洋。
　　三月春，五月媚，纵使铁石心肠也会化。
　　若是小丫头死了，人世间一下子又变成暗夜的黑。
　　她不得不承认，确实十分受不了。
　　番子若是真杀掉小丫头，她一定去参军，荡平草原，替玲珑报仇。
　　思绪飘得远了，鼻尖飘来雪客的香气，那样香，她抿唇笑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知道人家蹦蹦跳跳，正往身边跑。
　　“哎呀，风侍卫——”玲珑上气不接下气，睁着双狐狸水目从廊下飞奔而来，适才看见月洞门前立着个人，直衫箭袖，身姿挺拔，心里吃惊，院子内不让进人，这位就堂而皇之晾在那里。
　　能是谁！不是大将军就是郝自康。
　　待来到近前，才发现居然乃风翘。
　　她满眼带笑，伸手拉她手腕，“风侍卫，我可想你啦。”
　　说者无心，就像在和一个久未瞧到的小宠物讲话，风翘心跳了下，没搭话。
　　人家也不需要她接话，自己就能继续，叨叨个不停，“风侍卫，是不是公主让你来的啊？肯定是，你自己才不会想着来瞧我，哦，不对——就算你想来看我，也不知道地方啊，还是要公主告诉你才行。”
　　你怎知我不想来——
　　她顿了顿，还是没把这句话讲出口。
　　“不管怎样都好，你来了就成。”小丫头想得开，歪头笑眯眯，离得太近，一支珠翠蝴蝶簪点在发髻间，就快碰到她的下巴，听对方兴奋道：“我在院子里快闷死，终于有人说话，还能抽空练个武，活动一下筋骨。”
　　风翘想起腰间的鸳鸯剑，嗯了声，顺手拔出一柄，只见寒光闪过，艳阳下泛出耀眼金光，小丫头被刺得眼睛一眯，又迅速睁开，眸子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欢心。
　　“好剑啊，看这利口，真好看！”
　　别人都是见到珠钗宝物才露出的神色，偏小丫头是为了把剑，可她心里又实在觉得可爱。
　　“喜欢的话，就给你。”轻轻地说，刻意隐瞒自己是专门为对方制的剑，“反正我身上有两把。”
　　玲珑早巴不得，当仁不让拿过来，挥舞两下，“多谢，多谢，风侍卫待我真好，天下最好。”
　　眉飞眼笑，脱口而出，不晓得听的人闹腾，天下最好——能比大将军还好！
　　忽见小丫头晃了几下，又腾地停住，眉头紧锁，“哎呀，这剑要不得。”
　　风翘以为那里不对，向前几步，问：“怎么？”
　　“我只有剑，没有剑鞘啊！”伸手指着对方腰间，“你身上的是鸳鸯剑，双剑鞘，我怎么办，空手拿着哦！”
　　问的风翘直傻眼，也太粗心，真不像自己做的事，连忙尴尬地回：“哦，我疏忽啦，这也不难，再给你照着弄一个。”
　　难得见四平八稳的风侍卫满脸窘迫，玲珑噗嗤一笑，随口揶揄：“不弄也行，我就天天贴着你，什么时候要用也现成，再说人家可是鸳鸯剑，怎么能分开。”
　　话音未落，手一抬，剑便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光，不偏不倚，正落入腰间剑鞘。
　　剑气碰到盛放的花儿，呼啦啦飘了满地，惹得风翘微微颔首，瞧着如水落花，心内荡漾。
　　作者有话说：
　　①这么写只是因为我饿了。
　　大家都甜甜。感谢在2023-07-20 14:54:47~2023-07-21 13:3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9章 日暖荡春光（十二）
　　枝头叶变, 万物已秋，日头却越发灼热，像个大火炉悬在空中，烤得四处炙热如夏。
　　花儿依旧娇艳, 吐着心蕊, 姹紫嫣红。
　　“今年秋日躁得很, 吃点爽口的吧。”
　　栖凤阁内，暖莺捧着碗黄鱼面, 并一盘梅子青酒糟蒸鹅肝 ，放到塑腰方桌上, 扭头瞧正在梳妆的公主, 驸马爷站在跟前, 手中拿把碧玉齿梳，一下一下理对方长发, 小心翼翼像捧着易碎珠宝似地, 生怕断了一根。
　　侍女抿唇笑，看上去比拿刀举剑还胆怯呐, 有趣得很。
　　“公主，驸马，早饭摆好了，若缺什么，奴婢再去拿，一次不好弄太多, 免得人怀疑。”
　　轻轻走近，接过苏涅辰手里的碧玉梳, 手腕翻飞, 两三下就把一个漂亮的飞云进香髻折好, 别上两枚珍珠簪，笑道：“好个驸马爷，那样胆战心惊地梳头，一天也弄不好。”
　　“姐姐手巧，我笨得很，手上又没准，只怕弄疼殿下。”笑嘻嘻坐在旁边的春凳上，也不出去吃饭，歪头瞧过来，满眼春光。
　　暖莺被夸得脸红，吱吾着：“瞧驸马爷说的，我不过是个丫头，从小学这些，哪能与驸马比，干的都是顶天立地大事。”
　　“你别理她，快给我找件月白折裙出来，一会儿要出门。”瞧了眼海兽葡萄镜里的自己，又取下根簪子，放到妆奁里，抿抿唇，“胭脂太红，不好。”
　　“怎么不好，我还觉得口上的颜色太淡些。”苏涅辰不解，伸手捡起个蝴蝶花钿，直接往对方额上贴，“夫人最近打扮得太素，瞧着精神不济。”
　　霜雪躲过去，无奈地摇头：“傻子，我这是为谁，你可别忘啦，自己现在是个魂，为妻还在为你守丧呐，穿的花枝招展像什么样子，前些日子出殡，我还差点哭得绝了气。”
　　苏涅辰笑出声，手里的花钿又放下，那日公主哭完陵，回来一双眼睛红扑扑，她瞧着好不心疼，做戏何必如此认真，郝自康已经派人找到副尸体顶替，左右查不出来，殿下也太小心。
　　“以后可别那样哭啦，我心里不好受。”俯身瞧对方渐渐隆起的小腹，再过几日便会显怀，肯定挡不住，低声道：“别说我还活着，纵使有一日真死了，夫人也别哭得太伤心，想着还有孩儿啊。”
　　细听竟有几分伤感，十七公主心领神会，已经躲在屋里大半个月 ，朝堂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对方心里没底，她又何尝不是。
　　其实两人可以一起遁逃，从此销声匿迹，再不理天下风云，她早想与她过安稳的小日子，岂不是美事一桩，但坏就坏在天子对自己颇为上心，若是无缘无故走了，对方发狠找起来，只怕弄巧成拙。
　　可再不想办法，腹中麟儿等不了，一旦皇兄知道苏涅辰还有个孩子，不知会如何，当他仍是那个亲昵无比的兄长时，她还有把握，但如今对方乃高高在上的天子，根本搞不懂。
　　许多事早就变了，否则又怎能对苏家下手。
　　叹口气，目光落在妆奁内的珍珠簪上，旁边还有苏涅辰刚放下的蝴蝶花钿，对方修长白净的手指跃入眼帘，竹节子般姿态，养在屋里久了，上面拿剑的茧子都快磨平。
　　她脸不知怎的一红，无论如何，此生断然舍不得身边人，再等等吧，总能想出办法，实在不行可以出家，算作为楚月与逝去的夫君祈福，借此离开。
　　但宫里也有佛堂与道观，还得琢磨个完全之策，能南下最好。
　　脸色一会儿一变，惹得苏涅辰心里不安生，乖巧地哄，“我错啦，说了不该说的话，夫人莫怪，以后再不提这个死字。”
　　“晓得就好。”她顺势接话，起身又坐她双腿上，环住脖颈，“驸马要长命百岁地活着，我还和你没过够，以后的日子多着呢。”
　　苏涅辰点头，又一个想让自己长命百岁之人，不久前玲珑说过类似的话，小丫头这段日子还挺听话，据风翘禀报每日只专心练剑，十分安生。
　　但她知道她关不住，与其憋出毛病来，还不如挑明厉害关系，让对方死了复仇的心思，等风头一过，至少可以自由生活。
　　想到这里，干脆对公主讲清楚，对方也同意，“你放心，我今日先进宫瞧十姐姐，她与上官玉林都可以信任，然后就去找玲珑，小丫头若答应，过几天中秋，咱们就放她出来。”
　　苏涅辰应声，忽地顺手捏捏怀里人的腰，愈发圆润，柔声道：“夫人还是胖嘟嘟得好，搂着多舒服啊！”
　　“你又坏了，以后我连裙子都穿不上，出不得门。”
　　“穿不上就不穿，天下衣服多的是。”她眉眼弯弯，眼底绕着秋日情丝，“出门作甚，天天与我耳鬓厮磨才是美事，你看臣在屋里待了大半个月，不是挺滋润。 ”
　　明明心都飞到练兵场，昨儿还望着墙上的佩剑发呆，这会儿充好汉。
　　霜雪看破不说破，附耳亲一下，说好。
　　两人缠绵起来便没个完，等急了外面布菜的丫头，眼见着冒热气的汤面快变凉，再回锅可不好吃，抿嘴道：“公主，驸马爷，饭点都过了呀，你们不饿，肚子里的孩儿可等不得。”
　　霜雪说就来，回头装模作样地惋惜，“看看，这孩子还没出生，倒被人宠着，我还得让呐。”
　　“我宠着你——”苏涅辰把她轻轻放下，咬耳朵，“谁也抢不了你的先。”
　　“你的孩子也不行？”  她故意问。
　　“当然不成，没有母亲哪里来的娃啊。”
　　霜雪哼一声，“就会说好听的话。” 心里却是千树万树梨花开了。
　　十七公主吃完饭出门，到寒月宫瞧了下乐姚，看对方眼睛肿得和个桃子似地，想安慰自己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泪光点点，看着就可怜，想来这些日子没少哭。
　　她说不上的滋味，十姐妹对涅辰有情，不管多少，总是真心真意，心头一暖。
　　“姐姐——”伸指尖握住对方手腕，唇角轻牵，“妹妹我最近读书，看到句话，愈事韬晦，群居游处，未尝有言①，不知是何意思啊？”
　　好端端突然谈起读书，乐姚顿了顿，十七妹学识渊博，哪至于问自己，不解地回：“这个——不就是风头浪尖，要懂得藏慧露拙，以待来日。”
　　霜雪笑笑，“对呀，妹妹我最喜欢这四个字，以待来日，还是大将军在世的时候告诉我。”
　　大将军—— 乐姚目光一凛，呆呆地瞧过来，半晌眸子亮了下，呀了声。
　　霜雪抿唇一笑，晓得对方已经心里有数。
　　陛下有杀死涅辰的心思，还是上官玉林告诉自己，乐姚肯定也晓得。
　　十公主一改惨淡神色，随即反过来拉她的手，激动不已，“妹妹喜欢，我——也喜欢。”又担心对方误会，急着解释，“我说的是那句话。”
　　霜雪笑着点头，闻到对方脖子后的兰花信引，比往日又浓烈许多，闻得久了，似乎带着一丝异香，她略迟疑，想半天才弄明白——不正是西府海棠味。
　　“姐姐最近经常去洗清秋吧！”端起青瓷盏，抿口笑：“身上真好闻啊，都是海棠花香。”
　　乐姚心里有鬼，晓得那是上官玉林的信引，脸皮一下子涨红，嗫喏道：“哦，没事就去转转。”
　　“上官大人也去吗？”人家开门见山地问：“我看这人特别喜欢种花，尤其给姐姐种花。”
　　瞧乐姚羞赧地低头，放下茶盏，“不瞒姐姐说，前段日子我给陛下讲啦，觉得姐姐与上官侍郎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早点定下来，大家都放心。”
　　她还在谋算自己手中筹码，上官玉林的官肯定做得越高越好，早日与十姐姐定亲，攀上皇亲，才能放心。
　　本来尚书令的位置已空，明摆着应该属于对方，但天子迟迟不开口，那晚上官玉林的神色也很奇怪，说的话一听便是藏着掖着，她也不好问，但能猜出里面的玄机。
　　无论如何，十姐姐只要愿意，这门亲事必需落定。
　　乐姚自然心里欢喜，含羞带怯地伸手拢头发，无意间碰到腺体，浑身酥软，让人看在眼里，心里清明。
　　“好啦，我也不用久坐，过几天就等着吃姐姐的喜宴。”霜雪站起来，目光无意落到伺候在侧的樱雪身上，从原东宫出来的人，只怕又是天子细作，故意用帕子抹泪，提高声音，“唉，涅辰去了，我心里一天到晚没着没落，姐姐有好事，也能让我沾点喜气。”
　　挑眼给对方递话，乐姚微微侧目，意味深长地点头。
　　走出寒月宫，直接去宣政殿，马车上让暖莺取胭脂压在眼皮上，点上几滴泪，红肿一片仿佛哭破似地，侍女明知是假都心疼，“殿下的心足有一百八十个弯，没见得如此可怜兮兮。”
　　霜雪摆手，示意她噤声，调皮一乐，“我以前就喜欢听戏，现在唱有什么难。”
　　待马车停住，梨花带雨地被奴仆扶进去，冷霜檀瞧见也心疼，挡不住十七公主一番如泣如诉，她本就还有身孕，情绪不稳，越讲越伤心，大有江海决堤，铺天覆地之势。
　　“妹妹莫要伤心，人死不能复生，大将军都是为了楚月，我自然不会亏待她的家人。”天子柔声安慰，接过玖儿呈上的帕子，替眼前人抹泪，“你看你哭的，真有个好歹，让我如何对死去的母后交代。”
　　霜雪寻思泪也落得差不多，仍需谋正途，抽泣着：“陛下别担心，我有分寸，就是心里没点高兴的事，想乐也乐不起来，刚才妹妹去瞧十姐姐，看她也在伤心——”话锋一转，抬起水目，假装随意道：“陛下，说起十姐姐，不知大婚之事陛下可有定夺，妹妹讲句僭越之话，咱们楚月这次虽未败，倒底失去了镇国将军，民心不稳，也需要一件大喜事振奋人心啊。”
　　冷霜檀沉吟半晌，经过太极殿那一夜，他确实对上官玉林生出疑心，但看这段日子对方仍和过去一样，亦十分守规矩，倒是个聪明人，拉拢过来也好。
　　至于女扮男装，依乐姚的性子，估计也不会在意。
　　遂吩咐玖儿去煮雀舌，笑道：“妹妹说得对，现在就定下吧，过几天是母亲祭日，之后便是中秋，千载难逢的好日子，没多久了啊，你也帮着十妹忙一忙，可别再哭啦！”
　　霜雪连忙替十姐姐谢恩，唇角浮上笑意。
　　她马不停蹄，又一路去城外看玲珑，给小丫头带去不少好吃好玩的东西，拉对方到梨花树下讲贴己话。
　　小丫头不知公主晓得多少，睁着双大眼睛忽闪闪，抿唇不吭声，霜雪反而喜欢。
　　对方机灵，别看平时没心没肺，真有事却沉得住气，适才她已试探过风翘，对苏涅辰诈死一事压根不清楚，可见玲珑口风有多紧。
　　“好妹妹，既然叫我一声姐姐，许多事我当然会替你操心。”伸手摆正对方略歪的发髻，附耳过来，“今日是大将军让我登门，她不放心，怕你做傻事，玲珑你看——”
　　偷偷指一下风翘，问：“风侍卫厉不厉害？”
　　玲珑呆呆嗯了声，“厉害。”
　　“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
　　“那就是啦，你可知道天子身边会有多少这样的侍卫，还没近身——就死无全尸了。”
　　看小丫头涨红脸，牙齿咬得咯咯响，叹口气，把对方搂怀里，“玲珑，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的亲人，你的亲姐姐肯定也不想你白白送命，听我话，一切从长计议，好吗？”
　　对方牙缝里哼一声，狠狠地：“你偏心，故意吓唬我，不想我杀你兄长。”
　　兄长——霜雪苦笑，这个兄长却一门心思要剔除自己的心尖肉 。
　　“傻丫头，皇家哪来的亲人啊。”一阵风儿轻抚，梨花影便零落在幽幽眸子里，十七公主垂下眼帘，用指尖拭去对方眼角气出来的泪，“这一层层宫门，一座座殿宇，千重山似地，早就隔断所有的情了。”
　　作者有话说：
　　①取自《旧唐书·宣宗记》。感谢在2023-07-21 13:39:54~2023-07-22 11:4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0章 一叶知秋（一）
　　临近中秋, 八月初一，乃前皇后柳氏祭日。
　　陵寝内务、礼部、兵部等官役按时将祭品抬入春陵，内管带差役把酒尊、爵盏，奠池, 节壶、马勺等设于殿内酒案上, 另有礼部令屠户抬入牛羊, 供设牲匣内①。
　　天子携十七公主祭奠，内务官员安放奠几, 备酒与爵盏，引官赞礼, 天子公主祭酒三爵, 众人行拜礼, 大臣也随之行礼，浩浩荡荡, 闹腾了一日。
　　春陵乃楚月皇家陵寝, 建立在枕山臂江处，仲秋景色极好, 满目萧瑟处却有枫叶荻花，望去红海波澜，秋高气爽，恰好念物思人。
　　祭祀礼毕，十七公主与天子休憩在大殿后的内室中，侍女与太监进进出出端菜, 不大会儿摆满一笼水晶饼，一盘糟白鱼, 几碟甘枣板栗, 还有个青瓷绘牡丹碗里盛着刚下来的番石榴, 红艳艳全都剥好，放到桌边。
　　冷霜檀接过玖儿递过来的糟白鱼，挑一筷子放嘴里，笑道：“味道真不错，比往日做的都好，不知哪里的厨子，也该带到宫中去。”
　　“这有何难，陛下素日最喜欢吃新鲜鱼，既有好人才，自然该侍奉天子。”霜雪接话，清楚这道糟白鱼曾是母亲的拿手菜，兄长才如此喜爱，扭头吩咐暖莺，“你去吧，到厨房把人带来，别闹出动静，让人家害怕。”
　　暖莺应声，很快出去又回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娇小，着灰布青衫之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举止像个下等奴仆。
　　霜雪定睛细看，只觉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忽对上暖莺慌张目光，心内一凛。
　　她预感不妙，正预起身，只见天子已走过去，笑嘻嘻问：“你是何人，看样子并不像个厨子，生得怪可怜见，年纪不大吧。”
　　她屏气凝神，听对方轻声回：“奴不是厨子，乃春陵的下等仆人，自小被卖来，但奴特别喜欢做饭。”说着突然跪下，抽泣几声，“陛下恕罪，今日园子里事多，奴婢看小厨的姐姐们忙不过来，才帮着弄菜，往糟白鱼里加了些料，想必太难吃——”
　　声音柔柔好听，许是哭得缘由，尾音湿漉漉地绕着人，霜雪早听出是谁，心里直打鼓，却看天子抿唇，显然心情很好，道：“还是个小姑娘啊，再难吃我也不会计较，抬起头，让我看看。”
　　“奴婢来丑陋，不敢冒犯。”
　　“恕你无罪。”
　　对方犹豫一下，才颤颤巍巍挑了下额头，目光一触，很快又收回去，只是那双狐狸流光溢彩，藏在蝶翅般浓密睫毛下，欲拒还羞，实在勾人得紧。
　　果然是玲珑，这个不怕死的丫头！
　　冷霜檀顿顿，并不搭话，朝玖儿使眼色，对方会意，领小丫头出去，躬身俯首，意味深长地：“姑娘先回去收拾东西，以后入宫必要富贵啦，到时可别忘了奴。”
　　玲珑装作听不明白，怯生生地问：“公公说什么，我——入宫能干嘛，莫非做厨子吗？”
　　对方晃悠着拂子，言语恭顺，“以姑娘的美貌与福气做什么不成，快去吧，一会儿在下让人去接。”
　　小丫头谢恩，含羞带怯地离开。
　　屋内的十七公主心内翻江倒海，瞥了脸涨得通红的暖莺一眼，玲珑素来胆子正，连自己也敢骗，何况别人，早前乖乖说不再复仇，今日想随队伍来春陵散心，居然唱这一出。
　　如今箭在弦上，也不能暴露小丫头身份，只能顺着来，再做打算。
　　“陛下看来很喜欢那个小厨子啊？”她故意问，抿口白茶，又尝了口糟白鱼，“让我品品倒底有多好吃。”
　　“手艺确实好，妹妹也会爱上。”坐回桌边，继续慢悠悠吃饭，眉眼弯弯。
　　“陛下难得有看上的人，我看那个丫——哦不，那位姑娘也很好。”旁边的玖儿接话，又朝十七公主挤眉弄眼，示意换个话题。
　　霜雪只能在心里忐忑，面上依旧稳如泰山。
　　这顿饭吃得折磨，好不容易等天子小憩，她与暖莺走出去，在院门前刻意顿住脚，好言好语问送出来的玖儿，“公公与我有话说？”
　　对方连忙施礼，晓得宫内外皇帝只在乎十七公主，兴致颇高地回：“殿下聪慧，哪里需要奴来插嘴，肯定早知道天子心思，说句实话，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日日扑在朝政上，身边一直没个可心的人伺候，奴别提有多着急，但看今天这个女孩儿，居然与天子投缘，也是她的造化。”
　　一番话说的霜雪脸色巨变，“公公的意思是，陛下看上这个女孩！”语气太急，心亏似地，赶紧稳稳神，嬉笑道：“怎么会呐，这丫头虽说有几分姿色，总比不过后宫佳丽，何况出身卑微，也没个属性，陛下就要大婚，不会吧。”
　　“这就是殿下有所不知啦。”难得十七公主犯糊涂，玖儿也很愿意解释一下，借此与对方套关系，天子喜怒无常，指不定将来自己犯事，还能靠一下公主，想想那位曾经叱咤风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承欢呐，到头又如何。
　　一边引路，一边殷勤道：“公主想想，按理陛下早该大婚，结果边境出了事，只能往后推，陛下真有喜欢之人，也不敢放到身边呀，越是这般底细干净，无靠山之人，偷偷养着最好。”
　　“可是，折柳宫里不是也有很多民间来的坤泽美人嘛！”
　　玖儿摇头，“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是民间来的，哪个不经过官员的层层盘剥，谁知道后面是谁呐。”
　　霜雪哦了声，如此谨慎，像兄长做的事。
　　现在骑虎难下，她心里乱成一团。
　　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去找玲珑，索性坐车回府，找苏涅辰商议。
　　苏大将军也吃了一惊，玲珑意图太明显，俗话讲伴君如伴虎，就算小心伺候都胆战心惊，别说还要行刺，那丫头存心寻死。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办法。
　　半晌苏涅辰才问：“公主，依你看——陛下是不是心里有筹算，莫非知道玲珑来历！”
　　天子心思颇深，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玲珑除了去过翰林院与寒月宫，并没在宫中行走，看兄长今日神态，却是柔情荡在眉梢，霜雪摇头，“不会，她如今被收在皇帝身边，别人瞧不见，只要丰抒羽与十姐姐不吭声——”
　　猛地顿住，哎呀一声，“坏啦，寒月宫伺候十姐姐的奴婢，有个叫做樱雪，可是原东宫之人！我今日提醒过十姐姐，不知她反应过来没。”
　　话音刚落，不由分说将苏涅辰推到榻上，胡乱拉辈子盖好，独自来到前厅，吩咐暖莺去找风翘，她因怕风翘今日在府内坏事，给对方放假归家。
　　苏涅辰忽然被裹得像个粽子，身上七横八竖全是薄毯与被子，哑然失笑，斜眼瞧公主圆润身影在外面来回走动，仿若热锅蚂蚁，清清嗓子，“殿下，你要唤人来，也不用这么早就把我藏起来吧！”
　　霜雪才回过神，连忙绕进去，瞧对方五颜六色得滑稽，忍不住抿唇，嘴上却不扰人，“你还说我，一个大将军手无缚鸡之力，连我一个娇滴滴的坤泽都能推倒，哪像个乾元！出去也让人操心。”
　　说着伸手来扶，被苏涅辰一臂拽到怀里，“夫人教训的是，我以后若还有出门的机会，肯定躲着人走，省得老让推倒，让你牵肠挂肚。”
　　这人，给个梯子就顺着爬，习惯得很。
　　霜雪推推，“别太近，一会儿让风翘瞧见，我如今还拿不准她。”
　　满脸紧张，惹得苏涅辰心疼，身怀六甲还整日奔波，都是为自己操劳，凑过来吻怀里人脸颊，小猫嘬似地，“别这么紧张，对身子不好，院子里真有风吹草动，多一只虫子我都听清楚，再说玲珑这丫头素来机灵，不会这么快露馅，既然能偷偷混进春陵小厨，还有什么做不到。”
　　人家是千军万马历练出来的大将军，到底比自己沉得住气，霜雪点头，索性爬到对方怀里，又躺了会儿。
　　风翘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听公主说玲珑进宫，悔得牙根痒。
　　谁能猜到小姑娘如此倔强，说要复仇绝不含糊，她这些日子与她相处，晓得对方乃番子，但番子又如何，总先是自己身边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才算什么番子。
　　“风侍卫，我不清楚你知道玲珑多少事。”十七公主坐在步步锦窗下的贵妃榻上，缓缓道：“无论如何，她还小，你要看住她，我晓得你们皇城司出来的人忠心，才把她交给你，如今大将军已不在，只留下这么一个小妹妹，本公主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护住，你可听明白了！”
　　遂站起身，语气也带上几分威严，故意问：“风侍卫，我问你，皇城司效忠的是谁？”
　　对方立即跪下，“自然是天子与皇家。”
　　“那就是了。”霜雪踱步过来，冷冷地：“陛下属于皇家，本公主也同样生在皇家，我与陛下本为一体，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有人对我二心，处死朝堂一等大员与本公主来说也不过碾死只蚂蚁，我就是有这个分量，听话便是，去吧。”
　　她摸不透她，必需震住。
　　风翘应声领命，退出栖凤阁，直接赶到宫内。
　　耳边风声鹤唳，心内急如烈碳焚烧，根本没在意公主的威慑，只在不停算计，玲珑中午随皇帝入宫，小丫头没来历，又不能声张，这会儿肯定以侍女身份伺候，待在宣政殿。
　　宫内不比外面，守卫森严，单是暗卫就有不少，她冒然进去，恐怕打草惊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没必要对同僚隐藏，故意弄出声响，很快就在离宣政殿不远的望月亭被发现。
　　两位身穿夜行衣的暗卫朝她一拱手，“风大人，今晚怎么来了？莫非上面有吩咐。”
　　来人她都认识，一个是二等侍卫云秦律，一个乃三等侍卫玉瑾介，笑了笑，“没什么，我手上的任务刚做完，顺便到这里瞧瞧。”
　　谁不知道一等侍卫风大人从不会没事乱转，肯定有人多嘴，说守在宫内的暗卫都属于闲得无聊，净吃干饭，左右一堆金吾卫将皇宫守得水泄不通，他们就算天天睡觉都成。
　　这不就来查了。
　　说起来真冤枉，前一阵两人还替皇帝解决掉那个不可一世的枢密院主使，为此云秦律还差点丢了命，奉命扔尸体时被玄液池内的毒鱼咬伤，若不是与翰林院的丰抒羽有交情，哪能活到今日。
　　可惜全是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功劳，眼前这位也得供着，云秦律有眼色，立即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请风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仔细，我与瑾介也不是新手啦。”
　　风翘点头，装作例行公事地问：“最近宫里有没有可疑之事，比如多了些物件，或是人——”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照旧云秦律先反应过来，几步向前，“回大人，这几日天子去春陵祭祀，进进出出是有不少东西，全经枢密院过手，午后宣政殿近前侍奉倒是多出个人，属下也看过，问了玖儿公公，说乃陛下在春陵瞧上的人，自有枢密院去查，咱们不好插手。”
　　看对方没搭话，以为怪罪自己太依靠枢密院，赶紧解释，嘴里如竹筒倒豆子，不停歇，“大人想啊，那不过是个小女孩，即便今晚天子宠了她，也掀不起风浪。”
　　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左右天下那么多话，专捡人家心口疼得说。
　　云秦律只觉身上寒光一闪，顿时脊背发凉，才发现一柄断刀已架在脖子上，紧贴着血管，稍微动动便能要自己的命。
　　动作太快，黑夜里压根看不清楚，吓得他脸色煞白，旁边的玉瑾介也惊得退后几步。
　　风翘压下眸子，冷冷道：“身为皇城司之人，这么多废话，还愁死得不容易。”
　　对面浑身直打哆嗦，跪下磕头，“属下知错，大人饶命啊，再也不敢。”
　　她并不想闹出动静，嘱咐二人守在麒麟殿附近，自己飞身跃上屋檐，径直去往宣政殿。
　　作者有话说：
　　玲珑果然是个团宠，承欢就可怜许多，唉~
　　①参照明清皇陵祭祀。﻿


第81章 一叶知秋（二）
　　夜已三更, 宫内却是烛火通明，天子历来勤勉，宣政殿内香炉袅袅，白雾升腾。
　　玖儿小心翼翼站在龙榻边, 瞧半靠在漆金绣麒麟长枕上的冷霜檀看奏折, 细长指尖一翻一动, 凝神沉思。
　　他满脸沮丧，今晚这位祖宗不会又熬到天亮吧, 天天如此，自己的小身板可受不住。
　　又寻思莫非天子忘了从春陵带回来之人, 那样得鲜灵灵, 还有心情批奏折。
　　恰巧冷霜檀打个哈欠, 他连忙换上笑脸，端白茶过来, 低声道：“陛下, 天色已晚，早点休息, 对啦——陛下可还记得晌午那个做糟白鱼的小厨子，叫做意欢？”
　　“什么——”对方挑了挑眉，“你再说一遍！”
　　语气愠怒，玖儿愣住一瞬，立刻噗通下跪，伸出手打嘴, “奴该死，奴失言, 这意欢两个字哪是奴配提的啊, 我是说那位姑娘, 正在小厨给陛下做夜宵呐，真是个水晶剔透人，还特意问奴陛下的口味，说要熬一碗银耳百合莲子羹来，用她自己的做法。”
　　他讲得眉飞色舞，惹冷霜檀唇角上扬，案上跳跃的烛火落到眼睛里，也染上几分笑意。
　　“是嘛，倒是个有趣的。”伸伸懒腰，随口吩咐：“你去迎迎她，年岁那么小，又第一次来宫中，别找不到地方，给我吓坏了。”
　　玖儿连说遵命，走在殿外游廊上还忍不住啧啧惊叹，服侍天子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人家怜香惜玉，以后这小丫头可了不得。
　　他慌里慌张往小厨去，路过一片假山花池，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衣服的窸窣声，顿住脚，正欲开口问，又听到女子“哎呦，哎呦——”叫唤，暗夜里吓得人直打激灵，随即便是哗啦啦，好似瓷器摔在地上的稀碎声，一连串诡异动静惊住他，半晌张张嘴，没说出话。
　　却见眼前黑影一晃，嶙峋假山石堆叠起的洞口挪出个人来，提起灯，定睛细看，竟是那个春陵的小丫头，此时穿着鹅黄绣金襦裙，肩上搭条柳绿披帛，满脸泪痕，可怜兮兮。
　　“公公，我——我做了错事啦。”哭着就要跪，玖儿急忙来扶，刻意柔着声音，“姑娘现在不一样啦，天大的事也不要紧，别怕，别怕。”
　　玲珑不抬头，继续抹泪，“公公，我本来熬好粥，想给陛下送过去，结果不小心摔一跤，现在都没啦。”
　　只不过一碗粥，玖儿笑嘻嘻，“奴当什么事，姑娘尽管把心放肚子里，陛下肯定不会怪罪，只需跟着奴去就成。”
　　“我，我可以再熬一碗。”她往后退几步，说罢就要朝回走，又被玖儿拉住，“姑娘别浪费时间，陛下还等着。”
　　玲珑进退不得，只好硬头皮跟上。
　　都怪那个鬼影似的风翘，自己处心积虑才能入宫，在小厨里偷偷熬粥，还不是为给那个狗皇帝下蛊，眼见要大功告成，对方竟突然冒出来，把碗夺走，偏巧不巧的是玖儿公公又路过，风翘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碗砸碎，拧了她腰一下，小丫头才叫出声，谎称摔跤。
　　玲珑哪里晓得这其中厉害，凡是进入宣政殿的入口之物，无论谁端过来，哪怕皇太后，必有太监宫女验食，还有翰林医官检查，除非日日贴身的近侍，好比之前的枢密院主使承欢，任何人都难钻空子。
　　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目的没达到，还把自己小命丢掉。
　　风翘躲在假山后，瞧落入石洞口的昏黄阴影逐渐散去，晓得对方已走远，才几步出来，为防止有人查，先将碎在草丛里的碗挪个地方，又用皇城司的丹药把味道冲淡，才放心离开。
　　一边的玲珑随玖儿走向宣政殿，两边金吾卫肃杀排列，身上金甲熠熠生辉，抬眼瞧汉白玉须弥座层层叠叠，一时竟望不到头，夜色阑珊，重檐庑殿下红纱灯笼摇曳，雕廊玉栋，威严肃穆，却像个恐怖森严的大墓，只剩火红魂儿游游荡荡。
　　小丫头不觉倒吸口凉气，怕倒是不怕，但失望得很，还在恨失去个好机会。
　　她脸色不好看，旁边的玖儿最会察言观色，领着对方往偏殿侧门走，细声细语，“姑娘别怕，头一次来难免被镇住，其实看久了也就那样，等以后姑娘富贵，这些不过小排场，咱们陛下勤俭，不爱铺张浪费，若是先皇啊，那才是另一番大阵仗呐！”
　　觑眼见人家神色依旧丧丧地，别真给吓住了，等会儿天子身边伺候，再呆呆得不灵性，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又满脸堆笑，越发柔情起来，急忙套近乎，“姑娘哪里人，倒是有点异域模样，名字也好听，奴见过不少美人，全和姑娘没法比，一会儿到陛下跟前尽管说笑，不用拘束，天子喜欢着呢。”
　　玲珑心里哼哼，寻思谁管你喜不喜欢，可惜又不能驳面子，抿唇不搭话。
　　哪知对面人看她有反应，立刻来了劲，“姑娘不知道，奴跟天子挺久啦，还真没见过陛下对谁如此上心，也是小人有福气，以后还请姑娘关照。”
　　“公公说笑，奴只是个下等人。”玲珑漫不经心地回：“宫里美人众多，我算什么——”
　　忽地顿住，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翻飞的拂子上，雪白一团飘在夜色里，好似一条虫，她以前就觉得难看，经常拿这个揶揄姐姐，不由得蹙起两弯柳叶眉，继而换了语气：“奴年纪小，将来还需公公多提点，公公一直在天子身边，肯定就是那个——天下一等一的枢密院主使吧！”
　　小丫头嘴真甜，虽然词用得别扭，依然热人心，玖儿笑着摇头，“奴只是临时挂个名，还不够资格，你说的那个主使殁了，唉，可怜哟。”
　　“殁了，他不是还年轻呐！”怕对面人怀疑，垂眸盯前面晃悠的琉璃花灯，嗫喏着：“奴也是听人说。”
　　承欢主使生得貌美，又位高权重，纵使是宦官也挡不住宫娥们想入非非，私底下议论，玖儿明白，并不介意，连着叹气，“年轻也有祸事啊！宫里侍奉岂会容易，姑娘以后也要多加小心。”
　　言语中藏着惋惜，大有唇亡齿寒之意，玲珑听出对方对姐姐仍留有一丝情意，她心里也放不下，虽然晓得姐姐被楚月皇帝所杀，但并不知尸体藏在哪里，抛尸野外还是直接烧掉，总归死要见尸。
　　“多谢公公，意欢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还想多说几句拉近关系，忽地前方一道阴影落下，直挺挺被灯火拉得修长，两人吃惊，抬头瞧向不远处的大殿口，有俊秀身影临门而立。
　　绣金龙袍加身，玉簪挽发，正是天子。
　　玖儿吓得止不住打激灵，这位祖宗居然迎出来，连忙带玲珑来到近前，没来得及施礼，只见冷霜檀将斗篷披到小丫头身上，问：“冷吗？”
　　他顿时傻眼，尴尬地陪笑脸，“陛下，奴走得太慢啦。”
　　人家没心思理他，眼睛看向罩在紫棠斗篷下的小丫头，自顾自道：“你穿的太少了。”
　　玲珑屈身一拜，“不冷，奴婢皮实得很，穿多还觉得热。”说罢就要把肩上的斗篷扯下来，吓得旁边的玖儿好悬没摔倒，天子赐服，居然不稀罕，可是死罪！连忙对小丫挤眉弄眼，总算止住。
　　细看冷霜檀竟不生气，反而噙起唇角，他历来见惯谨小慎微的后妃，从不曾想过一个普通女孩也能如此恣意张扬。
　　没有背景，无根无家，不牵扯任何复杂的枝枝蔓蔓，最让人安心。
　　手臂一收，搂住小丫头的肩膀，缓缓往里走，顺便将斗篷扔开，“确实厚重，难怪你说热，我也觉得累赘。”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玖儿下巴差点跌到地上，急慌慌接过斗篷，小心叠好，搂在怀中。
　　此情此景，自己跟着明显不合适，驻足在鸾凤和鸣花屏外，躬身侯着。
　　玲珑被拉到榻边，漂亮的狐狸眼盛满星光，烛火一荡，落了星子，月下水波似地潋滟，脸皮薄得像刚出锅的春饼，一碰就碎。
　　她面无表情，也不吭声，撅起的嘴唇仿佛还在生气，冷霜檀不知所以，还觉得有意思，“怎么，谁惹着你了。”看人家垂眸不语，又靠到边上，懒懒地问：“不是说给我熬粥？被你偷吃啦。”
　　“我吃了又如何——陛下罚我吧。”理直气壮得很，与中午刚见面时简直两个人，冷霜檀越发觉得有趣，忍不住笑意，“好大的胆子，偷吃天子东西，大卸八块也使得。”
　　“那陛下就快派人来吧。”玲珑一转身，正碰上眼前人半阖的眸子，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忍到半日也到极限，看对方也不气，何必还装着，“最好找个手快的来。”
　　“干什么——”
　　“把我切开八块啊！”
　　冷霜檀哈哈大笑，忽地伸手触一下小丫头下巴，玲珑习惯性地躲，指尖便落在衣襟口，轻轻一挑，似要松开，吓得她脸色大变。
　　眼前人却停住手，他乃一国之君，断不会用强迫的法子，微微一笑，“切开——听着吓人，我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基本与天子这段争斗后，就该完结了。﻿


第82章 一叶知秋（三）
　　夜色打翻墨盘, 漆黑倾盆而下，落得四处泛滥，就连宣政殿前的娟纱灯笼都染了色，渐渐暗淡下来。
　　殿内烛火炸个响, 惹得玖儿直打哈欠, 竖耳听花屏后的动静, 半天没个声音。
　　也不知这位天子意欲何为，小丫头不就在眼前, 莫非还有水到渠成，谈情说爱的兴致, 堂堂帝王如此耐心, 图新鲜吧。
　　他倒是没猜错, 冷霜檀确实对玲珑生出莫名兴趣，单手撑住长枕, 浓密睫毛垂下阴影, 显然是困了，却也不睡, 淡淡道：“意欢——名字不错，谁起的？”
　　“早不记得啦。”人家冷冷地回：“自打记事起，就这么被人叫。”
　　听上去一点儿都不愿理自己。
　　不愿理天下最尊贵之人。
　　天子抿唇笑，这幅倔强样子倒很像十七妹，小时候脾气大得很，对自己动不动甩脸色。
　　可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总也割舍不掉，冷霜檀早就怀疑母后乃先皇所杀, 但不清楚具体经过, 这些年来韬光养晦, 瞧着柳家人一个个被贬，他只得狠心作壁上观，才能保住太子之位。
　　唯一能护住之人，就是留在身边的十七妹，对于苏涅辰的生死，他其实也犹豫过，可苏家手握重兵，对方又封无可封，对皇权的威胁太大，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妹妹，那般美丽动人，将来天下最好的乾元还可以随便挑。
　　应该很快会忘掉那个妹夫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必执着。
　　想得太累，轻轻翻个身，皮肤上升起一阵寒意，喃喃道：“小丫头，不会伺候人，也不知道拿丝衾来。”
　　玲珑咬嘴唇，不耐烦地哦一声，起身走到花屏外，轻声道：“公公，陛下睡了，要盖的东西。”
　　玖儿连忙应声，寻思这位姑娘可真不会邀宠啊，大好机会白白丢掉，居然让天子开始梦周公！现在可好，两人都得陪着罚站，心里别提多沮丧。
　　伸手从御前侍女手中接过缂金龙纹丝衾，再递给玲珑，小丫头捧着丝衾，眼里也困得生出水雾，一步步挪到龙榻边，放到天子身上，低声细语：“陛下，还冷吗？”
　　半晌没回应，探头一看，对方已睡熟，耳边响起均匀呼吸声。
　　玲珑不吱声，却也不离开，在榻边坐定，又等了会儿，确定左右无人，才缓缓展开缂金龙纹丝衾，慢吞吞的样子倒像在伺候人，丝被质感细腻，水似流过指尖，忽地手心出现一把利刃，小丫头毫不迟疑，手腕一转，直接刺向对方胸口。
　　眼见便要如愿，冷不防当啷一声，只觉整个手臂酸疼，一个玉皇石打上刀柄，她被震得松手，刀腾地飞出去，直扎上不远处的花屏，冷霜檀睁开眼，意识到发生何事，伸手欲拉住，小丫头机灵，噌噌躲开。
　　瞬间几个黑影跃入屋内，皇城司侍卫云秦律腾地来到身后，殿脊上又跳下两个人，前面的人她不认识，往后看去，眼睛一亮，乃是风翘。
　　云秦律见到风翘还没走，也愣了下，只一慌神功夫，小丫头已快步绕过花屏，冷霜檀站起身，冷冷发话，“抓住她。”又顿了顿，“不许伤着。”
　　门前金吾卫摆开阵仗，云秦律与玉瑾介飞身向前，玲珑的轻功虽好，也逃不出这水泄不通的兵墙，一时宣政殿前人攒动，烛火下的铠甲与武器发着冷光，哪里像在抓一个小刺客，还以为有人带兵谋反。
　　若不是天子发话留活口，她早死在乱兵之中。
　　抬眼看去，侍卫里三层外三层，早把她围在须弥座之下，黑压压一片，已能看见云秦律迎面而来，她不能束手就擒，从腰中拔出短刀，皇宫守卫森严，根本带不进任何兵器，这两把短刀还是以在小厨做事为由，才藏在身上。
　　兵器不顺手，又穿着女子裙装，肯定打不过，但至少能坚持一会儿，她既然来到宫内，就没想过能活。
　　正要激烈交锋，霎时空中又飞来个身影，拦在两人之间，转过身，却是风翘。
　　玲珑愣了愣，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动，已被对方抢先，伸手一掌，正打在肩膀上，顿觉撕心裂肺般疼，急得喊叫：“风翘！”
　　人家又一掌劈来，半点没留情面，小丫头恨得压根痒，果然还是皇城司的人，冷血无情，效忠于谁就只有谁，其他一概不存在。
　　天子鹰爪，名不虚传，别说是自己，就连亲生父母，照样格杀勿论。
　　简直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心里气，顿时横下心，风侍卫既然无情，别怪自己无义，强忍着疼挥舞短刀，朝风翘而去。
　　两人动起真章，半天打得难舍难分，彼此太熟悉，见招拆招，不分胜负。
　　旁边围着的金吾卫与云秦律也不敢插手，只怕不小心下手太狠，让小丫头丢命，天子可说的是——不能伤到。
　　正在纠缠之时，风翘寻到对方破绽，伸手拽住玲珑手腕，往前一折，借势附耳，“还不走。”
　　到处都是人，玲珑哼一声，“怎么走，你说胡话！”
　　话音未落，手臂竟被对方整个拽起，趁着起风，飞身而起，落到屋檐之上，边打边移，玲珑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只得顺对方招式往前冲，不知不觉间，余光扫到一处僻静地，满眼全是衰落的杏花树。
　　她心内一凛，这地方来过，寒月宫。
　　风翘见身后人暂时甩开，时间紧迫，拉住小丫头的手，翻身进入寒月宫中，径直来到十公主寝室，乐姚听见声响，坐起身，吓一跳。
　　她认得玲珑，不用问也知出事，先让二人躲在榻上，风翘才低声讲一遍事情经过，道：“殿下，十七公主吩咐我一定护住玲珑姑娘，还请殿下今晚收留她，明日找人送到城南甜水巷八号，风家。”
　　十公主点头，瞥了小姑娘一眼，素日里小嘴叭叭不停，这会儿脸色苍白，显然受伤，关切地问：“怎么，不要紧吧。”
　　风翘扶着玲珑躺下，往嘴里塞颗丹药，“没事，只要公主明早把她送到风家就成。”
　　说罢要走，下榻又听见外面起了脚步声，忽地回头，嘱咐道：“殿下身边有个叫樱雪的侍女，乃是原东宫出来的人，不可以信任。”
　　才晃了一下，消失不见。
　　小丫头从自己手中跑掉，皇城司肯定会连夜搜索，宫里城中都不妥当，唯有寒月宫内安全，十公主这里隐蔽，总能藏个一日半日。
　　她还要去御前领罪，但愿没露出破绽。
　　一边的十公主不敢声张，也不叫侍女来伺候，临天亮前写封信，让一个叫做晴朱的小宫女送到花月巷 ，找上官玉林商量。
　　她原本想找十七妹，但这会儿苏家已藏着苏涅辰，不能再多一个玲珑，晴朱这丫头一年前才进宫，偶尔随小太监到宫外采买，模样虽五大三粗，也不机灵，但胜在底细干净，可以放心。
　　那边也不敢耽误，接到信很快入宫，借到洗清秋种花为由来到寒月宫，将小丫头扮成从外面请的花匠，坐马车出宫，直接送到风家。
　　皇帝遇刺之事很快传遍京都，惹得人心惶惶，不知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跑到宫里做乱，天子受惊，连朝都未上，京都城门紧闭，各家各户挨着盘查。
　　消息很快传到十七公主耳朵里，霜雪顿时坐不住，吩咐备车入宫，苏涅辰倒沉得住气，一边给她披斗篷，一边捡金簪子插进对方发间，柔声道：“夫人慢着点，依我说没事，闹这么大阵仗，可见小丫头跑了，与其急慌慌去，不如在家里等风翘消息。”
　　她心疼她十月怀胎太辛苦，昨晚看见脚踝都肿得老高。
　　霜雪自己紧紧斗篷，瞧着秋阳明媚，心里却压抑，好似那些从枝头落下的黄叶，满是萧瑟。
　　“我的好将军，亏你沉得住气！这会儿没找到，以后呐。”挑眼瞧对方，唉声叹气，“只要不见人，我就不安心。”
　　“难得公主如此疼她，倒比亲妹妹还近。”苏涅辰与玲珑在一起的日子久，多少心里有数，安慰着：“咱们打个赌，我保证风翘一会儿就能来，要不你再等等，省的白跑一趟，如今天子震怒，你过去反而显眼。”
　　话说得有道理，霜雪迟疑一下。
　　暖莺端来早饭，一碗茉莉竹荪汤，红烧鸽子蛋，一笼烩两鸡丝清油饼，并几盏蜜饯，嘴里念叨：“公主一大早又出门，也不晓得仔细身子，赖好吃完饭再走，今儿口味淡，取得春日收好的茉莉花瓣，不会再孕吐啦。”
　　“好丫头。”苏涅辰忍不住赞，“话一出口就合我心意。”
　　“哪里是丫头，和我亲姐姐似地。”霜雪无奈，心里却领情，也是啊，现在入宫只会添乱，与苏涅辰坐下，看对方慢条斯理盛粥。
　　暖莺抿唇一笑，偷偷送过来张纸条，“殿下别着急，前脚风侍卫来啦，留下句话，让你放心，还张字条，这下可以好好吃饭了吧。”
　　那清香扑鼻的茉莉花粥含在嘴里，泌人心脾，十七公主总算尝出滋味。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就是剧情线，最后的秘密就是楚月为何以男子乾元为尊~﻿


第83章 枕边人（一）
　　秋日寒凉,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却越发绿了，露水落在舒展枝叶上，阳光下流光溢彩，亮晶晶引得鸟儿来啄。
　　风翘率领一众皇城司暗卫搜查宫内外, 直忙到后半夜, 另一边十七公主私下与郝自康通气, 找到具尸体扔到护城河内，滥竽充数, 总算告一段落。
　　她弄丢刺客，失职领罪, 罚三个月俸禄, 闭门思过。
　　正好得空清闲。
　　拖着疲惫身体归家, 迎面出来两三个仆人，风家由于历代主子都是暗卫, 建的府邸也不张扬, 几个小院落相连，矗立在乌衣巷后的松树林内, 下人不多，全经过仔细挑选，她才放心将玲珑收进来。
　　管家赖和兴跟在身边，低声道：“大小姐，今早来的那个姑娘看上去不太好啊。”
　　风翘卸下斗篷，问：“安置在哪里？”
　　“就在后院, 大小姐屋内。”
　　她嗯一声，不作应答, 快步走过园子, 又在廊下顿住脚, 吩咐道：“这几天别让人打扰，一日三餐放到外面，再叫秋儿打两桶热水，我有用。”
　　赖管家连忙称是。
　　风翘推门进屋，绕过青竹花屏，瞧见玲珑半靠在长枕上，鹅黄色襦裙松松散散，露出一段雪白鹅颈，烛火影影倬倬，越发衬出毫无血色的脸，奄奄一息的模样。
　　那掌确实打得太重，但不下死手，别人铁定能看出来，总归伤到小丫头，心里不是滋味。
　　顺手掏出一丸丹药，放入对方口中，自己在榻边坐下，看玲珑迷迷糊糊含着，小丫头恍惚觉得有股甜味在舌尖，很快消散，又睡过去。
　　是时候该看看伤，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没触到又觉得僭越，但同为女子，小丫头又没属性，应该无事吧，再说她大她许多，只要不胡思乱想——忽地愣住，有什么可想的。
　　性命攸关，竟在乎这些。
　　她稳下心神，伸指尖剥开小丫头的鹅黄交领，一汪雪白呼之欲出，吓得又赶紧拉好，用锦被盖住，缓了会儿，才再一次颤巍巍揭开。
　　月牙般臂膀，白得透明，隐约能瞧到青色血管，长而直的锁骨撑着皮肤，牛乳似泼洒开来，她没想到她年纪不大，看着又清瘦，身上却生得这样珠圆玉润，怔了一下，目光落到泛红肩头，清楚地看到自己掌印，暗暗发紫。
　　屋外有人敲门，秋儿放下两桶热水，低声问：“大小姐，奴婢能进来吗？”
　　风翘方才回过神，应声打开门，双手接过热水，“我来吧，你去休息，记得明早多弄一份东西吃。”
　　秋儿笑着点头，看对方脸色不好，柔声道：“大小姐难得回家，奴就做你最爱的银丝面。”
　　“不啦，换个别的。”风翘已转身回屋，将水桶往青竹屏内送，“糟鹅肝不错，再配点人参果汤。”
　　外面站着的丫鬟哦了声，满眼疑惑，从不记得大小姐吃过如此口味重的东西，练武之人素来讲究，入口的东西必需养身才行。
　　今儿变性情啦。
　　她哪里清楚，糟鹅肝乃玲珑最爱。
　　风翘轻手轻脚，放下木桶，先仔细净手，再用棉纱布沾满热水，拧到半干，才轻轻放到玲珑伤口上敷，隔一会儿取下，洒上消肿止痛的药粉，重新热敷，又上药粉，来回几次，瞧见红肿渐渐消散些，小丫头脸上泛起粉色，遂放下心。
　　小心翼翼将玲珑扶着躺好，无意间铜镜里看见自己，居然满头大汗。
　　忽地意识到这辈子似乎只杀过人，很少救人。
　　原来救人真不容易，哪有一刀杀了省心，想得唇角轻牵，出神地望向铜镜，竟有些不认识自己。
　　她半晌失神，听后半夜秋雨打湿窗棱，一股股偷着冷风，想到小丫头身上的丝衾太薄，忙从暖阁里又取出一床锦被，压到对方身上，看玲珑红唇微张，嗫喏着：“冷，冷！”
　　屋子里寒气太重了，谁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没人住，说是她的房间，也不过摆着应景。
　　暖炉虽有，但不顶事。
　　正准备唤丫鬟烧火盆，却听玲珑叫了声，“姐姐，姐姐——”
　　一只雪白长臂露出丝衾，晃悠悠荡在烛火里，身体随之扭动，想必睡得迷糊，梦呓着：“别走，别留下我，我一个人！”
　　悲悲切切，声声说得可怜，眼见便要跌下床，被风翘一把搂住，又抱回去。
　　她何曾看过她这幅样子，总是张杨得天不怕地不怕，笑颜如花，唇角翘起，满满都是不在乎。
　　如何不心疼。
　　一只桀骜不驯的小狐狸受了伤，委屈巴巴蜷在怀中，柔软发丝还带有雪客清香，兀自飞入鼻尖，让总是不苟言笑的皇城司一等侍卫风翘，瞬间便不能自控，神魂飘荡。
　　脖子后的腺体滕然打开，风信子味溢满床帷，吓得心内一凛。
　　原不知道她这般轻狂，轻而易举就被挑/逗，对方不过是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姑娘，而且还没有腺体。
　　风侍卫一时觉得自己精神错乱。
　　习惯性往外撤，腰又被紧紧玲珑环住，不知何时已经整个身子挪过来，两人贴在一处，亲密无间。
　　她做个深呼吸，三魂丢了七魄，试着推几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只得乖乖就范，用丝衾角捂住口鼻，勉强躺下，只要闻不到那股雪客香，总不至于兽/性大发，禁不住苦笑，人人都说属性好，倒底哪里好了，动不动和个动物似地，惹麻烦。
　　如此心猿意马，若是玲珑清醒过来，还不把自己大切八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整个京都仍沉在雾色中，苏家，栖凤阁内，十七公主又吩咐人备车，身后站在无奈的苏大将军，“夫人干嘛去？一天到晚让我独自待家，孤单单。”
　　真会装可怜，以前人家打起仗，出征最少几个月，她又是如何过的呐，故意哼一声，“大将军心怀天下，有什么事做不得，喏——”指着放在春凳上的绣棚，“可干的多啦，那不是还有我绣了一半的大雁，将军接着弄吧。”
　　苏涅辰哑然，“我哪会绣花啊？”满脸委屈巴巴，搂着夫人撒娇，“臣从小在练兵场摸爬滚打，连绣花针都没碰过。”
　　“不会可以学嘛。”霜雪娇俏地笑，修长手臂从鹅羽斗篷里伸出来，一把揽住对方脖颈，“我也不会，还不是照样绣。”
　　“对，对，夫人说的即是。”她顺着她讲，偷偷落下个吻，一下子又滑到耳垂，咬着对方的金耳坠玩，喃喃道：“我要是绣好了，夫人怎么奖赏？”
　　十七公主狡黠一笑，压低声音：“等我回来，告诉你个大秘密。”
　　满脸讳莫如深，和个与大人玩捉迷藏的小孩子似地，惹得苏捏辰笑：“什么天大的秘密，还值得我绣花来换，依我说不如殿下多与臣耳鬓厮磨得好。”
　　“你听了就知道啦，绝非小事。”霜雪系好斗篷，又让暖莺熏好手炉，回头道：“大将军乖一点，老实在家绣花，别乱跑。”
　　苏涅辰听着直摇头，她倒是想跑，一个活死人哪能动，但又不放心对方，近前几步嘱咐，“公主要去宫中吗？若到别处，千万让郝自康派人跟上，否则我可不答应。”
　　语气不好，眉间紧锁，霜雪心领神会，踮脚尖亲了亲闹脾气的大将军额头，“放心，我是去春陵，很快回来，郝将军早就拨了几个出色的侍卫给我，不会有事。”
　　春陵——昨天不是才回来，看对方急匆匆，不好再问，上官梓辰留下的信她看过，多少前尘往事绕在一起，霜雪对于母亲的死始终耿耿于怀，此去春陵，定有关系。
　　“殿下无论做什么，记得捎信给我。”不能出屋门，只在门口作别，“想着家中还有人牵肠挂肚。”
　　这话讲得柔情百转，细品竟十分委屈，连暖莺都被逗笑，有眼色地退出去，留下霜雪又绕回来，靠在对方怀中，“我不过出去几次，你就这样，让人笑话，以往还说我呐。”
　　“我糊涂，我错了，这人呀，不到一个时候说不出那会儿的话。”下巴放在额头上，轻轻摩挲，“总算知道公主次次等待的辛劳，以后我也不做什么大将军啦，反正经此一战，番子元气大伤，不如咱们就远走高飞吧。”
　　霜雪愣住，自己确实这般偷偷想过，但怕人家有诸多放不下，或许来日天子开恩，恐怕还要披甲上阵，又变成心怀天下的大将军，不成想能听到掏心窝子之话。
　　“大将军当真。”抬起头，杏仁眼荡着波光潋滟，急急地：“将军顶天立地，绝无戏言啊！”
　　连顶天立地都扯出来，可见有多想与自己归隐田园，苏涅辰心里隐隐发疼，想着在边疆的日日夜夜，自己仗打得红红火火，却不能体会枕边人提心吊胆的苦楚。
　　她认真点头，剥开她落入眼角的青丝，“臣发誓，绝无半句戏言，从今以后，我与公主还有咱们的孩儿只过安静日子，天长地久，远离所有烦心事，公主说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每对CP都该好好的~﻿


第84章 枕边人（二）
　　晨光熹微, 橙黄桔绿，落到盈盈秋水中，斑驳出一袭华美锦缎，文人墨客自古悲秋, 在十七公主心里, 却又幻化成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致。
　　全是由于听到大将军方才那段话。
　　心里雀跃, 浑身轻盈，她真要与她一同远走高飞了, 如空中展翅盘旋的鸟儿，再也不用每日谨小慎微, 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就怕对方丢了命。
　　等办完手中之事, 为将来出宫铺好路，她便可以高枕无忧。
　　马车在山间急驶, 晃晃悠悠, 稍刻便奔入春陵，暖莺看出公主心情好, 也随着喜悦，壮胆子问：“殿下，咱们又回春陵干什么呐？还是赶紧给奴婢透点风吧，我怕我笨，再出纰漏，上次玲珑——唉, 奴想起来就觉得罪该万死。”
　　霜雪抿唇笑，耐心安抚：“不怪你, 玲珑那丫头谁也管不住, 她现在与风翘一起, 铁定无事，不用自责。”说罢挑车帘望了望，谨慎地附耳，“我回春陵要见一个人，昨日与陛下同在，不方便。”
　　皇家陵墓伺候的都是下人，还有谁能值得公主来瞧，侍女满眼疑惑，“公主能不能明说！奴婢不懂。”
　　“你啊，素来机灵，自从寒艳嫁出去，仿佛丢魂似地，呆呆的。”语气埋怨，脸上却是笑意，“我最喜欢听的戏，不在梅边在哪边啊？”
　　“不在梅边，在——”暖莺跟着重复一遍，忽地哦了声，恍然大悟，“在柳边！公主要去瞧柳妃！可她不是住在长春宫，怎么换地方啦。”
　　柳妃自从先皇去世后，一直被软禁在离春陵不远的长春宫，可没过多久便得了失心疯，整天疯疯癫癫，天子才下旨迁入春陵，那里有医官可以看护，也算为先皇守陵。
　　暖莺此等宫女，自然不清楚。
　　十七公主叹气，“等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绕过几个园寺吏舍，顺着手工作坊向前，陵园令携仆人慌忙来接，霜雪并不下车，嘱咐马夫传话，今次只为看柳妃，不必兴师动众。
　　陵园令得旨，亲自驭车长驱直入，穿过守陵侍女居住的园省，来到处独门小院，恭恭敬敬朝车内施礼，“殿下，柳娘娘——就住在里面。”
　　十七公主方才走下来，掀起娟纱帷帽一角，瞧见两三间破屋子连在一起，大冷的天，窗户上糊的纸却残破不全，随风呼啦啦荡着，再看面前庭院，更是杂草丛生，哪像人住的地方。
　　不觉柳眉倒竖，压着气道：“何大人，柳妃乃我父皇生前最宠爱之人，你这样怠慢与她，莫非不把我皇家放在眼里。”
　　园陵令吓个半死，圆滚滚身体噗通跪下，“公主恕罪，这个——原不是臣能做主，乃玖儿公公吩咐，臣琢磨，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胡说！”霜雪冷笑一笑，轻蔑道：“天子素来孝顺，怎会不善待先皇所爱之人，必是你们这帮办老了事的疏忽，如今被逮着了，还要彼此推罪。”
　　圆陵令浑身直打哆嗦，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还能找玖儿公公对嘴不成。
　　“公主息怒，臣马上就给柳娘娘换个好地方。”
　　说罢起身便要吩咐人，霜雪给暖莺使眼色，对话会意，走过去拦住，轻声细语：“大人不必忙，殿下今天来看柳娘娘，念的是私情，你尽管往屋里多放几个丫头，别让娘娘饿着冻着就成。”
　　园陵令忙不迭应声，晓得这是警告自己不能多话，他在这个位置已久，前后领着近五六千人，每年俸禄纳贡都不少，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俯身接话，“微臣明白，屋里伺候的丫头叫做银碟，最是个机灵人，殿下只管进去说贴己话，臣也会在外面守着。”
　　公主满意地点头，支会侍女赏了颗海珠子，抬脚迈过院门槛。
　　里面的银碟听到动静，立刻放下盛满黑乎乎汤药的瓷碗，起身来接，也不晓得是谁，只看通身的气派，就知难惹，跪下不敢说话。
　　暖莺挑开帘子，迎面一张磨得没棱没角的束腰方桌，配几个高矮不齐的小圆凳，不知何时打翻的饭菜，残羹冷炙黏糊糊沾了一圈，再往上看，桌边连套像样的茶具都不见，唯剩一个破口瓷碗，腾腾冒着热气。
　　侍女瞧着都心酸，何况十七公主。
　　柳妃盛宠时与她不错，左一个公主右一个公主叫着，又与母亲连姓，当初和涅辰的婚事还是对方保大媒，以往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扔个玛瑙翡翠玩儿似地，却不想沦落至此。
　　她心里越发难受，走到里间榻上看，才叫个心酸难耐，好好一个绝世美人披头散发，怯生生躲在满是补丁的被子里，瘦小双手紧紧抓住半边，哆嗦着捂住唇，此时魂不守舍地看向自己，一边发抖一边往里移。
　　霜雪怕激着她，先笑了笑，索性摘掉帷帽，轻声唤：“柳娘娘，你看看我，我是霜雪啊，你不是很喜欢叫我雪儿。”
　　对方垂下头，呜咽着不吭声。
　　公主又往前几步，更加温柔，故意玩笑道：“柳贵妃，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咱们以前都喜欢听戏，只不过我那会儿没出阁，看不成，还缠着你给我演呐，你打死都不愿意，哎呀——现在可不同啦，弄得和真的一样。”
　　眼前人照旧无回应，只呆呆地傻哭。
　　外面跪着的银碟小心翼翼接话，“两位贵人，不瞒你们说，柳娘娘自从来到春陵就由奴婢伺候，一直都是这样痴痴傻傻，从不开口，问得急了，就会哭。”
　　霜雪禁不住叹气，好端端一个人哪会成为这副样子，背后还不知藏着多少事。
　　可此情此景，根本问不出来。
　　遂转身来到屋外，目光落到仍跪着的银碟身上，忽地问：“你何时来的春陵啊？”
　　小丫头可怜巴巴地回：“不记得，从小就在。”
　　暖莺一边插话，“殿下不晓得，这里守陵的侍从奴婢多，坤泽乾元不少，不过等级都太低，私底下难免出乱子，奴听说有些直接生出孩子，自然不敢认，干脆偷摸养着，还有住在附近，穷乡僻壤的人家，孩子没钱养，尤其女孩子，便直接扔过来啦，总归能留个活口。”
　　十七公主养尊处优，并不了解底下的门道，听着挺有意思，好奇地问：“你叫银碟是吧，看着年纪不大，有属性吗？”
　　小姑娘点点头，“奴婢是个乾元。”
　　这倒意外，柳妃乃如假包换的顶级坤泽，无论如何找个乾元来伺候，总归不合适。
　　“何园陵令存心的吧。”暖莺也觉出不妥，哼了声，“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银碟惯会察言观色，连忙急切地回：“二位贵人别误会，原不是何大人的意思，都是底下的人吩咐，奴婢虽生为乾元，但信引极弱，就连自己都闻不到，也没经历过雨露期，与春陵里的其他高级乾元根本没法比，所以才派奴来。”
　　顺手掏出帕子抹泪，看来吓得不轻。
　　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罪，霜雪噙起唇角，“别哭啊，又没怪你，对啦，方才你说春陵其他的乾元，什么意思，强又有多强？”
　　顶级乾元与坤泽多生在官宦人家，在皇家圆陵的仆人中竟有具备属性之人，本就意外，何况听起来等级还不低。
　　银碟抽泣地回：“奴婢也不是很明白，这话本不该我说，只是奴从小混在此处，有些三言两语便时不时入耳，据说——以往春陵住着些属性特别强大之人，都关在园省暗牢内，不让出来。”
　　居然还有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霜雪与暖莺面面相觑，问：“那些人还在吗？”
　　银碟摇头，“早年都死啦。”
　　“咱们竟从没听过——”暖莺瞠目结舌，惊诧道：“每年都来祭祀呐。”
　　“姐姐只来祭祀，怎会晓得。”银碟终于止住哭，抬起头回：“天下之大，谁能面面俱到，再说这些人早都死了，已经没人提起，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那你见过里面关的人吗？”十七公主愈发有兴致，无心插柳柳成荫，虽然柳妃没弄出个所以然来，倒发现此等新鲜事。
　　却见银碟腾地换了神色，颤巍巍地：“没，奴婢没见过。”
　　小姑娘脸上藏不住事，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
　　霜雪站起身，顺手拔掉发髻上的一根累丝金凤簪，插到银碟耳边，笑容可掬，“没见到就没见到，瞧把你怕的，今日咱们两个投缘，等过几日我回禀陛下，迁柳贵妃出去，你就跟着我吧。”
　　银碟满脸不可置信，她是生在春陵的奴婢，如何说出去就出去，听暖莺笑道：“傻丫头，还不快谢恩，都是托十七公主的福。”
　　公主！银碟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打死也想不到是尊贵的殿下，不停磕头，“公主恕罪，还请恕罪啊，奴婢不知为何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我——”
　　霜雪笑嘻嘻，和蔼可亲得很，“你说的话挺有趣，都能当做话本听，刚好用来解闷，就怕你心里拿我当外人，藏着掖着，舍不得我高兴呐。”
　　“这里哪里的话，公主爱听，奴就多说说。”小丫头不自觉直起身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荡悠悠，仿佛得到皇权撑腰似地，“什么都愿意说。
　　霜雪抿唇乐，“好啊，那你就把所有看到听到的，不管真假都好，统统给我讲一遍，无论怎样，本公主都不怪你，更不会告诉别人，好不好？”
　　银碟嗯一声，瞧暖莺在快倒了的冰裂纹柜子里寻到个破茶杯，倒上水，递过来，“别哭啦，喝点水，慢慢说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26 14:29:37~2023-07-27 15:4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5章 枕边人（三）
　　午后娇媚阳光透过破窗户纸, 洋洋洒洒旋在地面，落拓出一个个光圈，落到小姑娘银碟脸上，映出泪痕未干的眼尾, 模样不算美, 却也别有一种风流韵味。
　　她小心翼翼接过暖莺给的水, 抿一口，方才打开话匣子。
　　“殿下恕罪, 奴婢并非故意隐瞒，实在是有些事也不清楚, 好比这个园省暗牢里关的人, 奴听死去的老人说是个秘密, 不能随便讲，后来那里的人死光了, 才没有忌讳。以前奴特别小的时候, 给里面的人送过饭，面貌倒是瞧不清, 但看身形举止，好像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女孩子，那会儿奴婢小，也搞不懂什么腺体，信引，后来十岁分化, 又去过一次，才闻见里面的信引, 我即便是个乾元都受不住, 对方可不都是一等一的乾元嘛。”
　　女子乾元, 顶级信引，为何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春陵地牢，外面说的却是天下没有顶级女子乾元，而以男子乾元为尊，岂不滑稽。
　　霜雪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道："春陵地牢，即是在这里，何在兴肯定晓得。“遂沉下脸来，吩咐暖莺，”你去外面看看，让他给我滚进来！"
　　银碟一听便吓坏，脸色发青地求饶：“殿下，可千万别把奴婢卖了啊，何大人他——我可都是胡说的！”
　　“没事，你尽管到里面去陪柳娘娘，纵使天塌下来，有本公主顶着。”
　　十七公主面色凌然地发话，银碟也不敢吱声，乖巧地挪到榻边。
　　稍刻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悄没声息看出去，只见何陵园令匆忙跪下，满头大汗，“殿下有何事吩咐臣？”
　　“我哪敢，我可请不起何大人！”语气轻蔑，话里有话，何在兴一顿，晓得没好事，今儿不知哪里触霉头，自从十七公主进门，便没安生过。
　　忙不迭磕头，“公主又说笑，别吓唬臣。”余光落在里间，瞅了眼风雨飘摇的窗户纸，清清嗓子，“臣马上就派人重新修屋子，晚上再按两三个暖炉，天冷了，千万别冻着柳娘娘，臣以往实在疏忽——”
　　“得啦，少在那里顾左右而言他，我看你胆子不小。”十七公主单手搭在束腰桌上，绛色大袖飘然垂地，冷冷道：“私下羁押良民，偷偷关在园省地牢内，还以为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
　　园省地牢！
　　何在兴先是一愣，继而冷汗直流，目光对上公主身上穿的绛地牡丹芙蓉花罗裙，花瓣舒展，层层叠叠，似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势，恍惚失神之间，想起曾经也有个艳阳午后，一位盛装而来的贵人就这么坐在眼前。
　　彼时父亲还是圆陵令，他年岁小又调皮，藏在花屏后偷偷瞧见。
　　后来才知那位不是别人，乃逝去的太上皇，再过几日，太上皇从春陵地牢内带走一个人，便是梵龙王爷的母亲，隋贵妃。
　　直到父亲过世，自己成为新的园陵令，对方才告诉他春陵地牢的秘密，原来里面一直关着不少顶级乾元，且全是女子，从楚月建国起就有，似乎由于早年的一起命案，但倒底为何，根本无人知晓。
　　这些乾元女子各个貌美聪慧，本在春陵劳作，与普通奴仆没任何区别，后有人雨露期发情，繁衍过几代，按照传下来的规矩，只要不逃出春陵，便相安无事。
　　可惜先皇继位后，滕然发生改变，先是下旨将所有乾元女子杀掉，又把剩下的孩童关进地牢，日子久了，几个孩子也慢慢死掉。
　　父亲曾经说过，此秘密有关国运，必要烂在心里，绝不能说。
　　何况那些人早死干净，死无对证。
　　“殿下，臣惶恐，不知殿下说的什么——”双手伏地，颤抖着向前跪几步，胖墩墩身子像个刚吹鼓的球，脸皮涨得通红，“什么羁押良民，臣一个小小的圆陵令，哪有这种本事，何况春陵前前后后也没牢房啊！”
　　连有地牢都不承认，霜雪冷笑一声，她素来了解这帮朝堂上的变色龙，说话办事密不透风，手里没点把柄，根本撬不开口。
　　也不必浪费时间。
　　来日方长，敲山震虎，打个响就成。
　　“圆陵令不必紧张，你这个位置乃肥差，自然盯住的人不少，有些谣言也正常。”转瞬之间变了语气，满口亲昵，“我不过是提醒你小心办事，别再闹出乱子。”
　　说罢起身，困乏地打个哈欠，“好啦，一路上累得很，快找个地方让我休息，另外柳妃与银碟过几日本公主要带走，自会请命与陛下，你心里要有数。”
　　十七公主也是性情难测，标准的皇家人啊，何在兴长出一口气，游魂归位，磕头称是。
　　暖莺扶公主上马车，低声问：“殿下，该见的人都见了，咱们还不回府——”
　　霜雪摇头，“先去大殿待会儿，晚饭前再走，不急。”
　　侍女点头，瞧公主肃着脸，料到后面还有事，只得遵命。
　　主仆二人在大殿内室歇息，约摸要到傍晚时分，夕阳落在云层里，金黄泛红，晕染天边，隔窗眺望，不远处的静山巍峨绵延，一抹茜色罩翠英，秋日竟如春景般，却越发显得人儿空落落。
　　十七公主心里有事，扭头瞧暖莺困得两眼生雾，不忍心再使唤，招手让门前的小丫头过来，吩咐备马，换身胡服，自己出了春陵。
　　皇家圆陵附近也有守卫，无需担心安危，径直来到后山，寻到一座道观，小时候母亲随父皇来祭祀，总喜欢独自带她来烧香祈福。
　　十七公主下马，满怀虔诚，轻步走进各殿进香跪拜，并不打扰众仙姑修行，又到道观外，至二三十里处的一片月季花海前驻足，此花形似蔷薇，香过海棠，本是最讨人爱的品格，可惜实在好养，花期又长，便也显得不那么尊贵了。
　　人性就是如此，轻而易得的东西即便再美，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伸手拂过一片姹紫嫣红，脑海里涌现出母亲巧笑嫣然的模样，年幼的自己天真无忧，便在这片花海里玩耍。
　　后来母亲去了，再没来过。
　　细想对方在世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神色忧虑，很少露出笑意，也不爱出门，除了白夫人香坊，只有道观与眼前的月季花海。
　　她是不爱父皇的，霜雪心里清楚，尤其在与涅辰朝夕相处后，更明白两情相悦的心潮澎湃，爱意流转，或是情丝万缕，在母亲美丽又冷淡的脸上从未瞧过，不知与那个女医官在一处，又是何种样子。
　　大概也会娇如春花，含情脉脉吧。
　　总之自己是看不到了，可又不死心，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她总不信她死了。
　　本来也想问问白夫人，但此等秘闻，恐怕人家也不清楚，别再坏了母亲名声。
　　漫步在花丛中，月季香气四溢，蜂蝶盘旋，引人思绪万千，忽地前方花叶晃动，十七公主顿了下，难不成林子里有野兽，手不自觉放到腰间短刀之上，乃是出门前苏涅辰非给她塞上。
　　静山紧邻春陵，经常有皇家禁军巡视，圈养的都是野兔与梅花鹿之类，应该不会有猛禽。
　　一边寻思，一边躲到棵参天古树后，放眼望去，粉嫩与嫣红之间忽地显出一片雪白，那些花儿簇生着怒放在枝头，花色纯净，枝干发暗，相互依偎，整个花枝明显高于周围的月季，乍一看类似，细闻就连香气也不同。
　　正是中原不常见的雪客。
　　何时生出这般娇贵的花儿，荒郊野外岂不让人生疑，霜雪暗自纳罕，又听到阵阵细微响动，雪客花丛中竟站起来个人。
　　着一身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直裰，头发以青玉簪松散挽起，左右无冠，零散几缕秀发落下，侧面轮廓锋利婉转，下巴线条又极其莹润，趁着修长身体，临风而立，仿若林间精灵。
　　瞧着十分眼熟，霜雪凝神细想，恰巧那位转个身，整张脸正好面对自己，恍惚之间差点叫出声。
　　竟是白夫人！
　　她禁不住后退几步，弄出声响，对方敏锐地抬起头，彼此目光一触，都哑了半天。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夜色阑珊，太阳已落，天地瞬间被卷入昏暗中。
　　可到底看清了对方，狭路相逢，今生难免。
　　终是白夫人沉得住气，淡淡开口，还是往常亲昵语气，“殿下怎么在这里，真巧啊！”
　　可不是巧嘛——母亲祭日之后，在这个偏僻的圆陵边上，遇见故人。
　　霜雪张张口说不出话，自己为何会重新返回春陵，不单由于柳妃，还不是为打探那位消失的女医官，母亲生前隐秘的情人。
　　琢磨对方如果没死，母亲祭日之时必会来祭拜，既然有本事混入翰林医官院，自然并非等闲之辈。
　　可万万没想到竟看见白夫人，也许早该怀疑她，毕竟母亲只有这么一个闺中密友，可白瑶卿明明是个坤泽啊！
　　丰抒羽说过，与前皇后私会的女医官乃一个强大的乾元。
　　十七公主满脸恐惧，神色与瞧见鬼也差不多，惹得白瑶卿唇角上扬。
　　她是泰山压顶也不会慌乱的性子，能够成为番子一流的密探，又潜入楚月宫中数十年，敢爱天下最尊贵的前皇后，这辈子恣意随心，又有何事牵住心。
　　此情此景不过小阵仗，迟早会来的事。
　　“殿下别怕，也别总杵在那里啦，天色已晚，再不下山，路可就难走，来——”伸出手，温柔无比，“我带你出去。”
　　一如往常与自己挽着手臂，说说笑笑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太心疼承欢，其实她过得很辛苦，后面也会给她个好结局的~当然还是与丰御医（番外有）。
　　你们喜欢什么番外，可以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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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枕边人（四）
　　夜色弥漫开来, 渐渐模糊对面人的脸，石青色直綴淹没在凌乱枝叶下，马上就要遁走似地，霜雪一愣神, 腾地站出来。
　　“你——到底是谁！”
　　对方微微一笑, 躬身施礼, “在下不就是白瑶卿嘛，公主如何不认识了, 我可看着你长大。”
　　“白瑶卿，白夫人——”她喃喃念着, 忽地冷笑起来, 绣花长靴踩在青草上, 吱吱作响，“是啊, 我怎会不记得你, 夫人可是我母亲生前唯一的朋友啊！”
　　顿了顿，距对方两三米之内止步, 仿若自言自语，“我以前还问过母亲，为何与夫人关系如此好，还常常带我去香坊玩，有时就连我不想去，也不答应呐。”
　　话里有话, 白瑶卿自然明白，凝神看过来, 十七公主长大了, 蛾眉螓首, 雪肤花容，一举一动如娇花映水，柳枝轻垂，愈发美了，眉宇藏着挥之不去的淡雅，似兰生额间，与雾眉可真像啊！
　　雾眉，她最心爱之人，前皇后柳雾眉。
　　就连空气中若隐若现的信引都那么相似，茉莉香一点点荡漾开来，落在她的心尖，激起惊涛骇浪。
　　“皇后对在下极好，恩情永世难忘。”轻轻开口，声音飘在林间升起的迷雾中，仿若呢喃：“我经常会想起她，每年皇后的祭日，都会来春陵看看。”
　　“你胡说！”十七公主柳眉倒竖，就算祭拜是出于多年友情，但这片月季花海乃母亲与自己的秘密，除非关系亲昵无间，绝不会告诉别人。
　　当年诱惑母亲，如今还信口雌黄，俗话说敢作敢当，纵然闹出来，是死是活也该一起承担，可最后只有母亲去了，对方还好生生活着。
　　她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眼神冷得像天山冰雪，轻蔑道：“白夫人，我既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自然知道些事，你最好别瞒着我，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身为楚月的公主，并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公主在威胁我吗？”人家淡淡地问，气息稳得很，“如果我不想说，天下怕是没人能要挟。”
　　平日里好话连篇的白夫人可不会出现这般傲然神态，霜雪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想必就是如此桀骜的模样，惹得母亲心动。
　　“好啊，那你就别说了。”哼一声，凌厉目光穿透黑夜，她可不是娇柔温顺的母亲，楚月最尊崇的十七公主，还不记得从小怕过谁，手顺势一滑，寒光闪过，一把短刀嗖地指向对方咽喉。
　　“白瑶卿，你听好了，我杀了你，不过挥挥手的事，你的尸体烂在静山，将来被野兽蚕食，也没人敢来管。”
　　好狠的心啊！以往雾眉对自己发火，纵使最厉害时也没如此吓人，可模样又真得连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恍惚，觉得雾眉就在对面。
　　白瑶卿唇角微牵，没有半点怯意，甚至还向前走几步，雪白皮肤触上短刀，一点猩红喷溅而出，吓得霜雪抖了抖。
　　“殿下想要我的命，随时可以拿走。”
　　深深眉骨下生出一双幽潭般眸子，满天星光不知何时已落尽，这双眼睛便一下下波光潋滟起来，瞳孔黑珠子似地，眼波荡出又收回，瞬间就把一切淹入黑暗。
　　魅夜般的人，像梦中出现的魑魅魍魉，却幻化成最迷人的模样，没来由地让人心神恍惚。
　　霜雪倒吸口冷气，忽地发现自己从没仔细看过她，一直把对方当做母亲的故人，长辈般尊敬，如今细细打量，方才顿悟，以眼前人的容貌品格，哪像个制香坊的普通老板。
　　下意识咬紧唇瓣，灵机一动，“夫人想死，我便成全你，只不过当年母亲留下几句话，你如今死掉，便永远都不晓得，只能抱憾终身。”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白瑶卿怔了怔，往事如烟，难道自己不是唯一的知情人，还有什么枝枝蔓蔓不清楚，竟有关雾眉，疑惑地蹙了下眉，并不接话。
　　眼神却是陡然变了。
　　霜雪瞧她吃了套，心里得意，先缓缓放下短刀，又转过身，佯装惋惜地叹气，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想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忽地抽泣道：“我也不知是何事，让母亲那样对我讲，兴许是她糊涂了，说我不是父皇的女儿——”
　　此话仿若晴天霹雳，震得白瑶卿一个踉跄，险些没裂开。
　　痴痴地瞧着对方颤抖的双肩，在暗夜里哭得人心发冷，仿若被人一箭穿心，血光四射，却又呆呆傻傻，毫无知觉。
　　心已不是自己的心，人也不再是那个人，恍然若失，半晌轻轻问：“殿下，说的可当真。”
　　怯生生语气，再不是方才的不可一世，霜雪暗自思忖，晓得已抓住对方痛处。
　　她掏帕子抹泪，乘胜追击，语气却特意软下来，“这种事，夫人觉得我会胡说，可关系到本公主的身家性命，要么——我刚才能那般着急，想让夫人多说几句，无论如何，总该让我搞明白啊！”
　　眼尾一挑，目光游离，皎白月光下只能瞥见明晃晃的脸颊，挂着珍珠似地泪水涟涟。
　　“夫人你说，母后倒底是糊涂了吧，她无缘无故就没啦，我总觉得不对，这几年明察暗访，也听到些流言，却无法分辨真假。”双手搅着帕子，一步步逼近，“夫人，我如今只能指望你。”
　　夜色深了，耳边已能听见小兽低吼，风吹树叶，张牙舞爪，雪白一片的花丛中生出魅影，这次竟是白瑶卿后退几步，兀自噎住声。
　　眼前人也沉默，四目相对，半明半暗中隐隐试探，不知是谁，先泄露了心事。
　　秋日寒凉，尤其是山中，阴森森，湿漉漉，寒意很快侵袭身体，霜雪毕竟怀有身孕，忍不住打个激灵，拉紧斗篷。
　　脸色不好看，四肢微微抖动。
　　白瑶卿身为曾经的顶级乾元，又自小学医习武，一瞧便知公主身体有异，她总不能让她病着，连忙走过来，安抚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你真想知道过去的事也不难，等明日来香坊，一定如实禀告。”
　　说罢指尖放在霜雪手腕，习惯性地诊脉，呀了声，一切早已明了，“殿下的身子该好好养着，怎么还乱跑——春陵毕竟是陵墓，不应来的。”
　　话里有埋怨，语气却温柔至极，听起来在训斥，实则全是挂心。
　　愈发像个长辈了，霜雪顺势往对方肩膀靠靠，垂下眸子，乖巧得很，“夫人说得对，我这就回去，明日再到香坊拜访。”
　　身体实在受不住，再说也不能把对方逼急，白瑶卿这个人不好对付，当年事情闹得那么大，人家还能安阳无恙待在京都，即便母亲向父皇求情，绕过对方一命，可绝不会容忍自己爱妃的情人仍留在身边，单凭躲过皇城司的探子就不容易，以前也听涅辰说过，番子有种吃了便转换腺体的药，没准人家就有，万一再来个销声匿迹，她又去找谁。
　　不如先虚与委蛇稳住关系，如今对方动了心思，拿自己当亲生女儿，不信拴不住。
　　白瑶卿将十七公主扶上马，自己也骑马跟着，等寻出来的圆陵令与侍卫把霜雪接回去，才转身离开。
　　天色如墨，山林里的黑夜尤其如此，偶有星光洒下，一点点光圈落在地面，挥毫轻点，斑驳陆离。
　　她面无表情地瞧着前路漫漫，耳边静得只有马蹄声，偶有几下山鸟鸣叫，风暗压压吹过，一路浅吟低唱。
　　“你叫什么名字？琼芷，我猜不是你的真名。”恍惚间失神，熟悉的声音响起，柔情百转。
　　“臣没有名字。”
　　“没有——”贵妃榻上的女子坐起身，满眼惊奇，身下的石榴裙鲜红如血，顺势垂在榻边，随着春风荡漾，晃了对面人的眼。
　　随即痴痴笑着：“哪里有无名无姓之人啊？莫非你不晓得谁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不，臣见过自己的母亲，不过——没有给我名字。”她抬起眼，幽深眸子盛着春日暖光，星子落在最隐秘的湖水中，不经意瞥进了俗世纷尘，见之如蛊，迷乱人心。
　　唇角噙起笑，不同于侍从下人的温顺服帖，也不属于君臣有别的恭敬从命，她看着她，如街边柳树下无意相识的一对女子，生出那份说说笑笑般闲情，冲破这重楼深锁的宫帷。
　　“臣也无所谓名字，皇后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柳皇后没接话，笑了笑，重新躺回去。
　　后来她落在她怀里，一个鸟语花香的夜晚，天空青白青白，烛光红红火火，床榻晃悠悠，帷幔荡柔波，她喘/息未定，咬着她的耳垂呢喃：“你啊，应该叫做狐儿，像一只狐狸。”
　　“我怎么成了狐狸呐——”回过来吻对方，绵长不止，以惩罚适才的胡言乱语。
　　“本来就是！”削葱根般手指推了推，眸子半阖，气若游丝还不忘笑嘻嘻撩拨：“书上说狐五十年幻化成妇人，一百年成为美人，你啊，足足有一千年了。”
　　“殿下原来是夸我生得好啊。”红唇凑过来，瞧着落在鸳鸯枕上的一截雪白出神，若隐若现全是红印，心里升起怜惜，从桌边海棠花案几上拿灯来照，嗫喏着：“也不知狐狸咬不咬人，竟下如此重的口。”
　　说得仿佛不是她做的一样，怀里人哼一声，素来冷清的眸子全是娇嗔，“怎么不咬，你不就咬得厉害。”
　　说着扭了扭，欲挣脱束缚，又被人家一臂搂紧，“别动，我再看看哪里疼了，可以涂药。”
　　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大夫，到处找机会用药，柳雾眉翻个身，“你怕吧，怕让人发现。”心里酸楚，总归不明不白，到头也没个结局，话语里直冒酸，“放心吧，陛下现在最宠杨妃，我这里他不来。”
　　“我是怕你不舒服，别的有什么——无非掉脑袋。”伸出指尖，掰过对方下巴，落个吻在上面，“我反正只有一个脑袋，这辈子也就只掉一次，无所畏惧。”
　　“傻子，谁还能有两个脑袋不成。”回过神，来回摩挲着对方雪白脸颊，“这么美的脑袋，可能不能丢。”
　　横波美目，月牙雪肩，脚边罗袜轻散，她绛红色石榴裙搅在她石青色官服下，触目惊心一点红，若静海中流出的珊瑚，绚烂了半夜风流。
　　“雾眉，与我一起走吧，咱们把一切都放下，不行吗？”
　　这点红落在她的心尖，凝成一颗朱砂痣，总要日夜刨开胸口来查看，方才心安，生怕被谁抢了去。
　　“你又犯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哪里都不成。”
　　她张张口，再没吭声。
　　烛火噼里啪啦，一抹火光跃入眼帘，惊得白瑶卿魂魄归位，抬头看，已经来到城墙根，仍在宵禁，被发现也是死罪，不如停在树丛中，等天亮开城门。
　　动不动就是死罪，这世道活得真不易，她唇角上扬，冷笑一声。
　　雾眉当初不愿和自己走，其实还是放心不下柳氏一族，她心里很清楚，既然对方不能离开，她就陪着她，永远都不分开。
　　纵然她已经不在，只剩春陵那做高高耸起的孤坟，她也要守在这里。
　　但没想到人生还有惊喜，如果十七公主不是故意诓骗，霜雪就有可能是自己孩儿，想来那时皇帝已不太去凤霞殿，算起来时间也对，亏自己还是翰林女医官，竟没留心过对方信期。
　　她平静的心波澜四起，闭上眼全是往日缱绻不散，若此事为真，为何雾眉从不提起。﻿


第87章 枕边人（五）
　　十七公主第二日晌午回到苏家, 透过半开的步步锦窗瞧见苏涅辰盘腿坐贵妃榻上绣花，一手拿丝线，一手捏绣棚，聚精会神, 穿针走线。
　　她忍不住噗嗤笑, 里面的小丫头春燕出来回话：“殿下可到家啦, 驸马昨晚都没睡好，要不是奴婢看着, 肯定早跑出去。”
　　春燕乃寒艳的外姓姐妹，对方离开后便来补缺, 人机灵, 底细也干净, 可以放心。
　　霜雪点头，招手让小姑娘过来, 立在门口的廊下说话, “驸马何时开始绣花？”
　　“昨儿公主走了就开始绣，还问过奴婢。” 小丫头不好意思, 涨红脸皮，“可惜我笨手笨脚，根本不会。”
　　“不怨你，我也是个拿不起针的人。”把斗篷卸掉，递给对方，细问驸马都吃了什么饭, 可有按时喝补药，才离开一日, 却和到外面大半年似地。
　　暖莺一边挑开帘子, 拉公主过来, “好殿下，哪里就饿死驸马了，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里外两个人呐。”
　　霜雪笑说她多事，却瞧见苏捏辰从窗下探出头，神色认真，“姐姐说的对，你家公主就是不听话，没事乱跑，不晓得仔细身子。”
　　青天白日便露脸，吓得霜雪来推，“好祖宗，快回去坐好，再让人看见，我这几个月的处心积虑都白费。”
　　紧张兮兮，惹苏涅辰眉眼弯弯，总之她担心她，担心即是在乎，心里甜丝丝。
　　干脆迎出来，反手搂住对方，一起往屋里去，才分开几个时辰，竟发现怀里人的小腹又隆起不少，幸亏被厚衣裙掩盖，加上斗篷看不出来，但五六个月的孩子长得快，往后根本藏不住。
　　“殿下以后最好别出门，显怀得厉害。”扶身边人坐下，倒杯热茶，“这事迟早让人知道，咱们需早做打算。”
　　“不是昨儿就做啦。”霜雪眼尾一挑，抿唇乐，“驸马才说要与我远走高飞，今天就忘，你可不许失言。”
　　她自然没忘，只怕一时走不开，兀自琢磨会儿，竟真想出个招，遂喜上眉梢，急急道：“殿下，我有个合适的理由，刚好可以离开京都。”
　　霜雪没在意，困得直打哈欠，捡起蜜枣往嘴里塞，甜蜜蜜入了喉，才算安抚好咕咕叫的肚子，歪头听对方继续讲：“孩子的事不如与陛下直说，天子一向宠爱公主，如今我又是为国捐躯，必不会现在动手，公主何不装委屈，与丰抒羽事先通气，透风给陛下，若拿掉这个孩子，以后恐不能生育，求天子开恩，允许带孩儿远离京都，从此吃斋念佛，安稳度日。”
　　计策挺秒，细想就是损了些，霜雪故意哼一声，“你坏，居然咒我，谁说我除了这个孩子再不能有，我可是顶级坤泽，要多少不行。”
　　脸上一抹霞红，嘴里含着蜜枣嘟嘟不停，大婚这么久，苏涅辰还从没看到过对方自卖自夸，什么顶级坤泽，巴巴得不乐意。
　　“不过权宜之计，夫人还当真。”一臂把对方抱起来，放到榻上，左右挪挪，换个最舒服的姿势，像摆弄一个娃娃般，又把蜜枣端到榻桌上，坐旁边笑，“等咱们出了京都，偏安一隅，要多少孩子不成，至于挑这个尖。”
　　“你晓得就好，别总拿我开玩笑——”腾地觉察出哪里不对，哎呀了声，“我又不是小猪，还要生几个，两个就成。”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公主仔细想想。”她笑得无邪，凑过来亲她，轻车熟路，言语带上几分揶揄，“臣不过听从殿下教诲，努力配合罢了，其实臣要不要孩子无所谓，也不是什么优良品种，可惜公主的美貌才是真。”
　　吻得急促，还不耽误说话，霜雪却被她亲得靠在软枕上，手撑住对方肩膀，缓半天气才能开口，“你要死了，满嘴胡说，一个顶级乾元还自轻自贱，存心不让人活，也不怕遭雷劈。”
　　忽地想起春陵地牢之事，那一个个枉死的女子乾元，顿时困意全消，扶床沿坐直，理理凌乱的秀发，“大将军，咱们说正经话，春陵这地方不简单。”
　　苏涅辰本来还想继续亲昵下去，一天不见想得掏心掏肺，但看人家肃个脸，眉尖轻蹙，也收起玩闹的心思，问：“怎么个不简单法？”
　　霜雪便把所见所闻都讲一遍，包括遇见白夫人，自己设套乃对方孩儿，下午还要去香坊弄清楚。
　　“那位白夫人深藏不漏，可不好骗。” 苏涅辰倒不在意春陵之事，反而对白瑶卿十分感兴趣，思量一下，“我与公主同去香坊，不让看出来就行，你单独去，无论如何都让人不放心。”
　　“你去，那我宁愿在家待着。”心里着急，只要想到对方万一被人发现，有个三长两短，就五内俱焚，“本来母亲的事都过去啦，她自己都不介意，愿丢掉命，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话听起来口不对心，还藏着怨气。
　　苏涅辰明白，十七公主从小孤单，对于前皇后的离去一直不能释怀，现在发现对方竟死在偷情上，于情于理都不好受。
　　所以才一心一意想弄清楚。
　　“殿下，要不咱们换个法子，我可以不去，但——你身边必须有个可靠之人。”顿了顿，叹口气，退一步提条件：“只有风翘可以。”
　　素来说一不二的大将军居然松了口，霜雪立即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这有何难，我就知道你疼我。”
　　温顺的时候能甜死人，双臂搂过来腻腻歪歪，再也不说要谈正经事了。
　　苏涅辰无奈，只得拧对方鼻尖，“你干脆哄死我，做鬼也高兴。”
　　她的脸便又红了，“胡说，我的女将军——长命百岁。”
　　两人亲昵说笑，外面帘子一晃，春燕端了盅燕窝粥来，小声问：“公主喝点粥吧？”
　　苏涅辰穿过碧纱橱，“我来。”
　　说罢往榻边走，才两步又停住，腾地转身，瞧小丫头快迈出门槛，喊了句，“春燕，你过来，我有话讲。”
　　对方赶紧绕回来，好奇地：“驸马请说”
　　苏涅辰先将燕窝粥拿进去，又坐在春凳上笑嘻嘻，“我知道你是寒艳引荐来的人，自从这次回来就没见过她，确实有诸多不便，公主说把她许给前太子洗马，不知过的如何？”
　　阳光金灿灿落了对面人满衫光华，一双桃花眼别提多让人柔情荡漾，没想到驸马爷如此尊贵，竟还惦记个侍女。
　　春燕唇角噙起笑，热辣辣地回：“承蒙驸马惦记，寒艳姐姐过得很好，前几日我们还见面了呐，姚大人没娶亲，宠爱得很，姐姐又在外面开府，左右不用应承，日子挺滋润。”
　　苏涅辰点头，神色也带上喜悦，“那就好，若是打听她受了委屈，千万告诉我们一声，赖好有个娘家回。”
　　小丫头嗯一声，不禁庆幸，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将来轮到自己出去，也会有这般待遇吧。
　　榻上靠着的霜雪听得有趣，舀一勺燕窝放嘴里，不知对方唱哪出。
　　“你闲啦，突然问这些，若是牵挂，不如叫寒艳回来看看——”将一勺软糯糯热粥送对方嘴里，“又不费事，我早打听好啦，那位姚谦素对寒艳不错，小丫头也有些本事，搞得枕边人日日围着转，说东都不敢往西。”
　　“若是这样最好，再宠都不为过，最好五迷三道，不分东南西北。”苏涅辰打个哈欠，昨晚睡得不好，索性也躺下来，伸手搂对方，“我知道姚谦素这个人，在天子身边许多年，算是个近臣，最近又新封了中书省第一侍郎，很多私下的事都由对方来办，恐怕知道不少。”
　　霜雪眨眨眼，看出对方的心思，“你是说——咱们可以用上，但要他做什么，不过弄些蝇营狗苟，又没兵权，若说内朝，可比不了上官玉林有分量。”
　　她呆呆瞧过来，许是太累，看着迷迷瞪瞪，难得一个冰雪聪明之人会犯糊涂，实在可爱，苏涅辰攒过身边人的手，耐心解释。
　　“殿下想啊，上官玉林再厉害，也没有一直待在天子身边，就连承欢那样亲近之人，天子都有算计，何况别人，再说殿下刚才讲了春陵地牢，你说——陛下清不清楚？”
　　按理如此机密之事，身为天下之主应该晓得，可依着兄长的办事风格，必会斩草除根，才不会留活口，何在兴哪能活到今天。
　　霜雪迟疑一下，“说不好，难讲。”
　　“所以啊，咱们不如把寒艳叫回来，让她吹吹枕边风。”伸个懒腰，一边脱下外衫，懒懒道：“先探个虚实。”
　　如此机密之事说得满口轻松，驸马爷如今也学会朝堂上那些来来往往，十七公主佯装叹气，满脸讪讪色，“哎呀，不得了，心思越来越周密，以后我被你卖了，都要数钱呐。”
　　苏涅辰抿唇乐，“我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公主这么个玲珑剔透心，多少还不得沾染一些。”顺手拉过丝衾，给对方盖上，仔细掖好，“臣这辈子与公主啊，只有你卖我的份。”
　　秋天冷岑岑，屋内暖洋洋，大将军的怀抱柔若三月春光，霜雪沉在其中，已听不清对方的话，鼻子里哼了声，算作回应。
　　在战场都能随机应变的镇国将军，十六岁便驰骋草原荒漠，怎会看不清楚朝堂上那些小门道，只是不愿参与而已。
　　如今有了妻子孩儿，时过境迁，也需仔细盘算。
　　苏涅辰瞧怀中人睡着，自己也闭上眼，开始琢磨春陵地牢之事，楚月自古以男子乾元为尊，她从小女扮男装，还不是一直被这条金科玉律压着，原本以为她是个变数，没想到世上还有不少顶级女子乾元。
　　梵龙王爷，上官玉林，春陵——
　　背后的盘根错杂，想都不敢想。
　　也不知她们与那些死去的女子有没有联系，不是说梵龙王爷的母亲就从春陵出来，隋氏——但对方乃一个美貌坤泽啊，寻思到这会儿禁不住笑了笑，如今坤泽与乾元都难讲。
　　倘若这番猜测没错，梵龙王爷属于春陵一脉，包括上官玉林，但自己又怎么回事，百思不得其解，搞得满头雾水。
　　另一边的暖莺已来到风家，传话风翘晚饭后与十七公主同去制香坊，对方领命，并不多问，待天色暗下来，回屋换衣服。
　　小心翼翼拿起夜行衣，两三下穿好，抬眼瞧玲珑还在榻上休息，小丫头这几天身体恢复不少，但精力不足，白天也要睡上一觉养身，她不敢吵醒她，偷偷往外走。
　　“你去哪——”柔柔声音响起，虽然轻也有几分怒气，“该死的，就知道把人打伤，圈到这里，自己倒不安生，跑出去玩。”
　　这会儿还能想到玩——风翘无奈地笑，只好回来，单膝跪下，俯在榻边，“玲珑姑娘，你看我这身打扮，出门要执行任务，不是玩。”
　　狐狸眼动了动，黑眼仁玻璃球似地来回一转，信是信了，但心里气不顺，“你走了，我咱怎么办，饿死了，渴死了，谁管，你们那个鬼皇城司，任务一出就没个完，等你回来，我都不在啦！”
　　哪有人大白天咒自己，风翘拿她没办法，和善可亲地劝，“别担心，风家上下都是仆人，天子虽然没完全放弃找你，但这几日朝堂上的事多，又要大婚，不会出事，我很快回来。”
　　玲珑哼了哼，不吭声。
　　风翘笑道：“有想吃想玩的告诉我，给你带回来。”
　　人家噘嘴不理。
　　她这几天都挨着她睡，闻着对方身上的风信子味才睡得香，说起来也有趣，明明以前半点闻不见，莫非受伤后嗅觉反而更敏感。
　　风信子，她晓得，可是风翘的信引。
　　作者有话说：
　　虽然她们很想走，但其实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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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枕边人（六）
　　夕阳透过青枝花屏, 一点点落在小丫头微翘的鼻尖，像贴了个霞色花钿，晶莹剔透。
　　实在好看，映到风翘眸子里, 让她恍惚失神。
　　瞧人家紧闭双眼, 长睫毛黑黝黝, 织锦般交叠出一层阴影，脸颊雪白, 这些日子没出门，愈发显得毫无血色, 五官如落在娟白纸上, 恍惚间与那位死去的枢密院主使却有几分连相。
　　睡迷糊了便撒娇叫自己姐姐, 小宠物般往怀里钻，清醒后就不认账, 又变成不可一世的模样, 两个人似地无缝衔接，自然得很。
　　“知道啦, 好好休息。”不打算接着问，给对方把毯子掖住好，“饿了叫秋儿来伺候，外面桌上有刚出炉的烤橘子，你尝尝，我——弄的。”
　　这人还会烤东西, 玲珑不信，她不是没见过对方站在灶台前的模样, 单看那副笨手笨脚拿锅的架势就知平时没干过活, 十指不沾阳春水, 烤橘子这种精细事，还不知弄得多难吃。
　　翻个身，听人家出了屋，索性爬起床，一溜烟跑到桌子边，瞧见梅花白瓷盘里堆着三五个橘子，一看就是刚从烟熏火燎中逃出命来的，黄橙橙外皮上都是褐色斑块。
　　指尖碰了碰，挺烫，估计刚弄好，剥开瞧，橘子肉稍稍萎缩，烤了之后的橘子特别甜，玲珑最喜欢，放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
　　“这人总算不笨呐。”一边掰下橘子瓣，接二连三往口里塞，“果然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像那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好管啊。”
　　应该是孺子可教吧，驻足在廊下的风翘听个一清二楚，迎面看秋儿端碗桂花粥，发现她身穿夜行衣，心里有数，“大小姐一路平安。”
　　风翘点头，随口问：“你这些日子伺候玲珑姑娘一日三餐，有没有发现她特别爱吃什么，除了糟鹅肝。”
　　秋儿仔细想了想，“奴婢觉得姑娘喜欢甜口，前日门口小厮梨儿带回来几个牛乳月饼，里面加着花馅，不是快中秋了嘛，姑娘说好吃，还有藤萝糕，我还专门去外面找过几家，但姑娘说做的都不好。”
　　风翘笑了笑，挥挥手，快步出门。
　　今儿大小姐奇了，问得还挺细，秋儿来府里足足五六年，与对方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这次多。
　　丫鬟满眼诧异，直到走进屋里那份惊奇还未散去，玲珑将一瓣橘子塞对方嘴里，乐呵呵地：“秋儿姐姐怎么啦，莫非大白天见鬼。”
　　秋儿嚼了几下，“哟，真甜，你还会做这个。”
　　“我——怎么会手艺如此差啊！”玲珑伸手指自己，满脸不服气，“我可是天下最好的厨子，这就叫好吃，姐姐也太好哄了，橘子皮烤得乱七八糟，只能是你们大小姐的杰作。”
　　大小姐，烤橘子！
　　秋儿的脸可真像见到鬼。
　　恍恍惚惚将粥放下，惊叹道：“玲珑姑娘，别怪我多嘴，我们大小姐啊，哪里是能下厨的人，能做成这样——哦不，能做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说起来大小姐对你可真上心，方才还问姑娘想吃什么，你说她那个日日命悬一线的活，竟操这份闲心。”
　　玲珑不吱声，咬着一瓣瓣橘子痴痴笑，半晌才接话：“没办法，谁叫她欠我的啊。”
　　另一边风翘走出家，来到苏府接十七公主，带上暖莺，三人坐上马车，伴着夜色，赶至落雪盼春阁。
　　白夫人早就遣散香坊伙计，请霜雪与侍女来到后院，穿过种满雪客的花圃，迎面只见红木茶几上摆着两盏碧玉瓯，盛满翠色波涛的双井茶，还不停冒着温热香气。
　　白夫人莞尔一笑，伸手拉霜雪坐下，这会儿已经换上银朱大袖襦裙，绣着几朵层层叠叠的生色牡丹，枝条纤柔，叶片纷飞，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仿若得了魂魄，让人恍惚。
　　“殿下一路颠簸，快喝点热茶压惊。”温柔低语，亲昵至极，“这茶对身体好，最适合公主这个身子。”
　　霜雪客气地抿了口，自己可不是闲来无事到此聊天，心里七上八下，对面人自然晓得。
　　白夫人乐悠悠捡起干果，放嘴里慢慢品，依旧漫不经心的模样，“殿下，算来咱们也相识不少年啦，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景，也是在中秋前，皇后带殿下来香坊，我做了几个牛乳月饼与藤萝糕，你特别喜欢。”
　　“我记得——”霜雪垂眸接话，幽幽叹口气，“夫人手艺真好，到这会儿我都想念那一口呐。”
　　白夫笑着起身，打开墙角的冰裂纹柜，取出两个秘色瓷盘，一份藤萝糕，一份牛乳月饼，送至近前，“承蒙殿下喜欢，不嫌弃民妇，凑合尝一口吧。”
　　瞧霜雪不应声，大概又想起前皇后，眼角泛出泪光，掏帕子给对方擦擦，趁机附耳：“公主今日能来，应是信我，在下也愿意开诚布公，但此时屋顶还放着一个暗卫，让我如何开口。”
　　风翘由于身份特殊，并没跟进来，皇城司暗卫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她可没想着干预。
　　何况对方功夫极好，就算隐藏也不会被发现，白夫人竟然一下猜到，实在让人震惊。
　　“夫，夫人，我并非故意——”她不免有些发慌，此人深不可测，和涅辰说的一样，难以对付。
　　白瑶卿直起身子，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民妇清楚，带暗卫出门乃皇家传统，不怨殿下，但咱们所说之事十分隐蔽，无论谁都不能信任。”
　　话音未落，将一块核桃干扔到屋外，隔窗嗖地一声，提高声音道：“外面的这位大人，秋日寒凉，快请出来喝茶。”
　　霜雪朝暖莺使眼色，侍女会意，连忙走出屋子，与落在院内的风翘低语几句，两人只在廊下守着。
　　公主方才开口，“夫人现在可以放心了。”
　　白瑶卿坐在交椅上抿唇一乐，“应该说——咱们可以放心。”顿了顿，如潭双眸闪过转瞬即逝的流光，噗通一下，如石子入湖，又没了声响。
　　“殿下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民妇知无不答。”
　　红唇微启，声若鬼魅，让对面的十七公主心里直发寒，想知道什么——她不由得冷笑，怕是该问什么不想知道，兜兜转转，好不容易站在真相面前，不知为何竟怕得很。
　　“夫人慢慢讲吧，有关母亲的一切我都想弄明白。”
　　四目相望，看的却都不是对方，目光穿透眼前的零零散散，寂静的夜，皎洁的月，星光潋滟，雾色迷离，恍惚十几年前的月夜，星子落雨，一样飘入故人眼中。
　　“我是一个探子。”白瑶卿淡淡地讲，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番子的探子。”
　　这下可好，母亲不只偷情，对方竟还是个奸细，两国血海深仇，一国之母竟犯如此错误，糊涂得很。
　　霜雪又气又恼，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嘛，那白夫人可真命大。”
　　“命大不知算不算，胆子确实不小。”那抹笑意还浮在唇角，眸子越看越深，霜雪别过脸去，不愿再搭话。
　　“殿下别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初我以女医身份来到楚月，考入翰林医官院，成为前翰林医官院掌院丰大人的门生，任务是利用在宫内行走的方便，刺探军情，本来我们这种人，出去就没想着活，可惜遇见了你的母亲。”
　　语气忽地温柔起来，字里行间的情丝万缕，昭然若揭，是个人都听得懂。
　　“我遇见她时，那会儿先皇即位没多久，日日在前朝忙碌，皇后娘娘由于生太子时太年轻，身体受损，需每日进补，我便被派到她身边，熬药诊脉。其实后面发生的种种，估计殿下都猜到，爱上你的母亲，真不算太难之事。”
　　抬眸瞥了眼十七公主，脸色发青，心猛地沉下去，对方不喜欢自己，或许还恨着，若真是自己女儿，又该如何相处。
　　“公主——”犹豫一下，接着低声道：“皇家婚约，多属家族联姻，何来两情相悦之人，我与皇后乃真心相爱，当初也想过比翼双飞，可惜雾眉始终放不下柳氏一族以及太子，后来又有了公主，便更加走不开。直到摘星楼被发现后，先皇震怒，皇后以命要挟，才换来我的命，本是被驱逐关外，后来我易容又换掉腺体，才回到京都，开了一座香坊，以白瑶卿的身份生活，从此与皇后只是姐妹为伴，再没有过越轨之举。”
　　她故意加上这句，不想让最亲的女儿误会母亲，乃水性杨花之辈。
　　霜雪的心仿若跌入无尽深渊，其实这一切早就猜到，可当一字一句听到，真真切切，还是让她无所适从。
　　白瑶卿也闭上嘴，屋内一片沉默，唯有烛火噼里啪啦，惹人心烦。
　　半晌，十七公主才缓过神，语气不冷不热，满脸却全是肃杀，仿佛被一个冰壳子罩着似地，“可惜——我母亲死了，你还好好活着，依我说，夫人既然与我母亲情比金坚，不如随她去吧。”
　　素手芊芊，掌心放着一颗红色药丸 ，“此乃我从丰抒羽那里要来的毒药，花影落，药效极快，服下也没有任何痛苦，用来送夫人一程。”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有没有发现公主与玲珑喜欢吃的东西一样~﻿


第89章 枕边人（七）
　　夜深人静, 花儿睡去，秋风旋了旋，一溜烟吹暗烛火，白瑶卿顿一下, 起身揭开红纱灯罩, 再次挑亮。
　　方才的诧异之色早就荡然无存, 坐下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伸手取起那枚毒药, 毫不犹疑塞到嘴中，“此毒实在是妙, 没想到我还能有幸尝到。”
　　再看十七公主面色, 倒比人家还紧张, 吱吾着：“你——疯了，你也不怕！”
　　对面人嫣然一笑, 继续不紧不慢喝茶, “殿下想让我死，哪还有活着的道理, 何况公主说得没错，雾眉已然不在，我亦是个罪人，早该追随她而去。”
　　“你死就死了，死不足惜！只可怜我的母亲，不明不白就没了, 你竟从不怀疑！”
　　“怀疑——又如何。”
　　她抬起眼瞧她，着急生气的神色惹人恍惚, 一瞬间回到十几年前, 雾眉生气时也是如此, 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依然舍不得发火。
　　思绪迷离，真是自己的女儿该多好，总算这世上还有留恋，没白来一趟。
　　“即使清楚谁杀的她，我能有什么可做吗？”她慢慢地说，那双眸子越发心不在焉了，语气却又充满让人心疼的自嘲，“一个香坊店的老板，连腺体都弱得成为坤泽，就连想进皇宫瞧一下公主都费劲，还说什么别的。”
　　话虽没错，却听得霜雪咬紧牙，事情再明白不过，所有人都晓得母后为何而死，被谁杀死，但无计可施，如今也时过境迁了。
　　斯人已去，尘埃落定。
　　她面如死灰，跌落在交椅上，仿佛服毒的是自己。
　　终究年轻啊，还是沉不住气，即便就要做母亲，白瑶卿瞧着心疼，细想霜雪不是自己孩儿也无妨，毕竟乃雾眉的亲生女儿，都一样。
　　“殿下，你可以恨我——”低低开口，竟带有几分哀求，“但不要记恨你的母亲，她没错，是我喜欢她，引诱的她。”
　　声音太轻，听得人柔转百肠，让对面人心潮起伏，终是捂住脸，禁不住落下泪来，沾染了手中的茜色绣帕，她不傻，清楚记得母亲瞧对方的眼神，以及夜夜从摘星楼回来的喜悦，偏爱如此明显，谁也骗不住。
　　“我不会原谅你——”眼尾红彤彤，忍着泪珠在眼眶打转，手中帕子搅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缠在一处，狠狠地：“你是一个探子，死有余辜，前皇后明知如此还与你偷情，罪加一等，我不只是她的女儿，更乃楚月公主，你们罪不可恕。”
　　“不，殿下，你说的不对！”白瑶卿忽地站起身来，身子紧紧靠在桌边，烛火跳跃到眸中，第一次有了激动神色，“皇后并不知我是探子，她乃无辜之人。”
　　天下哪有无辜之人，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霜雪再次闭上眼，任泪水簌簌而落，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母亲而哭。
　　她终归抛下了她，一国之母与人私通，从开始就该预料到结局，半点儿也没考虑过自己的孩儿。
　　屏气凝神，待再睁开眼，却有了冷淡如霜的神色，泪仿佛也瞬间干涸似地，坚定目光朝向对方，利剑一般，“夫人珍重吧，我就此告辞。”
　　她抬脚就走，白瑶卿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此时此刻哪有资格拉住对方，忙转过身，将两盘糕点放到鸡翅木食盒里，交给进来的暖莺。
　　侍女不明所以，瞧公主脸色不好，寻思都是老相识，有何事大不了，故意打圆场，“哟，夫人又做了牛乳月饼和藤萝糕啊，正好中秋，真应景，我们殿下最爱这口。”
　　白夫人笑笑，眸子看向霜雪的背影，略提高声音，“不过几份甜品，你们府上多的是，民妇还要多谢殿下，今夜来看我。”
　　十七公主没搭理，不用回头也知身后人仍是副气定神闲的神色，她用假毒药来试她，没准人家一看就猜到。
　　千年的狐狸，哪能怕人。
　　轻柔声音穿过厅堂，飘入站在门口的风翘耳旁，牛乳饼，藤萝糕，全是玲珑心尖宠，寻思能不能从公主手中讨两个，但暖莺说得清楚，也是殿下最爱。
　　要不干脆向这位白夫人求，反正也被发现，没理由还端着。
　　趁侍女扶暖莺来到院中，风翘故意顿了顿步子，向白瑶卿一拱手，“夫人，在下有个唐突的请求，不知夫人能不能答应。”
　　没等对方回答，先一股脑说清楚，“方才听暖莺姐姐说夫人做牛乳饼与藤萝糕的手艺天下一流，在下刚好有个朋友十分喜欢，她近日受伤，还在养身体，我就想——”
　　不好意思开口，这辈子大小事都经历了，就是还没求过人，堂堂一等侍卫竟犹豫起来，腼腆得像问大人要糖的孩子，惹得白瑶卿吃惊，连忙回：“哦，这有什么，又不值钱，你等我明日再做一些新鲜的，来拿就是。”
　　毕竟乃十七公主的身边人啊，爱屋及乌，别说几块甜饼，就算要命都成，好比那颗毒药，即使真是花影落，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咽下。
　　抬头望，一行人已消失在夜色中，白瑶卿心里怅然若失，看公主的神色决绝，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
　　其实她没告诉她，自己在被驱逐出京后，有多么想念雾眉，不惜冒死重新返回王庭，只为取得转换腺体之药，期间九死一生，下跪求人，将顶级乾元的尊严放至一侧，要知道越强的乾元需要的药力越猛，单凭她根本无法做到。
　　再加上易容，活着已属万幸。
　　白瑶卿不觉叹口气，又自嘲地笑笑，终究不喜欢卖惨啊。
　　夜色浓得化不开，马车摇摇晃晃，车外似乎下起雨，又好像只是人在呓语，飘进飘出，残梦不醒。
　　公主铁沉着脸，两边没人敢说话。
　　直到走进栖凤阁，苏涅辰提灯迎出来，霜雪才控制不住，一下扑到对方怀里，哭个不停。
　　暖莺与风翘有眼色，立刻退下。
　　苏涅辰也不多问，一手提灯，一手搂住怀里人，此去必然是受了委屈，可惜这份委屈还说不出口，心心念着那么多年的母亲，为一个所谓的爱人，便把孩儿放弃。
　　两情相悦固然让人神魂颠倒，但骨肉至亲又如何能抛下。
　　手臂紧了紧，将十七公主扶到窗下的贵妃榻边，放下茜纱灯，柔声哄：“殿下，哭够了没，臣再换件衣服，好让公主接着哭。”
　　霜雪方才回过神，颤颤巍巍抬起头，发现眼前人的紫金长衫早就湿透，胸前好大一片泪渍，不好意思地咬唇，嘴上还倔强，“你坏得很，还想让我哭——”
　　“臣错了，罪该万死，只是如果臣不罪该万死，公主也收不住。”
　　掏帕子给对方拭泪，漂亮的杏仁眼哭得像个桃子，无可奈何地哄：“夫人是聪明人，何必自苦，往事已过，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你我并没深陷其中，自然不能体会那份苦楚。”
　　“体会什么，我才不要体会！我若是不喜欢，谁逼我也不会就范，既然选择了，又有了儿女，怎能如此自私！”
　　一把夺过帕子，赌气似地在脸上抹来抹去，泪倒是干净，只是薄薄的眼皮反而更红，看得苏涅辰直心疼，连忙又抢过来，“夫人轻点，莫不是与我有仇啊，专捡让臣难过的事做。”
　　说着又小心翼翼地仔细擦，一只手放在脸颊，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烛光摇曳，点了烟火在桃花眼里，柔情似水地望过来，再大的气也能消失殆尽。
　　霜雪心里舒服多了，故意抬起下巴让对方伺候，余光不经意落到榻边，瞧见昨日苏涅辰拿的绣棚，定睛一看，忽地“哎呀！”一声。
　　苏涅辰吓一跳，以为自己手太重，弄疼人，“殿下没事吧，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左眼皮——”
　　却见霜雪腾地移开，拿起那个绣棚，撅起嘴，“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个绣棚，再普通不过，苏涅辰不解，“夫人忘了，昨天早上你给我留下的绣棚啊。”
　　“我说的不是绣棚。”指着上面展翅翱翔的大雁，急得眼睛都红了，“我问你绣的什么！”
　　她觑眼看，呆呆地回：“大雁啊，夫人最喜欢的大雁。”瞧对方神色像见到鬼似地，尴尬地清清嗓子，“我知道自己弄得四不像，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吧，臣也是第一次拿绣针，公主多担待。”
　　不说不要紧，一说霜雪更急了，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又簌簌而下，哭得和个孩子似地，“大将军太坏啦，为什么第一次就能绣得这样好，我可苦苦学了好几年呐，凭什么嘛，气死我。”
　　苏涅辰先是一愣，转而差点笑出声，公主撒起娇来可真要命，还能因为这个生气啊，做梦都想不到。
　　“殿下别哭。”唇角噙着笑，彻底把人揽入怀中，耐心解释，“为小事生气不值当，再说臣刚才其实撒谎了，那个大雁臣只绣好一半，另一半是春燕拿走，让绫清姐姐帮着绣，你不信问问。”
　　“真的——”霜雪睁双水粼粼的眸子，怯怯地问：“没骗我。”
　　“没有啊，绝不可能骗殿下。”恰巧春燕进来送酸枣安神汤，苏涅辰忙朝小丫头使眼色，那位也机灵，接话回：“是啊，殿下，确实是绫清姐姐绣完，奴婢才取回来。”
　　霜雪嗯了声，默默垂下眸子，别提多可怜巴巴，痴痴嗫喏着：“那就好，要不我也太笨了，将军的香包一定不能给别人，你自己也不可以绣，我要弄。”
　　苏涅辰忍住笑，“自然是啦，臣这么笨，离开公主如何活啊。”
　　花屏外的春燕不自觉抿唇，轻手轻脚出屋，寻思驸马也太会哄人了，明明她瞧见人家亲自绣的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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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枕边人（八）
　　风翘送完十七公主, 寻思自己两手空空，回去又让小丫头念叨，遂在街上转了几圈，虽然京都宵禁, 但管不住皇城司之人, 她和个幽魂似地乱逛, 吓坏好几队巡夜侍卫，最后索性挂在树上沉思, 左右没个主意。
　　磨蹭到后半夜，寻思众人都睡下, 才偷偷摸摸回家, 没敢进自己屋, 凑合在东厢房睡一觉，大早上又出门, 直奔白夫人的落雪盼春阁。
　　秋雾未散, 朱红门上氤氲着一层露水，她伸出手又犹豫, 顿住半晌，还是轻轻敲了下。
　　白瑶卿打着哈欠开门，瞧见风翘笑了笑，一点儿也不意外，对面人气质沉稳，举止作风严谨, 昨晚要个糕点却支支吾吾，可见确实当回事, 今日一定会来。
　　“快请进, 喝杯热茶。”热情地往里引, 一边从冰裂纹柜子里取出盘奶油栗子面，放下道：“肯定没吃饭吧，你且等等，我手快，一会儿就能把你要的甜糕弄好。”
　　看人家睡眼惺忪，风翘越发不好意思，连忙起身，“这么早来叨扰，真对不住。”
　　她也是脸皮薄，兀自涨红脸，趁着一水鸳鸯色直綴，扎着枇杷黄腰带，实在娇艳，白夫人对美素来内行，暗自纳罕皇城司竟有如此绝色。
　　“太客气啦。”目光扫过对方腰间，落到缠枝紫金鸾凤剑鞘上，突然觉得似曾相识，试探地：“说起来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呐。”
　　眼前人拱手，恭恭敬敬，“在下名为风翘。”
　　风翘——白瑶卿愣了愣，风姓如此特殊，天下也没几个，又在皇城司，顿时两眼放光，“风大人可认识一名叫做风岚清的侍卫？”
　　对方笑笑，“此乃我义父。”
　　原来如此，怨不得她看那柄剑熟悉，白瑶卿恍然大悟，“我说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风岚清好福气，收了个像你这样出色的女儿。”
　　语气亲昵，直呼其名，风翘心里生出疑惑，按理父亲声名在外，有几个人认识也普通，但对方与义父关系似乎特别亲切，禁不住好奇。
　　“夫人认识我义父？不知何时的事。”
　　“好久啦，倒也是巧。”没想到还能提起故人，白夫人心情颇好，顺势坐下，打开话匣子。
　　“实不相瞒，我曾经在翰林医官院待过一阵，给你父亲看过伤，还教他养了雪客这种花，皇城司的人受伤太容易，雪客不止香味好，重要的是还能消肿化瘀，最适合不过。”
　　“这就对啦，我就说家里怎会有雪客，竟然是夫人的花种，确实巧。”风翘也来了兴致，平时由于暗卫的职责压着，对任务之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事关义父，不得不好奇。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许多事早不记得，他生平也不爱交朋友，今日能遇见夫人，乃三生有幸。”
　　听到风岚清早早离世，白瑶卿也惋惜地叹气，“世事难料啊，其实我们也只打过一段交道而已，但你义父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善人，对啦，这两把鸳鸯剑你还带着呐，那可是我给风岚清的礼物。”
　　风翘自然不晓得其中门道，当初白瑶卿与柳雾眉在摘星楼被发现，若不是风岚清手下留情，对方连皇后求情恐怕都等不到，铁定死在皇城司暗卫掌下。
　　她吃惊不已，居然还有鸳鸯剑这层渊源，半晌没吭声，白瑶卿晓得人家怀疑，此事不小，不能由着人信口胡说。
　　说句稍等，不紧不慢起身，独自来到后院，又很快回来，手中已是多了一柄剑，风翘打眼就认得，那是鸳鸯剑其中的一把。
　　“我父亲总可惜丢了一把，竟在夫人这里，也算物归原主啦。”
　　说罢伸手来接，对方却呆住，茫然地问：“你的剑也丢了，真乃无巧不成书，我的也丢啦！”
　　此话一出，两人都怔了怔，还是白夫人反应快，摆摆手笑道：“怪我没讲清楚，这鸳鸯剑啊，一共是两对，给你父亲一对，我这里还有一对，哪能想到你我都丢了另一把，倒不如干脆凑成一对吧。”
　　将手中的剑交给风翘，“还请你善待它。”
　　“这怎么好，在下不可夺人所爱。”风翘推了推，义正言辞地拒绝，“夫人尽管留着，反倒是我该把剑归还，凑成一对。”
　　白夫人不愿意，直说此剑既然送出去，怎能要回来，何况她一个香坊老板，又不靠打打杀杀过活，执意不收。
　　两人推搡一阵，谁也不退让，最后仍是白瑶卿眼尖，发现对方白净手腕上有几道抓痕，小猫儿挠得一样，索性换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风侍卫家里养着狸奴嘛，抓得满手伤，你武艺高强，居然降不住小玩意。”
　　趁对方低头看，一个回手抓住剑柄，轻轻扔起，嗖一下飞入剑鞘。
　　她唇角上扬，“这就成了，鸳鸯剑，鸳鸯剑，本就成双成对，省得再孤孤单单。”
　　风翘无奈，也不好继续推诿。
　　那几道伤痕并不是小猫杰作，乃玲珑晚上不舒服时，在她怀里翻来覆去，抓的伤。
　　说不出口，兀自脸红。
　　还好白瑶卿没在意，转身到小厨忙活一阵，不大会儿拎个螺钿食盒过来，交给风翘，随口嘱咐：“回去在笼屉上热热吃，外皮软了，内馅才更软，风侍卫的朋友受了伤，依我说还在恢复期，信引最容易不稳，还是少吃甜品，多喝汤水补身子得好。”
　　“多谢夫人关心，我朋友没属性，无事。”
　　顺手接过糕点，准备告别。
　　“没腺体，怎么可能——”白瑶卿忽地笑出声，脱口而出，“风侍卫身上有两种腺体的味道，风信子与雪客，前者乃顶级乾元的信引，雪客嘛，闻起来有些飘忽，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怕是一个坤泽。”
　　说罢刻意停顿，给对方寻思的时间，笑意盈盈，“别忘了我可在翰林医官院干过，绝不会错。”
　　这下轮到风翘呆住，今日香坊来的可真值，不只遇见义父故人，还发现玲珑身体的秘密。
　　她可从没听小丫头提起来哪怕一点半点。
　　一直以为雪客的味道来自体香，如果是信引，惹自己意乱情迷就合理多了，但不知对方清楚不——她可是名副其实的乾元，每日每夜搂着一个坤泽入睡，传出去不好听。
　　神色恍惚，杵在门口半天没回应。
　　白瑶卿端起茶，看得出所谓的朋友不一般，淡淡道：“风侍卫，别怪我多嘴，你这位朋友啊，伤得可不轻，而且身上的伤不单一处，前面受的是重伤，才好又被打第二次，不过她的体质也奇，若是别人早死啦。”
　　居然讲得丝毫不差，玲珑第一次受伤在边境，这次由于自己，她当时明明手下留情，没想到小丫头反应如此大。
　　眼前人连玲珑都没见过，竟能洞悉乾坤，绝非等闲之辈，风翘立刻绕回来，放下螺钿食盒，施礼道：“夫人真乃神医，在下唐突，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位朋友比较特殊，受伤也不好找人来看，不知夫人有没有空，跟我去家里瞧一瞧。”
　　玲珑行刺之事已告一段落，天子由于不想闹大，再弄得人心惶惶传到塞外，并没让侍卫满街张贴小丫头画像，不如请对方去医治，她才能放心。
　　白瑶卿笑着点头，“风侍卫客气，其实我很早以前欠你父亲一个人情，这次刚好还了吧。”
　　待两人回到风家，看到半躺在绣金长枕上的玲珑，一双狐狸眼滴溜溜转着，天下再没有两样，才发现原来认识，不就是那个随十七公主来香坊，满嘴嚷嚷要上战场的小姑娘。
　　小丫头也认出她，喊了声：“白——夫人，怎么是你？”
　　“可不就是我嘛。” 白瑶卿嫣然一笑，索性坐到榻边，“所谓缘分天注定，总要见这一遭。”
　　玲珑没搭话，瞥了眼站在青枝屏外的风翘，人家正嘱咐秋儿去热牛乳月饼与藤萝糕，一字一句交代，细心又周到，寻思这人一去大半天，说带吃的回来，结果还弄了个大活人。
　　讨厌得很，她如今除了她，谁也不想见。
　　白瑶卿顺着小丫头的目光望出去，都是过来人，谁能不明白，故意揶揄道：“玲珑，你不是去边境啦，竟躲在风侍卫这里逍遥。”
　　小丫头回过神，撅起嘴 ，“仗早就打完，大将军都死了，我还在外边干什么！”
　　一句话说到白瑶卿心口，才想起霜雪仍在为苏将军守寡，又怀有身孕，纵使天子疼爱，将来也难说，她只想着解释前尘往事，却疏忽这点，一瞬间千头万绪压在胸口，别提多难过。
　　眼神随即暗下来，玲珑还以为自己态度太差，惹到人家，两人无冤无仇，何必呐，忙歪头解释：“夫人没事吧，我心里不舒服，你大人有——那个心眼宽，别和我气啊。”
　　才几天不见，可比上次懂事多了，白瑶卿素来沉得住气，遂拉起小丫头的手，又恢复往日的温柔体贴，“见外了不是，谁舍得与你发火，就算我真气，看在风侍卫面上，也不敢撒啊。”
　　玲珑哼一声，“与她什么关系，她恨不得别人教训我呐。”满脸不高兴地垂眸，樱桃红唇一张一合，面颊气鼓鼓地嘟嘟：“打得那么狠，简直下死手，和我挖她家祖坟似地，大将军也一样，反正都不是好人。”
　　听见大将军三个字，白瑶卿禁不住又伤心，幽幽道：“人都死啦，你还埋怨。”
　　“对啊，谁让她那么坏，所以才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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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枕边人（九）
　　午后阳光温柔, 一丝一缕透过花窗，穿过青枝屏，洒在床榻边，泛起潋滟流光。
　　玲珑说得满脸认真, 若不是风翘昨日见到苏涅辰活生生站在栖凤阁廊下, 差点就信了。
　　这个小家伙, 没半点忌讳，说起最亲的大将军都不留情。
　　风翘无奈地笑, 不知为何竟有点高兴，绕过来, 坐在榻边的春凳上, 向白瑶卿道：“夫人, 麻烦你替她仔细看看，如今只喝一些补血药, 如果还需别的, 无论什么尽管开。”
　　“好，放心吧, 知道你舍得，能吃鹿茸人参，绝不开红薯叶与莲藕糊弄。”
　　笑嘻嘻单手翻了下，顺势压住玲珑脉搏，摆出一副诊脉姿态，对方不就是个卖香的嘛, 小丫头吓一跳，连忙低声问：“夫人还会看病啊, 我以为你只会做香和养花。”
　　看人家屏气凝神不说话, 煞有介事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丫头心里没底，又伸长脖子，凑到风翘耳边，满脸讪讪色，“你不会疯了吧，随便找人来看，到时把我毒死，你好省事啦。”
　　声音虽轻，也传到白瑶卿耳中，她忍住笑，不吭声。
　　当着正主的面也不停歇，风翘蹙蹙眉，“别乱讲，白夫人医术很好。”
　　“好不好谁管呐，你可记得，我绝对不喝药啦——”哼了声，和没听到似地，继续碎碎念，“不管开什么都不喝，就算加牛乳与蜜糖都不成。”
　　“安生点，别说话。”
　　“非让我喝，你也得喝，我喝一碗，你喝两碗。”
　　风翘闭上眼，实在不想听身边人没完没了。
　　半晌，白瑶卿方才松手，不紧不慢地愈发像个大夫，“依我看补血药就算啦，不如练些强身健体的功夫，风侍卫乃皇城司之人，肯定不用我教。”
　　说罢朝对方使眼色，故意打哈欠，“行啦，我虽然是个半吊子郎中，也不会胡说，姑娘身体没大事，多休息吧，唉！今日起太早，我也要回去眯一觉。”
　　风翘会意，晓得人家私底下有话，立刻起身，送白瑶卿出屋，听对方压低声音，“虽无性命之忧，却元气大伤，这里有几丸药，需偷偷加入每日的清粥里，搅匀了服下，还有——我不知风侍卫对玲珑姑娘了解多少，今日我见到真人，十分肯定她乃一个坤泽，早年吃过隐藏腺体的药，所以分化期推到现在，再过些日子信引会更明显，随时都可能到雨露期，你心里要有数。”
　　“多谢夫人提醒，在下这就去准备。”寻思府上坤泽不多，凝息汤必要多加一些，琢磨会儿又问：“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讲究？”
　　“那倒没，记得凝息汤勿服太多，慢慢来，另外加点蜜枣，容易喝。”
　　两人迈出门槛，白瑶卿上车前还想再嘱咐几句，抬眼却见对面满眼发愁，忐忑的模样比执行任务还紧张，额头冷汗都冒出来，噗嗤笑出声，“慌什么，不过一个分化期而已，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轻轻招手，待对方俯身过来，低语道：“实在不行啊，就咬上一口，立刻能老实，比凝息汤管用。”话音未落，便兀自笑起来。
　　惹得对方脸红得像个樱桃，咬一口，岂不是标记，风翘立即傻了眼，惶惶然听见一颗心砰砰响，魂儿都快跳出来。
　　又是个呆子——白瑶卿讳莫如深地摇头，坐回马车上还在琢磨，却也可爱得紧，说起来又有谁没傻过呐，她到今日都记得当初咬上雾眉腺体的迷乱，昏惨惨天地变色，三魂七魄乱飞，不知多久才归位。
　　或许现在仍飘着呐，谁知道啊。
　　还想傻一次，可惜再没有机会。
　　秋日白天短，街边景色雾蒙蒙，挑帘子望去，桂花飘香，金色花瓣散了满地，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挑着扁担，急慌慌开始叫卖月饼，妇人儿童便是最好的买家，时不时停下，忍不住拿来尝。
　　这是节日独有的热闹，若是平时，宵禁前早就安静如夜，怎会如此熙熙攘攘，一片烟火气缭绕，又是一度团圆日，岁岁花相似，年年人不同。
　　她记得雾眉最喜欢过节，只要有机会，总能想办法到市井里转悠，吃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买几个软糯月饼，笑容可掬，像个孩童。
　　其实宫外东西哪有宫内好，她晓得她只是爱上那份自由自在的逍遥，与无拘无束的自己。
　　金丝雀总羡慕飞在空中的鸟儿，人之常情。
　　当初要是清醒点多好，也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可她那时也爱上了尊贵美丽的她，实在顾不得太多。
　　爱本来就自私，落到任何人身上都是个劫。
　　白瑶卿闭上眼，往事在脑海中翻涌，脖子后猛地起了一阵灼热感，她的腺体也是吃药才改变，偶尔闹不舒服，忽地想到玲珑的腺体，看那个长相没准和自己一样，乃番子密探。
　　不过小丫头的脉象平稳，大概已很久没吃过抑制腺体的药，与那边早断了联系，这样也好，过普通人的日子才能避祸。
　　但那股清幽的雪客香中似乎还藏着一丝冷香，说不清，道不明，让她不得不介意，总觉得在何处闻过，迷迷糊糊回忆着，到家还没想出来，直到晚上心烦地在廊下赏月，瞧见半院子凋零的雪莲花，恍然大悟。
　　雪莲香，一定是，与自己做乾元时的信引相同。
　　痴痴呆住，信引十有八/九来自家族，拥有雪莲香味的信引极少，再加上玲珑口味也和她相似，总不会与自己有关吧！
　　怎么可能，白夫人连忙自我安慰，虽然之前做乾元时风流，但遇见雾眉后便守身如玉，后来又变成一个坤泽，有心无力，不可能再冒出个女儿来，看那小丫头年纪，明明比霜雪小。
　　寻思到这层才放下心，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怎能以信引味来判断血缘，遂抿口茶，深呼吸好几口气，压压惊。
　　何况具有雪客信引之人，这辈子除小丫头之外，也就见过一位，据说早就离开人世，她们曾短暂打过交道，确切地说，是她求她。
　　伊邪王最小的妹妹，璎朵公主，被誉为草原上最美的月亮，自十几岁分化为顶级坤泽后，便被各个部落的首领追逐，未免引起纷争，伊邪王斟酌再三，还特意举办一次狩猎大会，决出的胜者才有资格得到公主。
　　她便是在那场盛会之前遇见的她，拖着一身伤痕，从荒凉的南边冒死返回王庭，身为探子被发现，本该自行了断，何况还是由于与敌方皇后牵扯不清，可她不甘心，还抱着缥缈希望，渴望回到爱人身边。
　　转换腺体之药乃王庭机密，只有最尊贵的大祭司才能使用，她偷偷潜入对方居住的紫莲山，一片花草之中瞧见了璎朵公主，月挂中天，山雾弥漫，风吹起少女胸口银链，迎着坠在耳垂的银环，叮叮当当，仿若敲在心口。
　　一双狐狸似的眼睛，闪烁在浓密睫毛下，脸颊雪白嫩薄，就像从没见过阳光般，微翘鼻尖凝结着皎洁月色，唇却是血红，又纯又艳。
　　怔怔地看过来，倒也不怕，“你是谁——”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怕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因失血过多，晕倒在地。
　　再睁眼已是三天之后，身下是铺着兽皮的石床，抬眼看到璎朵公主笑意盈盈的双眸，“总算醒啦，我还以为你死了，死也别死在我面前，不吉利！”
　　原来是她救得她，大祭司到山中采药，至少一年才回，时间太久，白瑶卿根本等不了。
　　只有苦苦哀求，讲明自己身份，乃楚月密探，名为白温雅，没有丝毫隐瞒，告诉对方所有的前尘旧梦，若不能达成所愿，宁愿受凌迟而死。
　　璎朵公主大为震动，但私自给药可是死罪，身份尊贵也不例外，十分犹豫。
　　白瑶卿有的是耐心，不达成所愿绝不罢休，身体好了便帮对方做活，才知道公主乃大祭司唯一的徒儿，平时负责守住紫莲山，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很快便亲昵起来，山中岁月容易过，转眼两个月过去，朝夕相处，终于让对方生出怜悯之心，点了头。
　　适逢草原狩猎大会召开，璎朵公主要去王庭，不放心她私自拿药，约定回来后再服用。
　　那是段神思不清的日子，腺体忽然转换，随之而来的雨露期汹涌澎湃，她分不清自己是乾元还是坤泽，直到现在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公主信守承诺，一直守在身边，耳后信引散发着幽谷而来的雪客香，让她得到暂时安宁。
　　其实她称得上她的大恩人吧，本想赠送鸳鸯剑当做谢礼，才发现不知何时弄丢了一把，浑身上下也没值钱的东西，只好作罢。
　　这些年时常惦记，不知该如何报答，后来听说对方嫁给狩猎的得胜者，渡月族大王子，没多久又不在了。
　　两人自紫莲山一别，从未见过。
　　物是人非，月亮却仍是那个月亮，净如银盆，淡泊恬静，白瑶卿依在美人靠上，思绪万千，不知玲珑与璎朵公主是否有联系，世事难料，若两人乃亲生母女，她更该好好照料小姑娘。
　　更深露重，廊下的花灯也淡了颜色，落到白瑶卿雪白的脸上，仔细分辨，竟照不出一丝喜怒哀乐，她跌宕起伏的人生里，曾经遇见过那么多人，如今都化成一阵青烟，不过在某个寂静深夜，如梦呓一般走了又来，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终归除了柳雾眉，她又在乎过谁呐。
　　作者有话说：
　　白夫人的线告一段落，你们肯定猜到玲珑与承欢都是她的孩子了吧，之前也写过两人的母亲是番子密探，后面就回归朝堂，将军与公主还要夺权，其实剧情快一点也可以，可是作者忍不住要撒糖，公主与将军，风翘与玲珑都可以撒一撒。哈哈哈~你们不会烦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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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枕边人（十）
　　八月十五中秋日, 桂花绚烂，月明中天。
　　各家各户忙着过节，栖凤阁内也不例外，暖莺与秋儿进进出出, 端着一盘盘火艳艳番石榴, 鲜灵灵密林檎, 堆成山的红菱角，炒田螺, 并几筐子秋螃蟹，菊花茶, 桂花酒, 因不放心别人伺候, 把两个侍女忙得团团转。
　　苏涅辰有心帮忙，却被人家推开, 驸马若动手, 丫鬟们受宠若惊，只会更麻烦。
　　她只好站在步步锦窗下的贵妃榻边, 一边扒拉着绣棚，笑嘻嘻，“依我说差不多就成了，我与公主两人，加上姐姐们不过四个，还凑不齐一桌子, 哪能糟蹋得过来。”
　　“驸马又说笑，就这么点东西, 再摆两桌也不够啊。”暖莺放下蜜枣, 掏帕子擦汗, 忙得秋天也和盛夏似地热烘烘，提高声音回：“公主出门前交代啦，午饭在夫人那边用，大小姐与二小姐都回来，晚饭才在屋里吃，想必老夫人也过来，一家子团团圆圆，势必该丰盛些。”
　　苏涅辰哦一声，还是公主考虑周到，绕过来坐下，瞧天色不早，顺手拿起银制圆头剪，一边拎起只蒸熟的大闸蟹，放到圆桌上剪蟹脚，瞅了眼那一排排整齐罗列的蟹八件，自言自语：“我这人从小不爱蟹，吃起来费劲，又是剪又是锤，以往只有三件，后来成为八件，据说还有十六件，东西还没放嘴里，倒如此多讲究，入嘴前足足十六道工序，没事找事，闲得慌。”
　　讲得一本正经，惹暖莺与秋儿乐，“驸马有所不知，我们公主可喜欢弄这些玩意儿，以前在宫里啊，还经常点茶玩，吃螃蟹也一样，这又敲又剪，其中有许多说不出的乐趣呐。”
　　苏涅辰顿了顿，看着手中被扒拉一半的金黄蟹，寻思自己是不是抢了人家的兴趣。
　　遂清清嗓子，“秋蟹寒得很，你家公主如今身子重，还是少吃。”
　　说罢松开手，把那只四仰八叉的螃蟹扔一边，秋儿立即端来泡菊花的水，苏涅辰觑眼瞧，“这——喝的？”
　　秋儿抿唇，“回驸马，此乃花上收的秋露，用来洗手。”
　　苏涅辰尴尬地笑，又是公主的点子吧，苏家素来都是军人作风，真没弄过风花雪月的事。
　　忽地想对方嫁给自己，不知委不委屈，她如此粗心大意，也不会吟诗作对，上次替二姐写帖子就差点丢掉半条命，公主殿下生来心思细腻，再用心呵护都觉得不够。
　　兀自坐在春凳上出神，耳边传来清脆笑声，由远及近，“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霜雪随声迈进门，“我啊，老远就闻到。”
　　她连忙起身迎，将对方肩上的莲青色羽纱斗篷接过来，低声嘱咐：“喜欢也别多吃，尝尝就好。”
　　“大将军真是越来越啰嗦，等过几个月临盆，兴许还不让我出门了啊！”抿唇哼一声，不服气地坐到桌边，抿口茶，看到那只被抛弃的螃蟹，愣了愣，肯定是对方杰作，如此没耐心，弄一半就剩下。
　　她也不接着剥，单手撑住脸叹气。
　　苏涅辰探头来瞧，发现人家眼尾泛粉，一看就是刚哭过，着急地问：“怎么啦，我不就是抢了你弄螃蟹的乐趣，别急，这还有满满一框子，殿下慢慢弄，就算弄到明日，臣也陪着。”
　　这都哪跟哪，霜雪差点气笑，“少倒打一耙，你自己没心，嫌麻烦就扔开，还反过来埋怨，谁愿意弄那些劳什子事，我只喜欢吃。”
　　苏涅辰转身取一盒蔷薇膏，用指尖沾得薄薄一层，涂上对方眼皮，“我当什么事，这有何难，本来臣也喜欢舞刀弄枪，最近没法去练兵场，正手痒，干脆就用那个蟹八件练手，公主只管等着吃，可不能哭啦，最近都多少次，再哭我可不答应。”
　　驸马这张嘴啊，哄人的话随口就来。
　　两个丫鬟相互笑笑，早就习惯。
　　霜雪索性闭起眼，由着人家擦花膏，顺势藏到对方怀里，噘嘴撒娇，“怪不得我，今日大姐二姐都来了，我怎能不哭啊，唉——其实两位姐姐哭得更凶，若不是母亲劝住，饭都没法吃。”
　　随即叹口气，“这样下去可不成，过几天我就入宫面圣，咱们先讨到去南边修行的旨意再说，要不等天子大婚，又该寻不到人。”
　　苏涅辰点头，提起天子婚事也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问：“这场大婚一拖再拖，也不知刑部尚书急不急，裴小姐待字闺中那么久，若换做我，早急了。”
　　“你急什么——急着嫁人啊。”十七公主挑起眼皮，满脸春风地揶揄，“也不知是谁大婚前撒谎 ，还伤了命根子，亏这人想得出来。”
　　晓得自己荒唐，赶紧乖乖地把桌上的螃蟹又提溜起来，放到圆桌上一心一意地敲，“那不是傻嘛，也不知是殿下，早见着的话——”
　　故意停顿，引霜雪好奇地问：“早见着如何？”
　　她唇角噙着笑，“早见到就更不敢答应了，公主小时候也太凶，把臣能折磨死，若晓得乃十七殿下，我还是溜之大吉得好。”
　　“怎么对你不好——”人家气得脸红，据理力争，“我那会儿天天都和你在一起，本公主从来没有那样对待过人。”
　　这倒是实话，十七公主从小深入简出，看到人就烦，就连太子殿下求见，还要拖三天呐。
　　“对，对，殿下说得对。”苏涅辰将蟹黄挑出来，用银勺送到对方嘴里，“火辣辣日头底下，让臣去摘果子，那是为让臣强身健体，三九寒天吩咐臣去摸鱼，全为了能学会游水的本事，至于大半夜快宵禁，非要吃城南的春饼，让我差点被金吾卫抓住，打个半死——”
　　“行啦——”十七公主咬嘴唇，怎么她不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又似乎是自己所为，那又如何，反正气势不能输，“你——谁让你笨，我又没说非得去——不去也不能怎样嘛，还来埋怨我。”
　　“我错了，臣又错了——”苏涅辰春风满眼，身上的草绿色直綴镶着红梅色团花纹，衬得脸也像朵娇媚的花，“我当初死心眼，非要去做，就是为了今天难为殿下，我可太坏啦，还请公主恕罪。”
　　十七公主痴痴地笑，再高高在上的冷人也经不起如此哄，心满意足，伸手揽住对方细腰，纳罕大半年都没练武，怎么还如此坚实精瘦，反观自己好似一个吹起的气球，马上变成小猪。
　　怀孕的人容易胡思乱想，又多愁善感，她哼唧起来，“凭什么孩子要长在我身体里，等小家伙生下来，想必我早丑得不能看。”
　　苏涅辰搂住笑，“殿下的脑子啊，不知一天到晚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臣无论如何都跟不上——”
　　“那你说，会不会嫌弃我——”话音未落，不等怀里人张口，又开始自问自答，“问也是白问，你自然不能说实话，就算说实话，也是这会儿的真心话，将来变了，我哭死照样没法子。”
　　越讲越来劲，情真意切，仿佛对面已然成了白眼狼，“你这么狠心，我就带孩儿走，躲到深山里，再也不见人。”
　　“殿下，祖宗，能不能讲点理！”
　　苏涅辰没辙，伸手把对方的脸托起来，四目相对，她素来晓得自己生了双好眸子，看过来谁都要慈悲。
　　“公主把话都说死啦，还给不给臣活路，要不——臣干脆就地正法，死在最爱殿下的时候，这辈子铁定不会变。”
　　她低着头，她抬着头，离得太近，鼻尖相抵，呼吸纠缠，霜雪正欲开口，冷不防一个热吻压下来，轻咬慢舔，修长手指绕到脖颈，将她紧紧禁锢，越吻越深。
　　爱融化到拥吻中，一点点蔓延浑身，舌尖好温柔，带着不可思议的香甜，鼻尖全是大将军凌冽信引，瞬间置身于旷野草原，飞到千里之外。
　　她的心也飞了，找一个没任何人的地方，就只有对方，该多好。
　　门口的暖莺挑帘子，瞧见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笑而不语，将手中的鸽子汤先放到院中石桌上，抬眼瞧秋儿急慌慌走过来，“公主还没午睡吧，我这里有事。”
　　暖莺指了指鸭子汤，懒懒地：“睡倒没睡，不过人家小两口亲热，咱们总要有眼色。”
　　秋儿走两步又回来，手里绞着帕子作难，“好姐姐，我新来的，不好打扰，还请姐姐想法子，刚才绫清姐姐来找我，说夫人屋里来了两个客人，遮遮掩掩也看不清是谁，一会儿要过来。”
　　暖莺不敢耽误，想了想，端起鸽子汤，犹豫着来到帘外，先提高声音清嗓子，借话给秋儿说：“哎呦，这汤真烫！快来帮我过个手。”
　　故意提醒屋内，苏涅辰方才松开怀里人，瞧对方红嘟嘟的嘴唇，低声道：“殿下现在该放心了吧，有没有听到臣的心声。”
　　“心声没听到，色心倒不小。”霜雪推了推，禁不住抿唇乐，娇嗔地：“不是说要正法，这算哪门子就地正法。”
　　“死也要亲够才行。”听见丫鬟走进来，将对方抱起，放到榻边，“要不臣当了魂儿也不死心，天天绕着殿下飞。”
　　她们旁若无人的亲昵，惹得丫鬟不好意思，半晌才来回，还没说完，门外就响起动静，只见苏夫人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两边丫鬟点上灯，自动退下，只留四个人在屋内，烛火摇曳，照在来人的脸上，竟是林蝶柳与上官玉林。
　　作者有话说：
　　自古以来的金科玉律，哄死人不偿命。﻿


第93章 枕边人（十一）
　　秋风吹起夜色, 忽地泛滥开来，无边无际，屋内的烛火便越发亮堂堂，映出每个人的面孔, 清晰可见, 无处可躲。
　　苏涅辰与霜雪并未与林蝶柳打过交道, 不由得愣了愣，后听苏夫人引荐, 才笑脸来接。
　　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却看对方愁眉紧锁, 形色匆匆, 全然没有喜悦模样, 肯定不是来串门唠闲话。
　　“夫人，侍郎, 别站着, 快坐。”霜雪抿唇过来，请人到花屏外, 恰巧桌上摆满饭，为缓和气氛，故意笑道：“我说外面一大早喜鹊叫呐，原来贵客要登门。”
　　十七公主素来声名在外，都说是个冷心冷脸之人，没想到如此好性子, 林蝶柳瞬间心头暖洋洋，眼眶腾地红透, 不由分说两腿一曲, 噗通跪在地上, 惊得上官玉林来扶，“母亲有话慢慢讲，别这样，吓到公主——”
　　众人都呆住，唯有苏夫人连连叹气，偷偷拿帕子抹泪。
　　霜雪看老夫人脸色，晓得一定发生大事，心里也开始没找没落，连忙与苏涅辰来扶，对方执意不起，抬眼已是泪水涟涟。
　　“公主，驸马，苏夫人在上，我与孩儿今晚打扰，按理不该，若不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必不会如此唐突。我心里拿苏家当亲人，也不用藏掖，有话直说。今日下午，花月巷外呼啦啦便围满宫里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来自皇城司与枢密院。后玉林从麒麟殿归家，带着陛下赐的食盒，打开却空空如也，只有盏毒酒——这不是活生生要她的命呐，幸亏宅子里有暗道，我们才跑出来。”
　　这倒奇了，上官玉林正在如日中天之时，前一段才晋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天子怎会突然下杀手，连个风声都没听到。
　　十七公主不明白，犹豫着问对方，“侍郎这几日可有什么惹到陛下，或是朝堂上——”
　　上官玉摇头，“从没有的事，前一段天子还提起我与十公主的婚事，问如何操办，言语十分温和，最近办的差事也无任何纰漏，今早突然宣在下进宫，便赐了毒酒。”
　　不明真相，实在难办，屋内随即陷入沉默，唯有林蝶柳的哭声不止，上官玉林乃梵龙王爷唯一的骨血，她当年已经对不起她，现在竟连对方孩儿都保不住，早知何必复仇，蹚这摊浑水，带着玉林远走高飞，远离是非该有多好。
　　哭声凄凉，连绵不绝绕在屋内，惹得人心烦意乱，半晌还是苏涅辰打破沉默，“侍郎，这几天过节，各地的官员都会聚集在麒麟殿，你可有看见春陵的圆陵令何在兴？”
　　“见到，可是没说话，远远打个招呼。”
　　一语惊醒梦中人，霜雪猛地反应过来，与苏涅辰交换个眼色，心里有数。
　　何在兴这个鬼头，趁着她为白夫人之事分神，便在天子跟前进谗言，又把春陵地牢之事翻出来，梵龙王爷的母亲隋氏来自春陵，而陛下也很清楚上官玉林乃王爷的女儿。
　　这是欲斩尽杀绝。
　　可春陵为何锁着那些顶级女子乾元，实在匪夷所思，一时半会讲不明白，霜雪寻思一下，提议道：“上官夫人别担心，依我说今夜夫人还要回花月巷，那些人不过等着查看侍郎的尸体，咱们先以过节为由，拖上几日，天子明日会去静山狩猎，也没名头来逼迫，等我进宫，探下口风再说。”
　　“不——”一边的上官玉林站起身，断然拒绝，“自古君命不可违，我的命也不值钱，今晚来贵府，是请公主与驸马看在以往相交的份上，照顾我的母亲。 ”
　　“胡说！”没等霜雪接话，林蝶柳愤然而起，伸手指着对方，面红耳赤地训斥：“不孝子，竟说这种话，我苦心经营却为谁，你说死就死，完全不考虑别人，圣贤书是这样读的。”
　　“母亲——”
　　眼见两人争执不下，苏涅辰笑了笑，亲人之间哪来的真火，无非相互关心罢了，揶揄着：“夫人说得有道，这死可不那么容易，在下死了那么久，辛苦得很呐。”
　　迫在眉睫之时，也只有镇国将军才笑得出来。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气氛却有了缓和。
　　苏大将军满脸神态自若，踱步来到上官玉林身边，劝道：“侍郎静下心想想，天子要你的命，又不是林夫人，咱们这招乃缓兵之计，你聪慧过人，怎会不明白。”
　　“话虽如此，在下也不能麻烦将军。”对方依态度依旧坚决，没半点退让，“无论如何，此举不妥。”
　　这人平时机灵，关键时刻竟犯糊涂，苏涅辰不明所以，还想再劝，被身后的霜雪拉住，冲她摇摇头，示意不好再说。
　　“侍郎——”十七公主兀自向前，低低附耳：“我有几句贴己话，乃前一段进宫，十姐姐托我告诉你，侍郎想不想听——”
　　上官玉林忽地心口跳，不久就要与十公主大婚，这段日子都避嫌不见，加上那夜突然标记的狂乱一直萦绕心头，仍在忐忑，垂下眸子。
　　十七公主自然晓得对方情意，怕就怕心里焦急，面上还要端着，这会儿情况紧迫，只能搬出乐姚一用。
　　对方果然上钩，随她来到碧纱橱内，反正是胡编，霜雪一不做二不休，拿出帕子点泪，“侍郎自己不想活了，对不对，可你要死啦，我姐姐该如何？姐姐还让我告诉你，正全心全意准备大婚呐。”
　　一句话说到上官玉林心里，大婚——她又怎能配得上，当初稀里糊涂标记乐姚，本就无颜面苟活于世，只为给十七公主传话，才坚持到现在，如今大将军已从边境回来，没理由还赖着，至于与乐姚的婚事，更不能趁人之危，十公主心善，逆来顺受，才有了洗清秋那场贪欢，难不成由于自己，竟把一辈子搭上。
　　何况人家心里之人也不是她，再加上自己的身世一团乱，正好死了，对方可以洗掉信引，万事大吉。
　　霜雪并不明白其中道理，兀自胡猜，既然两人相互有情，没理由遇点事就寻死，看对方眸子乌云密布，似有千言万语，试探道：“侍郎，你也清楚，十姐姐上次婚事乃皇家联姻，幸而没成，我曾对她说，无论如何，千万别再一次勉强自己，没想到这次与你，她却一口答应，可见心里十分满意，你也是青春年华正好，何必想不开呐，不如依我的话先躲两日，咱们再从长计议。”
　　乐姚愿意——恐怕也是由于被自己强行标记了吧！
　　十七公主不了解，她又讲不出，只能苦笑，“殿下，就算我愿意，也不能留在苏府，大将军诈死，再加上个我——”
　　“你别想那么多，同意就好。”霜雪松口气，真怕对面死心眼，书读得太多，难免犯傻，“你可以不躲在这里嘛，我有个好地方——寒月宫。”
　　遂嘴角噙起笑容，不信对方不想去。
　　她三言两语解决上官玉林，大家达成一致，正准备各自行事，又听廊下响起急促脚步声，暖莺的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寒艳来了，说有事，奴把她安置在东厢房。”
　　天色已晚，适逢佳节，对方应当与姚谦素赏月才对，如何跑到栖凤阁来，霜雪递个眼色给苏涅辰，对方会意，稳住屋内人，放她独自出去。
　　脚还没迈进厢房的门，寒艳便迎出来，不停拿团扇打着秋虫，翻来翻去，看着就像热锅的蚂蚁，闹腾得很。
　　瞧她穿着洒青色绣金羽纱襦裙，灵蛇髻戴着金簪子光灿灿，一对璎珞耳珠子晃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已是通身的富贵了，想来日子不错，十七公主拉对方的手，“三天不见，刮目相看，亏你有心，总算能想起我。”
　　“殿下别开玩笑，奴算什么东西。”说着赶紧施礼，眼睛瞟了瞟，谨慎异常，“公主，奴婢这里有大事，不敢耽误。”
　　“慢慢说，我听着呐。”
　　两人坐到厢房的罗汉榻边，嘱咐暖莺在外守好，寒艳方才叹口气，茶也来不及喝，便竹筒子倒豆，一股脑子讲出来。
　　“公主，其实奴不知该怎么说，时间也紧，就怕姚大人从外面回来，奴就知无不言啦，先是今早，姚大人被宣进宫，回来脸色便难看，我旁敲侧击地问，又温酒给他暖胃，许是那酒不错，方听到些话，原来陛下要杀了上官侍郎，由于什么春陵。”
　　“春陵——八竿子打不着。”霜雪兀自抿口茶，不动声色，虽说涅辰早已猜到，但不想声张，何况人心隔肚皮，纵使是寒艳，她也不能先开口。
　　“殿下有所不知，这还不算惊心动魄呐。”小丫头慌得很，俯身过来，声音不自觉放更低，不仔细简直听不到，“公主，奴可知道些春陵——地牢的事，说是以前锁着不少绝顶女子乾元，起因乃楚月开国之时，打下疆土的有两位大将军，一个为男子乾元，一个为女子乾元，当初约定好，谁先攻入京都谁称王，另一个则封成镇国大将军，公主猜猜，哪个赢了。”
　　霜雪淡淡一笑，明白对方讲的冷家先祖之事，不假思索地回：“自然是男子乾元赢啦，而后建立楚月国，但不知那位女子乾元成为镇国将军没有，我竟没听过。”
　　“根本不是这样——唉，奴就知道殿下不清楚。”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向娇媚的眸子也起了风云诡谲之色，“据说那夜也是中秋，圆月皎洁，京都破城，先攻入的乃那位女将军，却被另一边偷袭，两边竟打起来，公主想想，谁会防着自家人，所以女将军就战死了。”
　　原来如此，冷家居然有这一层龌龊，十七公主禁不住面色凝重，抿口茶，接话道：“我明白了，正因如此，才借故将那一脉的女子乾元关起来，对外说天下没有强大的女子乾元，以男子为尊，对不对？”
　　寒艳点头，“正如公主所说，不过后面还有一件事，牵扯到太上皇与隋贵妃，此乃圆陵令何在兴亲口所说，太上皇喜欢贵妃，明知她乃女将军那一脉，仍执迷不悟带回宫，而贵妃投桃报李，服用秘药，将腺体从乾元转回坤泽，留在宫中。”
　　“也就有了梵龙王爷，怨不得王爷信引那么强！”
　　“殿下，可没如此简单！”小丫头轻笑一下，继续讳莫如深地：“据说隋贵妃遇见太上皇之前，已怀有身孕，梵龙王爷乃名副其实的女将军血脉，没有任何别家血统。”
　　竟有这种事！十七公主傻了眼，“那太上皇，他——”
　　“太上皇极宠爱贵妃，将这件事活生生压下来，还起了拨乱反正，把王位还回去的心思。”
　　霜雪哦了声，前尘旧梦一场，方才恍然大悟。
　　“这件事除了天子，圆陵令与姚大人，还有谁知道？”
　　“肯定没啦，奴婢也是才清楚。”
　　霜雪放下心，反复寻思，有一点始终想不通，又问：“那依你看，陛下是才知道还是——”
　　“天子刚明白，全听何大人所说——”小丫头回答得倒干脆，“本来姚大人是到近前恭贺佳节，圆陵令突然来访，天子为彰显恩宠，并未让他避开，若晓得有关楚月国运，肯定不会。”
　　怨不得到现在才动杀心，上官玉林只怕小命难保。
　　若拉上对方一起遁逃，势必还要带上十姐姐，四个人——难于登天。
　　往事已去，再震撼也只能作罢，倒是活着的人受到牵连，心有不甘。
　　夜已三更，寒艳不便久留，急忙忙赶回家，十七公主重新来到屋内，如今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必要隐瞒，将前后都讲了遍。
　　左右也没个法子，琢磨一阵，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上官玉林暂时待在东厢房，明日跟十七公主偷偷入宫。
　　忙活到大半夜，霜雪拖个身子，疲惫不已，苏涅辰心疼，赶紧扶到榻里躺下，遣散丫鬟，正想剪灯，耳外又起了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所有的谜团会解开，然后就是夺权~
　　番外准备中，甜蜜蜜的番外！﻿


第94章 枕边人（十二）
　　烛火影影绰绰, 照亮苏涅辰眸子，漂亮的桃花眼微弯，自是非常不耐烦，“今晚没完没了, 我看咱们别开门, 又如何？”
　　霜雪翻个身, 伸手勾对方的腰，贴上去嗫喏：“大将军和个孩子似地, 快去吧，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 天下最大的事已然知晓啦。”她满脸不在乎, 真就抬脚上榻, 搂对方入怀，“如今对我而言, 最重要的是夫人休息。”
　　话语未落, 廊下便响起熟悉声音，伴着秋风打转, 略显苍凉，“雪儿，是我。”
　　两人愣住，竟乃苏夫人。
　　苏涅辰顿时换了副神色，趿鞋下榻，一溜烟跑到前面开门, 惹得霜雪忍不住乐，见到母亲和只小老鼠似地, 别看在外面猖狂, 实则孝顺得很。
　　她也起来, 准备穿衣，却见苏夫人两步走到近前，嘴里不停念叨：“雪儿身子重，千万别动，我简单说句话便走。”
　　走了又回，还专门避着人，一看就简单不了，苏涅辰先扶母亲到春凳上，又给霜雪放好长枕，三人坐定，看对方张口又合，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直说，”苏涅辰温柔至极，一边递给霜雪手炉，“是不是担心上官玉林，别操心，这种事交给孩儿们办便好。”
　　“不，我倒不担心她，只——操心你。”泪水已在眼眶打转，掏帕子擦了下，三更半夜都来了，也不能干瞪眼，做个深呼吸，娓娓道来。
　　“我本来不想讲，一辈子烂到肚子里才好，可如今发生这么多事，俗话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要知己知彼才能做打算。涅辰，雪儿，你们仔细听着，梵龙王爷的孩儿并非只有玉林一个，正儿八经的嫡长女，王妃如假包换的亲女儿，可是你啊，涅辰！”
　　烛火炸个响，惊得火光落到地上，蔟蔟冒着跳，鬼影似地吓人。
　　屋内安静如夜，月光洒下来，步步锦窗楞上银白一片。
　　苏涅辰一时以为自己听错，莫非母亲被吓得胡言乱语，她怎能与梵龙王爷扯上关系，哭笑不得，“母亲，这从何说起啊，我——”
　　“涅辰，你，千真万确乃王爷骨血，绝对没有假。”怕自己哭腔太重，对方听不清楚，两三下抹干净脸颊，郑重其事又讲一遍，“你是王爷与王妃唯一的女儿。”
　　苏涅辰彻底呆住，半晌没吭声，还是霜雪机灵，记得苏夫人曾说过与王妃有交情，试探地：“孩儿想起来啦，梵龙王妃自小长在母亲家，当初由于涅辰舅舅打断贺探花郎的腿，求王妃通融，对方没同意才生疏，对不对？难道这里另有乾坤。”
　　苏夫人点头，眸子里生出一丝赞许，“雪儿倒底机灵，一下便看出来，这件事说来话长，本来就是算计好的。当初太上皇想传位于王爷，先皇已经不乐意，王爷深知自己女儿身，闹出来怕不可收拾，加上性情不争不抢，只想避祸，便与王妃商议，隐藏楚虬怀孕之事，将她送到南边，后来生下孩儿，直接就过给我，至于涅辰舅舅打伤贺探花，也是故意为之，为的是明面上与王府划清界限，才不惹人怀疑。”
　　瞧对面二人神色震惊，苏夫人也知空口无凭，顿了顿，继续道：“雪儿，你记得那把帝王绿戒尺吧，里面藏着王爷与王妃的亲笔书信，底下还落有王爷的翔龙落款。”
　　既有证据，一切便好办，霜雪哦一声，顺手将戒尺从枕下取出，交给涅辰，只看对方用力一掰，听得当啷一声，碧玉尺腾地变成两截，果然飘出张娟白细纸，打开正如苏夫人所说。
　　苏涅辰望着那一行行俊秀楷体，千头万绪涌上心间，脸色白得像手中的娟纸一样，毫无血色。
　　原来她与上官玉林乃亲姐妹。
　　那天子势必也不会放过自己，其实倒无妨，反正对方早就设计让她死。
　　一边的十七公主心里直发寒，哪能想到其中还隐藏这么多层层叠叠的关系，如今还有了血缘，越发甩不开，不只需保住涅辰，还有上官玉林，简直难上加难。
　　“对啦，这件事还牵扯一个人——”苏夫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接着压低声音，“风翘的义父，皇城司之前的一等侍卫，风岚清。”
　　原来经过梵龙王爷一事后，太上皇很快去世，先皇素来多疑，特意吩咐皇城司暗自搜索，欲找出所有与王爷牵连之人，斩草除根。
　　风岚清乃顶级暗卫，很快怀疑到苏家，但他并未深究，可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交差。
　　苏大将军心里不踏实，为此约过风岚清，旁敲侧击，才知乃是对方刻意隐瞒，可谓一身侠骨，善恶分明，发誓保守秘密，直到被唐庆华逼死，也没松口。
　　才能保住涅辰的命。
　　风翘——十七公主暗自琢磨，那就是自己人啦！
　　中秋之夜，月光皎洁，后半夜照得街边亮堂堂，美酒飘香，桂花落，一派祥和之气，各色猫儿却大展身手，在廊上争斗地盘，喵喵叫唤。
　　一只黄色大肥猫，名为绣金虎，摇摇晃晃，不只知喝了哪家的美酒，醉醺醺摆着尾巴，腾地从墙头落下，惊得站在花架下的人抖了抖，看清是只猫，方才回过神，长出一口气。
　　迎面秋儿端着檀木雕花食盘，左边是碗凝息汤，右边摆着干果蜜枣，眉头紧锁，走过来拜了拜，“大小姐，玲珑姑娘不喝啊，你说她分化期来了，又发情，可怎么好呐。”
　　风翘叹口气，玲珑发情足有三天，小丫头倔强，打死也不喝药，放了满满的蜜枣与蜂糖都不成。
　　她叹口气，无奈得很，以往出生入死都没这般发过愁，伸手接过食盘，让秋儿去休息，“我也试试吧，你累啦，一下子陪了好几天。”
　　“那敢情好——”对面顿时喜上眉梢，屋里的小祖宗谁也不好惹，这几日简直快被折腾死，年纪轻轻，眼角的皱纹都要熬出来，柔声道：“大小姐也别硬上，实在不行就关起来，奴婢听说有些坤泽天生不喜药，都能挺过去。”
　　风翘心不在焉地说好，抬脚往屋内走，栀子黄衣襟扫过石子路边的秋草，整个人陷在廊间摇曳暖光中，留下一地斑驳。
　　看着像她这个人似地，乱的很。
　　秋儿怔了怔，不记得见过大小姐如此烦躁，心里讶异，转而抿唇一笑，天下之大，一物降一物呐。
　　风翘一只手端着凝息汤，另一只手轻轻推开门，还没进去，迎面便是扑鼻的雪客香，绮丽清幽，蔓延四周，早已溢满屋，她不由得打个冷颤，往后退几步，将食盘放到美人靠上。
　　脖颈后的腺体发热，仿若谁点了把火，热辣辣灼烧肌肤，这样下去不行，她急中生智，干脆用玄色面纱遮住口鼻，试着反复吸气，味道淡了许多，遂放下心，又端起凝息汤。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娟纱红罩散着柔软的火，在青枝屏上留下漩涡流光，很安静，仿佛没有人似地，探头往里望，榻上丝衾高高低低，像一个个小山丘，却瞧不见小丫头影子。
　　她放下食盘，轻声叫：“玲珑，玲珑——”
　　半天没声响，禁不住开始着急，对方仍在发情期，不会胆子大到跑出去吧，万一碰到别有用心的乾元，那还得了，越想越怕，顾不得许多，直接冲到榻边，还没站稳，只见眼前红光一闪，怀里便落入云朵似的柔软，冲劲太大，雪客香气又铺天盖地，震得她直往后倒，险些摔倒。
　　习惯性地搂住对方，晓得中计，活该自己糊涂，一等暗卫连这点雕虫小技都看不出来，实在该死。
　　头顺势一低，双手拢住，想把对方放回榻中，脖颈又被小丫头揽住，轻轻一拉，两人便跌落入丝衾中。
　　掌心贴着一片滑润，细腻绵软，她常年拿剑，指尖全是薄薄的茧子，惹身下人娇气地叫出声，“哎呀，疼，硌得慌——”
　　风翘一惊，连忙松开，下意识去瞧小丫头，一目触到雪白的肩，修长的颈，乌发泄下来，映着那明晃晃的白，满眼如来到冬季，推门大雪纷飞，落了人一袭洁白。
　　雪中却有一抹红，不知何时跃到眸子里，是开在寒月的红梅妖艳，朱唇一点，含着胭脂如水，她才发现她只是穿了件朱瑾色诃子，双目澄鲜，心魂摇荡。
　　“风侍卫怎么才来啊，我不喝那个汤！”嘟起嘴，桃花满面，瞟了眼外面，“要不你喝了，你喝我就试着——喝一口。”
　　语气也与平日不同，自带一种说不出的水音，像江南伴着雾的烟雨，没来由地落在人心，滴滴答答，缠绵不尽。
　　风翘心口像揣了只兔子，张口不敢应声，缓一下才低声回：“凝息汤都不好喝，但对身体好，乖一点，我喝一半，你喝一半，好吗？”
　　“不！我只要尝一口。”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忽地哎呀一声，葱段手指拽住对方面纱，好奇地凑过来，“风侍卫，你怎么戴这个啊，在自己家干什么呢？”
　　不等人家回答，又痴痴笑起来，自问自答，“我晓得啦，你是不是——变丑了！所以不敢见人——”
　　“没事，没事，我不嫌弃你丑，再丑也是快把我打死的人啊，一辈子忘不掉。”
　　狐狸眼水波粼粼，瞪得老大，手臂拢得愈发紧，红唇微张，悄悄附耳：“风侍卫，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脖子后的味道特别好闻，从第一次见，我就闻到啦，怎么会那样好闻，所以即使你变丑了，也没关系嘛。”
　　迷迷糊糊，胡言乱语，风翘哑然失笑。
　　恍惚失神，趁机被对方拉掉面纱，雪客香奔腾而出，如决堤之海，瞬间把人淹没，她脖子后的腺体叫嚣着裂开，闻见自己的信引，风信子味荡在空中，迎向那股雪客香，相互纠缠。
　　再看怀里的小丫头，唇角噙满甜笑，“风侍卫明明还很好看啊，要什么面纱。”
　　她小巧的鼻尖蹭着自己，蝶翅般睫毛拂过面颊，瀑布长发遮住半边身体，雪似的白，妖艳的红，墨染般黑，妖娆出一具风姿绰约的美人体，活生生春宫图中人，又别有一番天真，没那些俗艳。
　　实在好看，再清风明月的人也撑不住，为了不继续考验自己，风翘别过眸子，用劲全力坐起身，目光落到那碗凝息汤上，准备再努力一下。
　　“好，都答应你，我喝一碗，你喝一口总成了吧，等我去唤秋儿。”
　　“不要！我改主意啦——”忽地从身后扑过来，手搭到她直綴领口，来回摩挲，热辣辣的指尖时不时划过肌肤，激起耳后一阵酥麻，风翘忍得难受，几乎开始乞求，“别闹，不喝就不喝，放开我——还有事。”
　　她也开始语无伦次，只想着落荒而逃。
　　以为对方会闹脾气，依照过去的性子肯定不依不饶，却半天没见动静，指尖从颈部滑下，像它失落的主人，忽然没了精神。
　　转过头，瞧见小丫头躲在丝衾里，头耷拉着，委委屈屈，“好吧，你走啊，别管我，反正姐姐死了，世上没人在乎我。”
　　她想说只怕太在乎，又不敢这会儿急赤白脸地表心意，像个被信引勾起欲/望的轻薄狂徒，稳住心神，俯下身，“玲珑，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对方抬起头，蹙着两弯柳眉，小狐狸晃耳朵般讨巧，“我怎么知道，你打我打得那么狠，好疼呐。”
　　风翘倒吸口凉气，千不怕万不怕，只有这句戳心眼，她打了她，现在都还痛，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玲珑：咬一口不就好了！
　　一不小心让风侍卫吃点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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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心尖宠（一）
　　烛火越发暗了, 小丫头哭得眼眶通红，晃悠悠丝衾中露出半个洁白肩膀，随着抽泣，微微抖动。
　　玲珑很少哭, 哭起来催心肝。
　　风翘五脏揉碎, 哪里走得开。
　　她赶紧坐回来, 隔着丝衾搂住她，轻言安慰：“我没有不在乎, 只是没法留下来，你还在分化期, 又不喝凝息汤, 万一过两天更难熬, 我——”
　　“你，你不是乾元嘛！”小丫头眼尾挂着泪珠, 不经意眨眨, 一滴滴便落下，大珠小珠落玉盘, 此时全在风翘的手上，瞧人家满脸好奇地歪头来看，“让我找找那个腺体，对啦，瞧见了，淡粉色一块, 在耳朵后面啊，那你咬我一下不就好了。”
　　抬起狐狸眸子, 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语气里全是不在乎, “我不怕疼，真的，比起那个难喝的汤，宁愿被咬一口，绝对不怪你，风侍卫若不信，咱们可以马上立字据。”
　　满脸天真无邪，她怀疑她根本不知道结契是什么意思。
　　如此这般，更不可能下得去口，简直与欺负人没两样。
　　“玲珑，你听我说，这个咬一下可没你讲的那么简单，乾元与坤泽不能随意咬来咬去，难道——你姐姐没提起过。”
　　小姑娘摇头，一脸懵懂。
　　风翘吭哧半天，又问：“那你自小习医，也没学过——”
　　对面人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很认真在回想，末了再一次肯定地摇头，“没有啊，但我好像知道一点点，信引之间能相互影响，比如我是坤泽，你是个乾元，我不舒服，你刚好咬我一下，便好了呀。”
　　说得和闹着玩似地，风翘眉尖微蹙，“不行。”
　　小丫头气性大，立刻来了火，“你咬我，又不是我咬你，怎么还难为你啊，你说，是不是嫌弃我，连咬一口都不愿意，肯定心里恨我，还想让我去喝那个汤，干脆毒死我！省事啦。”
　　我啊，你啊的一大堆，风翘无奈，寻思自己素来少言寡语，也没什么耐性，偏偏遇到对面人没辙，谁让她是她温暖的太阳呐，阳光若没了，万物都不能生长。
　　只好稳住性子，慢条斯理解释：“小祖宗，乾元与坤泽拥有完全相反的腺体，相互作用，也可以说彼此吸引，乾元咬上坤泽，那叫做结契，一生一世不可改变，好比婚姻一样，甚至比婚配更严格，假如我今日咬了你，虽然可以渡过雨露期，但你——这辈子就是我的坤泽了，再不能找别人，哪怕将来遇到喜欢的乾元也无法在一起，只能与我一处。”
　　她兀自停住，抬起眸子，迎着小丫头灼灼发光的眼睛，轻声问：“你，明白了吗？”
　　玲珑若有所思地哦了声，“明白啦。”
　　风翘终于松口气，还没来得及接着劝，只见小丫头又凑过来，“那我就不找别人，不就行啦。”
　　风翘愣住，“什么？”
　　“我说我不找别人了啊，又没什么大不了。”嫣然一笑，如朝霞映雪，甜甜地：“风侍卫看上去挺好的呀，我也喜欢，现在决定了，就做你的坤泽，一辈子不改，现在——能咬过来吗？”
　　她说喜欢，白生生的脸颊泛起潮红，目光却清澈见底，又认真重复一遍，“我愿意的呀。”
　　一字一句，半点不掺假，惹对面人倒吸口凉气，只觉一颗心突突欲跳出来，那股雪客香满天盖地，若涨潮般涌向自己，她是失魂落魄的细沙，瞬间被席卷入大海深处，没了踪迹。
　　“怎么——还不行嘛！”小丫头没耐性，哼了声，狠狠地：“就知道你在胡说，找借口，讨厌！”
　　气得手里搅起被子角，又扯又拉，活脱脱小动物要拆家，恶向胆边生的模样。
　　风翘方才回过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倒底长不大，喜欢两个字随口就出，加上雨露期的影响，绝对一时兴起，她才不能信她。
　　“祖宗，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嘛。”一边伸手拉过那个被□□的被子角，无奈道：“我问你，喜不喜欢大将军？”
　　“喜欢啊。”
　　回答得可真干脆，果然不出所料，小姑娘所说的喜欢就是简简单单，街边瞧见个好吃的东西，裁缝铺子里看上件美丽衣裳，或是好玩有趣的小物件，反正与自己的意思大相径庭，兴许她还比不过那碗糟鹅肝呐。
　　忽地心里一沉，晓得自己失落，风翘顿了顿，“你喜欢那么多人，算怎么回事，我说的喜欢也好，结契也罢，可是一对一，不能有别人。”
　　语气不好，或多或少听着在发酸，连她自己都被吓到。
　　赶紧别过眼，假装挑灯，心慌意乱揭开娟纱灯罩，捡起旁边的银簪子拨了拨，烛火一下便亮堂起来，一蔟蔟映在张眉目如画的脸上，让对面的小丫头大饱眼福。
　　她不明白这般好看之人，怎么就不愿意咬自己一口呐。
　　耳后腺体发麻，浑身燥热，如一条蜿蜒曲折的火蛇盘在体内，绕来绕去，漫无目的，一会儿到了脸颊，一会儿到了胸口，窜到眸子里，火辣辣得红，贴在唇瓣上，又含上朱丹般艳，焦灼难耐，备受折磨，人家为何就不能咬一口嘛。
　　越琢磨越委屈，小丫头耐不住性子，干脆一下扑过来，下巴落在对方颈窝，咬牙切齿地：“风翘，你别在这里装好人，结契就结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不喜欢我，以后再咬别的坤泽就好啦，犹犹豫豫，哪里有素日杀伐决断的影子！看来你不只讨厌我，根本恨我，肯定是——”
　　风翘被她突然抓住，又噼里啪啦听了一番说教，全是胡言乱语，连恨都扯出来，愈发离谱。
　　殊不知风大侍卫也早忍得快灵魂出窍，娇红的唇依在耳畔，伴着讲话人的怒气冲冲，急促呼吸全打在脖颈，耳后腺体已敏感至极，哪还经得住这般冲击，反手一收，对方便惊呼着入怀，她把她压倒在床榻，乌黑发丝落了满地。
　　“这可是你自找的——”
　　目光凌厉，一直云淡风轻的眸子起了风云，欲/望燃出火光，化成乌云密布下腾起的紫金蛇① ，她的手紧紧锁住她的手腕，稍微一用劲，细腕便会折断，风信子信引咆哮在空中，吓得玲珑脸色苍白，彻底愣住。
　　满脑子空白，猛地记起静山猎场那次，差点被对方掐死，前几日在麒麟殿那一掌，下手也挺狠，恍惚中觉得自己要死了，终于不得不承认，皇城司之人自带一种阴鸷气，实在可怕。
　　“你，不会要杀了我吧——”她急得发慌，使劲用手推过去，对方纹丝不动，凉凉唇瓣霎时来到耳垂，一丝叹息，激得她浑身发颤，“怎么，现在晓得怕了，谁让你那么大胆子，不是就咬一口嘛。”
　　风信子味扑鼻，却不再是记忆中那股优雅的香，不知何时带上了压迫感，震得她双腿发软。
　　“你，少多话。”心里再恐惧，嘴上依旧不饶人，“谁告诉你我怕啦，要咬就咬，别做一只纸老虎，光知道吓人！”
　　倔强得出奇，明明纤细的身子在发抖，风翘原本只想吓唬一下，如今却骑虎难下。
　　她瞧着她，她迎着她，四目相对，无人退缩，屋里静得可怕，连烛火都没了声响，唯有挣脱意志的呼吸声，肆意纠缠，此起彼伏。
　　廊下的猫儿在打架，没准就是那只绣金虎，喵呜呜地叫唤，绕来绕去，偶有石子撞击到栏杆上，紧接着一阵扑腾翻滚，两只猫儿扭打在一处，一个压着一个，那叫嚣的声音却慢慢变了调，高亢转为低吟，兀自流转。
　　屋外闹腾，屋内静默，外面的声音便愈发清晰。
　　半晌玲珑问：“谁家的猫——打仗呐？”
　　“嗯，野猫吧。”
　　“怎么打着打着没声音啦——”
　　“兴许，又和好了。”
　　和好，争地盘还能和好，难道是个人嘛，风侍卫也学会胡扯，小丫头忍不住噗嗤一笑，方才的恐惧顿时散去不少，随口问：“那它们现在干什么呢？”
　　“现在——”
　　“对呀，现在。”
　　不由得怔住，傻傻听院里的风儿吹来吹去，秋天的风啊，最知情识趣，不遗余力送那一声声的缠绵悱恻落到耳中，她羽睫乱颤，撩拨的她心慌意乱，“玲珑——”
　　“嗯。”失神回应，感觉到对方的唇滑至耳后，听那素来冷清的声音泛起波澜，“我们结契吧！”
　　她满眼桃花，努起嘴，“早说过可以。”
　　“不，不是这样。”身上人抬起眼，手腕随即松了松，信引的压迫却变得更强，一字一句带着火似地，“小祖宗，看着我，可听清楚了，并不是你想结契，而是我想，我求你——做我的坤泽，好不好。”
　　玲珑哦了声，稀里糊涂，不都是咬一口，有何不同，她不明白另一个人的认真，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诺言，有多珍贵。
　　风翘笑了笑，看着怀中人亮晶晶眸子，倒映出自己神魂颠倒的影子，她的心早就交给她，纵使对方还小，也是一个成熟的坤泽了啊，说出来的话，不能不算。
　　再一次俯下身，寻着梦里雪客的幻影，勾了魂儿，痴痴摩挲，忽地咬上一袭雪白，满天大雪开了花，粉粉白白，香气四溢，随着呼吸，泌入躯体。
　　“哎呀！”小丫头可怜巴巴叫唤，再也没了嚣张气焰，气急败坏地：“咬得好疼，你——等着。”
　　“我等着。”她兀自逍遥地笑着，美丽唇角弯弯，“等着你报复。”
　　作者有话说：
　　风侍卫福利吃够了~
　　以她的性格不会终身标记，就是临时结契，压住雨露期。
　　后面就是夺权了啊，回归将军与公主，前面也说过楚月最后是公主登基，大将军为后/哈哈哈，皇城司由风翘接管，翰林院有丰抒羽，尚书省是上官玉林，基本朝堂就稳了。
　　过两天抽奖哦。
　　①紫金蛇：古人说是雷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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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心尖宠（二）
　　秋露满了花窗, 阳光照下来，晶莹剔透。
　　一场贪欢，屋内的信引慢慢散去，鸳鸯色帷幔兀自摇动, 烛火灭了烟, 一缕冷香, 惹得账内的小丫头蹙起眉，她张开眼, 瞧自己被人搂在怀里，偏过头, 一张漂亮的脸跃入眼帘。
　　风侍卫生得眉清目秀, 只是平时总冷着脸, 吓人得很，如今青丝散下, 如冰雕的线条柔软如波, 从今以后就是自己的人了，玲珑抿嘴笑, 心满意足。
　　她是楚月大祭司最满意的徒儿，哪能不晓得乾元坤泽之间羁绊，伸指尖点对方鼻梁，“傻子，人家说什么都信，偏偏我说喜欢你, 就不信。”
　　雨露期对小丫头来说根本不算个事，身上自己制的凝息丸可多着呐, 诡计得逞, 心里爽快, 忽又想对方真不清楚吗？会不会也在将计就计，想得脸颊火辣辣，若是如此——也挺好。
　　中秋过了足足三日，举国同庆，天下尽欢，各家各户拜月赏花，烧宝塔，分月饼，一片热闹景象。
　　宣政殿上已休朝，天子携近臣去静山狩猎，至少十日才归。
　　苏家，栖凤阁内，十七公主正准备进宫，苏涅辰不放心，一直跟到廊下，温柔道：“夫人，要不我扮个丫鬟同去，面具一摘，别人也认不出，省得一个人在家牵肠挂肚。”
　　旁边的暖莺偷偷抿唇乐，悄摸声打量，若驸马装扮一下，只怕也要倾国倾城呐。
　　“别胡说，让人笑话。”霜雪无奈，瞥了眼憋笑的侍女，走到近前轻声细语，哄孩子般，“大将军想恢复女儿身，我巴不得呐，但不是这会儿，如今在节骨眼上，再不能节外生枝，我不过是去看十姐姐，瞧一下上官玉林。”
　　苏涅辰只好点头，将斗篷给对方系好，仔细叮嘱：“千万小心。”
　　她看着她，免不得柔情百转，最近发生太多事，没想到自己身上藏着如此大秘密，那位传说中的王爷与王妃竟乃亲生母亲，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兜兜转转，也不知该信谁，要防谁，到头来唯有眼前人看得见，摸得着，最为真实，她的妻，傲气十足的小公主。
　　她是她的一切，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两人同呼吸，共命运，不用开口也知对方心思，霜雪心灵神会，冲侍女使眼色，等对方退下才娇娇媚媚躲到爱人怀里，赌咒发誓，“我知道大将军担心，本公主一定照顾好自己，午饭前便回来，好吗？”
　　苏涅辰不自觉双臂搂紧，宠溺道：“公主身份尊贵，可不兴骗臣，到时晚一刻，也要受罚。”
　　“罚什么——”人家好奇，饶有兴致地问：“可别太重。”
　　“不重还叫罚啊，我昨日看喜鹊登枝那副图挺好，就罚公主给我绣一副。”
　　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粹气人，霜雪撅起嘴，“你疯啦，我连荷包都弄不成，还喜鹊呐。”
　　“晓得难就好，那就乖一点，快些回家。”她轻轻拧着她的下巴尖，落下一个灼热的吻，“夫人不在眼前，我心里七上八下，总也不安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早点回来。”
　　屋里待了几个月，愈发会撒娇起来，十七公主眉眼弯弯，嗯了声。
　　马车停在院外，轱辘吱呀呀碾上青石板，车夫驭着马儿，抬眼瞧里面半晌没出来人，试探地问：“公主何时走啊？姐姐倒站着好久，不如回去歇着。”
　　暖莺掏帕子，懒洋洋打个哈欠，一看就是新来的不醒事，谁不知公主与驸马关系好，离开一小会儿也和生离死别似地，不磨蹭够不出门。
　　她水红的指甲晃了晃，揶揄道：“你忙什么，就算等个一年半载也是咱们的福气。”
　　哪位也机灵，晓得话说错，连忙舔脸回：“姐姐说的对，都是小人不知轻重，想来时候还早，只怕累着姐姐。”
　　嘴甜的人谁不喜欢，暖莺笑笑，闲来无事，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何时来的苏家？”
　　“奴十五啦，别人都唤我鱼儿，一直长在将军府，可惜笨手脚笨，总没机会来内院伺候，若不是前几日水茗哥哥摔了腿，今儿也轮不到我。”
　　暖莺点头，一阵风吹来，惹得她身子抖了抖，秋日的太阳再大也带着冷，和罩在冰壳子里一样，伸手紧紧斗篷，挑眼瞧鱼儿拿刷子打理马鬃，阳光落到对方脖子后，有块花形胎记红得明显，她呆了呆，似乎在哪见过。
　　不过一晃神，十七公主已来到近前，笑着望她，“好姐姐，大早上发呆，许是没吃饱。”
　　有心调侃，看来心情不错，暖莺连忙扶着上车，一边笑盈盈回：“哎呀，不瞒陛下说，奴婢还真饿，就惦记寒月宫里樱雪姐姐做的桂花糕呐。”
　　忽地愣了愣，猛地想起那个胎记在何处见过，十年前，东宫内，不就是樱雪身后跟着的小男孩，说是她的表弟，刚进宫，长大后好寻个差事。
　　太子的人，如何竟到了苏家。
　　两人坐在马车内晃悠，不大会儿入宫，穿过那片凋落的杏花林，发现十公主早迎在门口，一身柳绿色襦裙随风飘荡，像秋日里春的残影，澄鲜明媚。
　　十姐姐到底不同了，心里有人，脸色也明媚起来，哪怕遇到惊涛骇浪，依然能神态自若，再不是那副整日怯生生的模样。
　　上官玉林被安置在寒月宫密室内，说是密室，其实不过乐姚小时偷偷玩耍的地方，那会儿由于她性子太孤僻，见个人都害怕，杨妃便找工匠修了一个小房间，连着寝室让女儿躲着心安，没几人晓得。
　　十来年早就无人问津，这会儿竟派上用场。
　　以往用来藏着自己，现在却能护住心上人。
　　她心里充满爱意，柔情转化为深沉有力的胆魄，慢条斯理走过来，拉住霜雪的手，先吩咐樱雪去小厨备点心，遂轻轻道：“妹妹有事，还是前面——”
　　“前面没动静，姐姐不用管。”霜雪本是操心才来，如今看对方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一颗心也落了肚，“我无事就不能瞧瞧你？”
　　十七妹素来聪慧，心眼九转回肠，才不会大白天闲逛，乐姚佯装叹气，“你啊，自小口是心非，没一句实话，行啦，你没事，我有事——哦不，是有人想见你。”
　　脸颊微红，害羞地努努嘴，霜雪早猜到，笑说好，嘱咐暖莺守在外面，两人小心翼翼走进密室。
　　屋子不大，东西却齐全，迎面一张八仙桌，旁边立着博古架，花屏也是金丝绣好的牡丹，床上帷幔低垂，还摆着一张贵妃榻。
　　上官玉林听到动静起身，恭敬一拜，“臣见过二位公主。”
　　“使不得啦，上官大人——”霜雪快步来扶，瞥了眼十姐姐，故意道：“我的好嫂子，小辈受不起你的礼。”
　　火烧眉毛还有心情玩笑，和苏大将军一模一样，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上官玉林心里纳罕，心情却随之放松下来，公主也罢，大将军也好，自带一种临危不惧，笑谈风云的尊贵，确实非普通人可比。
　　“侍郎找我有事，或是又想起什么呐？”霜雪一边落座，垂眸瞧桌上摆满金乳酥，巨胜奴，雪婴儿，单香茶就有好几样，挑了一壶茉莉白茶，自己慢慢倒着，十姐姐恨不得把小厨都搬来，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放到手心又怕飞。
　　对面倒腼腆，先看了眼坐在后面的乐姚，相视一笑，方轻声回：“殿下，这几日我与十公主商量，有个想法——不知能不能讲。”
　　霜雪抿口茶不吭声，昨日已让暖莺偷偷到宫中，私下告诉两人有关大将军之事，如今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能出个主意，再好不过。
　　“在下认为，天子晓得春陵之事，一定会斩草除根。”上官玉林顿了顿，继续说：“我铁定活不了，死不足惜，但大将军的命却十分珍贵，现在诈死，避过风头也许能逃过一劫，可俗话讲得好，纸终究包不住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不如——”
　　忽地抬起眼，艳丽的眸子动了动，似有孤注一掷之感，“不如取而代之，与其为别人鱼肉，何不自己做主。”
　　这是要谋反！霜雪愣住，震惊不已。
　　对方也看出她吃惊，刻意停住，给对方缓神的时间，半晌，十七公主才平和下来，呼吸却渐渐急促，冷笑一声，“侍郎好大的胆，居然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可别忘，本公主虽然出嫁，倒底乃冷家血脉，现今龙椅上坐的是我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怎能谋反！”
　　说罢看向乐姚，简直不敢相信十姐姐竟也同意，为了上官玉林，真能把伦理纲常都放下。
　　上官玉林依旧不动声色，神情比之前还要云淡风轻，“殿下息怒，不成便不成，臣也不是为了自己，只为大将军，她毕竟是臣的亲姐姐啊，天子素来多疑，你们纵然是逃，天涯海角也飞不出去，殿下应该明白吧。”
　　明白——何止呐！
　　她的好哥哥冷霜檀是怎样的人，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
　　可是要造反，搞个天翻地覆，十七公主从没想过，但对面人心思颇深，朝堂纵横若许年，恐怕早有计划，不自觉咬紧唇瓣，顺着对方问：“若此举可行，来日天子入狱，你可会保他性命无忧？”
　　“自然，毕竟乃公主家人，也是十公主的亲人，再说也不是臣保他，而是未来的帝王定会手下留情。”
　　“未来的帝王！你是说——”
　　“臣是说大将军，梵龙王爷的亲生女儿，楚月最应该登上王位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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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心尖宠（三）
　　密室隐蔽, 屋里只有扇小窗，外面是青苔布满的石林，一眼忘不到尽头。
　　光线便也斑驳，落到十七公主恍惚失神的脸上, 显然被吓出。
　　苏涅辰, 她的大将军, 竟有可能为楚月未来的王，霜雪从没往这边想过, 如今被人明明白白提出来，仔细寻思一番, 倒也不意外, 本来天下就该属于那位开国女将军, 梵龙王爷一脉，涅辰乃嫡长女, 名副其实, 物归原主。
　　可王位上坐的毕竟乃兄长，一母所生, 从小长到大，她再冷心冷语，也是至亲，即便经历过边境那场算计，与对方生出嫌隙，但把一个帝王拉下宝座, 却不是如此简单之事。
　　十七公主半天没回话，末了端起茶又放下, 神色忐忑, 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上官侍郎既然这般讲，可有万全的计策！”
　　对方摇头一笑，“臣不才，只有尚书省说得上话。”
　　尚书省统领六部，一句足以，恐怕还过谦。
　　霜雪垂眸，心里七上八下，又听对方道：“殿下，其实臣有没有计策都不顶用，主要还看大将军，公主今日若得空，臣就多讲几句，自古以来，夺位无非朝堂与军权，在下以为关键时刻，兵力最为重要，而此处正乃将军的势力范围。苏家铁骨铮铮，在军中历来威望颇高，她上次又属为国捐躯，更是万人敬仰，天子为彰显皇恩浩荡，故意亲近苏家老将，部下遍布各个军营，郝自康节节高升，已率领南北大营，实际上兵权仍在苏家手上，纵使皇家禁军也难以应对，大将军若站出来，一呼百应，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入宣政殿，又有何难。”
　　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可惜最要紧的一步却没把握，霜雪叹口气，“侍郎，你也说此举的关键乃大将军，有句话我忍不住提醒一下，恕我直言，你到底了不了解大将军啊？怎知她会愿意。”
　　不乐意——对方顿时呆住，皇权至尊历来被众人所争夺，成为天下第一人，坐拥江山的好事还有谁不想，而且此举又能拨乱反正，这天下本就是她们的才对。
　　居然会不愿意。
　　十七公主挑眼一瞧，便知对方心里没数，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换个人，早就巴不得前后筹谋，怎会推诿扯皮，天下奇闻。
　　可惜谁的枕边人谁最了解，别看苏大将军平日桀骜不驯，万万事不放在心上，内里却极有主意，谁也改不了。
　　夺权登基，到底属于大不韪，弄不好落个千古罪名，即便大将军自己不在乎，也会顾及苏家名声，内朝的前尘往事根本拿不上台面，普通民众又怎会晓得其中门道，本就有风言风语传苏家功高震主，有翻天覆地的心思，岂不一语成谶。
　　况且当初梵龙王爷丝毫也没有夺权的意思，一心一意只想过安稳日子，怎知女儿不是如此。
　　上官玉林想得太简单。
　　“好啦，侍郎的心思本公主明白。”瞧对方仍在发呆，满头雾水的模样也挺好笑，霜雪稳住心神，缓缓道：“此事虽迫在眉睫，但也不能草率，天子仍在外狩猎，你给我点时间，至少也要让大将军想一想，侍郎在此地等信吧。”
　　说罢起身，若有所思地瞧了眼乐姚，信步离开。
　　十公主晓得妹妹心里不舒服，与上官玉林对视一下，连忙跟上，待两人走出密室，来到廊下的花架边，霜雪方才坐在美人靠上，闲闲地问：“姐姐，难道没有话与我讲吗？”
　　乐瑶抿唇，感觉到对方态度冷淡，也知躲不过去，遂安静坐下，勉强一笑，“雪儿，我知道你的想法，无论如何，楚月毕竟是冷家的——”
　　“冷家什么！”十七公主哼了声，语气染上少有的轻蔑，“好姐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贪图名利富贵，不分青红皂白也要守住冷家的江山，实话告诉你吧，妹妹我从来不信皇权天授那一说，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冷家也好，别家也罢，只要能给楚月太平，谁都可以。”
　　乐瑶愣了愣，她还真没有过这种众生平等的念头，只想私心护住上官玉林，一番话说得人没个主意，支支吾吾噎住声。
　　又成了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十姐姐总是如此，风一吹就能倒似地，半点重话听不得，霜雪无奈，缓和下语气，与对方掏了心。
　　“姐姐，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上官玉林的计策荒唐，但真是太冒险，侍郎的意思很明显，她聚集内朝，涅辰召回兵权，说白了要宣政殿逼宫！可咱们的好兄弟素来心思深，不知后面还埋着什么，一旦失手，苏家与上官家便没一个能活，退一步讲，如果成了，你有没有想过兄长——”
　　“玉林不是说过，会保住皇兄性命。”
　　对方摇头，凄凉一笑，“姐姐果然天真，自古以来，凡被逼退位的皇帝有几个还能活！”目光望向远处，一片片凋落的枝叶摇摆，枯黄铺地，层层叠叠，秋寒入骨，仿若她的心飘摇不定，连连叹气，“我又能怎么办，当初天子私下用计，想除掉涅辰，我心里也恨他，可涅辰总归还活着，如果我们逃出去，也许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但如果谋反，皇兄怕是一丝存活的机会都没有，他也是你的兄长，与我更乃一母所生，如果换做姐姐，该如何决断！”
　　乐姚本来想得就少，更不懂朝堂上的门道，顿时也傻了眼，愈发说不出半句话。
　　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乃骨肉至亲，太子当年有多宠爱十七妹，人尽皆知，关系自是比她亲昵许多，如今手心手背打起来了，谁还能四平八稳呐。
　　十公主咬了咬唇瓣，她素来是个没主意的人，这会儿更慌神。
　　“算啦，你看我又犯傻，何必为难姐姐。”对面人却先松了口，温柔地看过来，“你我也是骨肉至亲，我晓得姐姐是个单纯的人，上官侍郎对你又至为重要，她如今被架在火堆上，自然会孤注一掷，要你去劝，也一样难做。”
　　劝！一阵风吹花架，一缕花香飘来，兀自绕在鼻尖，来无影，去无踪，没来由地让乐姚更糊涂，自己可没表示过会让玉林改变心意啊，再说对方的命她也舍不得。
　　再看霜雪已然起身，招手让不远处守着的暖莺过来，主仆二人披好斗篷，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公主待在原地站了会儿，寻思自己是个直心眼，想一万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到密室找上官玉林，把前后左右都讲一遍，怯怯地：“侍郎死了心吧，咱们另寻别的法子，依我看别说大将军，恐怕十七妹这关就过不去。”
　　上官玉林却笑出声，给对方斟杯茶，不紧不慢，“殿下别担心，十七公主的意思很明显，那是不放心我，既担心在下会临阵倒戈，出卖大将军，又对我大功告成之后，放过天子没把握，此事好办，在下马上休书一封，烦请殿下今夜亲自带到将军府，好让十七公主安心。”
　　乐瑶傻傻地哦了声，同样的话，她怎么就没听出这层意思，不禁暗自纳罕，朝堂真乃诡谲多变之地，自己被卖了都不晓得，可一封信又怎能扭转乾坤，忍不住问：“侍郎要写什么？竟会让十七妹摒除戒心。”
　　一边的上官玉林已拿出纸笔，想了想又觉得不够郑重，干脆咬破手指，一字一句写下血书，吓得乐姚花容失色，跑出去又回来，忙活活给她擦伤口。
　　“你疯了，至于嘛，人的血就那么点，流光了可要死。”
　　她白净的脸上染着红晕，眼珠子急得雾蒙蒙一片，惹上官玉林心里直发紧，躲在寒月宫也有几日，十公主每天细心照料不说，还时不时安慰自己，若说这些全出自于善心，可连谋反如此大的事都能同意，她又不是傻子。
　　前几日还想死了干净，如今却又贪恋上红尘，恨不得活上几千年才甘心，人的想法啊，总是一时一变，被在乎的人牵着走。
　　兰花香气四溢，幽幽地荡漾在空中，那是乐姚的信引，中间还有一丝丝海棠味，西府海棠，绮丽迷离，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交融在一起，竟如此勾人心魂。
　　她俯下身，柔情似水地瞧过来，“殿下说笑啦，这么几滴血，臣哪至于死。”
　　乐姚不抬眼，依旧望着指尖的血珠子发愁，“你不明白，别看上官侍郎聪明得很，那也是别处的精明，照顾自己可不如我，谁让我从小就看大夫，随便一本医书也能讲几章，小伤口瞧着不要紧，不处置也会成大问题，到时肿起来，真会要命的啊。”
　　说得吓人，谁不知这是医书上才能看到的奇闻异事，但越紧张越在乎，上官玉林心里暖洋洋，“臣遵命，多谢殿下教诲，以后我会加倍注意，再不弄伤自己，省的莫名其妙丢了命，变成冤死鬼，到时只能魂儿住在这里，多可怜。”
　　乐姚脸一红，没想到人家比自己还夸张，揶揄道：“侍郎就会胡说，人都死啦，还管魂儿的事，不赶紧过奈何桥，喝汤投胎，好好洗心革面，修行下辈子，乱晃什么！”
　　“殿下好狠的心，我这辈子心愿未了，怎么就提下辈子，活着时不敢做的事，魂儿还不能如愿！”
　　“你有什么愿，千秋大梦，做皇帝啊。”
　　“瞧公主说的，在下没那个命，也不做那个梦。”对方曲起指尖，看着一层层被白纱包裹的伤口，哑然失笑，“我上官玉林这辈子就想安安稳稳待在寒月宫，做个出色的花匠。”
　　作者有话说：
　　十七公主作为未来的女帝，肯定不能是傻白甜，心思比较深，除了大将军，谁也不会轻易信任。﻿


第98章 两心知（一）
　　临近晌午, 忽地变天，风声袭来，卷起秋雨绵绵，霜雪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听两边雕栏玉砌的屋檐下滴着雨水嗒嗒响, 宫人却不知停歇, 来来往往，穿梭其中, 仍在过节，到处一片大雨也浇不灭的喜气洋洋, 惹人心烦。
　　暖莺努努嘴, 猜出对方心虚不佳, 附耳说句话，又眨眨眼, 指一下马车前面, 帘幕翻飞，露出车夫鱼儿的背影, 十七公主峨眉微蹙，压低声音：“你确定？”
　　侍女点头，“绝没错。”
　　车身晃了晃，她的目光飞出去，又很快收回来，只见鱼儿勒住马, 转身慌张张赔礼，“奴该死, 不熟悉宫里的路, 哪知前面的亭子淹了, 这路上都是水，公主没碰着吧？”
　　霜雪说没事，言语温柔，“我又不是纸糊的，你也太小心啦。”顿一下，好奇地问：“到了哪座亭子？”
　　鱼儿探头忘，轻声回：“奴看不清楚，好像叫做望竹亭。”
　　望竹亭！霜雪心里猛地突突跳，随手挑开车帘，眼前跃然而现一湖水，一座桥，不远处立着大片大片的竹子，秋日萧瑟，竹林却依然挺拔，被雨水一清洗，愈发翠意盎然。
　　哪里是望竹亭，分明居无竹。
　　终归还是改了名，与梦境中出现的三个字一模一样，她倒吸口冷气，禁不住浑身发颤，咬牙问身边的暖莺，“你经常出入宫中，可知居无竹何时改的名，是不是天子下旨？”
　　侍女犹豫一下，搞不明白公主怎会如此在乎这个亭子，摇摇头，“奴婢不知，想来一定是陛下的意思，毕竟乃宫里东西，一草一木谁改乱来。”
　　是啊——多此一问。
　　要来的终归挡不住，她是死过一次之人，对将来的预感自然比别人强，梦也不是普通的梦，必定曾经发生过，在那个没有重生的前世，苏家由于功高震主被皇家除掉，可惜她猜来猜去始终没料到，这个天子竟不是父皇，而是兄长。
　　那个比亲生父亲更疼爱自己的兄长。
　　不只私下用计灭掉苏涅辰，之后也不会放过对方的家族。
　　如此想来，全然没有退路。
　　十七公主垂下眸子，片刻沉默之后，冷不防拉住暖莺，悄悄道：“姐姐帮我办件事吧，只怕劳累你。”
　　对方吃惊，公主竟还客气起来，连忙回：“殿下说的什么话，尽管吩咐。”
　　对方讳莫如深地笑，伸手把帘子拉紧，遂偷偷咬耳朵，一路没停歇。
　　苏家，栖凤阁内，桌上已摆满各色食物，藤萝糕，牛乳饼，金酥蒸，旁边还有鲜灵灵的红石榴，一颗颗都剥好，苏涅辰正漫不经心地拿筷子数着，寻思自己的夫人怎么还没到家。
　　前几日丰抒羽来诊脉，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霜雪怀的可能是双生子，撑不到秋末，肚子肯定藏不住，她心里急，只想带对方远走高飞，即便自己的身份有变，也没丝毫动摇。
　　可现在加个上官玉林，不用猜也知人越多越难办，今日十七公主非要去寒月宫，肯定也为此事，想探对方口风。
　　实在不行，就动用以前在军中的关系，如今郝自康以及黄李二位将军全身居要职，把她与上官玉林弄出去不难，可一旦闹出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子私下谋害重臣的心思必然暴露，难免不扯出自己身世，这些人都是常年征战沙场之人，可没内朝上的文官那么好性，为自己，为苏家谋反都有可能，到时一发不可收拾，并不是她想看到的事。
　　前后难动，左右为难，素来杀伐决断的苏大将军也难免发愁。
　　旁边的春燕放下一碟蜜枣，歪头瞧她，满面愁容实在少见，抿唇笑了笑，“驸马怎么啦，是不是准备的饭菜不好，奴婢可是全按照驸马的意思，都是公主爱吃的东西呀。”
　　小姑娘年纪小，至多十二岁的模样，生了双细长眉眼，微微上挑，乍一看还有几分像玲珑，苏涅辰瞧着亲切，抿口茶，并不接话，兀自问：“你这么机灵，怎么没和寒艳一块入宫，反而来苏家。”
　　春燕笑嘻嘻，轻声回：“驸马有所不知，奴婢家里虽穷，但父母尚在，上面还有个兄长，平时也受人疼，舍不得我入宫伺候人，寒艳姐姐原不是我家人，乃远房亲戚，她父母本是个小官，后来牵扯到一桩案子，便败了，家中又偏偏只爱小儿子，为存将来的娶媳妇钱，狠心把只有五六岁的寒艳姐姐卖到风月地，是我母亲赎她回来，可惜家里养不起，只得送进宫，后来姐姐凭借聪明美貌得到前皇后喜欢，又来到十七公主身边，总算过上好日子，才让奴婢来。”
　　苏涅辰哦了声，不由想起那些在戏园子见过的小姑娘，只怕人人背后都是一笔伤心事，这样的际遇在楚月倒不意外，毕竟连乾元都以男子为尊，想来也够离谱，她们哪里会差。
　　历来打压女子，大概是由于怕吧。
　　她敛色凝神，眉宇间升起一股杀气，吓得春燕以为自己说错话，还想继续问一下，却听院里响起脚步声，不用想也知是十七公主。
　　再看对面人脸色，早就喜上眉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紫金光影便冲出去，瞬间绕到公主身旁，苏涅辰伸手扶住十七公主，迫不及待虚寒问暖，“夫人冷不冷，方才下雨有没有淋到？”
　　“驸马也太仔细了，难道奴婢们都是死人！”暖莺一边噘嘴，一边帮公主卸掉斗篷，“殿下以后都让驸马贴身伺候吧，奴婢再不敢多事。”
　　“别理她，快去打水，给我洗把脸。”霜雪笑了笑，扭头朝苏涅辰做个鬼脸，故意揶揄，“大将军才不是担心我，肯定满心里都是自己孩儿，我跟着沾光。”
　　苏涅辰叹口气，“夫人干脆冤枉死我算啦。”嘴里说着，手却不松开，直把对方往怀里拽，眼里柔情胜过三月春光，丫头们早见惯不怪，驸马与公主好比秤离不开砣，黄莺抓住鹞子脚，别开平时斗个嘴，早就扣了环。
　　连忙退下，好给小两口甜蜜的时光。
　　霜雪有孕在身，没一点力气，哪里经得住对方拉，顺势一滑，便落到人家怀里，推了推，指着窗外雨后初晴的散光，道：“晴天白日，你安生些吧，让人瞧着笑话。”
　　“我与自己的夫人亲昵，谁能说三道四。”伸手捡了个蜜枣塞对方嘴里，温柔笑语，“再者公主这个状况，臣就是想干点什么也不敢。”
　　“你坏啦，什么都说，廊下还站着人。”红唇含着蜜枣，腮帮子鼓鼓得可爱，单手搭在苏涅辰肩膀，歪头问：“驸马今日心情好，看来准备给我布菜。”
　　“夫人如此乖，按时回家，我就算天天喂着吃也使得。”
　　“你就是嘴甜，可惜浪费了一双拿剑弯弓的手，未免大材小用。”顿了顿，觑眼瞧人家并没听出自己话里有话，正一心一意夹起油果子，放到小碟里，漫不经心地回：“我夫人吃饭可是天下最重要之事，明明高就，怎么会可惜。”
　　“涅辰——”
　　甜言蜜语再多也不嫌够，何况自己心上人，十七公主伸出指尖，搭上对方拿筷子的手腕，垂眸细看，修长白净仿若书生的手一样，若不是指腹有一层细密隆起的茧子，简直无法想象对面是位驰骋疆场的上将军。
　　她心内翻江倒海，一时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提起，直接将上官玉林的计划和盘托出，只怕对方断然拒绝，越发没有回旋的余地，可继续打哑谜，火烧眉毛了，那边也等不急。
　　悠悠叹气，摩挲着线条柔润的手指，嗫喏着：“将军的手生得真好，又长又干净。”
　　苏涅辰笑，“谁的手不干净，弄脏洗一下不就成啦，公主实在找不到地方夸臣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杏仁眼忽地滴溜溜转，漏出狡黠的光，像个偷偷跑出家又发现宝贝的小女孩，下巴贴在对方脸颊，道：“将军，人人都说一双手长得好，日后必定大富大贵，我记得兄长的手便修长白净，当时还被父皇夸，说这样一双好手，将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饱读诗书的十七公主也会信这个，那不过是先皇要封太子的吉祥话而已，苏涅辰反手把对方搂紧，“夫人心里有事吧，拐弯抹角想说什么？别忘了你可答应过我，凡事绝不隐瞒。”
　　一下被猜中，霜雪吐舌头，乖乖回话，“驸马好厉害，我的心思都藏不住，实话实说吧，自从上次母亲说了梵龙王爷与王妃之事，就是——你的生母，哦不，咱们的母亲，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冷家亏欠王妃，那个——他日若有机会，能够拨乱反正，将军会如何？”
　　“会谋反——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抬起眸子 ，里面却盛满笑意，无限玩味地捏了捏怀中人的下巴，看对方满眼吃惊，嬉笑道：“好祖宗，真信啊，躲躲闪闪竟操心这个，尽管安心，我虽然有恨，但先皇已经去了，所有受牵连的人也都没了，如今的天子行事虽然狠辣，但倒底乃你的兄长，而且身为帝王，除了猜忌之心颇重，其余也还好，没理由搞什么物归原主，只要百姓有太平日子过，别的都不重要。”
　　说罢抿口茶，眉宇掠过一丝肃杀，“何况内朝换代，边境必然□□，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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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两心知（二）
　　窗外不知何时已放晴, 天空悬上七彩之虹，露水晶莹，被阳光一照，宝石般散着光华。
　　好似对面人眸子, 璀璨潋滟, 霜雪愣住, 从没想过改朝换代对边境的影响，她的心思都放在朝堂, 完全忽略了外敌。
　　实在大意，没来由得丧气, 变成一只呆萌萌小猫, 耷拉着头靠在主人肩头。
　　苏涅辰瞧着可爱, 又夹块蜜枣，塞她嘴里, 喂宠物似地, “殿下怎么啦，突然没精神, 莫非真有心让我夺权，你当公主还不够，想做皇后啊。”
　　“谁想做皇后，不过随口一说。”霜雪只觉心烦，牵一发而动全身，枝枝蔓蔓绕在心头, 实在太累，索性往人家怀里钻, “好困, 大将军别吃啦, 陪我休息行不行？”
　　“这活好，臣最喜欢。”
　　双臂一揽，云朵便入怀，抱起来往里走，小心放在榻上，自己也躺好，往床尾挪挪，伸手给对方揉腿，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很。
　　霜雪忍不住抿唇乐，心里荡起柔情，两人近日形影不离，比婚后那段时光更为甜蜜，若不是对方诈死，还真没这个机会。
　　能永远这般多好，离开朝堂，相依相偎过普通人的日子，比天天在皇权之上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强太多。
　　她一时恍惚，翻个身，听对方道：“夫人的脚肿得太厉害，以后最好别出门，以后的事不如交给臣，郝自康最近春风得意，总能找到办法送咱们出去。”
　　霜雪哦了声，迷迷糊糊快睡着，随口接话：“大将军反正对王位没兴趣？”
　　苏涅辰哑然，爱人之间说什么不好，左右竟和王位杠上了，她是自由自在的性子，从不想被一张椅子困住，笑嘻嘻地回：“我有公主还不够，早就知足，再不敢僭越啦。”抬眼瞧对方闭上眼，呼吸均匀，已囤着了。
　　她给她盖好丝衾，也打个哈欠。
　　外面又下起雨，淅淅沥沥，一层秋雨一层凉，乌云密布，雨水打在廊下花灯上，风雨飘摇，连绵不绝，至少要到明日都不会停，屋内却愈发暖洋洋，与外面的寒意形成天壤之别，此时唯有两个人耳鬓厮磨，将所有纷乱人事抛之脑后，便是彼此相守的幸福吧。
　　光线不好，惹得四周霎时暗淡，碧纱橱，博古架，八角桌，就连窗边的贵妃榻也罩着如烟薄雾，苏涅辰兀自坐在春凳上，慢条斯理抿口白茶，想着几年前公主教自己点茶，她其实尝不出口味有多大不同，但喜欢看对方全神贯注碾茶，泡茶的模样，世间一切嘈杂仿佛停止，只有心爱的小公主。
　　这人世间熙熙攘攘，分不清真真假假，为了所谓的名利耗费太多，其实来回不过一场戏，最后又有何意义，再大的屋子不过睡一张床，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多少。
　　她自小驰骋沙场，见惯生生死死，功名利禄不过转眼云烟，遥想第一次拿起剑柄之时，还在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年纪，懂什么英勇大义，只记得苏老将军花白胡须飘在风中，炯炯有神的眸子总是意味深长地望向自己。
　　他不言语，她也看得到零星的火在燃烧，那是愿得此躯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①的拳拳之心，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②的誓死如归。
　　“涅辰，父亲问你，苏家代代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为的是什么？”
　　“为了——”她愣了愣，满脑子母亲桌上摆的绿戒尺，忽然问这种话，难道连父亲也要一本正经地教之乎者也，低下头，支支吾吾：“今早母亲讲有句诗叫做——沉香帖阁柱，金缕花门楣③，我们家世代为军，英勇奋战才得来皇帝器重，落下满床笏，尊贵无比——”
　　顿了顿，左右编不下去，偷偷用余光瞄对方，父亲早笑得合不拢嘴，温厚有力的手掌摸着自己的头，乐得弯腰，“什么尊贵无比，依我说少念点那些没用的好，还省事。”
　　她方才敢抬眼看他，高大身姿英武挺拔，将自己娇小的身躯罩在影子里，挡住了冬日所有的风霜雪雨。
　　后来跟着父亲上战场，那一年只有七岁，她坐在他怀里，骑马来到战况最惨烈的月生，还未进城，鼻尖全是一股血腥气，熏得人直想吐，后来便是满眼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一层层堆叠的竟不是草垛黄沙，甚至并非征战沙场的士兵，而是一个个平民百姓，老幼妇孺，她吓得呆住，回家后不停做噩梦，喝了好久的安神汤。
　　半睡半醒中听见母亲哭着责怪，“将军何故如此，涅辰毕竟年幼，怎能去那种地方，万一惊住了，落下病根，我要怎么办！”
　　“不至于，夫人太多虑啦。”父亲坐在玫瑰椅上，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带涅辰去伤亡最惨重的月生，那是为了让她体会战争的残忍，没有此种身临其境般痛苦，怎能晓得身上担子有多重。”
　　“将军也太严酷了些，我就不想让孩子舞刀弄剑——”
　　“慈母多败儿啊！”
　　她翻个身，困得再也没心思听，只剩母亲的抽泣声在耳边回旋，一晃数十年过去了，那细细密密的哭声还时不时萦绕心尖，仿若此刻窗外秋雨，一滴滴，一下下，兀自到天涯。
　　思绪迷离，竟也惹人多愁善感起来，苏涅辰自嘲地笑，放下茶杯，躺回榻上，身边爱人的身体温软绵绵，转过来，忍不住在对方额头落个吻。
　　前尘往事已过，此时牵挂太多，比以往更加明白安宁的重要，无论大家与小家，边境上也有无数的家，数不清即将出生的孩儿，不能再有任何的腥风血雨。
　　她其实也想为女子乾元拨乱反正，但这些旧念形成已久，并不能一下改变，相比较而言边境一旦沦陷，无数城池瞬间就会成为血海。
　　何况冷霜檀再心思叵测，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并不差，伴君如伴虎，自古得到善终的朝臣也没几个，她的境遇算不得特殊。
　　如今息事宁人，保住太平才为上策 ，公主如此聪慧，应该能体会自己的难处吧。
　　她是她美丽的妻，必然可以。
　　寒雨连江，直到三更，风声入梦，惊雷从云层中落下，一片轰隆隆中忽地传来马蹄响，六匹骏马奔腾，拉着锦绣车辇冲破宵禁之夜，飞溅起一路泥泞，正乃天子座驾。
　　皇帝突然从狩猎中返回，急匆匆来到宣政殿，身后跟着躬身伺候的玖儿，先给对方卸下鹤羽裘衣，低声问：“陛下风雨兼程，可有事？”
　　冷霜檀眉目低垂，脸色煞白得仿佛被冰雨浇过，低声吩咐，“去，宣十七公主天亮入宫。”
　　神色肃杀，玖儿不敢多话，瞧天边露出鱼肚白，连忙披上斗篷，坐马车来到将军府。
　　霜雪昨天睡得早，这会儿精神不错，看对方言辞闪烁，晓得此事不小，赶紧穿衣打扮，与暖莺一同出发。
　　苏涅辰自然不放心，但没理由拦着，等霜雪一离开，立刻让春燕去找风翘，深宫大院内唯有皇城司之人才能来去自如，让对方偷偷跟上。
　　晨光嘉微，霜雪随玖儿来到宣政殿暖阁，迎面看见天子端坐在龙榻上，抬起眼，幽深眸子露出一丝笑意，他挥挥手，两边人迅速退下，方温柔道：“妹妹来了，有日子没见，似乎发福啦。”
　　鎏金莲花香炉里白雾缭绕，熏香四溢，荡在霜雪鼻尖，她不自觉紧紧外衣，今日特地穿了件宽大厚襦裙，只为遮挡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面不改色心不跳，也坐到榻边，“胖怎么啦，白白胖胖多有福气，你嫌弃我，别让我来啊！”
　　还是那个傲气十足的小公主，天不怕，地不怕，龙榻也敢随便爬，从来对自己没大没小，是他宠坏了她。
　　目光顺势落下，在对方隆起的腹部稍做停留，别过脸去，淡淡地：“这几日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之日，也不见你来瞧我，果然女大不中留，嫁出的人泼出去的水——”
　　言语带着醋意，孩子似地还真少见，霜雪忍不住笑，“兄长日理万机，我哪敢来现眼！”
　　“少来，全是嘴上的功夫。”唇角忽地噙起笑，又装模作样叹口气，换了话题，“好啦，大早上叫你，不是为了聊天，我问你，驸马离世也有段日子，公主对以后有何打算？”
　　“打算什么——”霜雪明知故问，“我不明白兄长的意思。”
　　对方倒也直接，开门见山，“难道你想为对方守一辈子？大将军再好，也不值得我楚月最尊贵的公主一辈子当寡妇。”
　　说罢指尖一推，将面前的兔毫盏送过来，冷冷道：“妹妹是个聪明人，我们乃一母所生，凡事不打哑语，为兄劝你，不如早点扔掉该舍掉的东西，才能更好地向前看。”
　　浓郁苦涩的草药味袭来，霜雪定睛一瞧，只见浓黑汤药荡在微光中，轻轻晃动，仿若对面人永远看不到底的眸子，深渊一般。
　　她心尖直发冷，晓得此乃毒药。
　　作者有话说：
　　大概有个三五章左右就完结了。
　　作者没有忘记任何一对CP，都会有一个好结局。
　　爱你们哦~
　　①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 (明·张家玉)
　　②愿得此躯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唐·戴叔伦）
　　③沉香帖阁柱，金缕画门楣。（刘禹锡）﻿


第100章 两心知（三）
　　雨下了一夜便放晴, 秋阳升起，洒在挂着寒露的殿檐，灿若金箔，经过一夜安眠, 清晨总是生机勃勃得很, 宫女头上的珠翠也跟着生辉, 一个个动作轻盈，脚下生风, 穿过廊下流光，有稀碎声音若有似无, 从窗外飘来。
　　十七公主的目光还落在那盏汤药上, 半晌发呆, 才用余光瞥了眼天子高挺的鼻梁，看不明白对方神色, 也不打算兀自猜得累, 索性笑了笑，倒是满不在乎, “陛下怎么啦，想让妹妹死啊。”
　　“胡说！”冷霜檀蹙起眉，凝了满脸威严，看过来的眸子又充满爱怜，不像赐人毒药，反而好似自己要吃般, “我总共就你一个至亲，纵使禽兽也不会做这种事, 你若不放心, 为兄可以先尝一口, 里面放的是——”
　　“放的是藏红花，淡竹叶与麝香，全是滑胎之物。”十七公主冷笑一声，将兔毫盏端起来，闲闲地晃了下，“陛下真厉害啊，妹妹处心积虑藏这么久，还不是被你知晓，实话告诉兄长，无论是谁都别想让我落胎，拿掉苏家的孩子和要妹妹的命有何区别！”
　　“雪儿糊涂，满嘴胡言。”冷霜檀直起身，一瞬不瞬地看过来，眼神凌厉，语气却温柔得像个长辈，“你才多大，以后的人生还长，拖个孩儿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可笑，身为英勇捐躯的大将军遗腹子，母亲又是十七公主，难道楚月还容不下。
　　“陛下何出此言？”霜雪把药汤放下，眼神依旧如故，半点不见慌张，“好哥哥，方才还说咱们亲昵，彼此不藏掖，这会儿又和妹妹隔着心呐，你不如直说，大将军的孩子怎么留不得。”
　　柳眉微蹙，眉宇冷如月下寒江，这个妹妹他最了解，并不是一般长在闺阁的女儿家，若此时不讲出个所以然来，一定会与自己拼命。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年少时抱过的小丫头，又长成母亲的模样，记忆中唯一温柔的存在，谁又抛得下。
　　遂叹口气，生平第一次真心实意，把话说得明白，“雪儿，你听好，此事有关国运，不可声张，原是由于楚月开国时曾发生过一件大事，有关男女乾元之争，还有梵龙王爷的血脉。”
　　阳光一点点明媚，兀自穿透步步锦窗，映在暖阁的花屏上，落到天子俊美脸庞。
　　前尘旧梦，娓娓道来，他讲的她早清楚，不过装作惊奇地听着，细细打量起眼前人，神采英挺，风度翩翩，一举手一投足都与自己恍惚相似，亲兄妹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她前几日还说过。
　　末了看对方顿顿，压下声音，“雪儿，按理大将军为楚月鞠躬尽瘁，即使当年女扮男装，也应免去罪责，爱护她的孩儿。可惜天命难违，我乃楚月天子，姓的是冷，绝不允许春陵那一脉得到延续，留着有一日威胁王权，妹妹也别忘记自己也是冷家人，何况苏涅辰已死，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由不得人。”
　　看霜雪神色木然，恐怕吓坏了，心里不禁怜惜，语调一转，柔情起来，“妹妹别怕，这是温药，总共服用三天即可，不会影响你的身子，将来另寻良人，还可以有孩儿，以后就在宫中住吧，不必回苏家，所有的事都交给为兄来处理。”
　　一口一个兄长与妹妹，真称得上温情脉脉，十七公主回过神，眼眶一热，咬牙道：“多些陛下美意，妹妹遵命就是。”
　　她端起兔毫盏，闭上眼，将那黑乎乎的汤汁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激得浑身发抖，刚喝进去的药起不了效果，只觉四肢一阵阵发寒，听天子唤暖莺进来，扶她到沉香殿休息。
　　又回来了，这座长了十几年的宫殿，紫檀束腰桌，藤枝桃花飞罩，月白锦缎帷幔翻飞，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霜雪躺在月洞架子床上，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凤鸾衔白玉银钩子，失魂落魄。
　　另一边的风翘已赶回栖凤阁，迎面撞上焦急等在廊下的苏涅辰，连忙施礼，“将军，大事不好。”
　　苏涅辰听闻，腾地脸色骤变，虽半句未言，压迫性的信引却弥漫开来，震得同样身为顶级乾元的风侍卫都承受不住，慌得后退几步。
　　“将军，依属下看，天子是想软禁公主，皇宫内守卫森严，只皇城司的侍卫便星罗棋布，想救出殿下，唯有——”
　　她前几日已听暖莺讲了过去的云烟，明白义父因梵龙王爷而送命，唐庆华这个罪魁祸首，逼死义父，竟还堂而皇之压住自己数十年。
　　若大将军愿反，风翘亦求之不得。
　　她抬起眼，瞧对方风云际会的眸子，忍住腺体疼痛又近前几步，附耳：“将军，眼下迫在眉睫之时，不如找十公主与郝将军一起商议。”
　　商议——苏涅辰忽地冷笑，商议来商议去，还不是只有谋反这条路可走，一直隐忍不发，思来想去如此久，到头来依旧躲不过。
　　谁让人人都有软肋，她也不能免俗。
　　沉思片刻，却听不远处月洞门外有动静，只见丫鬟春燕绕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戴帷帽的纤细女子，一看便是十公主乐姚。
　　两人匆匆走至近前，乐姚早感受到大将军的信引暴/虐，禁不住也打个激灵，天子在沉香殿内锁住十七妹，她得到消息，才匆忙赶到苏家。
　　“将军先不要急，这里有几件东西，全是十七妹交给我保管之物，烦请将军看一下。”
　　说罢递过来几张娟黄信纸，苏涅辰迅速打开，大吃一惊。
　　一封乃前朝的红人，大太监高文贤临死前写的亲笔血书，将那夜太子逼死先皇之事交代清楚，他乃唯一的见证人，早知不能有活路，才写下书信，留给公主。
　　另一封乃柳妃在清醒状态下所写，详细记述被囚禁在长春宫之后，太子派人给她灌下慢性毒药，就怕暴露先皇之死的秘密，其实柳妃那夜什么也没看见，后被送入春陵，反而无意间发现地牢之事。
　　还有一份手写旨意，愈发让人震惊，却是先皇遗诏，特意讲明自己死后，由太子即位，若成为一代明君尚可，若残暴不仁，伤害忠良，十七公主可依此旨为令，拨乱反正，罢黜天子，另立明君。
　　苏涅辰怔了怔，公主手中竟有如此重要的物件，自己浑然不知，如此一来，谋反也有了名正严顺的理由，继承先皇遗命，替天行道。
　　她当然不晓得此乃霜雪用心收集，只为关键时刻护住苏家。
　　秋风乍起，呼啦啦卷起庭院中残枝败叶，拂了几人一身轻尘。
　　苏涅辰是在第二日凌晨发动政变，偕同统率南北大营的郝自康，直接击败禁军，从皇宫南麟门长驱直入，没费吹灰之力便杀入宣政殿，将冷霜檀控制在榻边。
　　对方倒不慌张，皇家之人，即便死到临头也有沉着应对的本事，一瞬间诧异之后，晓得大势已去，却也不愿破罐子破摔，唇角噙起冷笑，“苏大将军果然有不臣之心，我算没有看错你啊。”
　　苏涅辰并不接话，心里惦记十七公主，懒得浪费时间，她素来说做就做，虽然并不愿走到这一步，但此时也不犹豫，立即派人将对方囚禁到长春宫，自己去往沉香殿。
　　清晨的报晓鼓一下下敲起，声音幽怨深沉，渐渐驱散迷雾，唤醒整座都城，不过几个时辰，天下已然易主，天边贴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像火炉里刚烫红的柿子饼，日出极美，大将军却无心欣赏。
　　她匆匆骑马来到沉香殿，众仆人得信，早站在门口，小太监接过缰绳，张张口不知该如何称呼，顿了一下，还是叫了声驸马。
　　苏捏辰点头，径直进屋，一边卸掉铠甲，问迎出来的暖莺，“公主如何？快去请丰御医诊脉。”
　　“大将军安心，丰御医昨晚就偷偷来啦，殿下无事，孩儿也无事，这会儿睡着呐。”对方耐心安慰，递过来手巾，又恭敬施礼，“对啦，奴婢恭喜附马，哦不——恭贺新帝。”
　　苏涅辰擦擦手，无奈摇头，抬腿绕过花罩，挑眼瞧霜雪确实眯着，才放下心。
　　她不愿打扰她，先吩咐仆人下去，遂靠在榻边养神，人常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过会儿朝堂上的风云还要面对，自己并不善此道，交给上官玉林应付吧。
　　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倒很能耐，身边拢着不少朝臣，要不是没有军权，恐怕早就单干。
　　寻思到这层忍不住乐，一朝天子一朝臣，时代更迭也是必然，众人不知激动个什么劲，她可半点都不在乎。
　　身边人翻个身，手不自觉搭上她的腰间，红唇嗫喏：“涅辰，小田舍奴，田舍奴——”
　　苏涅辰把丝衾盖好，笑说我在啊，殿下，随时都在。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为自己受了罪，她这辈子也还不清。
　　目光忽地滑过床头，瞧见一个金丝楠木盒，大概昨晚公主才翻过，散落几章粉色薛涛笺，她伸手收拾，瞧见上面写的字。
　　楚月玄元五年，十月，落雪，今日又被先生罚了默书，烦，烦。
　　十一月，大雪，院里梅花开，偶遇一小田舍奴，打碎母后的霁色花瓶，晦气！此田舍奴面貌丑陋——划掉，面容不丑，又划掉，最终歪七扭八改成四个字，面容尚可。
　　苏涅辰抿起唇角，接着往下翻，目光如水，直到瞧见一行字——十月初七，太极宫，父皇欲招镇国大将军苏涅辰为驸马，吾宁死不愿，无关大将军是非，乃霜雪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她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
　　公主：是你啊，傻子！
　　还有两章本文完结哦，也许明天多写点，明天就完结，哈哈哈。﻿


第101章 归家（一）
　　秋日的天气总是一会儿一变, 方才骄阳明媚，一转眼又凄风苦雨。
　　霜雪睡醒的时候，已快到晌午，她由于早知道苏涅辰攻占了宣政殿, 又将兄长送到宫外圈禁, 总算保住一条命, 心里没任何牵挂，才睡得长些。
　　抬眼见暖莺在紫檀桌上摆午饭, 苏涅辰坐在边上，正慢条斯理喝茶, 屋外虽风雨飘摇, 屋内却是一副安稳渡浮生的景象。
　　谁能猜到对面人刚翻天覆地, 夺下皇位。
　　她打个哈欠，一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说喜也谈不上, 至少有个决断吧。
　　“公主醒啦，这觉睡得还好！”暖莺兴高采烈来扶, 伺候着穿戴整齐，一边系上牡丹花披帛，一边回头看苏涅辰，努努嘴，“咱们驸马进进出出几次啦，前面的朝都散了。”
　　“散朝！朝堂上又如何？”谁都知道那帮老臣食古不化, 不容易对付，霜雪着急道：“冷家多少也留着些人, 三省六部清除起来不简单, 但无论是谁, 大局初定，绝不能手软。”
　　“公主好狠的心啊，比臣适合做帝王。”苏涅臣端茶进来，唇角噙着笑，“依我说咱们都不必担心，那不是还有一个上官玉林呐。”
　　说着把茶杯送到嘴边，看人家喝下去，才接着道：“我这个妹妹办事狠辣，还懂得恩威并重，不亚于殿下啊。”
　　霜雪嗯了声，眉头却微簇，并不是高兴的模样，“上官侍郎确实不错，可惜越有能力的人越容易生出不安稳来。”
　　她话里有话，不过在提醒自己，留心对方会趁乱夺权，自己机关算尽的夫人啊，就是太聪明。
　　苏涅辰眸子一压，“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但也没什么好担心，她再本事，也越不过公主，你手上不是有上官玉林的把柄吗？”
　　霜雪顿时噎住，心里扑通直跳，当时在寒月宫内试探上官玉林，对方聪明，后让十姐姐送来血书，承认当年找人杀死上官梓辰，算是交给自己一个罪证，以表诚意。
　　但大将军如何晓得，她明明看到她睡下啦。
　　霜雪莞尔一笑，又接过茶抿了口，顾左右而言他 ，“你说什么呐，哎呦，今儿的茶好苦！”
　　苏涅辰不吭声，背手站在边上，看对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突然问：“殿下，你有没有事瞒着我啊？”
　　她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一如大婚那夜，瞧着自己的惊艳与迷乱，霜雪不自觉咬牙，哪敢说出心里的算计，涅辰不想登上皇位，她再清楚不过，正因如此，才设计逼她谋反。
　　若是这会儿全盘托出，说出乃自己故意走漏风声给鱼儿，让小车夫通报天子，苏涅辰乃梵龙王爷之女，皇帝才会突然从静山返回，对肚子里的孩儿起了必杀之心，而她正好利用这点，引涅辰造反，当然那碗药早与丰抒羽通过气，根本不是滑胎所用。
　　她是看准了大将军什么也不在乎，唯独放不下妻儿才这般做，虽事出有因，到底算计了对方，现在全招，两人日后必生出嫌隙。
　　之前由于色/诱上官梓晨一事，她就发誓再不与对方撒谎，如今又怎么算。
　　打死也不能认！
　　“哪有，我这辈子最交心的就是驸马。”十七公主凑过来撒娇，鼻尖贴着对方下颌线摩挲，“你不信我？”
　　问出去半天没回话，心又开始闹腾，抬头看苏涅辰微垂的双眸，从下往上看，那双桃花眼愈发柔情缱绻了，“大将军——”怯怯地叫了声。
　　“知道啦，我也信公主。”苏涅辰轻轻道。
　　她不晓得在对方说出这句话后，晚上便带着苏家军十几万士兵飞奔回大雁城，一去便是两个月，至此只见到不停传来的战报，说大将军已平定大雁城战乱，又出兵月生，过一段又去了草原，荒漠，番子王庭，披荆斩棘，似是越打越远。
　　直到霜雪快临盆之时，仍没有回来的消息。
　　于此同时，朝堂在上官玉林的整治下逐渐恢复正轨，有关楚月开国之争与梵龙王爷血脉的真相已昭告天下，众人由开始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再到慢慢接受，着实费了对方不少手段，好在苏家素来在百姓中有口皆碑，若苏涅辰能够登基，也无二话。
　　可惜苏大将军在外面打仗上瘾，完全没有还朝的意思，国不可一日无君，上官玉林也发愁。
　　时常来找十七公主商议，霜雪只得苦笑，人家连出征都没告诉一声，送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明摆着在逃，不只躲避龙椅，怕是还有自己。
　　大将军心里有气，她怎会不知。
　　两人朝夕相处那么久，也许根本不需要所谓的证据，对方就能猜出这一切乃她所为，谁知道呐。
　　霜雪身子重，情绪又不高，上官玉林也不好总提，日子一久，朝中颇有微词。
　　很快来到大寒前，满园被落雪覆盖，一片忘不尽的莹白，明晃晃直刺眼，这天公主刚吃完早饭，瞧见暖莺捧着个螺钿漆金盒，笑嘻嘻小声道：“殿下，你猜今早谁来啦？”
　　不等人家回答，又接着说：“是白夫人啊，还有玲珑！”
　　玲珑——霜雪顿了顿，有段日子没见过小丫头，立刻起身，“在哪里？”
　　“殿下别急，她们——走了。”暖莺将螺钿盒递过来，眸子也染上十足的失望，“唉，奴婢本来想请夫人与玲珑进来坐，可夫人说沉香殿不比栖凤阁，平民百姓怎好随意出入，只说来告别，让奴婢把这盒雪莲蔷薇膏交给公主，里面还有封信。”
　　白夫人居然和玲珑一起出现，霜雪倒有些搞不明白，连忙打开螺钿盒，取出上层香膏，从底下找到白瑶卿的亲笔信。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十七公主一字一句仔细读完，方恍然大悟。
　　原来就在不久前，苏涅辰夺权之后，命人将太子送到长春宫，消息传到外面，立即让玲珑重起杀心，小丫头誓要为姐姐报仇，深夜潜入宫内，却被番子的大祭司所拦住。
　　玲珑自然吃惊，对方笑笑，告诉她此次为边境太平而来，另外还牵扯到小丫头身世。
　　十几年前，伊邪王妹妹璎朵公主为躲避草原上众多的追求者，在紫莲山拜大祭司为师，研习医术。
　　后无意间救了从南边逃回塞外的白瑶卿，对方执意改变腺体，要到楚月京都寻找爱人。
　　璎朵公主起先并不同意，却被白瑶卿的诚意感动，两人在紫莲山相处半年，也对这位美艳痴情的绝顶乾元生出情愫，最终答应。
　　白瑶卿才做完易容术，紧接着改变腺体，本身又负有重伤，璎朵公主对药物的把握也不够，因此整个过程极其艰难。
　　尤其瑶卿的腺体强大，没出几天便神志不清，璎朵吓得不知所措，只怕对方死了，她本是个坤泽，按理不该贴身伺候，可周围又没别人，只得衣不解带起来，乾元与坤泽腺体相互影响，糊涂之下发生关系，在所难免。
　　事后白瑶卿并不记得，璎朵公主也不吭声，直到她嫁给渡月族太子，发现怀有身孕，至此才向大祭司坦白，以学药之由又在紫莲山居住数月，生下孩儿，便是承欢与玲珑。
　　璎朵公主的身体弱，孩子又是双生儿，没多久便去了，将两个小姑娘交给大祭司收养，嘱咐非到关键时刻，千万不要说出真相。
　　承欢与玲珑在紫莲山长到五岁，度过一顿无忧无虑的岁月，适逢大祭司去云游，留下几个奶娘陪同，遂放心离开。
　　两个丫头十分贪玩，私自跑下山，被人抓住，送到楚月做番子。
　　等大祭司返回，木已成舟，转念一想，或许此乃天命，她们去楚月京都，说不定会遇到白瑶卿，一家人团聚，也不算违背当初璎朵公主的嘱托。
　　不成想承欢送了命，苏涅臣这次又打得十分凶狠，险些将王庭与左右邪王的大营都端了，一时死伤无数，为边疆和平，大祭司才将前尘旧梦讲出，恰巧伊邪王也想求和，提出接回玲珑，传位于对方，以小丫头与未来楚月之王的交情，换取本族人的活路。
　　她来到楚月，以大祭司的本事很快找到白瑶卿与玲珑，怕两人不信，特意取出璎朵公主留下的鸳鸯剑，白夫人方才知道自己的剑并非丢掉，而是被公主拿走。
　　廊下又起来风，吹得占风铎叮铃铃乱响，几张娟黄细纸随之翻动，薄薄一层，却承载着无数人的一生。
　　十七公主叹口气，往事如烟，无论如何应学会向前看，若玲珑即位，到真可以得来边疆太平，如此一来，大将军也能快点回家。
　　她心里升起希望，唇角不自觉噙起笑意，挥手让暖莺下去，自己靠在榻边休息，冬日里也有暖阳，照得屋里亮堂堂。
　　习惯性伸手到金丝楠木盒里，取自己以前写的花笺瞧，忽地发现那些粉色薛涛笺乱乱地堆在一起，她素来仔细，每次看完都会弄整齐，且这个盒子乃秘密，没人敢动。
　　莫非——心里突突跳，惊出一身冷汗。
　　除了涅辰还能有谁，可这上面写的都是前世之事，做不得数。
　　她可以忍受由于谋反一事被涅辰责怪，但有关大婚的误会，自己绝不能被冤枉。
　　如果对当再一次诈死，从此离开自己，她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心里着急，肚子里的孩儿也不老实，一阵绞动，痛得她弯下腰，忍不住叫出声。
　　屋外的侍女听见，纷纷跑进来，暖莺急急俯在榻边，“殿下怎么啦，奴婢这就去请丰御医！”
　　作者有话说：
　　明日还有一章，本文完结，然后抽奖！
　　哈哈哈哈哈，番外准备中~感谢在2023-08-12 13:40:20~2023-08-13 07:5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878722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归家（二）
　　步步锦窗楞上落了雪, 头顶上的天空却一片金灿灿，人人都说太阳雨，殊不知下雪也能在大日头底下，那些六菱雪花愈发清晰可见, 层层叠叠, 交织出一副鹅毛织锦来。
　　沉香殿内, 十七公主懒懒躺在榻上，刚才的腹痛转瞬而过, 这会儿又和没事人般，暖莺不放心, 依旧请了丰抒羽, 对方望闻问切一番, 笑说无事，离临盘日子还有几天。
　　“我给公主开几副药喝, 要紧的是心情舒畅, 方能顺利生产。”丰大御医一边写药方，一边慢条斯理交代, “早睡早起，平时多出去动动，臣每日会来诊脉，殿下尽管放心。”
　　霜雪点头，“别的都好办，就是这个心绪啊, 自己可控制不住。”
　　十七公主素来性子稳，如何说这种话, 不就是大将军还在边疆, 竟和丢了魂般。
　　惹得丰抒羽抿唇乐, “殿下怀有身孕，容易胡思乱想，这会儿又是寒冬，也没个花儿能赏，不如多去十公主那里坐坐，我看十殿下的精神可是越来越好，忙着准备开春的婚事呐。”
　　乐姚与上官玉林的大婚定在春分，万物复苏之时，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为姐姐喜悦，又禁不住替自己伤心。
　　那个挨千刀的小田舍奴，不知在哪里刀光剑影，竟把妻儿抛之脑后。
　　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也对啊，人家本来就是杀伐决断的大将军，狠下心来，自然比千年冰雪还冷。
　　谁让她非要惹她，那么大的事擅自做主，若换过来，自己也会气吧。
　　她淡淡一笑，回话知道啦，顿了下又问：“抒羽，你以前说过我何时会生来着？”
　　“臣估算的是腊月初十左右，殿下怎么忘了。”
　　霜雪嗯一声，自言自语：“腊月初十，还有五天啦。”
　　第二日的雪依旧纷纷扬扬，满地碎玉琼瑶，扯絮乱飞，哪也出不去，她靠在窗下点九九消寒图，消磨时光。
　　午饭前见暖莺领着上官玉林，穿廊踏雪而来，浑身白茫茫一片，雪人似地，忍不住揶揄： “什么风能把侍郎，哦不，尚书令吹来。”
　　“一阵东北风，卷着雪，便把臣吹来啦。”对方笑着搭话，卸掉斗篷，让侍女掸掉雪，方才坐在公主边上，满眼都是温柔，“快到年根，臣来看看公主缺什么？”
　　心细如发，十姐姐真有福气，霜雪摇头，“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沉香殿，我能缺什么啊。”
　　说罢垂下眸子，盯着那一朵朵鲜艳的红梅发呆，喃喃低语：“真有缺，任何人也给不起。”
　　上官玉林何等聪慧，看破不说破，兀自抿口茶，装作随口道：“殿下，臣这里还有件事拿不准，想讨公主示下，昨日接到番子求和信，说愿与我国常年休战，每年上供珍宝，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太平日子最难得，真能如此也不错，只是——这件事还需听大将军的意见。”
　　“臣知道，不过此事重大，最好能与将军面谈，其实边境的仗打得也差不多啦，不知殿下有没有办法让将军回来。”
　　霜雪叹口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有招早使啦，还能等到今日。
　　十七公主满脸阴云密布，上官侍郎看在眼里，心中有数，忽地清清嗓子，压低声音，“殿下，臣有几句心里话一直藏着，今日有空，少不得僭越一次，全说出来。”
　　这人就会卖关子，十七公主不吱声。
　　对方稍停片刻，再度开口：“自从那夜拿下宣政殿，大将军马不停蹄赶到边疆，臣以为内朝有变，外部必然不稳，将军此举也是为保楚月平安，意料之中。但后面的仗越打越远，实在没必要，臣斗胆猜一下，恐怕还是由于王位一事，将军不想称王。”
　　“她不想做这个皇帝，你和我早都清楚吧。”
　　“虽说清楚，可没想到大将军事到临头，依然不改初心啊。”上官玉林苦笑，对自己的亲姐姐也很无奈，“公主，无论如何，皇位悬而不决如此久，乃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不利于国家稳定，臣斗胆，提议另选她人。”
　　另选——十七公主心里不舒服，莫非眼前人想取而代之，脸色一沉，冷冷道：“什么意思！”
　　对方依旧神态自若，轻轻回：“臣认为除大将军之外，还有一个人十分合适，就是——公主你啊。”
　　“我——”霜雪震惊，没想到人家会提自己，她做梦都没琢磨过当皇帝，一时呆住，半晌道：“尚书令不要玩笑，本公主怎能登基。”
　　却见上官玉林直起身，噗通下跪，抬眼已是满脸凝重，“殿下，臣绝非一时兴起，胡言乱语，实在是经过深思熟虑，如今天下初安，急需一位睿智又温善的王来治理满目疮痍，安抚民心，公主出身冷家，又怀有梵龙王爷一脉的孩儿，手拿先皇遗诏，可谓名正严顺，何况殿下心思缜密，慈悲心善，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一个绝佳的人选！”
　　瞧对面人眼神慌乱，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最终拿出杀手锏，“殿下如若登基，大将军很快便会凯旋，臣极有把握。”
　　这最后一句，彻底击中十七公主的心。
　　可她毕竟乃一个坤泽，虽说男女乾元的地位已经相同，乾元与坤泽可还有天生的差别，吱吾道：“但——我从没听说还有坤泽女帝！”
　　上官玉林笑了笑，跪前几步，“坤泽如何，公主饱读诗书，这会儿怎么忘了，佛家常说众生平等，难道坤泽天生就该被乾元所控制！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上，与性别或属性又有什么关系。臣听说番子新即位的女帝就是一个坤泽，我们楚月竟不能吗！”
　　番子的新女帝——玲珑。
　　句句在理，十七公主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方悠悠道：“尚书令请起，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不能自己决定，仍要问一下大将军。”
　　公主这是被上次之事吓怕，如此谨小慎微，上官玉林忙不迭点头，“自然，自然，不过臣以项上人头为保，大将军肯定乐意。”
　　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比自己还了解对方似地，霜雪忍不住好奇，“尚书令如此有信心？依我说你就快大婚啦，别总把自己脑袋放出来，出了事谁负责。”
　　上官玉林讳莫如深地笑，伸手指向窗边，“公主不要吓唬臣，我可惜命啦，怎能胡说，这些话如假包换——都是大将军讲给我的哦。”
　　霜雪愣住，顺着对方修长指尖往外瞧，步步锦窗开了条缝，远远看见一双六合靴踩着白雪如羽，缓步而来。
　　她恍惚失神，想起大婚之夜，从红盖头下望出去，那双秀挺的六合靴，岂不是一模一样。
　　呼吸不稳，迷糊中听见暖莺叫了声，“哎呀，大将军，驸马！”
　　她的心跳得厉害，浑身发抖，想站起来又没力气，只怕又是一场冬日残梦，片刻就醒。
　　泪水却在眼眶打转，不争气地簌簌而落，直到看见苏涅辰带着一身风雪跪在榻边，抬起头，依旧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沾染上些许寒气，竟愈发情丝万缕。
　　“殿下，我回来了。”恭敬施礼，自是风姿秀美，“不，应该说——陛下，臣苏涅辰已平定边疆，完成使命，奉旨而归，今后也会效忠楚月与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的目光，深沉悠远，一瞬不瞬地看向自己的女帝，满是爱怜。
　　离开的这些日子，苏涅辰也想了很多，对方乃自己最信任之人，却在关键时刻自作主张，还将她算计进去，如何能不伤心，何况身为镇国大将军，骨子里的骄傲也无法忍受，可仔细一想，自从遇见十七公主，霜雪每做的一步，全是为保住自己与苏家，最后甚至不惜与兄长闹翻。
　　她又怎么怪得了她。
　　“陛下——”她轻轻地念，看眼前人哭得像个孩儿，心如刀绞，“臣错啦，以后再不敢擅自离京。”
　　霜雪哭得收不住，根本没听见人家说什么，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薛涛笺，抽泣道：“大将军，别的不论，你可不要冤枉我——花笺上的话，写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你嘛，如果是你，也不会不愿意。”
　　原来在为这个伤心，苏涅辰哑然失笑，她早已不在意，公主真有心上人也无所谓，那都是过去的事，只要对方愿意，她还是她永远的心尖宠。
　　“臣都懂。”她站起来，把她搂到怀中，用指尖给人家擦泪，柔声哄：“你看谁家的皇帝哭成这样，幸亏上官玉林走啦，要不非吓死你的尚书令。”
　　确实挺难为情，无论前尘旧事如何，对方总归回来了，赶在自己生产之前，可见心里有她。
　　霜雪扑哧一乐，忽地仰起头，眼尾还挂着泪珠，天真地问：“将军真愿意我称帝，那你——做皇后？”
　　苏涅辰腾地呆住，做皇后——这件事她真没想过，史上第一个乾元皇后。
　　瞧总是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一脸错愕，十七公主笑得像朵花。
　　“大将军不必为难，我封别人就好啦。”霜雪叹气，故意说笑，“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能总没皇后啊。”
　　“你还想找谁——”苏涅辰反手一拢，腾地把人圈入怀中，果然人到其位，难保不变，还没正式登基，就想着开后宫，眸子压下来，吓人得很，“皇后如此至关重要的位置，除了本将军，谁能胜任！”
　　怀里人笑得更欢了，一串串笑被落下来的热吻打断，变成缠绵呼吸，雪漫天飞舞，下个没完没了，覆盖整座京都，淹没了所有的细碎声响。
　　十七公主冷霜雪是在生完孩儿后，选吉日于春天登基，万花嫣然，翠鸟莺啼，尚书令携百官恭贺，边疆由郝自康镇守，苏涅辰则回归朝堂，统率南北大营，丰抒羽任职翰林医官院掌院，皇城司的唐庆华已被处置，后交给风翘接管。
　　至此国力蒸蒸日上，边疆稳定，百姓富足。
　　万事俱美，只是女帝越来越忙，鲜少有时间眷顾后宫，养两位小公主的任务便落到苏涅辰身上，她自小在练兵场上摸爬滚打，哪里带过孩儿，新生的孩儿又十分难照顾，左右陪着一堆乳娘与侍女都管不了。
　　实在招架不住，干脆把苏夫人，两位姐姐都接进宫，人一多，更是每日乱糟糟，纵使霜雪偶尔回沉香殿，也没机会说句心里话。
　　忙忙活活又到中秋，小公主们过了半岁，逐渐懂事，众人方才能喘口气，开始预备过节。
　　桂花落中庭，月白映栖鸦，麒麟殿内灯火通明，祭月祈福，热热闹闹。CH
　　霜雪坐在凤榻上，漫不经心打哈气，从即位到现在，五更披衣上朝，夜夜批阅奏章，不由得感叹皇帝难当啊，要么大将军不愿意呐！
　　寻思到这里莞尔一笑，她想起她来，无论何时都能喜上眉梢，抬眼找对方，偌大前殿只见群臣谈笑，舞姬旋转，暖莺与绫清扶着小公主转，全然没对方的影子。
　　小田舍奴！就会躲清闲。
　　霜雪站起身，欲唤春燕去请，却瞧小丫头慌忙来拜，低声道：“陛下，大将军不舒服，心口疼，在沉香殿歇着呐，陛下要不要去看一下。”
　　心口疼！霜雪吃惊，从不记得涅辰生过病，那可是绝顶乾元的体质，连忙吩咐丰抒羽来，一路往沉香殿去。
　　欢天喜地的节日，前面丝竹管弦，门庭若市，寝宫里没留几个人，反而显得冷清，她急忙绕过花屏，靠近床边，看苏涅辰躺着，微闭双眸。
　　想问一句如何，又怕吵到人家，半晌只得默默坐下，给对方盖好丝衾，心里纳罕丰抒羽怎么还不到，平时快得像兔子。
　　“陛下，来了啊。”苏涅辰翻个身，可怜兮兮，“唉，臣特别不舒服。”
　　“还是心口疼吗？”习惯性伸手，帮她揉了揉，娇嗔地埋怨，“早说过让你仔细，看管孩儿本就累，少去练兵场，乾元又如何，铁打的啊！”
　　“臣都不舒服，还要挨训。”叹口气，看样子虚弱得很，“哎呀，不对——陛下 ，你按的地方不对，疼，疼疼。”
　　霜雪吓一跳，“啊，那应该在哪里？”
　　“往下一点，对，往下——”
　　指尖滑落，触上一袭柔软，她猛地脸红，这人！满肚子坏心思，显然没病，纯粹撒谎。
　　居然让自己提心吊胆。
　　使劲一推，气得想笑，“我看大将军精神好得很，不如起来跑两圈。”
　　苏涅辰眉眼弯弯，半靠在牡丹枕上，撒痴撒娇，“夫人，咱们多久没安安静静说句话啦，我看陛下恐怕变心，一点儿也不在乎我。”
　　闹脾气撒娇啊，一个骁勇善战的上将军，素来豹子似的人，忽地成了只小猫，艳丽的桃花眼含着气，也不知是真是假，让对面人忍俊不禁。
　　“变心什么意思？大将军可别忘啦，身为帝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怎么能算变心呐！前几日中书令还对我说，南边献上许多美人，也有不少英姿飒爽的乾元，应该广开后宫——”
　　边说边笑，玩闹的心思生盛，没见旁边人沉着眸子，冷不防一臂过来，将她狠狠压在身下。
　　“陛下，有些话不能乱说——”
　　她咬咬牙，仍不示弱，“将军既然晓得乱说，还气！”
　　“生气还能控制？天下奇闻，我看中书令年纪轻轻，居然活够了。”
　　“人人都说需修身养性，不要一触即怒，偏偏你不行啊！”尾音娇羞，春花映水，她瞧着她，早忘了两人在说什么话，唇压过来，慢捻细磨，耳鬓厮磨，“陛下老实点，臣便不气也不怒，花好月圆夜，还是该出去逛逛——”
　　“逛什么？”她被她吻得喘息不定，迷迷糊糊地问：“哪里！”
　　“江南啊——”
　　“江南。”
　　江南的花又开了，秋日降临，细雨绵绵，那荷叶竟也不残，被雨水滋润，愈发翠生生得可爱，莲蓬早被人折去，只剩几朵半凋零的荷花，粉粉白白，西风吹动绿水，湿透花瓣，白色褪去，红得腻了起来。
　　轻车熟路，瞬间便过了花桥，大汗淋漓，薄衫轻透，抬眼却见故人一袭娇软，桃花满面，忍不住喊出声，又兀自羞涩难言。
　　“这千年不变的江南，绮丽婉约，唱尽风流，常来常新啊。”
　　苏涅辰微微笑着，咬上爱人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本文正式完结了啊~不过还有番外。
　　作者没有忘记承欢，以及公主的身世都会有进一步交代，当然番外主要任务还是撒糖啦，撒糖，你们想看谁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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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定终身（一）玲珑风翘
　　◎“一个傻瓜。”◎
　　淡月笼纱, 悬在枝头，银色光华潋滟，落在千家万户, 小孩子提着柚子皮灯, 蹦蹦跳跳, 唱歌谣, “月圆圆, 饼圆圆，笑脸圆圆, 人团圆，兔儿美, 兔儿俏，又美又俏来年到①。”
　　酒醇香，秋风醉, 带着稚嫩的嗓音飘扬, 一梦到边疆, 飞过玉门关，荡到广袤无垠的草原，依旧是那银盘的月儿, 却兀自多了无尽苍凉, 明晃晃照上王庭大帐，映在一个狐狸眼的女孩脸颊，显得她薄薄皮肤愈发洁白，比天上冰雪还要晶莹。
　　银簪子，银抹额, 耳边又坠了对银耳环, 偏那身衣裙却是火一样的红, 趁着满头银色璀璨，在漆黑夜里散着光，抬头望月，月也瞧她，交相呼应，纵使满天星河潋滟，也要避及艳光。
　　不远处火把缭绕，传来阵阵喧哗声，马蹄奔腾，胡琴悠扬，到了小丫头耳里全是惆怅，不自禁叹口气，眉宇微蹙，“唉，好无趣。”
　　虽是抱怨，一颦一笑却可爱得紧，惹得身后的贴身侍女秋尼雅抿唇笑，顺手放下一盘炙羊肉，轻声唤着：“女王陛下，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来了。”
　　秋尼雅年纪不大，性子活泼，前不久才来玲珑身边伺候，两人一拍即合，无人时并没有主仆之分，瞧对方坐在帐篷口发呆，晓得美丽的女王人在心不在，肯定又飞到千里之外的楚月京都。
　　“陛下，你真不饿啊？”侍女凑到跟前坐着，夜风席卷草原，吹得帐篷帘子翻飞，秋尼雅打个激灵，“秋天冷死人了，不吃点东西就更冷啦，奴婢看其他人都在林子里热闹呐，挺有趣，陛下不喜欢？”
　　“唉——”玲珑叹口气，不回答，接着又叹了几次，方才哼了声，“哪里好玩啦，一堆人围着树枝鬼哭狼嚎，摔来摔去，傻乎乎的。”
　　明明是比武摔跤，歌舞助兴，虽说新来的舞姬跳得一般，那也绝不是鬼哭狼嚎啊，女王这张漂亮的樱桃小嘴也太不饶人啦。
　　秋尼雅忍不住乐，半年前伊邪王突然宣布退位，从楚月接回樱朵公主的女儿，继承王位，成为草原上第一个坤泽女王。
　　玲珑天性活泼又桀骜不驯，年纪还小，素来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与勾心斗角，草原上的形势也复杂，前后统共十六部，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这个女王当得十分不顺心，天天吵着要回楚月，幸而有白夫人压着，伊邪王从旁辅助，加上苏涅辰前一阵横扫草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王爷们惧怕，楚月讲和的条件可是小姑娘为王，才不敢轻举妄动。
　　外面平息，坐在王位上的人自己却不愿意，天天长吁短叹，像个小怨妇。
　　“陛下，那你说什么事才有意思啊。”一边给对方披上银狐裘衣，歪头笑嘻嘻，“奴婢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没去过别的地方，人人都说中原好，陛下觉得呐？”
　　“我觉得——”黑溜溜眼珠转了转，似乎认真寻思一番，单手拖住腮帮子，“那要看在哪里，和谁一起，有的人好玩，有的人讨厌。”
　　满脑子都是玩，半点没有高高在上女王的样子，不过听到楚月两个字，微翘的狐狸眼明显灵动起来，情绪高了不少。
　　秋尼雅知道对方在楚月长大，还是被名号响彻草原的镇国将军收养，心里早就好奇，恰好四下无人，鸦默雀静，她壮起胆子，悄悄地：“陛下，奴婢有几句话一直想说，陛下听到可别气啊——”
　　玲珑挑起眼皮，努嘴回：“你怎么啦，谨小慎微的样子，我最讨厌假惺惺之人，别让我发火，有话就讲。”
　　侍女捂嘴笑，女王稚嫩得真可爱，清清嗓子，“奴婢听说楚月的大将军是个女子，苏将军，苏涅辰，都说她用玄铁面具遮住脸，是由于太好看，陛下一定见过吧，倒底生得有多美呀！”
　　女孩子到哪里都一样，看到漂亮的人就忍不住关心一下，何况大将军确实招人，看把十七公主给迷的神魂颠倒，三魂丢了七魄，也给糊弄上王位啦，和自己一般可怜。
　　她是左右都嫌弃这个王位，像个残忍的枷锁，拴住了小狐狸飞扬的心。
　　“苏大将军啊，怎么说呐。”慢悠悠站起身，从兽骨桌上倒杯酥茶喝，“长得好像盛开的桃花，中原有句诗叫做——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最好看的要属弯眉下的一双眼睛，和春天草原上最清澈的河水一样，波光粼粼，而且总带着笑似地，我听人家说她桃花眼。”
　　“ 桃花眼——”秋尼雅反复念叨，忽地噗嗤乐，“听女王讲的样子，好像一位艳丽的大美人，与草原上流传的那些凶狠传说都不一样。”
　　“倒也不是，凶起来也很凶。”煞有介事地沉下眸子，还做了个鬼脸，“她啊，眼神一变，周围不管是谁都不敢吭声，我也怕呐。”
　　竟连女王也怕，她可看她连伊邪王都敢顶撞，秋尼雅显然被吓住，呆呆点头。
　　愣住半晌，又怯怯地问：“既然苏将军如此凶，肯定也不会好玩啦，女王方才说好玩，另有其人吧。”
　　热气腾腾的酥茶冒着香，白雾缭绕，模糊了小狐狸的脸，玲珑吐吐舌头，“本来我以为大将军最好玩，不过——后来又遇见一个更好玩之人，主要啊，身上信引特别好闻。”
　　秋尼雅也是一个坤泽，自然明白信引的意思，只有相互爱慕，才会夸赞彼此信引。
　　怨不得女王总不想待在草原，原来心上人远隔千里，看不见，摸不着，谁能乐意，这就说通了。
　　可两国之间还有那么多恩怨，即使目前休战，将来也不会联姻吧，以往也有来和亲的宫女，都是坤泽，如果让乾元来和亲，怎么寻思都挺奇怪。
　　“陛下，这人是谁啊？”秋尼雅也起身，乐悠悠靠过来，用肩膀碰了下对方，揶揄着：“能让我们最美丽的女王惦记。”
　　“我不告诉你。”玲珑故弄玄虚，一心一意喝酥茶，“反正挺有意思的人。”
　　“好不好看？”
　　“不好看，丑得很。”
　　“一定很聪明，很本事。”
　　“笨死了，没点能耐。”
　　又丑又笨！侍女表情像看到鬼，打死也不能信，支支吾吾，“不会吧，那女王何必挂念 ，我看咱们本族的勇士多的是，随便挑一个好啦。”
　　玲珑眉眼弯弯，一字一句回：“早给你说过她信引好闻嘛。”瞧对方满脸呆滞，继续得意洋洋地：“你有没有闻过风信子的香味啊？”
　　“风信子，怎么没闻过。”秋尼雅兴奋地接话，脸上也泛起柔和的光，“我母亲以前还种过呐，这种花起先并不长在中原，还是由咱们的人带过去，而且不瞒陛下，我母亲的信引也是风信子香。”
　　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对啦，陛下，奴婢刚来王庭的时候，在陛下身上也闻见风信子香啦，当时还以为是香膏的味道，后面不知何时又淡下来，莫非——”
　　眸子睁得老大，只叫玲珑脸红。
　　那是风翘留在她耳后的信引，为了压住狂躁的腺体，一夜狂乱，绮丽迷离，如此癫狂时刻，对方居然只用了临时结契，风侍卫要么心里没自己，要么就是个傻子。
　　她当然更偏向于后者。
　　明明记得人家说了，“做我的坤泽吧，玲珑！”
　　那为何还犹犹豫豫，她素来看不上牵三挂四之人，可自己又最了解风翘，身为皇城司一等暗卫，杀伐决断，哪能有半点迟疑。
　　“傻子——”小狐狸气得跺脚，狠狠地：“傻得很！”
　　秋尼雅靠在骨皮椅上，满脑子莫名其妙，她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做临时结契，只觉得这阵风信子香奇怪，还能一会儿有，一会儿无。
　　不过看女王殿下的神态，自是从心里极喜欢，偏偏离着十万八千里，没个说话的机会，侍女也跟着发愁。
　　夜更深，草原上风起云涌，吹得帐篷呼啦啦响，火把忽明忽暗，乌云堆叠，遮住皎洁月亮。
　　玲珑心里烦躁，闲闲地掀起帘子，晚风穿过，耳环与银簪子相击，叮铃铃唱起歌，她自言自语，“中秋，楚月人都过的中秋，说是团团圆圆，可我呐——姐姐，喜欢的人，大将军，公主姐姐，一个个都留在那里了。”
　　冷不防前方响起马蹄声，几个侍卫冲到近前，下马施礼，“属下参见女王，有要紧事回。”
　　玲珑点头，侍卫长将武器交给守卫，走进大帐，拱手道：“女王，刚才在王庭外，属下的探子抓到一个中原人，鬼鬼祟祟，看上去不安好心，属下将她囚禁在帐内，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楚月人——什么打扮，是男是女，你们问过吗？”不等玲珑发话，秋尼雅开口道：“可别忘了两国正在休战，千万别抓错人，没准乃使者。”
　　“使者！绝不可能。”侍卫长挥着鞭子，好悬没笑出来，“哪有一个人来的使者，人嘛，好像是个女子，不过穿的夜行衣，倒也像那个——楚月人常说的俊俏后生，问话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风翘：又丑，又笨？？？
　　这章也可以叫做千里寻妻吧，哈哈哈，突然发现我的乾元都很怕老婆。
　　①歌谣自己胡诌的。


第104章 定终身（二）风翘玲珑
　　◎“别惦记。”◎
　　一个俊俏的后生, 玲珑眨眨眼。
　　胆子倒是挺大，翻山越岭直奔王庭，纯粹不想活嘛。
　　既然如此, 那就做个好人, 让对方所愿。
　　“贺侍卫长, 以后这种事不必回我, 自己解决吧。”
　　“属下遵命。”贺羽一拱手, 女王果然办事干脆，不愧是璎朵公主的女儿, 贺家乃王室近侍，母亲曾在公主身边做事, 自然也多出份亲昵感，“那就扔她去后山喂狼，刚巧让那帮狼崽子过节。”
　　玲珑挥挥手, 腕上的银臂环叮当乱响, 显然懒得管。
　　贺羽心领神会, 不多做打扰，晃着皮鞭出门，到帐篷口接过守卫递过来的短刀, 飞身上马。
　　双腿还未夹紧, 只听一声，“贺侍卫长——”
　　扭头瞧见秋尼雅迎风跑来，身上的红狐狸毛在月光下泛起水光，趁着女孩一双水汪汪杏仁眼，实在漂亮得很。
　　美人喊话, 贺侍卫长也很愿意多讲几句, 手中疆绳拉紧, 俯下身问：“有事？莫非女王改主意。”
　　女孩摇头，抬起脸，十分认真地回：“不，与女王无关，是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贺羽并不意外，秋尼雅的母亲来自楚月，当初边境混战，双方杀红了眼，分不清彼此，对方浑身是血被伊邪王所救，大概由于生得貌美，很受宠爱，后来生下秋尼雅，所以小丫头的地位并不低。
　　可惜母亲乃异族，所以才只做了个女王陪伴。
　　所谓同族相亲，人家对楚月来的人好奇，情有可原。
　　贺羽笑了笑，把身子压得更低，“好，上马吧。”说罢伸手，被小姑娘一把推开，“我自己有马，谁叫你多事。”
　　王庭里长的女子都性子烈，何况如秋尼雅这般有来历之人，贺侍卫长也适应，并不觉得驳面子，直起身，一溜烟夹马跑开。
　　他的帐篷离得远，前后有几里地，等从马背下来，回头瞧见小姑娘紧紧跟着，唇角弯弯，面上虽没大喜之色，也能瞧出一团和气。
　　贺羽是个乾元，身边也有美丽坤泽，统共加到一块都没秋尼雅机灵，可惜啊，自己攀不上。
　　他揭开帐帘，放对方进去，正迎上那位俊后生，但见此人双膝下跪，双手被粗麻绳捆着，挺拔背影落在火把中，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明明在下跪，却好似睥睨天下般，让秋尼雅吃惊。
　　小姑娘往前走几步，又停下，转身冲贺羽道：“你们在外边守着吧，我问她几句话。”
　　贺羽犹豫一下，“这人来路不明，还是多加小心。”
　　对方轻蔑地笑，“小心，小心什么！她被五花大绑，一会儿就喂狼，你还怕，真看不出来贺勇士这么仔细啊。”
　　故意叫了声勇士，揶揄之意不言而喻，贺羽脸腾地发红，也发现自己大惊小怪，径直转身，走到大帐外。
　　留下秋尼雅噗嗤乐，方轻手轻脚绕过去，站在那人前面，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不吭声，秀气眉目低垂，只能看到脸的轮廓，但不知为何却十分好看，尤其一身夜行衣漆黑如墨，火光便全落到小麦色皮肤上，肌肤文理细腻，像个泥金的塑像。
　　又漂亮又强悍，与王庭那些魁梧粗壮的勇士完全不同，她禁不住好奇，寻思这人肯定是个乾元，想凑近闻一下腺体，竟没味道。
　　秋尼雅蹙起眉，又问一遍，“喂，你是不是哑巴啊，给你说——我真有事打听，如果能帮上忙，咱们可以谈条件，没准不用被狼吃。”
　　人家依然沉默，连眸子都不抬。
　　小姑娘着急，她没撒谎，确实有话讲，想为女王打探一下对方的心上人，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眼前这位不是来自楚月嘛，看穿着打扮估计出身富贵，保不准清楚。
　　女王尊贵娇宠，不好开口，她可没忌讳。
　　索性坐在骨皮椅上，拿出唠家常的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位——哦，楚月壮士。”顿了下，记得贺侍卫长说过人家是女子，连忙改口，“楚月姐姐，我是女王身边的贴身侍女，不会胡言乱语，说能护住你就能护住，放心，我想知道的绝不是机密，闲话而已。”
　　一边还倒了杯热酥茶，顺手松绑，“姐姐看上去就是体面人，应该去过楚月京都吧，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位长得特别丑，特别笨，又位高权重，讨人喜欢的人啊？”
　　对方站起身，淡淡地冒出两个字，“什么？”
　　声音清朗，温柔好听，秋尼雅愣住，歪头瞧过来，这一看不要紧，心口突突跳，她从不记得见过如此好看之人，俊俏到自己的问题都像亵渎人家似地，这么美丽，怎会认识丑人。
　　小姑娘呆住，一下忘记来此处目的，还是对方不解地问：“丑，笨，还位高权重，莫非世家子弟，靠的全是祖宗，即便如此，赏个虚名就够，怎会身居要职？”
　　她痴痴点头，顺着道：“对啊，我也不明白，但能让我们女王喜欢，不该是个平民百姓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眼前人咳嗽几声，原是被酥茶呛住，她赶忙伸手拍拍，“没事吧，慢点喝，又没人与你抢。”
　　皇城司新晋掌舵人风翘，生平第一次被茶呛住，心里七转八弯，气极反笑，“又丑又笨！你们女王这么说的！”
　　小姑娘点头，怯怯地哦了声。
　　心想这人的眸子变得好快，这会儿突然吓死人。
　　她哪能晓得风翘的无语，路途遥远走了这么久，放下皇城司，偷偷潜入番子王庭，故意让侍卫抓住，全心全意想见对方一面，结果人家不只让自己喂狼，还得到如此评价。
　　忽地冷笑，“姑娘这么说，我倒真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名叫风翘，不过——我劝女王还是别再打听了。”
　　“为何啊——”
　　“她三个月前已经成婚，娶到礼部尚书的女儿，日子和和美美，才不会惦记你们女王。”
　　秋尼雅面如土色，啊啊半天，难以置信，明明看女王的神色，以为两人感情还不错，这才几个月就变心，果然长得丑，心也丑，靠不住。
　　“那怎么办——”小姑娘慌了神，支支吾吾，“我们女王怎么办。”
　　“女王还愁嫁，王庭的勇士不是挺多。”对方抿口茶，神色还挺悠闲，仿佛忘了自己是个阶下囚，一会儿要去喂狼，“楚月有句话，皇帝的女儿都不愁嫁呐。”
　　“什么愁不愁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急慌慌一跺脚，气得两只眸子冒火，乍一看挺有玲珑的样子，“告诉你，漂亮姐姐，我们女王特别喜欢那个人，丑啊笨啊都不介意，倒是那个狼心狗肺，太坏啦。”
　　风翘放下酥茶，挑眉毛问：“你怎么知道，她特别喜欢——”
　　“这还感觉不出来，我又不傻。”说着叹气，脑袋耷拉下来，幽幽地：“算啦，那我就不告诉她好了，反正日子一久，总会忘记吧。”
　　抬头看对方，冷不防发现人家眉目舒展，方才那股阴郁之气不知何时竟没了，自己可还没替她求情呐，心可真大。
　　“行啦，你等着吧，我说到做到，不会让你喂狼。”
　　秋尼雅转身要走，却被对方一臂揽住，“姑娘不必麻烦，我没别的要求，请刚才那些侍卫将在下的配剑归还即可。”
　　小姑娘吃惊，难道那把剑比命还重要，“姐姐可想好了，我可只答应你一件事。”
　　风翘点头，“多谢。”
　　居然有人想死，死之前还抱把剑，秋尼雅哦了声，满头雾水地照办，总觉得那把剑有些眼熟，直到后半夜回到大帐内，看向玲珑的腰间，哎呀叫出声。
　　“女，女王，我今日见到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啦！”
　　大惊小怪，不就是把剑，玲珑漫不经心地摘镯子，困得打哈欠，“我知道，母亲那里不就有。”
　　“不，不，不是夫人那里。”秋尼雅几步跑到近前，俯身盯剑鞘看，嘴里念着：“像又不太像，可又很一样，就在贺侍卫长抓的那个人身上。”
　　“什么——”玲珑一下子清醒，腾地蹦起来，“那个人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
　　秋尼雅站直身子，低声回：“陛下，来不及了，人已经让贺侍卫长扔到后山喂狼啦。”
　　“啊——”玲珑刷一下脸色煞白，急得喊出声：“快把贺羽给我叫来，问他将人扔到哪里，若找不回来，提头来见。”
　　秋尼雅吓得连忙跑出去，第一次见女王慌成样，心里七上八下，也怀疑那个漂亮姐姐不会就是对方心上人吧，可是——那人长得多好看啊。
　　好不容易找到贺羽，把正在喝酒吃肉的贺侍卫长差点没气死，好不容易扔出去，转眼又要找回来，别说不想去，就算想，后山可是狼窝，找到也是一盘肉，只怕女王又耍小孩心性，过会儿便忘。
　　敷衍一下就成。
　　玲珑却在大帐内坐卧不安，深知今晚过节，这帮人贪于享乐，指望不上，干脆自己骑上马，朝后山出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甜甜啊~正式结契。
　　接着是承欢与丰抒羽，然后回归公主与将军。


第105章 定终身（三）玲珑风翘
　　◎“烟笼寒水月笼沙。”◎
　　秋日风紧, 吹得树枝狂摆，落到地上，黑乎乎一片, 好似鬼魂影子, 月光皎洁, 却依然有到不了的地方, 明明是一望无垠的草原, 偏偏生出这么座孤山，凭空长的大片树林, 一颗颗粗粗壮壮，叫不清名字。
　　一点火光, 忽明忽暗，光影下是玲珑神色慌张的脸，左手举了个松脂火把, □□骑着红棕马, 缓缓前行。
　　耳边时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声, 随着冷森森寒风，让小丫头浑身发抖，怕倒是不怕, 她素来胆子正, 更多的是担忧，这地方叫做狼骨岭，从没见人活着出去，就连草原上最凶猛的勇士都不敢涉足。
　　记得以前稀里糊涂与姐姐来过一次，还找到个山洞玩, 其实也算不上洞, 不过是个大窟窿, 被杂草与树木堆叠，像密室似地有趣。
　　但那可是大白天，如今月黑风高，站在十里地外都觉得恐怖，若不是为风侍卫那个傻子，她也没那么笨，跑来喂狼。
　　风侍卫也真让人无语，千里送人头，既然来了也不吭声，存心寻死啊。
　　马蹄声咯嗒嗒，或行或停，不断有树枝从前方跌落，惊的马儿乱跳。
　　“这人就是笨！一身本事不会用。”来回半天找不到人影，惹得玲珑愈发恼火，撅起嘴咕哝，“身为一等侍卫还是个乾元，居然能让贺羽那帮酒囊饭袋抓住，他们连我都打不过呐，怪不得不敢报姓名，怕丢人吧，可不是丢死人啦，如今喂狼也是活该！”
　　“活该你还来——”风声忽地哗啦啦吹，带着余音绕耳，语气里的轻蔑却丝毫未减，“她傻，你不是更傻！”
　　玲珑腾地顿住，紧紧拉住缰绳，听出那是风翘的声音，绝对没错。
　　人还活着，活着就好，她顾不得人家在生气，只要想到对方没死，便欢心不已。
　　小丫头满眼带笑，被火光照得清楚，声音又娇又喜，“哎呀，风侍卫，你在——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你。”
　　脸变得可真快，适才还诅咒自己该死，风翘躲在不远处的参天大树里怔住，记得自己挺生气，可又没那么气。
　　气或不气，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她瞧着火光下的那张脸，狐狸眼，樱桃口，银耳环叮叮当当，发现这是第一次看小丫头异族打扮，腰带扎得可真紧啊，腰肢细得不行，上身却好像故意对着长般，圆润饱满，显得更像只小兽了，讨人喜欢，勾人心弦的小兽。
　　平时凶巴巴，撒娇的时候又腻死人。
　　她的兽，不知成不成。
　　哪怕在拥对方入怀，咬上耳后的一瞬间，都不敢如此奢望过，这只野性难驯的兽儿，有多美就有多磨人，她可瞧过她不管别人死活的模样。
　　此时又成为统一草原的女王，番子不是有很多勇士吗，日子一久，不管以往如何，很快就会忘，那个叫秋尼雅的侍女才讲过，不对——好像是自己说的话。
　　无论怎样都让人心情沮丧，不过对方至少来了，也许旧时的情意还剩点。
　　风翘并不了解狼骨岭，以为就是狼多点而已，不过以她的能耐，保命确实没多大问题。
　　皇城司的侍卫什么没做过，大漠草原哪里都要去，还都是单干。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周围又回归静寂，吓得玲珑以为自己幻听，又急急地问：“风侍卫，你——是人是鬼！在不在嘛。”
　　她回过神，飞身从天而降，恰好落在对方眼前，“在啊，怎么，你盼我死！”
　　玲珑噘起嘴，大半年没见，说话和吃了枪药一样，她又没得罪她，禁不住委屈，“对，对，对，我盼着你死，不亲眼见到不安心，赶过来看呐。”
　　“何必多此一举，女王明日直接让人收尸不就成啦，千万早点来，要不连骨头都不剩。”
　　那边也不示弱，连着哼几声，“行，行，多谢指教，我回去就让人在外面守着，听狼叫完了，立刻来替你收骨头。”
　　说罢赌气往回走，冷不防夜风一吹，手中的火把腾地灭了，霎时四周陷入黑暗，狼声嚎叫，马儿惊恐，驻足不前。
　　风吹过衣角，带来一股子雪客香，风翘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幼稚，她比她大许多，怎么由于一句又丑又笨就被勾了火，从小到大，何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再说她也没觉得自己很能耐或是美艳无双，虽然丑笨过分了些，也不算太冤枉。
　　人家毕竟冒险来了，她真不知好歹。
　　玲珑还在气头上，执拗地驭马前行，耳边的银坠子左右乱响，干脆就让这人被狼吃了吧，到时候给她立个坟头，写上风翘之墓，每年八月十五来瞧瞧，仁至义尽。
　　“不好，应该写上风傻子之墓。”小丫头咬紧唇瓣，讲得咬牙切齿。
　　猛地身后起了风，嗖一下被人从身后搂住，动作太快，连机警的马儿都没反应过来，阵阵温热气息便拍在耳畔，“谁是傻子，你就那么喜欢没事损我！”
　　玲珑打个激灵，习惯性地想挣脱，手腕却被对方攥紧，压根动弹不得，气咻咻地：“快松开手，我要走啦。”
　　“走，去哪——”对方低低笑着，气息灼热，在暗夜里说不出得撩人，“一会儿要下雨，满地泥泞，没狼也有沼泽，你是真不怕啊。”
　　“我不走，留在这里还不是一样，陪你喂狼。”
　　“后面有个小洞，咱们去躲躲，狼怕火，我身上火折子多，没事。”
　　不等回答，双腿一夹，□□的马儿腾地飞出去，听话乖觉，玲珑心里讶异，这匹马出了名得烈，只有自己能驾驭，怎么风侍卫如此有本事呐。
　　那个山洞也熟悉，正是以前玩的地方，小丫头从踏进来第一步，心情便很微妙，十几年前，无忧无虑的年纪，身边还有姐姐陪伴，如今直上银河去，名利双收，也不用继续做探子，甚至寻到亲生母亲，可心里莫名得空落落，姐姐离开，她的根好像也没了。
　　噗一声，眼前跃起一团火，风翘正用火折子燃起火把，火堆，搞得前后左右亮堂堂，招手道：“过来吧，这里暖和。”
　　遂把夜行衣外的墨色大氅脱掉，仔细盖在劈木桩上，兀自先坐下来，又抬眼笑，“不愿意啊，女王陛下喜欢在寒风里吹着。”
　　“谁说的，我冷死啦，做鬼也不能做冻死鬼。”玲珑从回忆中缓过来，几步跑到近前，专挑最柔软暖和的地方坐下，双手抱膝，不理人。
　　眼睫毛黑黝黝，蝴蝶翅膀般在火影中颤动，头上的簪子坠着银箔片，打在柳眉上，美得惊心动魄。
　　风翘俯下身，勾头来看，小丫头便躲开，她只能将整个身子饶过去，人家便把脸彻底转到后面，嘴唇抿得紧紧，势要把冷漠坚持到底的姿态。
　　“你就这么不饶人，亏我大老远跑来。”对方叹口气，似乎有点可怜，“楚月那边估计早就乱套了，我可属于擅离职守。”
　　话有点夸张，她临走前还是交代过，又特意递信给大将军，不过以风翘如今的地位，无旨离京，追究起来也是死罪。
　　但如果不先斩后奏，实在脱不开身。
　　“好不容易来了，差点喂狼，都不让瞧一眼吗？”
　　玲珑不吱声，半晌才问：“你还有理，既然来了，为何不直接通报姓名，搞这么大的误会。”
　　“回女王陛下，在下是偷跑来的，莫非还大张旗鼓，恨不得告诉所有人，皇城司的风翘私自离京，跑到异族王庭，知道的明白我是为了看陛下，不知道的恐怕以为我反了呐，倒是陛下心狠，从没惦记过臣吧，就没想过我会来。”
　　“你——”小丫头噎住声，对方虽然占理，可她也很挂念她啊，只是不明白这些门门道道，扭过脸，照旧满面不高兴，“你反正就会说，舌头巧，像簧片。”
　　巧舌如簧吧！在草原待半年，中原话又打回原形。
　　风翘笑了笑，伸手又收回，犹犹豫豫想搂一下，好久没见，以前又有过那样的夜晚，搂搂总可以吧。
　　却被人家一把抓住，使劲往回拽，她完全不设防，整个人顺势倒下去，落在小丫头身上。
　　头猛地垂下，差点被对方发髻上的银簪子扎住脸，连忙用手撑住，却看身下人，已是笑颜如花。
　　“风侍卫，你方才是不是想抱我一下啊？”
　　她心口突突跳，真是只小狐狸，脸色说变就变。
　　“你怎知我的想法！”嘴硬，心却早就七零八落，被人几刀砍下，大卸八块。
　　玲珑笑盈盈，风侍卫说聪明也聪明，有时就痴痴傻傻，这还用猜，空气里全是风信子味了，一个乾元动情的香气四溢，骗不得人。
　　“我闻出来的啊，傻子。”
　　风翘才注意到自己的信引，绮丽流转，早就泄露心事，哪怕专门用皇城司的散香粉遮盖都没用，不知何时，便已铺天盖地。
　　她看着她，眸子起了风云，不似惊涛骇浪，更像烟雨蒙蒙，是笼着寒水的青烟，披着轻纱的月，在一个不知名之夜，撩拨人的心弦。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关结契这件事，作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花来，哈哈~感谢在2023-08-16 11:40:19~2023-08-17 16:2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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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蝶恋花（一）终身结契
　　◎“女王陛下。”◎
　　山里的雨, 带着草原的风，花好月圆日，却落到这漆黑魅影中, 眼前倒是火光一片, 红彤彤映在坑洼不平的泥墙上, 耳边还有树枝噼里啪啦燃烧声, 隐隐约约听得到野狼嚎叫。
　　狭小的山洞, 被火光照耀着，竟意外得温暖, 那一簇簇跳动火苗，或红或金, 像妇人额上贴的金箔，发髻摇曳的步摇，晃在魑魅魍魉的夜里, 带有一种异样之美。
　　“这里——不会闹鬼吧！”风吹着树影, 张牙舞爪, 玲珑余光瞥见那团黑影，怯怯地问：“狼骨岭里可死过不少人。”
　　“你还怕鬼，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风翘眉眼弯弯, 觉得对方可爱得很, 听耳边的狼叫也像唱歌似地，“真要担心也是怕被狼吃吧。”
　　她两臂撑起来，不想维持这个暧昧姿势，还没起身，腰又被小丫头死死环住, “别走啊, 我困啦, 就不能陪我躺会儿，怪冷的——”
　　“你先睡，我在边上坐着。”
　　“那——你不想抱抱我？方才不是还想。”
　　风翘忍不住乐，眉眼愈发舒展，“我可没承认。”
　　这人就是嘴硬，人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见了棺材也不落泪，信引压得自己腺体都疼，还说没想过。
　　玲珑可不是扭捏性子，反手锁住对方脖颈，使劲往身上带，“行，行，你不想，我想，我想让你抱。”
　　像只赖皮小猫，雪白皮，散着雪客香的猫儿，闹人得很。
　　风翘顿了顿，心里也翻江倒海，她何尝想离开，只怕控制不住，小丫头不是困了，若保持这个姿势，谁也别想睡。
　　连自己的信引都掌控不住，后半夜可难熬。
　　她素来冷静，绝不允许发生任何脱轨之事，上次在雨露期咬对方一口，已经出乎意料，细想还有些趁人之危，再一次可不能糊涂。
　　“我坐着也可以抱啊——”身子往上拔，一门心思要起来，惹得小丫头火冒三丈，不知对面人脑子里长得什么，是不是天太冷，直接给冻坏，千里迢迢来了，擅离职守也不顾，喂狼也不在乎，此时此刻又克制个什么劲。
　　难道存心戏弄自己，把命都搭上，戏弄人！
　　“风侍卫笨！还傻——”脱口而出，眸子气得亮晶晶，蒙着水雾似地，“我告诉你，今晚要不与我结契，干脆就留在这里喂狼，死了也没人替你收尸，每年八月十五我就祭奠你，愿你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好狠的心啊，活脱脱一个小妖精，不顾别人死活，得罪了她，这辈子饶上还不够，生生世世都得受惩罚。
　　身上人瞧着却十分喜欢，揶揄道：“女王大人这是下旨让人结契？但我又不是你的臣子，没必要听吧。”
　　玲珑被怼得牙根发紧，哼了声，“知道你是楚月人，那怎样，如今落到我手里，就是本女王说了算！你结不结！”
　　风翘哑然失笑，听起来像在表明心意，但如此怒向胆边生，怎么看都滑稽，再说其实她也想讲，只不过准备挑个好时候。
　　但好时候，什么又是好时候。
　　她又在这里胡寻思，底下的小丫头等不了，急急地扭身子，双腿乱踢腾，“好吧，好吧，不愿意算啦，我们草原上勇士多得很，一个个都乃绝顶乾元，闭眼睛挑也比你强！走吧，走——哎呀！疼——”
　　话音未落，脖子后直发紧，一双柔软的唇，带着火般气息，热辣辣贴上腺体，轻轻一嘬，她的身体瞬间就软下来，适才还活蹦乱跳要把人踢下去，这会儿只剩呜咽。
　　风信子太香了，香得人神魂颠倒，她越过她的肩膀看上去，还能瞧见半散落的发丝，一泄千里似地缠上细腰，随着身体微微抖动，月下的海，火里的河，风一吹，波光潋滟，那风是信引，是喘/息，是彼此的名字，口中的呢喃。
　　一排细密牙齿，轻咬慢捻，在耳后腺体摩挲，时不时舌尖微挑，如鱼儿游在水中，激得她止不住发颤，偏是要咬不咬，让人心发痒，禁不住推了下，“哎，你能不能——快一点嘛，还不如上次干脆！”
　　身上人笑，呼吸伴着笑意又洒在脖颈，风翘偏过头，指尖拧着小丫头鼻子，“你还不耐烦，方才谁嚷嚷得厉害！”
　　玲珑脸一红，嘴上依旧不饶人，“是我说的啊，但你也太慢，不就是咬一口，费劲。”对方抬起唇，给了她缓神的空隙，挪挪身子，半卧在臂弯，“我以前偷偷看过册子，不难。”
　　“哦，你都看到什么？”风翘故意问，手环得更紧一些，闲闲地：“我没瞧过。”
　　怪不得，原来风侍卫没学过，难怪如此慢，她看册子上都是一口咬下去，疼疼不就成了。
　　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
　　“风侍卫，你听我说嘛——”头歪了歪，莹白一段点着红，噌地凑到嘴边，一字一句比背书还认真，“我的腺体看到了吧，你别操心我疼，狠狠咬，停会儿再松开，将信引送进去，很快便结束，懂了吗？”
　　怕人家看不清楚，将束起的领子拽了拽，索性三两下解开盘口，红红的衣襟一下子敞开，一件茜色诃子裹着柔波，荡了风翘满眼。
　　人家还没脸红，风大侍卫倒浑身都要散架。
　　她垂下眸子，不敢看，嗫喏着：“不太懂。”
　　还不懂——挺机灵一个人，这么简单却不明白，可见是人都有短板，玲珑做个深呼吸，“风侍卫，你抬起头——”
　　“嗯？”
　　“我说你抬起头，看着我。”
　　她便瞧着她，四目相对，看对方盘住自己脖子，将一张樱桃唇贴到耳后，使劲张口咬一下，停在喷涌着风信子信引的腺体上，缓缓将雪客香往里送，可惜坤泽的信引实在太弱，没几下便被压制，唔了声，又倒回自己怀中。
　　再看小丫头的脸，已是桃花沾水，娇媚异常。
　　“还不懂——”气息不定地问。
　　风翘俯下身，说懂了，伸手轻举怀里人下巴，吻上来，舌尖挑开唇瓣，直接缠上她的舌根，肆意纠缠，无尽索取，小丫头被亲得说不出话，吱吾半天，“不，不对——”
　　心里纳罕位置没找准吧，这种劲该用在耳后。
　　风侍卫，果然还是太笨了。
　　想推开，却使不上劲，身体越来越柔软，肌肤渐渐泌出一层细汗，两个人紧紧相连，馨香温软，挡住了所有秋日寒冷。
　　笨也有笨的好处啊，如此痴缠，身心舒畅，她像朵被惊心呵护的花儿，一点儿没有册子上那些惊恐惧怕。
　　雪客香汹涌而出，半点不亚于风信子的狂乱，一阵耳鬓厮磨之后，两人都到了雨露期。
　　小丫头方才明白，原来雨露期不是按时而来，竟可以想来就来，随时被心上人撩拨。
　　腾冉腰间冷嗖嗖，她禁不住叫出声，又被温暖的肌肤覆盖，余光瞧见火堆边下了红雨，愣了愣，定睛一看，原是自己的衣裙。
　　猛地反应过来，脸皮涨得通红，遂咬了下对方耳垂，“你坏啊，从哪里学的——”
　　这一下太突然，发髻上的银簪子扎在风翘脸颊，抬起头，一道血痕，小丫头哎呀叫：“我，不是存心，疼不疼？”
　　人家不回答，用双唇堵她的嘴，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不是你教的嘛，我只不过延伸一下，别乱动。”
　　这次吸取教训，用嘴将耳环与簪子都卸掉，打量身下人除了臂环，脚环，各处都干干净净，抿唇而笑。
　　小丫头怔住，冷不防看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她从不知风侍卫还有这么多面，不苟言笑，凶狠冷辣，腼腆静雅，又呆又傻，心思难测，细细琢磨，好像都是相反的啊。
　　本以为人家是只木鸡，她是狡猾的小狐狸，如今竟反过来，自己变成被圈住的乖狐狸，对方却成为一流的猎手。
　　其实风侍卫一直都是吧，皇城司一等暗卫，头把交椅啊，不肖说楚月人，就连草原上也有所耳闻，都传那是风云诡谲之地，训练出来的侍卫一个个踪迹无影，杀人不眨眼，想得她居然开始害怕。
　　“丰侍卫，你不会杀了我吧。”
　　满眼天真，风翘瞧着，只觉得心里热，小丫头总这样问，大概前几次被自己掐脖子，又挨过一掌，吓坏了。
　　“等会儿你打过来，我不躲。”她吻着她的睫毛，低声细语：“什么报复我都受着，以解你心头之恨。”
　　伸手拉了拉大氅，把两人裹起来，如此一来，距离便更近，声音带着火星，落到空气里都要点着，“但——现在不行，现在要乖一点。”
　　火堆焦灼地烧，外面的狼叫声渐次渐远，萧瑟山里竟飘出风信子香，带着一丝雪客气息，直直飞入空中，又盘旋在密林里。
　　月色撩人，后半夜下起雨，潮意藏住洞口的春景，绵绵密密，聚成清澈的河，淹没了一水落花，红白斑斓，绮丽风流。
　　“咱们明日出不去了——”小丫头痴痴地问，语气显然并不担心，倒有几分轻松，“今夜可能会被淹死。”
　　“没事，我水性好。”风翘抬起眼，眸子深处又是不见底的潮水，“你若不信，我还可以再游一次，女王陛下。”
　　作者有话说：
　　希望你们喜欢这章乾元与坤泽的结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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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蝶恋花（二）丰抒羽承欢
　　◎“执念。”◎
　　雨后放晴, 七彩之虹悬在空中，秋阳明媚，千丝万缕落到林子里, 斑驳了洞口的树影, 婆娑成一面光墙。
　　玲珑睁开眼, 四周寒气逼人, 禁不住打喷嚏, 旁边人翻个身，“怎么, 冻着了。”
　　她笑笑，伸手搂住对方的腰, “不冷，身上挺暖和，就是脸凉。”说着凑过来, 直往柔软的怀里钻, 调皮道：“快给我温一温。”
　　风翘说好, 把人揽入怀中，唇贴着额头，闻见对方耳后腺体已全是风信子味, 心满意足。
　　忽地顿了顿, 想起什么似地，伸手去拽火堆边的外衣，抖落出一张纸，在小丫头眼前晃了晃，“险些忘记大事。”
　　她这一系列动作惹得大氅呼啦啦散开, 风灌进来, 吹得玲珑直打颤, 满脸不乐意，“什么大事，还不快回来，也不怕冷死。”
　　“真是大事。”风翘顺手又把大氅裹紧，臂弯躺着一袭柔软，心情显然也很好，“这是丰抒羽写给你的信，让我转交，说十分重要。”
　　“丰抒羽——”小丫头挑挑眉毛，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打开，笑道：“这人倒有趣，如何晓得你要来，再说我与她不过泛泛之交，犯不上嘛。”
　　风翘点头，“说的也是，她突然找到皇城司，好像明白我一定会来似地，无论怎样先看看。”
　　话音未落，却见对方脸色已变，玲珑腾地坐起身，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吓得她赶紧搂到怀里，“就会说我，你不怕凉。”
　　“风侍卫，我——”张着一双水波粼粼的狐狸眼，痴痴地：“原来我还有个姐姐啊，如今楚月的女帝，真的是——我姐姐。”
　　时光飞逝，流年易变。
　　二十年前，凤霞宫，柳皇后躺在贵妃榻上，双目微阖，旁边下跪的是翰林医官院掌院丰自秋，正屏气凝神替对方诊脉。
　　半晌沉默，丰自秋收回手，低声道：“恭喜皇后，臣确定乃喜脉，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皇后能再度怀上麟儿，实在是我楚月之幸。”
　　眼前人没搭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微微叹息，问：“丰掌院，依你看这个孩子应是何时怀上？”
　　“臣估摸不到二月。”
　　“这就对嘛。”却听皇后轻笑起来，坐直身子，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丰掌院很清楚吧，陛下盛宠杨妃，早就不临幸凤霞宫，这个孩儿又从何而来啊。”
　　丰自秋抿紧唇，早知皇后肚子里的并非皇家血脉，那是与医官院新晋女医琼芷的私生子。
　　“皇后娘娘，臣认为——”
　　“好啦，我懂。”柳皇后双手扶住榻边，止不住叹气，声音发着抖，或许整个身子都在抖，颤巍巍地：“琼芷如今生死不明，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掌院不必为难，只要将孩儿的日期往后推几天，我自然有办法让陛下临幸凤霞宫，就算事败也会保你平安，陛下尽管不爱惜我，却会顾忌柳氏一族。”
　　“娘娘，臣不是怕死。”丰自秋向前跪走几步，噗通磕头，“承蒙娘娘厚爱，今日与臣开诚布公，丰家与柳家世代交好，臣愿为皇后鞠躬尽瘁，但——这个孩儿生下来，只怕后患无穷，娘娘三思啊。”
　　柳皇后眉尖微蹙，眸子却含有三分笑意，那双漂亮的眼睛天下绝美，淡淡道：“丰掌院的担忧，我也想过，琼芷——她是番子，对吧，而且还是一个奸细。”
　　丰自秋吃惊，不晓得原来皇后早就一清二楚，顿时说不出话来。
　　仍是柳皇后神态自若，抿口清茶，先赐座，方温柔道：“正如掌院所说，丰柳两家世交，你又大我许多，如兄长般，妹妹我今日不顾廉耻，将心里话讲一遍，还望兄长体谅。”
　　眼见对方又要诚惶诚恐地下跪，伸手一扶，接着讲：“我与琼芷两情相悦，一场贪欢并不后悔，才想生下这个孩儿，但我也明白自己身份，而她乃番子细作，只有掌院高抬贵手，才能有条生路，掌院心底善良，救众生于苦难，还请帮帮我，老话常说，孩子毕竟无辜。”
　　丰自秋沉吟少会儿，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终是把心一横，点点头。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意外的是等十七公主降生，琼芷又返回京都，成为落雪盼春阁的老板娘。
　　他事后问过对方，要不要告诉琼芷真相，皇后摇头，沉吟道：“琼芷不也有事瞒着我吗？她是番子密探，为何从没讲过，何况我也不想让孩儿再陷入危险之中。”
　　那一天窗外的桂花开得特别好，香飘十里，小公主站在树下，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雪白猫儿，鼻尖落满点点鹅黄，稚气地朝他叫唤，“丰掌院，你说桂花糕好不好吃啊，以后你们尚药局弄的补药能不能都加上桂花味嘛。”
　　他笑说臣遵命，一晃十来年过去，丰自秋站在半开的步步锦窗前，凝神远望，又是一年中秋到，月挂中天，桂子落花，当年的小女孩已成为仪态万千的女帝。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丰抒羽撩着紫金长袍缓步而来，女儿生得出色，半年以来将翰林医官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帝特授予紫金官袍，比自己还要风光。
　　人前显贵，人后必定受罪，一天到晚形色匆匆，不知忙得什么，知女莫若父，他晓得她心里有事。
　　“父亲怎么还没睡？”丰抒羽迈入前厅，瞧见有人，怔了怔，“这么晚。”
　　“你不是也醒着，今夜阖家团圆，为何进进出出，医官院还有事？”
　　对方笑了笑，轻声回：“没什么，只是女儿不放心，想去瞧一眼。”
　　她垂眸笑着，儒雅又恭顺，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距离感，看不清神色，猜不透心思。
　　丰自秋叹口气，自认为不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人，既然已将前尘旧梦和盘托出，今后便由年轻人来吧。
　　转身躺在摇椅上，挥挥手，“仔细身子。”
　　觑眼见对方走出门，又驻足在几颗摇曳的桂花树下，俯身捡起花瓣，顺手藏到袖口，才消失在月色中。
　　庭院里种桂花，其实不吉利，那可是招魂所用。
　　但人人都有解不开的心结，忘不掉的旧人，想要寻回的魂。
　　月色皎洁，照得四下亮堂堂，唯有墙角兀自伸展的树枝摇摇晃晃，像心事，层层叠叠，枝枝蔓蔓。
　　一辆绣有赤色赭鞭的青布马车，载着丰抒羽驶入翰林院，她习惯性先检查第二日药方，后叮嘱当值御医几句，遂来到院中最南边，停在地窖前，问迎出来的小医官，“这几日可有人来？”
　　那位赶紧回：“没，属下日夜守着这把钥匙，再没给过人，凡有需要都是经掌院点过头的。”
　　丰抒羽笑说不错，伸手赏块金元宝，接过钥匙。
　　她打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禁不住紧紧裘衣，才抬腿进去。
　　楚月国的冰窖有两处，最大的归属于枢密院，存放皇家御用之物，另一个由翰林医官院管理，便于珍藏稀有药材。
　　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取冰，制成冰墙，再将黄土封好，加上石砖隔热，为保持温度只在夏季打开。
　　但翰林医官院的冰窖若有需要，也可以暂时使用，只有掌院能够进入，她踩着冰冷的台阶向下，顺手掏出一颗夜明珠，映在如玉冰上，四周顿时亮起来，信步穿过几个洞口，来到最里面的小间，迎面一张冰床，雪白的光落下，清清楚楚，能瞧见上面躺着个人。
　　丰抒羽快走几步，将夜明珠放到床头冰枕边，顺势坐下，理了理对方微微发皱的青色长衫，绣暗纹圆领上伸出修长的颈，一张薄唇淡无血色，鼻梁高挺，睫毛如羽，像张画似地。
　　她笑了笑，用帕子擦着眼前人冰冷的指尖，“主使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啊，从盛夏到秋日，也不知有没有梦做——”
　　一边取出袖口藏的桂花瓣，细致地贴到对方手掌心，继续唇角微牵，“今日是中秋，楚月人的团圆之日，不知在塞外过不过，也无妨，反正主使一直长在中原，说起来你真是一点儿没有番子的模样，还不如玲珑，就是性子太倔强，一门心思寻死。”
　　丰抒羽腾地噎住声，沉吟半晌，承欢已离世一年有余，她想尽办法也无力回天。
　　那夜枢密院的玖儿让自己去太极殿，没到跟前又碰到风儿，说陛下身体好了，不用再看御医，她瞧二人神色便觉蹊跷，出于担心并没有回府，而是留在翰林院。
　　后半夜果然遇到皇城司暗卫云秦律，对方捂着腿一蹦一跳，自称被玄液池内的毒鱼咬伤，她只肖看一眼就知不对，分明乃番子下蛊。
　　好端端一个侍卫大半夜去玄液池转悠，再看陪同而来的玉瑾介也是满靴泥泞，她默不作声，替云秦律敷药，直到第二日听说承欢发病于宫中，竟没让医官院查验，草草葬了，才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后丰抒羽深夜潜入池中，几经周折，找到承欢，利用职位之变，将她藏于冰窖中。
　　“你就是一门心思不想活，本来服用过我的救命丹，根本不用死，可你自己要放弃，谁也难救，临走前还故意给侍卫下蛊，就是为了递话给我，你有能力活，却不想，对吧。”禁不住苦笑几声，叹口气，“可我呐，食古不化，偏偏就想让你活，咱两个都是奇人啊。”
　　夜明珠照在她的眸子里，光辉灿烂，又温柔至极。
　　作者有话说：
　　①冰窖在前文玲珑取冰块时提过。
　　②云秦律受伤的事，前面也写过伏笔。
　　最后一章会在周三更新，然后就全文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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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蝶恋花（三）
　　◎“牡丹亭上三生路。”◎
　　中秋佳节, 夜已三更，麒麟殿内的盛会依然热闹，丝竹管弦, 裙摆旋转, 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个小公主穿着红艳艳石榴裙, 还在颤悠悠学着走路的年纪, 一前一后如两个不倒翁, 晃来晃去。
　　后边跟着绫清与暖莺，不停叫唤：“小心, 公主慢点，千万可别摔到。”
　　小家伙哪会听话, 径直往前去，左右的人自动散开，都知惹不起。
　　直到快出殿门口, 被迎面而来的上官玉林伸手抱住, 一边搂住一个, 笑嘻嘻，“大将军知不知道你们如此顽皮啊，再闹腾, 一会儿我带来的奶酥糖可别要了。”
　　两个小姑娘似懂非懂, 忽闪闪眨眼睛，十公主乐姚从身后走来，摸着小家伙的头，“别听她胡说，不管听不听话, 所有好东西自然都是咱们小公主的啊。”
　　“你再惯坏了她们, 到时候大将军头疼。”上官玉林抱起其中一个, 另一个被乐姚拉起手，漫步走着，“慈母多败儿，该立规矩的时候不能心软。”
　　“说得好听，到时看你自己的孩儿怎么弄。”乐姚眼皮一挑，秋波荡漾，娇嗔道：“不是也快有用武之地啦。”
　　十公主已怀有身孕，御医才看过，明年开春小郡主就会出生。
　　上官玉林眼角都是笑意，“那公主等着看吧，我可严格得很。”
　　“好，反正生下来我便不管啦，都交给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尚书令。”
　　“臣遵命。”
　　两人相视一笑，自是柔情蜜意，佳偶天成。
　　乐姚心里飘飘然，事到如今还不敢相信自己有了家，她素来不爱无边富贵，不羡滔天权势，只想有的那个家。
　　大婚后住进花月巷，柳夫人疼爱，视如己出，十公主心满意足。
　　有关摘星楼之事，来龙去脉也已清楚，往事如烟，还能怪到妹妹身上不成。
　　倒是以后的日子，需尽心过好，不枉此生。
　　抬眼看绫清与暖莺走到近前，两人慌忙拜了拜，将小公主接回去，恭顺道：“公主，尚书令，怎么才来，陛下都回沉香殿啦。”
　　“哟，那真不巧，我还想借空与陛下多说几句话呐。”乐姚禁不住失望，十七妹平时政务缠身，她都凑不到跟前去，对上官玉林道：“要不，咱们去找她。”
　　上官玉林笑着摇头，“殿下如此聪明个人，怎么说傻话，今夜乃团圆夜，还不给楚月的皇后，哦——大将军多点邀宠的时机啊。”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忍不住捂嘴乐。
　　想那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如今和个小猫似地缠在女帝身边，怎么寻思都可爱得很。
　　“好啦——我明白。”乐姚点头，顺手从身上掏出个紫金螺钿盒，递给暖莺，嘱咐道：“好丫头，把这个拿给陛下，是丰御医托我转交的，她今日有事来不了，里面装着天长地久丸，今日服用最好，千万别忘，去吧。”
　　暖莺回说是，听上官玉林在边上笑得开心，“这个丰抒羽，大名鼎鼎御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补药就补药，还天长地久丹——”
　　“凡事还不兴图个吉利啊。”十公主撅起嘴，言语埋怨，“你们朝堂上不照样爱说场面话。”
　　上官玉林马上换脸，扶住对方手臂，乖巧得像只兔子，“公主教训的是，臣再不敢胡说。”
　　又惹得两个侍女抿唇笑。
　　这楚月啊，甭管乾元还是坤泽，谁拿住谁，可不一定呐。
　　暖莺转身唤春燕来伺候，自己到沉香殿送药丸，进屋便闻见满屋信引香，并不声张，小心放到牡丹花屏外的紫檀束腰桌上，交代清楚出处，又退回去。
　　“天长地久丸——”苏涅辰咬着怀里人耳垂，喃喃低语，“名字不错，我拿来让夫人吃。”
　　松开唇，瞧对方睡眼迷离，只耳后到脖颈这一段粉白，也让她心魂不在，连下榻都舍不得。
　　她环紧她的腰，痴痴地问：“要不要啊？”
　　霜雪方才打个哈欠，迷迷糊糊，“什么丸？”
　　“天长地久丸。”苏涅辰乐悠悠，“服下咱们就可以生生世世相爱，天长地久啊。”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霜雪腾地睁开眼，又重复一遍，生生世世，忽然意识到她哪里还有啊，早就立下誓言，只有这一世了。
　　身子仍在柔软臂弯，大将军的怀抱比春天还温暖，方才又如烈火一般燃烧，柔情缱绻让人贪恋，一生不过七八十年，实在太短。
　　霜雪想得伤心，眼眶湿润，将头埋入对方胸怀，嘤嘤哭得委屈。
　　苏涅辰愣住，如何说哭就哭，忙搂紧安慰，“陛下是不是怕苦，我去找蜜枣来，再说既是补药，肯定没多难吃，要不臣先尝一口。”
　　人家不吭声，哭得更凶，她没办法，只得先把螺钿盒取过来，打开看，却见一张娟黄细纸，其他什么也没有。
　　“陛下，你看——”吃惊地递到眼前，用帕子拭去对方的泪，“丰御医估计有要紧话说，还必须背着人。”
　　霜雪也吃惊，用指尖夹起，纳罕丰抒羽能有何事，搞得神神秘秘，前几天风翘留封信就走了，难不成这位也要重蹈覆辙。
　　琢磨归琢磨，显然不信。
　　等读完纸上所写，顿时脸色煞白，半天没说出话，吓得苏涅辰也要瞧，霜雪打个激灵，随手扔进榻边的娟纱灯里，烧了。
　　扭头已是眉眼带笑，修长手臂搂上苏涅辰肩膀，红唇潋滟，娇媚动人，“大将军，那是天长地久丸的配方，只许一个人瞧，你要读了，就不灵啦，我可还想与将军永世纠缠啊。”
　　苏涅辰眉眼弯弯，懒得刨根问底，左右眼前人笑了就成，“我也愿与公主，永世纠缠。”
　　她过来吻她，从鼻尖到唇角，下巴滑到脖颈，往愈发绮丽软腻的地方去了。
　　如窗外秋雨，绵绵不绝，无边无际。
　　好似十七公主的喜悦，慢慢溢满全身，终于搞明白真相，原来当初自己重生另有乾坤，实际上她根本没去过奈何桥，而那些不能言语的梦境，只是种预示。
　　一轮明月，一场雨，照旧落在翰林医官院，冰窖内，丰抒羽还坐在冰床边，手上端个半开的描金花盒，里面放着两枚药丸，一紫一红。
　　她自言自语：“当初我只有三枚救命丹，一枚送给苏大将军，一枚给了你，另一枚早就被十七公主服用，她当初不同意与苏大将军的婚事，置气自杀，我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将丹药喂给她，竟不知此药有扭转时空之力，方成全一段佳话。这一年来，我寻遍五湖四海，终于又寻到那味药材，再制成一枚，可惜时间太久，已不能救你。”
　　悔恨不已，深深叹息，忽地又怔了怔，望着那一紫一红的药丸，双眸瞬间聚起风云，伸出手，将紫色丹药放入口中，含化后又服下红色丸药，合衣躺在承欢身边，闭上眼。
　　红色乃救命丹，紫色是穿肠毒。
　　她没别的办法，只能先死后生，换来重新一世。
　　兴许能够遇见故人吧，遇见身边人。
　　她晓得那夜承欢原是想引自己去太极殿，刚好与皇帝一网打进，顺便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可后来对方却改变主意，放过了她。
　　为何啊——主使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但人家留她一条命，如今还上一条命，也说得过去吧。
　　又或许是她身为医者善心乱发，见不得那个画影般的女孩儿，总带着一副郁郁寡欢的神色，没来由得让人心疼，让她心疼。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①。”
　　一树梨花，一树海棠，微风荡漾，金丝织锦，吹散红□□影，落入一池绿水，丰抒羽恍惚迷离，再度睁开眼，手心触上寒意仍在的石板面，瞧着眼前春景发呆。
　　果然回来了，却不知今夕是何年。
　　猛然间听到不远处有人训话，粗声粗气地：“哎呦，你这个小崽种，打水都不会，白生得这张漂亮的脸，绣花枕头没得用，今儿就在这跪着，不等太阳下山别动，我可一会儿差人来看，不听话，仔细你的皮。”
　　那边只有哭泣声。
　　丰抒羽仿佛意识到什么，站起身，跑过去，就在梨花林边的假山石下，颤巍巍跪着个小宦官，瘦小身体一片纸似地，双腿贴着脏水流淌的地面，垂眸低首，低低啜泣。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靠近，俯下身，“春天也冷，别跪在地上啊。”
　　对方抬起头，淡淡五官沐浴在春光里，活生生又起了一层艳来，瞧见个锦衣玉服的少年公子，晓得身份尊贵，怯怯地回：“奴叫承欢，刚才做错事，被公公罚。”
　　“哦——承欢啊，真是个好名字。”
　　“嗯？”
　　“承欢膝下，福乐无边。”
　　丰抒羽目光如水，瞧见对方白净掌心贴着几朵桂花，心尖微颤，那是她给她的桂花。
　　耳边传来小戏子唱曲声，莺莺燕燕，“眼见春如许，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②。”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于牡丹亭。
　　本文正式完结了哦，其实还挺舍不得，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预收有架空民国《花伴倾国色》，作者也知道古代组本来就冷，民国就更冷，但确实很想写，也觉得值得写。喜欢就收藏一下和给个五星好评吧，哈哈。
　　感谢在2023-08-21 12:26:27~2023-08-23 07:2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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