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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娶妻令
　　作者：三月春光不老
　　简介：
　　架空，不女扮男装，女子和男子享有同样继承权、参军权等等
　　调剂心情文，甜度五颗星，轻松短篇，画师灼酥酥授权//封面排版，感谢基友友//
　　.
　　一眼钟情.忠犬将军.攻vs木头美人.地主家掌心宝.受，年龄差5岁
　　乐玖是地主家的小女儿，十五岁那年被山贼掳去，虽被救回，名声坏了。
　　村里人提起乐玖都免不了说声可惜，但乐玖不觉可惜。一是她身子清白，二是有人敢娶。
　　十五岁那年从山贼手里救了她的人统共和她说了三句话：
　　我是女子。
　　等我三年。
　　你长得漂亮，我想娶你为妻。
　　.
　　十八岁的乐玖等得家里白猫生了三窝幼崽，幼崽长成肥猫，都没等到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的人回来。
　　她想：别是被人骗了罢？
　　.
　　杨念二十岁那年一眼钟情了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姑娘。此后日日夜夜想得都是把人娶回家。
　　好姐妹劝她：“别想了，女子和女子哪能成婚？会被人笑话的！”
　　杨念不以为然。
　　转眼，三年之期将至。
　　骁勇善战的杨将军护驾有功，重伤醒来，陛下赐她一道娶妻令。


第1章 心坎坎
　　深秋，落木萧萧。
　　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下坠，山林空寂，唯余风声、草木声。
　　金乌一寸寸沉沦，暮光如巨大的网笼罩在呀呀山，许久，山道传来呼哧呼哧的粗喘：“他娘的，累死老子了，这票要不赚个大的，老子跟那乌龟王八一个姓！”
　　一行人累归累，收获委实不小，正如二当家所言——赚个大的。
　　三十里外长乐村，姓乐的那户人家是平安镇有名的肥羊，今次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又是打入村子内部，又是哄着那群吃白食的，历时三月，终于逮着机会出手。
　　无他，他们把长乐村最漂亮值钱的‘羊犊子’掳来了。
　　不趁机挣个盆满钵满，绝对是天下头号大傻蛋。
　　漂亮值钱的‘羊犊子’迷晕了装进麻袋，麻袋一角开着拇指指腹大小的口，二当家骂骂咧咧：“仔细点，别磕了碰了，这他娘是啥？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银子啊。
　　一群山匪大笑。
　　二当家也笑。
　　山道窄而长，几十号人奔波一遭回程早已累得不行，然都到家门口了，谁敢歇？
　　继续爬罢。
　　秋风扫落叶，趴在半人高草丛里的杨念屈指一弹。
　　石子神不知鬼不觉躺到汉子脚下，尖锐的边角硌得脚底发麻。
　　哎呦一声。
　　一个没站稳。
　　扛在肩膀的麻袋栽下去。
　　二当家纵身前扑，做了麻袋的肉垫。
　　这可是银子啊。
　　磕着爹娘也不能磕坏银子。
　　“二当家！”
　　“人怎么样？”
　　“狗王八羔子！你要死啊！扛个人都做不好，存心要咱们兄弟们喝西北风呐！”
　　浑身骨头摔得要散架，来不及问罪，二当家哆哆嗦嗦解开麻袋封口——
　　少女安然沉睡的脸庞跃然于人前。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
　　长得好看的人披麻袋都还是仙女。
　　那脸蛋儿，白得呀，睫毛怎么能那么长？
　　嘴唇看起来软软润润，秀发乌黑发亮，似流光锦缎。
　　谁看了不得迷糊？
　　鬼迷心窍的匪徒试探地伸出手。
　　啪！
　　被二当家一爪子拍醒。
　　“警告你们，不准动歪脑筋。”
　　他这话揣了私心，想求前途，将此女献给自己的大哥当第十八房小妾。
　　更甚者，若呀呀山的大当家做了长乐村乐地主的女婿，不等同于一屁股扎在富贵窝，一辈子吃喝不愁？
　　“好在人没事。”
　　二当家主意既定，不放心别人，亲自扛麻袋上山。
　　山道冷清，一刻钟后，半人高的草丛钻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杨姐姐，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冲过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杨念笑他想一出是一出：“我又不傻，对付满山头无恶不作的山匪，明明深夜偷袭更省力，干嘛要累着自己？”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朝相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蓦的问道：“你看清那姑娘长相没？”
　　少年紧随其后，摸摸鼻子，脸红红：“我光顾着害怕，眼里哪还有什么姑娘。”
　　“……”
　　沉默几息，她问：“怕什么？”
　　“怕他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拿刀砍我的头啊。”
　　他像是在说“人饿了就要吃饭”一样简单的道理：“欸？杨姐姐，你不怕吗？”
　　“不怕。”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军中的百夫长，身手好着呢，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
　　“也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至少方才那一番试探，呀呀山二当家表露出来的武功底子不俗。
　　杨念是大盛皇朝一名军人，前方战事暂歇，元帅特准立下军功的兵将回乡探望。
　　她在回乡探望的名单里。
　　可惜她的家早在十一年前被敌国骑兵踏碎。
　　爹娘将她藏在地窖，一觉睡醒，家没了，爹娘死了，往街上走一圈，到处都是痛失亲人的孤儿。
　　那一年边城风雨飘摇，朝廷设立育孤所，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
　　杨念没去。
　　她饿晕在军营门口。
　　半年后，靠着一手好厨艺，做了军营年纪最小的伙头兵。
　　一身的好武艺也是在那里习得，所学皆为杀人技。
　　十一年过去，伙头兵摇身一变成为受手下敬重的百夫长。
　　难得没有战事，同袍们纷纷归乡探亲，杨念花了半夜时间从记忆深处刨出一个值得一去的地名。
　　阿娘曾经欠下友人人情，遗憾远嫁后始终没机会偿还。
　　母债女还。
　　于是杨念回到平安镇，带走死乞白赖嚷嚷着要上战场杀敌的杨平。
　　临别前杨平父母苦苦央求她，希望儿子能全须全尾地立功回来。
　　稍一思量，她沉声道：“这次行动，你只准旁观，不准跟着我。”
　　“那怎么行？我出来是要见世面的，杨姐姐，你不用管我爹娘，他们……”
　　话匣子打开，他喋喋不休。
　　杨念的思绪迎风飘远，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姑娘属实长在她心坎坎了。
　　哪哪都好，也不知性情如何。
　　倘能睁开眼冲她笑一笑，真真是再好不过。
　　杨平惦记着夜袭呀呀山，杨念回到临时歇脚的旧茅屋，用软布擦拭战弓。
　　“杨姐姐，天黑了。”
　　话音刚落，天地间最后一抹余晖没入地平线，杨念想着那惊鸿一瞥，不知怎的，有些心不在焉。
　　“我听我娘说，呀呀山的山匪作恶多端，平安县的官无能，教一群丧良心地骑到头上来。这段时间咱们调查过，附近的失踪人口，十人有九人和呀呀山脱不开干系。眼下距夜深还有两个时辰，我做好准备了，杨姐姐，你就带我去罢，让我放风也成，求求了……”
　　说了好一通话，入耳的只有那句“两个时辰”。
　　杨念心一咯噔。
　　两个时辰。
　　太久了。
　　她等得了两个时辰，身在狼窝的姑娘等得了吗？
　　唰！
　　她站起身。
　　“杨姐姐？”
　　杨念背负弓箭，手握红缨枪：“你留在这，我去去就回。”
　　.
　　入夜，凉风荡过呀呀山，荡不尽匪徒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热情。
　　立大功的二当家为众人簇拥，酒过三巡，醉意上脸：“大哥，这主意怎么样？以后，你就是长乐村乐地主的女婿了，当他的女婿，可不比泡在这秃山强？”
　　有一说一，呀呀山土壤肥沃，植被茂密，野物众多，实在称不上一个“秃”字。
　　日常靠种田、打猎也能果腹。
　　然人心贪婪，过惯坐享其成的日子，哪还安得下心躬耕狩猎？
　　呀呀山的大当家不说话，笑看蠢弟弟落入网罗犹不自知。
　　“大哥？”
　　“你喊我大哥？”
　　大当家端起举杯，傲慢地往地上一撒，浓酒在地面晕开小片水泽：“摸着良心说，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
　　“大哥，我——”
　　二当家脚下踉跄，猛地脸色发白，难以置信：“你、你在我酒里下药？”
　　“不这样怎么能治得了你！闲话勿谈，你屡次出风头试图爬到我头上，就是没反心，你底下的兄弟可不这么想。”
　　“老二，我给过你机会了。”
　　机会？
　　去他娘的机会！
　　谁稀罕！
　　你不仁我不义，二当家掷出酒坛，拔刀欲起。
　　他一动手，跟随他的兄弟也不示弱。
　　还没定好怎么从乐地主那瓜分富贵的章程，呀呀山内讧。
　　局势混乱，形色可疑的刀疤脸避开混战，一刻不敢耽延地往关押女人的柴房赶。
　　太好了。
　　老天有眼。
　　斗罢。
　　狠狠斗罢。
　　等他要了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做了乐家女婿，乐家的家财也是他的了。
　　.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杨念到时，呀呀山两位当家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且让他们打！
　　救人要紧。
　　前厅打得不可开交，后院也仿佛一人长了八张嘴。
　　昏暗的柴房，门窗封锁，一灯如豆，周围挤挤挨挨的净是人。
　　乐玖睁开眼发现处境不妙。
　　有人哭哭啼啼。
　　有人臭骂杀千刀的匪徒。
　　有人安慰。
　　有人心死如灰。
　　也有人在这节骨眼上吵架拌嘴。
　　“别吵了。”
　　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不许吵了！”
　　好长时间没说话，声线略沙哑，好歹是被听到了。
　　她一开口，柴房沉入诡异的寂静。
　　昏蒙蒙的烛光映照乐玖瓷白莹润的小脸，哪怕光线较暗，她裙摆用金线绣成的牡丹依旧过分惹眼。
　　像要灼烧无尽头的夜。
　　乐玖轻抿唇：“可有好心姐姐来说说当下怎么个情形？”
　　她不是在家里庆生摆宴么？
　　话问出去，好一会没得到回答，一个个成了锯嘴的葫芦，乐玖眨眨眼，恍惚有轻盈的蝴蝶在她睫毛翩然起舞。
　　怪迷惑人的。
　　没人搭理，她也不恼，不烦，不臊。
　　落在这个点被掠上山，腹内空空，早先进的食物大多消化殆尽，身子没力气，木木地坐在那，有种呆呆的美。
　　尤其身处险地，她竟然不怕？
　　离她近的几位姑娘仔细瞧了瞧，确认她真不怕，哪怕不合时宜，也想叹一声这是哪来的木头美人。
　　和她的冷静相比，窝在柴房哭了三天三夜的哭包们自惭形秽。
　　哭能把黑心肝的山匪哭死吗？
　　不能。
　　但能把黑心肝、意图不轨的老男人招过来。
　　.
　　刀疤脸一刀劈开拴在门上的锁链，柴房霎时陷入战战兢兢的死寂。
　　“乐家的小女儿，快出来，我来救你啦！”
　　“……”
　　乐玖假装耳聋，低头不语。
　　一屋子人，哪怕事先没见过正主，看衣辨人也很容易。
　　他上前一步，在瞅清乐小娘子好生出挑的容貌后，眼底腾起不带掩饰的淫.色。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乐玖抬起头。
　　正对门的方向。
　　在她撩起眼皮的瞬间，溶溶月色奇异般地浸入倏然生动的眸。
　　她似不安，又似紧张，温声劝阻：“你别过来。”
　　刀疤脸四十好几的单身汉，还没奸.过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他想，此时此刻，月色撩人，谁能挡他？
　　他故意挺胯上前。
　　破风声起。
　　一支利箭挟必杀之势，透体而过。
　　惊呼如潮。
　　扰人得很。
　　乐玖眯眼，怔然盯着淌血的箭尖，目光停停缓缓落回到门外笔直修长的身影。
　　如同重锤敲鼓，敲在她迟钝木讷的胸房。
　　须臾。
　　笑颜盛放。
　　柳眉轻弯。
　　哦。
　　原来这人，才是实实在在来救我的。
　　作者有话说：
　　主受文（榜单上主攻太多了，偏要主受！）乐玖是受，木头美人vs忠犬将军，其实她俩属性都挺复杂有趣的，信我！
　　呜呜呜刚开文，第一章 我就嗑生嗑死，就心坎坎，没救了（猫猫脸红.jpg），宝子们，独嗑嗑不如众嗑嗑，快来和我一起来嗑！！！
　　.
　　隔壁未完结前主更隔壁，嗯，我隔壁连载文也很好看的。娶妻令这本大概会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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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眼钟情
　　呀呀山乱成一锅粥，两位当家反目为仇，底下的人打得你死我活，哪还顾得上养在山上的女人？
　　趁乱往山下逃的人很多，和乐玖同关在柴房的姑娘全是没被糟蹋过的雏儿，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将满十三。
　　杨念一箭射穿贼子的画面过于深入人心，姑娘们皆存了仰仗她的意，没敢乱跑，省得逃下山再遇见歹人。
　　明月高高照在闹哄哄的呀呀山，用心听，用鼻子闻，能听见风声送来的打杀嘶喊，能闻见淡淡的血气。
　　“你会、你会送我们回家罢？”
　　说话的是站在前方的圆脸姑娘，忐忑揪着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杨念——她运道太差，猛地遭遇此事，也不知回去和情郎定下的婚事还算不算数。
　　她需要救命恩人来为她做个见证。
　　证明她清清白白，没被坏人欺负。
　　起先人们没反应过来，晚风吹过脸颊，凉凉的，脑子接二连三地醒了。
　　“是啊，你能送我们回家吗？”
　　有人起头，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央求起来，怎一个楚楚可怜？
　　乐玖没言语。
　　她低头觑着自个染了尘的靴尖，耳朵却支棱起，细细听那人说话——
　　“会的，我会将你们毫发无伤地送回。”
　　声音清润润的，坚定极了。
　　音色也好听。
　　她想再看她一眼。
　　鼓足勇气抬眉，两道视线在半空相遇，杨念不自在地别开脸，落到不知内情的乐玖眼里，便是这人讨厌她。
　　她好像真的讨厌她。
　　不看她。
　　不靠近。
　　与旁的姑娘聊得欢，独独忽略乐玖的存在。
　　心尖冒出的小花呲溜钻回心房，再也无力盛开。
　　之后她一直观察此人，小尾巴似地跟在这人身后。
　　月照山岗，打打杀杀的动静渐熄，杨念领着众女收拾残局。
　　所谓‘收拾’，说是补刀更合适。
　　丧尽天良的匪寇，没必要活着鱼肉乡里。
　　至后半夜，呀呀山再无一条漏网之鱼。
　　姑娘们累得走不动道儿，一个个如同战败的母鸡，蔫头耷脑的。
　　她们蔫头耷脑提不起精神，乐玖忽然就有干劲了，有心向恩人道谢，嘴唇微张，声音没发出来，走在前头的人冷不防回眸，瞧见她，猝然一惊，好似那老鼠见了猫，怪有趣，又好气人。
　　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说都该是她胆子更小罢！
　　一个刚刚补刀端了贼窝的强人，竟然怕她？
　　是怕，还是嫌弃？
　　何必对她避之如虎？
　　心窝鼓满的胆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她抿着唇，兀自发呆。
　　“先休息，两个时辰后再赶路。”杨念故作冷静地发号施令，全然不晓得伤了小娘子的心。
　　东方既白，一行人启程离开呀呀山，遭掳掠来的多住在呀呀山附近，最近的在山脚下，最远的要数三十里外的长乐村。
　　十几号人，用从山上找来的驴车轮流载着，天蒙蒙亮出发，赶一天的路，送回多一半。
　　到第二日夕阳西下，只剩一个乐玖。
　　两天了。
　　乐玖想不通哪里招了她的厌。
　　篝火燃起，烤鱼的香味香飘四溢，她接过少年递来的鱼，柔声道谢。
　　杨平心思澄净，得小娘子一声谢，喜滋滋地捧着鱼肉到一旁吃，他蹲在杨念身边，压着喉咙好奇道：“杨姐姐，你不吃吗？”
　　“吃。”
　　杨念若有心事地张开嘴。
　　烫得嘶了一口凉气。
　　“……”
　　乐玖不错眼瞅着，心道：她怎么比我还呆。
　　这要放在村里教那些嘴碎子瞧见，保准要得一个“呆瓜、笨瓜”的名声。
　　这般想着，苦闷的心情得到缓解，唇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
　　杨念下意识往她看去，只看到小娘子乖巧进食的侧颜。
　　杨平一边吃一边道：“杨姐姐，你好厉害，一个人铲除一山的匪寇，牛！”
　　他竖起大拇指。
　　“不是我一人做的，是刚巧赶上双方撕破脸，捡了现成的便宜。”
　　“那也很厉害了，说明老天也向着你。本来决定夜深再偷袭，谁成想，天一黑你就迫不及待去了。摧枯拉朽，不费吹灰之力！”
　　是啊。
　　她庆幸自己早去了。
　　晚一步，恐怕……
　　她用余光偷瞟吃鱼的小娘子。
　　杨平暗搓搓凑过来：“杨姐姐，你不对劲。你是不是讨厌她呀？”
　　“我讨厌谁？”
　　秋风一荡，耳尖的乐玖一心二用。
　　零零碎碎带有指向性的字眼钻进耳朵，她有点体会到村口大黄狗走着走着被人踹两脚的滋味。
　　委屈。
　　憋屈。
　　很烦。
　　杨念吓得鱼也不吃了，扯着少年衣袖背过身：“为何说我讨厌她？”
　　“欸？”杨平傻了眼：“难道不是吗？难道杨姐姐压根没注意，整整两天，你一句话没和她说过吗？而且，你都懒得看她！明明她长得那么漂亮！”
　　他敢肯定，放眼整座平安镇，哦，不对，就是出了平安镇，也很难找到乐小娘子这样的美人。
　　对着美人寡言冷脸，不是讨厌是什么？
　　难不成还能是喜欢？
　　正常人都干不出这样的事罢！
　　“……”
　　完了。
　　杨念喉咙干涩，艰难辩白：“我没有讨厌她。”
　　“啊？”
　　她咬咬牙，豁出脸去：“我是紧张。”
　　九岁入军营，虽说军营里有男兵也有女兵，但乐小娘子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相识两天，在杨平看来，她怎么能是连一道眼神都吝啬给予呢？
　　明明……明明她偷看了小娘子那么多眼。
　　她肤色很白，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唇珠诱人，睫毛纤长。
　　山道匆匆一瞥她见了就欢喜，离近了才发现比她第一眼见到的还要好。
　　是个没完全长开的小姑娘。
　　足足小她五岁。
　　与之相比，杨念活得太粗糙。
　　光明正大地撞进她眼帘，都觉得是一场冒犯。
　　杨平不懂。
　　杨平大为震撼。
　　“紧张？！”
　　少年清脆的嗓音在秋风里劈了岔。
　　乐玖懊恼咀嚼嘴里的食物，心想：我为什么没长一对顺风耳呢？
　　“怎么会紧张？”杨平不明白：“杨姐姐有才有貌还救了乐小娘子，我要是她，得非你不嫁！”
　　杨念眼睛倏地一亮：“是吗？”
　　“必须的！”
　　.
　　驴车慢悠悠朝长乐村进发，已经能望见熟悉的田埂。
　　吃饱喝足，乐玖不乐意再被她送。
　　她讨厌她。
　　那她也不要喜欢她了。
　　天底下好心肠的多着呢，姓羊姓马姓龙姓鹿姓熊姓鱼，她完全可以从中挑选人做朋友。
　　没必要吊死在一棵小白杨。
　　姓杨的总爱摆一张冷脸，吓得她都不敢主动和她搭话。
　　而且她还讨厌她。
　　真是越想越气。
　　“我要下去。”
　　驾车的杨平一头雾水，瞅瞅杨念，再瞅瞅不知和谁怄气的乐小娘子，慢悠悠在路边停车。
　　车停稳，乐玖拎着裙摆跳下。
　　杨念急忙跟上。
　　担心她走路太快崴了脚。
　　她们脚下站的地方已在长乐村范围内，乐玖走到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临别，还是想谢谢对方的救命之恩。
　　奈何找遍全身，只得一把长命金锁。
　　这锁她生下来就戴着，贴身戴了十五年，真要送出去，说实话很舍不得。
　　犹豫一二，她忍痛割爱：“送你。”
　　她心情似乎不太美妙，恐招她误会，杨念忙双手接过。
　　“我要回家了，谢谢你救我出贼窝，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
　　乐玖木然看向她那张脸，仍然念念不忘她在明月下弯弓射箭的英勇。
　　可惜，要做朋友，她们还差了点缘分。
　　“就此别过。”
　　她转身欲走。
　　……没走成。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
　　掌心温热，透过布料一层层地穿到肌肤，乐玖双肩、脖颈几乎同时起了酥酥.麻麻的战.栗。
　　她惑然回眸。
　　好看到杨念心坎里去。
　　“怎么？”
　　知道这人不喜她，乐玖没脸邀请她回家坐坐。
　　“我……”
　　杨念紧张得声线颤抖。
　　乐玖一怔，木木的神情有了一丝温柔：“嗯？”
　　这是个比山泉水还清澈的姑娘。
　　比画眉鸟还招人。
　　比闪耀耀的军功更夺目。
　　二十年来，唯一能与此刻心境相匹敌的，是九岁那年她好命进入军营，有了靠自己能力改写人生的自由。
　　是欣喜的。
　　那会欣喜之余记起爹娘的死，杨念还会悲伤。
　　然而当下，悲伤不再，满心悸动。
　　她好像一眼钟情，又好像预感到能喜欢乐小娘子很久。
　　风声掠过。
　　她声线紧绷绷的——
　　“我是女子。”
　　“等我三年。”
　　“你长得漂亮，我想娶你为妻。”
　　乐玖秀秀气气地杵在原地，杏眼圆睁。
　　几步外，刚好飘过来的杨平不受控制地“啊”了一声，如遭雷劈。
　　.
　　“你喜欢她？是想娶人家为妻的喜欢？！”
　　少年一手握鞭，扭头急哄哄找人问个答案。
　　两天了，坐在驴车的杨念心神还没从乐小娘子震惊茫然的表现里缓过来，随口道：“是啊，你反感吗？”
　　“关我啥事！”杨平的话爆豆子似的往外蹦：“关键是此前我没看出半点苗头。我看不出不重要，乐小娘子显然也没看出来。你把她吓傻了知道吗？尤其是说那么要紧的话，杨姐姐，你为何还冷要着脸，你倒是笑一笑啊！”
　　“……”
　　一盆冷水泼过来，杨念心慌慌：“我没笑吗？”
　　“没有。”
　　“我那样子很冷吗？”
　　“很冷。”
　　杨念脸白了。
　　现在再赶回长乐村，定要延误回营报到的日子。
　　身为百夫长，高低管着百名手下，更要以身作则，不能明知故犯。
　　看她委实受打击不轻，少年也挺为她发愁，这要能追到平安镇最漂亮的小娘子，才真是离谱。
　　镇子里谁不晓得乐地主爱女如命，杨姐姐张嘴就要人好好的女儿等三年，他要是乐地主，别管她是不是恩人，一巴掌扇过去再说。
　　杨念丧气地抹把脸。
　　有些本能的生理反应实在无法控制。
　　越紧张，脸皮会越绷着。
　　以前她也会笑，笑的时候不多，后来做了百夫长，常听同袍说脸嫩。
　　风沙肆虐的边城，战场吃人不吐骨头的险地，别人二十岁看起来和二十五没差，她二十岁，愣是像十五六的少年人。
　　渐渐的有意冷脸不笑了，这才镇住一批人。
　　人生顶顶重要的大事疑似搞砸了，杨念悔不当初。
　　早知道。
　　早知道……
　　她肯定会笑得非常灿烂，非常非常灿烂。
　　她该把最明灿的笑容给乐小娘子看的。
　　杨念尝试着笑了笑，杨平眼珠子快瞪出来。
　　完蛋，杨姐姐疯了。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年啊，让人平白苦等三年……
　　时光若能倒流，杨念恨不能回到两天前暴打自己一顿。
　　忘记笑就罢了。
　　她好后悔。
　　没抓紧机会勾得小娘子五迷三道。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等她回来，人不会把她忘了罢？！
　　作者有话说：
　　嗐，吃了没谈过恋爱的亏啊！（震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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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谁是呆瓜
　　忘是不可能忘的。
　　乐玖忘记吃饭喝水，也不可能忘记十五岁这年有人站在秃杨树下夸她漂亮，要娶她为妻。
　　说这话的，和她一样，是名不折不扣的女子。
　　乐小娘子晕晕乎乎地走在乡间小路，脑袋像是被棒槌打了，一脸懵。
　　她想，这人什么意思呢？三句话要她等三年，到底谁才是呆瓜？
　　她看起来很好骗吗？
　　但……
　　乐玖想着‘杨姐姐’的脸蛋和她背负弓箭、手提银枪站在月下的画面，心房某一处乱七八糟的。
　　原来她不讨厌她啊。
　　是喜欢。
　　她喜欢自己哪里呢？
　　仅仅是漂亮？
　　乐玖迫不及待地想找条小溪看看自己这张脸。
　　小溪没找到，前头传来她爹娘熟悉的喊声。
　　.
　　乐老爷是长乐村最大的地主，与其妻恩爱半生，膝下生有四女。
　　大女儿嫁给临村举人，举人女婿当了隔壁县的官，逢年过节回来探亲一次。
　　二女儿做了平安县师爷的长媳，住在县城，也只比举家迁往隔壁县的大女儿回来的勤一些。
　　三女儿不提也罢。
　　这次小女儿失踪，乐地主最先想到的是给二女儿去信——好歹算半个官家人，兴许有门路。
　　得来的结果却糟。
　　他最最疼爱的小女儿，及笄礼的当日，被呀呀山杀千刀的匪寇劫走了！
　　呀呀山那是什么地儿？
　　贼窝！
　　专门祸害良家女子，去了那地方，轻则丢了清白，重则没了性命。
　　寻思救人的这几天，乐地主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平安县的官儿畏惧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不敢出兵。大女婿身在隔壁县，不好插手太甚，管别县的事。
　　又不能不管。
　　遂派遣几名有身手的来救人。
　　等乐地主组织好一大帮身强体壮的汉子打算赶往呀呀山，二女儿那又来信，说呀呀山作恶有天收，全山没留下一个活口。
　　附近的村庄陆陆续续传出喜讯——先前遭掳去的姑娘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乐地主当场鼻涕泗流，感叹老天有眼。
　　这不，听同村二大爷说在村口那边见着玖玖了，乐家夫妇火急火燎往这边赶。
　　“闺女啊！”
　　乐玖眼皮一跳，眼瞅前面乌泱泱的人如水涌来，她不自在地抿唇，想跑，又觉得这会跑了，实在对不起生她养她的爹娘。
　　迟疑的空当，乐家夫妇在下人搀扶下来到近前。
　　乐地主嗓门大，情感丰富，碍于小女儿刚刚成年，不好直接把人抱住，激动无措地在那搓手。
　　一旁的乐夫人没这顾虑，团吧团吧三两下搂女儿入怀。
　　乐夫人前后奶过四个娃，身材在妇人里是顶顶好的，感受到阿娘那处的波涛汹涌，乐玖脸红，自惭形秽。
　　她容貌最肖阿娘，曲线万万比不得阿娘玲珑，她那里好似是个懒货，不爱长的，好没气势的一个小土包，亏了姓杨的是个只看脸的。
　　乐夫人前前后后把人摸索了一遍，确认女儿没受伤，卡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去，一拳捶在乐玖肩膀：“你是要急死娘啊！”
　　乐玖疼得眼泪差点蹦出来。
　　她想被贼人掠去么？
　　她眨眨眼，楚楚可怜的姿态心疼得老父亲眼圈都红了：“先让孩子回家，回家再说。”
　　是要回家再说。
　　被掳到匪窝的乐家小女儿回来了，整个长乐村来看热闹的来了大半，直勾勾热络盯着大难不死的乐玖，神情或惋惜，或同情。
　　好意歹意一眼望去分不清。
　　进家，乐老爹指挥下人去烧洗澡水，乐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入了大屋，仔仔细细打量她眉眼，也后悔之前出手重了，指腹拂过她泛红的眼尾，声线柔和：“我的玖玖没受欺负罢？”
　　“没有。我运气好，被救了。”
　　这事乐夫人早两日也是知道的。
　　呀呀山鱼肉乡里，过路的侠客一怒之下铲平整座山。二女儿信上写得细致，山上血流成河的景象也用心描绘了。
　　“娘刚才打你那一下，疼不疼？”
　　乐玖一撇嘴：“疼，疼死了，肯定红了。”
　　母女俩在屋里说体己话，不用担心有人进来，乐夫人索性解开她上衣扣子，定睛一看，左肩那果然有个好明显的拳头印。
　　“……”
　　乐夫人脸皮一臊，讪讪道：“娘错了，娘不该打你。”
　　她感叹女儿娇气，又想娇气也是他们养出来的，再者乐家不愁吃喝，凭什么不能娇养女儿？
　　“我不怪娘。”乐玖真心实意认错：“女儿让娘担心了，是女儿的不是。”
　　这么好的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欣慰之余，乐夫人难免过问起山上之事。
　　她眸光晦暗：“玖玖，你还记得当日情形吗？”
　　“记得。”
　　这些天除了想姓杨的，剩下的时间乐玖都在思忖被掳一事：“成人礼结束后三婶端着一碟点心故意馋我，我想吃点心，但不想吃她送来的点心，教她好一顿冷嘲热讽，说我眼界高，看不起穷亲戚。她又递来一盏茶，说不喝就是不认她这个婶婶，我觉得烦，想出去透透气，她不干，堵在门口愣逼我喝两口。”
　　“你喝了？”
　　“喝了。”乐玖脑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然后醒来我就在呀呀山的柴房了。”
　　事后她想了很多遍，都没法欺骗自己说三婶没坏心。
　　乐夫人气得脸色发白，勉力稳住心绪，柔声宽慰：“这事我来和你爹说，不会让我们玖玖平白受委屈。”
　　“阿娘……”
　　“夫人，水烧好了。”
　　“知道了。”
　　就是找三房的麻烦，这会子也得先陪女儿。乐夫人拍拍乐玖手背：“咱们先去洗一洗，娘和你一道儿，心里有何憋屈，和娘说一说，说出来就好了。”
　　憋屈倒没多少。
　　乐玖惊奇地发现，自打救命恩人说喜欢她、要娶她后，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了。
　　也可能是吓傻了。
　　主要她想不明白，女子和女子，也是能在一处的么？
　　进入浴室，乐夫人专程留了心眼，女儿家有没有受欺负，这话不好说，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看着小女儿宽衣解带，撑着白嫩嫩的双腿入水，最后那点子担忧也散了。
　　乐夫人眉目噙笑，招一招手，乐玖朝她游过来。
　　寻常人家用不起这大池子，还是乐地主使劲砸了银子请人砌的，专门给妻女用，他自个不用。
　　然而看着看着，乐夫人心头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乐玖刚成年，如珠如宝地长到今日，还脱不了孩子心性，家里的老幺，没人的时候最喜欢缠着阿娘问东问西，她抱着娘亲胳膊，想问问小土包怎么长成阿娘那样高高的山，才一张嘴，被亲娘的话堵成小呆瓜——
　　“你的长命锁呢？”
　　确认打进浴室就没见过她贴身戴着的金锁子，乐夫人急了：“锁子去哪了？”
　　乐玖张张嘴，没发出音儿。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良久，乐玖眼睛干涩，弱声道：“送人了。”
　　“送谁了？”
　　“救命恩人。”
　　乐夫人提着的心一缓：“对了，还没问，救了咱们玖玖的恩人，是男是女？”
　　这次乐玖回答很干脆：“女的！”英姿飒爽，武功很棒！
　　她挺起分不出前后面的小身板，身子白得发光。
　　哪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乖宝，乐夫人也被她的白脸蛋儿、白肚皮闪了下眼。
　　得知恩人是女的，那口气顺顺利利地舒出来：“这就好，这就好。”
　　玖玖尚小，虽说及笄女子就可谈婚论嫁，但十五岁嫁人，太早了，男欢女爱那档子事，女儿还不懂。
　　她和当家的有意缓几年再说。
　　家里的小棉袄，谁也舍不得早早嫁出去给臭男人当媳妇。
　　她也是怕，怕这一遭遇事女儿被油嘴滑舌的男人骗了，在不晓事的年纪与人私相授受。
　　“你呀你，舍得送出你那把宝贝锁，怎么不把人请进家门好好道谢？”
　　“我……”
　　乐玖无言以对。
　　她那时候正闹别扭呢。
　　一心以为杨姐姐厌了她，怎好强人所难请进家门？
　　她脸色古怪，委实不似寻常，乐夫人疑心她说的恩人是男非女：“你怎么？人家救了你，你给一把破锁子，娘连恩人的面都没见着，这说出去，得要不明就里的人说咱们乐家行事不妥。”
　　怎么就破锁子了？
　　那可是纯金的。
　　她打小就戴着。
　　一想她贴身戴了十五年的锁子说不准此刻正被人拿在手里把玩，乐玖小脸臊红，白白的脚趾蜷缩起。
　　这一看，乐夫人直呼了不得：“你脚趾头给我伸直了！”
　　“……”
　　她冷不丁发火，乐玖慢悠悠抬起下巴，满眼无辜：“女儿哪里惹娘生气了？”
　　哎呦！
　　我的小心肝哦！
　　娘担心你被狼崽子骗了啊！
　　显然话不能这么说。
　　乐夫人好歹是秀才家的女儿，少时也饱读诗书，忽悠一个对她不设防的小棉袄，可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你和娘说实话，你和哪家后生有首尾了？不准骗娘！”
　　有首尾？
　　乐玖生来好一对清澈的美目，此刻眼波轻转，到底是不想娘气坏身子，大实话脱口而出：“女儿没和哪家后生有来往，是恩人，姓杨，杨姐姐，她说喜欢女儿，要娶女儿为妻，我心里乱，不知怎么回她……”
　　“娶你！？”乐夫人猛地站起身，水珠沿着她细白的腿往下滴。
　　乐小娘子瞥了眼娘亲姣好的身子，问：“阿娘，女子也能娶女子吗？”
　　“不能！这万万使不得！”
　　乐夫人当下没套话的心思，几步出了浴池，穿好衣服找孩他爹商议此事。
　　那姓杨的太大胆了。
　　这不是教坏她的心肝宝贝吗？
　　真是岂有此理！
　　她丢下乐玖一人气冲冲走出去。
　　浴池内，乐玖歪头苦想，手不时抚过丢人的小土包，心想：她要不要答应呢？
　　三年，等三年过后，她就十八了。
　　女大十八变，她是阿娘的孩子，肯定也会有婀娜的曲线。
　　到时姓杨的若不认账，她就……
　　她就迷死她。
　　想着这些，乐玖在浴池里捂嘴偷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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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棉袄
　　澡洗到一半乐夫人气势冲冲地出门找人，她来时乐地主正给众人分发完赏银，打发走大女婿派来的打手，料理好手头事，扭头，自家夫人面沉如水地杵在门外。
　　他一惊，唯恐是女儿那里情况不妙，纷杂念头一股脑涌来，几步的路，走得和软腿的猫一样。
　　乐夫人嫌弃地嗔他：“怎么和软脚虾似的？”
　　乐地主心道：还不是被你吓得。
　　这话他不敢说，忙问：“夫人，玖玖她……”
　　提到乐玖，乐夫人脸色更不好：“你跟我进来。”
　　好家伙！
　　难道真是他想的那样？
　　他闺女被坏人欺负了？
　　乐地主白了脸，忍着忧愤心疼的复杂情绪，佯作沉稳地随夫人进门。
　　进到内室，屁股刚坐稳，乐夫人满面愁容：“这年头，怎么会有姑娘喜欢姑娘呢？”
　　“啊？”
　　这打了乐地主一个措手不及。
　　给自家夫人沏了杯茶，贴心地送到她手边，他道：“这和咱们玖玖有什么关系？”
　　管他姑娘喜欢姑娘还是姑娘喜欢汉子，当下最重要的不是玖玖吗？
　　倏地，他虎目圆睁：“你是说——”
　　“玖玖被一个姑娘看上了！？”
　　总不会是他家姑娘看上别家小娘子罢！
　　使不得啊！
　　老父亲的心落到悬崖边，随时一阵风来就能掉到崖底万劫不复。
　　好容易有个打商量的人，乐夫人当下不再瞒着，和男人一五一十地说了——姓乐的虽然感情丰富，一个大男人比女人还爱哭，但在某些大事上，所幸是靠谱的。
　　果然。
　　靠谱的乐地主听完气得铁青着脸：“夫人同玖玖怎么说的？”
　　“我还没和她细谈，只听她说到那些，就急着来找你。”乐夫人神色萎靡，暗道好在知道的及时，且有补救的时机。
　　他们老两口不同意，她就不信了，杨姑娘还能众目睽睽之下强娶她家女儿？
　　“好，夫人做得甚好。”他迟疑稍倾，一拍大腿：“我去和玖玖说！”
　　乐夫人目送他出门，心事卸下去一半。
　　以前在教养女儿问题上，姓乐的做惯好人，要她做丑人，等察觉之际，她存意与女儿亲近，后女儿年岁渐长，尤为缠她这个娘亲。
　　她不厚道地想：这么棘手的事，先让老乐打头阵罢。
　　打头阵的乐地主不负夫人期望，提着扫帚来到浴室门外。
　　乐玖泡好澡，一身香香地换了身新衣走出来，迎面见到怒不可抑的爹爹。
　　她胆子大，自幼娇宠长大，不晓得一个怕字，眯眼瞧着爹爹手里的扫帚，不明所以地东瞅西瞅，瞅完了，一脸惑然：“爹爹是要打老鼠吗？”
　　家里打扫的干净，没见着有老鼠出没啊。
　　“……”老父亲的一腔怒火卡了壳：“打什么老鼠，爹爹是要打死你那‘杨姐姐’！”
　　什么人啊！
　　比流氓还坏！
　　敢教坏他家乖宝！
　　“杨姐姐？”乐玖心虚地眨眨眼：“爹爹知道了呀。”可千万不要打死杨姐姐啊。
　　“能不知道么？你是要急死你爹娘！”
　　他不知小女儿此刻脑袋瓜里的弯弯绕绕，容色稍霁：“玖玖，同爹说实话，你杨姐姐家住何方？”
　　乐玖摇头。
　　乐地主一怔，脸色又是一变：“姓名、籍贯、年龄，做何营生呢？”
　　他一颗心颤颤的，担心女儿一问三不知。
　　好在乐玖没一棒子上来先‘打死’亲爹，眼睛一亮：“她是咱们大盛王朝防守前线的军人！”
　　军人？
　　乐地主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稳了点，起码用不着两腿一蹬，就地晕倒。
　　军人好啊。
　　保家卫国。
　　许是对军人天生的好感在，乐地主心绪得到极大缓和，满脸期待地看着女儿：“然后呢？”
　　乐玖“嗯”了一声，怪为羞涩地轻声道：“然后她救了我，送我回家，在村口大杨树下说喜欢我，要我等她三赫拉年……”
　　事实证明，当爹的放心早了。
　　以为能见着本人狠狠教训一顿，令她死了迫害小姑娘的心，谁能想到，对方压根不在他眼皮子底下，远在千里万里，三句话要误他女儿三年。
　　打也打不着。
　　骂罢……
　　玖玖眼巴巴瞅着。
　　可能下一句嘴里就要冒出“女儿钟意她”这等混账话。
　　乐地主两眼一翻。
　　罢了。
　　他还是晕罢。
　　怪乎夫人不来。
　　夫人又坑他。
　　他就是那战死的先锋官啊！
　　他一声不吭倒地，乐玖慌了神：“爹？爹爹？”
　　乐夫人来时，刚赶上‘先锋官’殒身不恤，恐这遭吓坏失而复得的女儿，她走上前，哐哐两拳，毫不客气地捶在‘先锋官’胸口。
　　堪比胸口碎大石。
　　乐地主痛苦地睁开眼。
　　夫人呐！
　　你有气怎能撒在为夫身上？！
　　为夫也不过血肉之躯啊！
　　他疼得直揉胸口，大手碰上一只小手。
　　乐玖满眼心疼：“爹爹，这样子好点没？”
　　乐地主虎目含泪：这谁家小棉袄啊，太暖心了。
　　一想是他家的，他又恨不得咬死那位杨姑娘了。
　　人干事！
　　是怎么厚着脸皮对刚成年的小姑娘下手的？
　　.
　　边关。
　　归队的杨念揉揉发痒的鼻子，白嫩嫩的脸庞挂满惆怅。
　　彼时无战事，不到枕戈待旦的紧张氛围，她坐在大石墩子，面向南方。
　　“头儿，这是又想小娘子了？”
　　女兵们善意调侃。
　　边关苦寒，喜欢女子在边关大营不是不能说的秘密，亲近之人都晓得她爱女不喜男，也领教过她的洁身自好。
　　兵油子们一到放闲假少不了去绮红楼醉生梦死，曾有人教唆杨念去楼里尝尝女人的滋味，挨了好一顿削。
　　挨削次数多了，渐渐不敢再说孟浪话。
　　杨念统率的百人小队皆是女子，边关最强的一支女兵，也被称为天降奇兵。上头的将军偏爱用这支女兵搞奇袭，百战百胜。
　　万年没动静的铁树一朝开花，手下人感兴趣，问起来，杨念也大方承认。
　　她确实很想念身在长乐村的乐小娘子。
　　不知她过得怎样……
　　.
　　回家后的这半个月，乐玖过得并不好。
　　多半的不好，是村里爱嚼舌根的懒汉恶妇带来的。
　　乐家娇宠女儿，到了让外人都无法理解的份上，放眼长乐村，家家户户的小娘子满十五顶多宰鸡烧鱼，吃顿荤腥作为庆祝，哪讲究什么及笄礼？
　　印象里那是贵人才有的排场。
　　但乐家夫妇偏要给女儿办一场盛大的成人礼。
　　这不，遭报应了？
　　乐小娘子成年的这一天遭匪寇掳走，明眼看着是毫发无伤归回，谁晓得身子是不是还清白？
　　这么想的人很多。
　　明里的，暗里的。
　　乐玖不是闷在家里长蘑菇的性子，她喜欢出门吹风赏景，可总有没眼力的人撞到她眼前，问她在呀呀山的经历。
　　那样为满足自我私欲，不顾旁人难堪的热切眼神教乐玖不喜。
　　于是她不吱声，冷眼回视。
　　像只喝完奶就凶人的花豹子。
　　于是感到难堪的成了别人。
　　别人不顾乐玖的感觉、死活，乐玖也不想给他们脸。
　　来的这些人里，男的，女的，没一个在她漠然的回视下占便宜。
　　小厮、婆子紧紧缀在后面，眼看小姐气场大开根本用不着他们，放下心来尽职尽责地当好一条尾巴。
　　没占得便宜的秋大嫂子低眉臊脸地端着木盆回到浣洗衣服的溪边，嘴一张，开始编排乐家小姐的不是：“活木头，也她说话也不见搭理的，眼睛长到天上，看以后婆家嫌不嫌弃，长得就不喜庆，不爱笑，你们看她那腰，那腿，小小年纪走路都不安分。我看呀，你们可得把自家男人看好了，说不得哪天被勾了去都蒙在鼓里！”
　　溪边人多，五六成群地扎作一堆，秋大嫂子是长乐村有名的大嗓门，她说话，天上打着雷，地上的人都能听见。
　　话一落地，作为她‘闺中密友’的张大娘子附和冷哼：“就是就是！也不知乐小娘子在风光什么，还不是被……”
　　被什么，她没说。
　　在场的妇人们都懂，心照不宣地笑笑，又说到乐玖的婚事。
　　张大娘子三月前提着几斤猪肉向乐家提亲，为她的小儿子求娶佳妇。
　　张家小儿子乐夫人见过，不说相貌身骨配不上乐玖，做的营生也不行，一个没多大前途的小裁缝，目不识丁，是以夫妇俩连张家求娶之事都没和女儿提。
　　还是莽莽撞撞的张小裁缝趁黄昏挡了乐玖的路，乐玖才晓得他的心意。
　　不说张大娘子用几斤猪肉就想骗一个身价不菲的儿媳进门，单单冲张小裁缝背地里跟踪乐玖这一茬，乐玖就不喜欢。
　　这样的人，长成一朵花都不成。
　　何况是一根其貌不扬的狗尾巴草。
　　自此张乐两家交恶，张家恼怒乐家嫌贫爱富，乐家暗恨张家母子没分寸，不尊重他们玖玖。
　　乐玖清白坏了，张大娘子吃糠咽菜也觉得甜。
　　“活该没人要！”
　　“……”
　　一心想着让儿子娶乐玖为妻的玲芳婶子不干了，端盆起身：“闭上你的嘴巴子，吃了屎壳郎么，这么臭！”
　　她骂了人扭腰就走，徒留张大娘子、秋大嫂子你一言我一语翻着大白眼说不着调的话。
　　要说这玲芳婶，正是乐玖的三婶，及笄礼结束后逼着乐玖喝下那杯加了料的茶，茶是乐老三跟不三不四的人要的，丧良心用在亲侄女这儿。
　　三房为图谋乐家家产，手段下作，谁承想一杯茶下去，人是晕了，却被呀呀山的匪寇抢走。
　　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乐玖回来半月，乐老三没睡过一个安生觉，生怕长兄清算。
　　大白天，玲芳骂骂咧咧走在路上，恨毒了乐玖。
　　如花似玉的美人胚子，怎么就让呀呀山的匪徒得了手？
　　这么好的小娘子，就该在她儿子身.下泣泪承欢，再给他们三房生两个大胖小子，省得乐地主自己富贵，要他们三房受穷。
　　全然忘了，三房住的一排排整齐敞亮的大屋，是乐地主出钱置的。
　　房契至今还握在人家手里。
　　玲芳长得面善，只看表象，哪能猜到她心尖汩汩冒出来的恶意？
　　乐玖打小不喜她，问她，只说三婶脸丑。
　　过了八岁，她不再说这话。
　　乐家夫妇当时还感叹孩子长大了。
　　这么一想，乐夫人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
　　晴空万里，玲芳见着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窝在自家门口。
　　走近了，同村一人冷不防瞧见她，吓了一跳，想起什么，又赶紧道：“玲芳婶，快去看看罢，你家树生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乐地主没想到，后来杨念真能‘强娶’他家贴心小棉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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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甜瓜
　　树生是玲芳与乐老三的独子。
　　夫妇俩当眼珠子疼。
　　否则也不会听他一句想要乐玖，想当下一个‘乐大伯’，就恶向胆边生。
　　大盛王朝有规定，同姓不婚，更别说如乐树生、乐玖这样血缘关系亲近的堂兄妹。
　　十八岁的乐树生看中乐玖的美貌，垂涎乐家家财，脸都不要了，甘冒触犯大盛律法的风险，也要唆使爹娘为他铺路。
　　这要疼爱女儿的乐夫人如何不怒？
　　三房宽敞的大院子，这个节骨眼围了好多人。
　　“生儿！生儿！”
　　长乐村的村民为当事人的亲娘让开一条路，玲芳如愿见着躺在竹架生死不知的儿子，面上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大夫，大夫，我家生儿怎么了？他这是怎么了？！”
　　宋老大夫被她晃得头晕，不过也理解伤患家属的心情：“这……”
　　他欲言又止。
　　还是老大夫的小儿子，宋小大夫抢先道：“树生听人说林子里有只花豹，要猎来卖皮子，谁晓得这一去……回来就成这样了……”
　　可不是有谁要害他，是乐树生惜财不惜命，当时挺多人出声劝阻，他却糟蹋好人心，以为大家眼红他有猎豹的本事。
　　“他大腿挨了豹子咬，扯下来几块肉，失血过多晕过去，我爹已经为他止血，今晚要是不发高热，挺过来，人就没事。”
　　“啥叫做挺过来就没事？我家树生怎么了？”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乐老三睡觉被吵醒，踉踉跄跄地走出门，一手扶在门墙，两眼迷瞪，看人重影，他吸吸鼻子，血腥味尽被酒气遮盖，直到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我的生儿啊——”
　　“生儿？生儿怎么了？”乐老三酒醒了一大半，走近前揉揉眼，见着儿子人事不知的模样，仅存的那点醉意也散了：“哭什么哭？！人没死呢！快，搭把手，送儿子去平安镇！”
　　他瞪着眼发号施令，玲芳下意识听他的，抹了眼泪，张罗带儿子去镇上就医。
　　一旁的宋老大夫一把年纪见多识广，听到这话没甚反应。
　　他没反应，十五岁的宋小大夫气得脸色涨红：“去了镇子结果也不会变，我爹医术高明，十里八乡谁不清楚？镇子上小一半的坐堂大夫还给我爹做过徒弟，你们——”
　　“好了。”
　　宋老大夫止了爱子的喋喋不休，上前两步：“树生这情况，最好不要动他。”
　　他言尽于此，听不听，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为救乐树生这条命，他用了最好的药，还搭进去几片吊命的老参，乐老三不信他大半辈子学来的医术，他也不愿留在这平白碍眼。
　　村里的妇人见着满身是血的后生，只以为人要死了，所以才有先时村民同玲芳说的那句“快不行了。”
　　宋小大夫气哼哼扶亲爹出门，嘴里嘀嘀咕咕：“同样姓乐，处世为人两家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乐树生能活着抬进家门，多亏爹您出手，他们不领情就罢，万不该不信咱们宋家祖传的医术！”
　　他年少，有话憋不住，就要说出来才痛快。
　　宋老大夫笑他年少，也喜他年少：“你这孩子，得理不饶人。”
　　宋家父子俩一路有说有笑，中途遇见乐玖，停下来寒暄一番，各回各家。
　　村子里瞒不住事，乐玖出门一趟，私底下议论她的人甚多，眼下出事的成了三房的树生，坐在树下晒太阳的懒汉们又在叨叨乐树生能不能活。
　　“怎么会那么巧？”
　　“什么这么巧？”
　　回家，碎碎念的乐玖被阿娘逮了个正着，心虚地摸摸鼻子：“我是说堂兄……”
　　“你还喊他堂兄？”
　　乐夫人气呼呼坐下来，气不过地揉了把女儿白嫩嫩的小脸：“他啊，要钱不要命，钻钱眼里去了，以为花豹子那么好猎的？”
　　她哼了一声：“一箭射中护在母豹身边的公豹不说，眼见母豹在生产，还想一锅端了一家几口，心毒着呢。”
　　连堂妹都想染指，废他一条腿还是轻的！
　　三房不会做人，敢动她的心头肉，她要他们‘命根子’一条腿，真真是仁慈了。
　　乐玖不傻，看阿娘了然于心的泰然模样，小声道：“所以，是阿娘做的？”
　　乐夫人见着她就高兴，想装生气也装不来：“对付他，哪用得阿娘出手？只需派人知会一声，说林中有豹，乐树生自负，仗着有点能耐就不知自己能吃几碗干饭，就他这蠢货，也敢动不该动的心思，这是生怕活得长。”
　　“他会死吗？”
　　“等你娘哪天看他不顺眼了，他可能会死。”
　　“哇！”
　　乐玖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娘亲：“娘好厉害！好威风！”
　　“学着点罢。”乐夫人想不明白了，分明她家玖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的出了门能在全村落一个‘呆瓜’的名？
　　这哪里呆了？
　　简直是沁人心脾的小甜瓜！
　　她摸摸女儿后颈：“以后，莫要与三房来往了。管外人怎么说。听到没？”
　　“听到了。”
　　“这就对了，咱们乐家的女儿，不为别人活，哪个看不惯你，气死一个，少一个。”
　　乐玖埋在娘亲怀里咯咯笑。
　　乐地主从地里走一圈，先是听说大侄子不行了，回来又听到夫人在试图教坏自家小棉袄，一脸纳闷：“这是要气死哪个？”
　　见到他，乐夫人脸耷拉下来。
　　“……”
　　乐地主脊背发凉，抬头，好罢，暖心的小棉袄已经成了叛变的坏棉袄，一道眼色都不递给他。
　　这不难为她的老父亲吗？
　　踟蹰半晌，他问：“夫人，为夫哪里做错了？”
　　乐玖又忍不住趴在娘亲胸前笑。
　　他爹真得好怂。
　　太怂了，怂得乐夫人都看不下去。
　　气消了一半，她道：“等三房带着乐树生从镇子回来，你去，把属于咱们的房子要回来，从今以后，他们活好活赖，再与咱们无关。”
　　“夫、夫人，这……”
　　“你去不去？”
　　乐夫人眉毛一凛：“你那不争气的弟弟、弟媳，合起伙来用下作手段坑害玖玖，他家儿子也是个畜生不如的货色，从今以后，我管他们死呢，你也不准管！”
　　真相来得太突然，乐地主愣在那好久没回过神，他脊背僵硬，连先前为讨夫人欢心故意做出的苦笑也凝在眉梢。
　　乐玖担心地看着爹爹颤抖的手和颤抖的睫毛，怕他承受不住，再晕过去。
　　“你说的、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字不差！”
　　乐地主怅然一叹，左手摁住右手，勉强控制住心底深处强烈上涌的复杂情绪，喃喃低语：“我是哪里对不住他们了？”
　　平日三房好占便宜，本着兄弟和睦的心，他不愿多做计较。
　　爹娘临终托他好好照顾弟弟，他自认做得不错，尽心竭力，不求回报。
　　可玖玖做错什么了呢？
　　有事冲他来，何必牵连无辜？
　　女儿在自家被人掳走，他猜测是出了内鬼。
　　不成想……
　　不成想啊！
　　“爹，爹你别哭……”
　　乐地主感情丰富，哭起来眼泪多得哦。
　　乐玖捏着帕子为爹爹拭泪，乐夫人快要愁死了：“哭哭哭！有力气哭，没力气给你女儿出气，你算哪门子男人？”
　　“阿娘……不要这么说爹爹嘛。”
　　心肝宝贝发了话，当娘的没了脾气，不过该说的她还是要说：“我就告诉你，乐树生的腿是我设计瘸的，他最好活着，免得我生气找不到人。这一次，三房一个也逃不了，小的受惩罚，大的长记性。
　　“还有村里那群碎嘴子，让他们闭嘴，拿着我乐家的银子扭头编排我亲闺女，当我褚英是好惹的？你这地主威风都哪里去了！”
　　当着女儿的面，乐地主双眼泛红：“我、我饶不了他们！”
　　“……”
　　那什么，爹啊，再擦擦泪罢。
　　一副帕子快不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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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脸一红
　　对于乐家三房两口子而言，这个秋天来得又凶又猛，凉薄得让人战战兢兢。
　　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好的小木头美人便宜了呀呀山的匪徒，后是儿子受伤，直接去了半条命。
　　送到平安镇医馆，大夫和村里宋老大夫的诊断结果没差，甚至埋怨他们行事没分寸，随意挪动伤患，不顾其死活。
　　为此，管他们多要了五百文，用来给乐树生续命。
　　命保住了，腿瘸了，以后走路离不开拐杖，按照大盛律法这一类可归为残废。残疾人每月能得到官府一百文的补贴。
　　补贴不多，限制却多。不能离开本乡，不能参加科举，不能从事危险性的行当。照乐树生的情况来看，以后他都不能打猎了。
　　这无疑是废了条腿，又废一臂。
　　乐老三了解自己的儿子，有心不去领那每月的一百文，省得官府那有了记录，以后树生想做什么都受限。
　　他为儿子思量甚深，完全没考虑自己做点营生用来养家。
　　一家三口在镇子住了大半月，结算清医药、住房等费用，乐老三兜里只剩下前阵从兄长那坑来的二两银。
　　这点钱说多不多，说少，委实也不少，顶得过一个壮汉三两月的工钱。
　　可这二两银子，乐老三看不上。他看了眼躺在牛车发脾气的独子，决定回村找乐地主要钱。
　　树生是他的亲侄子！乐家唯一的男苗苗，在他看来，回家去根本用不着他张嘴，兄长就会捧着银子送到他手上。
　　乐地主是个好兄长啊。
　　他内心感叹一阵，再看瘸腿的儿子，也不觉得多难了。退一万步，还有人为他兜底。
　　不慌。
　　不慌的乐老三安慰几句自怨自艾的乐树生，看他父子俩在一旁谈心，玲芳抹了把泪，更认为儿子可怜。
　　“以后乐家的就是你的，乐玖算哪根葱？以后都要嫁人的！”
　　“是吗？”
　　“爹难道能骗你？”
　　乐树生在他有意劝慰下振作起来：“爹，我这腿……”
　　“没事的，回去爹给你请两个丫鬟照顾你！”
　　就像乐玖一样，明明也是泥腿子生出来的种，享受的偏是村里独一份的千金小姐待遇。乐玖还是女娃嘞，他大哥拿她当成宝，殊不知以后传宗接代全靠他们树生。
　　他拍拍儿子手背：“别担心，爹说到做到。”
　　乐树生到底有伤在身，没一会，在牛车极有韵律的颠簸下睡过去。
　　玲芳看看儿子，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家男人身上：“你要做什么？”
　　乐老三嘿嘿一笑：“你说，让乐家给咱们养儿子，怎么样？”
　　玲芳眼睛一亮：“树生本来就该是乐家少爷！”
　　乐玖一个丫头片子还千金小姐呢，出行都有家丁婆子跟着，他们儿子凭什么不行？
　　两口子一通合计，都认为这主意不错，满怀期待地朝长乐村方向看去。
　　乐家三房门前，乐地主等候多时。
　　直到远处一辆牛车缓缓迎来，他摸出帕子擦干眼角的泪，吸吸鼻子，清清喉咙，打起精神来。
　　他不管乐老三心里有没有他这个大哥，但他自认从没亏欠过他。爹娘在时看在三房有儿子，而他和褚英生了四个女儿，多有偏待，临终还放心不下小儿子，放不下他们的长孙。
　　乐地主一想起乐树生对玖玖起了不好的心思，看向那辆牛车的视线登时有了几分冷寒。
　　不敢说他是个孝顺儿子，二老在世时，该做的他做了，二老去了，他总不能为三房鞠躬尽瘁不要自己的家。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爱，有恨。
　　乐老三不拿他亲哥看，无妨！
　　可三房动心眼动到他女儿头上，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别说自家夫人不答应，他也想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当家的，是大伯！”
　　玲芳眼神好使，先一步认出站在家门口的男人。
　　乐老三伸长脖子一看，乐地主果真如他所想巴巴地守在那，不由挺直腰杆，端起派头：“应该的，树生可是咱老乐家的根儿。”
　　虽说大盛朝二十年前规定女子和男子享有同等继承权、参军权，可在乡下很多人眼里，儿郎才是继承家业的人选。女娃，不行。
　　他越发觉得自己脑子灵活，怎么想出让大哥替他养儿子的绝妙法。
　　乐地主眼睛微眯，熟悉他的人都晓得，他隐忍的边缘。
　　牛车在家门前停下，玲芳扶着男人下来，转头吩咐站在乐地主身侧五大三粗的家丁帮忙抬人。
　　喊了几声没人动，玲芳面子挂不住。知道他们回来，村里清闲的人家跑出来蹲在家门口看热闹。
　　“嗐，喊你呢，耳朵塞驴毛啦！”
　　家丁不看她，乐地主递了道眼色，家丁恭恭敬敬地奉上打死人不偿命的软鞭。
　　婆娘丢人，乐老三也跟着丢人，两口子脸皮臊臊的，比起玲芳的尴尬脸红，他大着嗓门发泄不满：“哥，你的人怎么回事？存心给我们难看不是？”
　　乐地主眼神幽幽地看着他，思忖第一鞭应该落在哪更解气。
　　乐老三被他不说话的样子看得心里发毛。
　　他这个人，说他心坏那是真的，但做了坏事，心虚也是真的。少有人知道乐老三畏惧这个大哥，怕到一定要夺了对方家产，才有底气站在对方面前坦然说话。
　　他现在很不坦荡。
　　因为他指望大哥帮他养一位腿瘸的‘乐少爷。’
　　还因为，大哥态度有点怪。
　　问出去的话得不到回应，乐老三不敢说大哥是哑巴了，他六神无主，好在看到一脸苍白的乐树生，看到救星似的，连忙抱儿子下车：“大哥，你看，你看树生的腿，好好的人，愣是被畜生咬成这样，我们去趟镇子，黑心的大夫可真敢狮子大张口！”
　　乐地主眼皮轻抬，施舍地给了糟心侄子一记眼神。
　　乐树生拄着拐，病恹恹的：“大伯。”
　　“大哥，咱们，咱们先进门，有话到家再说？”
　　到家再说？
　　玲芳不愿意。
　　她更倾向于趁现在人多，街坊邻居都看到他们树生的惨状，用舆论亲情来逼乐家大伯接过这档烂摊子。
　　她的意图不难猜，从她说第一句话起，蹲在角落看戏的乐玖担忧道：“爹爹不会被算计罢？”
　　她好怕爹爹气懵了当哭出来。
　　毕竟爹爹和村里其他男人真的不一样。小时候她还怀疑过爹爹是女扮男装的爹爹，而她，说不准是路边捡来的孩子。
　　事实证明，一切是她想多了。
　　她脑袋里好像的确很爱钻出来一些和正常人不一样的想法。
　　乐夫人疼惜地摸摸她的发顶：“放心，你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今晚罚他不准睡床。”
　　“……”
　　乐玖小脸一红，心想：阿娘知不知道在和自己说什么呀？
　　她还是个孩子。
　　她对爹娘房里的事不感兴趣。
　　却也不由感慨爹娘感情好，否则不会连生四胎。
　　乐夫人借着这机会试图“掰正”她：“娘不是对你喜欢杨姑娘有意见，只是玖玖是爹娘的心肝宝贝，哪能嫁一个兵痞子？见天的打打杀杀，你看你爹，相貌清俊，谈吐文雅，除了和女孩子家爱哭，哪样不是长在你娘心坎上？要过一辈子的人，宁缺毋滥。懂吗？”
　　乐玖撇撇嘴：“杨姐姐不是兵痞子，她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是她救了女儿。”
　　“是她救了玖玖，可她挟恩图报就不对了。”
　　“长命锁是我主动给的。”
　　“可她是姑娘，怎能娶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小娘子和大娘子在一起，能有什么乐趣？”
　　乐玖脸又一红。
　　她倒是听见过爹娘之间的“乐趣”，每每到那时候，娘那么刚强的女人，也会哭得梨花带雨。
　　“玖玖？”
　　想得出神，没听见阿娘在喊她。乐玖捏着绣了银线的袖口，低头瞧整副袖子袖着的活灵活现的鸳鸯，明着是在看鸳鸯，心里又在品咂杨姐姐搭弓射箭出现在月下的情景。
　　那一箭，不止射穿匪徒的心脏，也射中了她的。
　　在此之前，她没想过嫁人，遇见她之后，脑子里忽然就有了喜欢和不喜欢。
　　她曾为救命恩人不喜欢她感到苦恼，气愤，甚而赌气发誓以后也不要喜欢她。
　　可是杨姐姐啊，她这人好善变的，竟然一路忍着不亲近，临别才夸她漂亮，大大方方说想要娶她。
　　爹娶了娘，所以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欺负娘，也被娘欺负。
　　乐玖脸蛋儿热热的，脖领也热，暗道：杨姐姐也是想骑在她身上看她哭吗？
　　想象那场面，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小甜瓜眼睁睁变成小呆瓜，乐夫人好气又好笑，看她脑门浮了一层汗，脖领也是，脸红得吓人，心一紧，敛了笑：“玖玖？”
　　她摸她脉门，摸不出旁的，只感到心跳很快。
　　“阿娘，我没事。”
　　乐玖不好意思说她方才想了些什么，抽回手，忙着转移话题：“欸？阿娘，他们在说什么？”
　　看她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乐夫人语气不善：“你爹做事情，怎么磨磨蹭蹭的！”
　　不然呢？
　　乐玖歪着脑袋，很快，看到她娘嘴里“长相清俊，谈吐文雅”的哭包爹爹扬起鞭子冷脸追着三叔抽。
　　撵狗似的。
　　三婶婶在那大呼小叫，一不小心扭了脚，也不知怎的，竟也能摔得四脚朝天。
　　她知道自己不该笑，身为小辈，如此太过失礼。
　　可她打小就不喜三叔三婶，比起三房长辈，她更喜欢阿娘口中才高八斗却英年早逝的二叔。
　　腰间系着的白玉就是二叔考中进士那天送的。
　　因为意义非凡，寻常时候她并不爱佩戴。
　　只是今日，听了阿娘一番话她特意将玉戴在显眼的位置，是为了提醒心软的爹爹，二叔那样的才是需要维护的好弟弟。
　　至于三叔……
　　从三房合谋在她茶里下药时，她就没有三叔了。
　　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看得乐玖心情放松，她倏地又起一念：杨姐姐见了她漂亮脸蛋就想娶她，可知道她其实没有表面那么甜？
　　“好烦啊。”
　　“烦什么？”乐夫人捏捏她小脸：“方才不是还想笑吗？怎么不笑了？”
　　乐玖扑到娘亲怀里，轻声细语：“三年，好长呀。”
　　长到她说不准，三年以后，她是不是还愿意被杨姐姐欺负。
　　想想杨姐姐临别热切克制的注视，她脸一烫，反正她现在是愿意的。
　　可是三年。
　　真的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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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出口气
　　三年长不长乐老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大哥疯了，软鞭抽在后背、腰侧，疼得他冷汗直流。
　　哭爹喊娘地求饶。
　　乐地主这次真恼了他，搬出谁来都没用。
　　莫说二老早死了埋进坟堆，就是活着，今天他不抽得乐老三皮开肉绽，他跟村口老狗一个姓！
　　斯斯文文的老实人发了火，谁见了都得怵上一怵。
　　场面热闹得不像话。
　　本想着出门“吃一顿窝窝头”，结果乐家兄弟不拿他们当外人，直接上了“大鱼大肉”，嘿！乐老三挺能跳啊，跳得再高点！
　　住在乐家隔壁的妇人多年前就看不惯乐家三房扒着长房吸血的恶行。
　　要她说，但凡是个明理的，都做不出好吃懒做要长房养的事。
　　已经分家了，儿子都十八，乐老三还没个正经营生，以前乐地主不是没送这个弟弟去县里做活，哪成想送是送去了，乐老三一文钱没挣到，还莽莽撞撞得罪了贵人，累得乐地主拿钱为他消灾。
　　乐地主是好大哥，乐老三却不是好弟弟。
　　三房媳妇也是个歹的。
　　她很不喜欢乐老三一家，尤其两月前乐树生对她闺女动手动脚，更教妇人膈应。
　　眼下看乐老三被打得抱头鼠窜，玲芳坐在地上撒泼，至于瘸腿的乐树生，脸色时青时白，一副要晕过去的劲头，妇人看得直呼过瘾。
　　“不活了！我不活了！大伯欺人太甚！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看当家男人挨打，玲芳帮不上忙，爬起来就要往墙上撞。
　　围观的村民一惊。
　　“娘！”乐树生拄着拐杖往那边赶。
　　乐地主长鞭一甩重重打在三弟后背，他心里窝着火，一鞭子打烂乐老三最引以为傲的长衫，背部渗出血，乐老三嗷地一声就要晕。
　　“晕一个试试！”
　　他大哥发了狠瞪着他，乐老三两腿发软，掐着人中连道不敢。
　　真真的一物降一物。
　　“别拦着，让她撞！撞死了我送纹银百两，为她风光大葬！”
　　在长乐村，鲜有男人当街和妇人掰扯，乐地主却没这顾虑，他这辈子，只怕一个女人。玲芳敢在他女儿茶里下药，他脑子教驴踢了才要给她脸。
　　一鞭子在空中甩得响亮。
　　猫在角落的乐玖“哇”了一声：“爹爹好厉害！”
　　乐夫人眉飞色舞：“不看看是谁的男人？”
　　当年求娶她的人甚多，一水的读书人里她偏偏选中庄稼汉出身的乐镇东，不单单图他清俊长相，还有别的缘由。
　　还记得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黄昏，乐镇东穿了身体面衣袍，手捧一束花，等在她每日的必经之路，见了她喊声“褚小娘子”，脸和耳朵都红了。
　　两人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乐镇东不善言辞，担心冲撞她，落后几步嘴里碎碎念。
　　褚英支棱耳朵去听，愣是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当即恼了：“嘟嘟囔囔什么呢？”
　　乐镇东抬起头，慌得倒退两步：“我、我在发誓。”
　　“发誓？”
　　褚英起了兴致：“介意和我说说么？”
　　“不、不介意……”
　　十八岁的乐镇东一穷二白，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能看。
　　为了这张脸，褚英耐性地等在那，等听完那与她有关的誓言，再看年轻人臊得通红的面庞，姑娘的心打着旋儿就跟他走了。
　　乐镇东发誓，有幸娶得褚小娘子为妻，终此一生，必以妻为贵。
　　有了妻子，妻子最大。
　　有了女儿，女儿就是全家的宝贝。
　　乐家二老活着的时候没少因褚英生不出男娃给她冷脸，回回乐镇东都冲在维护妻女的最前线。
　　他多愁善感，爱哭，没有其他男子的威猛雄风，常常教褚英私下里感叹夫君生错性别。
　　但褚英就是喜欢他。
　　“你爹他，好多年没发这么大的火了。”
　　乐玖听得牙酸，又细细瞧了两眼气得嘴唇发抖的爹爹，眼圈微红。
　　她有一对极好极好的爹娘。
　　乐地主多少年，轻易不发一次火，这一次，火烧到乐老三头上，不出半盏茶功夫，一传十十传百，全村都晓得他为何怒抽亲弟。
　　三房不做人啊。
　　怎么能伙同山匪吃里扒外坑害自家人呢？
　　乐镇东用春秋笔法隐瞒了亲侄子对女儿的垂涎之意，毕竟这话说出来影响玖玖清誉。
　　三房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到他嘴里成了三房勾结呀呀山土匪，拐跑了乐玖。
　　“我呸！乐老三你还是不是人了？！”
　　乐老三捂着漏风的后臀想把自己藏起来，同村人的议论、指责声如潮水扑来，不止乐老三受不住，想撞墙以死相逼的玲芳也脸色惨白。
　　完了。
　　都完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四下张望，果然在容易忽视的墙角看到不谙世事的乐玖。
　　乐玖轻扯嘴角，露出明媚的笑。
　　玲芳如坠冰窟。
　　见惯乐玖木木的神情，她也和村里的嘴碎子一样，背地里念叨乐玖是根木头，空有美貌。今遭一看，这哪里是木头啊，她们都被她骗了。
　　她只是不爱搭理她们。
　　并非是个傻的。
　　她和褚英告了状。
　　褚英要个交代，乐镇东就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切的一切，玲芳都想明白了。
　　乐玖轻声道：“三婶婶傻了。”
　　“她本就不聪明。”
　　否则不会堂而皇之地生出害人之心。
　　乐夫人私心里瞧不上这个妯娌，觉得她愚不可及：“她自己是傻子，也把别人想成傻子，三房有个乐树生，就以为乐家的所有都是他们的了，还做梦是二老在的时候呢，都已经分家了，你爹可不惯着她。”
　　是啊。
　　乐玖由衷地想：爹爹只惯着阿娘。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错了！弟弟知错了！”
　　“大伯！”
　　乐树生和亲爹一道跪在乐地主腿边，乐地主看了眼自家夫人所在的方位，狠狠心：“别再喊我大哥了，你害我玖玖，我不敢当你的大哥。”
　　他看向亲侄子，强忍恶心感：“我也不配当你的大伯。”
　　他转身走出几步，朗声道：“今日，请街坊邻居做个见证，以后，我只当没这一家子亲戚！”
　　软鞭被他重重掷在地上。
　　乐地主拂袖而去。
　　“大哥！”
　　“大伯！”
　　“爹……”
　　乐玖拉住爹爹衣袖：“爹爹不哭。”
　　方才凶得了不得的乐地主，这会哭成泪人。
　　同村男男女女眼睁睁看他是如何抽人，又与三房断绝关系，还有人感叹乐地主心狠，亲弟弟、亲侄子都不认。
　　此刻无意瞥见这一幕，村民们都很震惊。
　　没见过大男人哭得比小娘子还厉害的。
　　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见三房真不是东西。
　　看把人气得。
　　“看来咱们错怪乐老爷了。”
　　宋小大夫扶着祖父杵在路旁：“这要不是真的被伤碎心，哪会哭得……哭得……”
　　他找不出合适的措辞。
　　宋老大夫叹口气：“哭得要晕过去啦！”
　　话音刚落，乐玖疾声大呼：“爹！”
　　得。
　　真晕过去了。
　　宋老大夫出门吹风的功夫，多了一个需要救助的病人。
　　都哭晕过去，这下，没人念叨乐镇东心狠，说的多是乐家三房心毒。
　　刚成年的亲侄女都忍心推进火坑去。
　　要不是两口子不做人，乐玖哪会被山匪糟蹋？
　　一下子，乐家三房成为众矢之的。
　　乐地主天生感情丰富，才经历女儿被山匪掳走，又当着人前与亲弟弟一家断绝亲情，情绪大起大伏，没多久便病倒了。
　　乐玖日日在家照顾气坏身子的爹爹。
　　乐夫人接过夫君未完成的事，首先收回那整排敞亮明净的大屋。
　　她行事果决，更恼恨乐老三气哭她家夫君，找个机会偷偷套麻袋揍了这厮一顿。
　　乐地主病的时机太好，养病期间不见客，任凭三房再想来求情，也进不去那道门。
　　天愈来愈冷，深秋之后，初冬降临。
　　溪边，一群妇人热热闹闹的浣衣衣裳。
　　乐家是村里首富，其财力放到平安镇也是数一数二，光水井家里就有三口，衣服也有专门的下人清洗，无需受这冻手的罪。
　　说起来乐家长房这阵子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与之相比，三房灰溜溜住回破破烂烂的祖屋，有说他活该的，也有为他抱打不平的。
　　秋大嫂子眼馋乐家的财力，酸道：“乐夫人好大的能耐，二老要在世，单凭她迫害三房，就够她吃一壶。”
　　可惜乐家二老去得早。
　　张大娘子横眉竖眼地“嘁”了一声：“要我说，三房这次实在冤枉，乐玖是乐老三亲侄女，当三叔的哪会害她？我倒是觉得，乐家在祸水东引。”
　　“这话怎么说？”
　　她一笑：“现在村里念叨三房的多了，念叨乐玖的少了，好好的一个小娘子没了清白，乐家可不就是怕人说？”
　　张大娘子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猫哭耗子假慈悲：“乐小娘子，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呀！”
　　“真丢身子了？”
　　“可不是，去了那鬼地方，难道能全须全尾回来？”
　　“我怎么听说，其他村的小娘子也……”
　　“也什么？谁敢承认被一群坏人欺负了？”
　　这倒也是。
　　妇人们七嘴八舌说着。
　　没多会，中短身材的男人急匆匆跑过来，走到近前，正听见张大娘子大声编排乐家小娘子的不是，登时火从心起，拽起人来一巴掌扇过去——
　　“还敢嘴碎，明年的地还种不种了？！”
　　乐地主好说话，可乐地主病了，管事的是乐夫人。
　　乐夫人亲爹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公，秀才公养出来的女儿，是那么好相与的？
　　乐家今儿个传出信来，明年这地，要租给谁，不租给谁，得另说。
　　另说是怎么个说法？
　　还不是要再为女儿出一口恶气？
　　这年头，对庄稼户来说，地就是命。
　　长乐村大半村子的人，都指望乐地主一家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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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怦怦跳
　　短处教人捏得牢牢的，谁敢跳着脚和乐家过不去？
　　挨了男人的打，张大娘子被猪油蒙了的心一下子清醒，大冷天，红肿着脸，后背出了一层汗。
　　农户不种地，吃什么喝什么？
　　吃饱了撑得揪着刚成年的小丫头不放，乐夫人恼了，就要断了农人的吃的喝的。
　　溪边再没妇人敢说三道四。
　　张家男人领着张大娘子去乐家赔罪。
　　虽说上次张大娘子用几斤猪肉就想为儿子娶乐家小女儿，张小裁缝又背地里跟踪乐玖冒冒失失地表白，前后两桩，惹得乐家生厌。
　　饶是如此，也没轻易拿地的事动真章。
　　也是乐地主待人宽厚，使得村里更多人忘记，乐家，是不能惹的。
　　话搭子走了，秋大嫂子脑袋瓜嗡嗡的。
　　她没少说乐玖的闲话，是不是、是不是明年乐地主也要收回租的十亩地？
　　她慌手慌脚地端起木盆往家走。
　　长乐村风向顿时一变。
　　说闲话的没了。
　　来赔礼告罪的多了。
　　种种琐事都有乐夫人处理。
　　乐玖坐在床沿喂爹爹进食。
　　一碗熬得粘稠的米粥入肚，乐地主不好意思叫女儿亲力亲为地伺候。再说，他身子没那么虚，只是爱哭了些，哭得狠了，至于那病，也不是啥大病，两副药灌下去，没两天他就生龙活虎。
　　但是夫人要他继续“病着。”
　　为了他在村里的好名声。
　　也为了事情能够顺利解决。
　　当娘的心疼女儿，想要出口气而已，谁又能说什么？
　　乐地主揉揉太阳穴：“你娘好强，偏要堵人的嘴，当面她们是不敢说，私下里还是会那样想。”
　　乐玖懂他的意思。
　　呀呀山一夜覆灭，杨姐姐挨个送柴房里的姑娘们回家，可回到家又怎样？
　　一张嘴说不过百张嘴，大家都以为她们丢了清白，辩驳也无用。
　　她不在乎村里人怎么看，闷声道：“阿娘这么一闹，起码咱们耳根子清净了。”
　　省得一个个恨不能追在她屁股后面说她嫁不出去。
　　烦！
　　瞧着女儿板着脸不大开心的样子，乐地主暗自后悔，忙道：“你说的是，没影的事他们偏说得真真的，活该受敲打。”
　　乐玖这才弯眉笑了。
　　看见她笑，乐地主心气顿时平顺。
　　转念一想，村民口无遮拦，中伤他家玖玖，是他们无礼在先，夫人出手教训在后。
　　好歹也是跺跺脚能令长乐村颤三颤的地主，他太不威风了。
　　还得有劳夫人出面。
　　乐地主心头既酸又甜。
　　他的这些家业，全是婚后他和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
　　那时赶上二弟病逝，乐家没了前途无量的文曲星，对一家人都是严重的打击。
　　受不了家里凄风惨雨的氛围，老三嚷着要分家，爹娘偏爱小的，祖屋都留给三弟，他和夫人分到手的是两间破屋，锅碗瓢盆都得自己置办。
　　怀老大的那年，夫人吃不好睡不好。
　　等到临盆那天，屋顶不住漏雨，狂风灌进来，吹得人眼酸鼻酸。那时候乐镇东就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豁出命去跟人出海，狠狠赚了一笔，有了翻盖房屋的底气，夫人再不准他拿命去赌。
　　两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越过越红火，直到某一天突然停下来，长乐村大半土地已经姓了乐。
　　“爹？”
　　乐玖摸出帕子为他擦眼泪：“爹不要哭了，爹一哭，玖玖也想哭。”
　　乐地主是见不得女儿哭的，赶紧止了泪，拍拍女儿后背：“爹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是咱家的发家史吗？”
　　“嗯。”
　　乐家发家史乐玖五岁就能倒背如流，但她不介意再听一遍哄哄亲爹：“爹再和女儿讲一讲，出海的那段？”
　　“那一段，那一段惊险啊……”
　　.
　　午后，忙完手头的事，乐夫人杵在门外不进去，侧耳听里头一大一小的说笑声。
　　内心蓦然得了平静。
　　“夫人？”
　　乐夫人回过头来，示意丫鬟噤声。
　　.
　　一夜之间，初雪不打招呼地覆盖长乐村，白雪皑皑，一眼望去，遍地洁白。
　　乐玖穿得厚实在院子里堆雪人。
　　其实用不着堆雪人，她自己就是大号的“雪人”，浑身雪白——白裘衣、白帽子、白手套，脚下的鹿皮小靴表层都装饰两个鸡蛋大小的白绒球。
　　丫鬟婆子们陪她在院里玩。
　　和她相比，大冷天，住长荣街北的三房一家子窝在屋里不想出门。
　　看着四周破裂不扛冻的墙体，乐老三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有一日他们会住回这地方，就该答应乐镇东修缮祖屋的提议。
　　而非扣下乐镇东给的银子去花天酒地不做正事。
　　如今大哥不再养他这个弟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他肚子又饿了。
　　五脏庙里敲鼓似的，他瞅瞅身边的婆娘。
　　玲芳的火气一下子炸了：“冷锅冷灶，你在难为谁！都说了让你趁天好去山上拾几捆柴，你倒好，天天倒头睡大觉，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碰到你这样的男人，你饿了，生儿不饿？我不饿？他可是你儿子，他大伯不养，你是亲爹，你不来养他吗？”
　　“养，又没说不养，这不是……”
　　乐老三觑了眼脸色阴沉的儿子：“外面在下雪，等天晴我再出去，看看有什么活儿能干。”
　　这话玲芳听得耳朵里都长茧子了。
　　起初她信。
　　慢慢的不敢信。
　　想着今天的饭还没着落，她静坐片刻，匆匆拐进另一间屋。
　　乐老三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地心里直打突。
　　他的预感成真了。
　　玲芳蹭得冲出来，急赤白脸问：“我压在枕头下的银钱呢？！你拿了，拿回来！”
　　“欸，这……这……”乐老三矢口否认：“我没拿。”
　　“不是你还能是谁？”玲芳急得干嚎一嗓子：“这日子，我不过了，谁爱过谁过！”
　　要不是有儿子在，她真想跑回娘家。
　　乐老三烦她哭哭啼啼像家里死了人，又心虚拿银子的事儿。
　　藏在枕头下的碎银确实是他偷拿的。
　　可他现在交不出来。
　　他去赌坊赌了。
　　输得精光。
　　“你还我银子！还我银子！乐镇南，你王八蛋！你——”
　　“够了！”
　　发火的不是王八蛋本蛋，是乐树生。
　　他眉眼阴鸷，满心怨怼，恨自己不是乐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明明是乐家长孙，却要在这家里忍饥受穷：“有完没完？要吵出去吵！”
　　世间的悲喜并不相同。
　　哪怕是亲生母子，儿子的心也是向着不成器的爹。
　　玲芳的眼泪吧嗒砸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水渍，像是融化指尖的雪。
　　同一时刻，乐玖仰起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天空，摊开掌心，小声赞叹：“这雪真美啊。”
　　.
　　冬去春来，乐地主在家里做了一季的“病患”，开春，来乐家送礼探望的村民络绎不绝。
　　乐夫人打一棒子，再由乐地主给枚甜枣，恩威并施，镇住好一批人。
　　他们嘴上不再编排乐玖失去清白的事，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清楚。
　　村里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国与国也是。
　　蛰伏了一个冬天，大盛朝终于决意向狼子野心的西绒出兵——当今御驾亲征，铁了心要拿回十一年前被“恶邻”抢夺的‘赤北十二城。’
　　战事开启，边关沸腾，兵崽子们嗷嗷叫。
　　“百夫长！”
　　少年兴冲冲地跑过来：“百夫长，立功的时机到了！”
　　在军营里操练几个月，杨平黑了不少，体格有了两分精壮。
　　杨念漫不经心擦拭她的红缨枪，闻言撩眸，惊人的战意险些灼伤对方的眼：“你说得对，立功的时候到了。”
　　国无战事，军人便没有向上晋升的路。
　　战事一来，机会多多。
　　她豁然站起身：“回你的队，没事不要乱跑。”
　　杨平大声道：“是！”
　　.
　　陛下御驾亲征，消息传进长乐村，村民们对战事不够敏感，毕竟那是千里之外的边关，离他们远得很。
　　顶多说几句希望大胜的吉利话，还没讨论谁谁家又生了闺女、谁谁家娶不到媳妇来得有趣。
　　草长莺飞，乐玖出来放风筝。
　　期间听了几耳朵，还打算再听，奈何那群妇人见了她默契地闭口不言。
　　防贼都没她们警觉。
　　上年纪的老人又多爱用一脸惋惜的神情面对乐玖，还是那档子事，总觉得她被坏人欺负了。
　　怪没滋味的。
　　她们不敢胡乱说话教乐玖听见，乐玖也不爱与她们扎堆。
　　长耳兔风筝放上天，春风拂面，没了那些扰人的视线和扰人的人，乐玖静下来思索：开战了。
　　杨姐姐也会上战场。
　　她会受伤吗？
　　乐玖皱着眉毛心想：打仗肯定免不了受伤的。
　　她轻咬下唇：一定不要伤了脸啊。
　　有那张脸在，她大概能保证自己不变心，伤了脸，万一变得不好看了，再有更好看的人来勾她，她把持不住怎么办？
　　她不想当负心女啊。
　　乐玖望天突发奇想——再好看的人，比杨姐姐更好看的那得多好看？
　　不会闪瞎眼吗？
　　奇奇怪怪的念头涌来，乐玖扬眉灿笑。
　　笑过之后，她视线定格在漂亮的长耳兔风筝，认认真真地祈求上天：“还有不到三年，让我的杨姐姐平平安安回来罢。
　　“阿娘总在我耳边说小娘子大了都要嫁人，我没中意的。昨儿个我梦见她戴着我的长命锁，醒来心怦怦跳。天爷爷，你就把她给我罢，我会待她好的。
　　“求求了，求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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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等得好苦
　　时光在少女一声声的祈求里快速推进。
　　四季轮转，花开花落。
　　大盛与北绒战火不休，两年半的时间，陛下收复“赤北十二城”的决心有眼可见，人在前线，提拔了不知多少能征善战的良将。
　　但要说晋升速度最快的，非杨将军莫属。
　　国无战事，杨念顶多是名百夫长，手下有百名女兵。
　　战事一起，在一场场流血又流汗的战役中，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屡立奇功。
　　从最开始出场被敌方将领取笑女子也能从军，到后来的听闻杨大将军名号，吓得连夜撤出三百里。
　　前后变化，不过两年。
　　两年而已，昔日的百夫长成为受整座军营敬仰的正三品神武大将军，亦是为君者最爱重的战将。
　　“大将军！陛下有请！”
　　“知道了。”
　　杨念放下手中弓箭，整理着装，快步出帐。
　　北绒坚持不了多久了。
　　陛下的忍耐已到极限，说不准明日大盛就要对北绒展开起决定性的一战。
　　这正合杨念心意。
　　距离她与乐小娘子约定的三年之期，也快到了。
　　要速战速决。
　　才好回家娶妻。
　　就是不知，过去这么久，乐小娘子有没有忘记她？
　　她不安地隔着银甲摸摸贴身戴着的长命锁，这些年，全是这把锁支撑着她——要风光大胜，不能失信于人，教人白白苦等。
　　她只当长乐村的乐小娘子苦巴巴等了她近三年。
　　也只能这样想。
　　边关苦寒，除了杀敌报仇，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杨将军！”
　　“杨将军好！”
　　走出营帐，一路走过，不断有兵士停下来与她问好。
　　杨念冷峻地点点头，颇有大将军威严。
　　她也的确没有猜错。
　　乐玖在等她。
　　七月，雨水丰沛，乐玖坐在窗前，一手撸猫，一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离三年之期还有三个月。
　　她没来由地生出不安。
　　将满十八，爹娘近日都在为她的婚事忙忙碌碌。
　　他们仿佛忘记杨姐姐这人，更忘记杨姐姐当日的那番话。
　　倘她刻意去提，阿娘必会摸摸她的发顶，一脸慈爱地劝说：“玖玖，那不是咱们能够到的人，那是天上最闪耀的一颗星。”
　　她忽感惆怅。
　　直觉爹娘在隐瞒什么。
　　两国战事，好多消息根本不是她能接触到的。
　　在这长乐村，村民们也不爱讨论打打杀杀的事儿，乐玖沮丧皱眉，小脸一垮，身边的白猫乖巧地舔她指尖。
　　有点痒。
　　带着轻微刺疼。
　　她笑了笑：“白猫呀白猫，你说杨姐姐深秋能不能赶回来？”
　　白猫睁着圆溜溜的猫眼，一脸无辜。
　　乐小娘子亲亲它的额头，仔细看了眼猫儿的孕肚。
　　快生了。
　　不知道杨姐姐喜不喜欢奶猫。
　　长命锁有没有戴在身上。
　　她惦念的太多，没多会又望着窗外发呆。
　　乐夫人收伞迈进来：“玖玖。”
　　“阿娘。”
　　近三年的时光，足够乐玖不急不缓地长开，她眉眼生得好，身材窈窕，胸前的本钱只比生过四个孩子的娘亲差一丢丢。
　　深夜想着杨姐姐的时候也曾细心把玩过，想象她再见她时的模样神情，每每幻想，都忍不住躲进被窝里捂脸笑。
　　在亲近的人面前，她是真的很爱笑。
　　出了门，便又是一根空有美貌的呆木头。
　　吝啬得很。
　　连个笑也不给外人看。
　　里外分得格外清。
　　她站起身，姣好的线条显露无疑，乐夫人笑着捏捏她净白的指：“怎么一个人在这，不去和你大姐说说话？”
　　夏日炎热，母女俩穿得都很薄，衣领微低，露出锁骨下雪白的小片肌肤。
　　“我和大姐聊不到一处。”
　　大姐见到她只会热情激昂地说大姐夫这个好那个好，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却也耐着性子听了。
　　然而等到她与大姐说起自己的心事来，大姐冷了脸，用陌生的眼神盯着她，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妹妹，仿佛她这个妹妹丢了她的脸面。
　　她劝诫的意味太浓：“女子和女子哪能成婚？玖玖，你不要被人骗了。还有，不要说你大姐夫的坏话。”
　　这话乐玖不爱听。
　　乐玖抱着阿娘手臂：“我不爱和她玩。”
　　“你这孩子。那是你亲姐姐，难得回来一趟。”
　　寻常时候乐玖早就撒娇蒙混过关，这一次不同，她抿唇不语，等亲娘问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到一侧：“我心有所属。她觉得我丢人。她不信我。”
　　“……”
　　这话过于直白。
　　乐夫人哑口无言好一会，失笑：“怎么会呢？你看中哪个后生？要他入赘乐家。”
　　“阿娘！”
　　乐小娘子心事重重：“你明知女儿在说什么。”
　　乐夫人脸上堆着的笑一点点落下去，神情充满怜惜：“乖宝，那不是咱们能匹配的人。”
　　“为何不能？她说过要娶我。”
　　“空口无凭。”
　　“我的长命锁也给她了！”
　　“傻孩子……”乐夫人心疼地抚摸女儿脊背，惊觉比之上月好似又清减几分，压根没多少肉，瘦骨伶仃的。
　　她缓了缓，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她一路扶摇直上做了将军，正三品的官职。不要怪你爹不告诉你，那是正三品，是陛下眼前的红人、百般赏识的爱将，咱们……咱们拿什么配？女子和女子，这根本不妥啊……”
　　乐玖看着阿娘，不吱声了。
　　整个小闷葫芦。
　　“玖玖？”
　　乐夫人亲亲她脸蛋儿，故意逗她：“乖玖玖？娘的玖宝？”
　　快十八的姑娘，在家还整天被喊“乖宝”、“玖宝”，乐玖不觉有甚，赶来的乐大娘子不干了——
　　“娘也太娇惯四妹，她姐夫难得来趟家里，不见她露面，方才还在问我怎么四妹妹不在？这要我如何答？说四妹妹不待见我这个长姐，更不待见她那个大姐夫？”
　　乐家四个女儿，数老大嫁得好，夫婿是隔壁县的官。
　　手心手背都是肉，乐夫人踟躇片刻，听得乐玖轻声一笑：“大姐这话说的，我没有不待见大姐姐。”
　　没有不待见大姐姐。
　　那就是不待见大姐夫了？
　　这可戳了乐大娘子的肺，眼一瞪：“乐玖！你翅膀硬了！？”
　　她气冲冲连名带姓地责问妹妹，乐夫人心底不快：“怎么了，有没有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
　　大盛重孝道，乐大娘子不敢担一个不孝不敬的罪名，绷着脸认错：“娘息怒。”
　　乐玖拍拍袖子，细声细气道：“大姐姐眼睛要擦亮点，我不觉得大姐夫是什么好男人。”
　　“你！”
　　“够了！”
　　乐夫人胸脯上下起伏：“玖玖，给你大姐道歉。”
　　乐玖弯腰行礼：“对不起，大姐姐，还请大姐姐原谅妹妹心直口快。”
　　说认错就认错，不带半点含糊。
　　但这个头低得，这个软服得，反而教乐大娘子更气了。
　　她暗恼爹娘惯坏妹妹，又气乐玖往她姐夫身上泼脏水。
　　什么叫做“不是好男人？”
　　长乐村哪户人家见了她不夸嫁得好？
　　就是乐玖以后的婚事，也全仰仗她大姐夫帮忙安排。
　　乐大娘子怎么想怎么气：“娘，你看她这样子，哪还有小时候的乖？”
　　乐夫人拍拍大女儿的手，柔声哄了几句。
　　今日姐妹吵起来，也教她暗自留了心。
　　大女儿说的不错，这几年玖玖性子确实有些沉闷，出了家门木木的，做什么事也兴致缺缺，年前养了只白猫，便惯爱抱着她的猫，走到哪带到哪。
　　哄好来省亲的大女儿，乐夫人找个机会敲响女儿的房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
　　乐玖捧着一卷书靠窗品读。
　　“阿娘。”
　　她嗓音甜甜的，乐夫人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今天怎么对你大姐姐出言不逊？玖玖，你不是不敬长姐的人。”
　　“我只是事先提醒大姐姐，免得大姐夫做错事惹她白白伤心。但她显然是不信的。不信我这个妹妹，反去护着那个并不值得她死心塌地去爱的男人。”
　　她道：“大姐夫不是好人。”
　　乐夫人一颗心听得提起来：“玖玖，此话怎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当着亲娘，自然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乐玖为她沏茶，沉默片时，唇瓣张合：“去年姐姐姐夫回家过节，大姐夫他……”
　　“他怎么？”
　　“他骚扰我。”
　　“什么？”
　　乐夫人面色一白，轻声道：“他什么？玖玖，你说清楚。”
　　乐玖坐直身子，回想去年全家欢庆中秋的一幕，明面喜气洋洋，背地里，大姐夫酒气熏熏地挡了她回房的路。
　　那会天色昏暗，守在身边的丫鬟婆子被人支开。
　　“他解开裤腰带放出那物什给我看，说我年岁到了，该想男人了，总不好一直赖在家里，他说要娶我当平妻，与大姐姐平起平坐。他还说，说姐妹共事一夫，实乃佳话……”
　　“他放狗屁！”
　　乐夫人火冒三丈。
　　既为大女儿的婚姻感到悲凉，又为姓孙的畜生大言不惭的说辞感到恶心。
　　乐玖神情冷漠：“我趁机踹他一脚，正好阿娘那晚来陪我睡，他不敢声张，灰溜溜跑开。今日他问我为何不在，大抵是做贼心虚，或是时日久了，又起了贼胆。”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与阿娘讲？”
　　“我本意里，是想先和大姐姐说，可惜……”
　　可惜乐大娘子并不信妹妹的话。
　　乐夫人面色凝重：“你休息，我去找你爹爹。”
　　乐玖点头。
　　目送阿娘出门。
　　门扇关好，她回到窗前继续发呆。
　　她想：爹娘大概也不能拿孙竹礼如何。
　　毕竟是官。
　　民不与官斗。
　　再说了，只是乐玖的一面之词，大姐姐不会相信引以为傲的男人其实是人面兽心。
　　话说出去，顶多是爹娘和她一起犯恶心。
　　最后多半会不了了之。
　　甚至，爹爹都不能问责他的大女婿。
　　因为他们得罪不起。
　　不过孙竹礼有句话说对了一半。
　　她年岁到了。
　　不想男人。
　　她想女人。
　　年纪渐长，乐玖出落得越发水灵，那些男人明里暗里看她的眼神愈发令人作呕。
　　她变得不爱出门，常常关在房里，一想就是一天。
　　她想，假使杨姐姐回来及时，还能赶上她十八岁生辰。
　　她若真来赴约，她肯定会忍不住扑过去抱她、亲她，告诉她，杨姐姐，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比哑巴吃黄连还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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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得负责
　　夜里风急雨骤，乐玖做了一宿的荒唐梦，醒来，脸颊潮.红，好似那发.春的猫儿，她掀开夏被，撑着两条细腿迈进浴室。
　　浴室墙壁挂着等身高的镜子，镜面清晰，是爹爹送给她的十七岁生辰礼。
　　海外才有的好东西。
　　莫说长乐村，就是去到平安镇也找不出第二家有这琉璃镜的。
　　乐玖站在镜面前细细观赏，看着自己年轻的身体，看入迷。
　　她揉揉发红的耳朵，须臾呆怔在那，脑海回想梦里混乱的情景——
　　昏昏暗暗的夜晚，依稀能听到远处家人说笑的声音，一只手搭在她腰间，骨节分明，很有力量感，单手擒着乐玖那段小蛮腰，气息洒在她耳畔。
　　那人在喊：“乐小娘子。”
　　乐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腿脚俱没了力气。
　　直到她的身子被人扭转过来，温润的指节托起她下颌。
　　天边月亮半隐半现，眼前是模模糊糊的影，能辨认得出身影纤长，也能依稀看见她背负弓箭，乐玖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脸。
　　然后……
　　影子笼罩而来。
　　覆盖在她头顶。
　　吻得热烈。
　　等身镜前的乐玖呼吸不住起伏，拍拍热度不褪的脸，认真看那对笔直纤细的腿。
　　她对自己的身材相当满意，再也不是几年前看见阿娘就自惭形秽的时候。
　　凹凸有致，身姿妙曼。
　　她嘴里嘟囔一声，大抵是在埋怨某人只敢在梦里亲她，现实连个影子都瞧不见，气鼓鼓地出了浴室，打开衣柜换好衣服，出门吩咐下人为她送洗澡水来。
　　夏日炎热，又发了那样羞人的梦，她得好好洗洗。
　　当然也有不愿与孙竹礼同桌进食的意思。
　　孙竹礼是她的大姐夫，也是隔壁县的官，手握权势，是个地地道道的衣冠禽兽。
　　难为她大姐姐眼瞎，盯着这么一堆牛粪当宝。
　　她不指望爹娘为她出气，内心只盼着孙竹礼早点离开。
　　省得污了她家宝地。
　　.
　　一大早，在饭桌前没见着四妹，乐大娘子心下不快：“爹，娘，玖玖怎么又没来？”
　　昨儿个晚饭没见着她人，今天又是如此。
　　她认定妹妹嫉妒她嫁得好，故意给她难堪。
　　也是奇怪，平素她说这话爹爹再是偏爱玖玖也会顺口哄她两句，今日一反常态地选择沉默。
　　四四方方的红木饭桌，稀稀落落地围坐着人，孙大姐夫面上一派温文尔雅，即便猜到二老许是听到什么风声，仍然有恃无恐，热情张罗：“岳父，岳母，吃啊。”
　　乐大娘子夫唱妇随：“是呀，爹，娘，玖玖不来，咱们不等她了。这个小妮子，脾气见长，我说她两句她都要与我置气……”
　　乐地主看了眼大女儿，闷声道：“行了，吃罢。”
　　“……”
　　乐大娘子捏着筷子的手一紧，面上不好看。
　　孙竹礼偷偷在桌下拍拍她大腿，方才见她恢复常态。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如同嚼蜡。
　　回房，乐大娘子发了顿脾气。
　　孙竹礼站在门外不声不响看她，剑眉星目，背地里不知靠着天生的好皮囊骗了多少小娘子。
　　“姑爷。”
　　下人才喊出声，房里的乐大娘子心口一跳，收敛怒容，连忙迎出来。见着她最最崇拜的夫君，她嗔道：“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她拉着夫君的手入内，瞪了眼家里的小丫鬟——约摸是怪她没事往孙大人面前凑，恐有勾.引之嫌。
　　进了门，孙竹礼眉眼间的温和顷刻散得干净：“四妹妹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她关系最好吗？”
　　乐大娘子嘴上叫屈：“她的心，我哪能净猜透……她大了，阿娘都不敢说尽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浅语低眸，亦是不多见的好颜色。
　　然而再好的颜色，整日里赏玩，也失了趣味。
　　比不过正青春的小娘子。
　　乐玖在长乐村有“木头美人”的称号，可见村民们不待见她木头般的性情，却也不得不赞美她万里挑一的好姿容。
　　同为姐妹，小的是木头美人，大的勉强称得上漂亮的醋罐罐，孙竹礼心思一动，搂住她腰，将其抵桌沿。
　　乐大娘子羞得整张脸都红了，既羞臊又热切地趴在茶桌，上半身贴在凉凉的桌面，是以没法看到，她一心爱慕的男人，眼里闪烁的肮脏欲.念。
　　.
　　得知女儿女婿在房中白日宣.淫，乐地主打碎一套上好的茶器，气得双手哆嗦，眼角泛红：“他这是在和谁示威呢？一个县官，县官就敢不将老丈人放在眼里？他就不怕、就不怕我和他鱼死网破？！”
　　欺负谁都行，娶了他大女，又来垂涎他的玖玖，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乐夫人没了辙，愁眉不展地坐到窗边：“当务之急，是看好他人，别让他欺负玖玖。”
　　乐镇东年轻时也是敢出海用命挣前程的人，没道理老了老了，甘心被大女婿骑在头上，他拳头攥紧，想破了脑袋想不出该怎么整治当官的孙竹礼。
　　大女儿鬼迷心窍地迷恋这人，他是想要两人和离，最好孙竹礼离他家女儿远远的，再也不要见面。
　　可事不遂人愿，那狗男人在哄女人一事上，做得倒是好。
　　翁婿“相安无事”地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三天。
　　三天后，孙竹礼要回隔壁县。
　　乐玖一个面也没露。
　　引来村里人议论。
　　说她性子狂，连当官的姐夫都看不到眼里，以后不知要嫁个多厉害的人物。
　　话是反话，全是讥讽人的。
　　毕竟乐玖十五岁那年被山匪掠去呀呀山，这档子陈年旧事，多少人还记着呢。
　　他们并不认为乐玖能嫁得比乐大娘子还要好。
　　都是泥土地里混生活的，先天的对“官”这个字羡慕畏惧。
　　送走心思不正的孙竹礼，乐地主进门瘫坐在那。
　　“要想个法子，总不能等着刀落下来……”
　　孙竹礼既敢不做人地当着玖玖的面耍流氓，来日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要不然，给芙儿去信一封？”
　　芙儿是他们的二女儿，全名乐芙，嫁的是本县师爷长子，婚后生下一子一女，长媳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不妥。”
　　乐地主拧眉叹息：“等他们哪天回来，再和芙儿通通气。”
　　乐夫人灵光一闪：“我爹爹这些年教出几个厉害的学生，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从里面挑个好的，早点给玖玖办婚事。”
　　成了家，有夫家在，孙竹礼再想做点什么，要顾忌的就多了。
　　“不行不行，玖玖的心根本不在男人身上！她喜欢的是——”乐地主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孙竹礼是官，玖玖她杨姐姐不也是官？还是正三品的大官！”
　　“……”
　　看他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枯木逢春的风采，乐夫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你想？”
　　“夫人，你就看我的罢！”
　　不到两日，长乐村传出一则不知给哪儿冒出来的小道消息——
　　还是乐家的乐小娘子，几年前进了匪窝，被路过的女侠救下。
　　“救了她的人，大家都说是边关风头盛的杨大将军！”
　　“不止呢。还说杨大将军与乐玖交情匪浅，乐小娘子迟迟不嫁人，原来是要等杨大将军风光大胜，回来给她主婚……”
　　“真的假的？大将军会跑到咱们这小破地来给地主家的小娘子主婚？”
　　“反正现在都这么传。”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乐地主的有意推动下，很快，传到隔壁县的孙竹礼耳中。
　　他神色阴晴不定，问其夫人：“四妹妹，竟有此等运道？”
　　乐大娘子一问三不知，孙竹礼拿捏不定此事是真是假。
　　倘若是真，他万万不能再对乐玖存有非分之想，非但如此，还得立刻起身回长乐村磕头告罪。
　　可若是假……
　　以他岳父岳母的精明，故意摆他一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边暂停“强取豪夺”的计划，乐玖过了很长一段的安生日子。
　　进入八月，她养的白猫生下第三胎，生了四只纯白小猫。
　　与此同时，前线大盛对北绒的攻伐进入如火如荼阶段。
　　大盛皇帝陛下御驾亲征，认命杨念为三军兵马大元帅，彻底夺回赤北十二城。
　　“杀啊！”
　　八月腥风扬起，战鼓轰隆。
　　杨平作为大元帅的徒弟兼亲兵，厮杀甚猛，一刀砍下敌人头颅，鲜血溅在他脸上，他杀红眼：“誓死夺回十二城！”
　　杨念骑在马背弯弓射箭，一箭，朝着敌方军旗射去！
　　大盛军势如破竹，一月之内连夺九城，杀得北绒闻风丧胆。很多人都在预测，前方兵将何时能凯旋。
　　有说九月的。
　　也有说十月的。
　　深秋十月，乐玖正式满十八，抱着两个月大的猫儿等在枝叶枯黄的大杨树下，望眼欲穿。
　　乐夫人看清女儿的满眼相思，暗自腹诽：莫非那杀敌勇猛、用计如神的杨大元帅是狐狸精变的不成？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勾了她女儿的心？
　　当年的承诺即便是真，一朝功成名就，践诺的又有几人？
　　“玖玖……”
　　“阿娘。”
　　乐玖眼圈发红：“她没有回来。”
　　赤北十二城重归大盛版图的第十二天。
　　她的杨姐姐没有回来。
　　说要娶她的人不定在搂着哪家小娘子醉生梦死，庆祝大胜……
　　她伤心极了。
　　怀里的奶猫弱弱地发出喵呜的声响，挤着脑袋想来安慰它敏感脆弱的小主人。
　　乐夫人不明白了，问：“你钟意她哪里了？”
　　乐玖喉咙哽咽，忍住不让泪落下来：“她脸嫩，脸白，个子高。”
　　知道女儿是个看脸的，但没想到她不声不响发展到这般魔怔的地步。
　　乐夫人感到心累：“脸好不代表人也好，你看那孙的——”
　　“姓孙的怎么能和我杨姐姐比？杨姐姐救过我，给我烤过鱼，还拿了我的长命锁。她有一身好本领，却从不会瞧不起我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樱花落海洋弱女子，她站在月下一箭射穿贼人心脏，身板挺直，气概非凡，多少人都不及她一指甲盖的英勇。”
　　“这……真、真有那么好么？”
　　乐玖低下头来闷闷不乐，说着，就又想哭：“她还天天在梦里亲我，哭着求着不要我忘记她……”
　　乐夫人：“……”
　　她摸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小脸扬起，神情倔强——“她得负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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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愁死了
　　这是北绒递交投降书的第十二天。
　　边关，杨大将军重伤不醒。
　　急得许多人嘴角起泡。
　　击败北绒，夺回失落已久的赤北十二城，要说功劳，杨念当居首功，更别说，千钧一发之际，所有将士反应过来之前，她扑过去用血肉之躯为陛下挡了致命一箭。
　　也是那一箭，害得她至今徘徊在鬼门关前。
　　人若活过来，前途注定光明。
　　若活不过来，陛下痛失爱将，三军痛失元帅——这代价，军医承受不起。
　　二十三岁的杨念面无血色地躺在床榻之上，全然不知她在梦里那么勇，已经迷得乐小娘子五迷三道，非卿不嫁，非卿不娶。
　　她的脉搏传来微弱的跳动，也是这点子跳动，使得君臣几天几宿不合眼地守在她榻前。
　　大盛朝的皇帝陛下尚且一心一意守着忠臣爱将，底下的将军们更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候于帝王侧，目光不时瞥向床榻，心里油然生出数不完的叹息。
　　失去杨念，是整个大盛朝的损失。
　　她那么年轻，用兵如神，无论枪法、箭术都是军营一顶一的好手。没有她，大盛不可能短短三年收复十二城，打得一向目中无人的北绒认怂。
　　边关这最后一战，不客气地说，奠定大盛与北绒至少百年的和平。
　　而最该享受万民称赞的人，人事不知地陷入沉睡。
　　没有杨念，即便大盛赢了北绒，又怎样？
　　照样护不住陛下。
　　说句僭越的话，没她舍身相救，以陛下的身骨，早扛不住了。
　　陛下一旦驾崩，边关必乱。
　　到时北绒大举入侵，又会是生灵涂炭。
　　“陛下……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宦官神色难掩心疼。
　　盛帝疲惫地抬起手，转身同随驾前来的御医、军医道：“好多天了，人为何迟迟不醒？”
　　“回陛下，杨大将军伤势过重，那一箭险些伤及心脉……”
　　换了旁人，少不得一命呜呼。也是大将军武功盖世，反应灵敏，这才在箭矢入体的前一息，险而又险地避开要害。
　　但为何不醒，御医们也说不出具体门道。
　　“陛下，依臣谬见，需要有人助一臂之力。”
　　“何人？”
　　.
　　听到陛下传召，灰头土脸的杨平急忙用袖子擦脸，腿软脚软地迈进营帐：“杨平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早已不再年轻的盛帝听到这话眉心一皱。
　　万岁过于缥缈。
　　此刻，他只想他的大将军大元帅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你是杨平？杨爱卿带入军营的亲兵？”
　　“是！”
　　“好。”盛帝锐利的眸子在他脸上逡巡两圈：“就由你来唤醒你家将军。”
　　杨平变了脸色：“这……”
　　“嗯？”
　　“末将、末将听命。”
　　满营帐的兵将大臣们都晓得，陛下急了，行事不再讲究章法，杨大将军一日不醒，帝心一日不得安宁。
　　毕竟当日飞箭射来的一幕过于凶险，稍有差池，江山就要易主。
　　陛下被大将军狠狠感动到了。
　　以至于帝王至尊，苦守爱将三天三夜。
　　即便从史书里找，做到这等份上也极为难得。
　　杨平两腿颤颤，跪在杨念床前：“大、大将军……”
　　他吞咽一口唾沫，悲从心起，倏地想起这些年在军营的历练。
　　没有杨念，他现在还是一介村夫，没甚本事。
　　是杨念带他走出平安镇，跨过千里来到风起云涌的边城。
　　仍是杨念，不厌其烦地教他本事，教他在战场杀敌活命。
　　“杨姐姐……”
　　他眼含热泪，忽然转头叩拜盛帝：“陛下，卑职救不了大将军，可卑职知道，有一人或许能救她。”
　　盛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若御医和军医都救不了将军，就只能靠将军自身顽强的求生欲来抗争，将军心里一直有一念念不忘的小娘子……做梦都想娶她为妻……”
　　而今站在这的，俱是边城地位尊贵的人物，哪怕得知杨念喜好与常人不同，照样面不改色。
　　在他们看来，杨念是不可多得的军事天才，天才喜好异于常人，再正常不过。
　　有人问：“她是谁？”
　　杨平谨慎回答：“平安县长乐村的乐小娘子。”
　　话音刚落，女医上前一步：“她是谁？”
　　“是平安县长乐村的乐小娘子。”
　　女医眼睛一亮：“陛下，您看……”
　　所有人朝着同一方向看去。
　　“乐小娘子。”
　　她在杨念耳畔轻喊：“乐小娘子？”
　　杨念的手不停颤动。
　　仅从她勉强动弹的指节足以看出她内心的挣扎。
　　盛帝开了眼界，感叹他的大将军还是一位情种，只剩一口气了，还对那“乐小娘子”朝思暮想。
　　他喜欢重情义的人。
　　杨平轻声喊：“杨姐姐？”
　　人又不动了。
　　“……”
　　好家伙！
　　好你个重色轻友的杨念！
　　“杨念。”盛帝走近她：“朕向苍天起誓，倘你醒过来，必成全你与乐小娘子的婚事。杨念，你听得见朕的话吗？”
　　杨念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一声声的“乐小娘子”，梦见陛下为她赐婚，梦见深秋，光秃秃的大杨树下，她与乐小娘子诉衷情，定下三年之约。
　　对了。
　　三年之约。
　　她豁然惊醒。
　　“陛下！杨将军醒了！”
　　.
　　胜利的消息传遍盛朝土地的各个角落，北绒臣服，割地赔款，是平安镇津津乐道的事儿。
　　但在长乐村，少有人关注这些。
　　天光大亮，乐夫人熬了药端进女儿屋里，看见乐玖病恹恹地靠在床头，她怜惜心起：“玖玖，来喝药了。”
　　“阿娘……我不想喝。”
　　“不喝药身体哪能好？听话，娘给你准备了蜜饯。”
　　“蜜饯……”乐玖一张脸皱成小苦瓜，快要哭出来的：“蜜饯也是苦的。”
　　“……”
　　行罢。
　　乐夫人没有强硬地和她讲道理，毕竟小女儿自幼被他们娇惯着长大，哪怕现在成熟些，成熟的也是表面，芯儿还是嫩的。
　　屋里白猫生的第三胎小猫在羊毛毯上爬来爬去，乐玖喝了两口药，苦得想哭，嘴刚张开，乐夫人不愿听她像个小怨妇似的叨叨，直接用蜜饯堵嘴。
　　乐玖说不出话来了。
　　一边的腮帮子鼓鼓的，无辜的大眼睛瞅着自家阿娘，眼眶仿佛噙着一包泪。
　　可心疼坏了当娘的。
　　“玖宝不哭，没有杨姐姐，咱们可以找杨哥哥……”
　　“不要杨哥哥……”乐玖咽下蜜饯：“要杨姐姐，我长命锁还在她那儿。”
　　“这、这也要不回来了啊。”
　　乐玖没打算要回来。
　　她还存着一丝奢念，杨姐姐会回来娶她。
　　什么正三品的大将军，什么平北绒之患的国之功臣，她才不管那许多。杨姐姐说话算话，绝不会拿她开涮。
　　三年啊。
　　她等了她三年！
　　从十五等到刚满十八，村里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娘子先后嫁人有了着落，速度快的孩子都弄出来了，就她一人，魂牵梦萦，见不到那人的影。
　　小猫被大猫叼上床来窝到她手边，乐玖抱着猫儿再度沉浸在少女心事。
　　乐夫人一声长叹：“玖玖，何必呢？娘在你外祖父出挑的门生里选了两人，我带来他们的画像，你要不要——”
　　“不要。”
　　这回答斩钉截铁。
　　乐夫人有些生气：“看一眼也好啊。”
　　“不要嘛阿娘……”
　　她撒娇起来是真的娇，甚至同为女人，乐夫人也有点受不了，忍不住搓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简直怕了她：“好好好，不看，不看。可是不看，你哪里知道对方好不好？长得合不合你心意？”
　　晓得女儿是个看脸的，这次她专捡脸好的送到女儿眼前。
　　画像展开，乐玖赌气地闭上眼，翻身面壁，气得乐夫人在她小屁股拍了一巴掌：“就知道气我！”
　　乐玖嗯嗯哼哼地扭了扭身子。
　　“……”
　　乐夫人愁死了。
　　说实话，她如珠如宝的玖玖落到男人手上她自个也不放心。
　　这么娇气，又有一张漂亮脸蛋儿，优越的好身材，世上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她家夫君那样的好人，再说了，乐镇东那个哭包，闹起来也够她吃一壶。
　　总而言之，她担心女儿嫁人后在房事上吃大亏。
　　一心想给她找斯文柔弱的书生。
　　奈何出了孙竹礼那事儿，她担心柔弱书生护不住她家玖玖。
　　真真是左右为难。
　　想着又给了乐玖小屁股一巴掌。
　　这次打疼了，乐玖转过身来，语气幽幽：“阿娘你再打，我就要哭了。”
　　“……”
　　嗐。
　　愁死她算了。
　　乐夫人一脸头疼地端碗出去。
　　“怎么样怎么样？玖玖好点没？”
　　乐镇东乐地主紧张地询问发妻。
　　乐夫人未语先叹：“魔怔了，这孩子。”
　　“……”
　　夫妻俩纷纷皱眉发愁。
　　末了，回房，乐地主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沉重：“今天，我去找县太爷下棋。”
　　县太爷是个臭棋篓子，偏喜欢别人在棋道上逢迎他。又偏巧，他二叔是盛朝官居四品的武将，言语间透露出一则了不得的消息。
　　“他说，神武大将军杨念，为陛下挡箭，伤重，很可能……缓不过来了。”
　　门扇砰地被推开。
　　乐玖捏着阿娘落在她那的锦鲤荷包，小脸惨白地钉在原地：“神武大将军，是、是杨姐姐吗？”
　　“嗯。”乐地主满目疼惜：“你也别太伤心，人的命数天注定……”
　　“玖玖！”
　　乐夫人抢先一步冲出门，抱住昏倒在地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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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娶妻令
　　“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外屋，乐地主皱着眉毛唉声叹气。
　　帘子挑开，乐夫人从里屋走出来，小声埋怨：“都怪你，说什么不好，说那杨念……”
　　她忽然住了嘴，坐到自家夫君身侧，用更低的声音问：“是真的？”
　　“这么大的事，我能骗你吗？”
　　乐地主再不待见偷了她女儿芳心的“小贼”，也不会在此事上危言耸听：“县太爷恨不能让天下人晓得他有个做四品官的二叔，消息不会错的。况且大盛满朝文武，谁敢在这个节骨眼编排神武大将军？她是立了大功的，凭她的功劳，以后做太子妃都不在话下。”
　　“做太子妃？”乐夫人睁大眼。
　　“嗯。”
　　他哪懂什么做不做太子妃？话是县太爷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县太爷脸上尽是崇拜羡慕的神情，恨不能神武大将军是他亲生的宝贝闺女，一朝嫁入东宫，好带着一家子彻底飞上枝头。
　　乐夫人脸色不好看，忍不住用指腹摩挲瓷杯的表面，好久，才理清混乱的头绪：“那她万一有个好歹，咱们玖玖岂不是被耽误了？”
　　随着她话音落地，乐地主肩膀没精打采地垮下去：“谁说不是呢？”
　　三年啊。
　　整整三年的时间，乐玖都在等那一人回来。少年人的韧性、执拗一股脑发作，不说乐夫人，乐地主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玖玖，何时做事情这么有耐性了？
　　不声不响，安安静静了三年，三年梦碎，当爹娘的心疼得不得了。
　　“但愿她能挺住。”
　　这个“她”不单单指乐玖，还指杨念。
　　毕竟，女儿已经因为她晕倒一回了。
　　再传来不好的消息，乐地主担心女儿承受不住。
　　深秋的风凄凄冷冷，在床榻歇了一天，醒来的乐玖白着一张小脸抱着两个月大的猫儿走在乡间小道，美约其名：散心。
　　她人长得美，穿了身九成新天青色衣裙，胸口鼓鼓的，衬着胸前银线绣着的白莲花盛开得愈发饱满，腰身纤细，弱柳扶风，尤其一双深情目，只是随随便便教她看上一眼，魂儿都要被勾走了。
　　站在田埂的男人冷不防挨了家里婆娘一巴掌：“看看看，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人家也不会看上你这滩烂泥！”
　　这话说得难听，奈何婆娘是长乐村有名的悍妇，男人嘴里嘟囔两句，转身接着料理庄稼地。
　　“小狐媚子，勾.引谁呢！看那屁股扭得！”女人东瞅瞅西望望，看没人注意，在空地学着乐玖的模样扭腰抬腿。
　　“噗嗤！”
　　男人笑得差点栽地上。
　　夫妻俩在地边打打闹闹。
　　乐玖抱着猫儿歇在光秃秃的大杨树下。
　　秋风乍起，她打了个寒颤，身后的丫鬟急急忙忙为她披好披风。
　　外面的景象没甚好瞧的，乐玖却看了足足两个时辰。
　　刚回家，乐夫人笑吟吟接过她怀里的猫儿：“娘给你炖了鲫鱼豆腐汤，一会喝两碗，看这小手凉得。”
　　乐玖怏怏地点了头：“辛苦阿娘。”
　　她向来嘴甜，又是四姐妹里长相最出众的，更是家里的老幺，她不受宠谁受宠？
　　比起一心装着孙竹礼的乐大娘子、住在县里轻易不回来的乐二娘子、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决裂常年住在人参岭的乐三娘子，乐玖从小到大不知带给老两口多少温馨快乐。
　　乐夫人亲亲她脸蛋儿：“乖宝，你爹去县城帮你打听了，一有她的消息，立马回来告知你，绝不藏着掖着。要我说，之前那消息保管是哪里出了问题，你想，平定北绒大患的大功臣，可不就是陛下捧着的香饽饽？会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她摸摸女儿毛茸茸的小脑瓜：“你也好好的，听到没有？”
　　乐玖顿时听得眼泪汪汪：“阿娘……”
　　她一哭，乐夫人慌了手脚，猫儿从她怀里挣脱跑开，她搂着家里的小棉袄柔声细语地哄，哄得乐玖小脸通红，怪不好意思的。
　　“我、我先回房了。”
　　“去吧去吧。”
　　乐夫人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没多会回后厨端来新鲜出炉的鲫鱼豆腐汤。
　　.
　　平安县。
　　县太爷摸着托盘里的真金白银，脸上笑开花：“乐老弟是要问什么来着？”
　　乐地主一副谦恭姿态：“问边关打了大胜仗的神武大将军的情况。”
　　“哦哦，对，是问神武大将军……”县太爷手里把玩金锭银锭，把玩了少说一盏茶的功夫，忽然想起来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
　　疑窦暗生。
　　莫非：乐家真与杨大将军有几分渊源？
　　想到此节，他坐直身子：“好，本官就替你当一回传声筒。”
　　“多谢县太爷！多谢县太爷！”
　　为表重视，官差亲自送乐地主出门。
　　乐镇东前脚走，后脚，师爷进门道：“大人，林安县的孙大人派人寄来一封信。”
　　“林安县的孙大人？”县官摸摸胡须，师爷将信送到他掌心。
　　看过孙竹礼的亲笔书信，他稀奇道：“有意思，翁婿所求，竟是为同一件事？”
　　事不宜迟，他整理官袍前往书房与二叔写信。
　　送信一来一回需要时间，乐地主等了半个月县太爷那里半点动静都没，他忧心忡忡，傍晚时分往村里宋老大夫那里拿了两副祛火的药。
　　在信里被二叔臭骂一顿，朱大人心情很微妙，抄着手在书房走来走去，思忖该在乐地主那如何交代。
　　按理说他一个县官不该为此事发愁，但他自诩是有底线的官。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收了姓乐的三百两银子，总不能一直晾着没个交代。
　　思来想去，他喊来师爷。
　　翌日，嫁予师爷长子为妻的乐二娘子回家探亲。
　　比起乐大娘子上次回来的阵势，乐芙则低调许多，带了一子一女回来，还有几样县城里才有的丝帛锦缎、精致点心。
　　她来的不巧，赶上乐玖抱猫出门放风。
　　“听说四妹妹病了？”
　　“快好了，就是最近食欲不振……”
　　乐二娘子乐芙眉眼间与乐大娘子有五分相似，性情却和长姐完全不同，她泼辣，快人快语，驯夫有道，深得乐夫人真传。
　　“芙儿……”
　　“阿娘。”
　　感受到这次回家家里与众不同的气氛，乐芙轻声问：“爹，娘，有何事需要女儿去做？”
　　她是个贴心的好女儿，没乐玖嘴甜，是个有一说一的行动派，不像老大一般，嘴上说得好听，人虚得很。
　　老大指望不上，乐家夫妇只能指望老二。
　　乐夫人屏退左右，花了半刻钟的时间和二女儿说明孙竹礼骚扰乐玖的事。
　　气得乐二娘子当场寒了脸。
　　亲爹亲娘亲妹妹，乐芙当然相信自家人。
　　任那孙竹礼平素做派看起来多正经，有阿娘这话，她算是恨上那位人模狗样的大姐夫。
　　“娘需要我怎么做？”
　　“不急。”
　　经历过大女儿的不信，此刻看着二女儿，乐夫人心里大为感动，当即将乐玖心仪女子的事也说了。不仅心仪女子，那女子还不是普通人，是大盛朝风头无两的杨大将军。
　　“……”
　　乐芙陷入诡异的沉默。
　　实在没敢想，这才几年过去，她家小妹能给她这么大的惊喜——不仅喜欢女人，还喜欢得死去活来？
　　“芙儿，你怎么想的？”
　　乐芙缓缓回过神：“几个月的传闻，是爹娘一手推动的罢？是借大将军的势威慑孙竹礼？”
　　“不错。”乐地主看着二女儿：“我花了银子，托县太爷帮我打听消息，是不是有消息了？”
　　“有……有倒是有……”乐芙慢半拍想起今日探亲是带着公爹交代的任务来的，她打起精神：“爹，你是我亲爹，咱们亲父女，就不说那些给外人听的迂回话了，县太爷的确给他做大官的二叔去了信，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
　　.
　　边关。
　　战事已了，鬼门关里走一趟，醒来，杨念一心要往平安县长乐村赴约。
　　说好的三年之约，她已经迟了，人再不出现，她担心乐小娘子一气之下不再等她。
　　帅印被她挂在帐篷，一刻钟后，大盛朝的皇帝陛下亲自骑马逮回留书溜走的忠臣爱将。
　　杨念灰溜溜跟陛下重回军营。
　　不少同僚眼睛冒光地看热闹。
　　“还走吗？”陛下问。
　　杨念眼睛偷瞥，又迅速低头，仗着君王赏识，小声道：“还走。”
　　陛下气笑了：“杨念啊杨念，朕许你三军元帅你不要，许你如花美眷你不要，你要什么？”
　　脸嫩的杨大元帅脸色苍白，伤还没好，全靠旧日磨炼出的好身骨苦苦支撑，她大声应道：“臣要卸甲归田，回村娶妻！”
　　“……”
　　同为女子的周将军心口一梗，心想：好你个杨念，你这是生怕陛下不揪你小辫子是罢？昏了头，挂帅偷溜，姑且算你是个伤患，不与你计较，可你现在这么大声地和陛下说要卸甲归田过你的快活日子，你是有几条命呐！
　　杨念只有一条命，但她确实等不及了。
　　北绒投降，报了父母之仇，做不做官于她而言不再重要。
　　娶妻才最重要。
　　“你想好了？”
　　“回陛下，臣想好了。北绒战败，至少百年不会再起战火，杨念想为自己活一回。”她捏着戴在脖领的长命锁，陡然找回两分底气：“求陛下恩准！”
　　见过为前程拼死拼活的，见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猛地见到这么一个爱美人不爱权势的臣子，盛帝是真的喜欢。
　　可他还是舍不得。
　　“不再考虑考虑？朕给你反悔的机会。”
　　“求陛下恩准！”
　　“你这是非跑不可？”
　　杨念脑子晕乎乎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的疼，她梗着脖子不吱声，仿佛军营最难搞的刺头。
　　周将军气她为色所迷，气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竟要娶一名女子，传出去，得有多少人笑掉大牙？
　　平定北绒这么多大的功劳，是能写在史册的大事！杨念却铁了心，一点也不为生前身后名考虑。
　　她劝过她无数次。
　　哪怕与那乐小娘子有实无名，也总比真娶进家门好听。
　　然而杨念不愿。
　　她要做的事，少有人能更改。
　　盛帝了解他的大元帅，蓦地出声：“杨念接令——”
　　杨念规矩跪地，上身板直。
　　“即日起，朕赐你一道娶妻令，天下女子，倘你有意，无人不可娶！”
　　“……”
　　诸兵将面面相觑，狠狠羡慕了。
　　纯金令牌交到杨念手上，盛帝一脸慈爱，好似放纵家中任性小辈的大家长：“听懂了吗？有这道娶妻令，便是宫中的公主也任你挑选，如此，你还要回长乐村？”
　　“是！”
　　盛帝眼神遗憾：“那你去罢。”
　　“杨念谢过陛下！”
　　“好了。”
　　终究是怜惜她有伤在身，盛帝声色缓和：“你不做大元帅，那这正一品镇北大将军的职位，朕还给你留着。朕的话不变，你随时有后悔的机会，此行，就让杨平、孟女医随你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杨平激动道：“多谢陛下！”
　　暮色发沉，许许多多的兵将来为他们的大元帅送行。
　　杨念在女医的搀扶下坐稳马车，小脸没多少血色，笑容却灿烂，她摆摆手，怀揣着御赐金令，马不停蹄地朝长乐村进发。
　　人刚走，大盛朝的皇帝陛下轻声笑道：“朕寄予厚望的大将军，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年轻啊。”
　　可惜，做不成他“女婿”喽。
　　作者有话说：
　　杨念伤没好就敢挂帅偷跑，就是拿捏了盛帝的惜才之心，笃定自己没事，也是变相催促皇帝陛下：我要回去！（猫猫咆哮）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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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近乡情怯
　　寒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笼罩在长乐村上空，乐玖失了出门堆雪人的兴致，窝在暖房抱着她的猫儿自说自话。
　　这都多久了，边关也没传来杨大将军受伤身故的噩耗，反倒是一则喜讯轰炸在臣民头顶——平定北绒的杨念，大难不死，醒来连升几级，从正三品神武大将军，摇身一变成为握有实权的正一品镇北大将军。
　　前程无限，炙手可热。
　　人没死，乐玖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不论私情，只凭杨姐姐率领大盛军打赢贪得无厌的北绒，守护家国太平，她就值得所有人的爱戴敬重。
　　乐玖摸着猫儿脑袋，润红的嘴唇扯开一抹自嘲的笑，哪来的私情呢？
　　她与杨姐姐满打满算不过相处几日，也许杨念三年前在大杨树下和她说的那番话的确出于本心，但时光如流水，早不知冲刷了多少回。
　　如今她位高权重，身边定然围满莺莺燕燕，今天见“莺莺”，明儿个宠“燕燕”，哪还想得起几年前的一笔风流韵事？
　　一个村姑罢了，不值得大将军上心。
　　乐玖越想越难受。
　　风雪天，内室里的炉子碳火烧得正盛，她一颗心哇凉哇凉的，小手也冰凉。
　　往年大雪天她都要热热闹闹地去院儿里堆一个“乐小娘子”，再堆一个“杨姐姐”，今年歇了心思，不是不再惦记那人，是觉得今时今日再明目张胆地惦记下去，她脸没处搁。
　　谁还不要面子啦？
　　好生生的小甜瓜成了小苦瓜，乐玖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赌气地放下猫儿，出门散心。
　　好教外面的风雪吹吹她发热的脑子。
　　也吹去心坎不断飘出来的名为“弃妇”的羞耻感。
　　真是气死个人了。
　　当初她被山匪掳去，村里各种声音都有，编排她失贞的，意淫她如何如何被坏人欺负的，乐玖压根不往心里去。
　　怎么这次竟在意了？
　　好似杨念不回来老老实实娶她，日子就过不下去一般。
　　乐玖气冲冲地迈过门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小苦瓜眼瞅着又成了小冰瓜，乐夫人用指尖戳戳乐地主的后背：“她出去了。”
　　“我看到了。”
　　“她出去做什么了？”
　　“我哪知道。”
　　乐夫人不乐意了：“你是当爹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不知道她去哪，你就不能猫后面瞅瞅？万一她想不开——”
　　乐地主捂了她的嘴：“呸呸呸，你可不要乱说话！怎么就想不开了？只要她愿意，十里八乡的好后生随便她挑！我就不信了，我闺女嫁不出去？退一万步说，就是嫁不出去，咱们给她招个乖巧的上门女婿，不也正好？”
　　他现在对那杨大将军意见大得很。
　　他承认她于国有功，是当世少有的巾帼英雄，但她功劳再大，再有本事，戏耍着她女儿玩就很不妥了。
　　玖玖等了她三年，风华正茂的小娘子能有几个三年？要不是她故作情深，用甜言蜜语吊着她家玖宝，玖玖说不准都当娘了！
　　乐地主气呼呼坐起身，随手拿了件裘衣裹身上，戴好绒帽，蹑手蹑脚尾随女儿出了院门。
　　白茫茫的雪地留下父女俩一串串脚印。
　　他尾随的技巧几乎为零，走了一段路，乐玖转过身：“爹爹，我都看见你了。”
　　“……”
　　乐地主心虚地抄着手从拐角探出脑袋，一张俊脸堆满笑：“大冷天，玖玖不要下人跟着，跑这儿做甚？”
　　他盯着那棵覆了雪的大杨树，眼神不善。
　　刚要说“砍了这树”，省得人不在，倒让一棵杨树迷了他闺女的心，就听乐玖轻声叹息。
　　这一声叹，叹得老父亲的心都要碎了。
　　白气散在半空，须臾归于虚无。
　　她仰着头，下颌尖尖，脸上没几两肉，不似她在家中与阿娘撒娇的甜美乖顺，此时的她，更接近村里人私下常议论的“木头美人”的形容。
　　波光潋滟的双眸，木木的，悄然失去神采，眼底仿佛无声无息酝酿着一场风暴，又似沉入海底，对外界失去大半的兴趣。
　　骨子里透着慵懒，慵懒里埋着冷冷的风情。
　　“我打算把这棵树砍了。”
　　她歪头问：“可以吗？”
　　“可以！砍！等我稍后和村长知会一声。”
　　他也老早看这树不顺眼了。
　　乐地主这一回行事雷厉风行，很有几分乐夫人的威风派头。
　　伐木声很快响起。
　　丫鬟赶过来为小姐撑伞，雪花落在伞面，腊月的风吹得人头晕脑胀，乐玖在伞下站了两刻钟，脚趾都是凉的，眼睁睁瞧着那大杨树倒下，她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儿，吸吸鼻子，鼻尖也是红的。
　　父女俩欺负不过正主，净朝无辜的大杨树撒气，回家，一人一碗浓浓的姜汤灌下去，乐玖嘴上说是回房浅眠，实际进房上床，偷偷躲被子里掉眼泪。
　　杨姐姐别是在骗她罢？
　　她委屈得不行。
　　耳畔又在回荡二姐姐回家探亲和爹娘说的那番话——
　　“那可是正三品神武大将军，陛下眼前的红人，就冲她痛击北绒，逼得北绒不得不献上降书，这官还有得升。远的不提，就说县太爷在信里探听大将军的伤情，结果被他二叔狠狠骂了一顿。说今时不同往日，要守为官的本分。”
　　言下之意就是警告傻侄子，不该问的别问。
　　也确实如二姐姐所言，杨姐姐又升官了。
　　闭上眼，乐玖想起二姐姐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有点心疼，有点不可思议，更多的，是觉得她痴心妄想。
　　眼泪打湿被角，乐玖在床上哭得抽抽噎噎。
　　她哪里痴心妄想了？
　　是杨姐姐先招惹她的啊。
　　做不到，干嘛要说得那么好听？
　　说得那么好听，三年之期到了又不肯回来。
　　平白害她牵肠挂肚。
　　坏人！
　　坏死了！
　　乐玖发泄地用脚踢被子。
　　眼睛红红的。
　　最后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因为心里存了事，理当漫长的冬天，给乐玖的印象不过是下了几场雪，再多的，就没了。
　　春三月，乐夫人接着为女儿操持相看一事，乐玖不愿爹娘伤心，顺从着隔着屏风见了几家，没一个中意的。
　　“那姓吴的书生，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乐玖来了月事，精神萎靡地趴在桌子。
　　乐夫人为她递去汤婆子：“就是吴秀才啊，一表人才，模样也端正，最要紧的是洁身自好，他可是你外祖的学生，有希望中举的。”
　　这些话乐玖听得耳根要起茧子了，撇撇嘴：“不要，没爹爹好看。”
　　“……”
　　这话倒是。
　　乐镇东那张脸，放眼平安县都找不到第二人。
　　不过……
　　“适当降低一下标准，你都十八了……”
　　话没说完，乐玖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眼泪汪汪：“阿娘嫌弃女儿了？”
　　她哭起来梨花带雨，又实打实是家里的小宝贝，乐夫人见不得她哭，当即心软：“哎呦，娘说错话了，玖玖不要和娘一般见识，哎呀，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乐玖握住娘亲的手，噗嗤，又笑了。
　　笑中带泪。
　　“阿娘再帮我找找看罢。”
　　她不再反感相看，乐夫人松了一口气：“好，那娘就放大范围，在林安县、明川县，帮你物色合适的！”
　　“嗯。辛苦阿娘。”
　　乐玖嘴上一如既往地甜，实则是为了给阿娘找事做。
　　送走忙忙碌碌的乐夫人，乐玖换了身衣服，领着丫鬟，带好各样的物什往外走。
　　气消了，她又开始舍不得那棵大杨树，于是找了个暖阳天前来种树。
　　丫鬟顶多从旁给她打下手，主要还是乐玖亲自动手。
　　手指粗细的小树苗种好，她又在周围插好围栏，四下做好支撑，省得一场风吹来，她的小树苗一命呜呼。
　　蹲久了，起来的时候乐玖眼前一阵发晕，等缓过来，她握着瓢从小木桶里舀水。
　　这是村口，素日村民们都爱走东边那条道儿，更没几家用得起马车，一家里能有一辆驴车就很不错了。
　　可乐玖愣是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她抬起眼。
　　光线温柔，洒在她柔顺的乌发。
　　马车上，杨平急得抓耳挠腮：“将军，可别再矜持了，再矜持媳妇都跑了！”
　　“……”
　　杨念很怕他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用眼神教他闭嘴，紧张得手心冒汗。
　　近乡情怯。
　　她算是明明白白体会这话的意思了。
　　情怯。
　　威震北绒的杨大将军怕死她人回来，被告知乐小娘子嫁人生子的“喜讯”。
　　她面皮绷着，没敢想会在村口看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心脏怦然跳动，一如三年前。
　　“笑啊，将军，笑啊！你这张冷脸，是要把人吓跑吗？”
　　“什么？”
　　杨平在说什么？
　　杨念听了一耳朵，恍然大悟——她万万不能再犯三年前的错误了。
　　马蹄声响，铜铃阵阵。
　　乐玖直起身，眯眼看向那辆不断驶来的马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会是她吗？
　　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她上前一步，为了看得更仔细。
　　“乐小娘子！”
　　“乐小娘子——”
　　堂堂大将军，眼睛睁得大大的，坐在马车不停朝对面挥手，春风吹动她的马尾，长发扬起，但见她笑容灿烂，好似一只牟足劲儿献殷勤的大白兔，无辜无害，活力满满。
　　啪！
　　水瓢坠地。
　　看清来人，乐玖一手揪在胸前衣襟，心跳混乱，转瞬又被那只笑开颜的“大白兔”迷了眼，满脑子都是——她杨姐姐笑起来，真是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猫猫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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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脸通红
　　笑起来真是好看的杨念身手干净利索地跳下马车，迎着微冷的春风走到近前，满心满眼里装着一个有点呆、有点可爱、眉眼长开了的乐小娘子，话到嘴边，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好呢？
　　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三年来的朝思暮想？
　　攻破北绒的最后那一战杨念都没感到有当下棘手。
　　她失约了。
　　没有按照约定的期限出现在长乐村，害得她此时此刻站在这儿，不敢看乐小娘子的眼睛。
　　笑意一点点从她眼睛深处隐没，杨念手心浸汗。
　　“你……你抬起头来。”
　　清软好听的嗓音散在春风，杨大将军失去驰骋战场所向披靡的勇气，不敢不听，硬着头皮抬眼正视她一眼钟情的小娘子。
　　乐玖在看她。
　　四目相对。
　　杨念心跳失衡，没出息极了，眼睛不敢眨动，更不敢避让，直直迎上小娘子湿润的眼眸，心尖翻涌的愧疚几乎淹没了她，她大气不敢喘。
　　杨平识趣地窝在马车，手握马鞭，甚至小心翼翼地驱马走远点，省得大将军丢面子。
　　“你……”乐玖唇瓣微张。
　　杨念紧张地绷紧心弦，脊梁直挺，分明是修长满有力量感的身躯，无端地透出一股弱势，仿佛知错就改，耷拉下耳朵的大狗狗。
　　“你还知道、还知道回来呀……”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也幸亏杨念耳朵好使，才没错过她每一个音节里暗含的不平静。
　　是她的出现令小娘子心绪难平的。
　　想通此节她有些开心，又难免心疼，内心另一个我正责备她骨子里的卑劣。
　　说好的三年之约，她迟了将近半年。
　　半年是六个月，将近二百天的等待，是比前三年的每一天都要煎熬数倍。假如乐小娘子真的有在等待，那么这煎熬，又会无限放大。
　　等一个说好了却没出现的人，就像等待未知的黎明。
　　“你……”
　　你有在等我吗？
　　话憋在喉咙，一只手抚上她的脸。
　　不久前乐玖还在认认真真种树，白净的手染了泥土，她故意用那只不够干净的手抚摸镇北大将军比同龄人都要显嫩的脸颊。
　　摸到了实处，温热感徐徐蔓延在指尖。
　　她倏尔浅笑。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杨姐姐。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杨念老老实实杵在原地，任由小娘子的指尖滑过她的眉毛、鼻尖、嘴唇、下颌，喉咙忍不住吞咽。
　　在这两两静默暧.昧升温的关头，吞咽声未免有些太大了。
　　乐玖又笑，亮晶晶的眸子存心瞅着大将军性感迷人的喉结。
　　她矮了杨念半头，发育的极好，还记得三年前初见，她是没长开的一朵娇花，眨眼，花朵无声绽放，好不诱人。
　　杨念忽然间面.红耳热，近乎仓皇地视线下移。
　　最后红着耳朵只敢盯着乐玖的绣花鞋。
　　绣花鞋也好看。
　　起码看绣花鞋，她的心不会怦怦跳，像怀里揣着一只不安分的疯兔。
　　乐玖微微弯唇，指腹点在大将军咽喉部软骨突出的位置。
　　软软的。
　　咕咚。
　　上下吞咽的声音再度响起，杨念涨红脸快要疯了。
　　她太瘦了。
　　做大将军的人，也吃不饱吗？
　　乐玖指尖摁了摁，天知道杨念克制双手用了多大的毅力，心里不断有声音提醒她：不能动，千万不能动。
　　要娶妻，先得赔罪。
　　小娘子气消了，才能同她好。
　　她想怎么玩都可以，摁一摁喉结而已，就是给她一巴掌，她也不会躲。
　　诸般心思在脑海不断地涌出来，杨念忍下伸手握住对方手腕的冲动。乖乖巧巧，任人搓扁揉圆的劲头，乐玖唇角翘起，小声道：“杨姐姐？”
　　“乐小娘子。”
　　喊什么“乐小娘子”呢？
　　太生分了。
　　乐玖道：“我单名一个玖字，玖嘛，就是像玉的浅黑色美石，有珍贵、举世无双的寓意。”
　　“好名字。”杨念垂眸打量她精致的浅绯绣花鞋：“我姓杨，单名一个念字，重情重义，念念不忘的念。”
　　隔了近三年半双方正式互通名姓，怪有趣的。
　　“念念？”
　　“……”
　　没人吱声。乐玖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委屈道：“念念。”
　　“嗯……”
　　乐玖笑了：“念念？”
　　杨念好想捂脸，耳朵发烫：“玖玖。”
　　她喊“玖玖”，音色软软的，就冲她害羞纯情的这一面，谁敢想啊，这是大盛朝正一品的镇北大将军，是杀得北绒俯首称臣的帅才、悍将。
　　她不出现，乐玖活脱脱的“小怨妇”，她一出现，乐玖头顶的天都亮了，满目都是喜人的春天。
　　杨念头颅低垂，下颌紧紧抵着锁骨，看不清她模样，还想多看，乐玖猫着腰由下到上地望过去。
　　“……”
　　再一次冷不防撞进她眼帘，杨念心跳漏了一拍。
　　“念念，是我长丑了么？你为何不看我？”
　　乐玖声音满了苦恼，心里偷偷欢呼她的杨姐姐风采依旧。
　　听人说边关苦寒，风都和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刺疼，她担心了好久，害怕恶劣的边城毁了她中意的好姐姐，今日一见，她心放回肚子，不再忧虑会做个负心女了。
　　“我……我没有不看你。”杨念稳住心神，大大方方地朝她看去——光洒在乐小娘子瓷白的脸蛋儿，乌黑的长发，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但她的心跳是真实的。
　　真实到满腔欢喜从眸子里溢出。
　　看清她的眼，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乐玖一头扎进她怀抱，双臂牢牢环着对方劲瘦的腰。
　　杨念脊背一僵，不敢上手抱她，呼吸微乱：“玖玖……”
　　“杨姐姐，你教我等得好苦，你个大骗子！坏人！”
　　“是我的错，我……”
　　余下的话蓦地停在唇边，颈侧传来的湿热气息惹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大将军僵硬如石。
　　乐玖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清气：“除了认错，你没别的话和我说了吗？”
　　“有。我有。”杨念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想搭在小娘子腰侧，又不敢触碰，几次靠近远离，她终于败下阵来，手臂自然垂落：“你、你有没有……”
　　“嗯？”
　　轻浅的鼻音带了一丝撒娇意味。
　　应该是撒娇罢？
　　杨念不确定地问道：“你还在，还在等我吗？”
　　乐玖松开她，明眸善睐：“你猜啊。”
　　“我很笨，猜不出。”
　　她摸出贴身戴的长命锁，直接了断问：“我还有机会娶你为妻吗？”
　　再是羞涩纯然，也是为将的人，习惯快刀斩乱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她投过来的眼神太炙热，烫得乐玖不敢再欺负人，眸光落在那把长命锁上：“你一直戴着呢？”
　　“小娘子给的，不敢随意处置，只能贴身存放，时时想念。”
　　乐玖心如鹿撞，匆匆忙忙看了眼不远处背对着她们坐在马车看风景的杨平，拉着杨念的手往另一棵大杨树的方向走。
　　“杨、杨姐姐。”
　　她少见的说话磕磕绊绊，一只手推了一把，本该是推不动的，偏生杨念不想违她的意，顺从地往后倒退半步，这一退，后背贴在大杨树的树身。
　　杨念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乐玖搓搓脸，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上前一步，左手抬高撑在杨念头顶偏左侧，呆呆地瞅着那略显苍白的唇。
　　想染上属于她的颜色。
　　她踮起脚尖。
　　温温软软的触感落在杨念唇瓣，香气袭来，她不受控制地双手扶在小娘子腰肢。
　　一把柳腰，比她想象的更细更软。
　　比她腰肢更软的，是那轻啄在双唇的檀口。
　　比花还香。
　　比花瓣还鲜妍。
　　浅尝辄止地尝过她的滋味，乐玖腼腆地退开步子，眼波流转间几欲吸走杨念的魂儿：“这样，你明白了吗？”
　　这感觉太羞臊，哪怕在梦里亲过无数回，现实中也是她的初吻，乐玖羞得不敢多说，捂脸跑开。
　　杨念傻了眼。
　　守在几丈外偷瞟的丫鬟也傻了眼。
　　这这这……她、她家小姐……
　　天呐！
　　她看见了什么！
　　“快走快走。”
　　亲了人就跑的乐小娘子还不忘喊她跟上，丫鬟兀自崩溃，真想大声问一句：这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
　　小姐平素柔柔弱弱就一张嘴怪能怼人，今天，她用嘴、她用嘴……做了好大的一件事儿！
　　主仆两人不管内心多少激动，两条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乐玖发挥出这具身体的最大潜能，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撑着软绵绵的腿跑回家的。
　　乐夫人一脸纳闷：“你们这是被狗追了？”
　　丫鬟气喘吁吁：“比被狗追了还可怕！”
　　“啊？”
　　她急急忙忙走进来检查小棉袄身上有没有伤势，可别被狗咬了啊。
　　没看出走哪里伤了，她更疑惑了，问：“怎么回事？”
　　乐玖趴在阿娘肩膀平复呼吸，丫鬟比她先一步缓过来，也是个敢说的：“小姐她——”
　　“咳咳咳！”
　　“玖玖被风呛着了？”
　　“没有。”
　　乐玖小脸通红。
　　乐夫人接着问：“小姐她怎么了？”
　　丫鬟东张西望一会，觉得不能隐瞒，忽略自家小姐强烈的暗示，走过去在夫人耳畔鬼鬼祟祟告密：“小姐她压着另外一个小娘子亲嘴啦！”
　　“……”
　　乐玖一脸木然，干脆放弃挣扎。
　　算了。
　　她杨姐姐太好亲了。
　　忍不住！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来迟了（猫猫头顶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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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来了
　　“……”
　　乐夫人缓了十几息的功夫，呆滞地眨眨眼，问：“她怎么了？”
　　丫鬟脸一红，考虑到夫人如今也是生过四个孩子、四十出头、经不得刺激的中年美妇，她贴心地压低喉咙：“小姐她、她在另一棵大杨树下对另一个小娘子强取豪夺啦，俩人都亲上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
　　乐夫人悟了。
　　继而脸黑得吓人。
　　乐玖耳朵支棱着，见亲娘二话不说变了脸色，心肝一颤，仗着自幼受宠，是家里的小棉袄，她小心挪动脚步，用她贫乏的语言解释道：“也许，也许是两厢情愿呢？”
　　去他的“强取豪夺”，她是那样的人吗？
　　难道你不是吗？
　　丫鬟和小姐挤眉弄眼。
　　乐玖神情一呆，仔细回想事情的始末，好像……好像她确实是凭着一股胆气直接莽上去的，没经过杨姐姐同意？
　　糟了。
　　她一阵心慌意乱：杨姐姐不会以为是碰到小流氓了罢？！
　　乐夫人清清楚楚目睹了女儿不断变幻的脸色，心里一梗，忍不住用“没想到我家乖宝是这样人”的眼神瞅着她。
　　好不容易从自己吓自己的幻想里走出来，乐玖抬眸，对上阿娘看负心人的古怪目光，立马反驳：“我没有！”
　　没有什么，却不好接着往下说了。
　　“还有呢？”乐夫人侧过头来问丫鬟。
　　丫鬟登时陷入茫然的情绪：“然后……小姐拉着奴婢就跑回来了。”
　　“……”
　　嘶。
　　乐夫人太阳穴突突跳。
　　乐玖用指尖轻挠下巴，好似一只偷腥的猫儿为掩饰自己的偷腥故意做出来的动作，气得乐夫人一笑：“亲了就跑，好一个不负责任的的小娘子。”
　　她现在忽然不担心玖玖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这不。
　　才砍了一颗大杨树这人又找了“一棵”么？
　　还敢动嘴了？
　　她又气又愁，愁得快要满头包：她家乖宝，这是认清现实，晓得杨大将军不是她高攀的起的，遂转移目标，辣手摧花？
　　都上升到“毁人清白”的份上，她忍着太阳穴的紧密跳动，问：“是哪家小娘子？”
　　乐玖支支吾吾就是不说。
　　接收到夫人询问的目光，丫鬟识趣道：“很年轻，脸看起来很嫩，不像长乐村的人，身姿挺拔，模样不赖……”
　　耳边听着来自旁观者的形容，乐夫人眼前浮现出模糊的身影，对女儿的观感更复杂了。
　　这是摘不到枝头上的鲜桃，就用大号李子来代替么？
　　反正都是果子。
　　乐玖尚且不知阿娘对她认知已经偏到几千里外，羞羞怯怯地捂住发烫的小脸，一溜烟跑没影。
　　门关上，踢了绣花鞋床榻滚来滚去。
　　亲到了！
　　也抱到了！
　　她的杨姐姐没有骗她！
　　就是迟了小半年。
　　激动的心情慢悠悠得到平复，她趴在大床，一手托腮：晚了半年，她要怎么罚她？
　　哎呀，她羞答答地跑了，念念可别误会她占了便宜不想负责啊。
　　她想负责！
　　她太想负责了！
　　左思右想都觉不妥，乐玖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整理着装，悄悄打开门。
　　毛茸茸的小脑袋自门内探出来，极为相似的两双眼睛不打招呼地在半空相撞，乐夫人似笑非笑：“怎么？这里呆不住了，又想乱跑？”
　　“我的小木桶忘记拎回来了……”
　　“那就不要了。”
　　乐玖可怜兮兮地抱拳求饶，当娘的心肠发软，刚要退步，倏地又想到她出门种树都能坏小娘子清白，下意识抿唇：“你大了，阿娘固然疼你，但你天生喜好与旁人不同，不管你猎奇也好，是真忍不住也罢，在你同意与吴秀才正式相看之前，娘是不准备放你出去了。”
　　省得她家玖玖再添风流债。
　　“阿娘！”
　　“玖玖，咱们要对小娘子负责，你也是女子，哪能随意轻薄旁人？”
　　她都怕那被欺负的小娘子找上家门讨要说法，到时要她怎么说？不如就让女儿躲一阵，避避风头。
　　“阿娘把女儿想成什么了？”
　　乐夫人沉默，低声回她：“亲了就跑的小流氓？”
　　乐玖委屈死了，扒拉着门阻挡她阿娘关门，嘴唇一动：“有女儿这般可爱的小流氓么？女儿不服。”
　　“不服也得服。”
　　啪。
　　门扇闭合。
　　来自血脉的无情压制，乐玖被迫闭门思过。
　　却说小娘子亲了就跑，独自留在风中的杨念摸摸湿软的唇，眼睛刹那蕴满璀璨星光。
　　她无奈地收好乐玖仓促离开留下的木桶、锄头。
　　杨平驱车赶到，左看右看没找见乐小娘子：“将军，她人走了？”
　　那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他不敢问。
　　杨念心情甚好：“来了这儿就别再喊将军，一切照旧。”
　　他表示明白，从善如流：“杨姐姐。”
　　“回罢。”
　　“回？”
　　“我打算在此地安家了。”
　　长乐村依山而建，一条清水河贯通南北。
　　乐玖家住清水河北，殊不知这几日，河对面多了好多热闹。
　　村长亲自领人督建新屋，乐地主遛弯的时候遇见他，还以为村长为大儿子盖好婚房，又开始为二儿子成家的事儿折腾，内心感叹一句当爹不容易，面上笑道：“恭喜啊，哪天喝秋明的喜酒？”
　　秋明是村长二儿子的名。
　　一听这话，村长就知道他误会了，蹲在树下抽了口旱烟，老眼眯起来，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羡慕：“我倒巴不得是为他忙碌。”
　　竟然不是？
　　那这……
　　乐地主看向几百人的大工程，又看土狗蹲的莫村长：“那这阵仗闹得挺大的。”
　　“能不大吗？”莫村长睨了他一眼，看清他眼底的好奇，有心卖个好，拄着膝盖起身，在他身边悄摸摸道：“县太爷吩咐的。”
　　牵扯到官儿，乐镇东心里不禁活动起来：“长乐村这是要来贵人了？”
　　总不可能是县太爷在县城住腻味了，想体验体验乡下日子。
　　既然是他的吩咐，也怪不得姓莫的上赶着殷勤。
　　他啧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背着手回家。
　　晚饭，乐玖得以从房门出来，热气腾腾的各样美食拯救不了她郁闷糟糕的心情，当爹的看了心疼，给她夹了一筷子鸡丁：“来，玖玖，多吃点。”
　　乐玖苦大仇深地握着竹筷，食不知味。
　　乐夫人狠着心不惯她毛病，赶在女儿撒娇求情之前将话说死了：“不行不行不行，你是要嫁人的，可不能跑出去祸害清白小娘子。”
　　“……”乐地主才晓得这事，眉心一跳：“祸害清白小娘子？”
　　“哦，你前阵子忙，我忘记和你说了……”
　　饭桌前，乐夫人将为何关着女儿的缘由说得明明白白，乐地主脸上绷不住了，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盯着家里的小棉袄。
　　小棉袄脸皮再厚，也快要被他盯成要烧起来的破棉袄，乐玖不安地用脚轻轻蹭地，一头想着几天不见，她杨姐姐会不会上门来找她，一头又思忖爹爹到底在憋着什么话，怎么看得她毛毛的？
　　她亲了杨姐姐，杨姐姐应该知道这几年她一直在等她，她会怎么做？
　　她现在被阿娘管得很严，阿爹会不会帮她？
　　“你这辈子，铁了心不喜欢儿郎？”
　　乐玖轻点下巴。
　　乐地主脸色凝重：“若爹娘逼你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乐夫人给了她一脑瓜崩。
　　乐玖捂着脑袋抗议：“可是，她来找我了……”
　　“谁？”
　　乐小娘子在爹娘注视下小脸一寸寸被羞意染红，脸嫩的唇微启，声细如蚊：“杨姐姐。”
　　“谁？！”
　　“老爷、夫人，门外有客至。”
　　管家的话进来的时机太巧妙，乐家两口子面面相觑，乐地主放在桌子下的手没出息地打哆嗦，乐夫人一手拍在他手背：“你，去看看。”
　　“夫、夫人不与为夫同去？”
　　乐夫人一道眼神也没给他，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
　　乐地主喉咙吞咽，鼓起胆子站起来，犹豫一会，转身就走。
　　“阿娘一直没问你，你当日亲的小娘子，是……”
　　“是她。”
　　吧嗒。
　　乐夫人手心握着的筷子掉了。
　　.
　　乐家门外围了不少人。
　　实在是今日的客人登门的阵仗太大，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
　　从管家那得知客人携礼前来，乐地主没当一回事，总不能真那么巧罢——杨念是谁？大盛朝军功赫赫的正一品镇北大将军、陛下眼前的红人，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来他们长乐村？
　　不是不相信女儿的话，是不敢相信，人家做大将军的会带着礼物登他家的破门。
　　是了。
　　破门。
　　本来乐地主还觉得自家半月前修缮的大门格外气派，这会却没那自信了。
　　乐家门外，如水的礼物堆在长街，一口口的大箱子惹得乐镇南、乐树生父子俩眼睛都红了。
　　“爹，来的是谁啊？难道是咱家的亲戚？”
　　乐镇南很愿意相信来人是乐家亲戚，但是，他皱着眉摇摇头。
　　乐家这一代，混得最好的就数乐镇东，不可能再有别人。
　　更何况，他眼睛不瞎，别的姑且不论，只说站在轿子一旁充当下人的那女人，气质就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能比的，看那周身的气势，比县太爷都威风。
　　一顶软轿正正当当地停在那，挂在轿子四角的铃铛，看成色也是金子做的。这得多大的身家，才敢如此挥霍？
　　周围议论声不绝。
　　坐在轿内的杨念估摸“岳丈”快要露面，手中的玉骨金扇挑开轿帘，一袭华贵到耀眼的芙蓉春衫映入眼前。
　　不说她过人的容貌气度，就冲这身非金即玉、非富即贵的打扮，震得长乐村的村民大气不敢喘。
　　孟女医毕恭毕敬地为大将军抚平衣角细微的褶皱，看她一举一动都和她们事先商量好的丝毫不差，她暗地忍笑，笑杀伐果断的镇北大将军也有此番纯情的一面。
　　“好了吗？”
　　“好了。”孟女医退开半步，垂首低眉地保持静默。
　　杨念深呼一口气，悄悄调整呼吸，以期拿出最好的状态拜见“未来岳丈。”
　　正想着，视线之内走来一位清俊高个的中年男子。
　　来人不是乐镇东又是谁？
　　待离近了能看清人脸，乐镇东身形一顿，膝盖发软，心里的猜想几欲成真，后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是……这是真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她来了她来了，她来抢我家小棉袄了！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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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攻心之战
　　“首先，大将军此次登门拜访，是以‘杨念’的名义，而非我大盛朝正一品将军。以‘杨念’的名义，当守晚辈之礼，不可倨傲，不可以势压人。”
　　“再然后呢？”
　　“再然后，既是登门拜访，礼多人不怪，还要让对方看到将军的诚意。”
　　“女医的话本将军明白，可若伯父不喜我呢？”
　　“那将军就要好生献殷勤了。”
　　杨念哪怕当小兵的时候也未曾与上官献过殷勤，但这道理她懂。想与人家的小娘子好，就要做那笼络人心的事儿。
　　先礼后兵。
　　此时她不再是将军，她是杨念。
　　一个女子。
　　世道千百年来信奉的是男尊女卑、阴阳调和，即便大盛朝为求国力富强，早二十年就规定男女享有同等权利，但时人自有自己认定的一套理念。
　　否则也不会在律法逐渐完善的前提下还有人重男轻女，认为女儿撑不起门户。
　　这便成了她的短板。
　　几丈之外，她未来的岳丈僵立不动，不知是吓到了还是惊到了，又或猜到她的身份，不想结交。
　　甭管他怎么想，杨念果断上前。
　　她是来献殷勤的。
　　说殷勤也不合适，该是捧着一颗真心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目的是劝说二老，同意她迎娶乐小娘子。
　　杨念二十三年来过得简单充实，一朝报仇，功成名就，唯一的愿望就是娶妻，她不想用强权逼得对方低头。
　　脚步迈开，孟女医提醒的那些不断在她脑海翻转，杨念从容不迫地站在乐老爷两步外，弯腰施礼：“晚辈见过乐伯父。”
　　乐镇东不敢受她这一拜，仓皇退开，思及她的身份以及来此企图，拿捏不准要不要跪地叩头。
　　他这一退，退得可谓匆忙，围观众人不禁纳闷：难道这贵人不是乐家远亲？要不然乐镇东为何要退？一副不敢生受的惶恐架势。
　　有人暗搓搓问乐镇南，乐镇南脸黑得和锅底没差，嫉妒得眼睛直冒火。
　　人多眼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乎同时，乐地主手臂一扬，作恭敬状：“您请。”
　　杨念遗憾伯父待她太过生疏转念一想，毕竟初见，她可不敢冒冒失失走在他前面，微微俯身：“乐伯父请。”
　　乐镇东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踟躇半晌，一甩衣袖，硬着头皮先行踏过门槛。
　　杨念紧随其后。
　　身后，作家丁打扮的人们抬着十几口大箱子进门。
　　乐家大门关闭。
　　贵人造访乐家的事一下子在长乐村炸开锅。
　　众说纷纭。
　　正堂。
　　乐地主请人落座。
　　直等到杨念乖乖在座位坐好，下人端来新鲜瓜果、上好的茶点，闲杂人等退下，乐镇东绷紧心弦：“你是……杨大将军？平定北绒，助陛下夺回赤北十二城的的那位？”
　　“我是。”
　　“凭证？”
　　杨念沉吟一二，从袖袋摸出一把镶嵌红宝石的短匕。
　　御赐之物。
　　上面有代表皇家的标记。
　　没人敢造假。
　　接过匕首的乐地主颤巍巍将其双手送回，杨念重新收好。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茶香味清新悠扬，杨念刚要感叹这茶好，身前一直站着的人敛衣便拜，吓得她连忙去扶：“不可！乐伯父怎能拜我？”
　　乐镇东执意守礼，膝盖努力往下沉。
　　可他到底是不会武的普通人，哪里是镇北大将军的对手？
　　杨念运力硬生生将人“搀扶”起来，被迫站立的乐地主神情复杂：“恕小民无礼，大将军此行来，是以怎样的身份？”
　　“自然是晚辈杨念的身份。”
　　是晚辈杨念。
　　不是大将军杨念。
　　乐地主也算是识人无数，知道她没说谎，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开，稍作整理，他从从容容地坐回主位，很是优雅地放下衣摆，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那我就要计较计较，你带坏我女儿的事情了。”
　　“……”
　　变脸这么快的么？
　　一旁的孟女医嘴角一抽，为大将军提前默哀。
　　显然这未来老丈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若说乐地主不是省油的灯，那乐夫人就是一簪子划开银河的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洞若观火，仙女也扛不住她的审。
　　乐玖这顿饭吃得噎得慌，双腿局促并拢：“是、是她先来招惹我的，这时候再说什么门户之见，是不是晚了？”
　　“晚了？我觉得不晚。”乐夫人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讲：“先不说大盛朝没有女子娶女子为妻的先例，只说她位高权重，长乐村池浅，容不下她这么一条上天入海的蛟龙。
　　“假使她没有变心，她娶你，外面那些王八蛋的议论咱们不理、不听，玖玖，真到成婚那时，你舍得离开爹娘吗？京都甚远呐！”
　　她才不管外面人说的狗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家玖玖，哪怕嫁人了，也得嫁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想见了能见着，娘家随时能为她撑腰。但要做了将军娘子，便不是区区农户能插手的了。
　　“一眼钟情，不是看脸是看什么？今时她觉得你脸好想娶你，来日见了更漂亮的当如何？到时候闹到陛下面前，不会有人向着你。
　　“她官太大了，深受帝眷，和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池子里的小鱼偏要痴心妄想度过龙门，有几个成功的？大半都死在半道儿！”
　　“可是阿娘，门当户对，不也有过不下去的夫妻么？”
　　乐夫人一噎：“就冲你这张脸，哪个头脑清醒的男人舍得给你脸色看？还不是被你乖乖拿捏在手心？”
　　“女儿不想拿捏男人……”她摸摸耳尖：“我想拿捏女人。”
　　臭男人有什么好？
　　既不威风，又不温柔。就连呆都呆不过她的念念。
　　“……”
　　“我都亲她了，不好不负责。”
　　乐夫人直接气笑：“好，那阿娘就去看看，迷得你神魂颠倒的是哪路狐狸精！”
　　她气冲冲走开，没听清乐玖的碎碎念：“根本反了好么。”
　　以两人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更觉得自个是狐狸精。
　　要不然三年半了，杨姐姐哪会一直想着她？
　　一个正一品大将军，一个乡村农女，两者差距是很大，可……差距这么大的人，不也能亲在一块儿吗？
　　杨姐姐行伍出身，若是不喜她孟浪，早推开她了。
　　她打心眼里觉得，杨姐姐是喜欢的。
　　这么一想，她再也坐不住，猫在阿娘后面去偷看心上人。
　　丰收堂，一番唇枪舌战，乐地主不敌，败下阵来，杨念有备而来，温温吞吞地小口饮茶，低垂下的眸子藏着一丝窃喜。
　　“杨大将军亲来，农妇有失远迎，这厢赔罪了。”
　　乐夫人掀帘而入，端过丫鬟送上的酒水，颔首示意，自罚三杯。
　　三杯梨花酒入喉，压迫感愈强。
　　杨念不好再傻坐在那，起身见礼：“伯母言重了，岂敢要伯母自罚。”
　　说着，她自斟自饮，一股脑也是三杯酒水下肚，眼神不改清明：“阴阳结合固然是古来有之，然人心莫测，喜欢谁，不喜欢谁，没有该不该，只有愿不愿。”
　　乐玖躲在帘子后面偷听她们的谈话，心思一动，掀起帘子一角，如愿看到杨念那张嫩白俊俏的小脸，她落落大方、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好爱。
　　“我杨念喜欢谁，不看家世地位，单看中不中意。我中意她，她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
　　“你中意她？你现在中意，以后如何，谁能料到？”
　　“我愿立军令状，倘我有负乐小娘子，伯父伯母大可用刀斩了我，我绝无二话。”
　　“……”
　　对军人而言，军令状不是随随便便能立的。
　　那代表一个军人全部的血性尊严。
　　乐夫人到底是秀才家的女儿，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不敢再激她，一时犯了难。
　　杨念态度始终和和气气，她语气诚恳：“小娘子等我三年有余，晚辈来此不仅是为自己得偿所愿，也想给小娘子幸福快乐的一生。”
　　她这话完完全全说到二老心坎，但她女子之身、大将军之职，都是两人心头的一根刺。
　　同为女子，注定没血脉延续。
　　翻遍盛律，也找不出一条女女成婚合法的条例。
　　没有律法保障，就不能算靠谱。毕竟喜欢杨念的是她家女儿，不是她和乐镇东。乐玖信她，当爹娘的又怎么敢轻信？
　　推开那些不说，以前乐夫人总半信半疑女儿嘴里说的“脸嫩、脸白、脸好”，今日一见，不怪她的贴心小棉袄栽在这棵大杨树上。
　　边关苦寒，也没损她半分丽色，且是保家卫国铁骨铮铮的好女郎，乐夫人静心思量，没法再对这位女将军持有偏见。
　　气氛稍稍缓和下来，杨念趁热打铁：“伯母担心我以势压人，婚后欺辱玖玖，那我直接不做这大将军，携带家财，来做乐家的‘上门女婿’。”
　　乐夫人：“……”
　　上、上门女婿？
　　乐地主默默打了个寒颤，笑容勉强：“使不得，使不得！”
　　他乐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被陛下记恨。
　　“晚辈是诚心实意想与玖玖侍奉二老膝下……”
　　乐地主一张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乐夫人来前没敢想镇北大将军能退让至此，她心绪混乱，偏偏杨念眼睛真诚地望着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你拿什么保证你说的这些？”
　　“二老准允的话，我会修书一封，求陛下做见证人，降下旨意——若我有违誓言，二老随时能斩我于刀剑之下。”
　　天下人不能动她，但她的泰山泰水可凭圣旨尽管为女儿讨回公道。
　　夫妇俩惊呆了。
　　“这、这……不可不可，你与玖玖不过见了两次面，哪来的忒多深情，要缓缓，缓缓……”
　　“好，晚辈听伯父伯母的。”
　　她态度太好，看得乐地主良心受谴责都想请她留下来吃顿饭，然而想到家里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棉袄，他歇了心思，不自在地端茶送客。
　　走前杨念往珠帘那望了两眼：“那晚辈以后能否与小娘子友好往来？”
　　这题乐地主不会，唯有指望心眼多的乐夫人。
　　乐夫人沉沉出声：“可以……先做朋友。”
　　“多谢伯父伯母。”
　　走出乐家大门，守在外面等着看热闹的散去一部分，孟女医小声赞道：“将军好出色的口才。”
　　杨念不以为然：“不过是顺应本心，实话实说罢了。”
　　好一个实话实话。
　　就这满口的大实话，震得乐家三口晕晕昏昏半刻钟没缓过来。
　　攻心之战，破开心墙的第一块砖，距离心墙倒塌的那天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不远了不远了（安排安排）
　　大概这周六v，嗐，少上一个免费榜好了（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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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此心同
　　夜深，乐玖卷着回想杨姐姐“攻城略地”的风采，心里满了钦佩——连消带打，示之以诚，该说不愧是大将军么？
　　活该她有媳妇！
　　杨姐姐今天的打扮也好迷人。
　　以至于入梦，乐玖脑袋里都在重复今日目睹的一幕。
　　回到平安镇，天色不早，回家报平安的杨平喜滋滋地被爹娘赶回来，要他好好为大将军效力。他家就在平安镇，来回方便，是以来去匆匆。
　　平安客栈，客房窗子打开，夕阳漫进来，杨念捏着筷子出神。
　　这次登门，她的来意、诚意都摆在明面，算是在乐家二老面前过了明路，总不至于藏头露尾，行事不光明。
　　以后想邀约乐小娘子，也能直接送请帖到乐家。
　　起码露了面，伯父伯母见过她人，不会再提心吊胆，担心她是个只占便宜逃避责任的坏女人。
　　她表现的……应该还行罢？
　　上次偶遇前后都太匆忙，没机会和玖玖多说两句，杨念表示很遗憾。尤其她们现在勉勉强强称得上有肌肤之亲，再避而不见，不好。
　　她决定明日邀小娘子出门游玩。
　　“县里有什么有趣好玩的地方吗？”
　　“有有有！”杨平激动道：“四时亭、风筝坞、烟花街、雪里埋、十里春、都是顶顶好玩的地方！”
　　第一次邀约喜欢的小娘子，杨念点灯到三更天，约摸将平安县有名的景点了解得七七八八，她这才放心睡下。
　　说是放心，也没有太放心，做梦都是白日出游哪哪出错惹得小娘子不喜的桥段。
　　梦醒，脑门出了层冷汗。
　　天还没明，杨大将军披衣临窗而立，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
　　东方现出鱼肚白，过了没多久，天光乍破，乐地主眼下蒙着淡青，又是感叹又是爱惜地捞过红木箱里一串串的深海大明珠。
　　“好东西啊，都是好东西。”
　　隔着几步远听见他嘴里碎碎念，乐夫人脸色一虎，就要走过去揪他耳朵，结果人没到近前，注意力全被另一口长木箱装着的物什吸引。
　　她有幸在平安县最大的布坊见过这样的料子，当时坊主还挺骄傲地和她解释‘流金缎’的名字出自当代大诗人口中的“一寸锦缎一寸金”，这料子在小小的平安县卖不动，但在权贵如云的京都，很受世家贵女青睐。
　　因为价比黄金，她忍着肉疼买了点边角料，做了个小荷包。荷包至今还挂在她腰间，是她平日最爱的小物件。
　　眼前起码得有十几匹了罢。
　　乐夫人迷迷糊糊地走向那流金缎，等意识到的时候，指腹已经在锦缎上面轻柔抚摸，那般模样神情，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
　　“……”
　　乐地主笑嘻嘻站在她身后：“喜欢罢？”
　　嗐！
　　“你要吓死人啊！”
　　乐夫人不情不愿地收回手，怒瞪他：“礼物送得再多，玖玖也不能糊里糊涂地嫁了！”
　　“是这样，是这样。”乐地主背着手小声道：“可我看那杨大将军委实平易近人，虽说礼多人不怪，第一次上门，为表诚意总要放放血，但你想，孙竹礼那狗崽子娶咱们芷儿，给了多少聘礼？”
　　根本不够大将军上门一次的零头。
　　“这有心和没心，差多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看看。没准两人处一处，发现不合适……”
　　乐夫人一脸“你在睁眼说瞎话”的表情：“我看玖玖不是那么容易变心的人。”
　　“倘变心的是那位呢？”
　　“她敢！”
　　乐地主拍拍夫人肩膀：“堵不如疏啊，阿英。”
　　乐夫人瞅着满院子堆放的重礼：“大将军是不是很有钱？”
　　“再有钱，也是用军功换来的。”
　　而军功，是用命换回来的。
　　这么一想，乐夫人重新摸上那流金缎，慢慢陷入沉默。
　　“老爷、夫人，门外有人送来请帖和一封书信。”
　　乐地主毫不意外地接过，仔细看过，见是杨念邀请他家女儿去县城游玩的帖子，又去拆那写着“伯父伯母亲启”的书信。
　　看完转手递给夫人。
　　乐夫人看着信末大将军的亲笔签名以及摁的红手印，淡声道：“给小姐送去罢。”
　　管家前脚走，她笑了笑：“这哪里是给玖玖的，分明是给咱俩看的。”
　　“大将军行事有礼有度……”
　　“乐镇东！”
　　乐地主没出息地打了个寒颤，一脸委屈：“怎么了嘛，这么大声？”
　　乐夫人扯着他回房：“你今天起就开始不对劲。说，你是不是动摇了？”
　　“仔细想想大将军其实也不错……”
　　“我想听你的实话。”
　　少年夫妻老来伴，她问得真切，乐镇东清清喉咙：“我想了大半宿，思来想去，咱们再宠爱女儿，能给她什么呢？咱们给不了，有人却能。
　　“是女子也没甚大不了的，女子不也能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以前我也接受两个小娘子在一块儿，但你看玖玖，她的性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说不准也不回头。与其伤了一家人的情分，不如就放开手，让她自己选。
　　“孙竹礼那事你忘了吗？咱们选错了一次，还要再错第二次？玖玖貌美，性娇，在外不会奉承人，弯不下身段，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年她被惯坏了，不够圆滑世故，很容易吃亏，以至于名声不大好，人们提到她，少不了要说句‘木头美人’。你看，再是木头，那也是美人。怀璧其罪。”
　　乐夫人哑口无言。
　　“但杨念是谁呢？她除了是女子，还是大盛朝正一品的镇北大将军，你见过哪个当大官的放着富贵日子不过，跑村里来，对着农夫农妇一口一句‘伯父伯母’？
　　“没谁了。”
　　乐地主从自家夫人怀里摸出那封信：“还有这个军令状，她本可以用抢的，偏要费时费力地拿出诚意给我们看。夫人，经历孙竹礼那事，我只想玖玖平平安安的。”
　　“你以为我不想？”乐夫人说了这句没再反驳：“你想好了？”
　　“想好了，给她们一段时日，看看情况。至少有她在，不用担心姓孙的狗东西欺辱玖玖。”
　　这话不错。
　　乐夫人一腔愁绪才下眉头，又上心头：“那就……多看看。”
　　她家乖宝认定一人，棒打鸳鸯的事哪个疼爱幺女的父母乐意做？
　　她叹了口气。
　　请帖很快送到乐玖手上，丫鬟学得一手好施妆手艺，一边上妆，一边笑问：“这次见面，小姐不会还像上次那样亲人家罢？”
　　“不好说。万一又忍不住呢？”
　　啧。
　　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坐在梳妆台前，乐玖脑袋都是懵的，太兴奋，以至于小脑袋瓜总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秋秋，你说，我该怎么罚她？”
　　“罚她跳湖好了。”
　　“那怎么行？这天不算冷，但也不是太暖和呀。你不要胡说。”
　　“那就罚她看得见吃不着？”
　　乐玖心想：那不就成罚我了么？
　　不妥不妥。
　　“算了，你又没心上人，哪会懂这些弯弯绕绕。”
　　“……”
　　“还没好吗？”
　　她催得急，丫鬟使出浑身解数，务必打扮得小姐美美的。
　　又过了一刻钟，化好精致淡妆，乐玖揽镜自观，轻声细语：“感觉快不像我了。”
　　“小姐快长成大姑娘了。”
　　最美的花期，淡妆浓抹总相宜。
　　“奴婢敢肯定，见了今日的小姐，杨大将军肯定会迷得走不动道儿。”
　　“是吗？”乐玖笑容矜持。
　　换好阿娘几天前给她定制好的衣裙，轻柔的衣带束腰，发间别好一支金簪，乐玖在丫鬟的搀扶下出门。
　　门外停着前来接送的豪华马车，目送女儿上车，乐夫人唇边噙笑地转身。
　　总归是女子更细心体贴。
　　不过……她家玖玖也太高兴了，尽管压着满目的欢喜，但那欢喜哪里是压得住的？
　　情窦初开，真是年轻人啊。
　　平安县北，一座八角凉亭，杨念等在亭外，望眼欲穿。
　　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她眼睛一亮，疾步前去迎接。
　　刚下马车就看到她一身锦绣的杨姐姐，比起昨日的风流贵气，今天的她更为清爽洒脱，银白春衫，发带翩飞，胸前用银线绣流云，扇子也换了一把，玉骨缎面。
　　乐玖猜想她总爱拿一把折扇是为了抵消通身的杀伐气，这也确实管用，多了三分秀气斯文，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提点。
　　“乐小娘子。”
　　她一出声，乐玖不满地拧着小眉头，杨念顿时改口：“玖玖。”
　　喊一声“玖玖”，耳根怎么还红了？
　　乐玖故意逗她：“喜欢喊‘玖玖’还是‘乐小娘子’？”
　　识趣的下人早跑没影，四下无外人，杨念眼睛仿佛会说话，有着少年人的澄净清亮，直视这双眼睛，乐玖气势顿弱，指尖够了她小拇指，拉着杨念往亭内走：“杨姐姐，你真的比我大好多岁么？”
　　“也、也没有好多岁。”
　　她还不想当一个“老女人”，强调道：“大了五岁。”
　　五岁啊。
　　还不至于说是老牛吃嫩草。
　　“那你十八岁什么模样？”
　　“也就这样。”
　　“没别的变化？”
　　杨念想了想：“还好。”
　　脸还是这张脸，褪去原有的青涩，气质上凝练不少。
　　“我能摸一摸吗？”
　　她脸发红：“嗯。”
　　乐玖兴致勃勃倾着身子，两人并排而坐，仿佛要投怀送抱的姿势，杨念心跳加快，不敢乱动。
　　乐小娘子捏捏她的，再捏捏自己的，指尖升温，杨念的脸也在升温。
　　“真嫩啊。”
　　说她二十三了，谁信呐。
　　“只是长得嫩而已。”
　　乐玖噗嗤笑了：“我喜欢长得嫩的。”
　　杨念暗暗攥紧拳头，厚着脸皮想：我最嫩了，我和乐小娘子简直天作之合。
　　“昨日我上门拜访令尊令堂，言明求娶之意……”
　　乐玖羞得低下头来，红着耳朵盯碟子里的糕点。
　　“他们、他们态度可有松动？”
　　乐玖小鸡啄米地点点头。
　　杨念明眸含喜：“那玖玖呢？”
　　“你不要明知故问！”乐玖涨红小脸，眸光蕴着水意，似娇似嗔。
　　结合孟女医提点的“小娘子一般喜欢嘴甜善解风情的”，杨念低低笑了，笑声比春风还要撩拨人：“我知道了，小娘子的心和我的心，是一样的。”
　　乐玖笑她动不动给人喝“迷魂汤”，和三年前傻乎乎冷着脸的样子大相径庭，脚趾得意地在绣花鞋里偷偷翘起：“当然是一样的，我的心是红的，你的也不可能是黑的罢？”
　　她尾音轻轻，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可爱娇俏，杨念耳畔回荡着昨日孟女医打听来的关乎玖玖的只言片语，深觉传闻不可信。
　　“我的心也是红的。”
　　“不信。我要看一看。”
　　杨念愣了：“怎么看？”
　　乐玖趴在她耳边笑：“你抱抱我，我就能感受到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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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风筝坞
　　八角凉亭春风阵阵，杨念怀里拥着中意的小娘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乐玖一指头戳在她手背：“你怎么这么有趣？”
　　有趣吗？
　　乐玖眼睛微眯，视线刚好与守在不远处抬头张望的丫鬟相对，秋秋张着嘴，一副“开了眼”的滑稽样儿。
　　她问杨念：“你心跳好快，是不喜欢吗？”
　　“没有，我、我很喜欢。”
　　掌心贴在她软绵绵的细腰，杨念喃喃道：“好软。”
　　乐玖脸蛋儿发红：“那你放开我。”
　　“……”
　　看她一眼，杨大将军老老实实松开，她这么听话，乐玖更气了，气鼓鼓地坐回石凳。
　　“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哼。”乐玖用背影对着她：“你自己想。”
　　要能想到，杨念哪至于犯愁？她舍不得不看乐小娘子那张脸，离开石凳走到她前面，身子蹲下：“要去玩吗？”
　　“去哪里玩？”
　　“风筝坞。”
　　风筝坞原名叫做风筝误，为的是纪念一对有情人起初靠风筝结缘的绝美爱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喜欢来这放风筝，是平安县有名的约会圣地之一。
　　有人来这约会，也有人来此偶遇佳缘。
　　杨念牵着一只仕女图绘面的风筝，长线的另外一端，乐玖抬高风筝，用了巧力抛飞，视线平移就看到她的杨姐姐带着风筝往前飞跑。
　　脚力真好。
　　她啧了一声，没多久，杨念跑着圈绕回她身边，风筝递到她中意的乐小娘子手上：“你先放着，我去去就来。”
　　乐玖目送她去取另一只画着猫儿的风筝，这次她不用人帮忙，好一手放风筝的技术，引来好多人观看。
　　其中不乏云英未嫁的小娘子，穿得花红柳绿，乐玖却只觉得她们吵。
　　她闷闷不乐地看着猫儿风筝的“尾巴”甩在“仕女”脸上，杨念不明所以，她也是女子，却习惯了直来直往，一旦要她去猜另一个人的心，比打仗还难。
　　“你不准看她们。”
　　“她们？”
　　见到她一副不在状态的傻样，乐玖又乐了。
　　杨姐姐在情.事上呆头呆脑的也没甚不好。除了她，料想不会再有人有那胆大的心思，她唇角微勾，极近逞娇之能：“杨姐姐，你喜欢我哪点啊？”
　　杨念全部的心神被她占据，控制着猫儿风筝不断地去蹭玖玖掌控的那只，她俩不知不觉挨得也近：“我也说不出来。”
　　以前在军营，每逢放假，兵丁们常爱去花楼挥霍一把，她手下的女兵也不尽是清心寡欲的，偶尔也会揣着银子三三两两地去那地儿玩。
　　男人嘛，找女人。
　　女人们，也找秀色可餐的男人。
　　独独剩下一个杨念，空有钱财没处花。
　　她很羡慕爹娘那样不离不弃的爱情，生不同时死同穴，为对方甘心舍命的那种付出。她也想找个能为她舍命的小娘子。
　　不同于乐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人，杨念十三四岁就懂了，她和好多人不一样。
　　还记得那会受了伤，负责为她上药的女医姐姐脱了她的衣服，她怕疼，女医姐姐就弯下腰来替她在伤口吹气。
　　照顾小孩子似的，呵护备至。
　　她腰弯着，一头长发利落挽起，穿的是普通的白衣，身段玲珑，杨念那个位置实在巧妙，伤的时机也巧，赶上女医沐浴到一半，衣服没穿利索，是以她见到一抹雪白。
　　很大。
　　藏着一颗樱果。
　　之后她连着做了三天绮梦，梦开始还能说和女医姐姐有点关系，梦到后面，走向光怪陆离。
　　是她表现的太怪了，教人察觉到端倪。
　　发现自己喜女不喜男，她也痛苦过，后来女医姐姐找她谈心，一意开解她，问她因何要远着她。
　　杨念说了实话。
　　女医姐姐足有小半月没再找过她。
　　半月之后，她捧着一卷画册来，问自己看了画册是否也会胡思乱想，杨念又说了实话。
　　这次，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永远记得，对方说：“那就找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小娘子罢。”
　　那会女医姐姐孩子都三岁了，用温柔的方式，带着杨念度过内心煎熬期。
　　她说：“男人想女人，一半是生理作祟，一半是为传宗接代。女人想女人，除了不会生孩子，肉.体之上，还有精神。杨念，你要找个和你契合的，不要小小年纪学坏。那样，是对你以后的娘子不负责。”
　　后来杨念果真收了想找个小娘子试试的心，不再盯着漂亮女人的嘴唇、胸部发呆，更多时间想的是，她要做一个很厉害的人。
　　也好报父母之仇，也好有朝一日不会因为女子的身份，被心上人拒绝。
　　“杨姐姐？”
　　杨念醒过神来，目光落在乐玖瓷白俏丽的小脸。
　　她第一次见乐玖，是在呀呀山山间的小道上，一眼钟情，所谓一眼钟情，具体该怎么说呢？
　　大概是看见她的第一眼，心就难忍悸动，叫嚣着迷恋占有。
　　想和她过日子的那种喜欢、冲动。
　　“我……”
　　她吞吞吐吐，乐玖靠在她肩膀：“你怎么？不能说吗？”
　　也不是不能说。
　　杨念词穷，挖空心思想到一句不算隐瞒的话：“我喜欢你的脸。”
　　她一味仰头望天，压根不敢乱看：“还、还喜欢你的腿。”
　　好像哪哪都喜欢。腰也好，嘴唇也罢，都合她心意。
　　她好真诚好不做作的回答弄得乐玖哭笑不得：“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我也喜欢你的脸。”
　　杨念歪过头来，四目相对：哦，是同道中人啊。
　　笑死。
　　这一点都不浪漫。
　　一心想铺垫浪漫情愫的杨大将军脑袋卡了壳，仿佛生了锈：“那、那幸好我的脸好好的，没受伤。”
　　“可不是么？”
　　“……”
　　真话有时候太伤人，她宁愿听谎话。
　　乐玖直直望进她眼里：“念念，你没别的要问我的吗？”
　　“有。”杨念嗅着她身体的幽香：“你就只喜欢我的脸？”
　　“也不是。”乐玖一脸小狐狸笑：“杨姐姐这个人，本身就很惹人心动。”
　　这大概是杨念听过最好听的情话了。
　　“玖玖，我想娶你。”
　　乐玖莞尔：“那你娶呀。我人就在这儿。”
　　她明目张胆地用眼神勾搭大将军那颗凡尘心，杨念忍了忍，故作淡然地接着看天上的风筝。
　　“风筝有什么好看，要看看我啊。”
　　“……”
　　杨念握住风筝线轮，乐玖目不斜视地轻踩她脚，衣摆碰着衣摆，如同两颗不安寂寞的心激烈相撞。
　　啪。
　　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线轮双双落地，风筝线越放越长。
　　直到被风吹向更远方。
　　线断在半空，风筝自由了。
　　风筝坞人山人海，杨念勾着乐小娘子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跑，中途有人碰到她们的肩，也有人骂骂咧咧说她二人赶着投胎，当然，更多人的眼睛盯着各有千秋的大美人、小美人，说一句“好一对心急的姐妹。”
　　杨平去茅房的功夫，再回来人没了踪影，他问坐在草地看风景的孟女医：“将军呢？”
　　“跑了。”
　　“跑了？！那怎么不追？”
　　他和孟女医都是奉了皇命保护大将军，说一句是大将军的人都不为过。这会子人跑了，他不能接受。
　　“傻子。你去追，她才要不高兴。”
　　电光火石间，杨平啊了一声：“是那个跑了啊。”
　　他还以为……
　　嗐！
　　这里是哪儿？
　　风筝坞啊。
　　可不就是约会的地儿！
　　跑了才正常。
　　乐玖体力没她好，被一路带着疾奔，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行了……”
　　杨念心脏一跳，深觉“不行了”三个字杀伤力太大，她想捂住乐小娘子的嘴，又担心手上没分寸把人捂死了，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
　　清亮的眼眸渐渐染上情.欲的味道。
　　一眼钟情，直白点，大概是杨姐姐想要睡她。
　　乐玖小心观察周围，静悄悄的，不时有几声鸟叫，孤女寡女呆在无人的角落，她飞快抬头瞟瞟杨念，被逮个正着。
　　杨念一直以来都认为娶妻是再庄重不过的事儿，她年纪大了，二十三还没谈婚论嫁，放在大盛也是老姑娘。
　　反观乐玖，她十八岁，在村里也是被人念叨的存在，当着亲近之人是爱撒娇的小娘子，对着外人是一块爱答不理的无情小木头。
　　杨念暗想：就冲小娘子几次三番地撩动她心，她也该教训教训她。
　　让她见识见识老姑娘的威力。
　　她上前一步。
　　乐玖心慌慌地一手扶在她肩膀：“你不要乱来。”
　　杨念笑了。
　　她笑起来很有青春洋溢的少年气：“我不正是按照玖玖的吩咐，在看你么？”
　　话是这样没错。
　　但你最好看了不要白看。
　　乐玖哼了声，嘟着唇朝她索吻。
　　上回是她主动的。
　　这次要还回来。
　　杨念一心要娶媳妇，也不是说娶了媳妇在家里供着的，她单身好多年，早年的启蒙进行的很顺利，该懂的都懂。
　　之前是怕吓着比她小的小娘子，哪知小娘子总是能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她没摸过小娘子的唇，忍不住轻捻指腹擦过那两片桃花色的唇。
　　从唇角流连过唇珠。
　　痒痒的。
　　“抹了唇脂？”
　　乐玖不方便说话，眨眨眼作为回应。
　　她有些喜欢杨姐姐对她动手动脚的感觉。
　　太迷人了。
　　好似漂浮的灵魂都有了安定之所。
　　快点娶了她最好。
　　她想给她暖被窝。
　　散发着“求嫁”热气的乐小娘子落在杨大将军眼里，和飘着香气的鱼肉差不多，各类鱼肉里，杨念最爱吃鱼，百吃不厌，鱼肉天生带腥气，倘处理好了，会很香。
　　若乐玖是得到上好料理的鲜鱼，杨念便是饿了好久的流浪猫，流浪猫没那么多讲究，闻见腥味儿就要发疯。
　　“张嘴。”
　　乐玖小心觑她，乖乖启唇。
　　玉白的指尖被沾湿。
　　猫儿的毛发也淋漓了水。
　　杨念成了在风雨里捕猎的猫王。
　　被她视为猎物的小娘子却毫不设防地接纳了她。
　　彼此都没移开视线。
　　紧紧交缠。
　　在逼仄的空间铺开一张网，两两皆为局中人。
　　“玖玖，你想不想嫁给我？和我一起过日子？”
　　“想。”
　　音节含混不清。
　　杨念目不转睛地欣赏她的美，看她面色潮.红，看她长发如瀑，看她那段杨柳细腰，看她绣了鱼和水的绣花鞋。
　　怎么看怎么中意。
　　她不忍再欺负，手指收回来，乐玖轻舔唇角，不怕事地挨过去:“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的人啊，明面是家里的小棉袄，见了喜欢的人就成了招人的小狐狸，几次交锋被她勾引，杨念大概知她秉性，长眉轻挑：“你还能说出多过分的话来？”
　　啧。
　　连小娘子也不叫了。
　　直接你你你的。
　　乐玖嗔她暴露本性，饿猫扑食地扑到她怀里，本意是想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不小心吻上，哪想大将军下盘极稳，莫说是只奶凶的饿猫，就是来的是真正的老虎，她也有抵挡之力。
　　好在身板再结实，心也是软的。
　　她和杨念咬耳朵，起先存心不说清楚，问就是舌头发麻，惹得将军脸红心跳。
　　明明那个该当还回去的吻还没起个头，她心里就一阵酥酥.麻麻，再大的军功都没给过她这样的刺激。
　　杨念不再催她，由得她在耳畔哼哼唧唧耍无赖。
　　冷不丁的。
　　乐小娘子放了大招：“想当着念念的面发.春，被念念狠狠收拾。”
　　“……”
　　杨念喉咙上下吞咽，最终忍无可忍，在她下唇用力一咬。
　　咬破了一道口子。
　　淌出细细绵绵的血痕。
　　乐玖疼得眼眶噙泪，什么勾.引人的心也没了：“你属狗的？”
　　杨念脸色时白时红，后悔下口重了，更怕自己狼性大发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坏事，她心疼极了：“玖玖，你清醒没有？”
　　“我不清醒你还要再咬？”
　　气死我算了。
　　我独守空房等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假正经。
　　木头。
　　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说：
　　惊！约会第一天，乐小娘子是哭着跑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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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没有很呆
　　“玖玖？”
　　乐玖不理会她, 扭头就跑，眼眶里晃着泪，楚楚可怜。
　　杨念三两步追上去：“玖玖？！”
　　“我要回家！”
　　乐小娘子抽抽噎噎地说着这话。
　　杨念沉默了, 后悔下口太重，把人咬哭。
　　她声线温柔——这一幕若教北绒的将领见了，保管直呼离谱, 打得他们如丧家之犬的镇北大将军，竟然还是个难过美人关的多情种。
　　清润的音色满足了挑剔的耳朵, 乐玖陷入难言的恍惚。
　　等好不容易从恍恍惚惚里挣回两分清明, 她别别扭扭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杨念无奈，重复道：“玖玖，你走错方向了。”
　　“……”
　　沉默。
　　沉默是飞跃过头顶的雀鸟。
　　是小情人欲落不落的小金豆。
　　乐玖嘴巴一咧：气死她算了！
　　她听劝地拔腿往西边跑，想甩得某人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任她跑断腿, 也跑不过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杨念护着她穿梭人群，没让闲杂人等触碰她一片衣角。
　　大抵晓得做错事, 她不吱声，眼睁睁看着乐玖上了马车, 车夫看了眼天色, 游移不定。
　　“启程，我要回去！”
　　“送她回罢。”
　　大将军发话，车夫不敢不听。
　　“杨姐姐？”杨平不知何时冒出头：“怎么就走了？”
　　尚且不到正午, 不是说好要玩到日落？
　　“还有, 乐小娘子她一直捂着嘴，她……”
　　她别是有了罢！
　　嘶！
　　杨平顿时以一种惊奇钦佩的眼神注视犹在自责的某人——得亏了杨念没有读心术, 要不然, 一顿军法估计少不了。
　　“好了, 不要胡思乱想。”
　　“哦。”
　　杨平和孟女医挤眉弄眼，继而被孟女医轻描淡写地赏了一记白眼。
　　谁能懂啊，约会第一天，乐小娘子竟然是哭着逃回家的。
　　下了马车，见到家门前的大槐树，她包在眼眶的泪止不住流下来，吓得嘴快的丫鬟都不敢说话。
　　这是怎么啦？
　　出去时还兴高采烈，回来就……难道……难道小姐被人欺负了？！
　　“呜呜呜……”
　　等不及迈进家门，乐玖抱着门口的大树发泄情绪。
　　哭声引来爱女心切的乐夫人，一见她哭，乐夫人眼角重重一跳。
　　三三两两好事的村民闻声从家里出来，看起热闹来恨不能多长两只眼睛、两只耳朵。
　　人言可畏，乐夫人急忙搂着女儿回家。
　　“这是怎么啦？乐小娘子怎哭成那样？”
　　“听乐老三说，他今儿个见着有马车来乐家接人了……”
　　“什么人？乐家又攀上高枝了？”
　　“不就是前几天那位，好多人去乐家打探消息，你猜怎样？乐地主嘴严得很，一个字不往外蹦。
　　“他大女儿嫁的林安县县官，二女儿嫁的本县师爷长子，三女儿跟人跑了，这唯一的小女儿，等着看罢，乐家是想‘卖个’好价钱。”
　　“哪用得着卖？”
　　隔着一道矮墙说闲天儿的妇人眼睛不眨：“乐家够有钱了。”
　　“架不住水往高处流嘛。”
　　“也是。”
　　三人成虎。话传着传着就成乐家攀高枝失败，乐小娘子遭人嫌弃被退货。怎么难听怎么是。
　　经历过上次乐夫人整顿那群嘴碎子，嘴碎子们学乖了，约好不说是谁传的，大家联合起来，反正法不责众。
　　乐家再怎么说根儿就在长乐村，乐镇东是地主，地有人种才值钱，没人种，不就成了荒地？
　　他们不信乐镇东敢一口气得罪半座村子。
　　归根到底，还是最近乐家太风光，招人妒了。
　　这些暂且不提，只说乐玖在阿娘哄劝下止了泪，破了口的下唇唬得乐夫人一惊一乍地跳起来：“怎么回事？她欺负你了？”
　　乐玖哭得眼圈红红，面对阿娘的质问，猛地去想，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何生气。
　　她不说话，乐夫人当她默认，登时就想拿柴刀砍了姓杨的。
　　她好好的女儿，出去几个时辰，回来嘴巴破了，这就是她的诚意？她的真心？
　　“我，我想起来了……”
　　乐夫人正在气头上，没听清她弱弱的奶猫声，乐玖扯扯她衣袖，委屈得又要掉眼泪：“阿娘，我被‘狗’咬了。”
　　乐夫人领头带着她骂：“狗东西！”
　　乐玖撇撇嘴：“我想和她好，她不和我好就算了，还咬我，问我清醒没有。阿娘，今天、明天我都不要理她了。她来了，你就说我不在。”
　　“说你不在？”乐夫人狐疑地觑着她家小棉袄：“你想和她好，哪种好呀？”
　　乐玖害羞地埋进阿娘高高的大雪山：“不能说。”
　　“……”
　　行了。
　　她懂了。
　　她这个过来人用复杂古怪的眼神瞅着玖宝后脑勺，瞧着可爱忍不住摸了两把：“宝，咱们可不兴乱来啊。”
　　“我会看着办的……”
　　是看着办，不是保证不乱来。
　　乐夫人感到一阵后怕，好在杨念也是女子，要不然……
　　她一巴掌打在乐玖后脊背：“千防万防，以为别人家是偷腥的猫，结果猫儿出在自家。”
　　“阿娘，疼。”
　　乐夫人气笑了，帮她抚抚后背：“你呀。”
　　说一千道一万，玖玖能长成此般恣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天真性儿，还不是爹娘宠的？
　　四个女儿，老大被管得严，没见过几个男人，末了被孙竹礼迷了心。老二性子莽，有点冲动，好在大事上不犯蠢。老三那个糟心玩意儿不提也罢，独独这个幺女，是她和夫君吸取教训，打定主意要娇养长大的。
　　他们宠不了她一辈子，总得找另外一人来接手。
　　听玖玖的口风，那位杨大将军，起码也算守理。
　　就是不知，能守几次？
　　她的权势、地位、身手，是乐玖最好的保障。乐夫人自认翻遍十里八乡，再努力，找到的人选也不会比得上从边关大胜归来的杨念。
　　差的只是性别。
　　然而给玖玖找个儿郎真就是对她好吗？
　　阴阳结合，总要开花结果，生孩子无异于过鬼门关，万一出意外……
　　乐夫人慌忙打住思绪，不敢接着往下想。
　　“她就是一块木头……”
　　乐玖小声嘟囔。
　　有“木头美人”称号的小娘子说别人是块木头，乐夫人缓过神来，眉眼轻弯，听着新鲜，开始认真考虑女儿的归宿。
　　“乖宝，你非她不可？”
　　“嗯……”
　　“娘若逼你嫁给吴秀才，你会怎么想？”
　　乐玖从她怀里出来，小脸微白：“我会以为娘不再疼我了。”
　　她眼里的惧怕映得分明，乐夫人心尖一痛：“娘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她怎么会不爱玖玖呢？
　　她生了四胎，第一胎孕期反应太大，苦得她瘦了十斤。第二胎、第三胎也是如此，吓得她不敢再生。
　　至于第四胎，是意外怀的。知道怀了的那天，乐镇东在外面谈好一笔粮食生意，褚英出门捡了块银子，两口子都喜滋滋的。
　　于是他们一致认为这孩子能给亲人带来好运。
　　怀胎数月，愣是胖了八斤，生孩子也是顺产，小女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她流下喜悦的泪水，发誓要给她的乖宝最好最丰盛的爱。
　　乐夫人抱着女儿：“你是阿娘最爱的小玖玖。”
　　乐玖就笑。
　　翌日，天一明，杨念收拾妥当乘车来到乐家。
　　门子一声通报，乐地主大手一挥：“把人请进来。”
　　杨念受宠若惊地进了乐家大门，入院，看到乐老爷颇有闲情地在浇花。
　　“来了？”乐镇东和她打招呼。
　　“见过伯父。”
　　“会养花吗？”
　　“不会。”
　　“笨蛋。”
　　“……”
　　杨念挠挠头，紧跟着道：“我会学的。”
　　“算了，你是武将，学那没用的做甚？”乐地主带她到东边的练武场：“咱俩练练。”
　　“不敢。”
　　“我这点本事，你有什么不敢的？打坏了不赖你。”
　　乐地主早年为了出海学过一些粗浅功夫，平素为了维持他的翩翩风度，他很少和人动手，今日见了杨念，说不出来的觉得亲切，想从大将军这儿学两招。
　　但要说拜师，辈分就乱了，又抹不开面请人指导，就有了现下的“切磋。”
　　兵器架摆满刀枪剑戟棍，乐镇东持刀，杨念看来看去，从中选了一根木棍：“伯父，请恕晚辈冒犯。”
　　嘴上说是“冒犯”，却是杨大将军从军多年来打得最迂回、温情的一次。
　　乐镇东在她手上走了十八个回合，越打越满意。
　　这人啊，有没有用心真的能看出来。
　　为照顾他的颜面，他不喊停，杨念就一直“卖力”配合。
　　两人各自出了一身汗，乐地主心花怒放：“哎呀哎呀，不打了不打了，不是年轻人对手喽。”
　　“伯父太过自谦，方才伯父这招‘刀劈华山’，用得很妙，假使持刀角度再朝上倾斜一寸……”
　　朝上倾斜一寸？
　　乐镇东试着演练，悟了——怪不得他使这招总觉得难受，原来是动作不规范。
　　“好好好，好好好！”
　　他一连说六个“好”，小厮跑过来喊人：“老爷，开饭了，夫人喊您过去。”
　　“知道了。”他看向杨念：“去洗一洗，一会来吃早饭。”
　　走出两步他又问：“来前吃了没有？”
　　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就是吃了也得说没吃。
　　只要撑不死，这饭她吃定了。
　　“没有。”
　　乐地主笑容满了深意：“没吃好，没吃好啊，去洗洗罢。来人！带贵客去小姐闺房。”
　　“……”
　　“客人，请。”
　　杨念傻了眼，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随便在客房洗洗——”
　　“你不愿意？”
　　未来老丈人翻脸比翻书快。
　　杨念这趟登门，能感受到乐老爷态度的惊人转变，都成全到这份上，看不出来不就成瞎子了？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会这么直接了当。
　　她抹了把汗：“没有不愿意……”
　　“这不就得了，快去！”
　　转身，乐地主脸上一派舒爽。
　　太舒心，太爽了。
　　指挥威震北绒的镇北大将军，陛下都没他威风！
　　他家玖玖太争气了。
　　既然她只能接受女子，为何不找女子里面最强的那个？
　　乖宝的眼光比她爹好。
　　比她娘也好。
　　大盛朝独一份的好。
　　“客人，请往这边走。”
　　丫鬟在前面带路，借着这机会，杨念能仔细观察乐家。
　　乐家很大，起码在长乐村没有哪户人家的房屋能与之相比。
　　一排排整齐的大瓦房，分前后院，乐玖是未嫁人的小娘子，住后院，后院分为南北两院，她们现在去的正是南院。
　　杨念忐忑了一路，等真站在那扇门外，她心跳混乱，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不少。
　　“小姐？”
　　叩叩敲门声。
　　没人应。
　　丫鬟推开门，停在门内又喊两声，这才放心去浴室给客人放水。
　　三年前听说勤泡澡有美颜效果，乐地主花了好多银子为妻女打造了两间比先前更好的浴室，一应设施快赶上县太爷家小姐的待遇，锅炉房全天备有热水，想泡澡随时都行。
　　这次便宜了杨念。
　　杨念贵为大将军固然不缺钱，但她朴素惯了，也吃惯了苦头，要说她现下最缺什么，也就最缺一个能带着她花钱且能一起享受的枕边人。
　　乐玖不在这。
　　丫鬟备好水，放好为客人准备的新衣，轻手轻脚出去，顺带关好门。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大将军满心想着速战速决。
　　不过……
　　在乐小娘子闺房里沐浴，也太羞耻了。
　　她褪了衣物，抬腿迈进四四方方的浴池。
　　也不知是热气熏得还是总禁不住去想这是乐玖用惯的池子，流水经过的每一处，都同以往生出不一样的感觉。
　　一刻钟后，慢慢习惯这份舒适，杨念舒适地靠在池壁。
　　.
　　“爹爹真是的，我都说不准她来，还请她进来，进就进了，人也不知跑哪去，你说她气不气人？”
　　“是是是，杨大将军最气人，小姐就喜欢她气人。”
　　“谁说的，我又没毛病。”
　　隐约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杨念昏昏欲睡。
　　“哼，她得哄我，不然你看我饶不饶她，害我多等半年，她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村里那些个长舌妇巴不得看我笑话，看我嫁不出去……”
　　这是……
　　玖玖？！
　　蹭！
　　杨念从水里扑腾起，手臂一招，就要去够挂在屏风上的衣衫。
　　对了。
　　还要哄她？
　　怎么哄？
　　今日竟然是托了伯父的福，她才踏进这扇大门？
　　她默默沉思，好像不仅大门踏进来了，小娘子闺房的门她也闯了。
　　她慢悠悠坐回水中。
　　心生一计。
　　不想被外人不明就里地冲进来撞见她赤.身.露体的一幕，她掐着时机用力咳嗽两声。
　　门外声音一顿。
　　丫鬟秋秋：“小姐，里面有人，奴婢去看看。”
　　“等等！”乐玖拦住她，仿佛担心惊扰了那只不小心游进来的鱼儿，仅用气音道：“你守在这，没我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
　　乐玖压着步子走到台阶，站在门外仔细回忆刚才听到的声音，好像是她杨姐姐？
　　已知：杨姐姐来家里了，她找不到人，莫非，就在她房里猫着？
　　她气哼哼地想：那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贴着门，好似有水声响起。她猜不透杨念在她房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偷偷打开房门，猫腰进去。
　　丫鬟一脸无语，怎么小姐进自己房间比真贼还更像做贼啊。
　　撩动水花的声音更大了。
　　杨念嘴里哼着大盛军的战歌，这歌乐玖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也觉得她唱得好，小心翼翼绕过屏风。
　　眼目被眼前的风景震慑住——
　　好白的背。
　　好乌黑亮丽的发啊。
　　战歌忽止，像是“刚刚”意识到不对，杨念背部一僵，动作缓慢地转过身来。
　　乐玖：“！”
　　“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双手捂眼，指缝悄悄岔开，看到水池里的人在笑。
　　面上挂不住，她问：“你笑什么？”
　　杨念挪动身子趴在池沿：“还生我气吗？”
　　生气？
　　生哪门子气？
　　对着她一.丝不挂的杨姐姐，她现在就剩下“火气”了。
　　乐玖时常信奉“难为谁也不能难为自己”的观念，她口干舌燥：“爹爹让你来的？”
　　“嗯。”
　　“你洗好了？”
　　“嗯。”
　　“……”
　　好罢。
　　她后悔来晚一步，乖巧退出去：“你穿衣服罢。”
　　杨念看着她走开，无声浅笑。
　　真好哄。
　　这就哄好了啊。
　　也不枉费她出卖色.相。
　　殊不知穿衣服的间隙，她的好色.相在乐玖脑海里翻来覆去，不知想到第多少遍，杨念衣衫齐整地出现在她面前：“走了。”
　　乐玖抿唇：“你衣领乱了。”
　　她踮起脚尖学着阿娘为爹爹整敛衣服的模样，认真为她规整好衣领：“杨姐姐，我的浴池用着怎样？”
　　“很不错。”
　　“算你识相。”乐玖志得意满地勾着她的手，杨念用指尖挠挠她掌心，激得小娘子娇躯一颤。
　　这么敏.感？
　　她难掩惊讶。
　　“我怕痒。”乐玖解释一句。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信，她勾着杨念快速出门。
　　进门时是一人，出来就变成两位，秋秋脸上堆满灿笑：“奴婢见过大将军。”
　　杨念记得她，声线清越：“无需多礼。”
　　冷淡的腔调猫爪似地挠在乐玖心坎，她摇晃杨姐姐手指：“我饿了，快走罢。”
　　早餐时间，一家三口加上杨念这个“外人”，四个人围桌进食，别小看乐家这些年的积累，既然是招待贵客，能摆上桌的都是颇有滋味的上好菜肴。
　　六菜一汤，为图节俭，盛菜的碟子很小，就更衬得精致了。
　　杨念左手边挨着乐夫人，右边挨着乐玖，夹在母女俩中间，她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克制住不往乐小娘子那里瞥的冲动。
　　乐家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农家出身，比起那些束缚人的规矩，更看重家庭温馨的气氛。
　　年轻的两人一落座，空气中多了一丝丝甜腻的气息，哪怕杨念表现的很老实，但从丫鬟秋秋那得知“内情”的乐地主却不这么想。
　　他的女儿大了。
　　留不住了。
　　他又怅然又欣慰，再看杨大将军腰杆挺直，目不斜视的正经做派，他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来，念念，吃。”
　　念念？
　　杨念愣了一下，连忙捏着筷子夹了鱼肉放入嘴里。
　　吃得太快，没尝出多少味道，只顾着受宠若惊了。
　　她想：乐老爷真真是宠女儿宠到了骨子里，要不然，哪会这么快接受她？
　　也许正因为她是女子，乐镇东才不会“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糟心”。
　　乐夫人眉眼不动，心里倒像是倒了一堆的酱油醋瓶——姓乐的怎么回事，笑得那么欢，不就显得她不够热情，故意给人甩脸子？
　　她余光先后瞥了杨念两眼，杨念吓得被一口汤呛到。
　　不等乐玖给人顺气，乐夫人挑剔道：“怎么这么笨？喝汤都能呛了？”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抚在她后背。
　　杨念咳得眼睛沁泪，可怜巴巴的。
　　“杨姐姐，你快喝水压一压。”乐玖捧着茶水喂到她嘴边。
　　乐夫人又不痛快了：“喝茶有什么用？拿酒来，大将军喝酒才够威风。”
　　威风……
　　杨念流着眼泪悲伤地想：我今天真是一点威风都没了。
　　她吸吸鼻子，想出口长气缓缓，未曾料到一个鼻涕泡眨眼间鼓起来，眨眼间破灭。
　　啪。
　　轻微到可忽略不计的响儿。
　　乐父：“……”
　　乐母：“……”
　　乐玖：“……”
　　餐桌四围寂静如死。
　　完了。
　　镇北大将军如是想到。
　　我的一世英名呐！
　　第一次约会气得小娘子哭着回家。
　　第一次上门蹭饭，又是喝汤呛到，又是弄出鼻涕泡。
　　谁有她惨？
　　她一脸呆滞，呆滞里带着无法言说的绝望，整个人都傻了。
　　最先笑起来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地主：“哈哈哈哈哈哈哈！”
　　乐玖咬着唇忍得很辛苦，趴在桌子彻底破功，肩膀一颤一颤的。
　　杨念的脸越憋越红，呈现出一种窘迫到极致的麻木，她手足无措，无形中脑门顶着一个大大的“慌”。
　　乐夫人一个没稳住，噗嗤笑了。
　　还以为镇北大将军是多趋于神化的人物，原来也是个肉体凡胎。
　　想通此节，褚英破开那层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不再端着，看杨念也终于有了两分看自家小辈的亲近。
　　满桌子都在笑，杨念要是板着脸就显得不大合群。
　　她是想融入这个家的。
　　所以……
　　被笑一笑，也没什么罢？
　　她红着脸不好意思，抱拳拱手：“失礼失礼……”
　　接过下人递来的擦脸巾子，乐玖快速塞到杨念手里：“你快擦擦。”
　　“欸。”
　　她眼里淌着满满笑意，恍若漫天星河闪烁温柔光辉。
　　乐家两口子交换一道隐晦的眼神。
　　一顿饭前面吃得拘束，中间吃得搞笑，后面吃得轻松。杨念用自己的“笨拙”，误打误撞入了未来泰山泰水的心。
　　“是个好孩子。”
　　“喝汤呛到的好孩子？”
　　乐地主嘿嘿一笑：“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吃饭，岳父虎着脸给我夹了一块红烧鱼，我吃得急，被鱼刺卡到了，怎么也吐不出来，急得他忙给我灌醋……”
　　和今天发生的插曲有异曲同工之妙。
　　“后来岳父过意不去，总想着补偿我……”
　　“看你们一个个笨得。”
　　乐夫人心想：她找了个笨的，玖玖再找个笨的，两人凑一块儿，真是笨到家了。
　　她幽幽地叹口气，喃喃低语：“有什么办法呢。”
　　“算啦，阿英，玖玖有她的运道。”
　　“就算了？”
　　乐地主正襟危坐：“县太爷夫人上月给你一巴掌的事儿，你忘了？”
　　褚英面色一寒：“忘？我怎么能忘？”
　　上月她去布坊看新货，倒霉催地碰到县官夫人和员外郎夫人吵架，推推搡搡间员外郎夫人脚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褚英手疾眼快帮忙搭把手，刚站稳，县官夫人的一巴掌呼过来。
　　打错了人。
　　却不想认错。
　　连句软话都没有。
　　褚英受了无妄之灾，肿着脸回家，气得几宿没睡好觉，还是夫君、女儿轮番开解，她才咽下这口气。
　　要强了半辈子，还没受过这委屈，有时候做梦褚英还会回到当日的情境，梦里县太爷夫人颐指气使地不拿正眼看人，她一巴掌打了回去。
　　官家夫人就了不得吗？
　　打错了人一句抱歉都懒得说，还不是看她身份低微？
　　她没好气道：“我都快忘了这事了，你这会子提什么？”
　　乐地主笑而不语。
　　他了解枕边人，阿英昨夜做梦还在拳打脚踢，只不过是一拳打在他胳膊，一脚踢在他小腿，嘴里骂着“小贱人。”
　　“她俩事成，你就是大将军的亲岳母，到时县官夫人得跪下来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我到时就一脚踢开她。”
　　“对，踢开她。”
　　幻想了一会，倏地意识到不对：“谁要当她岳母了？我可没答应现在就准了她们的婚事。”
　　“慢慢来，慢慢来，夫人。”
　　午后，阳光明媚，乐家后花园，小年轻不紧不慢地并排欣赏春色，乐玖问道：“能和我讲讲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杨念“嗯”了一声，酝酿几息，慢悠悠开口：“那年你我分别，回到军营我就好好当我的百夫长，再后来陛下决意收回赤北十二城，与北绒开战。消息传来，军营上下轰动，我们都很开心，因为挣军功的时候到了。
　　“十年磨一剑，我们那一剑在边关不止磨砺了十年。去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不想挣一份好前程？有人家里没钱选择从军，好挣回老婆本。有人为体验战场厮杀的刺激。有人为利，为权，为名……”
　　“那你呢？”
　　“我？我是为报杀父杀母之仇。”杨念笑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九岁入军营，当的是伙头兵。我运气好，那会是军营最小的兵，哥哥姐姐们都很照顾我。
　　“我十二岁参与第一场军演，见识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十三岁，我正式成为冲锋队的一员，每天都很辛苦。
　　“没有战事的那些年，军演是士兵获得晋升的唯一途径。盛律里明文规定：军演里得来的军功与真正战役的军功具有同等效力。但能算入军功的大型军演，三年举办一次。
　　“十六岁，我病得不是时候，错过那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十九岁，参加军演，晋升百夫长，手下有了一百名女兵。”
　　她捏捏袖口：“之后你就知道了，大盛与北绒开战，中了敌方统帅计谋，主力部队深陷太伏城。为求破局，我带领百人小队突围奇袭，疾行三百里，一举擒获北绒三王子，以三王子为诱饵，计杀浮屠尔、亚鲁象两员大将。
　　“路上不敢停歇，一百零一人，怀着一腔血气潜入兵力严重匮乏的宁都，宁都乃军事要地，得太伏而失宁都，得不偿失。我们在宁都粮草库放了一把大火，以虚应实，做出来势汹汹的假象。
　　“北绒不敢赌，连夜回访。由此，太伏之危解除，我也一战成名。陛下有心提拔，笑言朕为伯乐，念为千里马。”
　　这些惊险刺激的经历于乐玖而言相当陌生，是以更无从知晓，百人小队的那次奇袭，是大盛对北绒的第一次大胜。
　　也是杨念用兵如神的第一战。
　　那一战的事迹到现在都在各地军营广为流传。
　　北绒三王子可不是草包，他是实打实的武将，一手银环大刀杀得多少人胆寒。
　　杨念看她还是不甚明了，遂施苦肉计：“我后背那道最明显的疤痕，就是拜三王子所赐。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乐玖小脸发白：“那你怎么还能……还能撑到解除太伏之危？”
　　“咬牙呗。”杨大将军语气轻飘飘：“想要军功，哪有不见血的？”
　　踏上疆场，摆在眼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踩着敌人的尸骨爬到最高处。
　　亦或尸骨成为点缀仇敌的功勋。
　　杨念和北绒有血海深仇——三王子她要擒，浮屠尔、亚鲁象她要杀，自己人她也要救。
　　她拖着一身伤势“围魏救赵”，由此，真正在军营将领中拥有姓名。
　　陛下御驾亲征，誓要收复失地，这是她千载难逢的机遇。
　　“机会到来，我不能错过。富贵险中求。”
　　乐玖这会已是眼泪汪汪，心疼、崇拜的情愫堆满心口，她投怀送抱，紧紧搂住对方劲瘦的腰：“念念，你吃了好多苦啊。”
　　“苦尽甘来，都是值得的。”
　　杨念暖玉温香入怀，心里暗喜，不动声色享受小娘子的亲昵，尤其玖玖身子发育出挑，两团软云亲亲密密地贴过来，她惬意地闭上眼，是以没看到不远处站在花圃一侧的乐夫人。
　　乐夫人老脸一红。
　　她眼睛好使着呢，看到是玖玖先动的手，脸皮慢慢发烫，忍着没回避，又眼尖地见着女儿臊着脸挤眉弄眼地催她走。
　　她无语地甩甩袖子——当她稀罕看了？不害臊！
　　小娘子对没成婚的大娘子投怀送抱，一整个狐狸精。
　　这要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乐夫人保管要给她一道白眼。
　　骚.死你算了！
　　但这是亲闺女。
　　她也是亲娘。
　　亲娘眼，看问题难免偏颇。
　　她认为杨念有勾.引之嫌，要不然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她家玖玖眼含热泪，情难自抑？
　　乐玖不知阿娘的心快偏到姥姥家，轻轻柔柔地蹭着她招人疼的杨姐姐，胸口发胀，好似热情的猫儿使出百般心眼吸引主人的注意。
　　杨念中意她，想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小娘子撒娇地蹭她，她只有欢喜的份。
　　昨日惹哭了玖玖，夜里睡不着她想了很久，得出小娘子是缠人小猫的结论。
　　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大抵是喜欢被娇纵着疼。
　　乐家夫妇俩是如何宠溺幺女，杨念已然有所见识。
　　乐伯父能为女儿的缘故爱屋及乌，本心上来讲，有些溺爱了。
　　但又何乐不为呢？
　　正顺了杨念的意。
　　“玖玖……”
　　乐玖耳朵好似着了火，耳尖红得快能滴血：“那你、你们军营有女兵，你有没有对哪个动心呀？”
　　这话不好回答。
　　杨念想了几息。
　　就是这几息，乐玖的醋罐罐都翻了，手指用力揪着指下精贵的衣料，弱声问道：“我不是你中意的第一个小娘子么？”
　　你可是我的第一个。
　　第一个梦里亲的人。
　　第一个主动亲的人。
　　第一个……让她想成为真正女人的心上人。
　　“我……我少年时期，有一个姐姐……”
　　乐玖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我受了伤，她来为我上药，她是军营里的女医，拿我当妹妹看待，她有夫有子，对伤患极具爱心。我受伤了都爱找她……”
　　感受到怀里人低落的情绪，杨念加快语速：“那次我去得匆忙，也有点冒失，她衣衫不整，为我上药的神情很专注，我不小心看到她的大半边圆弧，回去就做梦了。”
　　“做……什么梦？”
　　杨念难为情地压低声音：“春.梦。”
　　乐玖气得踩她，用小拳头捶她。
　　“玖玖，那只是年少新鲜，不过我喜欢女子，确实是从她那儿意识到的。”
　　“你就不能骗骗我？”
　　“不、不能啊。骗人，有一次，就有二次，我不想骗你。”
　　她睁开眼，眼睛深情，完全吸引着乐玖，胸腔的妒火、怒火，遇水而灭，她揪着杨念胸前衣襟：“那你有没有梦见过我？”
　　“……”
　　“有没有嘛！”
　　她一乱动，触感就格外清晰，杨念心跳如鼓，做贼心虚地抱着人往隐蔽的地方藏。
　　这里天光暂时照不进来，那些可耻的念头不断滋生，角落的迎春花开得热烈。
　　花香清淡，乐玖被她放下来，灵机一动，耳朵贴到大将军心口。
　　她惊讶出声：“念念，你的心比战鼓敲得还激烈。”
　　“……”
　　虽然实情如此。
　　但。
　　饶了她罢。
　　杨念抖着手摸她耳朵：“你这里也好烫。”
　　“……”
　　两两静默。
　　乐玖不服气：“你还没说呢，有没有有没有，你有没有梦见过我？”
　　“我以后再告诉你。”
　　“我就要现在听！以后听就没滋味了！”
　　“这还要甚滋味？”
　　“哼。”乐玖拿后脑勺对准她：“你不懂。”
　　现在听才禁忌啊。
　　一想到清冷功高的无敌大将军也会在梦里对她起不好的心思，感觉飘到半空的神明都落回地面。
　　杨念，是她一个人的念念。
　　“玖玖？”
　　“我不要理你。”
　　杨念犯了难，瞧着她雪白的侧颈，身子靠近，气息打在乐玖肌肤，她故意不回头。
　　“玖玖，我还没计较你偷看我洗澡的事儿呢。”
　　“……”
　　老实人秋后算账也挺折腾人的。
　　乐玖心虚地盯着地面：“那你昨儿个还咬我，这事和那事抵消还不成么？”
　　“你果然有偷看我。”
　　不是无意看见。
　　是有意图谋。
　　乐玖顿时炸毛，转过身来，哪知杨念动作更快。
　　两只细长有力的手臂将她抱离地面，额头贴着额头：“玖玖，等婚后我再事无巨细地讲给你听，行吗？”
　　苦肉计、美人计，碰上杨念这么一个用兵如神的主儿，十个乐玖加一块都扛不住她的一点小心思。
　　鼻尖碰着鼻尖。
　　气息交缠。
　　“我会早点娶你，到时候我的全部，我这个人，都随你处置，可好？”
　　心尖汩汩沸腾的情意烧得乐玖神志不清，晕头转向，娇嫩的唇张张合合，隐隐约约擦过对方的：“我……我梦见过你。”
　　“然后呢，我梦里做了什么？”
　　“你亲我。”
　　杨念眸色深深：“像这样吗？”
　　四唇相贴。
　　时光定格。
　　乐玖眼睛闭合，慢悠悠感受唇瓣的温度，她腰身绵软，全靠杨念的手帮她稳着，酒不醉人人自醉。
　　唇瓣张开一道细缝，干净清柔的气息包裹杨念的下嘴唇。
　　她唇很薄，唇形很美，适合做一些有趣的事。
　　十八岁的乐小娘子笨拙地描摹那唇，累得不轻。
　　她太笨了。
　　不懂得怎么释放其本身的魅力。
　　杨念适时推开她，毫无准备地撞进一双水眸，心神一晃。
　　美而不自知的小娘子笑容清甜：“我厉害罢？”
　　一脸邀功的模样。
　　“很厉害。”
　　迷得她像山林里慌不择路的野狗。
　　要命的是野狗也要做一只兼具君子风度的好狼。
　　这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
　　杨念勾着她小拇指：“你带我转转？”
　　乐玖讨了些便宜，自认已经迷得杨大将军非她不可，她笑了笑：“好啊。”
　　迈出去的第一步险些没跪在地上。
　　“玖玖！”
　　“我、我没事，我……我是腿突然不听话了。”
　　她仰着小脑袋：“你信吗？”
　　“我傻吗？”
　　“你要不信我就哭给你看嗷。”
　　“……”杨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在训自己的兵，又比训兵温柔许多：“你这腿也太不听话了。”
　　“就是就是！”
　　握住她想打自己腿的手，杨念低笑：“我扶你走。”
　　乐玖心满意足。
　　.
　　杨念在乐家呆到黄昏时分方才离去。
　　她走时乐玖要送，被乐夫人逮住好好说教一顿。
　　天黑黑，门外有人来送信。
　　信是杨念写的，收信人自然是乐玖。
　　乐夫人拿着这封信思吟片刻，没拆，半刻钟后，信顺利躺到乐玖闺房里的书桌。
　　乐玖在沐浴。
　　白白的脚丫子在烛光下发光，说一句肌肤胜雪都不为过。
　　不似有的人只是白某一部分，她全身都很白，顶着农家女的身份，在爹娘精心娇养下，一副绝妙身骨，比之世家千金都毫不逊色。
　　和杨念比起来，就更为精细讲究了。
　　乐玖瞅着自己的手发呆。
　　杨姐姐的手她摸过，没有脸嫩，指腹磨出不薄不厚的茧，十指纤长，骨节分明，稍微用力，手背的青筋就会冒出来，昭示着满满力量感，分外动人。
　　一看就是吃过很多苦。
　　尽管战事已休，她开始注重保养，也比不得闺中没经过风雨磋磨的小娘子。
　　她掌心还有一道疤痕，不仅掌心，后背，腰腹，大大小小的伤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
　　人总是为自己没有的感到着迷。
　　杨念没乐玖白皙娇软，乐玖没杨念上阵杀敌的勇与谋。
　　十八年来，活得天真肆意。
　　而天真肆意，恰恰是过去的杨念求不得的。
　　“杨姐姐，念念，念念，杨姐姐……”
　　乐玖泡在浴池里碎碎念，不经意想到杨念和她坦白的关于女医姐姐的话，登时醋海滔天：“才多大就对着已婚大娘子发梦，坏死了，羞羞羞！”
　　大概还是不服气，她一手拍在水面，水花溅在她白嫩的小脸，乐玖顾不得去擦，由着水珠沿着下颌滴落进深深的雪谷。
　　她往下看了看，故意挺起上身，轻啧：“她有我好看吗？瞧你那不争气的样，看个半圆弧就了不得了，以后可怎么过？”
　　想着这几天杨念被她迷得死去活来、血脉偾张的画面，乐玖浅浅勾唇。
　　太好了。
　　她的念念也没有很呆嘛。
　　抱她到小角落看她的眼神，恨不能吃了她一样，真能忍。
　　她翘起脚丫子，身子后仰，指尖划过小腹、肚脐。
　　得想个法子，催爹娘早点为她们办婚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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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有女如玉
　　“小姐, 有你的信。”
　　信？
　　乐玖发丝未干，丫鬟秋秋接过她手里的巾子准备为她擦拭一头湿发。
　　信拆开，乐玖边看信边坐回梳妆台前。
　　杨姐姐的字中规中矩, 不是太好看，也不难看，笔锋苍劲。阿娘说字如其人, 看一个人的字最容易看出这个人的底气。
　　嗯……
　　杨姐姐底气很足。
　　乐玖一心二用地浏览信的内容——杨念在信里解释了她为何误了三年之约。
　　受伤了？
　　她心口一滞。
　　【为陛下挡的那一箭离心脉很近，昏迷多日方醒, 醒来, 已误你我约定。】
　　“傻子。”
　　乐玖眼眶微湿，她承认当今陛下是一位好陛下，但杨念拿命护驾，可有想过等不到她，她会如何？
　　是被爹娘逼着嫁人, 还是遭了孙竹礼的毒手？
　　人的胆量有时候越长大越小。
　　十五岁那年被山匪掠至呀呀山时，关在昏暗的柴房, 她不怕。
　　孙竹礼解了腰带，露出那玩意来荼毒她眼睛时她也不怕。
　　为何不怕？
　　是因为知道爹娘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来救她。
　　因为知道是在自己家, 那晚阿娘会来陪她睡。
　　她是家里实实在在的宝。
　　可若她等了三年的人突然有一天没了, 那个拿了她长命锁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她记忆里站在月下一箭射穿贼人心脏的大英雄遗憾化作一捧土……
　　她肯定会怕的。
　　在乐玖心目中，没有人比杨念还厉害。
　　孙竹礼不行, 呀呀山的山匪不行, 就连她血脉至亲逐渐老去的爹娘，也不行。
　　一千多个的日日夜夜, 杨念彻底成为她能想到的所有强大、英勇、赤忱的代名词。她有军人的光辉形象, 单薄的身体潜藏令人惊讶的无限潜能。
　　她的心就在一日日的等待里沉沦。
　　那诚然是第一个敢站在她面前满怀期待地说想娶她的人。
　　除了她, 没人有那胆子，也没她近乎莽撞的直白、正派。
　　不暧.昧，不骚扰，直接奔着过一辈子去的。
　　她当时看她的眼神，就让乐玖相信这是个绝不无的放矢的人。
　　倘若她没个交代死在战场，乐玖心有余悸地喘了喘。
　　她会为她哭死的。
　　“小姐？”
　　“没事，不用理我。”
　　乐玖说话带着哭腔，蓦地又想起白日某人呛得眼泪直流，鼻子呼出鼻涕泡的情景，没忍住破涕而笑。
　　“……”
　　要命。
　　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的？
　　陷在谈情说爱中的小娘子果然都是天底下并列第一的大傻瓜。
　　看着铜镜内的娇美小娘子，秋秋脑子被驴踢了，忽然也想尝尝当傻瓜的妙处。
　　可惜……
　　长乐村没一个男人能入眼。
　　歪瓜裂枣，半数都是乐树生那样瞧不起女子的蠢货。
　　乐家的日子眼瞅着是往上走的，至于三房？
　　借用夫人的话：管他们死活呢？
　　就是可惜了玲芳婶子。
　　一个妇人家，被那对父子使唤来使唤去。
　　再想想其实也不可惜。但凡当日她没在小姐茶里下药，小姐也不会冷眼看她的笑话。
　　村里人还不知小姐的心上人是大盛朝威名显赫的镇北大将军，看老爷夫人的态度，秋秋暗道：这事估计要成了。
　　老爷都放心把人往小姐闺房里赶了。
　　老爷也真是心大，两个女子，弄不出孩子来也一样啊。
　　明明婚事还没正式推上进程，秋秋却有一种即将鸡犬升天的雀跃，伺候起乐玖来愈发用心。
　　她在这提前狂喜，乐玖却在一封信里没少掉眼泪。
　　长乐村还是太偏僻了。
　　镇北大将军战场为陛下挡箭昏迷数日的消息压根进不来。
　　早知如此，她怎会怪她？
　　这是她险差一步就要失去的好姐姐，她的意中人。
　　乐玖握着信趴在梳妆台哭红了眼，身后的秋秋反应机灵地松开手，免得弄疼小姐头发。
　　夜里放肆地哭过一回，睡醒，乐玖眼睛都是肿的。
　　秋秋拿着剥了壳的熟鸡蛋不停地在她眼部周围滚动，乐夫人兀自纳闷：“一封信而已，至于哭成这样？她写了什么，给阿娘看看。”
　　“……”
　　换平时乐玖给就给了，但杨姐姐通篇也不全然是解释，信末她还写了“不该咬疼玖玖，下回保证温柔”之类的话。
　　哪怕某人就和她调.情一句呢，她也不想让阿娘瞧。
　　“阿娘不能看。”
　　“呦！还有小秘密啦？”
　　乐玖害羞。
　　乐夫人看着她笑，脑袋里忽起了一念：若杨念真有哄她女儿开心快活一辈子的本事，是女儿身又何妨？
　　只是一辈子太长。
　　他们老两口注定看不到了。
　　突如其来的伤感击中心房。
　　察觉阿娘情绪不对劲，乐玖示意秋秋不用再为她敷眼睛，笑着走过去和她阿娘坐一把椅子：“阿娘，不是说要带我去镇子买首饰？今天去罢。”
　　“今天？”乐夫人被她抱着胳膊，眉梢扬起：“不等你的杨姐姐来约你了？”
　　“谁要天天和她玩？”
　　反正成了婚，她见天儿都能看到人，醒来是她，睡前还能亲亲抱抱。反之嫁了人，她陪阿娘的时间就没有现下多了。
　　要是能不离家，该有多好？
　　“阿娘，去罢去罢。”
　　她缠磨人的本事甚大，磨得当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要不她就喜欢女儿嘛，这辈子生了四个女儿，是她最大的骄傲。
　　女儿是小棉袄，儿子？儿子还得亲娘给他缝棉袄。
　　当然也有孝顺儿，但褚英身边的，终究是女儿孝顺的多。
　　“好，咱们去镇子挑首饰，给你打一对金镯，再配一把长命玉锁。”
　　金玉良缘，求上苍看在她一腔诚心的份儿，给她女儿一个好归宿。
　　得知妻女要去平安镇游玩，乐地主化身“散财老爷”，偷偷喊来乖女往她手里塞了几张银票：“省着点花。”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从来不会短了她的花销。
　　乐玖富养长大，不是村里没开过眼界、能随随便便被男人掏银子动作打动的小娘子。
　　她攒起来的零花少说有四百两，存在她床头柜里的猪头小木罐。
　　小猪罐她每三天就得拿出来看上一回，看一看心里踏实。
　　三房那家子隔三差五在村里嚷嚷她没人娶，但她有钱啊。
　　她有他们半辈子都挣不出来的钱。
　　每每思及此，她也懒得和他们计较。
　　浪费生命。
　　“这次是和你阿娘出去玩，有你阿娘在，不用你掏银子，可是和别人就不同了。没个名分，不好没过门就吃人家花人家的。乐家农户出身，土里刨食的，但咱家不穷。人不穷志也不穷。玖玖，有机会你请她在酒楼吃顿饭，吃最好的。”
　　“啊？”
　　“这孩子，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会呆了？爹和你说实话，你们的婚事我同意了。”
　　“然后？”
　　“你娘说要再看看。”
　　“看什么？”
　　“看她对你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和说的那样。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别怪她迟迟不松口。”
　　“没有，爹爹，我没怪娘，是我心急，令你们为难……”
　　乐地主慈爱地摸摸女儿头发：“去换衣服罢，多陪陪你阿娘。还要记住，约杨念去县里最大的酒楼吃顿饭，不要不舍得花钱，小金库没了爹爹再给你补上。总之，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只占便宜不吃亏。”
　　“她不会那样想的。”
　　“她不那样想，咱们也不能那么做。先前她上门送来的礼，爹爹帮你保管着，都是你的，等有了名分，你娘再给你放进嫁妆里面。到时候我的玖玖有两份嫁妆，官家小姐也只能干瞪眼羡慕。”
　　乐玖被他逗笑。
　　“那爹爹，我先去了？”
　　“快走快走，等会你娘就来催了。”
　　“爹爹再见！”
　　乐小娘子活泼溜走。
　　杨念一回来，她精神气好多了。
　　说是枯木逢春似有夸张之嫌，但的的确确比前两年爱说爱笑了。
　　好事啊。
　　乐地主揉揉眼，负手离去。
　　今日天晴，为图漂亮，乐玖换好一袭水绿色衣裙，左腕戴玉镯，浅浅涂了唇脂，和阿娘坐上家里的马车进城。
　　迷心楼，平安县规模最大的首饰铺子，三层楼，服务群体广泛，上至官宦人家，下至平民百姓，有需要都喜欢来这儿。
　　迷心迷心，最是珠宝迷人心。
　　作为珠宝爱好者，乐夫人是认同这话的。
　　“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咱们带回家。”
　　乐玖“哦”了一声，去柜台看首饰，她想买一对红玛瑙嵌金丝耳坠，红金两色是她最爱的颜色，正好能衬托她白白的一对耳朵。
　　看来看去，她很快选中一款，刚要开口，身边一道人声传来——
　　“包起来，这对耳坠，我要了。”
　　“……”
　　乐玖仔细看了看，妇人指着的恰好是她选中的。
　　说话晚了一步，她后悔嘴慢，看着店员将耳坠装好殷勤献上，心不由一痛。
　　乐夫人将长命锁的图纸交给掌柜，准备定制一把一模一样的玉锁，付了定金，扭头看到女儿寒着小脸杵在柜台前。
　　她一怔，抬腿走过去，在中途和横扫三层楼、花钱花得正过瘾的县官夫人对上眼。
　　上回那一巴掌，怎么算褚英都是无辜受害，然而打人的却不这么想，朱夫人想的是，一个农妇也敢护着她要打的人，究竟有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上月结下的梁子，今儿个见了，一眼看出乐玖、乐夫人的血缘关系，朱夫人起了兴致，捡着小的欺负，乐家小娘子看上哪件，她抢哪件。
　　“怎么了乖宝？”
　　乐玖一肚子委屈快要装不下，好不容易阿娘来了，她扒在亲娘耳边：“这人谁呀，存心和我过不去，狗抢骨头都不带这样的。”
　　“……”
　　狗、狗抢骨头？
　　好家伙！
　　她家乖宝前途不可限量啊！
　　就这一张嘴，山上的竹子都能被她夺没了。
　　多损呐！
　　为给阿娘生动演示，乐玖拧着眉毛走到妇人身侧，伸手点在柜台:“这件，给我——”
　　“给我包起来！”
　　朱夫人发话了。
　　乐玖朝她阿娘抬抬下巴，仿佛在说“看到了罢，我没冤枉她。”
　　乐夫人气得不行。
　　什么人啊！
　　上次误打了她，这次显摆到她乖女头上，还要不要让人买东西了？
　　朱夫人露出大获全胜的表情，对着乐夫人轻蔑一笑。
　　别以为她不知道，乐家大女婿撑破天是一县之长，她家夫君可有个正四品的二叔。乐家比不过朱家，就该好好低头，都看见她了还不来行礼，自找的。
　　店员大概看出两家在别苗头，懵懵地问：“夫、夫人确定要这件？”
　　“怎么？我要不得？”
　　“要得，要得……”
　　说完这话，朱夫人才有空闲去看店员拿在手的首饰。
　　一对脚铃。
　　她脸拉得好长。
　　平安县最近不知刮得哪门子邪风，年轻漂亮的小娘子们都爱戴一些叮当作响的手铃、脚铃，吵死个人。
　　可吵归吵，戴上的效果不俗，手手脚脚都惹眼起来。
　　那是水嫩如青葱的小娘子们追求的新潮。
　　不适合上了年纪儿子都成亲了的中年妇人。
　　会被说老不正经。
　　她犹疑地睨着乐玖，不确定对方是有意为之，还是真就这么巧。
　　前头十几样她厚着脸皮买了姑且能用，唯独这脚铃，除非她不要脸了，自认永远十八，才能心安理得地戴在脚踝。
　　这一出使得朱夫人冷静下来。算算在店里花了小几百两银子，她翻了道白眼，高抬贵手放过乡下来的母女。
　　也不走，就小心眼地坐在几步外看乐小娘子挑选。
　　她倒是要看看，她们能舍得买什么好首饰。
　　略施小计摆了妇人一道，乐玖心情愉悦：“我想看看店里新货。”
　　她的嗓音容貌委实令人眼前一亮，掌柜走过来亲自招待，呈上几样新品。
　　其中一件，比之前看中的耳坠做工还要精巧三分。
　　乐玖勾唇：“就要它了。”
　　她选定了红玛瑙石榴嵌金耳坠，又看上新款手铃、脚铃，现场请师傅打了对金镯，算上乐夫人订做的长命玉锁，前后花了小三百银子。
　　三百两白银，朱夫人惊得没了言语，沉着脸在座位当人形大蘑菇。
　　迷心楼三层物价偏高，待遇却好。写下地址，店里负责上门送货。
　　出了迷心楼，乐玖气哼哼的：“阿娘，你和那人有过节？女儿没丢你的人罢？”
　　“……”
　　这话问住了乐夫人。
　　看玖玖火气还没消的情状，她不敢说方才那“狗抢骨头”的妇人就是上次打了她的人。
　　褚英活了几十年，爹娘一根手指都没动过她，也是家里的宝，朱夫人那一巴掌一点劲儿都没收着，打得她嘴角流血，脸肿了小半月。
　　“嗐，没多大事，咱们不和她计较。”
　　乐玖眯着眼，小脑瓜聪明着呢：“她不会就是县太爷夫人，打了阿娘的那位？”
　　她气鼓鼓的：“我去帮阿娘打回来！”
　　“哎呦，回来！”
　　乐夫人抱住她胳膊，给了她脑门一个脑瓜崩：“娘是怎么教你的？遇见比你厉害的人怎么办？”
　　“惹不起，那就躲得起。躲到也很厉害了，再打回去。”
　　“对嘛！现在咱们惹不起人家，民不与官斗，一巴掌罢了，真计较这个，阿娘还活不活了？没必要为丁点小事坏了心情。”
　　“丁点小事？”乐玖不敢想话是从阿娘嘴里说出来的。
　　在长乐村，她阿娘绝不吃亏，到了县城，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县官夫人好大的官威，打了她阿娘，不赔礼道歉不说，还抢她看中的首饰，怎么这么讨厌！
　　“好了好了，人活一世，多多少少是要受些委屈的。咽下去就行了。”
　　士农工商，乐家以田地发家，是农户也是商户，得罪了朱夫人，由着她吹一吹枕边风，家里的生意就难做了。
　　“阿娘何时也学会低头了……”
　　记忆里的阿娘泼辣能干，是家里的一根顶梁柱，很多时候比爹爹还靠谱，村里少有人敢惹她。没今天这事，乐玖会以为她一直都是不服软不服输的争强好胜性儿。
　　乐夫人无奈道：“玖玖，形势比人强时，低头是识时务。况且朱夫人这人……”
　　她欲言又止。
　　乐玖握着阿娘的手边走边问：“她怎么了？”
　　“你有所不知，朱夫人话里话外一副瞧不起乡下人的态度，但一开始，她也是农家女，家里世代种田。到她爹那一辈，另辟蹊径学起医来。
　　“他爹对年轻的朱大人有救命之恩，为报恩，彼时还是一名秀才的朱大人娶了恩人之女。
　　“刚刚你也见过朱夫人了，她人……小气，蛮横，不讲理，瞧着花团锦簇挥金如土，在阿娘看来，她远没有你阿娘过得好。”
　　“为何？”
　　乐夫人笑了笑：“因为她自卑。自卑的人才会在得势后控制不住自己，变了一副嘴脸。退回十几年她还不这样。”
　　朱净升少年秀才，娶妻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举人、贡士、同进士。他运道好，大盛朝科举取三甲，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三甲得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也是进士，说起来没正经的进士好听。
　　以朱净升的能力和他正四品官的二叔，勉强能混个芝麻绿豆大的京官当一当。可惜，在“夫人外交”上，朱夫人拖了他的后腿。
　　莫说结交京都贵妇，光得罪的就有好几家。
　　京都容不下他们，是以夫妻俩有多远滚多远，来平安县扎根。
　　“她好像始终都缺乏自信，朱大人娶她，是为报恩，但她得罪了人，影响了朱大人的大好前程，他都没二话。多年的情分，要说起初是为报恩，处着处着也动了真心。你说，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能比得你阿娘我么？”
　　朱夫人再不改变，朱大人的心没准哪天真就变了。
　　她和乐玖说的这些平安县百姓几乎都清楚。前几年京都来了个小官，小官家的夫人途径平安县都特意停下来，当街拦住朱夫人，两人互扯头花，大吵一架。
　　吵得可凶了。朱夫人在京都做的蠢事都被抖搂出来。
　　也不知她是怎么把人得罪的，得罪得有多狠，弄得人家路过这地都得跑过来过过嘴瘾。
　　也是稀奇。
　　“人的眼睛要擦亮了，坚信自己所有的，丰富自己没有的。你看她，时不时来迷心楼尽情挥霍，生怕夫君被别的女人勾走，依我看，她不如坦诚布公地和朱大人谈谈。”
　　欺负小娘子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你倒是用在自家男人身上啊！
　　“别人是窝里横，她恰恰相反，窝里怂。”
　　“……”
　　听起来是有点可悲可怜。
　　“但她打错了人不认错，就是不对。”
　　“不慌，这不是没机会么，有机会阿娘肯定打回来。”
　　乐玖松了口气：“阿娘，有的委屈，咱能不受就不受。”
　　“不说这个了，再去逛逛？”
　　“嗯！”
　　母女俩携手去了别家店。
　　酒楼，孟女医低声询问：“将军？”
　　杨念回过神来，捏着筷子夹了一块鸡丁到碗里，末了，她喊了声：“杨平。”
　　“杨平在！”
　　“你去迷心楼问问，小娘子为何不开心？发生了什么？”
　　“好嘞！”
　　杨平麻利转身，噔噔噔下楼，一刻钟后赶回来汇报。
　　“朱夫人，抢了她挑好的首饰？”
　　“可不是，抢了十八件呢，太过分了！小娘子辛辛苦苦选好，她啪一下，辛辛苦苦挑好，她又啪一下，银子砸上面，派头大哩，据说还是本县县令夫人，掌柜都不好不卖给她。”
　　“是么？”
　　杨平看她还没动静，急道：“杨姐姐，咱们都知道了，不能看朱夫人欺负人啊！”
　　杨念浅笑：“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么？再不急将军您都多大了，再老几岁，乐小娘子可就乐不出来了。
　　“吃饭。”她还饿着肚子呢。
　　.
　　乐玖去花店看花，乐夫人思来想去，背着女儿悄摸摸地去了鸳鸯铺——平安县最大的成人用品店。
　　这也算是平安县经济发展的特色之一，专服务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
　　乐夫人手里有钱，不想亏待自己，每过一两月都得来一趟，扔几百两银子不带听个响的。
　　她是店铺的熟客，女掌柜热情洋溢地出来接待她。
　　女人最懂女人的需求，在她的用心推荐下，乐夫人挑了几套颇具情趣的小衣，又买了些看着不起眼其实很贵的小物件。
　　乐镇东这两年保养得比年轻时候还勾人，最是有魅力的年纪，四十几岁的人了，没多少年可快活的了，乐夫人这么一想，狠狠心，买！
　　订了两盆花，一眨眼阿娘不见了。
　　乐玖问秋秋：“我阿娘呢？”
　　秋秋一脸懵：“夫人不要奴婢跟着。”
　　大活人找不着了，乐玖劝自己不能急，左右应该是在这条街，她走走停停寻觅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一家门店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阿娘。
　　怎么说呢？
　　她阿娘也太开心了。
　　乐夫人满脸的开心在见到女儿的那一霎彻底崩裂，她紧了紧手里提着的“百宝袋”：“玖、玖玖啊……”
　　“阿娘，你怎么乱跑？”乐玖娇嗔一声，抬头看了眼头顶斜前方的匾额，一字一顿地念道：“鸳、鸯、铺？”
　　“……”
　　别念了别念了，念多少遍阿娘也不会告诉你这是什么风水宝地的。
　　“阿娘，这里面是？”
　　“哎呀，走了走了，小孩子家家的，好奇心不要太强。”
　　“……”
　　您要这么说，女儿可不困了。乐玖缠着娘亲问东问西，烦得乐夫人一脑袋包。
　　.
　　迷心楼、云萝布坊走一圈，朱夫人满载而归，神情仿佛打了大胜仗。殊不知朱大人已经坐在正堂等她大半个时辰。
　　“夫君？”
　　朱夫人面上欣喜。
　　朱净升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家夫人，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他自认对夫人够宽容大量——京官他不做了，来到天高皇帝远的平安县，可他就想不明白了，他夫人是怎么得罪那座杀神的啊！
　　“夫、夫君？”
　　“夫人呐！”朱大人捧着她的手：“今天逛街买了不少东西罢？”
　　“是、是买了不少，夫君要看看吗？”
　　“我就不看了。东西在哪？”
　　朱夫人神色一变，警惕道：“做什么？”
　　别是要拿她的宝贝去哄外面的小妖精。
　　一听她这口气，朱净升气笑了：“能做什么？为咱们一家子消灾。”
　　“这怎么扯到消灾了？你不要骗我。”
　　朱大人拉着她的手坐回椅子：“痛击北绒的镇北大将军来咱们县了，要买你今天在迷心楼买来的所有首饰。”
　　他眉心刻着一道竖纹：“夫人，大将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啊。”
　　那神情冷得。
　　嗖嗖的。
　　刮着一股寒风。
　　他也算是见识过京都大气象的人，看到大将军的第一面，膝盖都软了。
　　“委屈夫人了。”
　　朱夫人不觉委屈，晕晕乎乎地喊人送来首饰，心坎竟萌生一种受宠若惊的念头，她何德何能，能让大将军用她挑选的首饰？
　　莫非那乐小娘子的眼光这般高，看中的物件就连大将军也喜欢？
　　朱大人比她想得更深一层，回想杨大将军来此的那副冷面，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家夫人闯祸了。
　　好在大将军没多追究，只让把首饰还回来。
　　是“还回来。”
　　不是“送过来。”
　　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可看夫人陡然焕发出的精气神，人好像自信了，他咽下到嘴边的警醒之语——罢了，难得夫人高兴。
　　乐家母女前脚回家，后脚，杨念的礼物就送上门，乐地主一头雾水地抱着锦盒放在茶桌：“这是什么？”
　　杨平道：“是将军送给乐小娘子的一点点心意。”
　　他拍拍手，又有两名下人呈上给乐家夫妇的“小心意”。
　　来人走后，乐镇东不好擅作主张，由乐玖亲自打开锦盒。
　　看清里面的物什，乐夫人轻咦：“这不是朱夫人抢去的那些首饰？”
　　乐玖呆在原地。
　　慢慢的，唇畔扬起一抹笑。
　　乐地主来了精神：“抢去？怎么回事？”
　　“嗐，还不是小心眼的朱夫人存心和我过不去，她以大欺小，玖玖喜欢什么，她抢什么，可是怎么是杨念谴人送来的？”
　　夫妇俩面面相觑。
　　猜测这是大将军赌气又抢回来的。
　　啧。
　　这脾气对乐夫人的胃口。
　　她招招手：“来看看给咱们的。”
　　杨念给乐夫人的，是一块用来压裙的羊脂白玉和两串帝王绿翡翠手链，给乐地主的，是一把自制弓箭。
　　白玉翡翠显贵气，弓箭又正合乐镇东的心。
　　礼物送得好，以至于翌日杨念上门，得到了未来岳父岳母的灿烂笑脸。不仅如此，还有了和乐玖单独相处无人打扰的好时光。
　　“昨天你也在？”乐玖在书房招待她。
　　“我在迷心楼对面的酒楼，见你不大开心地从里面出来，就让杨平问了问。朱夫人抢你心头好，我就帮你抢回来。不过我也给朱县令银子了，算是买的，你不介意罢？”
　　“我介意什么？”
　　介意她为自己出气么？
　　她又不傻。哪会不识好歹。
　　“那就好，你喜欢就好。”杨念放下心来。
　　乐玖快要爱死她了，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举一动都精准叩在她心门？
　　杨念趴在桌子，一手撑着下巴不时偷看她，被发现了，就笑一笑。有点憨，又有点磨人。
　　书房静悄悄，唯有两人颤栗的心和略略克制的呼吸兀自不平静。
　　“你家书还挺多的。”偷看出满身火来，杨念揉揉脸，上身板直，挪开视线去看那高高大大的书架。
　　乐玖脸皮羞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捂嘴笑：“都是市面上有钱能买到的。爹爹不求我有多大出息，却忍不了我胸无点墨。他惯爱给我买书，买得多了，不看也得看。”
　　杨念也笑：“那挺好的。”
　　“对了，杨姐姐，你要看书吗？”
　　“啊？”杨念脸红：“我只看得懂兵书，其他的看了就忘，不在脑袋里存，也看不大明白。”
　　“那我读书给你听？”
　　“好呀。”
　　她眼睛亮晶晶：“就读这一卷罢。”
　　乐玖眨眨眼，问：“确定这卷？”
　　“嗯嗯，封皮怪好看的。”
　　大将军的审美真是清新脱俗，乐玖笃定她不清楚这本是大盛朝民间传唱最广的《诗经》。
　　“那我念了？”
　　“嗯嗯！”
　　她一脸期待，顶着她会发光的圆眼睛，乐玖忍住羞涩，柔柔启唇：“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①
　　写的是年轻的姑娘与心仪的情郎在野外偷.情的场面。
　　乐玖捧卷而读，嗓音柔美动听，读到“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她身子悄悄往杨念身边挪：“念念，你知道这讲的是什么吗？”
　　“讲的是……”杨念口内生津：“是……”
　　“是什么？”乐玖循循善诱。
　　“是……我的梦……”
　　她，杨念，二十三岁没沾过女人身子的老姑娘，清贵正经的外表下，暗藏一颗烈火熊熊、也想带着小娘子去野外偷.情的心。
　　乐玖慌了神，丢了书卷柔若无骨地依偎到她怀里：“那、那你知道鸳鸯铺是什么地方吗？”
　　水光潋滟的眸子眨着满满的求知欲，从偷.情一下子扯到鸳鸯铺，杨念的心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慌得找不着北。
　　“鸳鸯铺啊……”
　　愁人。
　　她还真知道。
　　可她又怕娇娇软软的小娘子问她为何知道。
　　“念念，你怎么不说话？”
　　“我……”
　　杨念急中生智：“那不是还没成婚的小娘子能打听的。”
　　“什么嘛，你不也没成婚？”乐玖注意力被她拐跑，用手指挠她下巴，很熟练的撸猫手法。
　　恰逢一只胖猫跳上书桌冲大将军喵喵叫，嗲里嗲气的，乐小娘子不悦了：“你走开。”
　　胖猫“无缘无故”被主人凶了，耷拉着尾巴溜了。
　　杨念还为那只猫儿叫屈：“你凶它干嘛？”
　　“你凶我干嘛？”
　　“……”大将军反思一二，不和她抬杠：“我错了。”
　　“你错在哪？”
　　乐玖娇气地双臂环住她脖子，淡淡的体香迷了杨念的心，她晕乎乎道：“不该为猫儿叫屈，你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我也没甚道理。”小脾气发作的乐玖抱紧她，理不直气也壮：“在你面前，不能有人比我更会撒娇，猫也不行！”
　　杨念笑意盎然：“好，你最会撒娇。”
　　“我还会学猫叫。”
　　乐玖淡粉色的唇微张，一声“喵”可谓是缠绵入骨，悦耳悦心。
　　不知不觉，杨念陷进她痴痴缠缠的眼眸，不久前才听到的情诗在耳畔绕呀绕。
　　有女怀.春。
　　有女如玉。
　　自在敞亮的旷野，枝叶茂盛，美人含羞，春风乱拂人心，吹得两颗心摇摇晃晃。你贴我，我贴你。
　　或者密林深处偶尔也会响起一声猫叫，甜腻腻的。
　　说不清哪来的冲动，杨念抱起人来，一巴掌打在小娘子紧致的娇臀。
　　啪！
　　打完以后，两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傻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
　　嘿嘿嘿，猫猫姨母笑.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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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美人计
　　“你……你打我？”
　　乐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还没有成婚你就打我？”
　　“我不是故意的！”杨念急得手就要往她臀部招呼, 掌心刚贴上去，乐玖又气又羞：“杨姐姐！你在做什么？！”
　　“……”
　　忙中生乱，关心则乱, 杨念嗖地收回她吃豆腐的“无措”小手，嫩嫩白白的脸垮下来，写满沮丧：“我又做错了。”
　　乐玖被她气得要咬人, 想起来，奈何力气不够, 镇北大将军吃错药打出的那巴掌后劲挺大, 更不用说她直接覆手摸了上去，那只手虽然已经离开，异样的感觉还在。
　　她羞臊难当，小声抱怨：“你怎么这么猴急……”
　　猴急的杨念臊得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脑袋想着那些画面，就禁不住要打人, 她脸色变了又变，怀疑自个哪里出了问题。
　　“杨姐姐？”
　　“啊？”杨念慢半拍反应过来, 放她坐回去, 魂不守舍的样子看得乐玖心里直打鼓，她贴过去摸她红红的脸：“你不高兴了？”
　　“没有。”
　　她不高兴个什么劲儿？她还怕玖玖生她的气呢。
　　“那你，那你怎么突然打、打我？”
　　不仅打她, 还摸她臀。
　　流氓。
　　她觑了某人一眼, 某人羞愧满面：“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就, 就想那样了。打了你, 我又怕你疼, 就想着揉揉……”
　　那里哪是随便能揉的？
　　乐玖嗔怪道：“这次就原谅你，下次……”
　　“还有下次？”
　　杨大将军双眼澄净，怎么瞅怎么跃跃欲试。
　　乐玖笑了，十八岁的小娘子眼珠转动，凑到对方耳畔：“杨姐姐，你对我不怀好心眼。”
　　杨念无从辩驳：“嗯。”
　　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两分羞涩在里头。
　　乐玖看她好一会，胸口那股气忽然散了，她气什么？能迷得杨姐姐举止失常，不正证明她魅力大吗？
　　她狡黠地弯了弯眉：“这回，我信你是头回和小娘子谈情了。”
　　看她笑了，杨念心里的大石得以放下：“我本来就是。”
　　“杨姐姐，你过来。”
　　杨念乖乖挨过去，一个湿湿软软的吻落在眉心。
　　她冲小娘子笑：“谢谢玖玖。”
　　没计较她的冒失，还愿意亲近她。
　　“杨姐姐说，那是你的梦？”乐玖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念及昨夜冥思苦想想出来的计策，她只盼杨姐姐机灵点，配合她，像刚才那样打她也行，也希望秋秋办事劳牢些。
　　顺利的话，今天她们的事就能办成。
　　先定下来再说。
　　念念是她一个人的念念，她等了三年半，绝对没有把人拱手相让的道理。爹娘那边的态度已经松动，只差有人往前推一推……
　　几息的功夫，杨念敏锐察觉眼前的小娘子气质有了微妙的不同——她很喜欢和玖玖调.情，这是她之前的那些年从来没经历过的体验。
　　被当面问了，她蓦地意识过来自己晕晕乎乎说了什么。
　　她说，那首讲述男女野合的《野有死麕》，是她的梦。
　　是她的梦……
　　杨念感觉她当时的脑子肯定被陌生的神秘力量吃了。
　　她哑口无言，在乐玖深情的注视下心跳如鼓。
　　完了。
　　她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乐玖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无地自容的情态，好心劝道：“杨姐姐，你也想吗？”
　　“玖玖，你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杨念仅存的理智步步崩溃，她预感到了乐玖对她的迷恋，也想放纵着身心，狠狠吻上那张总来撩拨她的唇。
　　但她不能。
　　伯父伯母在看她的诚意。
　　发乎情，止乎礼，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而今这底线屡次遭到冲击，她深呼一口气：“每个人心头都藏着一头野兽，野兽要在合适的时机放出来，否则就是对玖玖的不尊重。有些事，我们成婚再说。”
　　“就像杨姐姐实际也偷偷梦见过我吗？”她步步紧逼：“我有梦见过杨姐姐。你在梦里，亲得我腿软。”
　　“……”
　　这书房还是太小了。
　　杨念深深地看她，压抑着起身走到窗前，顺手打开半扇窗。
　　春风漫进来，夹杂丝丝的冷，她吐出一口热气。
　　乐玖活动活动腿脚，走几步躺到用来临时休憩的小榻，她不在乎杨念跑了，饶有兴致地看她发红的耳廓，看她映满克制的背影。
　　真有趣。
　　明明是一头凶猛的狼，非要想不开装狗。
　　她懒懒斜倚在小长榻，绣花鞋落地，听到动静，杨念扭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无声中有噼里啪啦的火花溅开，她喊：“念念姐姐。”
　　甜美可人。杨念鬼使神差地这边走，单膝跪地地守在榻沿：“听话。”
　　她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乐玖偏不要听话，玉白可爱的脚丫轻轻踩在她屈起的膝盖，鼻腔发出不赞同的哼声。
　　杨念下颌线绷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完美无瑕的小脚丫，脚踝很细，恐怕她一用力，骨头就会折断，她抿唇：“玖玖，饶了我。”
　　乐玖笑看她，娇纵任性：“不饶，你上来，我要亲你。”
　　镇北大将军磨磨蹭蹭地起身，心想：是玖玖对她动手，不是她对玖玖动手这样，伯父伯母应该不会怪罪她罢？
　　“快点！”
　　乐小娘子不耐烦地嗔她：“别人想有这待遇，我还嫌弃呢。”
　　她一副“你最好识相”的骄傲口吻，杨念心尖直痒，顺从地躺过去。长长的软榻躺一个人绰绰有余，躺两个人，就很挤了。
　　尤其杨念不知避的是哪门子嫌，人是上去了，恨不能离乐玖八丈远。
　　“这就不是你抱我到后花园小角落勾·引我的时候了。”
　　“……”
　　“也不是你刚才打我摸我的时候了。”
　　“……”
　　“更不是你说《野有死麕》是你的梦的……”
　　杨念羞愧。
　　杨念快准轻地捂住小娘子的嘴。
　　她第一天见识到小娘子嘴皮子的威力，招架不住：“别说了，我抱着你还不行？”
　　乐玖挑眉，等她主动。
　　杨念翻身，不客气地压在小娘子柔软的娇躯，双臂绕过乐玖的腰，微微用力，迫得乐玖的小蛮腰和她相撞。
　　乐玖眼睛登时变得不对劲了，声细如蚊，仿佛怕头顶的神明听到：“杨姐姐，你好像我家以前养着的懒毛驴啊，抽一鞭子才肯动。”
　　懒毛驴·杨念：“……”
　　“不过刚才撞得我，是有点不舒服。”
　　杨念也是人生初次与人亲近至此，她呼吸急促：“我是懒毛驴，那你是什么？”
　　“我是发.春的小猫啊。”乐玖捂着眼睛偷笑：“专门来引你破戒的。”
　　咫尺之距，两人谁也不想动，静静感受对方的心跳。
　　“你喜欢我这样的小猫吗？”
　　“喜欢。”
　　杨念担心有人来，时刻警醒着。
　　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甚是滑稽可笑，乐玖抱着她腰：“亲亲。”
　　她又在索吻。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缠人的小猫也会得到更多意义上的疼爱。
　　额头、眉心、鼻尖、下颌，唯独绕过了乐玖最想她贴近的地方，蜻蜓点水，斯斯文文。
　　啧。
　　不痛快。
　　乐玖只好用力抱紧她，想要嵌入她身体的热情。
　　杨念感知异于常人的灵敏，不敢低头乱看。
　　今天乐小娘子特意穿了身低胸装，大盛朝的小娘子以胸大为美，总爱以各样各样的法子彰显自身的美。
　　“杨姐姐，你不看看我么？”
　　一只小脚踩在杨念的小腿。
　　“看、看什么？”
　　“看我。”
　　杨念头颅低垂，眼神聚焦，焦灼在耀眼的半片白雪。
　　她看不到的地方，乐玖小心翼翼往下扯动自己的衣角。
　　一滴血吧嗒落下。
　　乐玖：“……”
　　杨念：“……”
　　为什么，她就想在小娘子面前当个好人啊！
　　为什么总失败？！
　　杨大将军内心崩溃，面上稳如老狗，自衣袖里摸出帕子红着脸将那血渍抹去。
　　捏着帕子的手，指腹不经意划过如玉肌肤，乐玖身子一颤，哼声变了调。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很羞窘。
　　乐玖慌得很：怎么办？她是不是搞砸了？杨姐姐都流鼻血了还不碰她，她好急，再这么婆婆妈妈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出嫁？才能光明正大地霸占她的念念？
　　火气上来，她一脚踢在杨念小腿。
　　踢得有点疼。
　　大将军面不改色，鼻腔又滴落绿豆大的血珠。
　　“……”
　　乐玖好奇道：“念念，你不急我都快急死了，你是想当寡妇吗？把我急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
　　快！
　　我今天准备了好大一场惊喜呢！
　　杨念嘴角一抽——她也很烦躁好嘛，她想携手一生的小娘子，是一只胆大爱亲密的小猫，她倒是想吃干抹净，伯父伯母不同意那里……
　　她僵硬着身子擦去那滴血。
　　乐玖未经人事的小娘子要难受死了，眼眶生急出点点泪花，痛斥道：“你不是人。”
　　杨念狠心从小榻下来，激怒了哭哭啼啼的小娘子：“你要气死我了！”
　　她怒而解了自己衣带。
　　“老爷，老爷您快去看看罢！小姐她要霸王.硬.上弓了！”丫鬟秋秋的大嗓门隔着一道门震得乐镇东急慌慌跑出来。
　　靴子都没穿。
　　“哪儿！”
　　“书房！”
　　秋秋声音比他还大。
　　乐镇东脑袋懵了会，拔腿就跑。
　　哎呦！
　　他的莽闺女哦！
　　乐夫人在屋里匆匆忙忙穿好脱了一半的衣裙，出门径直往书房赶。
　　白嫩乖巧的胖兔猛然跳出来，杨念眸子一凝，好似星火降在遍地枯草的荒原，她上前一步，猛地揽过乐小娘子的腰。
　　嘴唇磕碰。
　　当场见了血。
　　燃烧起野蛮的狂热。
　　乐地主杂乱慌张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杨念却不肯撒手，乐玖被迫迷失在她给的狂风骤雨，仰着头，忘记了所有。
　　“乐玖！”
　　当爹的一脚踹开门。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门被踹开的前一息，杨念吻着那唇，用身体完完全全挡住门外人的视线。
　　她背对着门，用最快的速度为乐玖穿好衣服，甚至颇有闲心地打了个蝴蝶结。
　　乐玖嘴唇发胀发麻，浑浑噩噩地倒退两步，不慎撞在身后轻便的书架，书架上方堆着一摞摞不甚整齐的书，此刻正在摇摇欲坠。
　　乐地主惊得大喊：“快让开！”
　　书籍争先恐后地从上面掉下来。
　　砸下一座书山。
　　一瞬间，山碎开，倒成一片海。
　　地面哪哪都是凌乱的书籍。
　　杨念脑袋被书砸懵，人倒下去，埋在书海，乐玖心疼坏了：“杨姐姐！”
　　赶来的乐夫人见到的就是大将军身埋书海的一幕，她瞪了枕边人一眼：“都怪你，都说这书架不牢靠，容易倒，你还在上面堆那么多，堆就堆了，偏要东倒西歪……”
　　此刻没有人在意她的碎碎念，乐地主审视的目光看向女儿——唇脂花了，衣服有褶皱。尽管进门时他没见着具体的情景，但他没瞎，凭那动作就猜得到，两人亲得火热。
　　他怒从心起，内心又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认了罢，再拖下去，他好好的闺女就成女流氓了。
　　但这不代表着他对杨念的所作所为没有意见。
　　他上前一步。
　　刚要问责，杨念慢慢腾腾地坐起身，看着伯父伯母不大好看的脸色，自知逞口舌之力亦难逃其咎。
　　为今之计……
　　她手探入怀。
　　御赐的金牌威风八面地破开书房尴尬沉凝的气氛。
　　杨念体内燥火难歇，音色沁冷，总算显出大将军说一不二的凛然官威：“本将来此，意为奉旨娶妻，皇命在上，皇命不可阻！”
　　乐家夫妇为她声势所慑，膝盖一软，多亏乐玖上前搭把手，否则两人真要扑通跪倒下去。
　　乐地主脑壳发昏，再没准岳丈的气派，乐夫人撑着女儿手臂，睁大眼去看金牌铭刻的字样——“娶、妻、令？！”
　　乐玖“哇”了一声，呆成一截小木头。
　　作者有话说：
　　念念：不装了，我要娶妻娶妻娶妻！（她天天诱.惑我！）
　　三更，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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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期定
　　娶妻令的横空出世, 好比七月炎夏一盆冷水浇在人头顶，舒爽里难掩狼狈，震惊后又似卸下扛在肩头沉重的担子。
　　没来由的解脱。
　　书房一片狼藉。
　　乐家夫妻俩犹自沉浸在“她明明可以靠抢, 却和我们装斯文”、“她要真斯文，乖宝的嘴唇怎么磕流血了”、“她有御赐金令，我们玖玖终于可以风风光光大嫁了”的思潮风暴。
　　坐在书堆中的杨念看二老压根顾不上她, 逮着机会偷偷用帕子擦半干不干的鼻血。
　　抬眼，和乐玖投来的一瞥相遇。
　　乐玖嘴唇又破了。
　　真是多灾多难的下嘴唇。
　　“……”
　　多灾多难的下嘴唇, 也是多灾多难的乐小娘子, 神情呆呆的。杨念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净鼻子，染了血的帕子被她做贼一般收进袖袋。
　　乐玖张张嘴，心想：你这人怎么这么多没用的心眼呀！
　　擦了鼻血的帕子，她不会去偷，不会去抢, 以为她是朱夫人那样的人么？
　　她郁闷死了。
　　为能早点出嫁，美人计都用了, 安排了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扭头她心心念念的好姐姐给了她一份更大的惊喜。
　　平地起惊雷。
　　谁能说这不是小傻子呢？
　　她双手抱臂, 静静地看她犯傻。
　　杨念脑袋泛疼, 仓促之间推开乐玖，厚如砖头的书下饺子似地砸下来，其中一本书的书角好巧不巧擦过她头皮。
　　她不确定头皮有没有破损——鼻腔残存的血腥气, 严重影响了她的嗅觉, 她更不敢用手摸头，免得被不眨眼瞅着她的小娘子发现端倪。
　　到这会杨念兀自庆幸, 幸亏砸的是她, 万一砸到玖玖, 那就不好了。
　　最先从海浪滔天里缓过来的是乐夫人，她戳戳夫君手背，乐地主缓慢地眨动他过于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长在男人脸上，让人感叹可惜了。
　　情感丰富泪腺发达的乐地主以拳抵唇咳嗽两声，像是一个很了不得的信号，乐玖歪着脑袋看过去。
　　杨念也懵着脑袋等他的下一步指令。
　　被两道……不对，三道，他家夫人这会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乐镇东压力巨大：“先、先收拾收拾罢。”
　　他走近杨念，看清她手里拿着的御赐娶妻令，头皮发麻，身子一哆嗦，狼狈地移开眼睛。
　　杨念低低喊了声“伯父”，给了乐地主好大的勇气，他问：“这东西，是真的罢？”
　　镇北大将军小脸顿变：“御赐之物，谁敢造假？”
　　他太不会说话，乐夫人看不下去，三两步冲到大将军身前：“陛下允你娶妻？”
　　凡事有爹娘替乐玖冲在最前方，反而是乐玖这个当事人成了没事人，她想插话，硬生生找不着机会，急得和热锅里的蚂蚁。
　　杨姐姐明显是热血上头，被书砸傻了，她阿娘在套话。
　　乐小娘子胳膊肘往外拐，担心杨念说错话，然而听到那句“娶妻令出，天下女子，便是皇室公主她都娶得”，母女俩的心同时沉入谷底。
　　乐夫人怒道：“你想娶公主，那你来长乐村，这些天是故意戏耍我们？”
　　这话从何说来啊！杨念太阳穴发胀，体内的燥火褪了大半，她认真解释：“晚辈的意思是，富贵权势不是最重要的，难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要玖玖，我要和她成亲。”
　　“当真？”
　　“比南海大珍珠还真。”
　　“……”去你的南海大珍珠。
　　乐夫人扯扯嘴角，压着笑：“好，那你娶罢。你要娶妻，那我要我家玖玖十里红妆，风光出嫁，你一辈子都要对她好，否则天打雷劈，身败名裂！”
　　“应当的，应当的……”杨念怀疑她的头皮在流血。
　　“阿娘……”
　　乐夫人不觉得为了女儿要杨念的几句承诺有哪里过分了，她道：“你发誓。”
　　“我发誓，这辈子定当爱妻如命，绝不辜负，若违此誓，就教我五雷轰顶，名声丧尽。”
　　“这是你说的，还请杨大将军莫要言而无信。”
　　杨念点头。
　　“好，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择日你再登门，我们商量婚期。”
　　乐夫人牵着乐地主的手腕离开，安静的书房，书倒了一地，乐玖和她杨姐姐大眼瞪小眼，杨念欲收娶妻令，被小娘子一句话喊住：“给我看看？”
　　“给。”
　　大盛朝绝无仅有的一块金令，交到小娘子掌心，乐玖双手捧着，眼睛漫着易碎流光：“你可以娶公主，为何要犯傻用在一个农女身上？”
　　她自认貌美，但皇室公主很少有丑的。陛下既然给了这块金令，没准揣的就是招杨念为“婿”的心思。
　　她杨姐姐可有本事了。
　　陛下爱才，舍一个女儿，笼络住大将军的人和心，何乐不为？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蔫头耷脑地撇撇嘴：“有精粮不吃，你偏来吃糙粮……”
　　“什么精粮糙粮，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她两人一刻钟前还吻得昏天暗地，杨念不允许她的小娘子妄自菲薄，她忍着头疼：“我最钟意你了，你看，我本来是要当正人君子的，结果你诱我，我就当不成了。”
　　乐玖臊得想晕过去，睁眼说瞎话：“我没诱你……”
　　“是，你就是放出一对兔儿让她们透透风，省得闷着。”
　　“……”
　　乐小娘子又气又笑，鬼扯的“怕闷着。”
　　一番插科打诨，她那不讲道理的醋劲消了，才意识到周围空气变得格外粘稠。
　　“玖玖。”
　　“嗯？”
　　“你会嫁给我罢？”
　　“会啊。”乐小娘子东瞅西顾，就是不看她。
　　杨念托起她的脸：“没有这道娶妻令，你也会的罢？”
　　乐玖一怔：“没有这道娶妻令，我不也准备央得爹娘同意你我的婚事么？”
　　爹爹是她派秋秋请过来的。
　　十八岁，情难自抑的小娘子不要脸地关起门来和意中人苟.合，用不到做全套，只需教爹爹看见是她先动手的，是她欺负了杨念。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低估了自己的魅力，也错算了杨念的反应。
　　初见，她以为杨念是山中流淌的一泓清泉，是清冷孤傲的月，弯弓射箭，面无表情。
　　再见，她以为杨念是天边飞来的一只白鹤，是振翅翱翔随时能再飞走的苍鹰。
　　她要留住她。
　　将自己绑在她腿边。
　　而实际上，她的念念却是一匹披着狗皮的狼，狂野，不羁，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是三军统帅，是欺到她头上，她就会重重咬你一口，攻城略地的一把好手。
　　爹爹都站在门外大吼了，杨姐姐还不肯放过她。
　　弄得她径直软了腰，丢了魂儿。
　　她任劳任怨地帮忙捡起书本，杨念按在她手背：“嘴唇，疼、疼吗？”
　　乐小娘子嗔瞪她：“你以后有什么事儿，都不准瞒我。”
　　凶巴巴的。
　　还有点撒娇的软媚。
　　杨念喜欢这种亲近的感觉：“好，我不瞒你。”
　　乐玖轻哼，她急着回房洗澡，没耐烦道：“一边去，不要捣乱。”
　　讨人嫌的大将军前一刻还是一块香饽饽，这会就……
　　她坐在椅子笑了笑。
　　瞅着小娘子那段纤细的后腰。
　　.
　　暮色降临，在乐家吃完晚饭，杨念骑马连夜回平安县。
　　“怎么不让她留宿？”
　　乐地主惊了：“你说让她留宿？”
　　乐夫人一本正经，眉一挑，气势就起来了：“不行？”
　　“……”
　　不是不行。是你这脸变得忒快了！敢情他磨破了嘴皮子劝东劝西，也比不过人家一块娶妻令？
　　乐地主默了默，醒悟过来：是比不过。他怎么能比得过嘛！
　　御赐金令，皇命不可阻。杨大将军想娶谁，可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甚至陛下都没特意强调，她只能娶一个妻。
　　以她的功劳和帝眷，娶一后院小娘子都没问题。
　　乐镇东嘶了口凉气。
　　“你又做什么怪？”
　　“那个，夫人啊，你过来，我有话说。”
　　“神神秘秘的。”乐夫人放下羹汤，转身走了几步：“说。”
　　“你有没有问大将军，那娶妻令，是只娶一个，还是见一个娶一个，见一个娶一个啊？”
　　“……”他说话太绕，等乐夫人品出滋味，脸色一沉：“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陛下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大盛朝开国起就没女女成婚的先例，盛律更没规定同性可婚，这事换了旁人来做是要被刨祖坟，扔臭鸡蛋的，但是陛下就敢为了他的爱将开先河，有娶妻令在，杨念做什么都是奉旨而行！”
　　谁敢说她一个字不是？
　　说了，那就是蔑视皇威！蔑视皇威，是掉脑袋的大罪！
　　乐夫人烦得不行，沉吟良久，知事不可改，杨念拿出娶妻令的那一刻起，摆在他们眼前的唯有嫁女一条路。
　　“这就要看玖玖的本事了。”
　　乐地主嘿了声：“她本事大到要撑破天了！”
　　这是仍在气乐玖先斩后奏在书房胡来。
　　“爹爹！”
　　乐小娘子换了一身淡粉衣裙，笑吟吟地端着菜碟迈过门槛。
　　乐地主心肠一软，脸色不好再耷拉着，又被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无奈叹气：“好了好了，你翅膀硬了，爹爹管不了你了。”
　　乐玖和她阿娘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围着发小脾气的中年男人。
　　乐镇东心里美得直冒泡，所有的担忧压下去，此刻他安心享受妻女在侧的幸福就成。
　　入夜，乐玖泡在浴池，借着烛光，看留在白.玉峰的浅淡指印，她轻轻弯唇，当晚，做了个好梦。
　　.
　　平安县，镇北大将军低调下榻在平安客栈，已经过去几日。几日的功夫，长乐村清水河南的房子由几百人轮番建盖，至今已能看出威武大气的影子，杨平弯腰汇报近来发生之事。
　　大盛军班师回朝，陛下坐镇京都，杨念人不在京都，京都满了她的传说。
　　一座镇北大将军府矗立在寸土寸金的紫金街，不仅如此，盛帝更赐下打龙鞭、丹书铁券，本着不打扰的好意，御赐二物如今正供奉在大将军府，并未声势浩荡地送往平安县。
　　事情做之前，陛下身边的亲信奉皇命八百里加急将喜讯告之——谁听了不得说一声“大将军深得帝眷？”
　　这是盼着杨念娶了妻早早回京都呢。
　　但杨念不关心她在京都的大将军府，只关心她在长乐村没盖成的“破房子。”
　　杨平忍下无语：“杨姐姐，长乐村的房子，最早也得进了四月才能盖好。咱们完全可以缓着来。”
　　“不能再缓了。”杨念笑道：“我要娶妻了。明天上门和伯父伯母商量婚期。”
　　“……”
　　好家伙。
　　难怪你猴急猴急的！
　　娶妻乃人生大事，杨平懂，杨平这会媳妇都没着落呢——若是回京都，凭他的军功和杨姐姐这座后台，本可以娶个官宦之女，可后来他寻思一番，还是阿娘说得对。
　　跟着大将军有肉吃，有官当，都有肉吃了有官当了，还能愁没媳妇？
　　大将军都不嫌弃农家女，以后乐小娘子做了大将军夫人，他还得跪她。不如也找个农家女，省得娶了媳妇，媳妇看不起农女出身的将军夫人，平白给他惹祸。
　　朱大人不正是现成的例子？
　　朱夫人那回惹了乐小娘子，杨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可是记着一笔呢。
　　杨平抱拳：“阿平提前恭喜杨姐姐了！”
　　杨念低眉浅笑。
　　不同于她夜里激动得辗转反侧，乐玖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吃过早饭，杨念登门，往前厅与长辈商量婚期。
　　不比她大将军的位高权重，本人在父母双亡的情况下亲自来一趟乐家是为表对两家婚事的重视。
　　至于乐玖，待嫁闺中的小娘子，又是家里尤为受宠的幺女，父母健在，婚期商定一事就得交给双亲安排。
　　她原本想故技重施蹲在珠帘后偷听，奈何住在她家隔壁的凌竹来找她玩。
　　那是她在长乐村唯一的朋友，前年结交的，凌竹这人没甚心眼，好似长了对顺风耳，村里那些有趣的八卦乐玖都是从她这听来的。
　　她说话有趣，人也大大咧咧，不嫉妒，不攀比，就是话多。
　　乐玖给她沏茶的空当，好友话匣子打开，憋了一肚子的话不停往外冒，有时候听久了，乐玖就会忘记她是谁，要做什么，总之一整个晕乎，还困。
　　“你打起精神来听啊！”凌竹摇晃她肩膀。
　　“……”扪心自问，乐玖今天睁开眼一颗心就兴奋得不得了，但凌竹就是有能把她说晕、说困、说到她不想动脑子的神奇魔力。
　　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人。
　　莫不是催眠虫成精？
　　她眯眼看人，凌竹叉腰：“你看什么看？有没有听我说话？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
　　遭了。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我记不住啊！
　　乐玖懵懵地对上她可可爱爱的杏眼，少女气笑了：“好你个乐玖玖！亏我一心想着你这个好朋友你倒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倒也没有。
　　耳旁风可不催眠。
　　乐小娘子身娇体弱，上身快被她摇晃散架，眼冒金星：“别晃了别晃了，我看人都重影了……”
　　“重影？这是几？”
　　凌竹气势汹汹地竖起一根手指。
　　乐玖优雅地送她一道白眼：“这是你。”
　　“为什么是我？”
　　“一个大傻子。”
　　“……”
　　等丫鬟秋秋端着刚出炉的点心过来时，果不其然，凌小娘子气急败坏地追着她家小姐跑。
　　好像暴躁狗狗狂追灵巧猫猫。
　　但乐家的“这只猫”不行，体力太差，没到中场就累得要死要活。
　　“小娇气包。你这样，以后怎么生孩子呀！生孩子很疼的！”
　　凌竹煞有其事地和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好友分享她的见闻：“村东的张大娘子你知道罢？她儿媳，昨晚为给张家生个大胖小子，人差点没了。好在张小裁缝不蠢，知道请宋老大夫过来，要不然，悬！”
　　张大娘子几年前还提着几斤猪肉来乐家提亲，指望空手套白狼，后来两家交恶，赶上乐玖被山匪掳去，有惊无险地回来，在村里的名声就大大的不好了。
　　其中就有张大娘子的一份“功劳。”
　　骗不到有身家的小娘子，张大娘子急慌慌地给儿子娶了下河村木匠的闺女。
　　可笑盛律都规定男女平等，张家还抱着“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生”的愚昧念头。
　　“这可闹得。”乐玖心疼娇滴滴的小娘子不仅要受生产之苦还要被婆婆磋磨，她道：“一会去后厨提几斤肉走，一半给你，一半，你帮我送去张家，给张家媳妇补补。”
　　寻常村里有人家生了孩子，住在村里的乡里乡亲都得上门送礼。
　　凌竹拍着胸脯答应：“交给我好了，保证你家的肉全进了张家媳妇肚子！”
　　她做事乐玖放心。
　　听她说了好长时间，她也有好消息与凌竹分享。
　　“竹竹，我要嫁人了。”
　　“都说了不要喊我‘竹竹’，听起来像在喊‘猪猪’，欸？等等等！”凌竹凑近看她：“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嫁人了？嫁谁？”
　　你不和我一起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凌竹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你在开玩笑罢！”
　　“没有。我真的要嫁人了。”
　　婚期定下，她就要准备准备嫁给杨姐姐，从未经人事的小娘子，做真正的女人。
　　她脸颊泛起两朵红云，含羞带怯，眼眸如水，这下，凌竹不得不信了。
　　“那人是谁？”
　　谁抢了她娇娇软软的好朋友！
　　“你要看吗？”
　　“我当然要看！不想看的人是狗！”
　　“……”
　　乐玖“哦”了一声，不吱声了。
　　“你怎么不说话？”
　　乐玖眨眨眼：她能说，她有点怕竹竹那张嘴吗？
　　“那你一定要记住，都听我的，我让你看你就看，拉你走你就要赶快走。”
　　凌竹急性子：“啰嗦，带我去！”
　　她挥挥拳头，乐玖欢欢喜喜挽着她的手跑去偷看。
　　正堂，多是乐地主在说，偶尔需要的时候乐夫人才补充几句，杨念深刻怀疑她二老昨夜一夜未眠，专用来应对今天的“商量。”
　　有娶妻令在，乐家不从也得从。于情于理于法，两口子终是接受女儿要嫁给眼前人的现实。
　　是以不睡觉，事无巨细地都要从杨念这儿得到准备的答复。
　　譬如婚事在哪儿办，怎么办，请什么人，成了婚乐玖是跟她回京都，还是先回边城拜祭“公婆”。
　　每件事都需要有人来拿主意，这主意并不好拿。
　　也好在杨念做足充分准备才来。
　　她交出一叠关于成婚的章程，安安静静坐在位子等待。
　　乐父乐母头挨头地讨论上面的流程细节。
　　比起之前来的那几回，杨念此刻颇有两分轻松闲适。
　　这是她连夜请了很多人来，参谋得出的一份“答卷”，按傅娘子的话来说，再苛刻的人，也不会对此有意见。
　　乐玖、凌竹屏息凝神地躲在珠帘后，一只小手撩开帘子，露出一道可供视线穿过的细缝——她们所在的位置绝好，能从下到上看清杨念这个人。
　　凌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三四遍，心想：这怎么瞅也是个女人啊！还是个英姿飒爽、满面春风的女人。
　　是她除了乐玖，见过最漂亮的人。
　　又和乐玖的漂亮不一样，多了一股凌竹说不出的肃杀震撼。
　　真奇怪。
　　分明那人笑得狗尾巴都摇起来了。
　　可是看着她，就让人想臣服。
　　不是她们惹得起的。
　　凌竹又想：这不是几天前来乐家送了好多好多礼的贵人吗？
　　村里人提到这女人都爱用“贵人”来代替，今日再见，确实挺“贵”的。
　　她瞅着乐玖，用口型问：“你男人呢？”
　　乐玖耳尖微红，也回她口型：“女人不行吗？”
　　“女——”
　　凌竹惊得一嗓子差点飙出来，被乐玖早有防备地捂住嘴。
　　娇娇俏俏的小娘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似猫眼，拖着凌竹就往回走。
　　回房，她不服气：“女人有哪点比男人差了？”
　　凌竹傻了眼：“你……你要嫁的真是那个女人？”
　　“什么叫做那个女人，那是我杨姐姐。”
　　“你等了三年来的那个？”凌竹更惊了：“那不是你最最好的朋友吗？！”
　　为这她还吃了好几罐子的醋。
　　她吃错了？
　　“那是我的女人！心上人！”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小娘子霸气地向人宣告她的所有权，凌竹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我也不是很懂啦，不过不都是男人娶女人，女人给男人生娃娃吗？”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非她不嫁。”
　　“哦。哦哦哦！是这么回事啊。那我刚才没仔细看，你再带我看看？”
　　乐玖高高兴兴答应。
　　这回凌竹瞅得仔细，又不敢看仔细，省得乐玖气她盯着人和狗盯骨头似的。
　　杨念哪哪都好，长相好、武功高，乐玖一点也不担心好友不喜她的准枕边人。
　　离了那地儿，她炫耀道：“怎么样？”
　　凌竹竖起大拇指：“好！”
　　乐小娘子心花怒放。
　　这就是她和凌竹能玩到一起的原因。
　　“她钟意你吗？”
　　问完意识到问了句废话，凌竹换个话题：“你们……亲亲了吗？”
　　“嗯嗯！”
　　乐玖眼睛晶亮，希望她多问一问。
　　凌竹不负所望地压低喉咙：“是唇对唇，还是舌头搅在一块儿？”
　　乐玖眼里的光，啪地灭了。
　　“还能这样？”
　　“能啊。”
　　她一句话暴露谈情说爱处在的阶段，凌竹同情地看着她：“我听素容说，去年朝花节柳王两家订婚的第二个傍晚，她就和意中人搅合在一块儿……是王二郎先主动的。”
　　“……”
　　她觑着乐玖脸色小心翼翼问：“玖玖，她是不是不够喜欢你呀？”
　　“胡说！”乐玖试图解释：“我杨姐姐太含蓄了，她不是婚前就欺负小娘子的人。”
　　凌竹恍然大悟，由衷道：“那她真是个好人。”
　　乐玖郁闷地趴在桌子，倏地眼睛一亮，指着自己嘴唇：“看！这就是我杨姐姐咬的，她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她爱惨我了！”
　　“你不说，我都以为是蚊子咬得呢？我还纳闷，这也不是蚊子出没的季节。”
　　乐小娘子眼睛眯成一条线，气息危险：“竹、竹！”
　　凌竹又不傻，坐在那等她小拳头捶，两条腿跑得飞快。
　　从后院跑到前院，乐玖追了一脑门汗，一个转角，撞进温软的怀抱。
　　杨念揽着她腰，笑：“慢点跑。”
　　凌竹悄摸摸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玖玖的杨姐姐好，你可以喊我小竹子或者竹子妹妹。”
　　“竹子妹妹。”
　　凌竹懵在当场，蓦地捂脸，脸和天边的火烧云一般精彩。
　　哇！玖玖的杨姐姐的确很迷人啊！
　　相比起来，村里的那些少男都是一群猪猡！
　　她才不给好姐妹碍事呢，一溜烟飘走。
　　乐玖捏着杨念袖口，扭捏道：“商量好了？准备何时迎我进门？”
　　杨念掏出锦帕替她擦汗：“五月初八。”
　　“那还有好久……”
　　小娘子嘟着嘴：“差一个多月呢。”
　　她这般恨嫁，杨念失笑：“这已经是岳父岳母最大的让步了，你不知道，一开始岳父还提议明年三月份。”
　　直到她说会住在长乐村，婚期才缩短到五月。
　　这是她辛辛苦苦讨价还价得来的结果。小娘子还不乐意。
　　她亲她唇角：“虽现在没有名分，但我还是想说，玖玖，在我心里，你已然是我的小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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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帮我吹吹
　　婚期定下, 接下来的一应流程按部就班地往下走就行了。乐家二老各自长舒一口气，累得瘫在座位不想动弹。
　　乐夫人问：“小姐去哪儿了？”
　　丫鬟道：“在后花园陪杨大将军看花呢。”
　　看花？
　　乐夫人心想：看花好啊，有情人眼里对方就是一朵开得再好不过的花儿。看看满园春色, 也别盯着玖玖这一朵花了，想看的话，洞房花烛夜再看个够。
　　对于女儿要嫁给另一个大娘子的事儿, 乐夫人至今想起还有些云里雾里，杨念没出现之前, 她和夫君都持反对意见, 几天的功夫，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此说来，杨大将军这人的确有魅力，不仅勾得她家小棉袄五迷三道，讨好长辈一道, 也下足功夫。
　　“对面盖着的大房子，竟是她的？”
　　乐夫人问小口喝茶的乐地主。
　　乐地主放下茶杯：“咱们耳朵没聋, 她确确实实这样说的。”
　　说成婚了就住在村里，两家隔着一道河, 日后多来往。
　　乐夫人喜不自胜：“好, 真好啊。”
　　乐地主比她想的更长远：“朝廷的镇北大将军，总不能一直住在长乐村……”
　　“管那些个做甚？高兴一天是一天！”
　　这已经是杨念给他们的意想不到的惊喜了。
　　“夫人，福娘到了。”
　　大丫鬟毕恭毕敬道。
　　乐夫人面上喜色微怔：“去拿十两银子来。”
　　福娘是平安镇怪有名气的媒婆, 手上有一本《红娘册》, 上面专门列满各村各乡适龄男女的家世、体貌象征。
　　到了嫁人娶妻的年纪，人们习惯花钱请她掌眼搭桥, 每每上她家门, 带几篮子柴鸡蛋是惯例, 收了礼，福娘做事才会用心。
　　被追捧惯了，为人多多少少难免捧高踩低。
　　乐家门外，穿花红衣裳的妇人发间戴一朵红花，别一支银簪，一身的体面。
　　等了一会，见出门来迎她的是乐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脸一沉，心里开始计较——乐夫人平日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在这事上失了分寸？
　　她亲自登门，乐夫人不出门来迎她就罢了，找个下人请她，埋汰谁呢？
　　福娘心眼小，爱记仇，往往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若有人得罪了她，她能记好久。
　　她也有一本特意用来“记仇”的名册，上写某年某月某日，谁谁谁因何事得罪她，谁谁谁瞪了她一眼，又或是谁谁谁冲她笑得不够真切，谁谁谁出的银子少了……她都记着。
　　然后找机会还回去。
　　她是媒婆，自诩职分和天庭里主掌桃花姻缘的红娘、月老没差，人傲了点，提着裙角进门，那副挑剔谨慎的模样，一般人学不来。
　　凌竹一阵疯跑，眨眼不见踪影，福娘见了显然认出她，啧了一声：“十七岁的小娘子，行举不端，难怪没人要。”
　　大丫鬟看看她老脸满是嫌弃厌恶的神色，心道：还不是因为您上月给凌家说亲，被拒了。
　　说出口的话没得到附和，福娘恼得捏紧帕子，暗想：乐夫人怎么也用这么呆的人了？不晓得顺着她说，真不怕她给乐小娘子说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
　　去正堂还有好一段鹅卵石路要走，她想再给乐家讨好她的机会，不咸不淡地启唇：“凌竹就是个疯丫头，你们小娘子要少和她来往，免得被带坏了。”
　　“……”
　　大丫鬟嘴严得和什么似的，终于明白，为何同伺候夫人的姐妹私下里和她说福娘不是好东西——一个媒婆，拿人钱财，替人解忧，做好本分就行，乐家又不是吝啬之辈，少不了你的。你倒好，被吹捧几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手里攥着的“姻缘谱”，来人家里当老祖宗？还管她们小姐交朋友？
　　放眼长乐村，小姐就这一个朋友！
　　夫人这几年都有意帮衬凌家了，为的不就是哄着凌小娘子陪她们小姐玩？
　　她庆幸小姐不在这，被她听见，她绝对要木着一张脸请人滚出家门。
　　要不然“木头美人”的称号怎么来的？
　　旁人世故圆滑，她家小姐可一点也不。
　　福娘自讨没趣，恨得牙痒。
　　这股憋屈直到见了乐夫人也没得到好转，她气道：“夫人该好好调教调教手底下的人了，不会看眉眼高低，烦死个人。”
　　大丫鬟张张嘴，不敢出声反驳。
　　“明月你下去。”
　　“是，夫人。”
　　乐夫人笑着为福娘沏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泛起清醇的香，福娘最喜欢乐家的茶，得了一盏主人家亲手递到手上的碧螺春，她难掩倨傲：“嗐！老婆子不会说话，夫人别见怪。”
　　平安镇最是有一张巧嘴的媒婆说自个不会说话，乐夫人听听就是。
　　她不爱迂迂回回，扯那些没用的，哪怕掌家有二十几年，性子也没怎么改。乐玖那不管不顾爱得罪人的性儿，得有一半是随了她，一半靠临场发挥。
　　“这是十两路费，辛苦福娘跑一趟了。”
　　福娘见了银子自然欢喜，然而看乐夫人的意思，这是不打算用她了？
　　她蹭地站起来：“乐夫人，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
　　“一开始是怎样说的？”
　　“是——”
　　福娘脑袋空白，脸也白了一个度。
　　是了，乐夫人最开始出钱托她为女儿物色好人家，挑好了呈给她看，她再自己选。
　　按理来说，福娘不做这事，她习惯在擅长的领域掌握绝对主导权。但乐家给的太多了。
　　正因为给的多，这几个月她跑上跑下，鞋子磨烂了两双欲促成乐小娘子的婚事——说出去，也好再为她的履历添光辉一笔。
　　而且乐家有钱。
　　谁不爱那些可可爱爱的金金银银？
　　上次乐夫人请她，可是给了两锭沉甸甸的大金元宝。
　　她看着托盘里的十两银，胃口大了，缓过神来苦口婆心道：“夫人，您不想给小娘子找了？”
　　她翻出红皮册子，手指点在某一页：“平安镇郑家，郑家的小儿子，白嫩书生，比吴秀才还好的人，十六岁考中功名，褚老爷子指点过他几次。于情于理，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人物，他家极中意乐小娘子呢！”
　　一份差事，拿两份钱，光听她这番说辞，乐夫人猜到郑家出的钱不少。
　　郑家的小儿子她有次听爹爹提起过，是个读书的料子，就是身子骨差，考秀才的那回出了考场人晕在门口，回家病了大半月才好。
　　白是白，嫩也嫩，但弱不禁风，如何能保护玖玖不受外人欺负？
　　再说了，玖玖和大将军婚事定下，乐夫人不想再应付福娘，遂道：“我家幺女，有安排了。”
　　福娘脸色不好看：“乐夫人！贵千金的婚事是我一手搭桥的，过河拆桥不好罢？”
　　“哪里不好？上次的金元宝够你一年所赚，我只是委托你帮我家玖玖找有出息的后生，现在委托撤销，我不让你白来一趟，十两银子，还不够表明我的诚意？”
　　“可是郑家那里——”
　　“郑家那边是你收了人家的好处，关我乐家何事？”
　　乐夫人不耐烦和她掰扯，要不是之前看在她人脉广，知道的年轻后生多，她也不会花钱请人做事。这会不用她做事，拿钱走人至少能好聚好散，当下是要做什么？嫌她银子给少了？耍无赖？
　　“别以为我不清楚郑家小儿子是怎么一回事。”
　　福娘眼神闪烁，乐夫人寒声道：“一只不会下蛋的“公鸡”你也敢推到我这儿来，当我乐家成什么了？！”
　　郑明不举这事，乐夫人是从凌竹她娘嘴里听来的。
　　若非提前知道这节隐秘，今天没准她就客客气气地送福娘出门。
　　“丧良心的事儿你都做，给你十两银子的路费，我还不够仁至义尽？”
　　“……”
　　她瞪着眼一副要吃人的凶样儿，福娘扛不住，抓起银子就走。
　　身影狼狈。
　　乐夫人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被人追捧几句就不知十五的月亮月圆了，老糊涂！”
　　老糊涂骂骂咧咧地逃出乐家，转身在大门口叫嚣：“好啊，有本事，你女儿一辈子不嫁人！”
　　得罪了她，且等着她联合所有媒婆拒绝接管乐家的事罢！
　　一个丢了清白遭人欺辱的小娘子，还拿乔了？
　　以为她王金福耳聋眼瞎不知那些个陈年旧事？
　　乐家小娘子貌美，及笄之年进了匪窝能落下哪门子好？
　　呸！
　　破.鞋！
　　福娘一路骂着回家，半路崴了脚，更气了。
　　她气？乐夫人还气呢，气鼓鼓地坐在正堂，乐玖端着一盏茶进来：“阿娘，刚谁来了？”
　　“能有谁？福娘那个老婆子。”
　　福娘走前在乐家门前吐了口唾沫，膈应得褚英想撕了她的脸。
　　“好在你的婚事定了，诸事有大将军的人操持。”乐夫人接过女儿递来的水温正好的茶，问：“她人呢？”
　　“困了。在客房睡着了。”
　　乐夫人噗嗤笑了：“怎么这时候困了，莫不是昨夜激动得一宿没睡？”
　　乐玖羞红脸，弱弱道：“阿娘……”
　　放过女儿，乐夫人想了想：“今晚让她留宿罢。”
　　左右两个小娘子弄不出孩子。
　　“该死的福老婆子，没喂饱她的贪欲，说不准怎么编排你呢！”
　　“女儿不在意。”
　　乐夫人急道：“你一个要出嫁的小娘子，怎么能不在意？行了，回房罢，别瞎逛了。和念念培养培养感情，年轻好新鲜，新鲜劲儿过去，留下来的才是真的。”
　　她面色稍霁，循循教导：“不要总上赶着当小狐狸精，偶尔玩一玩情趣，成了婚再使出你的能耐。”
　　“嗯嗯！”
　　灌了一耳朵的劝诲，乐玖回后院客房，蹑手蹑脚进到内室，床榻躺着的人睡得正香。
　　她搬了圆凳坐在床边，撑着下巴欣赏意中人的睡姿。
　　忍不住笑。
　　哪有人睡觉都这么板正的？
　　她起了坏心眼，捏着发丝，用发尖轻撩她下巴，杨念倏地睁开眼，睡意昏蒙，一只铁手擒上小娘子细细白白的腕子——
　　“疼！”
　　乐玖当场哭出声。
　　眼里嗜血的狼性一重重散去，杨念惊得松开手，看清乐小娘子煞白的小脸以及脸上缓缓划过的泪痕。
　　乐玖疼得直哭：“你做什么？用这么大力气？我和你有仇吗？”
　　那节皓腕不至于折断，白皙的肌肤却多了一圈淤痕。
　　哭音不断。
　　杨念慌得去捧她的手，被乐玖躲开，她无精打采，心疼极了：“玖玖，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有敌袭……”
　　“哪来的敌人？你不是在战场，你在我家！”乐玖巴掌大的小脸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下巴染了潮湿。
　　“这不是……这不是睡懵了吗？”
　　“你还敢顶嘴？”
　　“不敢……”
　　乐玖气哼哼地瞪她：“你帮我吹吹！”
　　杨念语气甚是怜惜：“吹吹不够罢，得上药才能好。”
　　她不解风情只是一两回，乐玖又气又怕，委屈得眼泪收不住：“别人家用发尖逗人，顶多被拉上床狠狠欺负，你倒好，我手差点断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实在是疼：“成了婚，你不会还要打我罢？村西王大郎娶了媳妇天天揍得他媳妇又哭又叫，不是鞭子就是蜡烛，你不会也和男人学坏，不拿我当人罢？”
　　“……”
　　越听好像越不对劲。
　　杨大将军小心脏受不了的乱跳。
　　她不吱声，乐玖吓坏了：“不会被我说中了罢？你……你也有那毛病吗？”
　　“什么毛病？”
　　“就……想娶人家的时候哪哪都殷勤，娶到手就不珍惜了。”
　　杨念单手起誓：“没有，我没那个毛病。”她低头为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吹手腕，吹到一半，小声问：“王大郎和他媳妇感情好吗？”
　　乐玖拿眼斜她：“竹竹说他们感情好得不得了，我怎么不那么觉得？你说我俩谁对？”
　　“……你对。”
　　“哼！你又哄我！你是不是心里压根不这么想？”
　　“哪能啊。”杨念亲亲她侧腕，眉开眼笑：“你是我的小娘子，我不哄你哄谁？哄竹子妹妹吗？”
　　“你敢！”乐玖疼得吸了口凉气，杨念手脚麻利地出门，请了秋秋去隔壁取来药箱。
　　秋秋：“……”
　　秋秋给了大将军一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看得杨念毛毛的。
　　这真是她行军打仗刻在骨子里的自卫本能啊。
　　怎么弄得活似丧心病狂的人形畜生？
　　“药来了。”
　　杨念拧开瓶塞，专心给小娘子抹药。
　　乐玖不声不响看她认真的侧脸：“今天媒婆来家里了。”
　　杨念动作一顿，头也不抬：“不是定了婚期么，怎么还有媒人登门？”
　　“之前阿娘请人帮我物色青年才俊……”
　　“……”
　　“你不说话，不会是在吃醋罢？”乐玖明目张胆逗她，指尖戳戳她冷峻的脸庞：“都过去了，阿娘也回绝她，为此还将人给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我们得罪不起么？轮得到她大放厥词么？她骂岳母了？那就让她滚回来磕头道歉。”
　　乐玖明媚着一双笑眼：“大将军，这么威风吗？我是不是嫁得太好了，走街上不会被醋翻天的大娘子小娘子扔臭鸡蛋罢？”
　　杨念看她两眼，绷不住冷脸笑了：“不疼了？”
　　原本不怎么疼了，她一提，乐玖感到一阵隐隐作痛，手往前一递：“你再吹吹。”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
　　预告一下：明晚23:00后再更新万字肥章（猫猫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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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狐假虎威
　　当晚杨念歇在乐家后院, 在阿娘的催促声中，乐玖抱着一床新被来到房门外，瞅着走出来迎接的杨大将军, 眼神不善。
　　杨念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心头惴惴：“玖玖？”
　　乐小娘子的脸如同六月份的天，说变就变, 晚饭时还不忘给人夹菜，担心爹娘问起腕间淤痕怪罪某人, 特意往那儿缠了几圈漂亮丝巾。
　　因为确实漂亮, 乐夫人问了一嘴，没往别的地方想。
　　“阿娘好偏心你。”
　　“……”这话从何来啊！
　　“吃饱了，我想犯懒，她不应，非催我来给你送被子。”乐小娘子化身小醋罐子：“以前她从不这样指使我做这做那。我再也不是她最爱的那个了。”
　　被子交给杨大将军, 乐玖失落转身。
　　杨念失笑，回屋放好东西, 三两步追上来。
　　看她果然追上来，乐玖浑似被顺毛的小白狐狸, 目不斜视朝前走, 明知故问：“你跟着我做甚？”
　　“一起看月亮。”
　　今夜月明，星空璀璨。
　　乐玖抬起头，清澈的眸子倒映温柔星光：“很好看。”
　　走累了, 她和杨念并肩坐在园中的凉亭。
　　春风里飘来淡淡花香, 杨念抖开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风吹不进来, 心窝暖暖的。
　　不远处, 灯笼悬挂的廊檐, 乐夫人捅捅乐地主胳膊，两人不作声地欣赏亭子内相互依偎的身影。
　　实话实说，挺美的。
　　看了将近两刻钟，乐地主拢拢自夫人的衣服：“冷不冷？回房罢。她们还有的聊。”
　　年轻人嘛，正新鲜着，会有说不完的话，释放不尽的热情。
　　谁无少年时？都是这么过来的。
　　乐夫人挽着他手离开，行至拐角，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悟涌上心头。
　　她有种预感：她的玖玖会太平安康一生。
　　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娘子。
　　·
　　“你看那颗星星。”
　　“好看……”
　　乐玖靠在她肩头打瞌睡，杨念轻声道：“乐小娘子？”
　　乐小娘子昏昏沉沉中掀开眼皮，兀自轻嗔。
　　太可爱了。
　　又太美好。
　　杨念九岁入军营，至今二十三，见过的女子，最温柔的要数当年已为人母的女医姐姐，但要说最娇俏、最惹人有保护欲的，就是眼前人。
　　沙场的风没能磋磨杨大将军的白嫩脸蛋儿，一次次的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使得她手掌不再娇柔，她指腹磨出茧子，带着糙砺的触感。
　　乐玖的存在，完美满足她对“小娘子”的想象。
　　依赖她、迷恋她、没经过风吹雨打，只想让人细心呵护，将她想要的，尽数捧到她眼前，等她垂怜。
　　“念念……”
　　乐小娘子嘴里喃喃，困到神志模糊。
　　杨念拦腰抱她回房。
　　两人的房间距离不算近。
　　“照顾好她。”
　　丫鬟秋秋乖乖答应。
　　杨念坐在床沿多看一会，指腹划过小娘子吹弹可破的脸颊，秋秋睁大眼瞧着，才要出声，大将军快速收手。
　　“我先走了。”
　　“恭送大将军。”
　　“她回去了？”乐夫人放心不下来了一趟，看见床榻睡得香甜的女儿，替她掖掖被角，拉着秋秋衣袖走到外屋。
　　不等她问，秋秋一股脑把知道的都倒空出来。
　　“将军送小姐回来的，走前摸了小姐的脸。”
　　乐夫人点点头：“好，好生守夜罢。”
　　乐玖是乐家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三四岁时是乐母抱她睡，到了十三岁，房间得留两名丫鬟轮流负责守夜，去如厕那段路，都得有人搀扶。
　　皆因她睡觉总爱睡得迷迷糊糊，迷迷糊糊起来解决生理问题，迷迷糊糊看不清脚下的道儿。
　　摔过三次后，长了记性，要人扶着。
　　是以她房里的丫鬟，一人月钱能顶三人的。
　　看过熟睡的女儿，乐夫人放心回房，乐地主打着哈欠等她：“玖玖睡下了？”
　　“睡下了。应该会做个好梦。”
　　乐地主笑笑，揽着发妻上床。
　　衣带解了一半，她猛地想起一事，拿开乐镇东不老实的手，伸手往床头柜探去，取出用牛皮纸包着的避火图。
　　这是她上次在鸳鸯铺发现的“小惊喜。”
　　那会乐玖和杨念的事多多少少有了不可阻挡的苗头，终究是担心临了什么也不懂，吃了大亏，遂厚着脸皮花钱买下此物。
　　她幽幽一叹，感动自己深沉无私的母爱。
　　乐镇东：“……”
　　“我要不要给玖玖？”
　　“这是？”
　　“你不能看。”
　　乐地主偃旗息鼓，蔫吧了，脱了衣服躺倒，挺尸一样。
　　乐夫人自言自语：“算了，成婚前一夜我再送出去，免得乖宝不乖，缠着人家偷腥。”
　　枕边人不爱听，并以为这都是屁话，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这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你怎么不说杨念也不无辜？”
　　上次在书房她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乐镇东印象深刻。
　　“你懂什么？”乐夫人拍他小腿：“少皱眉，容易老的。”
　　怕老的某位地主赶紧舒展开眉：“现在呢？”
　　“现在好啦。”
　　夫妻俩亲亲密密搂着说私房话。
　　后半夜下了场雨，淅沥沥的，梦醒，乐玖披好外衣去窗外看，地面蒙了一层潮湿，鸟儿翅膀被雨水打湿，聪明地躲在檐下。
　　“小姐，水打来了。”
　　“杨姐姐呢？”
　　“在院子里舞刀弄枪。”
　　舞刀弄枪？乐玖匆匆忙忙洗漱好，换上新衣，如同欢快的小雀鸟扑棱扑棱飞出院门。
　　乐家是长乐村的大户，更是平安镇的大户，大户人家，为让杨念在家里呆得舒爽，昨夜他吩咐管家，一见大将军睡醒，兵器架就得搬到她过来，方便其晨练。
　　十八般兵器，杨念不敢说都都很精通，但用来热身舒展筋骨，绰绰有余。
　　她每天都有练武两个时辰的习惯，旁人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她已经闻鸡起舞。练得一身热汗，再去泡澡，在她看来是一桩非常享受的事。
　　不过边关条件恶劣，大多时出了汗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热毛巾擦身来应付。
　　这就是不打仗的好。
　　想洗澡就能洗澡，不仅能洗澡，还能去小娘子房间里的浴池泡着。
　　于是她想酣畅淋漓地出一身热汗。
　　她擅长枪法、骑射、列兵布阵，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
　　是一个几乎没短板的全能战将、帅才。男女体力上的差异也在她日夜勤勉里得到弥补，没有人敢小看这位“嫩脸将军”。
　　她是大盛军流传已久的“神话。”
　　乐玖没见过她在战场的冽冽威风，屏着呼吸坐在小竹椅，刀风迷乱她的眼，她快要看不清那人的身形。
　　练完长刀练长剑，剑锋冷寒，剑势凶猛，一滴热汗渗入衣领，有点原始的味道，无端端的诱人。
　　杨念踏出两步，随手挽了个精彩的剑花，收剑入鞘，长剑在半空抛出好看的弧线，管家连忙抱剑入怀。
　　大将军余光看了看满眼惊艳的乐小娘子，取下兵器架的红缨枪。
　　常言道：年棍月刀久练枪。枪是最不好掌握的一门兵器，一旦拿起，想有所成，可能需要付出十几年、几十年亦或一辈子的努力。
　　枪又被武将们称为百兵之王，枪法学得好的人，再接触其他兵械，往往会觉简单一些。
　　杨念三岁摸枪，七岁有了自己的第一支银枪，九岁成了孤儿，握着比她人都高的防身兵器，晕死在边关军营门口。
　　做伙头兵的那些年，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狗都睡了，她还在那不服输地出枪、收枪。
　　手中这把不是她最爱的“银月”，却也被她舞得密不透风。
　　气势如惊雷。
　　不断炸响在围观者的心房。
　　乐玖看得腿软。
　　眼前浮现出一身煞气的杨姐姐，手握长枪，冷脸冲锋陷阵的画面。
　　坐到大将军职位的人，手里不知染过多少鲜血，脚下踩着高高的白骨堆。她能得陛下信重，也是她悍不畏死，舍命相救换来的。
　　上过战场的人，拿起兵器，眼里自然而然会迸发凛冽杀气。
　　以前乐玖不知，为何会如此？
　　今日她却在杨念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本能。
　　兵器是兵将唯一能握住的光辉信念。
　　别管是刀是枪，握住的那一刻，她们的前程、性命一半在自己手里，一半在老天的安排下。
　　将士不怕死，将士不服输。
　　她的杨姐姐，是名不折不扣真真正正的军人。
　　枪风扫落地，热热闹闹里充满肃杀的清味。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乐玖情不自禁鼓掌，小手都拍红了，眼里漫着清晨的碎光：“厉害！”
　　她诚心实意夸赞杨念，杨念在她热情无伪的崇拜下，悄悄红了耳根。
　　她哪里是厉害，就方才这最后的一段枪舞，若让老元帅见了，绝对会一脚踹过来，骂她怎么也有那些花花肠子了——用最花哨夺人眼目的枪法，来迎得小娘子的欢心。
　　曾几何时，她的枪是用来自保和杀人的。
　　和平年代，能为她讨好心上人，她觉得也不错。
　　她如今整个人的身体和灵魂都被乐玖深深地吸引，玖玖想要的，她都想给。没有的，想法子也得给。
　　乐玖跑过去给她擦汗。
　　杨念故意仰着头，要她看脖领流淌的汗水。
　　她好卖力的。
　　真的。
　　“这是练了多久？出了好多汗。”乐玖捏着帕子擦她被汗水打湿的锁骨，大将军领口微微敞开，汗珠肉眼可见地往“山沟沟”里坠。
　　杨念很瘦，皮肤是清透的白，水蓝色发带绑好马尾辫，出了满身汗也是淡淡的香草味儿。重逢乐玖，她渐渐拾起以前不会特意花时间做的保养，从手到脚，干净得令人迷糊。
　　乐玖捏着帕子站在她面前，擦完，后颈出了浅浅一层汗。
　　“去洗洗罢。”
　　杨念“嗯嗯”两声，笑眼弯弯：“你带我去？”
　　她笑起来很有青春洋溢的鲜嫩感，一下就冲淡她舞刀弄枪的凛冽威严，她哪样乐玖都喜欢，勾着她手指，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平坦的青石路。
　　“你去罢，我去阿娘那儿。”
　　杨念目送她走开，傻笑着进了小娘子闺房。
　　这是她第二次进来。
　　第一次，眼睛根本不敢乱看。所以眼前的精致摆设看起来是那样陌生，足尖一转，她去了内室
　　桃花色的床帐绣着一只只翩然起飞的蝴蝶，纱帐两边卷起，露出一张豪华的大床。
　　绯红小衣躺在床榻，杨念心神恍惚，慢腾腾走到床前，指腹轻捻——细腻柔软，是她初次登门送来的衣料。
　　上次她送了流金缎，也送了好些适合做贴身衣物的丝帛织锦。
　　送来的礼物被对方悦纳，杨念心情愉悦，刚要放好手中物，门外响起一阵扣门声——“玖玖，你在吗？娘方便进来吗？”
　　“！”
　　杨念做贼心虚地松开手，又急慌慌抓着小衣塞进枕头下，转身清清喉咙：“岳、岳母，玖玖不在，我出了身汗，借用她的浴池。”
　　“……”
　　婚期定了，两家理应是一家。但这声“岳母”，是不是喊得太早了？
　　乐夫人笑了笑：“好，她不在，那我去找找，你放心洗，记得插门。”
　　“恭送岳母。”
　　虚惊一场。
　　杨念轻吁一口长气。
　　身上的汗快要冷了，她插好门栓，宽衣解带去了那方浴池。
　　对了。
　　刚才她忘记和岳母讲了，玖玖不是去她那了吗？
　　母女俩你找我我找你，结果正巧错过，她陷身在温热的水池，惬意地闭上眼。
　　大盛朝以丰满为美，以白为美，女子地位的提高，为满足女人对美的追求，商户们想破脑袋，弄出五花八门的商品。
　　拿胸衣来说，款式众多，几乎融合历朝历代所有值得借鉴的要点，完美突出女性的不同特质，不同美感。
　　丫鬟秋秋在门外守着，浴室，乐地主为妻女打造的专属大池子内，乐玖解开裙衫，褪衣下水。
　　“夫人。”
　　“小姐在里面？”
　　说话声陆陆续续入耳，乐玖身子后仰：“阿娘，进来罢。”
　　推门关门，乐夫人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玖玖，今天你和念念在家玩，没事不要出门，听到没？”
　　乐玖一手撩起温水洒在胸前，感受水流冲刷乳.房的绵延激荡，她轻笑：“外面是不是又有人编排我了？”
　　她用脚丫子想就知道！
　　阿娘昨儿个得罪媒婆，福娘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不到处败坏她本就不好的名声，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她咬咬牙：“不行，吃完饭一会我就要带杨姐姐去到处转转。”
　　“理睬他们做甚？”
　　许是女儿不似外人说的那般“命运多舛”，相反，她的运道太好了，马上就要当大将军夫人了，乐夫人不稀罕和那些人一般见识，这时跳得欢，来吃席的那天打脸才够狠，随他们叭叭，以后且有求她们的日子。
　　她心平气和，绕过屏风闯进来，乐玖嗔了声“阿娘”，不躲不藏地继续擦洗身子，乐夫人目光往她身上掠过，着重看了她那对今时不同往日的乳，笑道：“羞什么？三年前你还扒拉着阿娘常念叨不害臊的呢。”
　　乐玖身子发育的好，七分是遗传了亲娘的丰腴，三分是后天养的。
　　十五岁那年她还没长开，嫩得很，及笄之年，愣是透着稚幼，胸前那点肉和十二三岁的小娘子没差。
　　她没少从阿娘那偷师各种小妙招，连续喝了三年牛乳。
　　道理都在她那，乐玖才不自讨没趣，当着心上人，能羞得小脑瓜冒烟，当着亲娘，自在得和水里的鱼儿似的：“阿娘来得正好，帮我搓搓背。”
　　乐夫人欣然应之。
　　乐玖眯着眼：“阿娘，以后咱们回镇子住罢。”
　　平安镇也有乐家的两套房产，是乐地主用半条命换来的，所以这房子哪怕当初三房多眼红，乐镇南耍无赖想占为己有，结果被褚英几棍子打出来。
　　她总嫌弃那房子多多少少不吉利，一直携夫带女地住在长乐村。
　　“回镇上？”乐夫人摇摇头：“那不行，大将军在清水河南盖了气派的大屋，去了镇子，咱们不就做不成隔河相望的‘邻居’？”
　　她还想往女儿家里串门去呢。
　　想想就新鲜。
　　要是都去了镇子，又得适应新变化，褚英这人最怕不必要的麻烦。
　　“清水河南的房子？”乐玖抿唇：“我怎么不知？”
　　“她藏着掖着想给你惊喜呗。”
　　“那我们吃完饭就去河南边转转。”
　　“那敢情好。你们出去转一圈，谣言不攻自破。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还编排咱家攀高枝失败，说你爹娘有心卖女儿，换前程。他们也不动动脑子想想，我的心肝宝贝不答应，谁能逼她做这做那？攀高枝？哼，婚事可是杨念自己求来的。”
　　一道娶妻令，天下女子，除了皇帝后宫里的女人，无人不可娶，令在前，皇命不可违。
　　可偏偏镇北大将军从满天下的贵女里选中她的玖玖。
　　乐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得意死了。
　　“阿娘……”
　　“嗯？”
　　乐玖脸上爬上一朵红云，趴到阿娘耳边：“亲亲，除了亲嘴巴，舌头也能用吗？”
　　她一脸纯情娇俏，乐夫人不自在地别开脸：“怎么问这个？”
　　“凌竹和我说的。她说柳素容、王二郎订婚的第二晚，就搅合到一块儿……”她小声道：“是舌头搅合到一块儿。”
　　“……”
　　乐夫人惊了：你们小娘子之间的话题，都这么劲爆的吗？
　　“阿娘，怎么搅呀？”
　　她还想偷偷学会，震惊她杨姐姐呢。
　　好像这事，的确是要当阿娘的来教的。褚英生了四个女儿，最老幺要她费心，凡事胆大好奇不说，因为喜欢的人是女子，干脆将她传授的那些个男女大防丢到九霄云外。
　　直白点，就是不害臊。
　　不害臊的乐玖眼巴巴等着阿娘教她，乐夫人气得拧她腰间的小白肉：“没脸没皮的小玖玖，也不怕你娘我笑话！”
　　母女俩在池子里扑腾笑闹几下，褚英拍拍女儿后背：“这都不好说，等洗好了，你随娘去房里，我有东西给你。”
　　乐玖笑嘻嘻应下。
　　“但是——”
　　乐夫人一派认真：“有些事，新婚夜才能做。晓得吗？”
　　乐玖双手捂脸：“女儿又不是真呆瓜。”
　　她只是想在婚前迷得她杨姐姐找不着北罢了。
　　这也是恶趣味的一种。谁让她前几年除了读书撸猫看风景，过得太无聊了呢。
　　彼时的杨大将军尚且不知她的小娘子为她准备了怎样的惊喜，且说乐玖跟她阿娘回房，得了那卷鸳鸯铺女掌柜视若珍宝的避火图。
　　“这是阿娘买来的，刚开始人家还不乐意卖，阿娘出了三倍价钱才拿下。你瞅瞅，还是崭新的。”
　　乐玖手急地就要翻开。
　　乐夫人忙阻止她：“回房再看。”
　　“现在看了，有不懂的现在问阿娘，不好么？”
　　“……”
　　当娘的不想在女儿面前露怯。
　　问题是，女女之欢，她也不是很懂啊。
　　她硬着头皮允了。
　　乐玖拿出年少啃书的专注坐桌边展开女女避火图。
　　新的世界、新的领域毫不藏私地向她展开。
　　她没见识地“哇哇哇”。
　　“哇”声一片里，乐夫人暗搓搓地思考，她上辈子是不是吃饭没给钱，以至于要在女儿这里各种还债。
　　看就看了，那么激动做甚？
　　虽说起初在鸳鸯铺看见这东西时她也很激动。
　　激动之下，砸银子也得带回家。
　　这可关乎她女儿的一生“□□。”
　　“原来是这样……哇，还能那样？”乐玖爱不释卷。
　　以至于同桌进食再见到杨大将军，母女俩脸色都很微妙。
　　乐夫人主要后知后觉觉得带坏女儿，对不起大将军。
　　乐玖……
　　乐玖是一看到杨念，就想看看她的舌尖。
　　试试灵不灵活。
　　知女莫若母。
　　乐夫人说她不害臊，一点也没冤枉人。
　　两家的婚事由孟女医出面操持，用不着杨念费心。她身怀娶妻令，那么这门婚事就是陛下赐婚，届时京都来人，保管婚宴会办得相当出彩。
　　乐玖拉着杨念去清水河南看她们的房子，半刻钟后，孟女医登乐家门，会见乐家夫妇。
　　清水河南。
　　春风拂动水波。
　　忙忙碌碌搭建房屋的砖瓦匠们趁天凉干得热火朝天。
　　村长不时在周围巡查，负着手，腆着大肚子，见到杨念，瞳孔登时一缩，不敢直接上去找对方寒暄，遂走过去和乐玖打招呼：“乐小娘子，出来吹吹风呀？”
　　“村长好。”
　　“好，今天天气也好，夜里下场雨，空气都很新鲜。”
　　他属于没话找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乐玖勾着心上人的手：“是啊。”
　　看她木木的，也不晓得帮忙介绍介绍，村长暗急，他不知来人身份，但这位贵人甫一在长乐村亮相，谁不夸好？
　　只有那些酸鸡懒货没眼高低的人才敢嘴上没个把门的。
　　仗着是一村之长，在长乐村颇有根基，和乐家关系不错，他从乐镇东嘴里试探一番，乐镇东知晓他的试探，笑眯眯打量道：“不要得罪就好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
　　回去，村长思忖大半宿，说什么也要攀上这棵大树。
　　大树底下好乘凉，乐镇东这人眼界可以，运气更好，否则不会在二老严重偏心下还能挣下令人眼红的偌大家业。
　　他决定跟着乐镇东走。
　　打瞌睡来枕头，正想着怎么攀高枝，高枝就自己飞来了。他清清喉咙：“来，介绍一下，鄙人姓莫，不知阁下……”
　　“我姓杨。”
　　杨念在外习惯顶着一张没表情的脸庞，这样可以省却很多事。
　　乐玖站在一边看她冷峻招人的小脸，眼里的笑意几欲漫出来：她出了门，对着不感兴趣的人常爱装小木头，杨姐姐更干脆，拒人千里，谁的面子也不给。
　　和她真是……
　　绝配。
　　“是杨小娘子啊，杨小娘子来长乐村是……”
　　“解决人生大事。”
　　莫村长有心套近乎，但对方太不配合，他苦不堪言，总觉得杨小娘子眼神冷冰冰的，没来由地骇人。
　　像被野兽盯上，血液流淌的速度都慢了。
　　他不敢大意，决定办妥县太爷交代的事，再去请乐镇东吃顿饭，喝喝酒，杨小娘子能和乐小娘子把臂同游，关系好着呢。
　　村里这两天刮的邪风他有眼可看，心里明镜似的——都是泥腿子出身，谁比谁高贵？凭什么你乐家就不一般？
　　这样的想法他也有。
　　人的劣根性嘛。
　　有归有，他不会做那出头鸟，任凭谣言四起，想看乐家如何回应。
　　上次乐小娘子被山匪掳走，坏了名声，乐夫人大发雷霆，狠狠敲打一番。如今三年过去，故态复萌。
　　“没事的话，我和杨姐姐先走了。”
　　乐玖不谙世故，不喜欢太圆滑的聪明人。聪明人的故作聪明，会给她一种把人当傻子的感觉，那样不好。
　　“你不喜欢莫村长？”
　　“你好傻。”乐小娘子狡黠一笑：“一个老男人，见惯人情世事，又能在长乐村当好多年的村长，笼络人心的手段不差。我在村子里名声不好，盛律里有一条“人言罪”，保护的是受迫害女子的利益——凡从匪窝、烟花柳巷等地出来的女子，当地村镇县不得以任何恶意加于身。可实际呢？”
　　恰恰相反。
　　人心的恶比毒蛇的牙齿还要尖锐刺痛人心。
　　“当权者心知肚明，并不理会，左右受到逼迫的是小部分，安抚了大部分，小部分就可忽略不计。恶意就有了肆意传播的管道，因为知道法不责众。”
　　这番话，乐玖不是单为自己说的，是为生活在边缘角落的女子发声。
　　她好像在说坐视不理的村长，又好像在说很多人心底的漠然，唯利是图。
　　杨念微微沉默。
　　意识到将气氛弄僵，乐玖暗自苦恼，怪自己一时太放松，坏了两人相处的氛围。
　　“那你觉得村长不好，谁来会更好？”
　　“我爹爹啊。”
　　乐玖不假思索。
　　对视间，乐玖倏地醒过神，抓住她衣袖：“杨姐姐，你是要……”
　　“这个村长不好，那就换个人。那个县官不好，也就换人。能者上，无作为者下，不是应当的吗？”
　　处在杨念这个位置，旁人顾虑的问题在她这不过是说句话那样简单。大盛朝的百姓比起前朝，幸运很多。他们几任的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否则不会有新修订的盛律。
　　盛律规定了女子的权益，却没落到实处，那就是有人在阳奉阴违。找到症结，对症下药，不说能除根，起码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我回去就多多探听这些年发生的事，拟一封奏折加急送往京都。”
　　“……”
　　发发牢骚而已，就可能引得平安县“地动”，乐玖登时不敢说话了。
　　“玖玖？”
　　“好厉害……杨姐姐，你好厉害……”
　　杨念脸红：“我有什么厉害的？我只负责动动嘴，底下有的是人受我差遣。你厉害才是真的，你在长乐村呆着，还心忧其他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女子，没有你提醒，我也不会想到。”
　　事实上早三年前送那些女子回家的时候，杨念多多少少感受到周围村民异样的眼光。
　　却没乐玖感触深。
　　或者，在平安县，她能做的事情比她想的还多。
　　两人绕着清水河走，遇到不少人。张大娘子端着盆看见贵人和乐玖走在一起，惊得瞪大眼，不等乐玖靠近，一溜烟没了影。
　　很快，村子里又有了新传闻——乐小娘子搭上高枝了！陪贵人绕河走了两圈，有说有笑，看起来很是亲密。
　　同一时间，乐夫人大大方方地向外人宣布，乐家要为女儿办婚事了。婚期定在五月初八，欢迎长乐村村民来家里吃席。
　　身为乐玖的三叔，侄女成婚，乐镇南是从外人嘴里听到的。
　　那人还笑话他：“老三，乐老爷真和你断绝兄弟关系了啊，怎么乐小娘子成亲，都不通知你这个做叔叔的？你看，丧良心的事做多了，报应来了。”
　　他气得眼睛赤红，疯跑到乐家大门大嚷大叫。
　　乐玖跟乐夫人去县里采办各样日用品，乐老三呼哧呼哧地闯进门：“乐镇东！你不拿我当兄弟，乐玖不拿我当叔，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吗？！”
　　三年多的放任，乐镇东没管过他在外惹的糟心事，平日烂摊子有当大兄的帮忙收拾，乐镇南日子再难过也不会难到心力交瘁。然而后来因为三房坑害乐玖的缘故，乐镇东和弟弟断绝亲情，只保他留一口气，旁的不再插手。
　　乐夫人也不准他帮衬三房，都断绝关系了，再上赶着，恐怕三房会变成狗皮膏药缠着他们不放。
　　他在那无能狂怒，乐地主眼不见心不烦，眼睛一闭：“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
　　乐镇南年纪比乐镇东小，看起来却比当兄长的老了不止十岁：“乐玖成亲为什么不知会我？！你说断绝就断绝，你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爹娘临终前你怎么说的？你说，若待弟弟不好，就让你最爱的女儿一生孤苦，百病缠身！”
　　不提这还好，提到这，乐地主眼睛豁然睁开：“那是娘说的，我可没说！你乐镇南不好，凭何要我女儿遭报应？你还有脸来我家，趁我夫人没回来，你快走罢。”
　　“大哥！”
　　乐老三扑通跪在他脚前：“你真不认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东西，我已经、已经尝到苦果了，大哥，我们同出一脉，是亲兄弟啊！”
　　乐地主情绪激动，眼眶泛红：“这会你做样子给谁看？”
　　“大伯！大伯你饶了爹爹罢！”
　　二十出头的乐树生这几年在村里一直没娶到媳妇，他瘸了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被一群毛孩子私底下喊“瘸腿的”。
　　和乐镇南一样，几年的困苦生活消磨了他们的精气神，乐树生一头跪倒在地：“大伯，我们知错了，求大伯给侄儿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求大伯了。”
　　三年前的气，放在今日，也没当初那样恼怒。况且乐玖马上要嫁人，做大将军夫人，乐地主瞅着可怜兮兮、面黄肌瘦的父子俩，心肠一软。
　　他本身就顾念亲情，要不然碰上那么一对偏心的爹娘，早闹起来了。宽宥的话到了嘴边，他猛地醒过神来。
　　不。
　　这亲戚不能要。
　　要了是给玖玖添麻烦。
　　给大女儿、二女儿找不痛快。
　　天知道以前乐镇南没少借着“乐家三叔”的身份招摇拐骗。
　　他女儿难得高嫁，对方还是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万一这会心软，弄得日后乐镇南拖他女儿后腿，乐镇东可没法原谅自己！
　　他咬紧牙关，挥挥手，示意下人将二人请出去。
　　罕见的，这次乐镇南父子没在乐家闹起来。
　　只是擦干眼泪，失魂落魄。
　　“爹，大伯不信咱们。这是为何？他方才分明心软了。”
　　“慢慢来。”
　　乐镇南哭得眼眶红肿——他是真的知错了，不该妄想不是自己的，以至于沦落如今地步。
　　“你现在还对你堂妹有心思吗？”
　　一句话问得乐树生汗毛倒立：“不敢。”
　　“那就好那就好……”
　　乐镇南一口气叹出，反手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眼神阴鸷：“都是因为你这个兔崽子，老子才从天上掉到泥潭，生孩子，呸！生儿子有什么好？”
　　他一巴掌打得乐树生直接傻了。
　　一阵风吹来，乐镇南哭笑一声，抱住儿子的头：“生儿啊，爹心里苦啊，爹心里好苦啊……”
　　生活磋磨了恶人的棱角，让坏人无所遁形。
　　乐树生在他亲爹怀里打了个寒颤——爹爹这几个月，精神是愈发的不稳了。
　　昨儿个打了阿娘一顿，今天毫无预兆地打他。
　　一瞬间，他感觉天要塌了。
　　想回头，哪怕磕破脑袋呢，也要求得大伯认他这个侄子。
　　他姓乐啊！
　　大伯想让乐家断子绝孙吗？
　　他想走，乐镇南死死抱着他。
　　“爹，爹你放开我，放开我！”
　　毕竟胜在年轻，乐树生推开疯疯癫癫的亲爹，往乐家跑。
　　乐家大门紧闭。
　　乐树生候在门外，长跪不起。
　　乐老爷揉揉太阳穴，狠心不去管外面那些事，正头疼着，管家道：“老爷，莫村长来了。”
　　见到跪在乐家门外的乐树生，莫村长啧了啧：“千金难买后悔药哇。”
　　堂兄对堂妹起淫念，对不属于他的乐家家财起贪念，换了他，早一棍子打死了，也是乐镇东心慈。
　　乐镇南有个这么好用的哥哥，偏不知道哄着，反将人得罪得狠狠地，人家的掌上明珠、心头肉都敢动，落得什么结局都不冤。
　　村里念叨乐地主心狠的，都是一群丧良心的瞎子。
　　“村长，您里面请。”
　　乐家大门打开又关闭，门子没给跪在外面的人一道眼神。
　　.
　　平安县，光线明媚，狭路相逢。
　　朱夫人耀武扬威地挡在窄巷。
　　窄巷深处住着一家手艺极好的绣娘，不差钱的人家都喜欢请她定制一些私人物件。
　　乐夫人今天带女儿也是想花钱请年轻的绣娘绣几双鸳鸯戏水的小袜子，可以的话，再做几件有新意，看着生动喜人的胸衣。
　　谁成想，下了单，出了绣娘家门，好死不死地遇见心眼小的疯婆子。
　　疯婆子朱夫人乘坐的软轿挡了道儿，帘子挑起来搭在轿顶，她矫情做作地坐在里面，比前阵子见着神气不少：“啧，这不是乐夫人和乐小娘子？来找春娘子？你们也喜欢春娘子的手艺呀，正好，春娘子一月只接一单，她欠我人情，你们说，我要是过去请她偿还人情，拒接你们的单，或是挪到下月，她会怎么选？”
　　平安县的“神绣”春娘子，据说是宫中绣娘的徒弟，不知怎的来了平安县，最不喜欠人人情。
　　乐夫人脸色微变。
　　乐玖还惦记她给阿娘那一巴掌的仇怨：“有时候银子也不是好使，朱夫人，好歹您是朱大人的妻，也该注意言行，否则，再连累朱大人可就不好了。”
　　她提到朱大人，朱夫人观她年轻貌美，心里生出芥蒂：“你一介农女，也敢在我面前说教。牙尖嘴利的，小心嫁不出去！”
　　乐玖就烦别人说不过就拿“嫁不出去”当话柄，气极反笑，眼神冷冰冰的，下意识抬了抬手腕，左手主动戴在右手的玉镯：“我嫁不嫁的出去，不劳您操心，我——”
　　她话音没落，感到一阵风扑来。
　　乐夫人一个激灵，用了大力气扯开攥住乐玖衣领、不停发疯的中年妇人。
　　朱夫人气得牙痒，眼睛红红：“好你个小贱蹄子！勾.引别人男人的娼妇！看我不撕了你！”
　　她嗓门大，引得路过窄巷的路人好奇张望。
　　乐玖直接气笑了，冷着脸整理险些被她撕烂的领口。
　　暗幸今天出门穿的衣服是杨姐姐给她选的，杨姐姐这人老古板，闷骚，担心在外面她的小娘子被狗男人占眼睛上的便宜，磨磨蹭蹭地为她挑了件秀美婉约的衣裙。
　　要不然，她半边胸都得露出来。
　　想想万一教人瞧见的场景，乐玖火从心起。
　　朱夫人骂得难听，嗓音飙得老高，惹来外人观看的同时，也气得乐夫人涨红脸，扑过去和她扭打——她女儿都要准备嫁人了，死婆娘敢败坏玖玖的名声，她要打死她！官夫人也照样打！
　　“快，拉开我阿娘！”
　　乐玖寒着脸发号施令。
　　乐家随行的丫鬟婆子们冲上去，顺道一人给了朱夫人一拳，打不着朱夫人的，就打来拉偏架的朱家护卫。
　　场面一度混乱。
　　当街，县令夫人被人摁在地上打。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大家都知道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分开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乐玖上前，沉沉盯着喘粗气的妇人，冷眼一巴掌扇过去：“这是替我阿娘打的。”
　　又一巴掌。
　　“这是替我自己打的。有病吃药，跑出来咬人做甚？你个疯婆子。”
　　两巴掌打得朱夫人老脸高.肿，缓了一会，她神情哀戚：“我疯婆子？你自身不检点，勾搭有妇之夫，你个贱蹄子！千人枕万人.骑的窑姐儿！”
　　“我打死你这胡说八道的！”
　　乐夫人冲过来。
　　事态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周围人看乐玖的眼神明显不善，议论纷纷。
　　乐玖：“去请朱大人来。”
　　“请！请他来！我看他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朱夫人不知哪来的蛮力推开乐夫人，一个人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一时间，对着乐玖指指点点的人更多了。
　　人们下意识同情弱者。
　　即便对事情的发展一知半解。
　　丫鬟秋秋拉着小姐退到一边，与此同时，两家的人拼命往县衙赶。
　　朱净升人在县衙，眼皮一直跳。
　　“大人！”
　　“何事？”
　　“夫人和人当街打起来了！”
　　“……”
　　朱大人惆怅满怀。
　　“对方请大人过去，给个说法……”
　　说法？
　　朱大人暗自埋怨夫人在外给他丢人，但要说不管，也不行。他穿着一身官袍坐上轿：“去看看。”
　　细柳巷。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
　　忽然有人喊：“朱大人来了！”
　　乐夫人精神一震，狠狠剜了朱夫人一眼。
　　乐玖收拾好心情抬头看去，年过三十的朱大人身上有着读书人的斯文，官威不小，不过乐小娘子还记着当年山匪成患，身为地方父母官的朱大人愣是怂得不敢派兵剿匪。
　　她对朱大人观感不好。
　　但想到朱大人有个爱给他惹麻烦的夫人，成婚多年竟始终在忍耐，心底的气散了一小半。
　　“夫人！”
　　见到花猫脸的发妻，朱大人惊怒道：“怎打成这样子？！是谁打——”
　　“是民妇。”
　　乐夫人屈身行礼：“民妇拜见大人。”
　　朱大人看她有点眼熟：“你是……哦哦，本官想起来了，你是长乐村的乐夫人。”
　　看对方脸上也有两道抓痕，他蹙眉：“这是怎么一回事？何事闹得——”
　　“还不是你！”朱夫人从地上爬起来，痛心疾首地用手指着他鼻子：“养外室养到我眼皮子底下，朱净升，你能耐啊！你忘了娶我时和我爹爹说的那番话了？你狼心狗肺！”
　　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她冷笑两声。
　　乐夫人却不惯着她，又要动手。
　　乐玖按住阿娘手腕：“不如朱夫人仔细说说，我怎么就是你嘴里污秽不堪的人了。”
　　“你还有脸说！你腕子上戴的是什么？！”
　　一只玉镯。
　　迷心楼出品。
　　乐玖盯着她的镯子。
　　朱大人也惑然地看了几眼，越看越眼熟。
　　“我看朱夫人误会了，玉镯是我心上人所赠与朱大人没半点干系。不是我自傲，我乐玖好歹是平安县的一枝花，哪会看上和我爹爹年纪差不多的长者？您这醋吃得太离谱了。你当街羞辱我，我需要一个道歉。”
　　“道歉？！你要我给你道歉？你个贱蹄子！小狐狸精！”
　　乐玖眼神发狠，上前一步用力扇在她右边完好无损的脸颊。
　　“我忍你够久了！道歉！”
　　撕了在外的羊皮，活脱脱凶巴巴的小豹子。
　　路人看呆了。
　　好辣的小娘子！
　　就冲这说打就打的辣劲儿，不至于想不开去做朱大人的外室罢？
　　“朱净升！你就看她打我？”朱夫人欺软怕硬，疼得捂脸痛哭。
　　乐玖出来是来找乐子的，乐子没找成，平白遭受辱骂。还连累阿娘挨了疯婆子两爪子。
　　她眼神沁冷，皮笑肉不笑，扬起腕间玉镯：“大人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哪儿来的，大人记性应该不会那样差。”
　　背着众人，她张嘴吐出一个“杨”，朱净升如梦初醒——是了！这玉镯不正是他亲自送到平安客栈的首饰之一？难怪看着眼熟！
　　本该在杨大将军手上之物，竟戴在一名农家女手腕……
　　他汗如雨下，两腿战战，拱手讨饶：“小、小娘子消气，消消气……”
　　“我若不消呢？”
　　朱净升懂了。
　　折身哀求夫人，耳语一番，泪流不止的朱夫人身形一僵，看向乐家母女的眼神满了惊疑、忌惮、难以置信。
　　“夫人！”
　　朱大人急得脸色发白。
　　再迟下去，平安县他们也待不下去了！
　　朱夫人纠结半晌，走到乐夫人面前，乐夫人以为她气不过还想打架，眼一瞪：“你没完没了了是罢！”
　　“不是……”
　　她咬咬牙，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疼得当场一行泪流下来：“我说错话，冤枉了人，你满意了吗？”
　　“……”
　　搞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打我，结果你自己打自己？
　　乐夫人看看女儿，乐玖朝她点头，她们也不是得理不让人的恶人。再者头回狐假虎威借杨姐姐的威势，怪不好意思的。
　　“算了，以后不要没搞清楚，就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家闺女许了人了，你突然闹这一出，不是毁她清誉？”
　　朱夫人点头应是，像是变了个人。
　　看得平安县的百姓叹为观止。
　　多少年了，能治县令夫人的人终于有了吗？
　　乐玖拒绝县令好意，扶着阿娘去就近药馆上药。
　　她们走后，朱大人也匆匆带着朱夫人往家赶，且不提回家关起门来怎么合计，见惯诸般闹剧的点心铺掌柜拍拍手：“县令夫人不是第一天冤枉人了，看她认错那么快，这次是一丁点也不占理。”
　　“那小娘子自认平安县一枝花，别的不说，确实很美。”
　　“以前怎么没见过？”
　　“嗐，那是长乐村乐地主的爱女。”
　　迷心楼的掌柜适时插话：“能让县太爷夫妇快速认怂，小娘子背后的人不简单呐。”
　　“哈！难道咱们平安县还来了什么大人物不成？”
　　平安客栈的店小二听到这话，走过去又绕回来，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个。”
　　“谁？”
　　众人都围着他追问。
　　他卖够关子，低声道：“镇北大将军知道罢？正一品，打得北绒哭爹喊娘的那位。”
　　“……”
　　人群一阵诡异的沉默。
　　继而爆发哄声——“嘁！你不如说陛下亲临好了！扯什么镇北大将军？谁不知道大将军是大盛朝炙手可热的大功臣，她会来平安县？别闹了！”
　　走出医馆，外面已经好多人在议论“镇北大将军有没有来平安县”，乐玖吓了一跳，听到人们一面倒地倾向“那么大的人物不可能来平安县，来平安县干嘛？放着好日子不过，来吃苦吗？”
　　她心情微妙。能来干嘛？
　　来娶她呀。
　　她忍着不说，心想：等入了五月，所有人就都晓得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记错时间了！然后又多写了两千字来赔罪！
　　万字章请查收哦！（猫猫捂脸），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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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难隐藏
　　回去的路上, 坐马车里，乐夫人与女儿说笑：“个把子月在她手上伤两回，我是不是和朱夫人犯冲？”
　　乐玖气呼呼的：“那真是个莽女人。”
　　“她肯定要吓坏了。”乐夫人幽幽叹道。
　　“还说她呢, 阿娘好好的脸多了两道血痕，回去爹爹见了，保准要哭。”
　　家里有个哭包夫君, 乐夫人笑并无奈。
　　果不其然。
　　马车一路行驶进长乐村，在最大的一座房门前停下, 门口跪着一道消瘦的人影, 离近看，发现是乐树生。
　　乐玖扭头扶阿娘下车。
　　见到瘸了腿如丧家之犬的“前侄儿”，乐夫人脸色一沉。
　　“大伯母！”
　　“起开！谁是你大伯母？不要乱叫！”
　　乐夫人厌恶他到骨子里，一个为了图谋家产不惜对亲堂妹下手的侄子，她可要不起, 也不敢要。什么玩意儿，多长一根小木棍就以为乐家要捧着他当小祖宗, 做的哪门子春秋大梦！
　　不凑到她跟前教她膈应就罢了，看到他, 乐夫人又想找人背地里揍他一顿了。
　　这几年三房为了认回这门亲, 总用恶心法子试图套近乎——从三房两口子以及乐树生对乐玖生出歹念之时，他们就该想到，她褚英不是吃素的。
　　乐镇东心软, 她铁石心肠, 这仇她记一辈子。
　　“拉开他！平白挡着咱家门……”乐夫人嘟嘟囔囔着。
　　门子得令，赶紧拎起乐树生, 捂住他嘴, 丢到几丈外。
　　耳旁得了清净, 眼前没了碍眼的人，乐家母女相互搀扶进门。
　　乐镇东拈着一枚棋子迎出来，刚要嘱咐以后对三房的态度只能硬不能软，就见发妻润白的脸颊多了两道伤。
　　棋子吧嗒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很远。
　　乐地主心疼坏了：“不是出门买东西么，怎么还伤了？”
　　一激动，眼泪在眼眶打转，多半是在心疼夫人的遭遇。
　　他是一心装着妻女的好男人，由不得乐夫人不疼，以至于在外打架负伤，回来还得哄他。
　　爹娘之间的小情趣，乐玖不好打扰，随便找了借口退下。
　　走前她爹缠着阿娘问东问西，紧张得不得了。
　　她忍俊不禁。
　　如她爹爹这般爱妻如命的人，太少了。
　　“没事，没事，县令夫人伤得比我严重多了……”
　　哭声戛然而止。
　　想象爹爹怔住的表情，乐玖笑得更欢。
　　回到房间，仔细沐浴过，脑袋里的一切烦心事都没了。
　　对于成婚的期待、忐忑，一股脑都化成欢喜，过不了多久，她会成为全平安县，甚至全大盛，最高嫁的小娘子。
　　她的意中人，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将军。
　　情愫在胸腔发酵蔓延，想念杨姐姐的心占据上风，乐玖红着脸蛋儿摸出压在枕头下的避火图，扬声对守在外屋的秋秋嘱咐两声，乐小娘子爬上大床，放下床帐，大白天没羞没臊地看图上活色生香的美人。
　　线条勾勒出好身段，朦朦胧胧又热切直白的亲昵。
　　乐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觉得拿在手上的图卷烫手，看了几眼，放下，揉揉红得冒烟的小脸，再拾起。
　　一人握着另一人的乳白，长发垂落，身影交叠，细腿敞开淋漓的风月，仿佛有热烈的呼吸在耳畔响起。
　　乐玖趴在床榻，脸埋进枕被，好半晌缓和过来。腿间酥.酥.麻麻，生出难言的异样。
　　好……好羞人啊。
　　她坐起来，按照图卷描述的步骤，来观察自己的身体反应。
　　小衣落在腿边，白日光线明亮，透过纱帐，使得里头不算昏暗。乐玖仅着中裤，做贼般看了眼避火图，想试试上面讲的对不对——她悄悄想她的杨姐姐。
　　杨念在料峭春风里舞枪，在家里后花园无人的角落抱她，在风筝坞用指腹摩挲她的唇，用手指欺进她檀口，问她想不想和她一起过日子。
　　想着想着，乐玖喘不过气，却也记得对照自己与图卷描述的是否相同。
　　大雪堆一支红梅破雪而出，开出艳丽的尖。
　　乐玖呆坐在那。
　　是相同的。
　　这就是那什么吗？
　　只是想着她，就……
　　乐夫人哄好爱哭的夫君，来屋里寻女。
　　守在外面的秋秋隔门喊了三声，均没得到里面的回应。
　　乐玖茫茫然然地瞅着自个身体发生的新奇变化，没敢下手碰，她也不怕冷，仿佛失去对外界的告知。
　　“玖玖？你做什么？喊你你也不吱声……”
　　唰！
　　床帐掀开。
　　乐玖：“……”
　　乐夫人：“……”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乐玖脑袋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你……”
　　当娘的眼尖地瞅见亲闺女放在手边的图册：“你这是？”
　　乐玖小脸羞窘，抱住锦被挡住前胸：“阿娘！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告诉秋秋，不准她放人进来吗？”
　　“她在门外喊你，你一声也不吭，谁知道你是摔了还是睡了，阿娘担心你，能不来看看？可我实在没想到，你、你在……”
　　好一出做坏事被逮住的现场啊！
　　“我没有！”
　　小娘子羞愤。
　　乐夫人更气：“我都看见了！”
　　当天，穿好衣服的乐玖因为嘴皮子不够利索，澄清无望，含泪挨了阿娘的板子。
　　二十小板打在臀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解释又不好解释，母女俩根本没脸和乐地主说。
　　“小姐……”
　　秋秋弱弱开口：“还疼吗？”
　　乐玖生无可恋地撩起眼皮，什么世俗的欲.望都没了，她恹恹地趴在床榻，屁股一阵阵疼，她拧着眉：“死不了。”
　　“……”
　　可您看起来和死鱼也没差了。
　　秋秋不懂小姐到底做了何事惹来夫人一顿揍。
　　这太稀奇。小姐可是老爷夫人的掌心宝，像今天这样非打不可的阵势，一辈子估计只能有这一回了。
　　乐玖摆摆手，示意她下去。她想静静。
　　丫鬟走前给她关好门，闺房里没了外人，乐玖“呜呜”哭出声——她的屁股蛋儿！她的脸面！都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她才没有干阿娘想的那些坏事！
　　她就是好奇，试试图上说的对不对。
　　事实证明，阿娘给她的东西是好东西。
　　没骗人。
　　她的心她的身，都格外中意她的念念。
　　但是……
　　教阿娘误会就不好了。
　　她无语凝噎。
　　晚饭时间，乐地主坐在桌前等他的乖女儿，乐夫人冷脸轻呵：“不用等她了，咱们先吃。”
　　“不等了？”
　　“吃你的。”
　　“……”
　　他闺女关在屋里不吃饭，他当爹的吃得下吗？
　　“哎呀！”乐夫人烦了：“你让她自个冷静冷静，瞎添什么乱！”
　　五月初八这个日子看来定的还是远了。
　　她家闺女都忍不住关起门来……
　　嗐。
　　不能想不能想。
　　.
　　鸡鸣破晓，乐玖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榻，想想还是好委屈。
　　太委屈了。
　　需要杨姐姐抱抱。
　　她吸吸鼻子，抹了把不存在的辛酸泪，下床去浴室泡澡。
　　在杨念来接她踏青之前，身子洗白白，换好一身秀丽春衫，发间别了一支梨花木簪，整个人清新自然，如暖春山间拂过人心尖的一缕风。
　　乐地主看着女儿越看越满意。
　　乐夫人脸色古怪，喊了她宠了十八年的乖宝过来，为她整理衣裙，又着重瞟了眼女儿半露的酥.胸：“还疼不？”
　　“不疼了。”乐玖紧张地捏着袖口。
　　很快，挨了阿娘一下。
　　“别揪坏了。记得阿娘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落日前要回家，不要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要太任性，不能欺负杨姐姐，要矜持。”
　　乐夫人看她乖乖巧巧的模样，是真怕她傻乎乎在婚前赔了自个身子，苦口婆心道：“虽然你们都是小娘子，但她到底比你大几岁，懂的比你多，你要把持住自己，别再……”
　　“阿娘！”
　　乐玖抱着她手撒娇。
　　给她一丢丢的面子嘛。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什么也不说了。”嘴上说着“什么也不说”的乐夫人，牵了女儿的手，送她到门外。
　　彼时杨念骑马而至，一身黑金劲装，背长弓，马侧挂箭囊，英姿飒飒，长发飞扬。
　　“杨姐姐！”
　　“上来！”
　　乐玖握着她的手，下一刻，身子腾空，人已顺着她的牵引坐到马背。
　　杨念环着她腰，和准岳母打了声招呼，策马疾驰。
　　乐夫人看得颇为艳羡。
　　天公作美，今天是出游的好日子，乐玖背靠在杨念怀里，长风自她耳边掠过，自由洒脱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她心情甚好：“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盈心河畔。”
　　盈心河畔离家不算太远，是踏青的好去处，没到这时，除了十里八乡的年轻人去那玩耍，住在镇县的有钱人也会跑来。
　　无他，这里风景独美。
　　杨平提前半个时辰在空地搭好帐篷，各样有趣好玩的物件备好，此刻乐得享清闲。
　　今儿个乐小娘子打扮得分外娇美，大将军杵在那，他都不敢乱看。
　　大盛朝男子以阳刚为荣，身材好的儿郎，讨媳妇都比别人容易。是以军人很吃香。女子则更注重白皙丰腴，体态妙曼。
　　据说先帝为大长公主择婿之时，家世、人品，直接挑花了眼，看哪个都行，看哪个又觉不行，最后干脆让挤进“驸马选拔赛决赛”的儿郎们进偏殿显露好身材。
　　霍家的儿郎当着圣面扒了衣服，于是他做了大长公主的驸马。
　　婚后两人恩爱不移，三年抱俩。
　　又有陛下第三子灵王，十六岁，当堂放言：他之王妃，必要有一□□。
　　传言不知真假，都是军营里同袍日常吃酒闲聊说过的话题。不过由此也能得知，大盛朝男男女女的审美，决定了上至皇室、下至民间的狂热风潮。
　　杨念眼神压根没法从那一片雪白挪开。
　　乐玖羞怯地并腿坐在软软的蒲团：“你怎么还在看？”
　　“……”
　　杨念以拳抵唇，轻咳两声，红着耳尖道：“我有点吃醋。”
　　“吃醋？”
　　“嗯……”杨念东望西望，眼见盈心河畔出现越来越多的身影，她捏紧拳头：“一想到还有其他人会看你，我就难受得不得了。”
　　“啊？”
　　乐玖呆了呆：“很难受吗？那我换掉好了。”
　　她略略委屈地小声开口。
　　天没明她就在为今天的出行做准备，光是穿什么样的衣服，具体穿哪套，胸衣挑哪件，搭配什么颜色的衣带，就花了一个时辰。
　　若她的穿衣打扮令念念难受了，她可以换。
　　“不用换。”杨念笑了笑：“婚前婚后，玖玖都可以做自己。是我有问题，我自己改了。”
　　“当真？”
　　“嗯嗯！”
　　毕竟所有爱美的适婚小娘子都爱这么穿。
　　也是此时，杨念方才认识到自己心眼很小。
　　她补充道：“你可以穿，但谁敢不怀好意地乱看，我帮你揍他。”
　　乐玖眼眉弯弯：“好呀。”
　　最看得目不转睛的，不正是你杨大将军么？
　　她不好说出口，心坎微微窃喜。
　　“早知道你安排了这些，我就换身衣服来好了。”
　　“不妨碍。”
　　来盈心河畔游玩的人们都会自觉划分出属于自己的场地，来得早可以多划，来得晚少划。有杨平事先安排，她们的场地算是第二大的。
　　“来投壶吗？”杨念跃跃欲试。
　　“我不怎么会。”她眼睛一亮：“不如这样好了，咱们比赛，谁投中的多，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好。”
　　“我先来。”
　　乐玖说的“不怎么会”，是和杨念比起来不怎么会，但她半刻钟内投中十二支箭，很厉害了。
　　“到我了。”杨念手臂一扬。
　　啪嗒。
　　箭矢砸在壶口。
　　共有十五支箭，她前四次都没投中。
　　乐玖看她的眼神霎时多了两分火热：“你在让着我，故意输给我。为什么？”
　　演技太过拙劣，被人一眼识破，杨念摸摸鼻子：“我想知道，你赢了会对我提什么要求。”
　　“……”
　　她有时候笨得气人，有时候又很暖，出其不意地击中小娘子的心房。
　　乐玖狡黠地冲她眨眼：“我想让你教我射箭。”
　　射箭？
　　杨念看了眼几丈外竖着的靶子：“行！”
　　本来靶子放在那，是大将军为了释放自己的魅力给小娘子看，小娘子喜欢她舞枪，应当也会爱看她射箭。
　　未曾想，乐玖竟想学射箭。
　　杨念在军营有“枪王箭神”的美誉，手把手教小娘子，再简单不过。
　　乐玖怕在她面前出丑，有点紧张，杨念贴过去纠正她的动作：“手搭弓弦，眼睛直视靶心，别想太多，将那个圆点当做你最讨厌的人……”
　　“我、我没最讨厌的人……”乐玖尾音发颤，耳朵发痒，眼睛不自觉移到对方脸上。
　　四目相对，杨念稳住心神：“玖玖，不要看我，看准靶子。你可以将那靶心当做朱夫人。”
　　“朱夫人？”乐玖摇摇头：“无关紧要的人罢了，阿娘说那一巴掌还了回来，不用再想着。她还不值得在我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她眸眼清澈，说着再正经不过的话，杨念心猿意马：“你可以把靶心当作我。”
　　“嗯？”
　　“一箭射到上面，我的心就是你的了。”
　　乐玖手心发热：“你……你嘴怎么这么甜？”
　　杨念声音愈发温柔：“来，咱们试一次。”
　　在她细心指导下，箭离弓弦，稳稳当当射在红色圆心。
　　乐玖激动抱她，蹦蹦跳跳：“中了！中了！”
　　“……”
　　杨大将军眼神无处安放，焦躁并快乐着。
　　“杨姐姐？”乐玖惑然：“你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她眼神陡然锐利，逼得不远处一身儒服的书生仓皇用扇遮脸，不敢再看。
　　“不然我还是换了这衣服罢。”
　　她是想打扮得美美的来吸引杨姐姐的注意，但未免效果太好了，杨姐姐和她在一起，总不能卸下心防，防贼一样，好像她是多珍贵的宝贝。
　　“不用，不用玖玖。”
　　“那我们再来试试？”
　　乐玖美滋滋在她手把手帮助下射出十八箭，脑门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要歇会吗？”
　　“嗯。”
　　杨念领她回帐篷。
　　她们前一息刚入帐篷，河畔就有人四下打听她们的身份。
　　尤其乐玖貌美，是被提到最多次的那位。
　　“平安县还有此等丰腴娇美的小娘子？她是谁？”
　　这几乎是年轻男女都想知道的问题。
　　“欸？那不是长乐村乐地主的小女儿吗？”
　　“是乐小娘子？”
　　“那她身边那位？”
　　“……”
　　帐篷内。
　　乐玖仰着脖用巾子擦汗，杨念递给她一杯蜂蜜水，她含笑接过：“谢谢杨姐姐。”
　　杨念看她脸蛋粉润，又想着再过月余这人就是自己的妻，眼里的爱意更难隐藏。
　　目光灼灼，盯得人心慌。
　　“念念……”
　　乐玖握着瓷杯送到她唇边：“你也喝。”
　　杨念不错眼地看她，蜜水入喉，喝光最后一滴，牙齿咬着杯子隔空掷回桌案。
　　乐玖发出一声惊叹：“念念好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
　　她双臂抱紧她腰肢：“玖玖……”
　　好似一道信号，乐玖接收到了，仰起头，唇瓣微张。
　　“你、你这次能不能不咬破我的唇了？”
　　很刺激。
　　但也会疼啊。
　　而且回家让阿娘见到，又要嗔她脸皮厚，恨嫁，一个月都忍不了。
　　天知道昨日那事后她在阿娘心里成了哪样德行。
　　乐玖眼睛抓着杨念不放：“我们换一种方式？”
　　杨念微愣。
　　傻乎乎的。阿娘还说她懂的多。乐玖不服气地在心里辩驳一句，托大道：“我教你。”
　　杨念鼓噪的心慢慢安静下来，抱着乐玖离地，眉毛与她平齐。
　　乐小娘子个子矮她半头，她想抱，她也让她抱。
　　大将军乖乖巧巧宛如好学生的模样，极大程度取悦了乐玖，她舔舔唇角，生疏笨拙地贴过去。
　　“张嘴。”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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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抹幽香
　　宽敞的帐篷, 外面的声浪进不来，春风钻过细小的缝隙，钻进乐玖心坎。
　　缠缠绵绵。
　　低柔婉转。
　　像儿时的她多饮了米酒, 晕晕乎乎，热意上脸，犹不知醉了。
　　唇齿相依, 一如稚嫩的两条春柳，你缠着我, 我缠着你。偶尔柳枝吹来的劲道急了, 重了，又有不一样的感受。
　　乐玖不是一个好先生。
　　杨念却是个天赋异禀的好学生。
　　乐小娘子不合时宜地哭出声，晶莹的泪珠吧嗒吧嗒掉落，惊得杨大将军蓦地停下来，手足无措。
　　两人眼睛对视, 视线害羞地分开，乐玖用手背擦泪, 背过身去，不看这人的脸。
　　“……”
　　杨念意犹未尽, 不好表现出来, 小心翼翼递过帕子：“玖玖，用帕子擦罢。”
　　她不敢问为何哭了，生怕得到的回答不是她想听的。
　　乐玖忙着擦眼泪, 哭完脸更臊了。
　　“咱们、咱们出去玩罢。”
　　“出去玩？不再歇歇？”
　　她发誓她说这话没想着再占便宜, 许是她神情真挚，从面上一点也看不出内里的缠人莽撞, 乐玖犹犹豫豫地应了。
　　杨念看她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鼓足胆气肩膀挨着她肩膀, 声音醇柔轻浅：“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她提到这，乐玖就想哭：“没有不喜欢……”
　　杨大将军一头雾水地看过来：“那是？”
　　是太喜欢了。
　　喜极而泣。
　　但这话说出来太没面子了，乐玖口风很紧：“问那么多做甚？”
　　杨念不说话了。
　　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所以是害羞了？
　　她们谁也不吱声，帐篷里的气氛微妙，空气腾起若有若无的灼热。乐玖用手呼扇风，试图散热。
　　她一动，那半边弧轻轻颤动，杨念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手臂不听使唤地环住小娘子肩膀，乐玖觑她一眼，垂眸问道：“好看吗？我花了好久才从衣柜里挑好的。”
　　“好看。”
　　“边关是不是很少有小娘子这么打扮？”
　　“嗯……边关民风彪悍，小娘子出门上街也有这么穿的，但那里的人动不动就要打起来，一个不慎，就有走光的风险。所以这样穿的不多。”
　　“那好可惜……”小娘子们都是爱美的，现在商铺里卖的衣物款式五花八门，但凡好看的，乐玖都喜欢。
　　“那你试着穿过没有？”
　　“我？我常年呆在军营，不爱去别的地方，在军营里，男人女人，穿的军服都差不多，而且我为将军，总要以身作则。”
　　“谁问你在军营怎样？我问你私下，你一个人在房间里，也没穿过吗？”
　　“……”
　　杨念脸颊泛起红晕：“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有、有试穿过……”
　　但穿着好别扭，感觉舞枪动作大了，那地儿都要兜不住地甩出来。
　　她穿惯朴素无趣的衣服，陡然体验时下的新潮，接受能力差些。
　　“成亲以后，你可以穿给我看。”
　　“什么？”
　　“穿给我看。”乐玖笑吟吟的：“穿给自家夫人看，也不行？”
　　“行……当然行。”
　　“你要不要现在穿给我看？”
　　“现在？！”
　　乐玖想一出是一出：“你的人有在外面守着罢？”
　　“有，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踏进帐篷半步。”
　　军令如山，除非不想活了，敢冒犯上峰。
　　“你闭上眼，我说睁开你再睁开，要不然下次再不和你出来了。”
　　杨念赶紧闭眼：“我不看。”
　　乐玖用手在她眼前晃动：“不准看哦。”
　　“不看。”
　　“外衣脱了。”
　　杨念抖着手解开外衣，她是军人，惯穿简单利索的衣服，对款式没讲究，只要穿着舒服就好。她拿捏不准小娘子的想法，又唯有听从的份儿，很快，窄袖长服到了乐玖怀里。
　　“你不准看。”
　　“不看不看……”
　　乐玖最后看她一眼，咬着唇忙活。
　　期间太紧张，有些微手忙脚乱，等换好，她鬓角出了点点细汗。
　　簌簌的声音绕耳，杨念或许猜到她的举动，又不敢相信，直到听到那句“可以睁开了”，她掀开眼皮，入眼的是裹着她长衣的害羞小娘子。
　　小娘子玲珑娇俏，她的衣服穿在她身又长又大。
　　摆在正中心的软榻放着一堆衣物。
　　杨念脸色通红：“这……这是……”
　　“你去换上。”
　　乐玖眼波潋滟：“我想看。”
　　仅仅一声“想看”，杨念就没了拒绝的理由。
　　“我不看你。你放心。”
　　说着，她闭好眼睛，留下杨念直勾勾盯着她平直的锁骨发呆。
　　小娘子里面，是、是没有……
　　她隐晦地长吸一口气。
　　低头看榻上之物。
　　乐玖这是把她身上的衣裙换给她了。
　　她就这么信她？
　　信她不会……
　　杨念心潮翻涌，抱起那些衣物，臊着脸皮嗅到一抹幽香。
　　“你在干嘛？怎么不去换？”
　　乐玖眼睫纤长，肩头轻微颤抖。
　　事情做了，她才察觉此举好像、好像是有些不妥，但……但她们同为女子，又有婚约……
　　杨念不说话，乐玖忍不住裹紧自己，声线紧绷：“你去呀。”
　　“哦哦哦！”
　　大将军僵硬转身，缓了一会，开始换衣服。
　　她折腾很久，久到乐玖闭着眼渐渐有了一丝睡意：“还没好吗？”
　　“没……”
　　杨念苦恼的声音传来：“玖玖，你、你帮我看看，我怎么一直穿不好？怪怪的。”
　　“……”
　　乐玖睁开眼，抬头见到的是她瘦削的背影。
　　她轻轻叹口气，指尖轻勾，确认衣带系得牢，衣服不会无缘无故敞开，她哼了一声：“你好笨。转过来。”
　　杨念急得脑门出汗，慌手慌脚地拿小衣捂在胸前，乐玖见了，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
　　大将军也要脸面，大将军也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笑够了，乐玖帮她穿好在杨念眼里看为“复杂”的胸衣，里外几层穿好，退开两步静静打量。
　　“怎么样？”
　　“……”
　　乐玖咬着唇。
　　好怪。
　　再看一眼。
　　“到底怎么样？”
　　噗嗤！
　　乐小娘子笑趴在大将军肩膀：“好、好怪……”
　　是那种怪怪的，不看又受不了的蛊.惑。
　　她笑得花枝乱颤，杨念一边搂着她，一边防止占内里中空的小娘子的便宜，甚是煎熬：“哪里怪了？我不也是女子么？”
　　“是、你是女子，但是念念姐姐你的气质，和我、和我的不搭……”
　　“不好看吗？”杨念眉间难掩失落。
　　乐玖收了笑，摸她小脸：“怎么不好看呢？我是知道杨姐姐是大将军，才觉得大将军穿这般衣物不合适，但不认识杨姐姐的人见了，也肯定会夸杨姐姐出色的相貌。”
　　有的人适合拿枪弓上阵杀敌，有的人擅长料理后宅事务。
　　不能说孰优孰劣，乐玖认真道：“刚穿是这样的，多穿穿就好了。”
　　“是吗？”
　　“是的！”
　　杨念毫不怀疑地信了她。
　　“那……那好看吗？”
　　她也想迷得心上人神魂颠倒啊！
　　乐玖笑颜灿烂，点头：“好看！”
　　杨念的心情顿时好了，双脚好似踩在云端，学着小娘子的步态，围着乐玖走来走去。
　　真别说，起初乍看觉得怪，多看两眼，再看两眼，看上个小半刻钟，越看越有韵味。
　　杨念有意收敛了身上冷硬肃杀的行伍之气，满心想着她的小娘子，眉眼蕴出惊人的灵动。
　　乐玖的小衣穿在她身大了，衣服穿在她身又小了。
　　一开始很大部分的“怪”也是衣物不合身闹得。
　　但在杨念穿来，就能让人忽视那些个“不合身”，慢慢张扬出独属于她的美。
　　如她所说，她也是女子，威风飒爽、妩媚柔情，只要她想，花些心思就能驾驭得了。她都能击败傲慢的北绒，还能被一堆死物难住？
　　大将军骨子里是不服输的女人。
　　乐玖看得叹为观止。
　　换衣游戏时间结束，乐小娘子羞答答地走出帐篷，杨念跟在她后面，仍是那身利落劲装，眼角眉梢映着似水温柔。
　　乐玖屈膝坐在草地：“还有一件事没和你说。”
　　“嗯？”杨念有点魂不守舍，显然还在回味方才的暧.昧氛围：“什么事？”
　　“昨日我不是和阿娘去县城……”她将狐假虎威威慑朱县令夫妇的事说了，大将军眼底多了一抹冷意：“朱净升枉为父母官，内宅不修。”
　　她们此刻在谈论朱县令夫妇，殊不知朱县令这会正坐着马车来乐家赔罪。
　　一夜的冷静时间，知道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朱夫人吓得脸白如纸，险些昏死过去。庆幸的是，即便如此，朱净升也没抛开她，而是决定和她共同面对。
　　经此一事，朱夫人感动得不行，发誓要挽救夫君的官途。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向乐家。
　　村里不明就里的村民见到了，争先来乐家看热闹。
　　张大娘子巴望县官是找乐家麻烦的。
　　担心出事，莫村长扔了手里的饼子急慌慌跑出家门。
　　恰好今天福娘也在长乐村。
　　一般人得罪了媒婆，婚事上就不好办，任你多有钱，家里儿女总要娶妻嫁人，是以媒人有时候权力大得很。因着人脉广，多促成几家姻缘，结了善缘，卖她面子和信她话的人也就不少。
　　她在外有意无意念叨乐家小娘子白璧微瑕，话里话外扯上乐家爹娘，又会说当爹娘的性傲，养出来的女儿是个硬骨头。
　　无论“白璧微瑕”、“性傲”、“硬骨头”，乍听起来算不得什么，但往深里想，结合媒人提到这家人的态度。
　　乐家的名声就毁了一半。
　　毕竟哪家娶妻，也不想娶个活祖宗进门。
　　后来得知乐小娘子有了着落，婚事定下来，不仅外人好奇，福娘也恨得牙痒痒的。
　　乐夫人过河拆桥，好妙的手段！
　　十两银子就想打发她，转头不知便宜了哪个同行。
　　眼瞅着大队伍往乐家赶，她也去凑热闹，不声不响混在人群。
　　朱净升下了马车，与其夫人提着礼盒站在乐家门口。
　　乐镇东匆忙来迎，乐夫人落后一步，不自在地同县令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贤弟、贤弟妹快快请起！”
　　朱大人抢先扶乐老爷起来。
　　朱夫人难得寻回几分年轻时的心态，看乐夫人，心里没那么恨了，也不敢恨了：“褚姐姐，你不会还怪罪我罢？”
　　乐夫人：“……”
　　福娘：“……”
　　围观村民：“……”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但朱夫人她……正常了！
　　乐夫人惊得脑袋有一霎空白，朱夫人言辞恳切：“上上次在布坊，我和员外夫人拌嘴，大打出手，误伤了你，当时我脑子发昏，看你一把年纪保养得比好些小娘子还有风韵，心生嫉妒，不肯低那个头。
　　“昨日……昨日我又那般……，委实不该。不知，不知贵千金许的哪户人家，大喜的日子，千万要记得给我们递请帖，算了！请帖出来没？等出来了，我派人来拿。褚姐姐……”
　　乐夫人再次被她这句“褚姐姐”震得失去言语，朱夫人顾不得脸面，也顾不得旁人怎么看，祸是她闯的，她得竭力补救才是。
　　乐镇东渐渐回过味儿来——原来如此！这是打了我夫人，怕大将军秋后算账，来登门赔礼了！
　　他磨磨牙，想刺朱夫人一句。
　　褚英摁住他的手，作安抚状地拍拍，乐地主压下胸口郁气，眉毛起，朗声笑道：“朱大人，朱夫人，快请进，进来喝杯茶慢慢说。”
　　朱夫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也是这一刻，她恨不能和褚英当异父异母的亲姐妹——这姐妹太够义气了，说是救了她一命都不为过。
　　其实若非她昨日服软，自扇巴掌，褚英不见得会轻拿轻放。
　　但她会当着女儿的面说朱夫人是蠢妇，同为女人，心里也会偷偷可怜她。
　　看来朱夫人见识过朱大人的不离不弃，脑子开始清醒了。
　　她清醒了，福娘懵了。
　　这闹得是哪出？
　　她眼睛没花罢？
　　县令夫人何尝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了？
　　她是人，说人话的次数可不多。
　　对乐夫人一口一个“褚姐姐”亲亲热热地喊。
　　就离谱！
　　她不会没睡醒罢？！
　　县令夫妇来长乐村一趟，在乐家呆了整整两个时辰，直磨得乐地主怨气全消，笑呵呵和朱大人称兄道弟，乐夫人拉着朱夫人的手去后花园看了一刻钟花儿，才肯相信，乐家真不会追究了。
　　朱大人、朱夫人如释重负地踏上回程路。
　　朱净升感念乐贤弟心善。
　　朱夫人今日起多了个心眼贼多、御夫有术的老姐们。
　　他二人走后，长乐村成了沸腾的一口锅。
　　任凭锅子往外汩汩冒沸水，乐家，乐地主重重靠在雕花椅背，与夫人同时叹道：“累啊。”
　　一时两人无话。
　　缓了半刻钟，乐地主问：“你们这算不算一笑泯恩仇？”
　　乐夫人“嗐”了一声：“哪来的那么大仇？你没见她今天的脸还肿着吗？就冲她昨天给自个的那一巴掌，我褚英敬她是个好女人。”
　　“确实……”
　　脸肿成猪头。
　　乐地主感叹世事变化太快。
　　“请帖该备起来了。”
　　他有预感，他家玖玖的婚事，肯定会办得漂漂亮亮。
　　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上赶着求他送请帖。
　　“办着呢，阿念那边的人有分寸。”
　　莫村长徘徊在乐家门口，拿捏不准乐家走了什么鸿运，怎么县太爷都来了？他身份低微都没敢往朱大人面前凑，他还办着朱大人交代的差事呢！
　　正低头想着，一顶软轿从远处慢慢迎来。
　　莫村长心想：不会罢？！
　　乐家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吗？怎么所有人都抢着来？
　　等近了，看见那顶轿子，福娘心底直呼“不可能”，她上前两步，挡在路中央，想看清楚。
　　大盛朝姻缘司的红心标识民间少有人不认识。
　　平民成婚，多是花钱请“私媒”，福娘就是私媒里的佼佼者，有人捧便轻狂。
　　与私媒相对应的是官媒——正经在朝廷姻缘司担任相关职务的妇人。
　　有钱财不见得请得起官媒，得有权势。
　　软轿停在福娘几步之外，轿帘撩起，从里面走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
　　福娘一见到她，立时规规矩矩地倒地叩拜：“金福拜见师姑！”
　　女人面容和善，看她的目光却冷：“我师妹教过你两天，一时心软，由得你借她的名声闯出一片天地，可你好像忘记自己的初衷。联合私媒，谋取私利。王金福，你得惜福。”
　　她提着裙角目不斜视地走出几步，一身姻缘司官媒的大红袍，气派无比。
　　和她相比，福娘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泥中沙砾。
　　不可与海中的珍珠媲美。
　　女人被乐夫人迎进门。
　　长乐村的村民看傻眼：
　　“那、那是太央郡姻缘司的副司主？！”
　　“什么？！副司主？那女人是正七品的女官？”
　　大盛吸引前朝经验，在各郡设立姻缘司，姻缘司正副两位司主，掌管其下百名官媒。官媒没有品级，正副司主却有。
　　需知考中状元也不过被朝廷认命翰林院修撰，修撰是从六品的官，榜眼正七品编修，是以姻缘司的副司主，在民间也有“女榜眼”的雅称。
　　王金福汗湿后背，一屁股瘫坐在地，模样好不狼狈。
　　周围人窃窃私语。
　　福娘一向自诩拿捏着各家各户有儿有女的软肋，乐家得罪了她，她就肆意败坏乐家人声誉，现在姻缘司的副司主都亲自登门，众目睽睽下一番话无异于打了福娘的脸。
　　一点脸面也没给她留。
　　人们眼神各异，看看失魂落魄的福娘，再看看乐家敞开的两扇大门，心里冒起一丝丝凉气——乐小娘子，这是找了个来头多大的夫婿？自打她传出婚讯，县官、女榜眼，都来了！
　　盈心河畔，乐玖拉着杨念躺在竹席晒太阳。
　　全然没想到她受过的每一份委屈，都有人暗暗为她记着。
　　春雨绵柔。
　　润物细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日万（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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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心上人
　　在两人在盈心河畔玩了大半日, 总有男男女女想围过来搭话，乐玖在人群里看见同村的几位小娘子，她们呆呆地看着她, 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她猜测，是杨姐姐气势太盛，吓得这些人不敢放肆。换了一般时候, 即便她在村子名声不好，她们也会为满足好奇心跑过来问东问西。
　　杨平是大将军亲卫, 其他护卫是从太央郡抽调过来的兵。
　　知道杨念的身份后, 对她格外忠诚。
　　有他们在，莫说人了，没得到允许，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投壶、射箭、抓鱼、烤鱼，杨念还为心上人猎了一只兔子。
　　兔子周身毫发无伤, 是被石头击中某处直接晕死过去。
　　是晕死，不是真死。
　　倘若乐玖晚说一步, 兔子就成了死兔子。
　　金乌西沉，该回家了。
　　乐小娘子怀抱肥肥胖胖的长耳兔, 坐在马背, 杨念从身后拥着她，举止亲密，没理会外人投来的密密麻麻的视线。
　　“驾！”
　　马儿跑动, 四蹄翻飞。
　　乐玖又尝到那种自由如风的味道。
　　“到家你等等, 先别走，我有东西送给你。”
　　“好。”
　　杨念也舍不得走, 恨不得马儿跑慢点——她低眉瞧着小娘子俏丽欢快的面容, 自我安慰：无妨, 总归要共白首的。
　　她笑了笑。
　　笑声散在春风。
　　“那是谁呀？”
　　“没见过。”
　　“欸？王大郎，你不是长乐村的吗？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被喊话的王大郎瞅着马儿离去的方向发呆。
　　“王大郎！”
　　他本名唤作“大郎”，名是爹娘给起的，没道理嫌弃，可他最讨厌别人用一副喊“卖烧饼的”口吻喊他。
　　平安县最近乱七八糟的话本挺多，其中就有一则，主人公是个卖烧饼的，也叫做大郎，妻貌美，遭到大户人家强取豪夺。
　　王大郎没好气道：“不知道！别问了！”
　　“……”
　　火气来得冲，便没人敢再来触他霉头。
　　他家媳妇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回家的路上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咱们村的乐小娘子……”
　　王家媳妇脸色不对：“你想乐小娘子？”
　　王大郎心中一凛，继而耳朵遭了殃，他直呼冤枉：“娘子！夫人！我不是那意思，欸，疼疼疼！你先松开，松开我和你讲！”
　　女人松了手：“你说。”
　　好不容易救回受罪的耳朵，王大郎小心揉揉，压低声量：“陪在乐小娘子身边的贵人，你看到没？”
　　“我又不瞎。”
　　“咳，咳咳！”他差点被风呛了喉咙，缓过来，又道：“那你不觉得她俩不对劲么？”
　　“怎么个不对劲？”
　　“就……太亲密了？”
　　王娘子想不出如何个亲密。就听男人道：“乐玖看贵人的眼神，好像、好像你看我的眼神，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说她俩……”是一对？
　　王大郎“嗯嗯”点头。
　　总不可能好姐妹，好到迷恋、想占有的份上罢？
　　“可是她们二人，也没想着遮遮掩掩……”
　　“就是太坦荡了，才有好多人不往这上面想啊。”
　　王娘子悟了。
　　所以村里那群嘴碎子，念念叨叨好几天的“攀高枝”，是真的？
　　“等等！”
　　她停下来。
　　“怎么了？”王大郎问。
　　“乐家是说乐玖要成亲了罢？她如果喜欢那位贵人，那她……”
　　夫妻俩神色迷茫，按道理来说应该懂了，可懂了之后，又更糊涂了——乐夫人千娇百宠的幺女，要嫁给一个女人？
　　骑马进村，乐玖发现蹲在路边的村民比平时多了近一半。
　　还都用一种隐晦、热切的眼神望着她。
　　她不明白，干脆不愿想。
　　马儿停在乐家门口，杨念率先翻身下马，抱她下来。
　　村里人躲得远远的，大概不想招了贵人的厌，摸不清杨念的来路，他们顶多看看两人的互动。
　　看到贵人抱乐玖下地，嗑瓜子的秋大娘子吐出一嘴瓜皮屑，嘴里嘟囔：“啥关系啊。”
　　乐玖来去匆匆，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布袋，系在杨念腰侧。
　　“那我走了？”
　　“走罢。”
　　杨念忍着抱她入怀的冲动，动作潇洒地飞上马背：“玖玖，好梦。”
　　乐玖眉眼轻弯，轻声细语：“好梦，念念。”
　　落日的余晖洒在长乐村去年新修的青石板路。
　　和村西王二郎订婚第二天就“搅合在一块儿”的柳素容从凌家走出来，见到盯着某处发呆的乐玖，心知她又成了人们说的“呆木头”。
　　柳素容和凌竹关心好，事实上凌竹和村里好多小娘子的关系都好。看在凌竹的面子，她笑着主动朝乐玖打招呼：“乐玖，你看什么呢？”
　　乐玖明眸皓齿：“心上人。”
　　声音不大，却在柳素容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大哥一直暗恋乐小娘子，没胆表白。不想这才多会，乐玖就有喜欢的人了？
　　她一拍脑门，仿佛刚想起来：“对了，你要嫁人了？”
　　“嗯，五月初八，到时候都来家里吃席。”
　　说完，乐玖喜滋滋转身。
　　柳素容张了张嘴，又合上。
　　走出一段路，她问嗑瓜子的秋大娘子：“婶婶，刚才乐玖是在看谁？”
　　“贵人。”
　　“……”
　　贵人不是女的吗？
　　她呆滞几息，倏地往凌家赶，进门，问在院子里欺负蚂蚁的凌竹：“你明知道我大哥喜欢她……”
　　“欸？等等等等！先别急，有话慢慢说。”
　　凌竹请她入座，自个也坐好，一脸无辜：“怎么啦？”
　　“怎么了？乐玖喜欢——”
　　她悄摸摸压低声线：“她喜欢女人，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才知道她对她杨姐姐存的是那份心。况且你哥喜欢她，你知道，我知道，他想让玖玖知道，他是自己没长嘴，还是脸皮比纸薄，比小娘子更爱害臊？怎么什么也麻烦人当传话筒。你是我朋友，玖玖也是我朋友。你就说，这几年来她可有正眼看过你大哥？她大概都不记得你大哥长啥样！”
　　这话不是在说乐玖眼高于顶，不拿正眼看人。
　　是确确实实没见她对哪个男人感兴趣。
　　她每天需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
　　说句不客气的，乐玖看猫，都比看男人的眼神有温度。
　　素容无言以对，沉默稍顷，理智回笼，还是难以置信，口中喃喃：“可是两个女子，怎么能成亲呢？”
　　“她们开心就好了嘛。”
　　这人呀，自己都没活明白呢，就爱管别人的闲事儿。
　　吃饱了撑得。
　　“哎呀！你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罢。”
　　“……”
　　柳素容受不了她这张嘴，跑了。
　　凌竹拍拍袖子，嘿嘿笑了两声，回屋跟阿娘说了一声，跑去乐家蹭饭。
　　乐夫人那手艺，堪称一绝，甩她阿娘八条街。
　　“小竹子来了？正好一会开饭。玖玖在房间呆着，你去找她罢。”
　　“好嘞！姨姨辛苦了！”
　　凌竹嘴甜，哄得乐夫人拿她当另一个闺女疼爱。乐凌两家因为孩子之间的关系，也亲近许多。凌父不在家，乐家没少帮衬凌家，凌家也感恩，在对待乐家三房一事上就看得出来。
　　凌竹她娘平素在村子里走动，经常说乐家好话，对三房乐镇南、玲芳两口子，厌恶至极。
　　且说凌竹不用下人陪，熟门熟路地进了乐玖小院。
　　“玖玖！我来找你玩了！”
　　门立时打开，乐玖红光满面，一看就晓得在屋里思.春：“快进来！”
　　“有什么好事？”
　　乐玖拉着她坐下，给她沏茶，凌竹胳膊趴在桌子：“快说，你们是不是去玩了？去哪里？难道是盈心河畔？”
　　“是去盈心河畔。”乐玖搓搓发红的脸，小声道：“我今天亲她了。”
　　“哦！是……搅在一块儿？”
　　她一说“搅在一块儿”，乐小娘子眸眼不禁失神。
　　回想两人窝在帐篷相拥深吻的画面，刚开始是她领着杨姐姐，舌尖轻碰，害羞，胆怯，仿佛润湿的不是她的唇瓣，是她的心房。
　　“玖玖？玖玖？”
　　“啊！”
　　乐玖捂着脸，点点头。
　　凌竹不在乎她偶尔的发呆，好奇道：“什么感觉？”
　　“腿软。”
　　“……”
　　我走路累了还腿软呢。就这么简单？
　　她觑着乐玖：“没了？”
　　“像是在做一场充满甜味的梦，梦里软软的，香香的，神思不受控。”
　　“这也太玄妙了。对了，你知道吗？今天县令夫妇上门了，对你爹娘那态度，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认亲。太央郡姻缘司的副司主也来了，副司主耶！正七品女官，她不会来你家做媒了罢？”
　　“做媒？”
　　朱大人来此她尚能猜到为何，姻缘司的副司主来她家……
　　她心思一动，眉眼温软：“应该是她做的。”
　　“她？”凌竹沉默几息，又问：“玖玖，你这女夫君，什么来头啊？我娘今天还念叨来着，说你家积德行善，老天要赐下洪福……”
　　她揪住乐玖衣角，眼圈红红：“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嫁了人，咱们还是朋友吗？”
　　乐玖愣怔在那。
　　“玖玖？”
　　“竹竹。”
　　这次她喊“竹竹”，凌竹没反驳。
　　“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呀。在长乐村，同龄人里，你和我最好。嫁人也不能改变的。而且，我嫁了人，也住村里。”她声音轻柔，弯唇浅笑：“清水河南的那座大房子，你见了没？”
　　“见了见了！”
　　“那就是我以后的家了。”
　　“……”
　　凌竹慢悠悠记起，她好像，不止一次对着那座豪宅流口水。有一回还被乐玖看见了。
　　“至于杨姐姐……她的身份我只告诉你，我娘不要我往外说，说是村里红眼的人很多，到时给他们来个狠的，震一震，省得整天和腌入味的酸菜一般，扰我们清闲。”
　　“你等等。”
　　凌竹抬起头，深呼一口气：“我缓缓，你这话听着骇人。”
　　不会是什么官宦之女罢？！
　　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七品。
　　“好了，你说。”
　　“她是大盛朝正一品镇北大将军，杨念。”
　　“正、正……”
　　乐玖帮她说：“正一品。”
　　“正一品镇北大将军……”
　　凌竹眼前一黑，觉得不能好了。
　　传说里的大人物走进她们长乐村，还喊她“竹子妹妹”？！
　　天呐！
　　她姐妹儿也忒能勾搭了罢！
　　正一品镇北大将军，窝在村里她都知道，那是陛下何等信重的爱将……
　　“她要娶你？”
　　乐玖轻点下巴。
　　凌竹倒退几步，身子一仰，眼睛一闭，倒在好姐妹的大床。
　　“我死了。”
　　“……”
　　“不用管我，我被吓死了。”
　　乐玖笑出声。
　　凌小娘子挺尸一会，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你藏得够深啊！我不问你，你是不是不打算说？那么大的官，你家的人一个个成了蚌壳，嘴严得哦！怪不得，怪不得县令大人见了你爹，恨不能当场拜把子……换我——”
　　她顿时作淑女状，双腿并拢：“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当然。”
　　“她是不是爱惨了你？”
　　乐玖想想今日满满的收获，矜持地笑了笑。
　　“牛！”
　　凌竹在她房里跑来跑去，跑来跑去，嗷嗷的。
　　最后实在按捺不住，饭也不吃了，一阵风地跑回家。
　　“阿娘！”
　　凌夫人被她吓了一跳，淘米的手一抖，火气冒上来：“你吃错药了？”
　　隔着一堵墙就听她闺女疯疯癫癫地发出怪叫，乐小娘子是怎么忍她的？
　　她都想淘好米把人抓回来，结果小东西自个滚回她眼皮子底下。
　　“阿娘！玖玖要成亲了，我发达了！”
　　“……”
　　病得不轻。
　　玖玖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凌夫人给她一道白眼：“家里没做你的饭……”
　　又是一阵风。
　　她不省心的闺女跑了。
　　当晚，吃过晚饭，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只长耳兔。
　　“嘿嘿嘿，阿娘，玖玖送我的。这是我们友情的见证。”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一百八十遍了。”
　　“不够！我要说九百九十九遍，祝我姐妹儿和她心上人长长久久！”
　　魔怔了。
　　凌夫人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今夜，被震撼到的不止凌竹一人。
　　平安客栈，杨念披着浴袍坐在灯下，听孟女医说白日发生的插曲。
　　“退下罢。”
　　“是。”
　　孟女医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杨大将军翻开小娘子临别送给她的布袋。
　　夜深人静，没人搅扰，心跳的声音愈发快速清晰。
　　东西取出来。
　　杨念小脸透红。
　　是她白天才见到的那件胸衣。
　　她站起身，走来走去，宣泄不平静的心绪。
　　走上几圈，又坐定在桌前，眸光炙热，似乎要烧穿那层料子。
　　指尖挑起来，借着明亮的烛光看了好一阵，杨念的理智受到极大的挑战，咬着牙想：她不会以为我是庙宇里六根清净的尼姑罢？
　　早晚要给她好看！
　　她攥紧烫手的小衣，不多时，褪了衣袍，怀抱胸衣入睡。
　　梦里都是小娘子的味道。
　　梦醒，乐玖出了一身热汗。
　　阿娘的避火图给的太早了，害她总想那些，她不知杨念会不会也这般想她，动动腿，去浴室泡澡。
　　一大早，见着女儿偷偷晾在一角的亵.裤，乐夫人臊得没眼看。
　　四月初，清水河南边的房屋建成，气派威严，引来村民翘首围观。
　　清晨，杨平领着大队人往豪宅搬进搬出，一应家具摆放好，打扫得纤尘不染，杨念这才露面。
　　贵人要在长乐村久居的消息迎风传得满村子都是。
　　“村长陪了贵人大半天，就等她发话请大家伙去她家暖房。”
　　一般新屋建成，少不得同村的人去帮忙增添人气，设宴庆祝。
　　说完别人家的趣闻，凌夫人又在关心乐玖的婚姻大事，笑道：“你们这办喜事，怎么神神秘秘的？玖玖许的哪家？”
　　“河对面那家。”
　　凌夫人还在说笑：“河对面我瞅着哪家也不像请得起姻缘司副司主的，除非是刚建成的那……”
　　乐夫人笑意深沉。
　　凌夫人说不下去了，惊咦道：“不会罢？你们……”
　　“是你想的那样。”
　　杨念请全村人来家里赴宴的当天，乐镇南在家里发疯，吓得玲芳儿子都不要了，逃回娘家。
　　她请了所有人，唯独漏了一家。
　　村民笑呵呵举杯恭贺她乔迁之喜，对她印象极好。
　　凌夫人认真看了好一会儿，乐夫人低声问她：“怎样？”
　　凌夫人说不出不好。
　　简直是太好。
　　举止斯文有礼，气质拔群，眼神清正，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
　　她怔怔地道了句“好。”
　　乐夫人会心一笑。
　　翌日，如水的聘礼送至乐家，十里红妆，杨念骑在马背，一身时下最流行的小娘子装扮，好身材显露出来。
　　不管是那引人疯狂的一箱箱聘礼，还是马背上眉目深情的贵女，都惊得长乐村的村民合不上嘴。
　　杨念给了乐家极大的风光。
　　这还不算。
　　四月下旬，平安县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大人物。
　　京官成了不要钱的大白菜，往常见到一位都算运气好，这回无疑是捅了“权贵窝”，随便拎出来一位都是正四品的官儿。
　　其中以武官来得最多。
　　朱大人那位当大官的二叔也在其中。
　　真正的权贵如云。
　　四月二十六，帝师抵达平安县。
　　四月二十七，从京都来的八百名将士，护送两套金红嫁衣，气派无比地进入长乐村。
　　嗑瓜子的秋大娘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和姐妹们在大树下说乐家酸话的张大娘子吓成鹌鹑。
　　莫村长膝盖一软，跪在自家田埂。
　　凌夫人停在家门口“哎呦”一声，喜不自胜：“阿竹，你告诉阿娘，那位是啥来头？嫁衣都是京里送来的。”
　　凌竹抱着她的肥兔子，笑得合不拢嘴：“阿娘不妨猜猜？”
　　猜不着。
　　乡下妇人，哪知道几个大人物？
　　“阿娘，反正乐家是发达了。”
　　“乐家发达了，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的事，还用得着你说？”
　　凌竹哼了哼：“那是您有所不知，玖玖的心上人，比咱们想的都能耐。”
　　清水河南，杨府。
　　大门开启。
　　一人从门内迈出来。
　　八百兵将齐下马——“吾等参见镇北大将军！大将军威武！”
　　声震如雷，惊却飞鸟。
　　也径直震荡了一村、一镇、一城。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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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几场风雨
　　长乐村这个地方, 一天之内不知被多少人提起。
　　平安客栈的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得意洋洋，对围着他的客人道：“我都说镇北大将军来平安县了, 是你们不信的。”
　　众人：“……”
　　这他爹的没见着真人，谁敢信啊！
　　“那、那大将军她……她真的要娶妻？”
　　“还能是假？八百将士奉命从京都到太央郡，日夜兼程护送嫁衣来此, 怎能儿戏？”
　　“那娶妻令也是真的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要不然, 你以为乐家夫妇是怎么同意嫁女的？皇命当先, 一道娶妻令，皇家公主都由得大将军挑选，可这位愣是选中村里一农家女。长乐村乐家撞了大运，我要有女儿，我也嫁！”
　　“嘁！”有人笑道：“就你长得这寒碜样, 生的女儿估计没乐小娘子一分美貌。镇北大将军眼光挑剔着呢，哪能是个小娘子就中意？”
　　“可古往今来, 也没听说过女女成婚……”
　　“所以陛下降下娶妻令嘛！”
　　打得北绒屁滚尿流的大将军，能是一般的女子？她都能掌打龙鞭, 持丹书铁券了, 娶个小娘子而已，也算事？
　　“管你同不同意，大将军又不在乎。左右五月初八我是要去长乐村喝杯喜酒的。”
　　“我也去我也去！”
　　人们兴致高昂。
　　平安县百姓针对“大将军娶妻”一事议论得沸沸扬扬。
　　朱家。
　　朱夫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幸亏当初听了夫君的话, 要不然, 咱们不就大祸临头了？”
　　朱大人看看发妻苍白的脸，安慰道：“咱们去乐家道歉了, 乐贤弟、贤弟妹不与你我计较, 他们不计较, 大将军自然不会多言。但是夫人，这不是在京都的时候了。”
　　在京都得罪了人他们还能携家带口来到平安县，在平安县得了镇北大将军，朱净升的官途就走到头了。
　　他一没说苛责的话，二也确实遇事拿出了男人的担当，朱夫人“哎呦”一声：“我改还不成？我都认褚姐姐当亲姐姐了。”
　　这也是她的本事。
　　活了小半辈子，莽着一根筋得罪了好多人，可在三十多岁的这年，她低了头，真心实意和褚英做姐妹，大概是她前几十年来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她也的的确确佩服褚英，有褚英帮她支招，她和老朱的夫妻感情日益亲近，她不再总想着会有外来的小娘子勾搭朱大人，注意力渐渐被其他事吸引，今日学插花，明儿个跟褚英一起去河边钓鱼，她家朱夫人反而离不开她了。
　　“还是要说，乐小娘子运道好，有福气。”
　　朱净升闷不吭声地想到三年前呀呀山匪患，乐贤弟来找他，他不敢出兵剿匪，这才有了大将军途径呀呀山，一弓一枪铲除一山的匪徒。
　　“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他暗下思量，还是要找个机会和乐贤弟帮他美言几句，要不然大将军翻旧账，他怎承受得起？
　　夫妻二人对乐家、乐玖的际遇表示羡慕，长乐村的村民却好似成了吃哑药的鸭子。
　　八百将士进了杨府，他们才后知后觉，杨是杨大将军的杨。
　　前阵子请他们来暖房、吃宴席的杨娘子，是打得北绒毫无招架之力的镇北大将军，杨念。
　　张大娘子当天吓得卧床不起。
　　闲话说太多，她害怕大将军和她计较。
　　要她小命怎么办？
　　这么想的，还有其他见天儿拿乐小娘子当谈资的人。
　　懒汉闲妇们自己吓自己，吓出一身病来，猫在家里熬药喝，又不敢不给大将军面子，五月初八，届时他们都得去的。
　　毕竟拿了乐家送出的请帖。
　　况且，一品大将军成亲，大盛朝文武官员也会来，如此盛事，一辈子不见得能见上一次。遇上了，病着也得到场，开开眼界。
　　“乐玖也太厉害了……”柳素容扒拉着王二郎袖子，柳王两家为避大将军风头，婚期特意挪后。
　　可不敢和杨大将军赶在同一天。
　　王二郎挺不服气：“你不会是在羡慕她？”
　　柳素容愣了愣：“谁又不羡慕她？”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
　　订婚的小年轻不欢而散。
　　柳素容扭头去找凌竹哭诉：“他什么意思？不说我，你出去问问，谁不羡慕乐玖嫁得好，女子怎么了，女子照样给得起别人几辈子修不来的风光，我只是说说而已，他就不高兴了。他是不是还觉得乐玖不该嫁给杨大将军？他能行，他有想法，他敢说，他倒是去杨府门口说，和我耍哪门子威风？”
　　她一顿发泄，凌竹听懵了：“看不出来，王二郎这么小气的吗？”
　　容不下别人比他更优秀？
　　笑死人了好嘛。
　　“大盛朝有几个军功可比杨大将军的男人？我看，这是你们两家婚期延后，他觉得被女人压了一头，心里不痛快，怂兮兮的，只敢来欺负你。”
　　她惯爱说大实话，有事问到她，她也真敢说。
　　柳素容脸色发白：“那、那我还要不要嫁了？我和他亲嘴了啊。”
　　“你爱嫁就嫁，觉得不痛快，那就踹了他！什么玩意儿，杨大将军入军营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玩泥巴呢。”
　　赤北十二城重归大盛版图，杨大将军有大功！
　　陛下都准了她娶妻，王二郎怎么敢的啊。
　　每一个安享太平的大盛人，都没资格数落大将军的喜好。
　　“我……我想想。”
　　凌竹看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叹了口气。
　　王二郎果真是个不容许女人比男人强的臭玩意儿，素容不嫁才好。亲嘴就亲嘴，就当亲一头猪了。
　　乐玖在家里美滋滋等着当新娘子，凌竹来找她，和她说了柳王二人的事，她拧着眉毛：“柳家应该很中意和王家的婚事。”
　　“可不是？王家的条件，算不错的了。相比较，柳家差了点。”
　　自己来一趟弄得她不开心了，凌竹拍拍好朋友的肩膀：“反正他们是在你们后头成亲，先忙你的。”
　　乐玖含笑答应。
　　婚期愈近，她愈紧张。
　　静下心来乐玖禁不住想，她多多少少受了周围人的影响。
　　这些天所有人都在夸她嫁得好，哪怕背地里也会暗搓搓地说她有手段，说她一个小娘子迷得另一个小娘子魂牵梦萦，非要娶了她，可见是有心机的。
　　她们说得越多，渐渐的，乐玖难免患得患失。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知道杨念是北镇大将军，村里人画风顿变，上门来的尽是好人，说出口的尽是好话。
　　夜深难眠，乐小娘子沮丧地盘腿坐在床榻，笑自己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刻。
　　“玖玖？”
　　乐夫人站在门外，关心道：“怎还不睡？”
　　乐玖下床开门，小脚丫光着，眼下蒙了浅浅的淡青，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样子：“阿娘，我睡不着。”
　　褚英看她两眼，牵着她手进了内室。
　　母女俩同榻谈心。
　　“是不是在害怕？”
　　“好像……的确有点怕。”
　　“怕什么？”
　　乐玖红了脸：“怕她尝了鲜，觉得也不过如此。腻了，撒开手不要了。”
　　她们前后认识不满两月就要谈婚论嫁，声势之大，人尽皆知。以杨念的身份，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偏偏独爱农家女。
　　“女儿担心……担心给不了她要的。”
　　她入了迷障，乐夫人心疼地摸摸她一头秀发：“她是怎样的人，你比阿娘清楚。她三年前和你表白，今时来履约，你等她，她娶你，两人携手过一生。她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我不知道……”
　　她焦躁地轻轻用指尖抓挠掌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玖玖，不要怕。”
　　“嗯。”
　　乐夫人看她怏怏不快，有心逗她：“她有没有守规矩？你们……进行到哪种程度了？”
　　乐玖用被子遮脸：“不说！”
　　“说一说嘛，阿娘也想听听我家乖宝的心声，对她满不满意，她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倒是没有。
　　最近一直都是乐玖在欺负杨姐姐。
　　她露出一双眼睛：“我没做阿娘不允许做的事，不过……亲亲还是有的。”
　　说到这，她眼睛都亮了，什么愁烦、害怕，一股脑全都丢到无底洞。她趴在阿娘耳畔，细声道：“阿娘，我真的很喜欢她。”
　　乐夫人拍她后背：“娘知道。娘知道你喜欢她。”
　　“我想亲她，看见她就想抱她，有时候她眼神想吃人，看得我腿发软……”
　　乐玖碎碎念了一大堆，睡意袭来，抓着娘亲衣袖迷迷糊糊问：“阿娘，我成亲，几位姐姐都会来的罢？三姐姐呢……”
　　少女怀春，所思所想无不是把身子交给对方，做一辈子的眷侣。难得她还记着她的三位姐姐。
　　至于小琼儿……
　　深夜吞没了一声长叹。
　　.
　　人参岭。
　　一匹快马疾驰而出。
　　“乐琼！”
　　“乐琼你停下！”
　　一匹马在前面疯跑，另一匹马在后面狂追。
　　皎洁月光下，坐在马背的女人气红眼：“算了！当我乐琼这几年瞎了眼！你不去，我自己去！爹娘不认我，妹妹还认我，她派人送请帖邀我参加她的婚宴，你不要拦我！”
　　一鞭子凌空响起，马儿不敢停歇。
　　“乐琼！”
　　人参岭的大岭主急得纵身而起，踩着轻功落回马背，一手抱紧前面的乐琼：“我跟你去！跟你去！”
　　乐琼腿夹马肚，马儿奔跑速度慢下来，她一脸狐疑：“真的？”
　　“还能有假？”
　　大岭主语气无奈：“这次让你跑了，你就不回来了。”
　　“哼！我回来有什么用？回来你还不是不看在眼里？”
　　“阿琼……”
　　乐琼最受不了她服软，扭过头来在月夜春风里吻她。
　　.
　　林安县。
　　大姐夫孙竹礼却没这般风花雪月的好情致。
　　他跪在乐大娘子腿边：“夫人，夫人你救救为夫，救救为夫……”
　　乐荆在灯下流眼泪：“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夫人……夫人饶命……”
　　孙竹礼跪地膝行，抱住她的小腿：“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是那女人，是那女人勾.引我的，她用胸.脯蹭我……”
　　“她蹭你你就和他睡在一处？！你放开我！”
　　乐大娘子气得心口一梗，这就是她的好夫君，她引以为傲的好男人——在她到处寻医问药想为他生儿育女的时候，和花楼里不干不净的女人勾搭成奸。
　　事发之时被她撞破，死不承认，还敢朝她发火，怪她闹得难看，丢了他的脸面。
　　他的脸面是自己丢的吗？
　　是它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偷鸡摸狗！
　　这次痛哭流涕来认错，无非是得了信儿——
　　她的准“妹婿”，是当朝大将军，是他孙竹礼一辈子都不敢得罪的大官！
　　可笑她总在四妹面前炫耀得了个好男人。
　　乐荆闭上眼。
　　没看见孙竹礼眼底暗含的恨意。
　　“夫人，为夫知错了……你就饶我这回……夫人……”
　　“你别喊我！”
　　她正心烦，一想到孙竹礼不是她所想的干净，她忍不住犯呕。
　　“求求夫人了……”
　　孙大人在房间里跪了一夜，拿捏准了乐荆爱他，不管多气，最终都会原谅他。
　　他也没敢想，乐家会有泼天的运道，能搭上杨大将军。
　　若无他对乐玖做的那些事，此刻他本该庆祝一番，但……
　　谁让他管不住自己的几两肉，曾当着小娘子的面放出那物。
　　乐玖不会饶他的。
　　当然，也有可能会顾忌脸面，不敢和大将军说。
　　孙竹礼不敢赌。
　　假意昏迷后，果然听到乐荆那女人担忧急乱的声音。
　　被下人抬到床榻，他不动声色地想：这一关，唯有乐荆能助他有惊又险地度过。
　　乐荆走出房门，快步行到花圃旁喉咙干呕两声。只道是接受不了孙竹礼碰其他女人，一时没心思往别处想。
　　然而等睡醒一觉她百般纠结地原谅一脸病色的夫君，她的好夫君，又给她掷来一道惊雷——
　　“夫、夫人，你还记得吗？有次中秋咱们回家探亲，我回屋晚了……”
　　“你要说什么？”
　　乐荆心生不妙，那种犯呕的感觉又来了。
　　她强行忍着，眉梢难掩疲惫。
　　“我喝醉了酒，误跑到四妹妹院里，把她错看成你……”
　　“你说什么？”
　　“我把她错看成你，就想和你亲热，醉醺醺地解了裤腰带……”
　　乐荆眼前眩晕，踉踉跄跄地坐倒在椅子，看着夫君一脸愧疚懊悔的神色，耳畔依稀响起乐玖意有所指的那番话。
　　原来……
　　原来是这样。
　　竟是这样！
　　玖玖没骗她？
　　一股冷寒袭上心头，她一手死死按在椅子扶手，太阳穴突突跳：“你……你欺负了她？”
　　“没有，没有！她给了我一脚，我就醒了，意识到认错人，急慌慌跑走，夫人，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信你？”
　　乐荆胸口剧烈起伏：“你当我妹妹的面掏出你那物，你要我信你？”
　　她一巴掌狠狠打在孙竹礼脸上。
　　下一刻，气火攻心，晕倒过去。
　　.
　　刮过了几场风，下过了几场雨，五月初八，转瞬即至。
　　作者有话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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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酿春波
　　五月初二, 乐二娘子乐芙携夫君以及一对儿女前往长乐村。
　　马车内，没甚主见的赵允钲紧张地不住强调爹爹说过的话：“到了那儿，你好好表现, 和四妹打好关系，咱们彦儿是四岁的男娃，跟着大将军习武最合适, 一能打熬身骨，强身健体, 二能增进感情, 以后长大了，即使读书读不出门路，当名武将也绰绰有余。四妹妹那里你多上点心，和她解释一下，刚知道她要嫁给一个女人时, 咱家多为她担忧，后来晓得成婚人选是杨大将军, 这不，心一下放回原地。亲姐妹, 血浓于水, 等嫁了人，两家定要多走动走动。”
　　他说得口干舌燥，说完回忆一遍, 自认爹爹嘱咐的他都说了, 一字不差，遂放松地松了口气, 挺直的脊背弯下去, 肩膀一垮, 软了吧唧地靠在车壁。
　　乐芙昨夜没睡好，耳边一直感觉有蚊子嗡嗡嗡，好不容易出来了，男人的声音仿佛催眠曲，她困得不行，身子挨着赵允钲：“我睡会，你别吵我。”
　　“欸。你睡你睡。”
　　赵允钲这人，身上的毛病不少，但一不拈花惹草，二体态匀称，性情温和，在家里说话从不和她急眼，长得也行。
　　就是白瞎了挺有英雄气概的一张方脸，不明真相的人第一眼见到他，没准真能被他唬住。
　　细相处一阵子，就会发现这人空有表相，实则性子优柔寡断，耳根子软，被他爹管得太严，快管傻了。
　　夫妻俩共乘一辆马车，一双儿女跟祖父祖母坐后面那辆，再后面，是赵家二房、三房的人。
　　乐家嫁女，大将军娶妻，惊动的人何其多？
　　赵家与乐家是姻亲，赵师爷摸摸大孙子脑袋，暗叹自己眼光好，为儿子选了个极好极好的媳妇。
　　要不是靠长媳的关系，哪有他们参加大将军婚宴的一天？
　　婚期定在五月初八，亲友们得提前去热场。
　　赵师爷与有荣焉。
　　赵彦问道：“祖父，四姨姨要嫁给一个女人？”
　　“不错。嫁的不是一般的女人，是咱大盛朝顶顶厉害的大将军。去了那儿可不要乱说话，不然祖父会生气的。”
　　“嗯嗯，我不乱说话。”
　　大媳妇将一对儿女教得很好，不需要他来费心。
　　二房的赵杰掐着嫩嫩的小奶音：“四姨姨为什么不嫁男人？男人娶女人，才是对的。”
　　“……”
　　赵师爷眼睛一瞪：“你是不想去了？祖父怎么嘱咐你们的？到了那里，实在不乖也要给我装乖，这样的话不准再提！更不准被大将军听到！”
　　三岁半的小赵杰眼里憋着一包泪，哇地哭了。
　　小孩子不懂成人的处事规则。
　　男人娶女人是应当的。
　　但皇命在上，娶妻令在下，中间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谁让他们的大将军为了娶妻差点连官都不想做了。
　　帝师都来了平安县，陛下的意思，不难猜。
　　他要给杨念一份接一份的盛宠。拿人手短，等陛下真需要用到大将军时，大将军还能用同样的理由拒绝？
　　不能啊。
　　陛下惜才、爱才、重才，用人不疑。
　　攥住一个忠心耿耿的杨念，至少能省去皇室两代人在边关军防、人才补给上的辛苦经营。
　　杨大将军一心想着美貌小娘子，那就成全她。
　　不想回京都，可以不回，大不了让护卫多往返几趟。
　　总之陛下需要她献计献策、培养精兵悍将、为盛朝军事添砖加瓦之时，是她的活儿，她得干。
　　不去京都，那就派人到她跟前。
　　想娶妻，行。
　　想偷懒，撂挑子不干，不行。
　　陛下用阳谋连番哄得杨大将军不好意思再提辞官。
　　是日，天朗风清，赵家的三辆马车有条不紊地驶进长乐村。
　　村民们见怪不怪。
　　没办法，大将军娶妻，来他们村跑的人实在太多了。
　　热闹成堆，一双眼根本不够看。
　　“这是县城赵家来人了罢？”
　　“看着像。”
　　“妹妹嫁人，当亲姐姐的哪有不回的道理？”
　　“那乐二娘子回来了，怎不见乐大娘子？”
　　“还有乐三娘子呢！”
　　“乐琼不是跟男人跑了吗？”
　　“嗐！这么大的事儿，她肯定得回来。哪怕和爹娘决裂，总不能妹妹都不认了。我记得四姐妹里，三娘子与乐小娘子感情最深。三娘子私奔的那天，小娘子刚满十三，哭得哦，都成泪人了。”
　　她们不敢再编排乐玖的不是，这一天天看着外来人进村，感受到乐家今时的不同凡响，好歹懂得了敬畏。
　　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现在的乐家，走了狗屎运直接与一品大将军挂钩，正一品，再过几辈子她们也得罪不起。
　　差距太大，酸麻了。
　　过往那些尖酸刻薄话再嚼弄起来，也没甚滋味儿。
　　乐家。
　　门子见是亲家公一家登门，热情地请入内。
　　三个女儿，乐芙回来得最早。
　　准新娘子乐玖一听是二姐姐来了，笑迎出去。
　　“二姐姐！”
　　几月不见，妹妹眉眼间发生的变化使得乐芙不敢认。
　　女大十八变，有了“贵婿”，她最小的妹妹，举手投足也有那么几分贵气可言。
　　回趟家，乐玖这般欢迎她，当着公婆夫君的面给足她颜面，乐芙笑颜更盛，张开手臂，姐妹俩抱了满怀。
　　“我们小玖儿眨眼长成大人了，要嫁人了。”
　　乐芙上来打趣两句，乐玖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二姐姐……”
　　“四姨姨！”
　　“四姨姨！！”
　　赵家大房、二房、三房的孩子们会说话的这会争先恐后喊人。赵彦、赵烟两兄妹生得更像他们的母亲，乐玖一眼辨认出，笑了笑，领着孩子去玩。
　　一帮小孩子跟着她走，乐老爷、乐夫人笑呵呵招待贵客。
　　“亲家公、亲家母，快请坐。都坐都坐。”
　　赵家除却孩子，坐在正堂的就有八口人，其乐融融。
　　乐芙听着公婆一改常态的奉承声，心头暗爽。
　　赵家师爷，也就是她公公，自诩是衙门师爷，一般人看不见眼里，她嫁入赵家，最难的不是生养了两个孩子，过了两趟鬼门关，也不是赵允钲唯唯诺诺惹她生气，而是她这控制欲极强、势利眼的公公。
　　当初乐玖出事，她去求公公出面，想救回身在呀呀山的妹妹。
　　结果公公一顿冷言冷语，说一个失去清白的小娘子，能被山匪盯上，八成为人也不正经。
　　气得她连着两宿没吃饭，惹怒大家长赵师爷，罚她关了禁闭。
　　那段日子，妹妹出事，爹娘焦急，夫君扛不起事，乐芙陷入孤立无援境地，亏了有一双儿女傍身，看在孩子的份上，公公才没将事做绝。
　　先是斥责了她，教训她嫁了人不要耍大小姐脾气，后又吩咐赵允钲给她买了一盒首饰。再理直气壮地说：看，我们赵家待你不薄。
　　去他爹的不薄！
　　她妹妹身陷险地需要亲家帮把手了，亲家装死，反手倒一盆脏水。
　　她妹妹眼看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赵家颠颠地跑过来献殷勤。
　　乐芙视线隐晦地看过赵允钲、赵允铭、赵允钧，兄弟三人，数她家男人笨嘴笨舌不会讨人欢心。
　　她憋了一口气。
　　花半个时辰接待了亲家，再过一个时辰要到饭点，一路车马疾行，赵老夫人身子骨扛不住，赵师爷携手发妻回房休息。
　　他们一走，赵家二房、三房没理由再呆下去。
　　正堂只剩下自己的女儿、女婿。
　　赵允钲自幼被他爹管得拘束，怕人，尤其怕能做他长辈的那些人。
　　“岳、岳父，岳母，小婿……”
　　“你给我坐下！”
　　乐地主发了话，赵允钲屁股和黏在座椅似的，撕也撕不下来。
　　乐夫人嗔他吓坏二女婿，乐地主看见他就头疼，但这人又是二女儿的夫，这么一想，他更头疼了。
　　“你这样，怎么能挑起家来？”
　　“是，是……岳父言之有理……”
　　赵允钲抓着衣角，诚惶诚恐。
　　大将军给乐家下聘的当晚，爹爹便对他耳提面命一番，警告他要笼络住芙儿的心。
　　其实他不说，赵允钲也不敢欺负孩子娘，说狠了，听的次数多了，以至于夫妻二人相处，没她准许，房事上他都不敢主动，胆战心惊地过了好几天。
　　来到岳父家，又被岳父训了，他额头冒汗，还是乐夫人看不下去，掏出帕子给二女儿，乐芙一脸无奈地替他擦拭。
　　“慌什么？我爹又不和你爹一般，他是真心疼你，才要替你着急。”
　　要她说，她公公的教子方式简直有问题。同样都是儿子，赵允铭、赵允钧他可不这样对待。赵家重嫡轻庶，所谓的“重”，是越重视，越要严苛，容不得有一丝不完美。
　　托了他的福，赵允钲不仅是二十四孝儿子，还是二十四孝夫君。
　　“你们先下下去，去找玖玖聊天，我和允钲说说话。”
　　赵允钲害怕地看看老泰山，又依依不舍地目送夫人和她娘亲走开，他正襟危坐，没多会，被老泰山拍了一巴掌。
　　“好女婿，你别怕啊！”
　　“……”
　　更怕了怎么办？
　　.
　　带孩子玩的任务交到秋秋手里，乐玖递茶给她二姐。
　　母女三人同坐一屋，没了闲杂人等，乐芙说话没顾忌：“玖玖，这门婚事，你怎么想的？”
　　她担心大将军以权势压人，逼得她家不得不从。
　　乐玖笑道：“我当然是愿意的呀。杨姐姐那么好，二姐姐见到她就明白了。”
　　乐夫人也在一旁夸好。
　　乐芙放下心来：“那就行。”
　　“那姐姐再生个孩子，过继给你，怎么样？”
　　“啊？”
　　看她们一脸惊讶，乐芙思忖几息，也觉得这话说得唐突，她一巴掌打在大腿：“阿娘，玖玖，你们别多想，我这不想着妹妹嫁了人，晚年没孩子傍身……”
　　她好像是越说越错。说到最后把自己说迷糊了。
　　褚英默默摇头，笑她闺女看着聪明，其实不大聪明。
　　这样的话，哪能脱口而出？
　　上赶着的好意，哪怕是亲姐妹，有时候也难免被猜忌。
　　好在乐玖单纯里有那么两分通透，不会用不好的意念想她二姐，闻言眼角眉梢尽是感动：“那也太辛苦二姐姐了，且不说我和杨姐姐并不想要孩子，骨肉亲情，哪能说舍就舍？你同意，赵家不见得同意。”
　　“你错了，赵家只会比我更同意。”
　　“……”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乐玖慌了一下，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要养孩子，太可怕了！”
　　杨姐姐宠她一人就够了。
　　“好罢。”
　　看她真不想要，乐芙去了桩心事。
　　她提前问过这事，等公公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出操作时，她就一口回绝他——不是自己不努力为赵家前程着想，是玖玖不想。
　　大将军夫人的话，总比她乐芙的话管用。
　　“二姐姐，你在赵家过得不好吗？”
　　乐芙笑容微滞：“怎么，怎么这么说？”
　　“直觉。”
　　直觉告诉她，二姐姐不是很自由。
　　乐玖满眼心疼。
　　乐夫人神色一凛：“芙儿，你妹妹说的对不对？”
　　在亲娘妹妹的温情注视下，乐芙眼圈红了：“不，允钲待我很好，家里是我说了算。”
　　只不过出了那道门墙，上头还有公婆干涉。
　　比不得在家时自由，可比起受公婆磋磨的儿媳，要好很多。
　　乐夫人眸色渐深，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半刻钟，话题跑到其他地方，姐妹俩有说有笑。
　　“夫人，大娘子回来了。”
　　.
　　乐大娘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做县官的夫君。
　　进门这段路，孙竹礼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夫人慢点，仔细脚下。”
　　乐荆一手搭在小腹，盼了好多年的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她识破枕边人真面目的那天来，她眉间浮了淡淡的哀忧。
　　“夫人……求求夫人了，看在咱们未出生的孩儿……”
　　“你别说了。”
　　她不想听。
　　乐荆挣开他手，先行一步迈过门。
　　到了乐家，孙竹礼不敢发作，急忙追上前护在她后腰。
　　正堂。
　　乐地主和二女婿说完话有一会儿，不知说什么缓解尴尬的赵允钲忽听外面有人喊，顿时来了精神：“岳父，小婿出去看看！”
　　“去罢去罢。”
　　乐镇东眼底带笑。
　　他这个二女婿，又笨有怂，活在他爹赵师爷的强权阴影下，心却是好的。一没扭曲，二不变态，挺好的了。
　　和他大女婿比起来，显得过分可爱了。
　　“岳父！大姐和大姐夫回来了！”
　　“……”
　　乐镇东嘶了一声：“来得正好！”
　　母女三人恰好在正堂门口与孙竹礼夫妇相遇。
　　进了门，乐荆倒头便拜，眼含热泪：“爹！娘！四妹！”
　　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乐芙见势不妙，拉着夫君溜走。
　　谢天谢地。
　　赵允钲早想溜了。
　　二人溜回房，他问：“大姐哭什么？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乐芙瞥他：“你也看见了？”
　　“我又没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好嘛。
　　“大姐脸上涂了好多脂粉，没有你一半好看。”
　　乐芙笑了：“以后不要再和大姐夫来往了，省得学坏。”
　　赵允钲老实点头，末了道：“他又看不起我。”
　　“我看得起你不就行了？”
　　一句话，赵大公子转忧为喜：“那成！”
　　他们夫妻俩躲屋里你侬我侬，丰收堂，乐大娘子哭得梨花带雨，孙竹礼端端正正跪在那，一言不发。
　　“是女儿猪油蒙了心怪罪爹娘偏心，也是我不是好人心错怪妹妹了四妹妹，爹娘罚我，四妹骂我，乐荆断无怨言。姓孙的不做人，敢做那样的事，我……我……”
　　她脸色苍白，再多的脂粉也掩饰不住一脸的憔悴，乐夫人看得心尖发疼：“荆儿。”
　　“阿娘，我们两口子给你们磕头了！”
　　她一头磕在地上，她磕几个，孙竹礼也得磕几个。
　　脑门很快红肿，见血，乐地主看着呆住的妻女，急得一把捞起大女儿：“别磕了，别磕了！傻孩子，疼不疼啊！”
　　他固然气长女一心只有那个道貌岸然的臭男人，但……
　　她肯回来悔过，臭男人犯的错，凭什么要他女儿要死要活地受累
　　他一脚踹在孙竹礼胸膛，孙大人不敢反抗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后又爬起来：“岳父岳母恕罪，这都是意外，是小婿喝醉了酒，看错了人，好在没酿成大罪……”
　　乐夫人骤然抬头盯着他，又看门外有丫鬟守着，这话落不进外人耳里，她语气生寒：“你自己不想活了，也要毁我女儿清誉么？”
　　“不！不不不，小婿不敢！还请岳父岳母原谅小婿！”
　　他不停磕头。
　　血水沿着额角淌下来。
　　乐荆见了又是一阵犯呕。
　　“荆儿！”乐夫人惊道：“你这是……”
　　乐荆凄然一笑：“女儿已有两月身孕……”
　　所以孙竹礼……她要保他。
　　她的女儿不能生下来没有爹。
　　万一……万一夫君就此改好了呢？
　　她抱着可怜的幻想，不顾娘亲反对，跪在四妹妹脚边，屈辱、愧疚，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她声音细弱：“玖玖，你饶他这一回罢，当是做姐姐的求你了。”
　　她俯身叩地。
　　乐玖踉跄地倒退一步：“你、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那才不是意外！
　　他真的想欺负她！
　　这会想起来乐玖还有些恶心，怎么会有那么丑陋的东西？
　　“玖玖，求你了……我不能、不能没有他……”
　　乐父乐母为难地杵在原地，手心手背都是肉，乐荆还这副模样，受不得刺激……
　　乐玖看向阿娘。
　　阿娘狼狈地躲开她的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乐玖大概懂了。
　　“好……大姐姐，你起来罢。”
　　一瞬间，她好似喘不过气，好想她的杨姐姐。
　　“玖玖！”
　　乐夫人就要去追
　　被乐地主拦下。
　　却是他们的大女儿又晕倒了。
　　“让她冷静冷静罢。”
　　“荆儿！荆儿！”孙竹礼抱着怀里的女人张皇失措。
　　也不知是装出来的神情，还是挂心她肚子里的骨肉。
　　乐镇东厌恶地收回一瞥。
　　呸！
　　什么东西！
　　害得她们姐妹关系僵硬，又伤了玖玖的心。
　　该死！
　　乐荆被下人送回后院，乐家请了大夫。
　　确认大女儿肚子里的那一胎还算稳当，乐夫人叩开小女儿的房门。
　　“玖玖，快来，阿娘给你做了甜水汤。”
　　乐玖坐在窗前不应，小脸气鼓鼓的。
　　乐夫人陪着笑脸端汤水送到她手边：“尝一口？不想动啊，那阿娘喂你？”
　　惯用的哄小孩的法子，乐玖一个没憋住，赌气道：“好Hela烦好烦好烦！大姐姐为何还要信他？”
　　“或许，因为她要做母亲了。”乐夫人坐在女儿身边，捏着瓷勺喂女儿甜汤：“女儿做了母亲，心肠就软。你知道的，她盼这个孩子盼了七八年。说起来也有爹娘没教好她的缘故，管她太严，结果教出一个勤勤恳恳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傻子。孙竹礼长得好，有功名，当初他差人来家里提亲，我和你爹都认为很不错，是书生，大小都是官，能给你大姐好的生活。”
　　谁料……
　　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大姐是那种从一而终的女人……”
　　褚英也想不通，她这样的性子，怎么教出来的女儿，是块愚木。
　　“她小时候对你可好了。你那会小，不记得，你三岁那年，乐树生抢你的甜米糕吃，你大姐摁他在地上打，她玲芳婶来了都不管用。照样打，非要他吃了你的都得吐出来，一点便宜也不给他留。”
　　长着长着，说不清是长好了长偏了。
　　“都怪孙竹礼，大姐嫁人后，都和咱们不亲了。”
　　保不齐是他天天吹枕头风，教一家子骨肉离了心，只能仰仗他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那你还气不？”
　　“我气有什么用？大姐姐怀了，她都跪下了，难道我还能说，我不原谅，带着你的狗男人给我滚罢。我说这话，娘第一个要打我。”
　　“……”
　　乐夫人嗔她促狭。
　　“找机会，我得和大姐姐聊聊。但愿这回她能听进去。”
　　乐玖唉声叹气，又惹来亲娘一个脑瓜崩。
　　“别叹了，马上要做新娘子了。”
　　“就叹就叹！反正杨姐姐不会嫌弃我！”
　　婚事在即，只剩在外面飘着的乐三娘子没回来，乐荆、乐芙都携家带口地回来给妹妹送嫁，添压箱礼。
　　乐大娘子理亏，除了和孙竹礼一起送的二十台压箱礼，还将多年存下来的金元宝、银元宝融了，打了几套金银首饰。另从自己嫁妆里拨出一半来，送出三间点心铺子，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乐二娘子送了一本亲手写的管家经，全是她不外传的管家经验。省得进了将军府，妹妹诸事不懂，教人看轻。至于压箱礼，赵家这回很是大方，几房的礼放一块儿，凑了五十八台，每台箱子都戴了大红花，看着格外喜庆。
　　加上乐家父母给的，杨念先前送的，乐玖光嫁妆就装满二百七十八台。全太央郡都是独一份。
　　五月初八，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走过来。
　　乐玖穿着御赐的金红嫁衣，头戴凤冠，一身装扮，华丽到迷人眼。
　　为她上妆的是宫里的妆娘，中宫娘娘身边的人。
　　给了乐玖极大的尊荣。
　　宫里来人，手法确实和下县不同，说是出神入化都不为过。
　　乐小娘子一张脸蛋儿本就细嫩绝美，经她上手，更添三分贵气、三分仙气，亲娘见了都不敢再和往日一般弹她脑瓜崩。
　　美惨了。
　　一屋子人见了乐玖，惊得失去言语。
　　美衣华服，流光满身，胭脂敷面，唇不点而红。
　　尺寸贴合的嫁衣，更衬得乐玖腰肢纤细。
　　尤其她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所有的细腻柔情，欲说还羞都藏在那里头，谁看了不得感叹大将军好艳福？
　　众人犹在发愣，姻缘司的副司主担起喜婆的职分——“迎亲队伍来了！新娘子可妥当？”
　　乐玖文文静静地看过去。
　　副司主目光闪过惊艳。
　　这也太妥当了。
　　长乐村嫁女不流行哭嫁，乐夫人忍着眼底的泪花握住女儿的手：“念念和我说了，花轿里放了好些零嘴，你饿了记着吃。”
　　乐玖害羞低眉：“嗯。女儿晓得。”
　　“玖玖！”
　　乐夫人又喊。
　　乐玖指尖捏着红盖头的穗子，灿笑：“阿娘想我了，就去河对面看我，或者我来看你们。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一句话，冲散送嫁的伤感。
　　屋里头的人忍俊不禁。
　　是啊。
　　嫁去河对面。
　　和在家门口有何区别？
　　乐大娘子羡慕地看着妹妹。
　　乐二娘子性情爽朗：“快快快，阿娘，别再看了，小心误了吉时！”
　　乐夫人赶紧撒手。
　　依着规矩，家中女子出嫁，要有兄长背出门，以示娘家有人撑腰。
　　乐家却不管这许多。
　　没去请乐树生这个当堂兄的。
　　而是乐大娘子、娘二娘子，一左一右搀扶在乐玖胳膊。
　　“大姐姐，我不怪你了，你也别再怪自己。”
　　乐荆眼中带泪：“好，玖玖，你要快乐幸福。”
　　“会的。”
　　乐玖搭着两位姐姐的手，踩着高两寸的特制绣花鞋，走得稳稳当当。
　　为了今日的从容不迫，她私下练习好多天。
　　因她是高嫁，嫁得越高，越要踩得高。
　　走得越稳，代表婚后日子过得越红火。
　　谁不想要好了？
　　在大盛朝，皇后入宫那天，顶天也就踩三寸高。
　　一个农家女，出嫁能踩着两寸的厚鞋底，很了不起了。
　　谁见了都得夸有本事，有运道。
　　“新娘子出来了！”
　　杨念穿着广袖婚服等得望眼欲穿，看见人出来，她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惹来周围人善意的取笑。
　　“大将军急了！”
　　可不就是急了吗？
　　杨念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度日如年。
　　乐荆为长姐，郑重地将妹妹的手交到她掌心：“百年好合。”
　　“多谢大姐姐，二姐姐。”
　　她为人有礼，斯文秀气，一身方便上马下马的喜服，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如星，通体的不凡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和她们不一样的存在，更飒爽，更威风，自由如风。
　　玖玖找了个好伴儿。
　　乐大娘子、乐二娘子识趣地退到一边。
　　乐老爷、乐夫人站在门前台阶送女儿出嫁。
　　孙竹礼、赵允钲肩背挺直地守着自家夫人。
　　“玖玖？”
　　乐玖捏捏她指尖，权作回应。
　　杨念放下心来。
　　虽然料到乐家不会拿旁人冒充新娘子，玖玖更不会逃婚，但架不住大将军无聊了爱看乱七八糟的话本。
　　成功将新娘子送入花轿，杨念脸上满是意气风发：“岳父岳母，小婿先行告辞了！”
　　乐夫人朝她挥挥手。
　　乐老爷背过身，哭得如河水决堤。
　　一边哭一边想，好了，今日一过，不仅长乐村、平安镇，整座县的人都要晓得他是个哭包了。
　　谁让他是大将军的丈人呢。
　　人怕出名猪怕壮。
　　乐镇东哭得喘不过气。
　　他养了十八年的乖女，这就成别人家的人了。
　　换谁谁不哭啊。
　　他忙着抹眼泪。
　　杨念帅气上马：“启程！”
　　.
　　“爹爹还是这么爱哭。”
　　乐三娘子藏身树上，看着妹妹所坐的花轿绕长乐村行。
　　“你不是要参加她的婚宴？怎么不露面？”
　　“突然不想露面了。你看，她们多开心。”
　　大岭主视线在哭得快晕过去的乐老爷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咽下那句“你爹真乃一奇人”的大逆不道的话，附和道：“是很开心。你爹娘肯定很想你。”
　　乐老爷嫁女儿都能哭成这样，不可能只爱幺女，不爱其他三个女儿。
　　乐夫人看着在笑，实际眼泪也在眼眶打转。
　　“你后悔了吗？”
　　“不后悔。”
　　“那就去吃酒席罢。陌生人都能去，没道理你这当姐姐的不能去。”
　　长乐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住在长荣街北的乐树生死死盯着某一方向，眼睛赤红。
　　该死。
　　该死！
　　他是乐家唯一的男丁，乐玖出嫁，理当请他背出门！
　　他是她堂兄！亲的！
　　就连赵家二房、三房都能来攀亲戚，他是她亲堂兄啊！他知错了，还不行吗？
　　乐树生恨乐家不给他留活路，没防备后面扑过来的醉汉。
　　乐镇南一巴掌扇在儿子后脑：“打死你，打死你，小畜生，丧门星！都是因为你，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是大将军的叔丈公！怪你！都怪你！生儿子有什么好？生女儿，乐镇东都鸡犬升天了……”
　　没女人在家的小破院，父子不顾形象地扭打在一块儿。
　　你给我一巴掌，我给你一拳。
　　怎一个热闹、荒唐。
　　迎亲的花轿围着长乐村转了足足六圈，摇摇晃晃里，乐玖摸出放在木匣的各样零嘴，先填填五脏庙，又不敢多吃，省得到时候显小肚子。
　　日落黄昏，为苍茫大地覆上一层金色的光。
　　花轿落地，一段红绸塞在乐玖掌心。
　　“玖玖，慢点。”
　　乐玖顺着她牵引的力道迈出轿门。
　　乐三娘子戴了一张假面混在人群，巴望这会来一阵风，掀开大红盖头，让她看看几年不见的小阿玖。
　　在人参岭，她每天都会想家人。
　　爹有娘陪伴，娘有爹供她欺负。
　　大姐有大姐夫，二姐有二姐夫，唯独玖玖，这些年孤孤单单。乐玖是家里的老幺，在阿娘肚子里时得到一家人的娇宠。
　　呱呱坠地，就是家里的小公主。
　　娇气得不行。
　　姐妹三人，都有嫉妒她的时候，也都找机会捉弄过她。
　　但乐玖根本意识不到遭了几位姐姐的欺。
　　意识到了，也不会记仇。
　　她天真，烂漫，喜欢谁势必会掏心掏肺，傻乎乎地对人家好。
　　乐琼上前两步。
　　霎时春风乍起。
　　盖头的一角飞起来。
　　不等乐玖手忙脚乱地去捂，杨念细心地替她遮好。
　　乐琼看见了。
　　她的妹妹长大了。
　　新人进门，拜堂成亲。
　　成亲之前，远道而来的帝师命人送上陛下亲笔所书的匾额——【天作奇缘】。
　　为给大将军捧场，盛帝特准一批官员出京，来参加大将军的婚礼。
　　气氛热络，恰好吉时已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乐玖跪拜过居于上位的两道牌位，又拜双亲。
　　乐老爷衣服换了一套，喜庆气派，捏着帕子努力憋住眼泪，乐夫人欣慰笑开。
　　“妻妻对拜——”
　　“送入洞房！”
　　回喜房的那段路，乐玖腿都是软的，不敢相信就这么嫁给了杨姐姐。
　　“大将军夫人，请跟奴婢来。”
　　大将军夫人……
　　乐玖醒过神，不敢再发呆，副司主领她回了喜房，杨念匆匆来过一场，两人没功夫说上几句话，大将军又要忙着出去宴客。
　　今天来的好多都是京都有权势的同僚。
　　恼羞成怒地把人赶出去，乐玖又有些后悔。
　　丫鬟秋秋陪在她身边：“小姐，嗑瓜子吗？”
　　副司主：“……”
　　新娘子：“……”
　　秋秋放下想嗑瓜子的手，问：“那吃瓜果吗？忙了好久，润润喉也行。”
　　乐玖摇头。
　　她担心吃瓜会弄花她的唇脂。
　　今天她打扮的可好看了。
　　到时要给杨姐姐看。
　　不能提前毁了。
　　不仅不敢吃瓜果，水她也不敢喝，免得要去如厕。
　　“恭喜大将军！”
　　“恭喜大将军！！”
　　杨念一路走过，一路敬酒，二姐夫赵允钲实心眼地帮她挡酒，也不怕得罪人。
　　孙竹礼混在人群借着“大姐夫”的身份，在一众高官里混得如鱼得水。
　　大喜的日子，杨念掠过他，不想让他毁了自己好好的心情。
　　总有清算之日。
　　以为她不耳聋眼瞎么？
　　玖玖不追究，不代表她会轻拿轻放。
　　乐荆肚子里有孩子，孩子生下来，不见得要姓孙，姓乐就很好。
　　一生快乐。
　　兵将们难得有机会灌大将军酒，一个个闹得欢。只一个赵允钲可挡不住那么多酒鬼。杨念还没醉，二姐夫先醉趴过去。
　　“见好就收，不要欺负老实人。”
　　老实人趴在桌子底下，举杯：“喝，喝……”
　　杨平大笑。
　　还喝呢！
　　“大将军，祝大将军心想事成，雌风大振！”
　　杨念爱兵如子，底下的兵也敢和她闹。
　　众人哈哈大笑。
　　没留意他们手段铁血的大将军，耳根悄悄窜上一抹红。
　　人逢快事，当浮一大白！
　　孙竹礼有心帮“妹婿”挡酒，可也不是谁都有挡酒资格的？
　　杨念不动声色拦下他。
　　有心人渐渐品出两分深意，看着孙县令的表情有了那么点明晃晃的轻蔑。
　　大将军都不给“大姐夫”面子，一个七品县令，在座的哪个不比他官高？
　　亏了先前听了这厮的话，还以为他这“大姐夫”多有分量？
　　不外如是。
　　孙竹礼忍气吞声，憋得脸涨成猪肝色。
　　杨念举杯同众人谈笑风生，她脸生得嫩，却没一人敢小觑她。
　　这次若非皇后突发风寒，陛下不来，太子也要来的。
　　陛下有多信重杨大将军，看他至今还遗憾杨念不是他皇家婿就可见一斑。
　　官民同席，平安县的百姓狠狠开了眼界。
　　对大将军的权势声望又有了全新的了解。
　　莫村长陡然见了好多官，心情不平静地端着小酒杯，心想：这么大的场面，三房父子却来不了，这得气成啥样？
　　乐镇东平时看着心软，爱哭哭啼啼，大事上一点也不含糊。当真不请亲弟弟一家来吃席。
　　他转念又想：也是，请他们来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过了今晚，乐小娘子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将军夫人了。
　　门外，来闹事的乐镇南父子来不及声张，便被守门的兵士打晕。
　　大将军说了，天王老子来也不能坏她的大喜事。见到贼眉鼠眼的人一律拿下。
　　嘿！
　　还真有想不开的。
　　兵士拖着父子俩的腿扔到巷角。
　　夜色降临，诸宾客散。
　　乐家夫妇、乐二娘子指挥着人收拾残局。
　　赵允钲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抱着桌子腿喊“夫人”，气笑乐芙。
　　乐荆有孕在身，早早回去歇着。
　　孙竹礼今天左右逢源没得着半点便宜，进门，脸色不善：“你和四妹怎么说的？”
　　乐大娘子动作一顿：“你在兴师问罪吗？”
　　孙大人暗地里骂了声娘，是了，他这个大姐夫不值钱，人家这大姐姐可金贵着呢。
　　他咽下那口恶气，陪笑道：“哪能？夫人，你小心咱们肚子里的孩子。”
　　他是男人，哪能不要面子？但杨念，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娶的都是乐家女，也不知在傲什么！
　　“算了。我身子不便，今晚咱们分房睡。”乐大娘子道。
　　“分房睡？我不同意！”
　　乐二娘子一脚踹开门：“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大姐是你能折辱的？！”
　　孙竹礼被乐芙带来的人请出去，乐荆冷眼看着，心道：是真的不一样了。
　　夫君不一样了。
　　芙儿也不一样了。
　　追其根本，是她们有了底气。
　　她们的小妹，是大将军夫人啊。
　　.
　　门吱呀一声响起。
　　乐玖捏紧手里的帕子。
　　杨念抬起胳膊闻闻身上的酒气，不好意思凑太近：“夫人。”
　　“念姐姐。”
　　她声音比黄鹂的鸣声还好听，杨念如痴如醉，忘了自己一身酒味儿，拿起玉盘里的喜秤，屏住呼吸挑开眼前的红盖头。
　　万千光华刹那涌出，照亮她寂寞许久的心田。
　　她没有说“美”，那双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夸赞乐玖的美貌。
　　乐玖如愿见到她。
　　和秋秋说的不一样，眼前人穿着的是同她身上这套很相似的金红嫁衣，身姿窈窕，女儿身段勾勒得出奇惑人。
　　一想到她穿得这般好看与她拜堂，又在一众宾客里走来走去，乐玖忍不住吃味。
　　杨念捞过金剪温柔剪去两人的一缕发，结发同心，恩爱不移。
　　又端起合卺酒。
　　烛光下，乐玖一颗心要被她看得迷醉，唇瓣微张，玉臂轻缠，苦酒入喉，慢慢泛出甜。
　　心里甜。
　　副司主不知何时领着屋里的丫鬟们退去。
　　乐玖双臂环住心上人脖子：“好渴，想泡澡，肚子也好饿。”
　　杨念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搂着她，掌心不住摩挲她那段小蛮腰：“都准备好了，先吃饭还是先泡澡？”
　　“能一起进行吗？”
　　她眼神粘人，红唇看着就想让人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那去孟春池。”
　　乐小娘子一脸坏笑：“杨姐姐，这名字不会是你起的罢？”
　　梦春梦春。
　　反过来不恰好是春.梦？
　　杨念臊着脸应了：“某天夜里梦到你，醒来命人建了这池子。”
　　“梦见我什么？”
　　“不能说，现在不能说。”
　　“小气。”
　　杨念抱起她来往外走，院里的女管家得了大将军的吩咐，立马去做事。
　　孟春池。
　　乐玖恍然大悟：“是这个孟，我还以为……”
　　她捶了杨念一下：“你故意看我笑话对不对？”
　　杨念偷笑：“起初的确是那个梦，这不，为求文雅……”
　　总不能直接告诉所有人，她想小娘子想得要疯了，梦里都是不正经的。
　　孟春池很大，池中心有水床、池边搭玉案，各色菜肴呈上去，丫鬟们鱼贯而出。
　　乐玖饿了一天，偏要人喂。
　　三荤三素三点心，配一盏清酒，两人吃了八分饱。
　　肚子里有食物，人才算活了过来。
　　金玲一震，立时有下人进来撤走碗碟，又有人送来换洗的新衣。
　　乐玖看得小脸微红。
　　孟春池静悄悄，独剩她二人，金绣的大红嫁衣褪到脚踝，乐小娘子着了中衣下水，杨念紧随其后。
　　自身后被人搂住，乐玖娇躯一颤，呼吸急促：“杨姐姐……”
　　“玖玖……”
　　杨念取下她发间金簪，几下拨弄，便见如瀑长发如水倾泻。
　　乐玖不敢动，感觉有手拨开她后颈发丝，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上面，她闭上眼，用心感受。
　　大红色精致的缠枝牡丹胸衣漂浮在水面，浸了水，好似一簇簇红花开在那。
　　乐小娘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双臂抱怀，羞涩地想躲起来。
　　杨念盯着自己的手，忍着羞窘挠挠额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其实是故意的也无妨，只是……只是乐玖这会还放不开。
　　她背对杨念，自个缓了好半晌，回头，见她的念念委委屈屈地觑着她，娇笑着游过去，抱她手臂：“念念姐姐？”
　　杨念莞尔，非常好哄，却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冒失。
　　镇北大将军是个做事目的性极强的人，否则不会几年间晋升正一品，成为大盛朝炙手可热的重臣。
　　她弯了弯眉，一脸无害，搂着自家小娘子：“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梦吗？”
　　“记得。”
　　乐玖小脸红红，耳朵支棱起，心甘情愿受了她的蛊.惑。
　　孟春池水化作温软红尘乡，鱼儿潜入水，喘不过气，游上来，扑腾扑腾，溅开一朵朵水花。
　　水雾氤氲里，见拥雪成峰，玉润珠圆，见美人娇色，嫣然胜春。
　　乐小娘子害臊地撩过发丝，须臾，耐不住小性，细长无力的腿踩在大将军肩膀，粉嫩的小脚丫微微蜷缩。
　　大将军鬼使神差指尖轻碰她脚心。
　　乐玖眼波一荡，轻声曼语：“念念，痒。”
　　作者有话说：
　　万字章，好耶！（猫猫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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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温柔无害
　　夜深人不寐。
　　长乐村, 清水河南畔，杨府，大红灯笼高高挂, 春风扬起，灯笼慢悠悠摇晃，空气充斥着芍药花淡淡的清香。
　　提前晓得乐小娘子喜欢芍药, 大将军特意为其开辟一处花田。一到晚上，人声静谧, 花朵摇曳。
　　乐家两口子住在女儿新家, 乐镇东在婚宴上喝了不少酒，他酒量还好，用不着乐夫人忙前忙后地替他收拾，好多事儿自己就能办成。
　　夜已深了，躺在床榻的老两口睡不着。
　　这不是他们头回嫁女。
　　算起来, 是第三回。
　　但无论是这个“头回”，还是“第三回”, 都令人睡不着觉。
　　乐荆是他们的大女儿，那会婚事办得也热闹, 当然了, 和大将军娶妻的阵仗万万不能比。只和村里人比，婚宴办得喜庆风光，一村的人都来了。
　　彼时孙竹礼刚中了举人, 路过长乐村, 匆匆一瞥，看准了在溪边浣衣的乐荆。
　　然后不管旁人说什么, 他发誓要娶她为妻。
　　哪知道这人是会变的啊。
　　大盛科举, 考中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孙竹礼是家中独子, 得了功名没再往上考，回家侍奉病重的双亲。临终孙家爹娘最大的心愿是见到儿子成婚，于是孙竹礼来乐家提亲。
　　附近的几个村，家里有适龄小娘子的人家都中意这位年轻举人，他却独独选中乐荆。
　　乐荆自幼被爹娘管教严格，没见过几个男人，乐夫人问到女儿头上，女儿见了孙竹礼的相貌，观他谦谦有礼，有君子之风，害羞应下。
　　乐地主便为女儿操办婚事。
　　成婚的第三天，孙家二老病体难支，撒手人寰。
　　乐荆这个新娘子与夫君葬了公婆，日子慢慢地过起来。
　　拿下功名后，孙竹礼沉寂三年，三年孝期一过，朝廷的认命下来，孙举人摇身一变成为林安县的父母官。手里有了权势，见过的女人多了，人心说变就变。
　　“趁早离了好。”
　　“这也要看荆儿想不想离。”乐夫人忽然道：“我听芙儿说，老大和姓孙的分房睡了。”
　　“分房睡？”乐地主顿时来了精神：“分房睡好啊，姓孙的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指望畜生有良心，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乐夫人笑了笑，又道：“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也太是时候。”
　　乐镇东坐起来，褚英几乎是同时领会他这话的意思，叹道：“荆儿有她妹妹帮衬，确实会容易许多。”
　　她想了想：“你知道的，荆儿盼这孩子盼了七八年，大夫私下里来我说，荆儿……体质不易受孕，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千万要保住，否则很难再有。孕妇，最怕受刺激。”
　　目前相安无事，等孩子先平平安安生下来，大人们想怎么解决，就不会再顾首顾尾。
　　“怕的是荆儿还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这倒不会。”
　　乐荆喜欢孙竹礼，不正是喜欢他在外人面前近乎完美的夫君形象？如今形象破裂，心知上当受骗，她会想，这人是坏人。
　　有人退一步海阔天空，也有人越想越气。
　　乐荆应该是后者。
　　否则不会和孙竹礼分房睡。
　　“除非姓孙的装一辈子好夫君。他不是喜欢装得人模狗样吗？那就一辈子看荆儿脸色。”
　　“何至于？咱们好好的闺女，大好年华为何要浪费在一个畜生身上？”
　　“心里有气，总要发出来罢？孙竹礼无非是欺负荆儿没眼界，没见识，等她见过别人家是如何疼妻子的，她会明白的。”
　　“但愿她会明白。”乐地主愁眉苦脸：“我是不愿意荆儿再当孙家妇的。”
　　他家又不是养不起？
　　两人沉默半晌，说完大女儿，乐夫人气头又起，半忧半怒：“琼儿好狠的心，她妹妹成亲，她都不带冒个头的！”
　　想起这个三闺女，褚英忍不住掉泪：“脾气又臭又硬，莽莽撞撞地冲过来，说她有中意的人了，让我不用再忙活帮她相看的事。我问是谁，她不说，我再问，她说不关我事。我养她十五年，生她那晚去了半条命，她说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关谁事？我还没怎么着呢，就问问，问问都不行？问问犯王法了？你说，我能不打她吗？”
　　那一巴掌打下去，裹着气，打狠了，打完她就后悔了。
　　哪成想臭脾气的乐琼真就肿着脸连夜和不三不四的人跑了。
　　“小白眼狼。要不是每年中秋都会有人送来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我都要以为她死在外面了！”
　　心就这么狠，一巴掌，记好多年的仇。
　　“我总是怨我偏心，怨我忽视她……家中四个女儿，老大是长女，做事勤快，我不夸她夸谁？老二泼辣，性子随我，我看着欢喜，不疼她疼谁？玖玖是老幺，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更不用说。但老三，我对她不好吗？
　　“我说过多少回，阿娘爱她，阿娘爱她，她愣是和个醋罐子成精一样，今天生这个气，明儿个又醋那个，我有四个闺女，我有四个闺女啊！我能把全部的疼爱都给她一人吗？哪个我不需要关心？哪个我都要费心！我不费心，孩子能拉扯大？
　　“她性子独，一块糕饼掰成四份都要暗中比一比给谁的大，给谁的小，要么就是瞧不上四分之一的在意。非要一整块的。
　　“这要不是亲闺女，我搭理她？我是贱得慌吗？她说我惯着玖玖，我难道没惯着她？宠着她？惯得人都会私奔了，一走好几年，没准还埋怨我这个当娘的不是。我给她当娘，我真累啊！”
　　乐地主“哎呦”一声，偷偷抹泪：“你别哭了……我看你哭，我的泪也止不住……都说儿女都是债，大概是咱们上辈子欠了她。她一声不吭跑出去，都不晓得有没有冷着饿着受人欺负……”
　　两人抱头痛哭。
　　最后以乐夫人捶了他一顿作为结束：“呸呸呸！你不要乌鸦嘴！琼儿好好的，她肯定好好的！”
　　“是，是好好的……”
　　“还有芙儿……”
　　乐地主神情一呆：“芙儿又怎么了？”
　　褚英嗔他长眼睛是用来充数的：“咱们那亲家公呐……训儿子和训狗似的，能对儿媳妇有多好？”
　　以前乐家身份低微，和这些做官的没法比，嫁出去的女儿，只能说竭力护着，却又护不周全，现在……时来运转，哪个当娘的不想见女儿日子过得舒心？
　　“明个我和玖玖提一嘴，要她多和几个姐姐走动走动……”
　　有镇北大将军的威名镇着，她们几家都会好过一些。
　　最重要的，是人得立起来。软软绵绵的可不行。
　　乐夫人揉揉发红的眼睛，了无睡意：“今晚是玖玖、念念的新婚夜，不会出什么事罢？”
　　“她们能出什么事？”
　　乐地主老脸一红。
　　“你懂什么？”
　　念念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她家玖玖弱不禁风的，瞧着乖，性子实野，胆子大，百无禁忌的。小孩子一个，哪晓得节制？
　　“我怎么不懂了？”乐地主委委屈屈地觑着她：“你不就是在说念念厉害，为夫不厉害……”
　　“哦？”
　　乐夫人拿眼睨他。
　　乐地主瞧她几眼，心痒痒的，急慌慌下床吹灭蜡烛，摸黑振夫纲。
　　深夜，猫儿跳上墙头仰脖儿呼叫，叫声甜腻，迂回婉转。
　　明亮的烛光下，照得孟春池恍如白昼，乐玖撑着身子，小脸透红，热汗从下颌角滴落，滑过润白的肌肤。
　　她眸子直勾勾盯着，想看，看上几息，又会害羞挪开，细长的两条腿轻微发颤。
　　杨念闭着眼，纤长的睫毛蒙着浅淡潮气，发丝垂落，不经意扫过腿侧，乐玖难耐地嗯哼两声：“杨姐姐……”
　　“嗯？”
　　对方声音含混，百忙之中抬起头，鼻尖湿润，唇红齿白，
　　乐玖呆了呆，咬着唇，心跳如鼓。
　　她摇摇头，腰身弯出好看的弧度，如一拱桥，桥对面，系着此生沉甸甸的情缘，只需按准那个机关，满腔的情意会一股脑奔涌，昭示她的缠绵心事。
　　窗外的猫儿呼朋唤友，尾巴高高扬起，冲进愈发深沉的夜。
　　乐玖好似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被打碎，被愈合。
　　醒来，身.下是柔软的大床，入目皆喜庆。
　　“醒了？”
　　一个湿软的吻停在眉心，伏在上方的人影退去，乐玖眼眸浸润水色：“念念……”
　　音色沙哑，吓了她一跳。
　　杨念拿过备好的蜂蜜水送到她唇畔：“先润润喉。”
　　乐玖忙不迭小口喝了，红着脸清清喉咙：“我这是，怎么了？”
　　乐小娘子刚睡醒，脑袋仍是懵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缩回锦被，脑袋不敢冒出来。
　　“玖玖……”
　　有人在温温柔柔喊她。
　　和意识昏睡前，含着沙哑的浪漫热情截然不同。
　　是温柔的。无害的。
　　经历了昨夜，乐玖哪敢信她真的无害？
　　沙场上永不言败的杨大将军，长枪弓箭所向无敌，只要她愿意，哪里都能成为她的战场，纵横驰骋，打得敌人毫无招架之力。
　　但她就是没出息地露出小脑袋，声音弱弱：“嗯？”
　　然后连弱弱的声音都没机会发出来了。
　　天光大亮，将军的下人悄无声息地经过主院。
　　乐夫人今儿个醒得迟了，臊着老脸匆匆忙忙收拾好，结果女儿女婿还在睡。她松口气的同时，又开始为她的小棉袄担忧。
　　这都太阳晒屁股了，她还没见到她的女儿。
　　乐地主老神在在地坐在正堂：“都说了不用急不用急，你看，咱们来早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挨了乐夫人一胳膊肘，疼得龇牙咧嘴。
　　“爹，娘。”
　　乐大娘子在丫鬟搀扶下迈过门槛，睡了一夜，她气色略有恢复。
　　孙竹礼候在门外跟着喊了“岳父岳母”，乐地主没给他好脸色，视若无睹。
　　乐夫人招呼女儿坐在自己身边，扬声道：“竹礼也进来罢。”
　　孙竹礼感恩戴德地谢过岳母。
　　他越是卑微谄媚，距离乐荆心目中的“完美夫君”越远。
　　正因为深知这点，乐夫人才要借着这机会让女儿睁大眼睛看仔细。
　　乐荆道：“妹妹和妹婿这是……”
　　“还没起来。”
　　乐荆眸子惊讶，微不可察地望了眼外面的大太阳。
　　还没起来啊。
　　她不禁想到自己新婚那回，天没明她就起来了，给公公婆婆上香。
　　眸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孙大人头上，孙竹礼不明白夫人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乐大娘子暗忖：女人和男人原来在这事上也是有差别的。
　　夫君惯爱与她炫耀“他”的能力，没见过几个男人的乐荆毫不怀疑地就信了。这么一想，再结合新婚夜草草了事的经过，她恍然大悟——孙竹礼，竟然在这事上也要骗她？
　　为何要骗她？
　　为了要自己崇拜他吗？
　　“阿娘，咱们……”
　　“先等等。我得见过你妹妹才放心。”
　　嫁了女儿，总要问问女儿夜里过得如何，看看她是否如她嘴上说的欢喜。
　　乐荆点点头，悄悄感叹嫁得近的好。
　　离家近，爹娘随时能来看看，不想走了，歇在这儿都没问题。
　　等了没多久，乐芙、赵允钲来了。
　　赵二姐夫不懂一大早一家人守在正堂也不开饭是为何，但大家都在等，他喊饿，光显得他能吃，不好，会给夫人丢颜面。
　　所有人都不吱声地等在这。
　　乐夫人心里拿捏不定这会见不到人是好是坏，脑子里胡思乱想，吓得她手心出了冷汗。
　　殊不知主院，正房，乐玖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她打了个哭嗝：“我是不是坏了？”
　　做了坏事的杨念傻了眼：“不会罢？我没……”
　　“你有！”
　　乐玖“肌无力”地拿起枕头砸她脸上：“我都说不要了，你还不停下来，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你走！”
　　“……”
　　你说的可不是“不要了”，你明明从头到尾都在夸我“棒”。
　　杨念对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有所领教，脸上还湿乎着呢，看她哭得厉害，以为事态当真不好，不敢大意：“玖玖，我去请孟女医？”
　　“请什么孟女医？我要找我阿娘！你请她过来！”
　　“找阿娘？哦哦哦，我、我这就去。”
　　“你快去！”
　　杨大将军眨眼穿好衣服，头发没梳，冲出门去请人，脸上神色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军机大事。
　　“岳母！”
　　她一脚踏进去，顾不得其他：“岳母快去看看，玖玖她——”
　　不等她说完，乐夫人早就冲出门。
　　乐地主心咯噔一下，抓着“女婿”手臂：“玖玖怎么了？”
　　杨念直觉这事不好和他说，急道：“小婿稍后再来和岳父禀告。”
　　她要走，谁也拦不住。
　　下人领着乐夫人进房，乐玖坐在床榻哭。
　　“玖玖？！”
　　一见亲娘，乐玖哭得更凶，眼泪唰地淌下来：“阿娘，我坏了……”
　　褚英太阳穴一跳，赶走进门的杨念，啪，门关上，内室只余母女俩。
　　“她、她打你了？”
　　“没有……”
　　乐小娘子哭哭啼啼：“我动不了了，下不了床，一动，就……”
　　“就怎么？”
　　乐夫人急得扯了她捂在胸前的春被：“这……”
　　乐玖连忙捂回去：“就，冒水……”
　　“冒什么？”
　　褚英惊了。
　　褚英傻了。
　　惊是虚惊一场。
　　傻是傻得出奇。
　　“岳母！玖玖，她……要请大夫吗？”
　　杨念愧疚地不敢抬头，活像做错事的孩子，乐夫人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们什么好，吓得她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结果……
　　这叫什么事嘛！
　　她以为避火图里面写得够清楚，未曾想，她女儿是真的呆啊！
　　羞死人了。
　　她这把年纪，做甚要受这刺激？
　　“岳母？”
　　大将军眼睛焦急，小脸苍白，乐夫人推门而出，冷不防想起她父母双亡，无人教导，登时怜惜心起：“没事，没事，是她大惊小怪，没见识，你、你别和她一般计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杨念后背出了一身冷汗：“那她是……”
　　“还能是什么？你们做——”
　　“阿娘！阿娘！你再过来一趟……”
　　隔着门，小哑嗓子不消停地喊。
　　新婚后的第一天，乐夫人成了最忙的那位。
　　真是离谱。
　　乐玖揪着阿娘袖子，垂泪欲泣：“我腰也酸……”
　　“杨念！你进来！”
　　乐夫人一嗓子将人喊进房门，乐玖委屈嘟唇：“阿娘喊她干嘛？”
　　“她腰疼，你给她揉揉。”
　　“欸！”
　　杨念一口答应。
　　乐夫人丢下女儿麻溜跑了。
　　新婚妻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乐玖气鼓鼓问道：“你是木头吗？”
　　不是木头的杨大将军“哦哦”两声，走过来帮她缓解身体的酸痛感，末了，她抬眼看她的小娘子，心道：一晚上而已，玖玖似乎更美了。
　　“看什么？都怪你，阿娘骂我不害臊！”
　　她捂着脸，兀自发小脾气：“我的脸都丢光了！”
　　“我的错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乐玖吸吸鼻子：“这可怎么办？阿娘说两位姐姐还在等我呢。”
　　“我和她们说一声，明天来？”
　　“算了。”乐小娘子累得眼皮发沉：“我睡一会再见她们……”
　　杨念为她盖好被子，看她眉梢染了倦色，想想还是不放心地寻了孟女医一趟。
　　听完她的叙述，孟女医无语地从书架翻出一本书：“大将军拿回去看罢。用心看。”
　　某人视若珍宝地捧回房，便见书皮写着一行大字——《抚.慰娇妻的一百零八法》。
　　.
　　“阿娘！妹妹她——”
　　“没事没事，是她太娇气，念念不明就里跟着慌了神。咱们先用饭，饭菜给她俩送进屋就成。”
　　乐大娘子、乐二娘子心放回肚子。
　　乐地主咽下到嘴边的话。
　　午后。
　　乐荆乐芙头探头地在凉亭说了会小话，阿娘言辞意味不明，但都是过来人，仔细想还有啥不懂的？
　　“小妹被阿娘养得太娇了。”
　　那是因为在他们心里，他们最宝贝的小玖儿，不需要做那讨好男人或者女人的活儿。即便出嫁，她也会是被哄被宠的那个。
　　十八岁，村里同龄的孩子都有了，妹妹行回房就闹得这般牵动人心，乐芙酸溜溜地道：“不怪咱们小时候嫉妒她，说实话，长大了，我也嫉妒她。”
　　乐荆看她一眼，没吱声。
　　“可我有什么法子？”乐芙叹口气：“大将军也不容易。”
　　看吓得。
　　脸都白了。
　　行军打仗估计都没吓到过这程度。
　　“总不能凡事都辛苦阿娘，大姐姐和我去关心关心咱们妹妹？也教教她……”
　　什么是情到深处正常的反应，什么是一个不慎伤着了。
　　乐荆是长姐，责无旁贷，况且她想制住孙竹礼，还得仰仗她这初经人事的妹妹。
　　房内，睡醒的乐玖自知闹了个大笑话，饭也不肯吃。
　　杨念捏着勺子喂到她嘴边，哄一句吃一口，乐玖吃了个半饱，不想在床上窝着了，逞强要下地。
　　“走得了吗？”
　　“瞧不起谁呢？”
　　“玖玖？”
　　门外响起乐荆、乐芙的声音。
　　乐玖一慌：“快！快抱我下来。”
　　当着阿娘的面丢了人，不能再让两位姐姐看她笑话。
　　杨念手疾眼快地抱她到圆凳，为她整理衣裙，好歹盖住身上的痕迹，只露着一时没法遮的脖子，她转念道：正经妻妻，又不是见不得人，索性不管了。
　　“好了没？念念。”
　　“好了。”杨念直起身来的时候亲她下唇一口，闻声进门的乐荆、乐芙见到的便是羞红脸、嫩得出水的幺妹。
　　姐妹几人说体己话，杨念不方便在场，找了个话头走出门，去练武场发泄一身没用完的精力。
　　“玖玖。”
　　“大姐姐，二姐姐。”
　　“你好点没有？”乐荆问。
　　乐玖请姐姐坐下，文文弱弱道：“好多了。”
　　乐荆看乐芙一眼，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想：果然如阿娘说的那样，小哑嗓子。
　　乐芙瞧着妹妹颈侧斑驳的痕，好奇道：“你们昨儿个，几时歇下的？”
　　几时？
　　乐玖暗想：这她哪能清楚啊。刚弄的那两回舒服极了，再后来，她约摸是迷糊了，她迷糊了，杨姐姐更……
　　总之睡前是她，醒来照样是她。
　　她说不出具体时辰，摇摇头：“二姐姐和二姐夫呢？”
　　小哑嗓儿有小哑嗓儿的妙，配合她柔若无骨的媚态，真真是有了新婚小娘子的“体面。”
　　乐荆默默地想：四妹妹真是得了一个爱惨她的女夫君。
　　乐芙被妹妹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脑袋卡壳，她吞吞吐吐，连一旁的大姐姐也看过来。
　　乐二娘子不明白了，怎么她就成焦点了？
　　她打小不爱说谎，更不怎么会说谎：“你，你二姐夫，听你二姐姐的。”
　　“你是在上面的？”
　　乐荆语不惊人死不休。
　　乐芙“啊”了一声：“是、是啊。”
　　她性情学阿娘，别的地方也学了阿娘。
　　乐玖眼睛一亮：“我也是呀！”
　　“你也是？”
　　“不会罢？！”
　　她们对此表示怀疑。
　　乐玖不服气，挺胸：“小瞧人不是？”
　　作者有话说：
　　真不是小瞧人，是玖玖你误会了（猫猫叉腰大笑）
　　捉虫感谢在2023-07-19 17:56:37~2023-07-20 16:4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屁桃淇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DetectiveLi、无人如你-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元宝 12个；很行的一只兔兔 5个；浮生 3个；爱看gl种田文的糙女、丞哥天下第一、54371053、海王子Kai、四貓、藏在云里的龍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仔崽崽 20瓶；刘一圈圈圈 19瓶；霁熠 11瓶；喜欢姐姐的小狗、西西。 10瓶；寻香行、樾 9瓶；Talent、戏块 6瓶；辞树 5瓶；野原新之助 3瓶；雨、我爱孟娇娇、53000629 2瓶；敢弃坑揍你哦！、瑜随、Angel12014、Mi  Manchi、秋茶·春酒、雨夜不必撑伞、芜湖芜湖～、哈、香港姬本法、哎呀呀0806、官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你的小猫
　　谁敢小瞧她啊！大将军夫人, 还是她们全家的掌心宝，爹娘一大早睡醒就等在正堂看结果，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乐荆、乐芙嘴上说嫉妒幺妹, 嫉妒归嫉妒，也是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乐芙闹了个大红脸：“玖玖，二姐姐和你说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一样的呀。我也是在上面的！”
　　“……”
　　乐芙不厚道地憋笑，心道：这怎么一样？她在上面, 分寸全是她来掌握, 她想停就停，想快就快，想慢下来就慢下来，折腾来折腾去，累得是赵允钲, 受折磨的也是赵允钲。她自个是舒坦的。
　　小玖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受了欺负的。一宿过后，大将军体力好得尚且能去练武场舞枪弄刀, 她家幺妹……成了需要在房里窝着的小可怜。
　　关键小可怜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她甚至很得意。
　　乐芙偷看妹妹被正主逮住，乐玖轻哼：“我也没有一定要让你们信。”
　　乐荆捂嘴笑：“累不累？”
　　“累……”新上任的将军夫人小脸一垮：“可累了。”
　　她都怀疑她杨姐姐一宿没睡。
　　光那什么她了……
　　她双腿发软, 眼尾漾开一抹水红, 乐荆见了，禁不住认真打量她乖巧的四妹妹——胸脯发育了，比之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一张脸白里透红, 眉目酝酿脉脉柔情，身披锦绣, 脚上穿的绣花鞋也分外精致。
　　都是嫁人, 所嫁之人都是没了爹娘, 她无需早早起床，去给死了的人上两炷香，不需要去做饭，睡到中午也不要紧，饿了有人喂着吃，渴了会有人端水到她手边。
　　同样是新妇，四妹妹娇气，柔弱，富贵，享受到的也多。
　　至于她……她刚嫁给孙竹礼那会，其实是有些狼狈的。
　　那晚夫君折腾了不到两刻钟，突然发起脾气，吓坏了乐荆，害得乐荆以为是她做得不够好，不够温顺。
　　哪会去想，问题没出在她这儿，而是出在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能力不行的孙竹礼那。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后知后觉，后知后觉夫君不是她想的那样，后知后觉他们的婚姻其实也没她认为的完美。
　　乐玖揉揉发酸的胳膊：“大姐姐，你还要和他过吗？”
　　乐荆怔怔地看着她。
　　“你们嘴上不说，但心里想的，这么多年过去，我又怎能不知？别人说我是一根木头，大姐姐觉得，我是吗？爹娘疼我，溺爱我，你们嫉妒，我若是你们，我也嫉妒……”
　　乐大娘子、乐二娘子面色微变。
　　“但你知道，我告诉阿娘实情的那一天，阿娘哭了有多久吗？她怨恨自己没给你找个好人家，怨恼自己不该听外人说那姓孙的多好多好，她知你过得不好，知那孙竹礼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知他仗着有官身，不将咱家放在眼里。她在我房里和我念叨了一宿，说你不容易，说你被人蒙骗……”
　　乐玖低声道：“阿娘她很牵挂你。二姐姐也是。二姐姐嫁人后，阿娘时常来我房里，搂着我和我说你们小时候的趣事，她感慨女儿嫁人了，好像就不再是家里的人，有了更亲近的人，父母迟早有一天会离去。她总想你们，想你们能多回家看看她，又体贴你们终归是嫁了人的，不好总回娘家。”
　　乐芙神色一动：“阿娘，和你提过我？”
　　“提过好多回呢。二姐姐生彦儿那晚，娘为去看你，着急忙慌在路上摔了一跤，愣是谁也没说，看到你们母子平安后，上药一事也忘了，等再想起来，膝盖那儿已经结了痂。在你那住了三天，回来时才想起来在路上受了伤。你生烟儿那回，爹娘临时得了信儿，那会天黑，城门已关，没法去，去不得，他们一宿没合眼，怕你有个好歹……”
　　“阿娘她，她真的……”
　　“大姐姐，二姐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显摆什么，咱们是亲姐妹，都是阿娘的心肝宝贝，做什么要分一个手心手背？不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哑着小嗓说了一大堆，秋秋有眼色地为她递上一盏蜂蜜水，润过喉咙，她又道：“你们受委屈，阿娘就替你们委屈，大姐姐，你得立起来了。你们懂的那些事，好些我是不懂，也闹了笑话。可我懂一点，宁缺毋滥。要，就要最好的。一朵花是这样，人也这样。”
　　本想给妹妹上一堂课的乐荆、乐芙，出门时脑袋嗡嗡的。
　　她们四妹妹，挺能说，关键是说得还挺有道理。
　　乐芙恍恍惚惚地拍拍她大姐手背：“玖玖这小嘴，怪能叭叭的……”
　　可不是？
　　叭叭声里，乐荆仿佛汲取到她急需的一股力量——在她看来最柔弱最不能行的幼妹在诸事上都比她有见解，她乐荆这些年都活了什么？
　　一个男人，值得她灰心丧气，像是被人抽掉骨头？
　　她是长姐，却要妹妹操心，乐大娘子脸色忽红忽白。
　　“大姐？”
　　“别跟过来，我想一个人待会。”
　　“……”
　　乐芙目送她匆忙的背影，一头雾水地摸摸后脑勺。
　　嗐！
　　等下次来再和玖玖说罢。
　　这会跑回去，总觉得有点违和。
　　毕竟她们要说的，跟玖玖叭叭叭念叨的，不在一个层面上。
　　“她们走了？”乐玖小声问道。
　　“走了走了。”秋秋不理解：“小姐用话支走她们，是……”
　　能是什么？
　　话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话，也有乐玖借机想缓缓的两分意思在——闹了那么大笑话，还不能容她喘口气吗？她的确想听两位姐姐传授经验，可她身子还难受呢，想找媳妇哄哄。
　　她问：“杨姐姐呢？”
　　“练武场呢。”
　　练武场……
　　乐玖小脸绷紧，一本正经地想：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她走路都困难，念念还舞得起枪？
　　事实上，杨念不止舞得起枪，三十六路枪法耍完，她还有精力想有的没的。
　　“将军，夫人请您过去。”
　　“知道了。”
　　长枪精准无误地掷回兵器架，杨念接过下人送上的帕子，仔细擦拭额头、脖领挥洒的热汗，精神满满地冲回主院。
　　“玖玖！”
　　乐玖重新窝回她的大床，张开手臂。
　　杨念抱她满怀。
　　“是香的。”乐玖往她脖领深嗅一口长气，吸入鼻腔的是清淡的冷香。
　　被她夸了，杨念眉梢压着喜色：“这是京都世家女最爱的‘沁雪白梅’，你喜欢，就在你梳妆台一边的侧柜拿，我在里面放了好多。”
　　“我可以拿了送人吗？”
　　“当然，那就是你的。”
　　乐玖勾勾她的小拇指，眼波多情，杨念轻咳一声，秋秋捂着脸跑了，临走替她们关好门。
　　杨大将军踢了靴子坐到她们的喜床，捏捏她指尖：“好点没有？”
　　“不好。”乐玖依偎在她怀里，缠人得很：“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要上点药……”
　　床帐落下来。
　　乐小娘子解了衣带，巍峨的雪山好似浸揉了红梅的冷艳靡靡，杨念看得一呆：“我、我怎么不记得有……”
　　“你不记得的多了。”乐玖嗔她，又颇为烦恼道：“你下手太重了。”
　　哪有那么粗鲁的？她这又不是蒸好的馒头，馒头怎么捏，反正都能吃，不会影响口味，她这个，弄不好会影响她今晚的快活……
　　“我不管，你得想办法解决。”
　　杨念眨眨眼，理亏：“那我现在——”
　　胳膊被人紧紧贴住。
　　“你陪陪我又怎么了？”乐玖仿佛尝了鲜的好奇小猫，有满肚子话和她说。昨儿个她是怎么从水床回到房间的她都记不大清，需要杨念帮她回忆回忆。
　　这可难为了杨大将军。
　　两人猫在房里絮絮叨叨到黄昏，直到听说乐芙、赵允钲一家要回平安县，这才出门相送。
　　赵家来时全家乘坐三辆马车，走时，多了一辆马车用来装亲家还有大将军送的礼。
　　赵师爷满载而归。看着新人婚后如胶似漆的苗头，也不敢贸贸然提出要大将军教他家长孙习武。
　　大将军这一整天忙得很，哄大人都哄不够，哪有心思教一个小孩？
　　他识趣闭嘴。
　　乐芙感叹权势的好。
　　权势固然令人头脑发热，但有权势，会令旁人清醒。
　　她希望公公多清醒几天，省得来烦她。
　　乐芙一走，孙竹礼也急着走。
　　他要走，乐荆却要留在娘家养胎。
　　乐夫人今天抽空亲自布置了大女儿的房间，连婴儿房都归置好了，只等女儿生个健健康康的奶娃娃，她们一家其乐融融。
　　至于姓孙的，有多远滚多远。
　　“夫人，你真不和我回？”
　　“你走罢。”
　　孙竹礼咬着牙，上前一步压低音量，故作情深：“荆儿，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咱们成亲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你不留在家里安胎，为夫不放心啊。”
　　“我在自家你有什么不放心？”乐荆看了眼时刻盯着她这边动静的爹娘，音色冷下来：“我保你，是为腹里的胎儿，不代表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今天我又想了想，算是重新认识你，我的心很乱，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
　　乐玖拉着心上人的手：“他们在说什么？哪来的那么多话？”
　　她在念念书房里看到了杨平送来的那些情报——
　　孙竹礼不仅试图掌控她大姐的思想，在外也不检点，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装得一副清正君子，背地里眠花宿柳，也就骗骗没门路不知他底细的人。
　　“不要再说了！”乐荆一把挣脱他。
　　“大姐姐。”
　　乐玖喊了声。
　　乐大娘子朝妹妹走去。
　　孙竹礼不敢追，脚步定在那，杨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人冷汗连连。
　　“孙大人，趁天明，早点上路罢。”
　　“……”
　　上、上路？
　　孙竹礼嘴唇哆哆嗦嗦。
　　当天，收拾好东西，麻利滚了。
　　他刚走，杨念吩咐杨平：“断他一条腿。”
　　“是！”
　　想了想，她回书房写好一封请罪书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
　　孙竹礼再不济也是朝廷名官，她断他一条腿，无异于断他官路，断他官路，绝不能瞒着陛下。
　　这是为免功高惹上位忌惮，她自发送上的把柄。
　　一举两得。
　　婚事一过，亲戚们各回各家，千里迢迢来参加婚宴的官员们也连夜启程回京。
　　乐荆在娘家安心养胎，乐芙回到赵家，地位水涨船高。
　　再盛大的婚礼，外人嘴里如何如何的隆重，结束后也要回归到生活来。
　　平安县谈论大将军娶妻的风潮还没落下，一天还没过完，林安县县令回程路上遭遇马匪，断了一条腿的消息传到长乐村。
　　“那不就是孙大人吗？乐家大女婿！”
　　“是大将军的大姐夫？”
　　“断了一条腿，哪来的马匪，行事猖狂的没边了！大将军不管了？”
　　大将军派人动的手，大将军还能怎么管？
　　杨念出手阔绰地赏了手下的兵。
　　当晚就被乐玖说了。
　　“你这人好不会过日子，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现在是她在管家里的财政大权，杨姐姐没经过她的允许就动了账上的一百两银子，她担心自己管不好偌大的家业。
　　有点愁。
　　她都愁得酸着后腰学看账本了，杨念不想着帮她，净给她添乱。
　　“孙竹礼的一条腿，哪值得咱家的一百两？”
　　她气哼哼的。
　　这次轮到杨念惊讶了：“你知道？”
　　乐小娘子挑眉：“你我刚成亲，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动大将军的大姐夫？”
　　除了大将军本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聪明可爱，杨念见之心喜：“他对你无礼，你为了大姐姐不肯给我透露半句，还不准我的人动手？”
　　她不仅要断孙竹礼的腿，毁了他的官途，她还要他一辈子活在泥潭里爬不起来。
　　“大将军好大的官威。”乐玖扔了账本，窝在她怀里发.春。
　　杨念身子一颤，忙摁住她手：“你好了？”
　　“没好。”
　　乐玖趴在她耳边：“但架不住我是你床上的小猫。你的小猫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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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又学坏了
　　晴空万里, 张大娘子坐在自家院儿大杏树下，脸正对着大门，艳羡地盯着南边方向, 只觉这几天的经历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大将军娶妻的浩大场面、一辈子也见不着的大官们、长着白胡子的帝师、陛下手书的“天作奇缘”、摆在桌上数不尽的美酒佳肴，有她最爱吃的肘子、烧鸡、清蒸鱼，还有各样平安县听都没听过的酒酿。
　　清酒、浓酒、甜酒, 汤汤水水，滋味馋人。
　　张大娘子对着门流口水, 巴不得大将军玩腻了乐小娘子, 再娶一房，到时她就又能吃到大鱼大肉，喝到她想喝的那什么梨花春。
　　孩子的哭声不合时宜地传出来，打破她的美梦。
　　她火从心起，起身抓过笤帚冲进门, 嘴上骂骂咧咧：“好你个奸懒馋滑的女人，我们张家花银子娶你进门是让你当千金小姐来的？孩子哭了, 怎么不喂？”
　　一笤帚打在张家媳妇后背，张氏凶神恶煞：“懒死你！哪家媳妇坐完月子不干活？你以为你是谁？木匠的女儿, 哪有乐玖那样的好命？她有本事勾搭来大将军, 你有吗？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我儿子娶你，你就感恩戴德罢！还傻愣着？快喂奶！”
　　下河村周木匠家的女儿——周柚, 上衣没穿好, 显然是方才解了衣服刚准备奶孩子，婆婆就冲了进来。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她面无血色, 怀里的孩子一个劲儿哭。她也哭。
　　要不是来长乐村时皮孩子推她下水, 她不会和现在的夫君在水里搂搂抱抱，更不会嫁到这里来。
　　在同村嫁人难道不好吗？
　　她忍着婆婆的咒骂，忍着屈辱哄嗷嗷大哭的孩子。
　　总也哄不好。
　　到底是亲孙子，张家的命根，张大娘子气急败坏地扔了笤帚：“笨手笨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周柚脸色苍白，坐月子她坐得不踏实，该补充的没补好，但凡是荤腥，总要留给家里的男人吃，男人不吃了，婆婆吃，婆婆吃剩下了的，就是她的。
　　她哄不好孩子，是她奶水不足。
　　挤半天也挤不出一滴。
　　和她的心一样，干涸地厉害。
　　仔细想想这半年吃肉的次数统共两回。
　　一回是生了孩子，凌竹帮乐小娘子跑腿，送她几斤肉，肉做熟了送到家里，在张小裁缝，也就是她男人看护下，她吃到嘴里。
　　另外一回，是乐杨两家婚事，大将军婚宴，好吃好喝的太多，她挑花眼。
　　家里没有孩子能吃的东西，张大娘子急得抱着孩子往街坊邻居家走。
　　村里也有几个产妇，正有买的时候，能蹭两口是两口。
　　她走了，周柚肩背垮下来，捂脸哭。
　　“周娘子在家吗？”
　　“是谁？”
　　“我是乐玖。”
　　乐玖……
　　那不是……
　　周柚软着腿跑出去，见到在大门外提着几个篮子的乐小娘子，反应过来，屈膝欲拜。
　　秋秋一把子力气没浪费，稳稳托住她：“周娘子不必客套，我们家夫人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周姐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声音甜美，细听存了损耗过度的喑哑，思及她成亲没几天，周柚一阵面红耳热——不愧是能当将军夫人的人，果然和她们不一样。
　　她身段好美。
　　头发也乌黑发亮。
　　周柚摸摸自己枯燥的发尖，心想，我何德何能被她喊一声姐姐？
　　这是梦罢。
　　“周姐姐？”
　　不是梦。
　　周柚傻呆呆杵在那，乐玖纳闷：“不欢迎我吗？”
　　她是瞅着这家的张大娘子出门才来的。
　　平素没甚交情，突然造访，也确实唐突了。
　　但张家也吃了她家办的酒席，同住一村，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自己过得好，却眼睁睁看别人受罪，良心不安。
　　正纠结着，对面的人猛地一激灵：“快，快，将军夫人快请进！”
　　乐玖不习惯这新鲜的称呼，总觉得这称呼把她推远了。
　　进了张家院门，放下手里的两个篮子，她不好意思道：“周姐姐，多谢你上次帮我说话。这是家里还剩下的菜、肉，操办婚宴买多了，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了？”
　　周柚还没想明白上次帮小娘子说话是那个时候的事儿，眸光低垂，被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的菜蔬、腊肉、鲜肉引去心神。
　　“乐小娘子，你……”
　　她没喊“将军夫人”，乐玖笑道：“我家吃不了这么多，我打算挨家挨户给人们分了，周姐姐，你刚生了孩子，身体要补一补。”
　　“嗯……”周柚不想当她的面掉眼泪，又不好说她不要，要她拿走。
　　因为她确确实实需要这两大篮子的东西，吃不好，不下奶，她的锋儿就得饿肚子，去吃别人家的。
　　“那周姐姐，我先走了？”
　　周柚一脸感动地送她。
　　人走不久，张大娘子抱着哭累了的孙儿回来，嘴里不知在念叨哪家的不是，见到儿媳妇傻愣愣地站在门前，气道：“要死啊！没事发什么呆？你——”
　　她话音一顿，想起一事：“她来咱们家干甚？”
　　“送东西。将军夫人亲口说了，篮子里的菜肉要我补身体。”
　　她眼眶含泪，神情坚定地说出这番话。
　　像是变了个人。
　　张大娘子不适应地撇撇嘴，绕过她，走出一段路，看见放在院中央的两个竹编大篮子，第一眼想到是这篮子卖了，铁定能值几个钱。
　　她手伸进去，摸到两条长长的腊肉：“她干甚要给你送这好东西来？你和她有交情？”
　　周柚平时不敢和她搭话，今儿个因为见到乐玖的缘故，她莫名地就想出口气：“能干什么？知道我生了孩子，身体一直养不好，她看不过眼了。”
　　张大娘子手一抖，眼神危险。
　　“她喊我周姐姐。大概是我刚来长乐村时，听到有人编排她，随口帮她说了两句话。”
　　随口两句话就能换来两大篮子物资？
　　张大娘子沉默了，没去拿放在墙角的扫帚，提篮子走开。
　　“今晚给你炖肉。”
　　.
　　去过张家看望周娘子，乐玖又去了宋老大夫家、秋家、柳家、王家，还有村长家。
　　一上午跑了几趟，累得走不动道儿。
　　最后是大将军乘坐马车来载她回去。
　　杨念瞅着她笑。
　　乐玖面上挂不住：“你笑什么？”
　　“笑你昨天埋怨我大手大脚，今天就做散财童女了。”
　　“不然呢？难道看着那些好物烂在冰窖？”乐玖疲惫地趴在软榻。
　　车厢很大，标准的京都世家权贵的车驾规格，有榻有桌有熏香小炉，再热点，还有冒着凉气的兽型冰鉴。
　　乐玖软绵绵的身子趴在那，杨念眸眼微深：“我家夫人乐善好施，怎么了？做完散财童女，受不住了？”
　　她声音含笑，不用回头乐玖也猜到她脸上的表情——眸光戏谑，唇角微勾，笑起来有那么两分闲适优雅。
　　但成婚两天，乐玖深知她不是优雅的人。
　　大将军本性暴露，冷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炙热狂放的心。
　　“念念姐姐，再给我揉揉。”
　　她嗯嗯哼哼地耷拉着脑袋，下巴抵在软枕。
　　杨念笑了笑，卷起袖子给她按揉后腰：“这样好点没？”
　　“嗯……”
　　乐玖连着两宿没睡一个好觉，身体不舒服也不想放过她的大将军，结果被大将军欺负得里里外外泛红，亏了孟女医给的药膏有奇效，不然今儿个她都不好下地走路。
　　她舒服地嘤咛一声，杨念心尖颤悠悠的，到家，径直抱她下车。
　　乐小娘子满是依赖地双臂环着她脖子，府里的下人都是调.教过的，管好眼睛、耳朵是第一要义。乐玖不担心他们见着她春.情勃发的情态，脸儿在杨念脖领轻蹭，小声道：“今晚你用舌头……”
　　杨念心慌慌地应了，担心她嘴里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用了最快速度将人送回屋。
　　在外面，做大将军的杨姐姐始终是比她更害臊的。
　　她臊起来，脸是好看的红，只比她动.情的时候差一丢丢勾人的韵味，不过也迷得乐玖神魂颠倒：“杨姐姐，你舌头真灵活。又灵活又有力道。你练过吗？”
　　“……”
　　杨念不吭声，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窘迫地要从地缝里钻进去一样。
　　问话的是乐玖，最先愣住的也是乐玖，红唇微张：“你、你真的练过啊……”
　　镇北大将军为求有个不留遗憾的新婚夜，糟蹋光了中宫娘娘送来的一筐长梗樱桃，终于在婚期之前，练出闭眼打结的能耐。
　　可这话，她会说吗？
　　她不会说。
　　她会悄摸摸的，让她的小娘子以为她天赋异禀。
　　可惜，乐玖不是个傻的。
　　“你不能骗我。孙竹礼就骗了大姐好多年，害得大姐以为他多能行。”
　　一句话拿捏了大将军的软肋。
　　孙竹礼那样的拙劣货色，也能和她比？
　　杨念无奈：“玖玖，你不要勾我了。”
　　这就是承认私下偷偷补课了。
　　“是我勾你吗？”乐玖搂着她腰不让她逃走，小狐狸似的，笑容可掬：“明明坏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我。杨姐姐最坏了。”
　　她用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大将军的裙摆。
　　杨念蹲下.身子看她，嗓子眼冒火：“是不是该上药了？”
　　“嗯呀。”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个开柜子拿药，一个放下床帐。
　　乐玖准备好了，看她认真用手指挖雪玉膏的侧脸：“杨姐姐，你猜我这次，能吃下多少？”
　　杨念倒吸一口凉气，哑声道：“分开。”
　　大白天，凌竹自忖来得不早不晚，晓得她是自家夫人的朋友，管家好茶好水地请入正堂好好招待。
　　凌竹头回被人当贵客招待，难免受宠若惊。
　　耐着性子等了两刻钟，秋秋顶着一张小红脸跑过来：“凌小娘子你怎么还在等呢？”
　　凌竹不明所以：“我来找玖玖玩。”
　　她又有新鲜事来和好朋友分享了！
　　“玖玖怎么还不出来？”
　　秋秋张张嘴，含混道：“我家夫人忙着呢。”
　　凌竹看看天色，不明白：“这也不是饭点啊。”
　　“……”
　　不是饭点就不能加餐吗？
　　秋秋叹她还是单纯了。
　　她家夫人，想大将军想了好几年，结果等来的人比她想的更好，这才哪到哪，一腔痴意可不得揉碎了，碎给人家多看看。
　　“那她先忙，不如你带我逛逛后花园？将军府也太好看了。”
　　她要看，秋秋自然亲自领着。
　　又过去两刻钟，乐玖换了一袭水蓝色绣几尾锦鲤的长裙出来，发挽着，意态疏懒，凌竹见了直接懵了，拉着她手：“玖玖？你怎么这样了？”
　　“哪样了？”
　　“说不清。”
　　凌竹和她一前一后去了园中凉亭。
　　这时节正好，风不冷不燥，秋秋忙活给二人端茶点，没其他人，凌竹上半身趴在石桌：“你过得很好？走路姿势都不一样了。”
　　“……”
　　有吗？
　　她都非常用心控制了好吗？
　　“很难看吗？”
　　“不难看。”凌竹冲她眨眼：“好看，优雅死了。”
　　想想这“优雅”是怎么来的，乐玖轻笑：“杨姐姐待我很好，很疼我，也纵容我。”
　　“是啊，现在不要说全村，全县的小娘子都羡慕你了，以前没想到女子也能嫁给女子，开了先例，又多了一种选择。”
　　“女子更能体谅女子的不易。”
　　“确实。你给周娘子送吃食了？还给秋家、柳家送了？那你去柳家，见到素容没有？”
　　今天才做不久的事，连凌竹都听到找过来了，乐玖心知嫁了人，身份不一般，她的一举一动不知被多少人盯着，点点头：“我没见到她，是她爹娘招待的我。”
　　“奇怪。莫非素容又去找王二郎吵架了？”
　　“怎么说？”
　　凌竹嗐了一声：“她二人这两天吃了炮仗，王二郎恼她爱慕虚荣，素容怪他心胸狭窄，不懂女人心。总之，好像要掰了？”
　　“柳家很中意这婚事。柳伯伯还请我务必要参加他女儿的婚宴……”
　　“所以素容很愁啊。”凌竹看她两眼：“玖玖，你好像变得更漂亮了，你这一低头，一蹙眉，我都以为是哪家仙女下凡了。”
　　她言辞夸张，乐玖嗔她：“你不要拿我打趣。”
　　“是真的。”
　　凌竹用手指戳戳自己脸蛋儿：“你涂了脂粉？”
　　“没有。”
　　“可比涂了脂粉还诱人。”她耐不住心里的好奇：“是她的功劳吗？玖玖，我能问一问，女子和女子怎么做吗？”
　　要不然她也找个小娘子得了。
　　王二郎那样乍看挺好的人，相处下来也各种毛病，没看素容那么好的脾气，都忍不了他了嘛。
　　“你真想知道？”
　　“嗯呀。我有什么可都不瞒你的。”
　　“你附耳过来。”
　　凌竹笑嘻嘻凑过去。
　　灌了一耳朵妙法，凌竹默默坐在那消化，乐玖不催她，这两天她过得好似老鼠钻进米缸、小狐狸被一堆烧鸡围绕，杨姐姐这个人，哪哪都合她心意。
　　身体，心灵，全被她照顾得妥妥的。
　　“玖玖……”凌竹环顾四周，身子前倾，压低嗓音：“你走路轻飘飘，比县太爷的千金还优雅斯文，是、是她用舌头弄.得吗？”
　　乐玖脸皮腾起细腻的热：“你找个小娘子，你也就明白了。”
　　凌竹是哭着走出杨府的。
　　因为她目前找不到能陪她做那事的小娘子。
　　“玖玖？”
　　杨念一指点在她额头：“想什么呢？竹子妹妹走了？”
　　“走了。”
　　乐玖起身坐到她大腿：“杨姐姐，我变好看了吗？”
　　杨念抱紧她腰：“你一直都好看。”
　　要不然，她也不会山路一瞥，日思夜想想了好几年。
　　“比以前还好看吗？”
　　杨大将军哑口无言，一抹红窜上耳尖，见她的小娘子执意要问个清楚，顺从本心道：“玖玖，你长开了。”
　　五官长开，身子也……在情意的摧折下，妙曼动人。
　　“是尝过荤的小猫了。”
　　“小猫”两字从她口中甚是宠溺地念出来，乐玖害羞捂脸。
　　她自称小猫都没现在这么害臊。
　　她杨姐姐，又学坏了。
　　作者有话说：
　　念念有身为女子的柔情，但多年寂寞苦旅，骨子里也带了军人的糙。（但她装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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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日回门
　　赶在三日回门前, 家里冰窖积压的各类不好存放的肉、菜，都被乐玖作为回礼送出去，误打误撞, 她在长乐村的名声一下子好起来。
　　即便尖酸刻薄的张大娘子、秋大娘子，都在心里偷偷感叹木头终于不木了。
　　天明，乐玖岔开着一对细长的玉腿, 朦朦胧胧睁开眼，红唇张合：“念念姐姐……”
　　杨念浅饮一小口, 重新躺在她身侧, 搂着她：“醒了？”
　　“……”
　　再不醒，她今天还能回门吗？
　　将军夫人不好当。
　　她严重怀疑从军的这些年杨念憋坏了。
　　事实也如她所想，寂寞苦旅，杨念每天睁眼是训练，躺下之前仍是训练, 不训练就有可能死，稍微懈怠就没有今天的功成名就。
　　军营里放假, 同袍们揣着银子去花楼逍遥，她不是在读兵书, 就是在小小的沙盘练习排兵布阵, 要么习武。
　　唯一的可怜的属于她自己的休闲时间，是捧着市面早不畅销的便宜话本看几眼。
　　她十四岁就开始想女人，想到二十三岁, 终于能名正言顺做想做的事儿, 她近来心情都很好，尤其乐玖开了荤给了她意想不到的惊喜。
　　杨念掌心摩挲她那段小蛮腰：“睡得怎么样？”
　　乐玖笑眼弯弯：“你说呢？”
　　昨夜杨姐姐没闹她, 她也收敛馋猫性儿, 两人相拥睡下, 一夜好眠。
　　知她睡得不错，杨念笑意更深：“快起来罢，不好要岳父岳母久等。”
　　三日回门，乐地主一大早起来在空旷的练武场练习弯弓射箭，弓箭是杨念亲手给他做的，很好用。乐夫人梳洗打扮好，指挥下人打扫院子。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了，她犹觉不够，变着法儿的不让自己闲下来，努力找事情做。
　　乐镇东累了，放下弓箭坐在圆凳：“好了好了，夫人，别忙活了，都是自家人，紧张什么？”
　　褚英瞪他：“谁紧张了？”
　　她明明是想女儿了。
　　家里四个，三个嫁了，一个跑了，就剩下她和哭包老乐过日子，女儿不在家，方晓得有小棉袄围着有多好，出嫁的头几天，她都不好直接上河对面串门去。
　　起码得忍一忍，留给小年轻亲热的时间。
　　“老爷！夫人！小姐和大将军回来了！”
　　乐夫人眉开眼笑，三两步迎出去。
　　乐地主笑呵呵地紧随其后。
　　乐荆缀在最后面，左右都有丫鬟搀扶，走得不快，脸上笑容却灿烂。
　　长乐村统共这么大，以清水河分南北，以长乐碑分东西，乐玖乘坐马车回家，半刻钟前出发，半刻钟后，迈进乐家大门。
　　剪裁合宜的流金锻，挽妇人髻，眼角眉梢系弱弱风情，和在家的时候委实不一样了。
　　“阿娘，爹爹。”
　　“岳父，岳母。”
　　杨念俯身见礼，一袭绛红深衣，面容秀雅白净，身姿颀长，有军人骨子里难改的挺拔卓越之气。
　　乐地主越看越喜欢，扶她起身：“快进来！”
　　乐夫人牵着女儿小手笑得合不拢嘴，乐荆这时候才走过来和妹妹寒暄，听新人一口一句喊“大姐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一桌子热腾腾饭菜摆好，乐地主赶着人去洗手，人齐了开饭。
　　“你不进去吗？”大岭主坐在马背手握缰绳：“你已经看了她几天了。”
　　“不去了。”
　　乐琼头戴帷帽调转马头，马儿哒哒跑起来，大岭主再次看了眼乐家方向，眉宇平添一抹愁。
　　琼儿当年执意跟她走，她又是叛逆不羁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两人性情相投，乐琼要摆脱留在家中嫁人生子的命运，跟她浪迹江湖，殷酌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现在……
　　她二人关系有了确凿变化，她也不再是万花丛中过的红尘客，心有了归处，也想她喜欢的人重新有家。
　　乐琼心软嘴硬，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十四岁，到二十岁，琼儿的字是她教的，一身利索的武功也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六年的朝夕相处，她怎么想，殷酌多少能猜到一些。
　　言而总之，一个词可以概括——别扭。
　　“你还不走？”
　　殷酌轻笑：“来了。”
　　乐家门房惑然望着骑马远行的两人。
　　一人戴着帷帽看不见面容，单看身形，应该难看不到哪去。
　　而另一人，和村里的大娘子、小娘子截然不同，一定要讲的话，她和大将军的气质有点相似，却更自由，更不受拘束，一双桃花眼，乍看惊艳，看久了，感觉不太像良家女，没大将军的正派清直。
　　奇怪。
　　“来喝酒。”乐地主举杯。
　　乐玖小珉一口桃花酿。
　　乐夫人不爱饮酒，乐荆有孕在身，诸般都要比平时注意，眼见岳父兴致高昂没人捧场，杨念赶紧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乐镇东哈哈大笑，酒过三巡，醉意上涌，他有好多要问的，譬如婚后感受如何，对他家闺女满不满意，在长乐村住得惯不惯。
　　杨念一一回答，每次作答的内容都令问话的人身心舒泰。
　　用过饭，乐地主的问话还没结束，乐夫人嫌他话多，不好从中打断，遂扯着一对女儿回房说悄悄话。
　　进门，乐玖对上阿娘、大姐灼灼的眼睛，微囧：“你们干嘛？”
　　乐荆率先问：“她对你好吗？”
　　“杨姐姐对我很好。”乐玖受不了她们三堂审问的架势：“她好不好，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她有没有欺负你？”
　　“这……”乐玖直勾勾瞅她大姐姐，脸不红心不跳：“你问的，是哪种欺负啊？”
　　“……”
　　她这耿直到没脸没皮的态度，直接把乐荆问愣了。
　　乐夫人轻声道：“你大姐在孙竹礼那里没少上当，她的意思是要你警醒些，别也被枕边人骗了。”
　　乐荆连忙点头。
　　乐玖不欲刺激大姐那颗受伤未愈的心，咽下嘴边那句“杨姐姐天下第一好”，笑道：“放心好了。”
　　她现在的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看来玖玖是真的过得好。”乐夫人彻底放下心来：“你……你身子，没事罢？”
　　“好着呢，孟女医那的药膏效果奇好，据说是宫廷御方，我还带了两瓶来，送给阿娘和大姐姐。”
　　“……”
　　接过女儿沉甸甸的爱意，乐夫人老脸一红。
　　话题一下子急转弯，拐到另一个不可思议的轨道。
　　乐荆：“……”
　　她这会和“丧夫”没啥区别了，用得着这精贵物么？
　　不过她总算晓得玖玖的“胆大性野”随谁了。
　　她一个嫁人七八年的妇人，七八年的见识好像也比不过嫁人几天的妹妹，慢慢的，红着脸加入到少儿不宜的话题。
　　末了感叹：“这女子和女子，论亲密、刺激，竟也不输于男女之欢。”
　　“可不是？”
　　尤其她杨姐姐，大将军的好身板，要胸有胸，要腿有腿，也有与大将军相匹配的身体素养，不会中途偃旗息鼓，精力好到让人下不来床。
　　母女三人头探头鬼鬼祟祟窝在屋里，说出一身汗。
　　等乐荆晕晕乎乎地从那话题出来，脑袋跟被人敲了一棒槌似的——怪不得阿娘偏爱小玖，小玖有话是真敢说啊，一点也不见外。
　　再想她新嫁的那阵子，阿娘也问过这些，关怀备至，甚至因为她是长女，是出嫁的第一个女儿，好长时间都担心她与夫君床事不顺。
　　那时她被孙竹礼骗了，以为他颇有雄风，又得了他的叮嘱，不准和外人透露他们房里的事。连阿娘也不行。
　　乐荆看着满面红光的妹妹，再看一脸舒心、放心的阿娘，心底蓦地酸涩，冷不丁打开话匣诉苦：“真好，不像我嫁人的这几年……”
　　她颤着心一口气将孙竹礼不行装行，好多时候她只能假装满足的窘迫说了，乐玖睁大眼：“啊？”
　　大姐姐也太可怜了罢！
　　乐夫人嘴角一抽：“他那样的人，惯爱做表面，哪哪也恶心。”
　　不过她大闺女也太惨了罢。
　　母女二人用惊人相似的眼神望过来，压在乐荆心口多年的大石崩溃瓦解：“我是真的信了他，是后来，才醒悟过来的。”
　　醒悟的太晚了。
　　若她当初跟阿娘讲两句实情，单行房这一件事上，以阿娘的敏锐，就能窥见孙竹礼的不对劲。
　　可惜……
　　她太傻了。
　　信男人，不信家人。
　　还故作矜持，以为自己多知礼，不肯与关心挂念她的阿娘说一说体己话，惹得阿娘平白为她担忧。
　　还记得回门前一天，孙竹礼躺在床上一脸认真的和她说，哪有出嫁女和亲娘念叨房事的，那都是不正经的小娘子才会做的事。
　　于是她当了好几年他嘴里的“正经”女人。
　　乐荆目光毫不掩饰对妹妹的羡慕，指尖轻撩耳边发丝：“记忆里，我、我也没有过玖玖这样子。”
　　几乎把“餍足”两个大字写在了脑门。
　　真是惨不忍睹。
　　如果可以，乐玖真想分她大姐一指甲盖的“满足。”
　　前提是，不要再找孙竹礼那样诡计多端的男人了。
　　不仅得不到本该得到的，还要为了满足男人的虚荣心，扯着嗓子，咽泪装欢。
　　她叹了口气：“趁月份不到，大姐姐可以多出去走走，多认识一些性格好的人，交交朋友。”
　　“是啊，你妹妹说得对，你不想一个人出去，阿娘陪你，不想让阿娘陪，喊你妹妹也行，左右同住一村，离家近。”
　　乐荆摇摇头：“我不想再找了。单纯交朋友倒是可以。”
　　她问乐玖：“孙竹礼断腿那事，是……”
　　“是念念做的。”
　　“哦。”
　　乐大娘子手摸在肚子：“我挺记仇的。想回去借着大将军的势狠狠整治他，他以前怎么驯服我，我统统还回去。然后玩够了再一脚踹开他，和他和离。但我昨夜又想了很久，觉得怪没意思。孩子生下来，爹娘要让她姓乐。那就……”
　　她闭了眼：“那就姓乐罢。我想和离。”
　　“当真？！”
　　乐玖激动道。
　　“我想清楚了。只要他不在我耳根说一些甜言蜜语，我能忍住不心软的。”乐大娘子婚后几年被孙竹礼有形无形调.教地甚是优柔寡断：“这次，我听阿娘的。”
　　乐夫人欣慰地抱抱她：“你啊。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大着肚子去跟人掰扯，不妥。
　　乐玖眉开眼笑：“大姐姐可算开窍了，我挺怕你在一个坑里连续摔跤，为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和咱们背道而驰。”
　　乐荆羞愧低头。
　　她确实有过为了腹中孩儿继续和孙竹礼往下过的打算。
　　但是……
　　回到家，感受到爹娘的宠爱，看到妹妹的靓丽光鲜，她突然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地，反感过去的自己。
　　一个活在男人甜蜜陷阱里的傻子。
　　恩爱是假的。
　　甜蜜是假的。
　　只有一层套着一层的欺骗、算计是真的。
　　何其可悲？
　　.
　　“我要为大姐姐找件事情做。”
　　闺房，浴池，杨念把玩她白嫩的小脚，挨了小娘子不痛不痒的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着呢。”杨大将军用拇指、食指圈住心上人的脚踝，眉目温柔：“她想通了？”
　　“嗯……难得她这次肯听阿娘的。”乐玖冥思苦想：“我也想给自己找件事做，我在想，两件事能不能同行呢？”
　　她是将军夫人，将军夫人不能每天都在房里和大将军厮混罢。
　　尤其人们总用一种看大人物的眼神看她。
　　她抬起小腿放在杨念大腿：“办一间女社怎么样？”
　　“女社？”杨念考虑问题比她细致长远：“女社办成了，负责什么？有哪些人手？可需要官府开正规许可证明？”
　　“……”
　　乐玖“哎呀”一声，撒娇道：“只是初步设想，你不要催我。”
　　杨念笑着为她揉捏小腿：“好，不催你，你慢慢想。”
　　慢，也没慢上几天。一件事情的发生，坚定了乐玖“要在长乐村必须建一座女社”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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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阴雨天
　　五月的第十四天, 大雨滂沱，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乐玖走出院去抱猫, 回来，人和猫都被骤来的雨水浇成落汤鸡。
　　白猫直接吓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后背的毛快要炸起来。
　　乐玖搂着它站在檐下又笑又无奈。
　　雨水充沛，来势汹汹。
　　丫鬟秋秋撑伞晚来几步, 她家夫人的衣衫湿了一半。
　　乐玖却不急着回房。
　　猫儿送回猫房, 由专人为它洗澡打理毛发，新上任不久的将军夫人舒展着眉，看庭院落雨。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乐玖回眸。
　　院里起了一阵风。
　　凉风吹斜雨幕，行走在廊下的人步调不快不慢，窄袖长衣, 束浅金色衣带，长长的马尾辫在空中一甩一甩, 一瞬间，乐玖脑海浮现好多用来形容美好的字眼。
　　唇畔不经意噙了一抹笑。
　　乐玖朝她上前一步。
　　分明隔着一段距离, 她的心却提前飞过去, 眼睛黏在大将军身上，看她如新雪的脖颈。
　　这般好的人是她的，要和她坦诚相待地过一生。
　　乐玖明眸灿笑, 声线缠着两分娇：“念念。”
　　杨念笑了：“风大, 怎么不回屋？衣服都湿了。”
　　乐玖暗道：何止是衣服湿了。她看到她，心都被打湿了。
　　“玖玖？”
　　她微微低头。
　　乐玖扬起小脸, 晶亮的眼睛无声彰显她今日份的爱意。
　　杨念怔在她满怀眷恋的眼眸, 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力, 使得她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心跳在这个阴雨天存在感更强。
　　秋秋识趣地退下去。
　　新婚燕尔也是一样啊。
　　没见过这么粘人的呢。
　　她家夫人，牛！
　　这是要迷死大将军！
　　乐玖嫣然一笑：“看呆了？”
　　粘人的小猫倒打一耙，摆明是她先勾人，杨念顶多没招架住，但她一笑，好像杨念成了最痴的那个。
　　“看呆了。”
　　天地陷在漫无天际的雨幕，杨念一手搭在她腰，轻轻一握。
　　乐玖眸子如同沁了水雾，柔柔弱弱：“你不知道我这里很敏.感么？”
　　她语气娇纵，偏偏纵横沙场的杨大将军拿她没辙。
　　在床上，她是主导的那个，下了床，她的小猫会不甘心只做小猫，偶尔也会随心情变幻，变成狡猾的偷心小狐。
　　狐狸操控人心，猎人舍不得伤她分毫。
　　一步退，步步退。
　　“好想和念念姐姐在无人的雨幕做一场啊。”
　　“……”
　　杨念喉咙一动，不争气地吞咽口水。
　　乐玖含笑看她，提着裙摆欢快跑开。
　　小狐狸临行抛给猎人一道媚眼，约好了下次再来，为了让猎人记得她，只记着她一只小狐，狡猾的狐狸最后给了猎人一爪子。
　　伤痕浅浅的。
　　痒在心尖。
　　自诩为猎人的杨念捂着心口。
　　那里正在狂跳。
　　她又想起前天发.春的小猫“小死”在她嘴里的情景。
　　雨水淋漓，冲散夏天的闷热，她快步追上乐玖，勾着她手，两人往浴池走。
　　乐夫人为女儿熬了姜汤，乐玖不爱喝，捏着鼻子喝两口，余下的全在亲娘不注意的时候进了某人肚子。
　　杨念也不爱喝姜汤。
　　但她喜欢看乐玖窃喜的模样。
　　小两口在桌子下偷偷地你摸我一下，我回你一爪，为活得长，不被这俩人臊死，乐夫人决定当睁眼瞎，难得糊涂。
　　乐荆端着做好的午后茶点进来：“来尝尝。”
　　回到自己家，突然有了大片空闲时间，总不能好吃懒做当一只懒虫，知道乐玖爱吃，问了每个人的口味偏向，吃过中饭她就在后厨忙碌。
　　忙到现在。
　　累是累不着，一切都有将军府过来的厨娘为她打下手。
　　但乐夫人还是心疼得不行：“你就好好歇歇，别整天做这做那，玖玖缺你一口吃食么？”
　　“谁说不缺了？”乐玖嬉皮笑脸：“厨娘做的哪能和大姐姐做的相比？我肯定要多吃的。”
　　她这话率真自然，透着满满亲昵，杨念留意到，岳母那句话落下，大姐姐神情有些低落，结果玖玖一张嘴，她唇角立时上扬。
　　真是个会哄人的。
　　会哄人，也会撩人。
　　仗着年轻气盛身体恢复能力好，不将她这个大将军放在眼里。
　　杨念顶着一张再正直不过的脸，吃着大姐姐做的点心，不时夸赞两句，心里想的，却是要不要饿一饿这馋嘴的小猫。
　　比如明早，少教她泄一回。
　　“大姐姐手艺真棒。”
　　乐玖浑然不知枕边人在想多过分的事儿，笑颜盛放。
　　乐荆见她捧场，待她更好；“玖玖再尝尝这块？”
　　姐妹俩相亲相爱，乐夫人看了打心眼里高兴。
　　凌竹冒着大雨跑进乐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脚下踩了泥：“玖玖！玖玖！！”
　　乐玖迎出来：“竹竹？你快进来！下大雨怎么也来了？有什么急事？”
　　“我不进去了！”凌竹脸色苍白，一是冻得，二是慌得，站在院子大喊：“素容跳河了！你帮我、帮我救她！”
　　她急得要哭出来。
　　跳河？！
　　乐玖一惊，刚要冲过去，手被人握住。
　　“在家呆着，我带人去。”
　　杨念丢下一句话，快步掠过前来报信的凌竹。
　　“带路！”
　　大将军发号施令，哪个敢不从？况且她冷峻着脸下命令，凌竹下意识就往前跑：“在清水河北边！柳家附近！”
　　呼啦啦的士兵追随大将军出动。
　　乐夫人担忧道：“这么大的雨，柳家那孩子，她怎么想不开呢？”
　　乐玖抿唇不语，直觉告诉她，素容跳河，八成和王二郎脱不开关系。
　　“阿娘！我也要去！”
　　“你去做甚？！”乐夫人急忙扯住她胳膊：“好好在家呆着！荆儿，看好你妹妹！”
　　雨越下越大，快呈暴雨之势。在这恶劣的风雨天，下河救人，难度可想而知。褚英不让女儿去，也担心杨念逞英雄。
　　她万一有个好歹，她女儿不得哭死？
　　想了想，褚英和乐镇东坐马车出门。
　　去清水河边。
　　清水河北，王二郎呆呆傻傻地瘫坐在地，脸上印着一道巴掌印，杨念顾不得看他，定睛往河面望去。
　　“念念姐！就是这！素容就是从这跳下去的！”
　　奋力跳下去，被暴涨的河水冲走，不过几息没了踪影。
　　柳家爹娘哭得几近晕厥：“大将军，大将军救救我们女儿……”
　　杨念面沉如水：“水性好的跟我来！”
　　乐家的马车抵达河畔，下地，褚英隐隐约约见到河面有船只行驶，仔细一看，险些晕倒——这样的天儿，真就下河搜救了？
　　“她、她……”
　　乐地主手指发颤，幸亏女儿没跟来。
　　风起浪涌，小船在河面起起伏伏，他看了都害怕，遑论他的玖玖？
　　“她是大将军啊。”
　　褚英又是自豪又是复杂地叹道。
　　大将军保家卫国，战场如此，来了长乐村，同样如此。
　　训练有素的军人扛住一重又一重的风浪。
　　清水河又宽又长，滋养一方水土，人跳下去，稍迟一点很难救回来。何况今天这天气……
　　柳素容她娘哭得喉咙沙哑，后悔不迭：“娘不该逼你，娘不该逼你啊！素容，素容你回来啊！”
　　王二郎手脚冰凉：“素、素容……”
　　凌竹走上前一巴掌打歪他的脸：“她如果有个万一，你就是杀人凶手！”
　　长乐村头回发生有人跳河的大事，乡里乡亲的，外面下大雨，大家都不爱出门，可坐在家里心也不踏实，总要出来看到人救上来才安心。
　　现下人没救回来，凌小娘子给了王二郎一巴掌，还说了指向明确的话，一时，围观人群看王二郎的眼神都不对了。
　　王二郎被凌竹恶狠狠的话吓傻了：“我没有，不是我……”
　　“二郎！”
　　王大郎的声音穿过风雨来到他身边，王二郎一下子找到主心骨，握住他哥的手：“哥，素容、素容跳河了……我，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气性这么大，我没想害她……”
　　“你没想害她？”凌竹目眦欲裂：“大将军娶妻一事你颇有微词，素容羡慕玖玖找了个好人家，你小肚鸡肠，看不起女子，又觉得婚期排在乐杨两家后面丢了你大男人的脸面。你斥责素容虚荣，爱慕权贵，把她贬得一无是处！素容受不了，要悔婚，你不答应，约她在河畔见面想把事情说清楚，可你怎么说的？王二郎！你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王二郎眼神躲闪，面无血色，浑身衣服湿透，狼狈不堪。
　　乐家老两口脸色登时变得不好看起来，王家的二儿子，原来还存了这样的心——瞧不起她家玖玖嫁的是女人吗？
　　大雨滂沱，河水暴涨，乐夫人气极反笑，王二郎这个大男人瞧不起的女人，可就在河面翻腾，不停地搜救呢。
　　他做了蠢事，要她家念念来收拾烂摊子……
　　她眼神厌恶。
　　一道惊雷从高空劈下，王二郎身子战栗：“大哥，快带我走……”
　　“带你走？你是怕老天爷一道雷下来劈死你这畜生？好，你不说，我帮你说！
　　“你约了素容出来，明面想求和，实则是威逼她嫁给你，你说柳家不如王家，婚事定下，绝不会更改。素容气急之下斥你无耻，你急了，拿话激她，说她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有骨气就跳下去，要你连骨头都捞不着，你百般羞辱她，还想用强……”
　　凌竹后悔自己反应慢了一步。
　　她只记得踹开王二郎，却没拦住伤心欲绝的素容，扭头，扑通一声，她就跳了下去。
　　坏就坏在，凌竹不会水，是个旱鸭子。
　　“你这杀千刀的！”柳素容她娘冲过来扑在王二郎身上扭打。
　　王大郎听清事情始末，冷眼杵在那一动不动。
　　他对柳小娘子印象很好，这才一力为弟弟促成这门亲。本想着结两家之好，如今竟是害了人家……
　　“哥，哥你救我！”
　　又一道惊雷。
　　乐夫人心惊肉跳。γιんυā
　　被长姐看管在家的乐玖忍不住心口一揪：“大姐姐。你就让我出去罢，我等不下去了！”
　　她急得团团转。
　　乐荆稍一迟疑，乐玖推开下人，拔腿就跑。
　　“玖玖！”
　　“大小姐！”
　　乐荆一个孕妇，被先头的管家拦下来。
　　乐大娘子急得不行：“快去追她啊！”
　　.
　　柳素容跳下河，脑袋被清水河的冷水一冲，就后悔轻生了。
　　她水性好，几次避开危险，试图游上去。奈何天公不作美，河水上涨，风起浪涌，身体的重量抵不过河水的冲势。
　　跳下来之前她满心怨恨，怨爹娘收了王家聘礼，不肯听她的意思退婚——爹爹念叨她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阿娘嗔她胡闹，退了婚，以后哪还好嫁人？
　　跳下来之后，顺着河水漂泊，柳素容趴在一块破木板，悔不当初，世间千千万万法，她怎就选了最没出息的法子？
　　她不想死。
　　意识昏迷前，她都紧紧抱着那块从远方冲来的浮木。
　　杨念站在船只极目远眺，伸手一指：“在那！”
　　船上的都是男子，唯她一名女子，士兵们拼命划船，待近了，杨念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奋力捞过昏迷的柳素容。
　　人救到船上，脸已经白得不能看。
　　她心又是往下一沉，不敢耽延，将柳素容的头歪到一侧，立即施救。
　　“大将军……”
　　“快划！”
　　惊雷阵阵，河面不太平。
　　“阿娘！”
　　乐夫人回头，气得想打人：“你怎么来了？！”
　　天气委实不好，长乐村好些人已经不敢逗留下去，乐玖中途遇见张大娘子，得她指路才找来这：“杨姐姐呢？”
　　杨念累得双手酸麻，就在她心生无望之时，一道呛水的咳嗽声响起。
　　“将军！人醒了！”
　　柳素容鬼门关前走一趟，胸口生疼，嗓子眼也疼。
　　她眼睛沁泪，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河面风浪乍起，以破竹之势，掀翻小船。
　　乐玖面容惊变，眼睁睁看着河水吞噬一叶扁舟：“杨、杨姐姐……”
　　围在河畔的村民惊得说不出半个字。
　　柳家爹娘吓得哭都不会了。
　　乐地主眼前眩晕，差点没栽过去。
　　乐夫人死死盯着河面，还没张口，一道声音嘶哑地响在雷雨之中——“去拿长竹竿！准备救人！”
　　文文弱弱最不能扛事的乐玖支棱起来，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跑去就地取材。
　　杨念渺小的身影映入人们眼帘。
　　她自己先带着情况不好的柳素容上来，由着村民帮后面累得要死要活的兵上岸。
　　她感叹这些兵到底不是她操练的那群女兵。
　　各个方面都不太行。
　　“杨姐姐！”
　　“素容！”
　　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杨念赶紧道：“先让开，凌竹呢？”
　　“我在这！”
　　杨念指着再度晕过去的柳素容：“你帮她渡气。”
　　“好！”
　　凌竹说干就干，可惜太莽了，差点坏事。
　　在杨念悉心教导下，她快速领会诀窍。
　　乐玖眼睛微眯：“杨姐姐，你没事罢？”
　　杨念一点事也没有，就是累。她身子骨结实，是在边关十几年如一日打熬出的铜筋铁骨，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和北绒僵持的那几年，甚至几百里奔袭，大半月埋伏在恶劣之地。
　　雨水透湿衣衫，她没觉得冷。直到乐玖红着眼为她披上御寒的衣服，她一愣，头上多了一顶蓑帽。
　　“傻子。”
　　为救别人，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不知道有人关心她吗？
　　她们已经成亲了啊。
　　杨念心头熨帖：“我……”
　　“醒了！素容醒了！”凌竹惊喜道。
　　下着大雨，柳家爹娘对着大将军千恩万谢后，带着身体失温的柳素容火速离开，他们一走，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也作鸟兽散。
　　天气太糟糕了。
　　杨念褪了靴子往下一倒，倒出好多水，衣服也拧出水来，拧得差不多，这才进马车。
　　凌竹糊里糊涂跟着回了乐家，进家，喝了两碗姜汤，人发起高热。
　　凌夫人守在女儿榻前。
　　褚英一会来看看凌竹，一会再去看看女儿女婿，杨念下水救人，在凉凉的清水河泡了半刻钟，又出力带着柳素容逆流而上。
　　她不放心。
　　再者，她家玖玖身体还没凌竹皮实，凌竹都倒下了，她就更不放心了。
　　人走到门口，听得门内传来激烈的喘声。
　　她一怔。
　　慢慢慢慢地退了回去。
　　内室，杨念后背紧贴门板，双臂搂着小娘子细腰，小娘子亲得又凶又猛，眼尾泛红，鼓鼓的胸脯上下起伏，累得喘不过气。
　　杨大将军理亏，自知惹她忧心，不敢反抗，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奈何小娘子是一把钝刀。
　　鱼还没怎么样，她这把刀快累断了。
　　偏生性子起来了不肯停，一顿不得其法的“胡搅蛮缠”，杨念受她撩.拨有好一阵儿，忍无可忍，反客为主。
　　丁香小舌吸.吮到嘴里，百般逗弄下，乐玖出了一身热汗，瘫软在她怀里。
　　杨念哄她：“还气不气了？”
　　乐玖呼吸未平，衣衫不整：“你、你太……”
　　“太什么？”
　　乐小娘子呜咽一声：“你太坏了！”
　　留她一个人在家，害她牵肠挂肚，教她看着她为了别的女人奋不顾身。
　　明知她是大将军，是大盛朝挡在风雨前的盾牌，乐玖仍然吃醋。
　　她更醋杨念碰了其他小娘子的身。
　　醋得发狂，醋得不讲道理，一口咬在杨大将军肩膀。
　　杨念吃疼地发出一声闷哼，乐玖红了脸。
　　每当两人亲昵厮混到“醉醺醺”的时候，这人就爱发出这般声响，勾得人想化作一滩水，没有骨头地缠着她。
　　左肩多了整整齐齐的两排牙印，杨念柔声解释：“我没乱看，一心想着救人了。我家里有小娘子，哪会再招惹其他小娘子？柳素容是凌竹的朋友，我顶多帮她按了按，计算着时间呢，就等凌竹来帮她。玖玖，你不要醋了。”
　　乐玖眼里冒泪：“我不管，你也帮我按。”
　　“……”
　　杨大将军拦腰抱过她爱拈酸的小娘子，心窝里甜甜的——大概这就是被人在乎的感觉罢。
　　乐玖被她抱进浴池，手臂紧环着她脖领：“疼疼我。”
　　她上身前挺，明明白白地浸润杨念的心。
　　今日这一闹，她发现杨念心里不知道怕，刀山火海也敢闯。固然英勇，却……
　　“念念，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杨念郑重地应了。
　　浴池升温，乐玖终于能顺理成章地放声大哭。
　　哭得太肆无忌惮，招来在隔壁养胎的乐大娘子。
　　乐荆：“……”
　　她妹妹真是活力四射啊。
　　大将军鬼门关前和阎王抢人，抢赢了，回来还有余力伺候人，难怪能当上镇北大将军。
　　她掏掏耳朵，决定与阿娘说一说，换间房。
　　小两口这回门后的一天天，春.情.荡.漾，不利于她养胎。
　　.
　　柳素容大难不死，凌竹却倒下了，乐玖约摸是当天出了一场场热汗，所有的惊惧随着欢潮全都发泄出来，睡醒一觉，气色红润，整一个惑人的妖精。
　　“柳小娘子差点没了，柳家和王家闹起来了，非要寻个说法。”乐夫人倒了杯茶：“王大郎厚道，当着柳家爹娘的面揍了亲弟弟，由着柳家退了婚，又赔了二十两银子，聘礼也不要了。”
　　乐夫人喝茶，乐地主接着道：“柳家收了银子，把聘礼退回来了。”
　　“那柳素容……”
　　“她啊，这不来了？”乐夫人给女儿递了道眼色。
　　乐玖回眸。
　　管家领着一身素净的柳素容迈过门槛。
　　柳素容是来道谢的。
　　昨天那情形，换个人来，她小命铁定难保。
　　而且……
　　她大概想明白胸口的淤痕是怎么来的了。
　　她觑着杨念，有点怕她，还有点羞。
　　全天下都知道，大将军喜欢女子，手上有一块娶妻令。
　　“妹妹好点没？”
　　柳素容和凌竹同岁，年十七，比乐玖小一岁。她瞅着杨念不说一句话，乐玖心里不快，生怕她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好多了。”柳素容提裙便拜：“谢过大将军救命之恩。”
　　杨念态度冷淡，压根不看她：“无妨。”
　　观她如此，不仅乐玖放心了，乐夫人放心了，柳素容自己也更加笃定心中所想。
　　大将军力气异于常人，武功又高，位高权重，乐玖当她的夫人，简直一个人是在当三个人用。
　　她还怀疑，乐玖陪大将军睡一次，小身板估计和车碾了一样。太不容易了。
　　她看乐玖的眼神仿佛在看了不得的救世女豪杰，乐玖一头雾水：“竹竹在屋里睡呢。烧刚退，你不看看吗？”
　　提到凌竹，柳素容不敢再想其他，耳根一红：“我、我想进去看看。”
　　“……”
　　不对劲。
　　乐玖捅捅杨念胳膊，杨念对其他人的复杂心路不感兴趣，不过看她的小娘子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她低声道：“这是知道凌竹亲她了。”
　　说亲不合适。
　　应该是渡气。
　　正正经经救人。
　　可万一柳素容不这么想呢？
　　朋友与恋人，有时候就差一层窗户纸，端看哪个先动心。
　　凌夫人回家给女儿熬鸡汤，凌竹躺在床上慢悠悠睁开眼。
　　“阿竹？”
　　“素容……”
　　柳素容破涕而笑：“阿竹你快好起来罢，我和王家退婚了，咱们不是约好去后山采花？”
　　凌竹点点头，没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五月下旬，毗邻杨府的那块空地正式动工。
　　几天后，小房子建成，乐玖亲自爬着扶梯，挂上【女社】的二字牌匾。
　　所谓女社，致力于解决女子的情感、婚姻问题，也负责答疑解惑。
　　心有迷雾不知往何处去？来女社就对了。
　　一众大娘子、小娘子围着你，帮你擦去迷雾，重见本真。
　　女社成员如下：
　　社长乐玖，大将军夫人。
　　副社长杨念，镇北大将军。
　　社员褚英——已婚妇人，大将军岳母。
　　社员乐荆——孕妇，单方面“丧夫”的寡妇。
　　社员凌竹——长乐村女人缘极好的未婚小娘子。
　　社员柳素容——跳河未遂，刚发现对好朋友动了心，被一群丧良心的嘴碎子背地里编排破鞋的小可怜。
　　草班子就此搭成，乐玖在小房子门前放了一串鞭炮，欢迎长乐村大娘子小娘子踊跃加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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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女社起
　　六月, 阴雨连绵，女社成立的第二天。
　　不似第一天开业大吉来捧场的人众多，仪式结束, 看热闹的人们各自忙碌走开，挂在女社门前的红绸还没摘下，已是门庭冷落。
　　就连女社的成员之一——柳小娘子, 也被柳家爹娘喊去庄稼地里忙活。
　　外面下着雨，雨水淅沥沥的, 没有那天的狂烈暴虐, 一场雨下得温温吞吞，黏黏腻腻，乐玖趴在桌子闲得发慌。
　　乐荆道：“玖玖，咱们这女社，能办起来吗？”
　　“能！怎么不能？这才第二天, 大家伙还不了解，等了解了, 有需要，总会来的。”
　　只要能接单, 能为上门的娘子们办实事, 乐玖不信她们女社的名头起不来。就是起不来，不是还有她念念姐姐？
　　杨念脊背一凉，摸摸鼻子：“玖玖, 你饿了？”
　　“……”
　　乐玖小脸骤红, 思绪一下子不知跑到了哪儿。
　　都怪杨姐姐！兴致上来就会和她说一些有的没的，害得她听到一句“饿了”, 小脑瓜就不干净了。
　　她瞪了某人一眼。
　　乐荆学了她阿娘的本事, 尽管当睁眼瞎。
　　杨念满脸无辜, 不明就里地耸耸肩。
　　新建成的女社只她们三人守着，一间房子，毗邻阔气的将军府，衬得它格外“娇小”。但入内，亦有乾坤。
　　入门，正对着的是正堂，该有的都有，摆着茶水点心，左右侧做了四间隔间，一间休憩室，每间小屋设门，保证了私密性。
　　准备做充分，连夜，女社成员开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会议，定下基本章程，在人前亮相。
　　但这个“相”亮得不够响亮。
　　尽管这是乐玖嫁人后顶着“将军夫人”名号做的第一件事。
　　但是长乐村的大小娘子们显然对她们还不够信任。
　　若不是心里的苦实在无法承担，谁会将自己的私隐说给同村外人听？
　　况且又是一群年岁不大的小娘子。
　　小打小闹罢了。
　　至于第一天就入社的褚英，褚英爱女如命，当然要给女儿捧场了。女社成员，算上大将军，她们乐家就有四口人。
　　柳素容前不久才想不开跳河，名声正毁誉参半，跑去参加女社，外人还道她受了刺激。
　　而凌竹……长乐村谁不知道凌竹和乐玖玩得好？
　　说一千道一万，人们没有真正正视女社的存在。
　　“这样不是办法……”
　　翌日雨停，女社门前连只鸟都看不见，更别说人了。
　　乐玖冥思苦想在正堂走来走去。
　　她瞅着坐在堂上的几人，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杨念问道：“玖玖，你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我能成功吗？”
　　话问出口，乐荆看看幼妹，不知如何言语。
　　摸着良心说话，她认为玖玖的提议甚好。
　　往大里说，大盛朝二十年前就在讲平权，讲女子和男子拥有同等权益。
　　而女子享受了立户权、继承家业权，在给国库纳税上也没闲着，享受了参军权，这不，出了一位镇北大将军，大将军也带出了一支屡立奇功的娘子军。
　　朝廷政策是好的，律法也是好的。
　　然乡里乡亲，懂法的有几个？
　　她们阿娘是秀才的女儿，是以乐家孩子四岁开始认字，姐妹几人，是长乐村为数不多通读盛律的女子。
　　知道的多了，就能依靠自己学来的知识辨别出不公。
　　犹记得十几年前，乱得很，侵占家产的案子隔几天就能听到一桩，多是男人挤兑女人，宗族逼迫个人。
　　那会律法规定了女子的权益，可是有的人还是被逼死了。
　　玖玖建立女社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帮助那些孤立无援的女子。
　　这是往大里说，往小里说，只说乐荆成婚七八年仍被孙竹礼骗得团团转，还不是吃了消息闭塞、见识不够的亏？
　　倘那时她肯敞开心扉与人说一说，绝不会此时才意识到孙竹礼满口谎言。
　　他说他是男人里能力最强的那类，两刻钟就很厉害了，结果是吗？不是！他这人烂到骨子里去了！虚荣！虚伪！自负！滥情！
　　乐荆不知道有没有和她情况类似的人，她希望女人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地方畅所欲言，能有那么一群同道，帮助她们识别好男人、坏男人，说一说知心话。
　　当然，也不局限于男人，女人也行。
　　毕竟这世上有女人爱男人，也有女人爱女人。
　　就像她家玖玖一般。
　　她自己淋过雨，也想给别人撑把伞。
　　世道仿佛天生压抑了女人的天性，即便有明文规定的律法在，律法也总在被践踏。
　　“能给同类撑把伞，略施绵薄之力，这很有意义。玖玖，咱们坚持下去罢。”
　　不要问能不能成功，女社就在这，她们也在这，乐荆相信，会有人来的。
　　“玖玖，事在人为。”杨念的声音充满信念感。
　　她的成就放在整个大盛朝，都是令人佩服的。女子之身，论率兵打仗，同代人没有比她更强的。她就是最强。
　　乐玖敬仰地看她：“先不说别人来不来，咱们自己人就不齐。这样好了，以后入社人员，按正常上工来算，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做得好有奖励，钱嘛，从我嫁妆里出。然后一周歇一天。你们说呢？”
　　“这个好！”乐荆喜道：“这样入社的人肯定会多起来！”
　　杨念挑眉，赞叹她家夫人有个聪明的脑袋瓜。
　　她道：“福利待遇有了，那就不能随便收人进来，要进社，得先通过考核。”
　　她和乐玖想到一块儿去，乐玖笑道：“对，不然为了赚银子，她们全跑过来，咱们这小地方可装不下。”
　　那样初衷也就改了。
　　她们说干就干，半个时辰后，女社门前竖了一块大大的木板，墙上也贴了一大张红纸。
　　“这写的什么？”有好事人问。
　　“木板上写的是招人要求。”
　　“那红纸呢？”
　　“红纸写的是入社福利以及社员名字。”
　　两天了，虽然没外人踏进女社一步，但女社的一举一动都落入有心人的眼里。
　　得知入社每月能有三两银子拿，张大娘子放下簸箕，拉着儿媳妇往那边赶。
　　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去了那，以为进去就能有银子拿的妇人们傻眼了。
　　“怎么还要考核？”
　　“不考核怎么知道能不能胜任？咱们办女社不是为了玩玩，是真心要为求助之人解决问题。”乐大娘子站在门前同众人解释。
　　张大娘子没了办法，来都来了，考罢。
　　不仅她要考，她还拉着自家儿媳妇周柚考。
　　因为报考人数太多，乐玖规定午后统一进行考核，试卷是一样的，一张卷子二十道题。
　　题是乐玖、杨念、乐荆、乐夫人，四人集思广益一起出的。
　　考核那天，几乎全村女人都过来了。
　　结果没一个通过的。
　　这结果在乐玖预料之中。
　　不让这些人晓得难，真当她们女社是来玩的？
　　张大娘子抱怨道：“题谁出的啊！怎么能这么难？”
　　周柚好几道题没答上来，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你考了多少分？”她问儿媳妇。
　　周柚嘴唇一动：“五十八分。”
　　“多少？！”
　　“五十八。”
　　“哎呦！我那每个月白花花的三两银子呐！你说你，怎么就差这两分？”
　　六十分就有资格进社，周柚失之交臂，看婆婆心疼得手在哆嗦，她道：“考核应该不止一次，等下次，我还要去。”
　　进社不比干别的强？
　　张大娘子一拍大腿：“好！有志气！”
　　婆媳相视一笑。
　　竟是周柚嫁过来以后，两人相处最融洽的一回。
　　张大娘子答题，想得脑袋要秃了才得二十三分。
　　她家儿媳却能得五十八，比她多了三十五分，再问问别人的得分情况，嗐，好多还不如她呢，她不由得对周柚另眼相看。
　　也对女社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玖玖这个法子很好。”杨念搂着她的小娘子，手不轻不重地揉.捏她两下肩膀，乐玖闭着眼，累得不想动。
　　“想不让人轻视，最快的法子是堂堂正正打败对方。”
　　这次考核，用大将军的战略思维来看，便是明晃晃地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瞧不起女社，那就先来做一做女社招人的试卷。
　　考不到六十分，回家歇着罢，有什么资格对女社指手画脚，嗤之以鼻？
　　“而且为了银子和一份正经的营生，肯定还会有人继续尝试。”
　　“女社考核一月一次。”乐玖睁开眼，水色潋滟：“杨姐姐，你不要揉我了，弄得我好想要。”
　　“……”
　　杨念闹了个大红脸。
　　在诸事上绝不亏待自己的乐小娘子被迫忍了忍，从心上人怀里出来，拉着杨念去忙正事。
　　.
　　长乐村这几天，要说最高兴的，莫过于柳家爹娘和凌夫人——她们的孩子不用考核就能进社，这不得美滋滋？
　　天刚亮，素容、凌竹吃过早饭被家里人赶出来。
　　打工要有打工的样子嘛。
　　不然两家不好意思拿将军夫人发的月钱。
　　甚至为了少让同村人私下里议论，两家的夫人叮嘱女儿要好好干，干出点成绩，争取在女社混个“护法”当当。
　　“女社哪有什么护法？这又不是江湖帮派。”
　　素容哭笑不得。
　　凌竹也在笑：“嗐，她们啊，这是给银子面子，天大地大，都不如银子好使。”
　　“银子好使，但咱们女社也可以有护法一职啊。”乐玖走过来，一本正经道：“遇上那些打女人的男人，就让他们感受一下女社大护法的威力！”
　　“女社大护法？”素容睁大眼。
　　凌竹问：“谁呀？又有新人了？”
　　“就是我念念姐姐呀。”
　　“……”
　　“……”
　　不是，玖玖，你是不是太看得起那些男人了？
　　这可是大盛朝正一品镇北大将军！
　　得杨念一番施救，素容胸口的淤痕过了三天才消下，她心想：大将军要当女社大护法，这大护法不得一拳打死一个？
　　继副社长之后，杨念又有新职位了。
　　全新的职称表贴在门外墙壁，大将军的名讳，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好似在说：给不给面子？
　　笑死。
　　女社社长态度都这么明显了，谁敢不给大将军面子？
　　乐玖咬着一口银牙，眯眼：“我就不信今天还没有人来！”
　　杨念出门瞅了眼自己拳头大的名字，表情古怪地溜回来。
　　“玖玖。”
　　“干嘛？”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一块砖了？哪里需要拍哪里？”
　　乐玖轻咳一声，底气不足：“哪有。”
　　凌竹：“……”
　　素容：“……”
　　刚进门的乐夫人：“……”
　　你们够了！
　　顶着好几双眼，乐玖忍羞，慢饮清茶润喉，抬眸端起作为社长的威严：“乐夫人，你来得正好，你嗓子好，去外面宣传宣传大将军莅临女社的消息。”
　　“……”
　　活招牌，不用白不用。
　　乐夫人气笑了：“我是你娘！”
　　乍听像是骂人的话，但架不住她真是亲娘。
　　说着就要给装腔作势的小社长一个脑瓜崩。
　　杨念赶忙护妻：“岳母岳母，小心手疼！”
　　乐玖委屈地垮着小脸：让她威风一天怎么了？念念手下那么多兵，她这社长就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兵”，阿娘还要打她。
　　她吸吸鼻子，大逆不道地想：真是造反啦！
　　作者有话说：
　　玖玖：人来，人来，人从四面八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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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共同梦想
　　杨大将军这个活招牌往女社门前一站, 写在红纸的大名就差怼到众人脸上。
　　经过莫村长的一番运作，女社迎来建社之后的第一位求助人：莫村长他老娘。
　　求助内容——找猫。
　　第二位求助人：张大娘子。
　　求助内容——补房。
　　第三位求助人：莫村长他媳妇。
　　求助内容——帮自家男人戒烟。
　　莫老娘按着女社的规矩，从绣花的手绢里捡出一枚铜钱：“我家奶花, 能找到罢？”
　　老人家声音颤颤巍巍的，走路也颤颤巍巍，因她是女社创建迎来的第一位求助人, 乐玖斩钉截铁：“能！”
　　莫老娘将信将疑地走了。
　　奶花丢了三天了，她儿子懒, 总想做一些大事情, 看不上小猫的活儿，又要奉承大将军一家，遂找了她来，求她帮忙解决解决。上赶着给大将军献殷勤的机会，别人脑子不灵活, 反应不过来，他家得做个表率。
　　叫什么来着？
　　哦。
　　对大将军投诚。
　　投不投诚莫老娘不管, 听说长乐村多了一家专门为女子服务的女社，她想到了她的猫。
　　为女性解决情感、婚姻问题, 她这个, 也能归到情感一类罢？
　　那可是陪伴她十年的奶花啊！
　　比亲儿子还亲！
　　莫老娘走后，张大娘子厚着脸皮道：“那我这个呢？”
　　补房这事理应家里男人干，可是, 她家里的男人哪个也抽不出空闲, 老张日常住在镇子给人看家护院，小张, 就是她儿子, 张小裁缝, 一个月也回来没几次。
　　她一个女人家，恐高，几次尝试爬梯子上去把房顶补了，上次一个不慎差点从上面栽下来，吓得她不敢再上房。
　　漏的地方恰好是儿媳妇那间房，万一下雨，冻着儿媳妇也就罢了，冻到她的大孙子就不好了。
　　“放心，今天就能补好。”乐玖悠悠道。
　　张大娘子脸一臊，约摸是想起以前编排乐小娘子的那些话，再厚的脸皮也有点扛不住，放下一枚铜板，灰溜溜走了。
　　莫夫人走上前，歪头捂嘴咳嗽两声：“我最大的烦恼是老莫走到哪儿都爱拎着他那杆烟枪，我闻不了烟叶的味儿，呛得慌。这个，能管吗？”
　　“能！”
　　乐大娘子中气十足地应道。
　　送走上门的三位求助人，素容回来时神情恍惚：“找猫、补房、劝人戒烟，这也在咱们女社的范畴之内？”
　　“怎么不在？咱们女社不就是为女人提供便利的吗？”凌竹单手叉腰。
　　“……”素容看了她两眼，没吱声。
　　凌竹又道：“莫大娘这事我知道，她那只奶花养了十年，是咱村的长寿猫，公的，大粗嗓儿，后背有一大块白，其他地方颜色长得挺花，所以起名叫奶花。莫大娘很爱她的这只猫，刚走丢那会，莫村长象征性地找了找，之后不了了之。”
　　乐玖点头：“张大娘子需要有人帮她补房那事我也知道，她家里的男人回家次数很少。”
　　“对不喜欢闻烟味的人来说，枕边人是个大烟鬼的确难熬。”乐荆都有些心疼莫夫人了。
　　“那这委托咱们真就管定了。”乐玖沉吟片刻：“竹竹、素容帮莫大娘找猫，阿娘、大姐带人上门帮张大娘子补房，我和念念姐姐解决莫村长抽烟的事儿。怎么样？”
　　三件委托，最难的是第三件，让莫村长一天不抽烟很容易，要让他一辈子都不抽，很难。
　　狗还改不了吃屎呢，人的习惯不是靠一天养成。
　　事情安排下去，女社成员都很开心。即使现在接到手的任务离她们想象中的有很大差距，但，万事开头难，迈出第一步，还怕走不好这段路？
　　猫儿灵敏，跑得快，凌竹找猫之前喊了大将军手下的兵帮着找。
　　张大娘子回到家，吃饭都心神不属，担心女社拿钱不办事，担心天要下雨，她们的房子会不会被水淹了。
　　她在这愁眉不展，周柚安慰道：“那可是将军夫人，不会言而无信的。”
　　张大娘子精神振作：“是啊。那可是将军夫人。”
　　做梦似的，将军夫人帮她补房顶？
　　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乐玖疯了。
　　一个敢开女社，一个敢进女社。
　　等的时间越长，她越患得患失：“要不然我再去拜托王大郎？”
　　王大郎是长乐村有名的忠厚之人，除了太喜欢他家夫人，两人玩得花，没啥毛病。
　　张家房顶漏了，十次里面有三次是王大郎修的，只是王大郎修补的手艺不大行。
　　周柚抿唇，轻声道：“再等等罢。”
　　又等了一刻钟。
　　将军夫人没来。
　　将军夫人她娘来了。
　　张大娘子喜出望外，登时忘了与乐家的各种罅隙。
　　“快请进快请进！”
　　乐家母女身后站着两名修补房屋的好手，一应物什准备得齐全。
　　而凌竹那边，问过莫大娘后，找准了猫咪经常出没的领地，架起一口大锅，贴饼子，炸小黄鱼。
　　先把附近的猫猫全勾.引过来再说。
　　鱼香味儿香飘十里，守在锅前的凌竹不停吸溜口水，素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要不你先尝一口？”
　　“不了不了，找猫要紧。”
　　素容看她十分心动嘴硬拒绝的模样，轻笑：“不知玖玖那边做的怎么样了。”
　　同样是为求助人解决烦恼，劝莫村长戒烟就很难。
　　乐玖头顶戴着一顶帽子，冲她的杨姐姐勾勾手指，杨念含笑凑过去：“怎么，觉得难了？”
　　乐小娘子笑容狡黠，手指捏着她的衣袖：“辛苦念念姐姐去一趟啦。”
　　她是镇北大将军，她的话对于长乐村的平头小百姓来讲无异于圣旨。莫村长再大也是一村之长，哪能和正一品高官叫板？
　　杨念享受小娘子崇拜敬仰的眼神，一手揽着她腰，另外一只手压低小娘子戴在头上的草帽：“走了，这事儿不急。”
　　“哪能不急？你去找莫村长谈一谈不就解决了？”
　　她想得太简单了。
　　杨念问道：“这次谈了，他改了，下次呢？”
　　她是大将军，又不是神仙，说一句“莫村长你以后再不可抽烟”就能改的。杨念笑了笑：“权势固然好使，但是玖玖，你想错了。”
　　想错了，路就走窄了。
　　“我哪里想错了？”
　　“你想借我的势，逼莫村长低头，短时间内，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乐玖随她走到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清风吹拂，清水河波光粼粼。
　　杨念扶她坐在大青石，替她理了理微皱的裙角：“玖玖，权势两字比你想得还厉害，能做比你想到的更多的事。但不能就这样莽莽撞撞去找莫村长。”
　　“那样怎样？”乐玖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在军营，杨念每有见解总能收到底下人这样的眼神，她笑颜灿烂：“要在长乐村形成一股风潮。上行下效的道理，自古以来都存在。就像陛下不喜臣子奢靡，于是大臣为献媚陛下，缩衣减食，投其所好。咱们做的事照样如此，只莫村长一人改正，不行，要更多的男人都加入到这场‘不吸烟’风潮才行。”
　　乐玖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更多的男人为何都要加入‘不吸烟’风潮呢？”
　　“很简单。”杨念揉揉她的脑袋：“因为我不喜欢。”
　　上位者不喜，只此一条，就够了。
　　金乌西沉，溪边，长乐村大娘子小娘子扎堆边洗衣边聊天。
　　“听说你家房顶修好了？”
　　张大娘子老脸笑开花：“可不是？当天就修好了，乐夫人亲自领人来的。大将军夫人的亲娘来操心我家房顶漏不漏雨，还别说，这滋味现在想想也够我乐得。女社，是真给咱们女人家做实事的。”
　　秋大娘子起先眼红乐家有地有钱，是被乐夫人‘修理’火的嘴碎子之一，再到后来乐玖飞上枝头变凤凰，前后差距太大，她直接麻了。
　　女社在长乐村搞出这么大动静，想不关注都难。
　　一开始确实没几人看好，觉得就是一群人陪将军夫人胡闹。
　　但女社待遇太好，凌家的凌竹，柳家的素容，两人都进了女社，一个月能领三两银子，有固定假期，又有将军夫人做靠山，说出去都体面。
　　再就是那次考核，几乎全村的女人折戟沉沙。秋大娘子大字不识几个，考核结果得分少得可怜，但那独特的考题，却让她至今念念不忘。
　　村里多数人不识字，是以试卷是用画图的形式呈现在众人眼前，她们要做的也很省事，只需要在自己认为正确的图画选项后面打勾。
　　乡下人，不会写字，打勾还不会吗？
　　秋大娘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考她，莫名其妙的，她对女社有了一丝丝好感。
　　“女社给你家修房顶，收钱了吗？”
　　“收了。”
　　妇人们笑意一僵，纷纷问道：“收了多少？”
　　“一个铜板。”
　　“张家的，你没说错罢？”
　　“没有。就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就帮我解决了压在心头的一桩心事。不信的话你们去我家看看，用料又好又足，保证一年都不会再破。”
　　“嘶。女社做事这么讲究吗？”
　　“讲究啊，还不怕花钱。莫大娘养的那只老猫丢了你们知道罢？凌小娘子和柳小娘子第二天傍晚就给找回来了。说找不回来也不大合适，那猫又懒又馋，去了外面不爱捕猎，饿得走不动了，愣是连回家的那段路都走不回去，躺在角落里等死。结果……”
　　妇人捂嘴笑：“结果生是被铺天盖地的鱼香味儿勾得勤快了一把，不想死了，饿得嗷嗷地去找吃的。它肯从角落里钻出来，女社的人守鱼逮猫，这不就逮着了？”
　　“别说猫了，那天的香味我闻见都馋了。”
　　妇人们哈哈笑。
　　溪边气氛融融，话匣子打开，说到大将军的喜好。
　　长乐村原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村，大将军一来，她们村彻底有了名气。
　　每天来从各地过来拜访大将军的人多如牛毛，外人都这么积极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开始急了。
　　守着金山采不动，搁谁谁也愁。
　　跟大将军打好关系，不愁前程。
　　这是所有人达成一致的认知。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陛下信重大将军，县城那儿都传开了，陛下赐了大将军一座大将军府，想都不敢想的气派，又赐了打龙鞭、丹书铁券。
　　打龙打龙，专打皇室贵胄，陛下犯了错大将军都能挥鞭打一打的。更别说还有相当于免死金牌的丹书铁券。
　　皇恩浩荡，绝对是大盛朝独一份的盛宠。
　　可以预见的是，若能得杨念一声好，一封推荐书，前程必当光明。
　　再不济，同住一村，跟她学一招半式，也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多少人想着巴结她，第一功却被村长一家抢了。
　　莫大娘、莫夫人，同一天去女社求助，等村民醒过神来，女社外面挂了牌子，一天最多只接三单委托。
　　让不少人的殷勤困了空。
　　大将军厌闻烟味儿，一个时辰内传遍长乐村。
　　又一个时辰，传至镇、县。
　　平安县县令朱净升在女社一事上因消息闭塞迟了一步，教莫村长抢了先，这次，他想拍一拍大将军的马屁。
　　怎么拍呢？
　　十五岁往上，三年不抽烟者奖三十文钱，八年不抽烟者奖一两银，十年不抽烟者奖三两银，二十年往上者，奖十两银！
　　一应赏钱皆出自他的私库，一年一赏，为期三年。
　　三年内，凡经过查验确认属实者，都能从县令这得到应有的奖励。
　　要不就说，最是为官者懂得投其所好了么。
　　这则奖励一出，在平安县引起不小的震动。
　　震动发生的前一夜，莫村长一脚踢开房门，一手拎着烟枪，眼睛瞪得铜铃那般大：“好你个婆娘，我让你去讨好将军夫人，你做了什么？”
　　莫夫人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老烟鬼。”
　　“你！”
　　“你什么你？事情就是我做的！我求女社帮你戒烟，这不正好，大将军不喜闻烟味儿，你不是想讨好她？快去罢，当着她的面折了你的烟杆子！”
　　她真是受够一口黄牙的老汉了。
　　呕！
　　她做了个被恶心到的动作，莫村长嘴皮子没她利落，气冲冲坐下来，想给女人一巴掌，又念及她给莫家生了两个儿子，忍了下来。
　　“他娘的，都什么事嘛！”
　　“他娘的他娘的，有本事你去和大将军骂娘。”
　　“……”
　　疯了。
　　吃错药了？
　　想着夫人这两天在吃治咳的药，莫村长心里发虚，看了眼他的烟杆子，还是舍不得。
　　他舍不得，有得是人舍得。
　　县令的奖励令通传各村镇，有人欢喜有人愁。一人不戒烟，全家摧着你戒——儿子读书用不用钱？儿子娶媳妇用不用钱？老娘买药用不用钱？闺女嫁人用不用钱？
　　不用你去码头扛麻袋了还不好？只需要你戒烟，离开你那烧钱的破烟杆子，能薅县令三年羊毛呢！
　　有人算了笔帐，家里男人多的，且算成五个，都不抽烟，三年下来，最多能从县令那儿薅五十七两银。若是四个都抽，从现在开始戒烟，一人三十文，四个人加一块儿也有一百二十文。
　　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就问你赚不赚？
　　一大早，得了信儿的村民乘坐驴车结伴往县城去领银子。
　　要证明自己没有吸烟史，至少要有当地四个人作保，作保要签文书，做伪证自然有官府追究。
　　那些浑水摸鱼想骗钱的，去了府衙被县令派遣来的大夫们检测出来在说谎，挨了十大板。有这一出，便没谁胆大包天地从县令手里骗银子了。
　　从始至终，杨念做的，不过是吩咐手下传了一句话。
　　动动嘴，就有人跑断腿，乐玖震惊：“就这么简单？”
　　杨念笑她可爱：“凡在意名利的，难逃受名利驱使。”
　　朱净升为讨好她，一掷千金。
　　百姓为得银钱，趋之若鹜。
　　这是为利。
　　“那三年后呢？无利可图，还会有人听话吗？”
　　“没有利，还有名啊。大风潮形成，人们一旦接受这个认知，再要退回来，就会有人敢站出来，说不答应了。”
　　习惯了干干净净口气清爽的男子，谁会喜欢满口黄牙？
　　习惯了日常少一笔花销，就会有人为了这笔花销，管制家人。一人管不住，一家一族还管不住吗？
　　“到时候周围大部分人都在戒烟，环境影响环境，环境也改变着人。就像在军营，所有兵士都在练习，就你一个偷懒，你将不再受到群体的欢迎。”
　　在多方面因素的加持下，莫村长心痛地折了他的老烟枪。
　　翌日，官府派县里的大夫与村民讲解酗烟的危害。
　　莫村长在老娘、老妻的监督下，不得不支棱起耳朵认真听讲。
　　听完，整个人晕乎乎的。
　　嗐！
　　这玩意抽多了损寿数？
　　要不，还是不抽了？
　　这么想的人不少，当然，也有人宁愿少活几年也离不开那口烟，那怎么办呢？
　　自家人管自家事，左右领了县令银子的人每年都会上一次排行榜。谁家多，谁家少，谁家屡教不改。
　　一目了然。
　　不改，那就丢人。
　　一人不改，全家丢人。
　　随着“戒烟运动”在平安县兴起，烟贩们留在这里没销路，骂骂咧咧地跑去隔壁林安县。
　　女社有了新成员的加入。
　　朱夫人经历了夫君近乎严苛的补习后，成功通过考核，光荣入社。
　　她入社的那天，乐玖为她举办了入社仪式，并送给她一枚刻着女社徽章的圆木牌。
　　瘦了十斤的县令夫人好看不少，而她的加入，也刺激得平安县的贵妇们纷纷闭门苦读。
　　在解决了“找猫、补房、帮人戒烟”的问题，切实看到女社的力量，愿意敞开心门的人越来越多，女社陆陆续续接到很多人的委托，很快，面临人手不够的严峻考验。
　　“人不够，那就弄一个‘预备社’罢。”
　　“那是什么？”
　　“每次考核最接近六十分的成员，入预备社，所谓预备社，就是给女社打杂的，每个月也有月钱拿，和女社成员一起读书、培训，考核通过后，为正式社员。”
　　乐玖摸着下巴想了想：“好。”
　　夜色深沉，杨念眼里仿佛有着光。
　　乐小娘子看了几眼，害羞地躲进她怀里：“念念你懂的好多啊。”
　　杨念失笑：“我也有在努力呀，玖玖，你忘了吗？我也是女社的一员。”
　　也想为普天下的女子谋取更多自由欢快的土壤。
　　在她看来，比起边关女人的自立自强，天生野性，长乐村的女人，活得还是拘束了。
　　可长乐村的女人，在大盛又何其多呢？
　　好在有她的玖玖。
　　有一群愿意做出突破的女人。
　　.
　　张家媳妇周柚进了女社预备社的消息在村里传开。
　　张大娘子给儿媳做了两道大肉。
　　家里男人不回来，婆媳的日子竟也红红火火地过起来。
　　以至于张小裁缝回家来的第一天，没见过亲娘、媳妇在门口迎接，一脸纳闷。
　　他问周柚：“你做什么去了，以前不都在门口迎我？”
　　周柚忙得很，没空理会小男人的矫情，捏着笔杆在纸上画只有她能看懂的图。
　　张大娘子快步走过来扯走儿子，没了过去的热络：“你还知道回来呀，家里用到你的时候跑哪去了，把老娘媳妇孩子丢家里，连封信也不请人写一封。还有，不要打扰柚娘忙正事！”
　　“……”
　　张小裁缝张张嘴：“娘，家里出什么事了？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用不着你！现在村里有女社，你和你爹回不回来都不重要！”
　　以前靠着男人活，现在没有男人，她也活得很好。
　　媳妇孝顺，孙子乖巧，张大娘子提到女社笑得比儿子娶妻的那一天都高兴。
　　“……”
　　他娘魔怔了。
　　女社？
　　张小裁缝谨慎地了解了一番女社，回来，急急忙忙托人写了封信送给他在外打工的爹爹——快回来罢，家里有咱们和没咱们都能过日子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地位岂不一落千丈？！
　　不。
　　已经一落千丈了。
　　张大娘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儿媳碗里：“多吃点柚娘，争取做女社正式社员！”一个月拿三两银子！
　　周柚郑重点头，吃起肉来不含糊。
　　正等待娘亲夹肉到他碗里的张小裁缝：“……”
　　入夜，他问媳妇：“做正式社员，有钱拿吗？”
　　比他辛辛苦苦给人裁衣服还多吗？
　　周柚困了，翻了身：“不多，每月三两。”
　　“……”
　　这次回来，统共才给家里交账八两的小裁缝狠狠沉默了。
　　长乐村有了女社，给人带来的最大的感受，大概是家里的男人也没那么不可或缺了。
　　女社背靠将军府，要什么有什么，而女人们要做的，只是走进女社，敞开心扉，付出一枚铜板，就能解决生活中的大部分的烦恼。
　　现在再有人提柳素容是王二郎不要了的破鞋，保管有人在那人脸上扔臭鸡蛋。
　　女社欣欣向荣，进女社成为十里八乡，甚至是平安县女人们的共同梦想。
　　瘸腿的孙竹礼拄着拐杖来到长乐村，路过大杨树，听到妇人们夸奖乐大娘子踏实能干，心地善良。
　　乐大娘子？
　　他眼眸一沉：那不是他夫人吗？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孙竹礼和乐树生好像是瘸腿二人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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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眼小
　　女社七天一轮休, 忙碌许久，终于到了休假的日子，乐玖拉着杨念去山里逍遥。
　　长乐村附近有座兔头山, 因山势连绵，离远看很像一只巨大的兔头，是以被当地人称为兔头山。
　　兔头山风景秀美, 空气清新，猎物很多。搭建好小木屋, 乐玖寻了泉水洗脸。
　　水珠挂在白皙的脸蛋儿, 阳光照射下，说不出的清新自然美。
　　杨念心驰神往，理理微乱的发丝，也去捧水清洗。
　　精贵的衣料浸了水，耳边发丝潮湿, 水滴沿着下颌滴落，杨大将军望着水面的倒影出神——多年戎马, 过惯了糙女般的日子，猛地过起舒服享受如世家女一般讲究的神仙日子, 骨头好像都懒了。
　　她再在看水中的自己, 殊不知也有人正满目温柔地凝望她。
　　乐玖看得目不转睛。
　　她不喜欢太精致的人，太精致的生活，生活, 总要充满惊喜、挑战才好。她舒服了十八年, 在乐家如珠如宝地被爹娘养大，一直在期望能有一个人出现, 带她尝尝惊险刺激的感受。
　　好在十五岁那年, 她遇到了。
　　月下甫一相逢, 杨念入了她的眼，进了她的心。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做朋友，建立亲密关系。
　　年少不知怕字怎么写，面对呀呀山的匪徒，来不及恐慌，就有人从天而降，箭矢穿透山匪的心脏，箭尖滴血，乐玖的心怦然颤动。
　　至少想起来都是很美好的一幕。
　　周围到处满了惊呼声。
　　唯有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人，冷静，皎洁，不为所动。
　　乐玖几乎第一眼就被杨念深深吸引。
　　现在也同样被她蛊.惑。
　　“杨姐姐。”
　　她走过去踮着脚尖亲吻她眉心的细小水珠。
　　四处无人，却有虫鸟的声音不时响起，叶子簌簌的，流水淙淙。杨念揽住心上人的腰肢，心里的欲.望破笼而出。
　　她藏得好。
　　没打扰倾情献吻的小娘子。
　　婚后她们每一次都很契合，杨念沉迷她给的惊喜无法自拔，也想看到更多惊喜。
　　乐玖在无人搅扰处用她的唇勾画自己的中意。
　　杨念抚上她的心。
　　怦怦的。
　　她暗自窃喜。
　　哪怕真正得到了这个人，还会为这人的心动为之心动。
　　难怪边关好多兵拼死拼活地都想回家娶一房媳妇。
　　这么一想杨念更喜欢她了。
　　乐玖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却能从大将军细枝末节的反应里窥探到她想知道的情绪。
　　“开心？”
　　她用手描摹她喉咙处的软肉。
　　痒痒的。
　　杨念轻笑：“嗯，开心死了。”
　　“杨姐姐可还记得那首《野有死麇》？”
　　“记得。”杨念喉咙一动：“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①……”
　　这是玖玖对她念过的第一首情诗。
　　杨念耳朵偷偷红了：“我还说，这是我的梦。”
　　寂寞边关，一次又一次地入到梦里，和她长开了的小娘子幽会。
　　回到长乐村，发现她的小娘子比她幻想的“长开”还要美丽。
　　乐玖勾着她的手往小木屋里走。
　　门窗大开。
　　有风灌进来。
　　“我也想和念念试试……”
　　她眼睛里带勾子，介于成熟和青涩的风韵。
　　杨念看了眼门外，乐玖凑上前来，主动将自己献上。
　　兔头山下，杨平等人尽职尽责地守着。
　　小木屋里的小娘子放开声量宣泄自己的喜欢，声音听得年长她五岁的女将军脸红。
　　在此之前，杨念绝不敢想她的小娘子是这样的。
　　奔放，活泼，可爱，也魅惑。
　　不给她留半条活路。
　　“杨姐姐……杨姐姐……”乐玖趴在她耳畔不安分地喊着。
　　低吟，大叫，又哭又笑，娇气也不娇气。
　　“杨姐姐，你快上来！”
　　杨念忍了又忍，小声道：“那我真上来了？”
　　乐玖笑靥迷人：“你不敢吗？”
　　笑话。
　　驰骋沙场的镇北大将军有什么不敢的。
　　这可是她明媒正娶的小娘子。
　　杨念为自己打气，放肆地捉了她脚踝，乐玖扑倒在如云朵一样软的大床，笑声从喉咙溢出，撩起星火。
　　快乐是她们的。
　　杨平什么也没有。
　　大将军娶了农家女，他也想娶个农家女，结果相看几家，没一个看得入眼的。他娘急得嘴脸起泡，催婚的架势吓得杨平不敢回镇子。
　　正午刚过，闹得太欢导致饿肚子的两人灰溜溜从山上下来。
　　杨念还好，杨念顶着一张冷面，少有人能从她面无表情的脸蛋儿看出有用的信息来。
　　乐玖就不同了。
　　一张小脸写满了欲.求不满。
　　杨平哪敢多看？
　　“大将军，咱们……”
　　“回去罢。”
　　坐上回程的马车，乐玖没精打采地趴在杨姐姐大腿：“我想吃酥炸鲈鱼条、蜜渍豆腐、葱泼兔、红烧鱼……”
　　她一连串念了好多菜名。
　　杨念脸色不自在。
　　她不自在是正常的。
　　换谁兴致正浓想大干一场的时候，小娘子饿了，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怜巴巴瞅着你，谁还硬得下心说不准胡思乱想，忍着！
　　杨念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新婚燕尔，更不想要小娘子误会她是个急色的人。
　　大将军戴上“正人君子”的面具就不想摘下来，天晓得她是怎么以为自己装得毫无破绽的。
　　她在乐玖这儿早就露出马脚，否则乐小娘子也不会提议今日的“山中行。”
　　肚子饿了，其他地方也饿。
　　她扒拉着杨念胳膊，在她掌心写写画画，娇嗔道：“怎么了，你生气了？怪我没坚持下来？”
　　杨念脊背挺直：“没有的事。”
　　“杨姐姐……”乐玖突然坐起来，眉目传情：“我不仅饿了，我还想被杨姐姐变着法子地‘吃’。”
　　“……”
　　“你不好奇哪些法子吗？”
　　她可是受过避火图教育的！
　　杨念耳朵一动，心也动了，捞过她的腰肢，抱她坐在自己腿上，精气神缓过来：“哪些法子？”
　　乐玖不害臊地往她耳朵里灌了好些坏水。
　　杨大将军小脸一黄，搂人的力道更紧。
　　“会被听到的。”
　　“我不吱声不就成了？”
　　她有心哄人，挺起胸来胡乱蹭，小手利落地扯开衣带，一对水眸我见犹怜：“来嘛。”
　　杨念半推半就地应了。
　　山路难行，马车颠颠簸簸，乐小娘子的身子也颠颠簸簸，攀着大将军的肩膀，咬着牙不让声音泄出半丝。
　　她挺想惯坏杨念的。
　　想看她在婚前如狼强势的眼神。
　　但念念姐姐这人……有点古怪的别扭，想当柳下惠，又不是柳下惠，弄得乐玖总想逗她，看她破功。
　　两人虽然成亲，对彼此的了解却不够多。
　　乐玖倒是对杨念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如数家珍。
　　她熟悉杨念身体的每一寸，正如杨姐姐熟悉她的。
　　熟悉到说句不要脸的，早八百年她们就像是睡在了一块儿。
　　她动一动，吭一声，杨念在这事上聪明极了。
　　得益于乐小娘子的慷慨，杨大将军欣赏了一路的清雪绽梅图。
　　婚后兔儿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圈，全是她的功劳。
　　她浅尝辄止，喜欢看乐玖迷离的情态，岂不知一路承受下来，乐玖又气又急，想踹她两脚。
　　兔兔被包起来。
　　大将军轻咦一声。
　　乐玖气哼哼地从她身上下来。
　　马车一路行进长乐村的大将军府。
　　杨念不知哪里得罪了她：“玖玖……”
　　乐玖红着眼去了浴池。
　　管家小心翼翼道：“将军，半个时辰前，孙竹礼登乐家门了。”
　　杨念眼神微凛：“他来做甚？”
　　“看样子，是想请乐大娘子回林安县。”
　　孙竹礼做了林安县县令，举家迁往林安，连他爹娘的坟墓都迁过去了，彻底告别过去。说他的根在林安县也不为过。
　　杨念派人打断他一条腿，盛帝知道了不仅没斥她胡来，反而恼了孙竹礼，直接命吏部尽快安排好接替的新人选。
　　林安县有了新县令走马上任，孙竹礼以往做的那些不公道的事也被人渐渐提及。
　　他一个人住在林安县，日子过得不好。尤其断了条腿，断了官途，树倒猢狲散。
　　此时才念起乐荆的好。
　　乐荆成为落魄的孙竹礼的心灵支柱。
　　他想请她回家，好好过日子。
　　他们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血脉。
　　“他也真敢想。”
　　杨念用帕子擦拭指尖的水渍，女管家眉头一跳，连忙避开眼不敢再看。
　　杨大将军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无声。
　　身在孟春池的乐玖憋屈地一巴掌拍在水面。
　　倒是狠狠弄她啊。
　　欺负她。
　　吃掉她！
　　给哪里学来的温吞劲儿？
　　一点也不威风霸道。
　　她有种婚前是软米糕，婚后是一块噎人干粮的错觉。
　　总之，上当受骗的感觉。
　　“难不成，杨姐姐是腻了？”
　　回想婚后那几天，乐玖过得多滋润，一整天腿都软绵绵的，聚不起力气。
　　联想婚后她开始忙碌女社的事，的确有些冷落她的大将军。
　　乐小娘子揉揉白嫩的小脸，打算好好和人培养培养感情。
　　怎料出了孟春池，从秋秋那里得知孙竹礼来乐家的事儿，心底的火气有了落脚点——她不舍得和念念姐姐发脾气，还不舍得和禽兽不如的大姐夫撕破脸皮？
　　他来得正好！
　　“玖玖！”
　　杨念追上她：“我和你一起去。”
　　乐玖轻哼：“不要你。”
　　说着“不要”，却没阻止杨念跟过来。
　　“玖玖……”
　　杨念成功牵到她手，认真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乐玖睨她：“我还要问你呢，我哪里得罪你了。”
　　“……”
　　大将军吓得不敢说话。
　　乐玖噗嗤笑了：“我还是第一天知道，杨姐姐心眼也就针尖那般大。”
　　杨念觑她：“此话何讲？”
　　“我在小木屋没让你得趣，你在马车里也不教我得趣。”
　　“……”
　　到底谁心眼小啊！
　　“我没有。”
　　“你就是有！”
　　乐玖气呼呼的，小脸气得白里透粉：“你好坏！”
　　都是她正正经经的女夫君了，还那么客客气气的，拿出新婚夜那晚的气势啊。
　　她乐玖嫁人，不是要抱着一根木头过日子的。
　　尝过神仙滋味，再回归肉体凡胎的平淡平凡，她受不了。
　　尤其……
　　尤其杨念那根舌头是真的好用。
　　指节纤细，指腹生茧。
　　馋死她了。
　　她是做了什么，使得杨姐姐误会她是受不得风雨的小可怜了么？
　　“你大前天还少了我一回。”
　　她斤斤计较计算多一回少一回的事儿，杨念呆滞地张开嘴：“我……”
　　“杨姐姐，你不会累了罢？或是腻了？”
　　“没有！”杨念吓了一跳，搂着她半边肩膀小声道：“我最中意你了，你难道不知道？方才在马车，我们不是也……”
　　她还敢提马车上。
　　乐玖憋得浑身是火，马车上的那一回，她快憋死了也没泄出来，谁娶媳妇是为了受憋屈啊。
　　她踩了杨念一脚，跑了。
　　“欸？”
　　杨念仗着腿长再次追过去：“今、今晚教你看看我的真心？”
　　“我不要今晚。”乐玖嗓子不舒服：“你今天想办法解决孙竹礼这个祸害，我就原谅你。”
　　“好！”
　　杨念说到做到。
　　乐玖挽着她的手，赌气道：“我要每天过有‘大鱼大肉’的日子。”
　　她的大鱼大肉，等于要杨念每天都精力充沛，活力十足，最好把大半的精力赔给她。
　　杨念乐意至极，只是……孟女医说的那些话不时在耳畔回荡，她说小娘子终归年方十八，即便这年纪在村里能当娘了，过度行房也对身体不好。
　　这话她记得牢。
　　不敢大意。
　　哪知玖玖就介意上了？
　　.
　　“大将军好！”
　　“乐小社长好！”
　　乐玖这个女社社长做得很得人心，一路上和她们打招呼的人甚多。
　　张大娘子还和她报信：“孙竹礼进去好一阵子了，看着怪落魄的。”
　　“何止是落魄？”秋大娘子一张嘴更刻薄：“看着像是来打秋风的！”
　　谁不知道孙竹礼孙大人的名声毁了，家产也统统被没收了。
　　断的那些个冤假错案不断被新任的林安县令翻出来重审，现在骂孙竹礼的人很多。
　　今时不同往日，乐大娘子发达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前程，狗男人又来了。
　　孙竹礼爱上花楼的事儿随着他倒台，也被更多知情人当做谈资到处念叨。
　　长乐村的人长着耳朵呢，走出去一打听，才知道这人以前装得多人模狗样。
　　“乐大娘子不容易啊。”
　　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
　　乐玖看看杨念，杨念笑道：“交给我就行。”
　　两人踏进乐家大门。
　　孙竹礼满是懊悔的哭声响在丰收堂，跪在地上抱着乐荆的小腿痛哭流涕：“夫人！为夫错了！看在孩子的份上……”
　　乐荆听了太多这样的说辞，别过脸去。
　　女儿不想听，乐地主也不想让大女婿说下去。
　　乐镇东清清喉咙：“竹礼，我乐家待你不薄，相信你，才肯将女儿嫁给你，但你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为了荆儿肚子里的孩子好，你们和离罢。省得外人戳着她们母子俩的脊梁骨，说她们有个为官不仁的家人。”
　　“岳父！”
　　“别喊我岳父。”乐镇东一脸疲惫：“我当不起你岳父。”
　　“趁早签了和离书，从前种种，乐家不再同你计较，否则……”乐夫人寒着脸将和离书怼到他眼前：“你知道后果。”
　　乐荆心软地揪着衣角，不想听孙竹礼哀求的那番话。
　　“如若你腿没断，你的官位还在，乐家没有当大将军的‘女婿’，我也没有你的骨肉，你会知错认错吗？”
　　“会！夫人，我爱你啊！”
　　回答的太快，反而让乐荆笑了出来。
　　“你会？你会继续上花楼，会想方设法□□我的幼妹，会用我的安危、玖玖的清白，威胁我的爹娘，令他们忍气吞声，含恨而终。”
　　乐荆好歹在女社帮助其他女子解决过不少情感问题，见得多了，眼界开阔，晓得这世上是有人渣败类的。
　　她捂着肚子倒退一步：“你签字罢。如此，你好，我好，对孩子也好。”
　　他做不了她近乎完美的夫君，从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乐荆坦然自若的眼神刺激了卑躬屈膝的孙竹礼，孙竹礼神情发狠：“贱女人！”
　　他如一头蛮牛撞过去，乐地主根本来不及阻止。
　　乐夫人惊呼一声。
　　乐荆眼神恐惧，接连倒退死死护住她腹中孩儿。
　　她没想到，虎毒不食子，孙竹礼疯起来，亲生孩儿的性命都不顾！
　　“大姐姐！”乐玖一声喊。
　　杨念出手如电。
　　一锭银子快准狠地砸在孙竹礼瘸掉的那条腿的腿弯，就见他扑通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听起来就疼。
　　乐夫人惊出一身冷汗：“荆儿，荆儿你有没有事？”
　　乐荆脸色发白：“阿娘，我、我没事。”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来人：“好在大将军来得及时。”
　　杨念并不居功。
　　乐玖一脚踹翻跪地的孙竹礼：“你好歹毒的心啊！畜生都不如！”
　　“玖玖，让、让他签下和离书，我不想……不想再看到他。”
　　“好，大姐姐。”乐玖接过和离书，摁在孙竹礼眼前：“姓孙的，识相你就签了它！”
　　杨念揉揉额角，扶起她凶人都没几分凶悍的小娘子：“我来。”
　　她俯身：“孙竹礼。”
　　孙竹礼面无血色地抬起头。
　　“签了它。本将军送你一桩前程。”
　　“念念——”
　　乐夫人喊道。
　　杨念抬手，制止岳母劝说的话。
　　她循循善诱：“孙竹礼，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签了和离书，放弃讨要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本将军难道会骗你？”
　　举手投足，无一不是权势在握的沉着冷静。
　　是孙竹礼梦想成为的样子。
　　“大将军……”
　　“签了它。”
　　形势如此，为配合心上人，乐玖喊来下人送上文房四宝，在和离书后面加了几行小字。
　　“前、前程？”
　　“不错，本将军许你前程。”
　　孙竹礼怀着最后的希望颤抖着手签了字。
　　杨念也的确送了他一桩前程。
　　洗干净，当做礼物，送给京都某个慕残的大官。
　　大官不仅慕残，还爱在床.事上折磨人，在精神上掌控人。
　　孙竹礼别的都差劲，唯独一张脸，尚算好看。
　　她骗人了。
　　前程的尽头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条一眼看不到头的死路。
　　杨念拍拍衣袖，准备回房伺候她的枕边人。
　　孙竹礼敢欺负她的人，她骗他又怎么了？
　　从血与火里冲杀出来的悍将，心情好了和你讲道理，心情不好，当然怎么痛快怎么来。
　　一想到她若再晚些时候回来赴约的后果，杨念真想了结了他！
　　乐玖不知内情，以为她抬抬手轻飘飘饶过孙竹礼，这会正在房间生闷气。
　　杨念推门进来，一只毛绒团成的毛球朝大将军脸上砸来。
　　杨念不敢躲，任由白猫的玩具砸在她脸上。
　　她笑笑：“玖玖，我来给你赔罪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
　　感谢在2023-07-24 16:57:19~2023-07-24 23:3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很行的一只兔兔 10个；浮生、元宝、四貓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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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求助人
　　内室一灯如豆, 乐玖用毛球砸了人，拿背影对着来人。
　　杨念抬腿走进去，喉咙发出轻浅的笑：“玖玖？”
　　玖玖小娘子不理人。
　　背影写满倔强。
　　“玖玖, 玖小猫？”
　　“……”
　　乐玖咬咬牙，怒道：“谁是你的玖小猫？不要乱说话！”
　　奶凶奶凶的。
　　杨大将军根本不怕，袖手绕到床沿：“莫非我记错了？不是你, 那是谁口口声声喊着要做我床上的小猫？”
　　不仅是小猫。
　　还是发.春的小野猫。
　　乐玖正在气头上，被她一番调戏, 小脸通红。
　　杨念从她背后圈住那段细腰, 声线和软：“我可以解释的，玖玖。”
　　“你解释。”
　　这个时候，有机会解释就不错。杨念当然格外珍惜这机会，她清清喉咙，将摆了孙竹礼一道的事说明白, 拿捏不定道：“玖玖，我这手段使得, 是不是……太不光彩了？”
　　乐玖正在孙竹礼恶人有恶报的真相感到兴奋，闻言表情一言难尽：“他是什么人, 也配得光彩？咱们骗得就是他！孙竹礼这个大坏蛋, 我大姐姐差点毁他手上，要不是你，我……”
　　她声音弱下来：“我也难逃一劫。”
　　地主家的女儿, 胳膊拗不过大腿。没杨念为乐家撑腰, 为乐荆撑腰，一个七品官, 能压得她们一辈子翻不了身。
　　杨念笑道：“好在你家念念争气。”
　　乐玖耳尖发烫, 为那“你家念念”四字。
　　她眼皮微撩, 心想：她杨姐姐真的很会讨小娘子欢心，堂堂大将军，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威风，倒像是做了好事和主人邀功的大狗狗。
　　“大狗狗？”
　　“汪！”
　　杨念叫得又干脆又响亮。
　　乐玖吃了一惊，旋即投怀送抱：“你呀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哄自己的小娘子开心，是好女人的必修课。”
　　杨念自认是个好女人。
　　“那你是谁的好女人？”乐玖窝在她怀里，惬意极了。
　　“是你的。”
　　“我不信。”
　　“……”
　　“除非你亲亲我，我才信你是……”
　　末了的字眼咽回肚子。
　　乐玖唇瓣张开，放温柔体贴的大将军进来。
　　一把火直接在她心头烧起，火光熊熊，有与日争辉之势。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脖领上扬，心也跟着鼓噪。
　　恰到好处的昏暗给了人最大的安全感，为此刻的情景披上一层神秘纱衣。
　　乐玖沉醉在温柔乡，心旌摇晃，腰身如二月的嫩柳，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热烈的呼吸声中，杨念得到短暂地清醒，鼻息相闻：“玖玖。”
　　“嗯？”
　　乐玖尾音颤抖，眼尾发红。
　　“喜欢吗？”杨念轻碰她额头：“想不想？”
　　乐小娘子不吱声地握住心上人的手腕：“你看。”
　　看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身体全部的感知。
　　便知芳草淋漓，迫不及待。
　　杨念笑了。
　　她的小娘子，还是这么一腔热血，不遮不掩。
　　但她爱死了她的不害臊。
　　“我帮你？”
　　乐玖轻轻地“嗯”了一声，有点羞涩：“你要不要全听我的？”
　　杨念动作一顿，眉目悦然：“好呀。”
　　鸡鸣破晓，长乐村，清水河南，大将军府。
　　丫鬟秋秋洗脸盆，面红耳赤地退出主屋。
　　床榻。
　　乐玖身子呈大字，妙曼纤瘦的娇躯仿佛镀了一层柔光，床帐放下来，完完全全遮挡里面的情形，空气中弥漫一股酣然随性的味道。
　　杨念手里握着一瓶药膏，指腹轻揉慢捻，耳畔不时传来小娘子娇弱的吸气声。经历了昨夜，她端的是柔情似水：“现在知道疼了？”
　　“不疼。”乐玖配合地抬起一条细腿，眉目如画：“刺激。”
　　十八岁的小娘子，对上年长她五岁的大将军，除了在那事上哭哭啼啼一连串求饶，余下时间，好似不知怕一样。
　　杨念是武将，武将手上总爱没轻没重，为了教玖玖看到她的“诚心”，她投其所好，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投入在此道，睡醒，看着白里透粉的小娘子，心疼得不得了。
　　偏偏小娘子“记吃不记打”，给点蜜糖就忘了苦。
　　“你再亲亲。”
　　乐玖娇笑着拿眼神撩拨人。
　　杨念手上发紧，丢开白玉瓶，径直握住她没几两肉的脚踝。
　　一把妙骨。
　　哪里也妙。
　　擅出泉。
　　泉水清淋，一方美人窟，装得下大将军的纤纤玉指，也容得下她满心的爱意痴缠。在此之前，杨念总想收敛。
　　可见识了乐玖的馋猫性儿，她又不想装了。
　　痛痛快快又一回，乐玖心满意足地颤着腿被抱去浴池。
　　女社。
　　喜鹊踩着高枝飞向蓝天，乐小社长悠悠哉哉地坐在房顶，杨念陪在她一边：“今天天气真好。”
　　“可不是？”乐玖仔细地环顾左右，瞧没其他人，捉过杨念手指亲在她指尖：“杨姐姐，你好会。”
　　同一天，这是她夸过的第二十八回。
　　饶是十四岁就晓得想女人的杨大将军，也架不住她这般情真意切。
　　毕竟，乐玖真的给了她梦里都不敢想的好。
　　比梦里好太多。
　　热热闹闹的情愫堆在心窝，她眼睛微热：“我有没有说过。玖玖，你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娘，待我最好的人。”
　　乐玖倚靠在她肩膀：“说过，夜里听了不下十遍。”
　　每说一遍，动作都带了发狠的意味。
　　情话愈甜，愈教人发疯发狂。
　　“我喜欢昨晚的你。”她偷偷和杨念咬耳朵。
　　杨念受不了地移开眼，重重吸了口气。
　　观她这般反应，乐玖捂嘴偷笑，仿佛坏事得逞的小狐狸。
　　热风扑面，不远处渐渐出现人影。
　　是女社的其他成员来了。
　　“抱我下去罢。”
　　杨念捞过她的腰，借着这机会，乐玖亲她耳尖：“念念真棒。”
　　真棒的念念心一颤，想抱着人回屋就地正法。
　　然而只是想想。
　　两刻钟后，女社所有成员到齐，副社长杨念规规矩矩坐在社长右侧的位置，每半月一次的会议还未开始，门外来了新的求助人。
　　是个眼生的。
　　起码不是长乐村人。
　　“是、是大将军夫人创办的女社吗？”
　　门扇大开，站在门外的是作丫鬟打扮的小娘子，估计不满十六。
　　凌竹道：“是的，不错。这就是将军夫人。至于这位，正是大将军本人。”
　　小娘子眼睛噙泪：“女人的事，女社都会管吗？”
　　她浑身上下写满战战兢兢，唯独那双眼，在望过来时，透着会发光的期待。
　　乐玖唯恐承受不住这样的期待，双手握拳：“会。”
　　“太……太好了！”那小娘子跪下来给女社众人磕了个响头，起身，拔腿往回跑：“慕娘子！慕娘子你快下来罢！你的事有人能管了！”
　　慕娘子？
　　乐玖站起身。
　　一行人往外走去。
　　女社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那，车帘挑开，起先下跪磕头的小娘子扶着另一名大娘子落地。
　　“这是……”
　　“这是什么？你认识？”素容看向一旁的凌竹。
　　同一时刻女社所有人，包括正式成员、预备成员都盯着凌竹一人，凌小娘子顿时脸皮红了，小声道：“我不认识这人，可我认得这身衣裳。”
　　“这身衣裳有什么古怪？”乐玖问。
　　“古怪倒是没有。”凌竹不自在道：“这是县城云腰坊女子的统一着装。”
　　“云腰坊？”杨念自言自语：“好像在哪儿听过。”
　　“云腰坊啊……”乐玖摸摸下巴。
　　乐荆、周柚眼神游移，憋着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又担心大家伙都不知道，唯独她们吱声，显得她们多那什么。
　　小年轻们一个个在那装纯情，在乐夫人看来，除了大将军是真在哪儿听过，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其他人，呵，怕是早打起小九九了。
　　“云腰坊，不就是供男人消遣的烟花柳巷？”
　　“……”
　　乐玖嘶了一声：“阿娘你连这个也懂？”
　　乐夫人懂得可多了，没敢说年轻的时候女扮男装入云腰坊，差点拐走里面一姑娘。
　　映娘是云腰坊今年角逐出的头牌，在外人看来，头牌嘛，坊里最受欢迎的女子，该是媚气的，八面玲珑的。
　　可映娘的气质与上面那些毫不相干。
　　她是清新的、病弱的，走起路来，腰很会扭，勾画淡淡的风情。
　　“奴名映娘，有一事求助女社。”
　　她郑重地递出两枚铜板。
　　似乎是惊讶于云腰坊的人来女社求助，凌竹等人竟然没反应过来。杨念头脑倒是清醒，但她存了避嫌的心，没敢上手接。
　　电光火石间，乐玖的心思转了几个来回。
　　穿着云腰坊的统一制式服装，想来一开始就没想过隐瞒身份。这人所求应该不会小。
　　乐玖接过铜板。
　　映娘冲她露出感激的笑。
　　啧。
　　真是个病弱美人。
　　“请。”
　　.
　　“映娘，你来此所求为何？”
　　女社，正堂。
　　映娘坐在右下方离她最近的位置，指尖生凉，忍不住握住那盏温茶：“我来此，是为两件事。一件，是求女社帮我离开云腰坊。另一件，是……想找个人。”
　　“帮你离开云腰坊？”
　　“嗯，我准备好了银两欲赎回卖身契，坊主却不肯放人。”
　　“你想找什么人？”
　　映娘看了眼杨念，知她是大盛朝的正一品镇北大将军，又知她凭一道娶妻令，娶了小社长为妻。
　　她轻声道：“找一个女人，她、她夺了我的处子身。”
　　“……”
　　哦豁！
　　凌竹一脸好奇：“恕我冒昧，你找她，是要找她负责？”
　　“也不是负责。”映娘自己也说不清：“阿娘病逝，我无家可归，在这世上更无亲无故，我找她，大概是想再见她一面。”
　　“你说她夺了你的处子身？”乐玖谨慎道：“是夺罢？”
　　“嗯。是夺。”
　　她话音一落，素容一巴掌拍在桌子：“找！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怎么能欺负了人就跑？
　　大将军三句话教玖玖等了三年，回来还娶了玖玖呢。
　　这人谁呀，夺人清白，然后玩失踪？
　　凌竹也一拍桌子：“不错！不能放过她！”
　　映娘脸颊通红：“我、我找她并非要她负责，她不负责，我也不会纠缠，我……”
　　她忍羞道：“我和你们讲讲我的故事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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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有多喜欢
　　要说映娘的故事, 就得从她阿娘开始。
　　映娘的阿娘年轻时是云腰坊的当家花魁，颜好艺高，最辉煌的那几年, 甘做她裙下之臣的富家公子不知几何。
　　是当之无愧的云腰坊的摇钱树。
　　这么一棵宝树，坊主断断不肯交托出去。
　　每日来坊里为她阿娘赎身的人能从门口排到城门口。
　　奈何她阿娘眼界高，看不上男人, 独独心悦一名女子。
　　而她心悦的那名女子那会已经有了中意之人。
　　“阿娘心灰意冷，不愿再呆在云腰坊。恰是时, 有京都来的权贵之子如痴如狂地展开追求……”
　　映娘清声道：“那人就是我爹。他在平安县驻留三年, 终于得了阿娘点头，愿意嫁给他给妻。”
　　她声音低落：“阿娘成了云腰坊归宿最好的花魁娘子。她也认为自己苦尽甘来，不用再周旋在形形色色的男人身边。她起了踏实过日子的心，哪里想得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京都来的权贵之子, 迟早有一日要回到京都。
　　“他假意欺瞒阿娘，说要去京都做生意, 其实是回家另娶。他犯了错，被长辈斥责, 受不住责备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来到平安县这座小城，遇见我阿娘。骗了她。得到之后，不肯珍惜。权衡再三, 抛弃我阿娘。”
　　乐夫人越听越不对劲：“你阿娘……”
　　映娘苦笑：“那时我阿娘已有身孕, 大着肚子凑钱去京都寻夫，结果可想而知。那男人是京都宋家嫡子, 娶的是名门闺秀, 在他洞房花烛那一晚, 宋家的打手去寻我阿娘……或许是阿娘命不该绝，她早一步离开，避开危机，坐驴车回到平安县。回去没几天，生下了我。
　　“京都寻夫一行花去阿娘大半盘缠，回来的路上她病了几场，又花去剩下的一小半。等有了我，家里已是入不敷出。阿娘伤心欲绝，生下来的女儿又病歪歪的。苦于养不活我，忍痛将我送进云腰坊。”
　　乐玖心想：母女俩的经历竟个比个的凄惨。大的被人骗身骗心，小的生下来没了爹，家徒四壁，一身病骨，从小长在云腰坊那样的地方，走了当娘的老路，又被人夺了处子之身……
　　她下意识怜悯映娘，没留意她阿娘的神态变化。
　　“坊主看在阿娘的面子，花了不少心思养活了我。等十五岁能接客了，指望我声名鹊起为云腰坊带来暴利，阿娘又求到她那儿，苦苦哀求，再缓几年。
　　“进了云腰坊的小娘子，除非才艺超凡，否则都免不了迎来送往，今天睡在这个男人身边，明天再去讨好另一个。
　　“阿娘心疼我，不愿我刚成年就陷入那境地，她求了坊主很久，坊主不情不愿地应了。
　　“我十八岁，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有心竞争云腰坊花魁娘子的名号……”
　　众所周知，云腰坊的花魁娘子卖艺不卖身。
　　映娘神色微怔：“我是想做花魁娘子的，可……就在那个夏夜，有人破窗而入……”
　　内室灯烛几盏，知道她在房间沐浴，不喜人伺候，丫鬟退得远远的，及至天色暗淡也没等来里头传来吩咐，便回房安歇。
　　那人闯进来时，映娘身上光.溜溜的，长发及腰，水珠沿着发丝滴落。
　　她径直傻了，待要呼叫，那人上前几步捂住她嘴：“别喊！”
　　声调冷冷的，有几分沙哑。
　　映娘被她拐带到床，又惊又慌，眼泪滚出来。
　　“抬起头来。”
　　她不动。
　　继而一只手强硬地挑起她下颌。
　　她不得不抬头。
　　女人摘下黑色的面巾，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眼睛里看不出旁的情绪，从上到下打量惊慌失措的美人：“雏儿？”
　　映娘吓了一跳，想逃。
　　误打误撞地跌入女人怀抱。
　　“是不是雏儿？”
　　那人又问。
　　映娘害怕极了，拼命摇头，希望她饶她一命，留她一个清白身子。她还想当花魁娘子，不想委身于人。
　　在云腰坊，不是只有男人能破女人的身，女人同样可以。
　　尤其是眼前散发危险气息的女人。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了。”
　　映娘急哭了。
　　“她点中我的穴道……”
　　趁她动弹不得，行尽风流事。
　　“等我醒来，落红没了，她……她也走了。”
　　出手倒是阔绰，给她留了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
　　阴差阳错地，她被人嫖了。
　　映娘脸颊羞红：“我，我起先是怪她的。后来想明白，那情绪也就散了。”
　　她是云腰坊的小娘子，与其初夜给男人，不如给了女人。
　　她性情软弱，说话都不敢大声，不敢讨回公道，更不敢欺瞒坊主，假装自己还是没经过事的雏儿。
　　“我向坊主坦白，坊主顺水推舟，助我拿下花魁娘子的名号。但我……厌倦这种生活了。”
　　映娘吸了口长气：“阿娘已逝，我愿意用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换取一个自由身。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素容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你为何不怪她？她这么欺负你……”
　　“我不怪她。”映娘嫣然浅笑：“我生下来不到一岁就住在云腰坊，云腰坊里的小娘子，除非能达到阿娘当年的成就，否则即便不愿委身，坊主也不会答应。总会有那一天的。况且，女人和女人，算起来我也没有很吃亏。”
　　那晚她虽然动弹不得，却也瞧得明明白白。
　　女人身上有种粗粝的美。
　　像是来自江湖。
　　“我没别的亲人了，就想见见她。”
　　“她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映娘递了道眼色，身侧的小娘子连忙摸出背在背后的长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像。
　　“这就是她。”
　　“……”
　　乐玖啧了一声，看了映娘一眼，暗道：难怪不怪人家呢。
　　画像上的女人眼神有两分邪气，面容却清丽，瞧着亦正亦邪，挺能蛊.惑人的。
　　她在心里盘桓再三，又道：还是没她的大将军好。她的念念才是人间真绝色。
　　映娘痴痴盯着女人的画像，神思又回到那晚。
　　初时的惊惧羞赧过去，再回味起来，竟涌出淡淡的想念。
　　那是她第一次与人那般亲近。
　　又因为是女子，没有委身男人的羞耻感，她也确实尝到些许好滋味。
　　凌竹和素容面面相觑，同一时间理解了“大度”的映娘——有这么一张脸，谁还乐意计较啊！
　　素容偷看凌竹两眼，心想，虽然她的小竹子没这女人好看，但也不赖。
　　凌竹对人的视线较为敏感，茫茫然扭过头来，眼神透着问询。
　　素容登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心怦怦的。
　　想和阿竹亲嘴。
　　众人心思各异，杨念轻咳一声，乐玖醒过神来：“好，此事就交给女社来办。映娘，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映娘轻撩耳边发丝，小声道：“她应该也是太央郡的人，她的口音，偏郡南那边……”
　　“最晚一月，不管成与不成，女社都会给你答复。”
　　“多谢！”
　　映娘眼眶含泪，屈身朝众人一福，后在小娘子的搀扶下上了回县城的马车。
　　她一走，素容看着乐玖：“社长，就让我和阿竹带人去郡南找人罢！”
　　如此，也好有和阿竹单独相处的时间。
　　乐玖不知她那些弯弯绕绕，略一沉吟：“让杨平带一队兵和你们同去。”
　　她看向杨念。
　　杨念笑道：“好。”
　　左右战事告一段落，大盛朝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附近调来的兵丁都可供大将军差遣。闲来无事，为民解忧也未尝不是个好去处。
　　几句话定下去郡南找人的安排，乐玖眼睛微眯：“至于云腰坊坊主……”
　　“我去。”
　　乐夫人神情坚定道。
　　“阿娘？”
　　“就让我去和坊主交涉罢。打着女社的名义，没谁不敢给面子。”
　　这话是真的。
　　乐玖迟疑地点了头。
　　帮映娘赎身一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平安县少有人不知道女社是将军夫人一手操办起来的。
　　回程路上。
　　马车内，小娘子问道：“慕娘子，你动心了吗？”
　　“动心？”
　　映娘不明所以。
　　“是啊，若非动心，既然不怪了，为何执意要找到她？”
　　映娘脸色忽红忽白：“我不知道。”
　　小娘子叹了声气：“但愿找到人，她能不辜负慕娘子。”
　　“我……我没想过和她……”
　　当局者迷。
　　二人一时无话。
　　良久。
　　小娘子道：“不过奴来时也不敢想，大将军和大将军夫人，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平安县有女社，真是太好了。慕娘子，有她们在，你赎身应当不是难题了。我还担心呢，担心没人肯为你做主，现在好了，有盼头了。”
　　映娘知她为自己的事牵肠挂肚，伸手摸摸她额头：“还疼吗？”
　　“不疼。为慕娘子磕头，能疼到哪去？”
　　辛小娘子是映娘一年前在云腰坊救下的小可怜，当时不到十五岁的辛檐犯了错，坊主一气之下要打死她，紧要关头，映娘为她说了好些好话，并破例陪客人喝酒，这才使得坊主高抬贵手。
　　没有映娘，可能辛檐早死了。
　　映娘目光充满怜惜。
　　辛檐大着胆子问道：“慕娘子，赎身后若能找到她，你会不会和她走？”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不要问了。”
　　“好的，慕姐姐，我不问了。”
　　金乌沉入地平线，平安县，云腰坊门前，坊主面色沉沉地守在那，一辆马车出现在她视野。
　　她冷笑一声：“养来养去，养了个白眼狼！”
　　“坊主……人来了。”
　　云腰坊三层楼，深处，一间装饰简陋的屋子。
　　“跪下！”
　　坊主怒声发话，映娘乖巧双膝跪地，竹杖毫不客气地打在她后背：“你翅膀硬了！敢和老娘对着干了？母女俩没一个省心的！你娘死了，我就是你亲娘！我养你这些年，为的什么？你说！”
　　映娘忍疼不吭一声，换来更用力的毒打。
　　“好！我动不了你，还不能动辛檐那个小贱人？是她教唆你去女社的罢？好得很！”
　　“不是她！求求你，不要动她。”
　　“不动她？”坊主一脚踹在她肩膀：“我不动她，我的摇钱树就跑了！”
　　映娘咬唇不语。
　　“来人！给我把辛檐带过来！”
　　坊主一怒，云腰坊烛火亮到后半夜。
　　.
　　乐夫人一宿没睡好。
　　乐地主百思不得其法：“阿英，出什么事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叹息。
　　“……”
　　“你还记得云腰坊的梦娘吗？”
　　云腰坊的梦娘？
　　乐镇东活了几十年，只听过云腰坊的名，却没和其他男人一样，自命风流地跑去那地儿逍遥。仅有的一次，还是去坊内“抓捕”他不老实的未婚妻。
　　是以乍听“云腰坊”，他愣了好久。
　　脑海闪现过一张模糊的面容，他小心翼翼道：“梦娘，你是说二十年前风靡整座平安县的慕花魁？”
　　乐夫人沉重颔首。
　　乐镇东心肝一颤：“怎么、怎么提到她了？她不是嫁人了吗？”
　　总不可能过去了小二十年，受她女儿女婿的影响，他夫人又开始喜欢女人了罢！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梦娘嫁人后过得不好，她夫君是个抛妻弃女的人渣，自个回京另娶，丢下孤儿寡母……”
　　乐夫人揉揉发红的眼睛：“梦娘没了，女儿也进了云腰坊。”
　　“……”
　　乐地主呆坐在那。
　　褚英披衣下地。
　　“你做什么？！”
　　他反应这么大，褚英送他一枚白眼：“去县城，帮人赎身。这是女社昨儿个接到的委托。我与梦娘相识一场，如今她去了，她女儿却陷在苦地不得出，于情于理，我都得帮一把。”
　　“我也去！”
　　“你去做甚？女人家的事儿，臭男人别掺和！”
　　乐地主抬起胳膊闻了闻：“我香着呢！”
　　自打不缺钱了，他每天都要擦香粉，洗得白白的。
　　乐夫人没空理他，收拾妥当，早饭也没吃，径直坐马车进城。
　　去之前存心打扮一番，很有大将军岳母的派头。
　　城还是那座城，物是人非。
　　她和乐镇东一样，婚后晓得梦娘也有了好归宿，便有意避开与她相关的消息。
　　毕竟当年她女扮男装进云腰坊游玩，一不小心招惹了小娘子的芳心。这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理亏。
　　云腰坊内，映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反而是一身是伤的辛檐在安慰她：“慕姐姐，我死不了的……你别伤心……”
　　“辛妹妹……你何苦为我……”
　　“我是心甘情愿的。哪怕为慕姐姐死了，也值得。”
　　辛檐长相一般，眉眼也没完全长开，在云腰坊并不受重视。
　　坊主动不了她的摇钱树，舍不得打坏慕映娘，却舍得打掉辛檐半条命。
　　打也打了，还不准其他人为她请医问药。
　　态度明明白白，就是要让辛檐自生自灭。
　　映娘哭得眼泪快要流干，云腰坊坊主冷眼无情地坐在几步外：“映娘，忤逆我的后果你也看到了，你还想自赎离开这个家？”
　　“家？”
　　慕映娘抱着奄奄一息的辛檐：“家是这样的吗？”
　　坊主冷笑：“是与不是，这都是你的家。你现在，还有旁的亲人？”
　　娘死了，爹远在千里之外有妻有子，断不会回过头来认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儿。
　　唯一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也下落不明。
　　映娘喉咙一梗，强行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坊主……”
　　云腰坊坊主闻言色变，匆匆随下人起身离开。
　　.
　　褚英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做此般强硬的事儿，初时不适应，待面前之人表现出拒绝之意，她语气生冷：“怎么，不成？莫非这话要镇北大将军亲自来和你说？”
　　“……”
　　坊主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朝廷正一品大将军。
　　褚英从袖袋掏出一沓银票：“卖身契呢？”
　　她态度倨傲，不拿正眼看人：“对了，还有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娘子，我也要了。”
　　她是大将军岳母、大将军夫人的亲娘，云腰坊的坊主横行霸道半辈子，这一回也不得不认栽，更恨昨晚没打死那辛檐小贱人。
　　要不是她，以慕映娘的胆量，哪敢背着她跑去长乐村找女社求救？
　　“实话告诉你，昨儿个见到映娘，我瞧着欢喜，已经打算认她做义女了。且不说她这些年为云腰坊赚了大把的银子，只说她生母梦娘，若非当日你逼她舍弃全部家财用来赎身，她也不至于落得没了男人就要送女儿进来的窘迫局面。坊主，见好就收啊。”
　　她点了点放在桌上的银票。
　　坊主也总算从那双多情的眉眼认出她是当年迷得梦娘死活都要嫁的褚娘子。
　　那句“见好就收”生是激得她一阵胆寒。
　　“本是无情之人，偏要做施恩之事。小姑娘不懂人心险恶，坊主以为，我也不懂？”
　　坊主顿时冷汗淋漓，忙翻出映娘、辛檐的卖身契，双手奉上。
　　褚英眼神鄙夷：“人作恶自有天收，你好自为之罢。”
　　云腰坊这片土地藏了多少小娘子的血泪，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这下，坊主是巴不得她领了人赶紧走了。
　　.
　　慕映娘扶着伤痕累累的辛檐走出房门，走到一处屋檐下，认出眼前人是乐夫人，眼泪夺眶而出。
　　“夫人！”
　　褚英本就心怀愧疚，被她抽抽噎噎地喊了一声，当场心就软了：“好了好了，没事了，咱们先带人去医馆，等回来你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去住。”
　　“回家？”
　　“不错。孩子，你愿意当我女儿吗？”
　　“……”
　　处在昏迷中的辛檐用力握住映娘的手，仿佛在催她答应。
　　泼天富贵送到手边，有乐家做靠山，谁还敢欺负到慕姐姐头上？
　　映娘泣泪应下：“阿娘！”
　　褚英心放回肚子，由衷笑了。
　　.
　　一天的功夫，等乐玖再见到她的阿娘，她已经不是乐家最小的女儿了。
　　“阿娘年轻时竟然和映娘她娘有过那么一段……”
　　杨念用细签子插了切好的水果喂到她嘴边：“说有过一段也不合适。女扮男装的乐娘子去云腰坊见世面，一水的男人里面，数她入了花魁娘子的心。年少性狂，得知心上人是女子，且是有婚约的女子，花魁一气之下另择旁人。我猜，岳母应该是愧对故人。”
　　“念念……你好认真。”
　　乐玖咽下桃片：“阿娘的性子，我还不了解么？”
　　杨念盯着她沾了汁水的唇，含笑附和：“嗯嗯，你最了解。”
　　她笑里藏了坏心，乐玖只当不知，自顾自道：“映娘身世凄苦，如今认了这门亲，咱们更当帮她一把了。”
　　凌竹、素容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太央郡南，不知结果如何。
　　慕映娘、辛檐摆脱云腰坊的束缚，迎得新生，只是辛檐受伤太重，好在有孟女医照看，性命无忧。
　　乐玖思来想去，还是想再去看看她新来的“妹妹”，推开轻啄她唇的大将军，明眸善睐：“等我回来，再来陪念念醉生梦死。”
　　杨念被她勾得心神一荡，抱着人不撒手。
　　不说一句话的样子怎一个吸引人？
　　乐玖受不住她看，两条腿发软，身子起了异样反应，小脸晕开一抹薄红：“到时候再来任念念姐姐发落，可好？”
　　杨念欣然应允。
　　乐小娘子佯作无碍地出门，摸着自己混乱的心跳——要命，她念念姐姐太要她命了。
　　只是那样看着她，她就想躺在她身.下，管她春夏秋冬呢。
　　清风拂开她羞人的念头，乐玖叩门：“映娘？你在吗？”
　　门很快打开。
　　两人穿着乐夫人亲手做的同款新衣，乍一看，挺像两姐妹的。
　　乐玖见了她就笑：“映娘真是好姿色。”
　　她这话映娘可不敢应。
　　论姿色好，乐姐姐才是当之无愧的好。
　　乐家女儿普遍好颜色，乐玖又是其中之最。
　　她顶多，顶多厚着脸皮能算第二？
　　两姐妹在房中闲聊，没几天感情快速升温。乐玖打小是家中老幺，如今阿娘认了干女儿，她有了妹妹，很享受映娘喊她“玖姐姐”的感觉。
　　八月，乐家在长乐村为新收的女儿办了场认亲宴。
　　映娘正式成为乐家的一份子。
　　翌日，乐夫人带着女儿前去故人坟前祭奠，说了小半时辰的话，也算了却梦娘的一桩心事。
　　要说梦娘这人，可谓一生悲凉。
　　先是被爹娘遗弃，又在云腰坊那样吃人的地方活了十八年，好不容易一颗芳心有了着落，心上人却是名花有主的女子。
　　之后嫁人，嫁人之前被坊主狠狠坑了一笔，又遇人不淑遭抛弃，人到中年，惦记最深的不是远在京都有家室的男人，仍然是年少时一眼倾心的褚家少年郎。
　　她挂念褚英多年，可惜褚英是在她死后才从女儿嘴里得知她的一腔深情。
　　“阿娘一直有一问存在心里。”
　　“什么？”
　　映娘牵着义母的手，代替生母问道：“倘她早几年与你相识、相知，你还会嫁人吗？”
　　早几年……
　　褚英仰起头，忆起昔年舞姿一绝的花魁娘子。
　　“谁知道呢。”
　　斯人已矣。
　　再追问，即便有另外的可能，又如何呢？
　　.
　　乐地主握着帕子哭得几次晕厥过去。
　　醋味浓得隔着一道河乐玖就闻见了。
　　安慰好吃陈年老醋的爹爹，乐玖哭笑不得：“阿娘收了故人之女做女儿，又去看望了梦娘，回来，情绪恍惚好几天。等她缓过来，阿爹又要讨个说法，问阿娘，假如当年两人没有订婚，是要乐家的大儿子，还是选云腰坊偶遇的小娘子？阿娘没吱声，爹爹就醋了。
　　“以往爹爹吃醋，阿娘再如何也会哄上几句，这次烦了，愣是没搭理。”
　　长辈之间的事儿，杨念不好多说，不过在她看来，岳母心仪岳父更多——“褚家少年郎”和云腰坊的花魁娘子，终归似梦非梦，少了几分缘法。
　　“他这醋吃得好没道理。”乐玖趴在她杨姐姐身上：“有小娘子，谁还欢喜臭男人啊。”
　　杨念噗嗤笑了。
　　她的玖玖，真是……天生的中意小娘子。
　　“杨姐姐。”
　　“嗯？”
　　乐玖见了她就心痒，趴在她怀里，腿腿脚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媚眼如丝：“天快黑了，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大将军明知故问。
　　将军夫人早非初嫁时没见识的小娘子，诸般花样，领教的多了，也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她横了杨念一眼，手脚利落地解了裙带：“杨姐姐。”
　　杨念岿然不动地背靠床头，坐看小猫骚动。
　　沙场里洗练出的坚毅气质，在温柔乡里不自觉融化成水，她看着乐玖，乐玖羞得不行，耳朵感觉要冒烟：“我们很久，没……”
　　她这话刚一出口，杨念就禁不住笑。
　　笑声轻轻柔柔，如二月河岸吹来荡去的柳枝拂在心湖。
　　乐玖身形一僵。
　　泉眼里汩汩冒出新水。
　　杨念故作不觉，手搭在她软绵绵的细腰：“哪来的很久？”
　　她们每天平均下来要闹三五回，杨念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不用再上阵杀敌，大部分的精力给了枕畔的小娘子。
　　乐玖天生水做的骨肉。
　　两人甚是契合。
　　乐玖嗔她不解风情，坐在她腿上拿她当驴子骑，蓦地抬眉，眼睛里藏了小勾子。
　　二十几年守身如玉的大将军可抵不住她的勾.引。
　　手随心动。
　　船入了港，明月照进清潭。
　　乐玖白嫩的脸颊焕发出别样生机，缠人愈甚：“嗯……念念姐姐，我好喜欢你……”
　　杨念眸子染了素日少见的温度：“有多喜欢？”
　　窗外暮色低垂，有风吹过。
　　内室敞开小一半的窗，杨念别开脸，挥挥衣袖，劲风催得窗扇闭合，仅留一道细小的缝。
　　她心情极好，声调上扬：“乖猫儿？”
　　乐玖是她床上的猫儿。
　　温顺到不可思议。
　　也柔软到不可思议。
　　腰身蓦地下沉，恨不能吞下更多的贪婪，猫儿见了鱼，哪还走得动道儿？她面色泛粉，伏到杨念耳边：“喜欢到等你的那三年，梦里总想着这一幕。”
　　她轻哼一声，尾音打着旋儿，如落叶缀在涟漪四起的平湖。
　　杨念眼神微变，迟疑出声：“这可不是喜欢。”
　　她表情别扭：“是馋。”
　　早三年就在馋她。
　　怪不得……
　　“我不管，喜欢才会馋你。”
　　不喜欢，倒贴她都不要。
　　乐玖很有骨气地抬起下颌，巍巍雪山迷了杨念的眼。
　　她喉咙上下吞咽，索性不再执着喜欢的真意——馋也可以，一辈子只馋她一个。
　　“你不也馋我么？”
　　乐玖笑她：“不然哪来的那么多一见钟情？”
　　仗着腰好，她肆无忌惮地行使将军夫人的“特权”，巴不得屋里的声音再热闹些，稍稍缓过气来，笑道：“映娘对那贼人不也如此？”
　　一夜露水，睡舒服了，留了三分情。
　　至今惦念。
　　她胃口大开，杨念觑着她神容又喂了一截：“你又懂别人的事了？”
　　乐玖脸蛋儿绯红：“不就那些事么？”
　　在女社当社长，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感情纠葛。
　　看她没有余力再闹，杨念捞过她腰，翻过她身子：“你接着说。”
　　乐小娘子哪还说得出口？
　　嘴里光顾着唱曲了。
　　九月，郡南那边传来一封信，凌竹找到人，且带着人往长乐村赶。
　　收到信后，映娘几宿没睡好觉。
　　看她心事重重，乐玖拉着她去女社帮人排忧解难。
　　随着张家媳妇周柚正式入社，成为女社成员，张大娘子逢人便夸女社好，不仅维护自家儿媳，也维护女社的每一位成员。
　　映娘虽做了乐家小女儿，然而她出身不好，是从云腰坊出来的，一开始村里的男人们私下总爱议论几句，被自家婆娘以“人言罪”挤兑得不敢还嘴。
　　大盛朝推行平权二十年，在乡下地方，收效甚微。
　　乐荆大着肚子每日都与其他人和大娘子小娘子们普及盛律，讲得多了，在村里初见成效。
　　映娘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担心什么？”
　　乐玖坐到她身边。
　　映娘喊了声“玖姐姐”，乐玖唇角上翘。
　　“我在想，要不要见她……”
　　乐玖轻笑：“要找她的是你，纠结要不要见她的还是你，映娘妹妹，你是不是在紧张？”
　　“啊？”
　　映娘眨眨眼：“我在紧张？”
　　“正常。近乡情怯嘛。”
　　看她煞有其事地开解人，杨念轻捻指腹，无声笑了笑。
　　她的小娘子啊。
　　做小猫的时候妩媚多姿，做起小社长来也有模有样。
　　怪正经的。
　　看着就甜。
　　像个白里透红的水蜜桃。
　　见了就想咬上一口。
　　她走上前，看热闹不嫌事大：“人明天就到了。”
　　“……”
　　映娘打了个哆嗦。
　　乐玖捂嘴笑。
　　笑够了，她道：“映娘，你放心，万事都不要怕，你还有我们。”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英姿飒爽的大将军。
　　杨念眼神宠溺，话是对映娘说的，眼睛却不离她的小娘子：“不错，玖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大将军有一对会说话调.情的眼睛，外表看似裹着一层冰霜，实则内里尽是春风细雨。
　　映娘在云腰坊见多识广，饶是如此，也是第一次见识何为一道眼神就能教人丢盔弃甲，化作一滩春泥。
　　春风细雨的是杨念。她名义上的“姐夫。”
　　丢盔弃甲化作一滩春泥的是乐玖。她名义上的四姐姐。
　　映娘微不可察地一叹。
　　终于晓得为何阿娘、大姐姐爱惨了四姐姐，却不爱在大将军出现的时候凑近过来寻四姐姐说话。
　　映娘傻乎乎杵在那儿，有种立在风中，看人用眼神交.欢的羞窘感。
　　大将军话刚落地，她心底“啊”了一声。
　　虽然如此。
　　这也太不把她当外人了。
　　映娘臊得耳朵红红：“大、大姐姐在喊我了，我去看看。”
　　她快步溜走，乐玖噙着笑走了几步，倏然回眸：“杨姐姐，你好不害臊。”
　　杨念得了个“不害臊”的名声，无辜地挑挑眉：“怎么了？”
　　乐玖才不要告诉她怎么了，打算今晚累哭她。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猫猫捂脸），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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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讲道理
　　又是湿漉漉的全新的一天。
　　乐玖睁开眼, 迎上那双浸满爱意的眸子，玉臂抬起，杨念却不抱她, 一反常态地用力，更深地入到藕花深处。
　　一声低吟，紧随而来的是大将军得意的询问：“累哭谁？”
　　白白嫩嫩的乐小娘子成了粉粉嫩嫩, 乐玖唇瓣微张，声线好似揉了水：“累哭我。”
　　算了。
　　在床上她还能有什么面子？
　　她所有的面子, 早在新婚夜就丢光了。
　　看她服软, 杨念抽身出来。
　　方要退出，手腕被人摁住。
　　“别……”
　　乐玖痴痴缠缠地瞧着她：“再陪陪我。”
　　实在难以想象，十八岁的小娘子在这事上这般沉溺。
　　正对了杨念的胃口。
　　天光大亮，丫鬟秋秋打着哈欠守在门外：“将军，夫人, 一会凌小娘子、柳小娘子就来了……”
　　再不起来，到时候可就丢人了。
　　乐玖迷迷蒙蒙里自然听到这音, 美眸轻转，腰肢微抬。
　　杨念闻弦歌而知雅意, 送她上云端。
　　半刻钟后。
　　乐小娘子软若无骨地伏在心上人肩头, 杨念伺候她穿衣。
　　湿漉漉的清晨，湿漉漉的美人儿。连同那些湿漉漉的情意一并被乐玖压在心灵深处，她打起精神, 临了亲了杨念一口, 亲得响亮，啵地一声, 大将军脸都红了。
　　弄脏她一脸的时候她都能面不改色, 只是亲一亲, 亲的力气大了，她却脸红。乐玖觉得有趣，握住她手，赏她揉弄几下，又在大将军颇有深意的视线下，扭着腰出门。
　　她爱死杨念如若猛兽的那份凶悍。
　　也爱惨了她眼睛里扑腾腾烧起来的火。
　　四肢酸酸软软，乐玖习惯了这番体验，习惯成自然，哪天起床腰不酸腿不酸，她反而觉得不妙。
　　她出门见客，留下杨念自个在屋里发呆。
　　杨大将军回长乐村已有小半年，婚后过了几个月的神仙日子，有媳妇暖被窝，做诸般快乐的事，每天都神采飞扬。
　　此刻她盯着乐玖扔进竹篓里的脏衣服，指尖一动，起身从内捞出一件皱巴巴险些撕裂的胸衣。
　　昨晚情形清晰回荡在脑海。
　　她口舌生津，低低念了声“玖玖”，又想起那首偷情诗。
　　有机会的话，或许她可以拉着玖玖试一试。
　　寂寞好多年，唯恐唐突小娘子，杨念自诩装得毫无破绽。只是装久了，也没甚滋味。
　　要说不正经，玖玖比她还……
　　她打住思绪。
　　一手攥紧那可怜巴巴的小衣。
　　突发奇想地，要让乐玖看看真正的她，看看她心底潜藏的野兽。
　　长在边关风吹雨打里长大的将军，可不是京都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
　　杨念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尤其是在女女方面。
　　十四岁无意窥见女人身子就夜做旖.旎梦的人，能是什么纯白无瑕的女君子？
　　她不爱逛花楼，从不去不干不净的地方，碰不干不净的人，是因为她要求高。
　　只有成为更好的人，才能匹配更美好的小娘子。
　　杨念做到了。
　　她功成名就，是大盛朝的正一品大将军，凭着娶妻令明目张胆风风光光地娶了妻。
　　娶了妻之后呢？
　　做一辈子玖玖心里“不解风情”的良人？
　　她眼神变幻，悄悄回味昨夜的快感。
　　事实证明，玖玖比她想得要有趣多了。
　　她想，她们还可以享受更刺激的欢好。
　　杨念虽为女子，除了有一张冷俏嫩白的小脸，骨子里蛮强势，论到好色，寂寞边关，无论男女，有几个不色的？
　　她饿狠了，即便婚后每天至少三五回，也解不了心里的渴。
　　欲.念不讲道理地在五脏六腑翻腾。
　　她埋下头，在枕被深嗅一口，脑袋里全是乐玖的影。
　　乐玖……
　　乐小娘子。
　　已经是她的妻了啊。
　　杨念牵唇一笑，想用余生和心爱的小娘子创造更多美好。
　　玖玖……应该不会嫌弃她的罢？
　　她想要她千千万万遍。
　　如若乐玖是发.春的小猫，杨念心想，她就是险些干涸在沙滩的鱼，难得鱼儿入水重新活过来，就想游遍广阔的海洋。
　　乐此不疲。
　　就在杨念为自己潜伏不得释放的欲望自我反省、深思熟虑之际，乐玖撑着软绵的细腿坐在正堂。出乎她的意料，来的只有凌竹，不见素容。
　　她问：“素容呢？”
　　凌竹哑然。
　　脸色很是古怪。
　　乐玖扬起眉毛，上身前倾：“你不会，欺负她了罢？”
　　凌竹脸色一变：“谁、谁欺负她了！我没有！！”
　　“……”
　　没有就没有，反应这么大干嘛？
　　她要是反应小一点，也许乐玖就被忽悠过去了。
　　她为好友沏了杯茶，小声道：“你真欺负她了？”
　　想不到啊竹竹，你看着浓眉大眼的，竟也把持不住……
　　凌竹看她的眼神大抵猜到她的所思所想，脸皮发烫：“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乐玖这会不是太关心“那人”在哪儿下榻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关心关心好友的人生大事。
　　凌竹与她感情最好，犹豫一会，干脆将肚子里的话倒空。
　　说来也简单。
　　两人一同去郡南按画像找人，回来的途中，一行人遭了暗算。本该下到凌竹碗里的药，误打误撞进到素容肚子。
　　得亏杨平和殷娘子反应快，要不然……
　　素容八成要被坏人欺负。
　　可是当下素容没被坏人欺负，却被她吃光抹净……
　　凌竹捂脸：“我一开始真的只想救人的，但是，但是素容药力发作缠上来，我推不开她，而且……”她眼神迷瞪：“而且她真得好软……”
　　又软又甜。
　　“所以？”
　　“所以我就下手了。”
　　“……”
　　好家伙！
　　本来打发你们去找夺了映娘处子身的小贼，结果你半道儿夺了素容的身子……
　　乐玖跟着捂脸：她要不要给素容发一笔“工伤”补贴啊。
　　这、这应该算“工伤”罢？
　　“怎么办，玖玖，我、我和她好像回不去了……”
　　“回不去什么？”
　　“做朋友啊。”凌竹一脸惋惜：“我和她做不成朋友了。”
　　“你要了她，还想和她做朋友？”
　　“……”
　　凌竹张张嘴，无言以对。
　　“那她现在对你……”
　　“她不理我。”凌竹烦得直挠头：“她打我骂我也好啊，总好过不理我，不理我，我如何知道她是反感还是喜欢？她若是反感，我、我大不了给她磕几个响头，扭头收拾铺盖卷离开长乐村，再也不回来……”
　　“你这是什么话？不回来，不回来凌姨怎么办？什么时候了还说气话。你走了，要她怎么过？乡下是什么个情形你比我清楚，失了身的小娘子，要她怎么嫁人？嫁了人又怎么自处？”
　　乐玖到底做了几个月的将军夫人，比她想得要周全不少：“素容清醒后，什么反应？”
　　“反应……”
　　凌竹想着那日一觉睡醒，睁开眼，素容躲在床脚默默流泪的画面：“她……她哭了。”
　　哭得她肝肠寸断，当场给了自己两巴掌。
　　等她还要再打，素容握住她手，被衾滑落，露出上半身饱受摧残的肌肤。
　　“她哭着说这是一场意外，让我不要过于自责。”
　　“……”
　　乐玖懂了七七八八，思索一会：“那你呢？你对她有没有意思？”
　　“我、我对她……”凌竹磕磕绊绊道：“还，还行？”
　　乐小娘子当即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杨念一脚踏进门，看到的就是自家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在殴打跋涉而归的社员。
　　脑袋瓜发懵：“你们这是？”
　　凌竹见了她闭嘴不言。
　　乐玖气笑了：“在教训某个气人的家伙！”
　　凌竹朝她拱手求饶，希望她不要到处乱说，否则素容说不准又得去跳河。
　　“你以为我是你？笨死你算了！”乐玖没好气地瞪她，转而同杨念道：“晚间我再和你说。”
　　“哦。”杨念不问了。
　　“你去找素容，就说女社要开会，不准缺席。还有，带来的人呢？”
　　凌竹感情问题究竟如何解决全指望她出谋划策呢，对乐玖态度好得不得了，一脸狗腿相：“你说殷二娘子，她说好了今天去女社。”
　　“殷二娘子？”
　　“是啊。人参岭的二当家！武功很厉害！”
　　.
　　“殷榷？她来平安县了？”
　　殷大岭主讶声问道。
　　“回岭主，前阵子有人拿着画像来郡南找人，后来不知怎么的，找到二当家头上。二当家去见了那伙人，然后决意下山。”
　　“她好大的胆子！上次行事莽撞得罪了十二寨的三位寨主，被人阴了一把受了重伤，难得捡回来一条命，又不安分。”
　　来报信的手下不敢搭话。
　　毕竟二当家惹是生非，让大当家难做是常事。
　　前年二当家与人斗殴，打断青莲山庄少庄主一条腿，还想剜人眼睛，逼得青莲庄主出面，使出七十二式青莲剑，打断二当家两条肋骨。要不是大当家来得及时，说不准二当家得以腿还腿，平息青莲山庄的怒火。
　　事后问明缘由，始知造成此番局面的起因是对面的少庄主言辞浪荡，摸了殷二当家的衣角。
　　殷榷十五岁成名江湖，十六岁学成殷家家传号称最难学的游龙剑法，武学天赋比其长姐都高，性子也傲。
　　闯江湖的不怕死，谁得罪她，她都得加倍还回去。是个能占便宜绝不吃亏的狠人。
　　前几年好几次去到鬼门关被救回来。
　　大当家为这个妹妹操碎了心。
　　去年年初，令狐玄宁之子来人参岭大摇大摆提亲，扬言要娶殷二娘子为妻，要人参岭的二当家为他生儿育女，做贤妻良母，改邪归正。
　　这番言论殷二当家可听不得。
　　连夜策马狂奔去到左山派，一把火烧了令狐家的祠堂。
　　令狐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在大火里化为灰烬。
　　两家结亲不成，彻底结仇。
　　当日，令狐玄宁携门派三百好手，于情人山围攻二当家。
　　二当家斩了玄宁之子一条胳膊，却也被令狐玄宁打得差点见阎王。
　　殷家天赋最出众，也最能惹事的殷榷，只剩一口气了，梗着脖子不肯嫁入令狐家。
　　还是大当家拔出多年不用的游龙剑，一剑劈裂令狐掌门的风雪刀。
　　这事才算了结。
　　令狐家祠堂尽毁，令狐玄宁之子断去一臂，有殷酌在，殷榷命是保住了，却被恼羞成怒的令狐玄宁一掌拍落悬崖。
　　醒来，记忆全失。
　　只知自己姓殷名榷，有个长姐。
　　养了一年多才养得重归水灵，殷酌这一下山，扭头，妹妹也跑了。
　　乐琼坐在那听笑话：“啧，不愧是殷榷啊，失忆了人也不安生。”
　　因殷酌偏爱幼妹的缘故，她在人参岭没少吃醋。
　　殷大岭主含笑看她：“阿琼。”
　　乐琼给她面子，轻呵一声，不再冷嘲热讽。
　　殷酌兀自头疼：“她们查到了阿榷，阿琼，咱们不能再躲下去了。”
　　乐琼沉沉看她，转身就走。
　　.
　　长乐村，女社。
　　凌竹别别扭扭地请来别别扭扭的素容，两人别别扭扭地坐在正堂，映娘手里的帕子快绞烂了，也不见那人出现。
　　乐玖看了眼天色，刚要问“她人呢”，女社外面传来一阵铜铃声。
　　失去记忆的殷二当家悠闲自在地坐在马背，长衣宽大，腰间斜斜垮了一把长剑，她也不下马，眼神巡视：“谁要见我？”
　　所有人齐齐看向映娘。
　　映娘迈出一步：“是、是你？”
　　殷榷皱眉：“你认识我？”
　　素容冷不防出声：“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女人？”
　　“……”
　　还没怎么呢就被骂了，殷榷心情不好：“你算哪根葱？”
　　她眉眼锋利，又是再纯正不过的江湖打扮，凌竹“敢做也敢当”地护在素容身前：“总比你这个大头蒜强！”
　　“……”
　　大头蒜？
　　殷榷认真想了想，几天前这姓凌的还喊她“殷姐姐”呢。
　　她这“姐姐”这么不值钱？
　　一时间，气氛忽变。
　　乐玖暗暗吸了口凉气。
　　可别打起来啊。
　　就竹竹那副小身板，不够人家一指头摁的。
　　素容也担心凌竹挨揍，拿眼神示意映娘出声解释，哪知映娘失魂落魄地杵在那儿，她暗道一句要糟。
　　好歹同行一段路，这位人参岭的二当家，是个爱犯浑的，浑劲儿上来，六亲不认。
　　纵使失忆了，殷榷骨子里争强好胜的性子也不变，闻言眼睛眯成一条线，一手按在剑柄。
　　“等等！”
　　乐玖出声打断她的动作：“别动粗，有话好好说！”
　　殷榷找着机会回怼，嗤了一声：“你又是哪瓣蒜？”
　　她一张破嘴无差别攻击，乐玖愣了一下，杨念不高兴了：“会不会说话？”
　　“呵！给你脸了？”
　　“找打！”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拔剑，一人赤手空拳，眨眼的功夫打得不可开交。
　　乐玖看傻眼，小心脏颤悠悠的，动了肝火：“你这人，怎么能随便拿剑砍人？”
　　殷榷觉得她有意思极了，一边打一边还嘴：“你这小娘子，心偏到姥姥家了，我不砍人，她就要打我，你可看到她的拳头了？一拳下来，能打哭十个你。”
　　“……”
　　嘴这么贱，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啊。
　　行军打仗，杨念十年如一日学得是杀人技，一招一式不可小觑。
　　又过了几息，殷榷不似之前从容，眼神多了三分警惕。
　　女社门外打得尘土飞扬，乐夫人提着篮子来看望女儿，猛地见到这阵势，一时没管住腿，凑近看了看。
　　恰是时，殷榷打烦了，失忆害得她脑子也不大好使，打着打着，愣是忘了该怎么还招，糊里糊涂的，一剑掷出失了准头。
　　朝褚英的方向飞去。
　　乐玖白了脸：“阿娘！”
　　同一时间，乐荆、映娘都在喊“阿娘。”
　　杨念足下使力，踢飞弹珠大的石子。
　　石子撞歪长剑。
　　剑尖落进妇人身侧三寸之地。
　　差点又犯错的殷榷后背生汗，对上妇人的眼，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作者有话说：
　　哦豁，这一剑要落准了，好多人的岳母就没了（猫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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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牙痒痒
　　乐夫人惊魂未定地倒退两步, 手里提着的篮子掉落在地，乐玖急急忙忙迎过去，身后乐荆、映娘、凌竹、素容、周柚等人也围起来嘘寒问暖。
　　“……”
　　殷榷摸摸下巴, 见这阵仗说不出来的心虚，她身形一动，杨念一手搭在她肩膀：“想跑？”
　　没两句话的功夫, 两人又交起手来。
　　人参岭的殷二当家无语死了——跑？她为何要跑？人多就可以欺负人么？她明明是想走过去和那妇人致歉。
　　刀枪无眼，差点伤了人, 她也不想的。
　　她气恼对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偏偏来人武功招数刚猛强劲，没有一招虚的。也就是她了，换个人来早做了人家手下败将。
　　殷榷跌落悬崖摔伤了脑袋，记忆大片缺失，比不得全盛时期, 更没了曾经的精明。
　　杨念虽非武林人士，却也是大盛朝数一数二的大将军, 边关里历练出来的悍勇，堪称人形兵器。
　　等乐玖安慰好阿娘, 回过身来看两人还在打, 火从心起：“念念姐姐，给我揍她！”
　　映娘嘴唇微动，又去看义母苍白的脸, 也是狠了心, 眼睁睁看着“小贼姐姐”挨揍。
　　得了枕边人的吩咐，杨念愈战愈勇。
　　她勇不可挡, 殷榷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记忆混乱, 捂着脑袋就地一滚，杨念借机足下一铲，踢皮球似的，踢得人飞出两丈远。
　　殷榷呕出一口血，眼前闪过陌生的画面。
　　不等她多思多看，身子软绵绵倒下去。
　　“殷、殷榷！”
　　映娘从素容口中得知她的名讳，此刻见她受伤晕倒，忙不迭跑过去。
　　“殷榷？殷榷！”
　　“……”
　　杨念脸上讪讪地，没料到她看着挺能耐，实际这么不禁打。
　　人昏迷过去，又是自家念念动的手，乐夫人顾不得问罪好险没给她一剑的小娘子，扯着乐玖衣袖挤眉弄眼：“她们……”
　　“一笔乱账。”乐玖轻叹：“好在阿娘无碍。”
　　“我当然无碍。”有念念在，谁能当着镇北大将军的面伤她？
　　有惊无险，乐夫人相当看得开，况且她眼睛没瞎，自家念念都把人打吐血了，说什么她也想凑热闹看看。
　　映娘抱着昏迷的殷榷眼圈发红。
　　离近一看，褚英笑了出来：“这是谁家小娘子长得如此标志？”
　　就是凶了点。
　　瞧着就不服管教。
　　她倒没帮别人家爹娘管孩子的毛病，看映娘快哭出来的样子，登时起了怜爱之意。她一发话，杨念不敢耽延地遣人去请孟女医。
　　“好孩子，没事的，念念不是动辄要人命的狠性儿。”
　　乐夫人安慰心慌意乱的映娘，映娘点点头。
　　杨念听着这话，说不清内里什么滋味，有点甜，还有点涩：死在她手上的人，多了去了。难为在岳母看来，她还是心慈手软之人。
　　要她说，她的岳母才是真正心慈之人。
　　对仇人狠，对亲人疼，对友人礼让。
　　和玖玖很像。
　　里外分得门清。
　　“没事罢？”
　　乐玖凑到她身前小声问。
　　“没事。”她笑了笑，趁殷榷被抬进女社的空当，喊了杨平过来，询问殷榷此人。
　　“人参岭二当家，早年在江湖树敌众多，仗着一身好武功，愣是谁也不怕。是个狠角色。只不过去年跌落悬崖伤了脑子，武功时好时不好，不大认人，这次若非人参岭的大当家不在山上，便是我们捧着画像前去，也见不到人。”
　　“伤了脑子？”
　　“对，失忆了。殷大岭主为保护其妹，下了命令，不准殷榷下山。”
　　可殷榷还是跟凌竹她们来了长乐村。
　　这么一想，杨念又觉得这厮也不是一无是处。
　　起码念旧。
　　“人参岭的大当家……他怎么样？”
　　乐玖这一问是在担心她跟人跑了的三姐姐。
　　杨平回道：“殷大当家自然是好的，一手游龙剑，左山派的令狐玄宁都不是对手。要不是她实在太强，令狐玄宁哪能咽下这口气？
　　“而且这次殷二当家失忆受伤，一半要归咎到二当家做事太绝，不留余地，一把火烧了令狐家的祠堂，又一剑砍断少掌门左臂，气得令狐玄宁生吞活剥她的心都有了。
　　“另外一半嘛，就是令狐玄宁暗下毒手，说是不追究，又哪能真不追究？不过殷榷也不是疯子，会无缘无故烧人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倘玄宁之子不去招惹她，说什么帮人参岭二当家改邪归正之类的话，也没这一环接一环的糟心事了。”
　　短短的几句话，乐玖等人在他口中认识了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殷二当家。
　　结合她张狂到离谱的行事作风，她蒙面闯入云腰坊，误打误撞瞧了映娘身子，强占人家，竟也变得合情合理。
　　“映娘呢？”
　　凌竹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在人床前陪着呢。”
　　殷榷吐吐血，映娘一副心肝子受大委屈的架势，她想不明白——姓殷的床上功夫就那么好？睡一觉而已，映娘的心就偏了，见了面不奉送一巴掌，还……还这么宝贝始作俑者……
　　她用余光偷看若有所思的素容，又道：我和阿容，不也是睡了一觉？
　　睡一觉，朋友就不再是朋友了。
　　而是……
　　乐夫人乍听吐血昏迷的殷娘子是人参岭的二当家，脸色便不好了，又听杨平夸赞大当家如何如何出类拔萃，心又往下沉了沉。末了晕晕乎乎地听大女儿和她讲完殷榷对映娘做的混账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阿娘？”
　　“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
　　没人敢说话。
　　作为丈母娘最爱的“好女婿”，杨念被众人推到最前面，艰难开口：“岳母，您莫要动气，气大伤身。”
　　“你们还管我的死活？”
　　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来，人参岭距离长乐村甚远，褚英一只手够不到拐跑她三闺女的殷大岭主、大当家，还够不着送上门的殷二？
　　“阿娘！”
　　乐夫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乐玖想追不敢追，乐荆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做那拦人的事儿。
　　再说了，也没必要为一个浑人惹阿娘不快。
　　这口气，阿娘估摸憋在心头好多年了。
　　让她撒一撒又怎么了？
　　亲女儿乐荆如是想。
　　同样是亲女儿，乐玖也不想阻她阿娘。
　　杨念看她两眼：“我，我要不要去？”
　　乐玖眼波一横：“阿娘正在气头上，我都不敢拦，你去是想讨打吗？”
　　“……”
　　哦。
　　我这会又不是岳母最爱的“好女婿”了？
　　杨念委屈。
　　乐玖多看她一阵儿，背着亲朋好友偷偷捉了大将军手指，放在掌心细细把玩。
　　凌竹羡慕哭了。
　　她失落地垂下脑袋，错过了柳素容恨其不争的嗔看。
　　隔壁那间房，孟女医静心凝神为伤患诊治。
　　周柚陪映娘坐在一旁。
　　“女医……她、她人怎样？”
　　孟女医淡然抚袖：“有旧伤，不过不要紧，能治，也能好。新伤不吃药也无妨，小娘子不必忧心。”
　　她着手去开方子，乐夫人提着扫帚走进来：“孟女医，这人情况如何？”
　　孟女医看了眼大将军丈母娘手里抓着的扫帚，忙道：“好着呢。”
　　“那就好。”乐夫人微微一笑。
　　映娘呆住：“阿、阿娘？”
　　怕吓到刚认的好女儿，乐夫人示意周柚带她出去。
　　周柚很会看眼色，哄着映娘迈出门。
　　映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看到阿娘拼命摇晃床榻躺着那位的肩膀：“……”
　　孟女医：“……”
　　孟女医打算眼不见为净，这热闹她可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嗯。
　　只敢偷偷看。
　　抓了把瓜子，猫到不起眼的角落不时扫两眼。
　　要说褚英这辈子最记恨哪几个人，三房那一家子算在其中，人参岭那位狗大当家也算一位，今天，又多了位狗二当家。
　　三房下药害她心肝小宝贝。
　　狗大当家拐跑她心肝三宝贝。
　　狗二当家糟蹋她才认不久的好闺女，她恨得牙痒痒。
　　“混账！”
　　褚英左右开弓给了殷榷两巴掌。
　　殷榷活生生被疼醒，醒来没看清人就被赶下床，妇人提着扫帚在后面又拍又打，她不堪其扰，想还手，冷不丁地撞进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
　　这是谁？
　　她好像……见过。
　　在梦里。
　　方才未完的那个梦。
　　梦里她哭哭啼啼，喊着不要，殷榷恍恍惚惚记得，做到后面，两人都是得了趣的。
　　那是她长这么大初回尝女人的滋味。
　　很舒服。
　　一个晃神，殷榷被扫帚打了正着。
　　切切望着她的小娘子欲言又止。
　　好似在关心她。
　　她心头一惊，蓦地想道：难道我娶妻了？
　　“好你个丧良心的！淫贼！我打你！打你！”
　　“……”
　　淫贼？
　　殷榷脑子迟钝地想：我淫了谁？
　　褚英越打越气，顾忌到映娘在村里的名声，很快闭了嘴。
　　当娘的为女儿出头，还不是为一个女儿，是连着三女儿、干女儿的一起打。
　　殷榷慢慢认出这是自己差点一剑戳到的人。
　　没底气还手。
　　被一把扫帚追着打。
　　挨打到最后，头发都乱了。
　　人参岭殷二当家被逼无奈，吹响口哨。
　　一匹马儿马蹄哒哒地跑来。
　　殷榷不甚光彩地爬到马背，临走深深地看了看梦里泣泪承欢的小娘子。
　　“你还敢跑？给我回来！”
　　乐夫人累得气喘吁吁，拄着扫帚大有横刀立马的威风。
　　杨念看得叹为观止。
　　见了殷榷的遭遇，乐玖不禁为她离家出走的三姐姐捏了把汗。
　　阿娘这心里头，得是藏了多少怨气，才能用一把扫帚打得殷二当家如狗奔逃。
　　从殷榷身上，她仿佛窥见三姐姐、三姐夫的悲惨命运。
　　乐玖幽幽一叹：“阿娘，别气了，等咱们派人把她追回来，吊着打！”
　　“……”
　　多大仇多大怨呐。
　　乐荆心想：难怪阿娘偏爱玖玖，玖玖也太知道怎么哄着阿娘了。
　　她是孕妇，经不得太大的刺激，就方才她阿娘大显神威的那一幕，这会想想还觉得心惊肉跳。
　　得亏她回头是岸，没吊死在孙竹礼那棵歪脖子树上，否则逼急了阿娘，被扫帚撵着打的就是她了。
　　杨念实诚，问：“真要追回来吗？”
　　“追！”
　　乐夫人掷地有声。
　　映娘张张嘴：“阿娘，我……”
　　褚英扔了扫帚，心疼地喊了句“心肝”，看映娘有为淫贼说情的兆头，登时敛了笑：“映娘，你跟为娘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乐家姐妹纷纷向妹妹投去“望珍重”的眼神。
　　被她们这么看着，映娘心提到嗓子眼，颤颤悠悠地进屋。
　　母女俩关起门来说体己话。
　　岳母发话要“追”，杨念也不含糊，打算骑马亲身上阵。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讨好阿娘，乐玖看破不说破，眼睛藏笑，闹得杨大将军想下马给她看看自己拙劣、不为人知的一面。
　　诸般念头如风掠过，杨念纵马转瞬没了踪影。
　　乐玖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大将军危险迷人的那一眼，兀自思忖：亏了念念姐姐还以为她装得有多好，真当她是小呆瓜，看不出枕边人兴高欲炽的眼神？
　　她挺想看看，杨念能装到什么时候，又会给她怎样的惊喜。
　　乐小娘子轻扯唇角，另一头，凌竹已经和素容搭上话，左不过一些“你理理我”“要怎样做你才能理我”的废话。
　　杨念不在，乐玖不乐意看别人秀恩爱，麻利回屋。
　　周柚听了一耳朵凌小娘子与柳小娘子的对话，须臾捂着耳朵跑了。
　　柳素容臊得脸快烧起来，思忖今日较为清闲，再也受不得地拉着凌竹小手去钻附近的小竹林。
　　却说殷榷骑马漫无目的地奔逃，跑了一刻钟，难得能歇口气，一柄长剑凌厉杀来！
　　刚逃过妇人的扫帚，又迎来女人的剑锋。
　　她烦得不行，身子灵活地避开那一剑，定睛一看，又是得罪不起的人。
　　“阿姐！你管管她！”
　　殷酌浅笑：“你这是什么态度，滚下来好好挨打，要不然……”
　　“不然怎样？”
　　殷榷不服气：她是把天捅破了吗？至于一个两个都来打她吗？
　　殷酌一手扶在腰侧的游龙剑，殷二当家眼皮一跳，乖乖从马背一跃而下，来到乐琼身前，扑通跪下：“阿嫂，轻点打！”
　　乐琼被她那句“阿嫂”堵得哑了火气。
　　没失忆时，殷榷怼天怼地，看谁也不顺眼，看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嫂子”也满是挑剔，屡次坏她好事。
　　扪心自问，那几年若非殷榷从中捣乱，殷酌早是她的人了，还用等到今时？
　　一剑鞘打在殷榷胳膊，乐琼怒道：“好在我阿娘毫发无伤……否则你就闯大祸了！你啊你，能不能让你阿姐省省心？”
　　阿娘？
　　挨她一顿训，殷榷回过味儿来，品了品，确定是亲母女。
　　打她都一样的疼。
　　殷二当家认了错，当着她亲姐的面乐琼也不好把人打死。
　　真论起来，殷榷失忆之前，乐琼绝非她对手。
　　但这人失忆以后武功使得乱七八糟，正是好欺负的时候。
　　再次感叹一声“万幸阿娘没事”，她心里起了愁思——这下子，就是她肯领着殷酌回家，说不准也要受殷榷拖累，被亲娘扫地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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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小尾巴
　　褚英强势了半辈子, 认来的女儿却性子软弱。
　　谈心结束，她被映娘气得心口发疼。
　　怎么能不教对方负责呢？
　　她不知道还好，知道殷榷做了何事, 哪能看着女儿闷头吃大亏？
　　但映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急性子遇上慢性子，褚英不能骂女儿, 于是这笔账又堆在人参岭两位当家头上。
　　殷大、殷二，没一个好东西！
　　要命的是, 映娘丢了身子, 对殷榷竟然半点怪罪的意思也没有。
　　“是我老了吗，怎么看不懂年轻人的心了……”
　　乐地主安慰她：“别想这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映娘……映娘她不比荆儿、芙儿，这孩子, 打小命苦。”
　　活了十几年，大部分的决定都是别人帮她做的。好不容易下决心不追究别人的过错, 即便是褚英这个干娘，也不好阻拦。
　　儿女情.事, 最忌做长辈的从中干涉了。
　　褚英萎靡地倒在枕边人怀里, 乐地主抱着她：“你呀，少操那些心了，万事还有映娘几个姐姐帮衬。”
　　“这话说的没错……”乐夫人捂着心口：“我就是心疼她啊。”
　　哪个当娘的知道女儿被人欺负了能无动于衷？认亲宴办完, 映娘就是她亲闺女了。她得为这孩子负责！
　　“老乐啊……”
　　乐地主“欸”了一声。
　　“映娘过不好, 梦娘泉下有知，会不会骂我呀？”
　　“……”
　　梦娘梦娘, 又是梦娘！
　　乐镇东磨磨牙, 白皙清俊的脸庞瞧着不太显年岁, 说他年三十都有人信。他看了眼窗外蓝蓝的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关闭窗子。
　　房间光线蓦地一暗，乐夫人纳闷：“你怎么了？”
　　“夫人……”
　　长相俊美，看起来毫无男子气概的哭包地主低眉笑开，腰带一解，随便地落在地上：“夫人，疼疼为夫？”
　　他大白天发春，褚英眼皮一跳，一巴掌作势要打下去。
　　末了停在半空。
　　毫无男子气概，比女人还能哭的老乐默默红了眼眶：“你要打我？”
　　“……”
　　褚英这一巴掌就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糊里糊涂应了他。
　　糊里糊涂晕着脑袋教训爱哭鬼。
　　两位长辈在房里妖精打架，以乐夫人碾压性的胜利作为开端，不知内情的乐玖还以为阿娘多伤心呢，不敢去触她霉头，转而摸摸映娘没多少血色的脸：“阿娘没有怪你，映娘，她是心疼你。”
　　“我辜负了阿娘一片好心……”
　　“一家子骨肉，不说这等生分话。”
　　乐荆眼馋地看四妹妹怀里胖得快迈不开腿的胖猫，心想：这猫吃什么长大的？胖得圆润肥厚，毛发好得发亮。
　　她是孕妇，不能抱猫，乐玖想了想将猫儿送到情绪低落的映娘怀里：“你抱抱它，可暖和了。”
　　映娘接过猫儿，猫儿惬意得眼睛都懒得睁开。
　　“确实很暖和。”
　　“是罢。”
　　乐玖也是一位合格的能够哄妹妹开心的姐姐了。
　　乐荆见状会心一笑：“等念念带人过来，还是要把话说开的。”
　　映娘撸猫的手一顿，瞧着两位姐姐真挚的笑眼，忍不住道：“你们说她失忆了，可我总觉得……她还记得我。”
　　一种很奇妙的直觉，告诉她，殷榷……对她有点意思。
　　她红了脸。
　　观她如此，乐荆、乐玖两姐妹心里有了底。
　　至少，在映娘做出最后决断之前，殷榷得留在长乐村，不能再跑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到乐琼揍了小姑子一顿，火气发出去大半，不再揪着人不放。
　　殷榷神情恍惚地坐上马背，接着想她梦里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殷酌看她两人各怀心事，来不及多想，后方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九月凉风习习，杨念一人一马闯入三人眼帘。
　　昨夜下了雨，马蹄踏在坑坑洼洼的长路，溅起大大小小的泥点。
　　秋风荡过杨大将军银丝缠云纹的衣袍，鎏金色发带肆意飘扬。
　　便见她身形板正，眸光锐利，胯.下白马更是豪迈彪悍，人衬马，马衬人，不温不燥的光线泼墨般挥洒在来人身畔，哪怕没见过这张与边关风沙格格不入的脸，也会立时猜到她的身份。
　　大盛朝正一品镇北大将军。
　　杨念。
　　杨念与四妹妹的婚礼上，乐琼曾仔细看过她，一身武将气，长得如一棵青嫩笔挺的小白杨，笑起来令人心生好感。不笑时……面冷如霜，压迫感极强。
　　乐琼勒马端详杨大将军。
　　一旁的殷榷心神紧绷：“阿姐，就是她打的我。”
　　“……”
　　阿姐？
　　杨念眉峰一凛：“你是人参岭的大岭主？”
　　知她不好惹，又听过她痛击北绒的名头，殷酌不敢大意：“正是在下。”
　　既见殷酌，那她身边的女人姓甚名谁，也不用杨念问了。
　　所料不差，这穿红衣、佩长剑的女人，便是乐家三娘子、玖玖的三姐姐——乐琼。
　　她暗道杨平给的情报不够细致，在此之前，可从没有人和她说，人参岭的大岭主是女子。
　　杨大将军十几年戎马，一门心思想着报仇雪恨建功立业，不问江湖事，是以不知江湖人也有情可原。
　　很快接受殷酌是女子，乐三娘子中意女子的事实，她拱手抱拳：“三姐姐。”
　　乐琼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的问好。
　　认下这个军功赫赫的“妹夫”。
　　殷酌朝杨念轻笑：“大将军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抓人。”
　　预感要被抓的殷榷：“阿姐……”
　　“那就要问问我的游龙剑了。”
　　殷酌护妹心切，既羡慕杨念正大光明地娶了乐家的女儿，又想试试这位大将军的深浅。
　　游龙剑出，殷榷嘴巴微张，驾着马儿退开几步，蓦地勾唇：有阿姐在，看谁还能欺负了她！
　　杨念眸光微凝，起了争强好胜的心——军营多年，她已经很久没遇到没能她打得有来有往的劲敌了。
　　看样子，殷大岭主是一个。
　　她不愿露怯，又想在岳母那立功，今日说什么殷榷也得跟她走一遭。不止殷榷……
　　她看了眼作壁上观的乐琼，当即出声喊人：“三姐姐，玖玖很想你。”
　　“我知道。”乐琼不想与她多言——她好好的妹妹被人拐跑，她看杨念，可不像亲娘那般，越看越喜欢。
　　没能讨得三姐姐的喜欢，杨念收了心，下马折枝，用一根半枯的树枝，来领教殷酌纵横江湖的游龙剑。
　　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殷大岭主柔声道：“冒犯了。”
　　.
　　云雨初歇，乐夫人趴在男人怀里，精气神看着缓过来许多，气色红润。
　　“殷榷来了，你说人参岭的那位大当家，会不会也……”
　　为映娘操一顿心，她又在挂念在外的三女儿。
　　乐地主累得叹了口长气：“放心。有念念在呢。”
　　杨念这人有多靠谱，他们有眼睛可看，自打她与乐玖成婚，乐家的大事小情，哪个没她照看？
　　乐荆拿到和离书，肚子里的女儿和孙竹礼一刀两断，少不了杨念用心筹谋。
　　乐荆如此，映娘能顺利从云腰坊出来，乐夫人也是借了她的势。
　　“念念功夫好，人机灵，有孝心，纵使殷大当家真来了，对付江湖人，还得念念出马。”
　　.
　　甫一交手，杨念手上的枯枝受剑气所挫，枝尖开裂。
　　殷榷大笑：“想与我阿姐斗，再练个几年罢！”
　　殷酌眉目温和：“再来？”
　　杨念垂眸瞧瞧开裂的枯枝，苦于没趁手的兵器。
　　若是她的“银月”在就好了。
　　她感慨自己一时大意，索性丢开不中用的纸条，扯下半副衣袖作“长棍”：“来！”
　　衣棍灌满内力，与游龙剑斗得激烈。
　　看得久了，殷榷面容正经，未敢出声打扰。
　　乐琼不时看上几眼，对谁胜谁负好似没那么关心。不过……还是阿酌赢罢。不然时日久了，谁还压得住这位有权有势的大将军？
　　她盼着殷酌给“妹夫”一个下马威。
　　可惜下马威没那么好给。
　　杨念这个大将军完全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挣来，戎马多年，她是军营里罕有的内外齐修，且修得甚好的武将。优秀的武将，遇强则强。
　　殷酌一不想见血伤人，二不愿被杨念平白压上一头。思虑的多了，反而不妙。
　　殷榷脑袋又在疼了。
　　她好像知道该如何帮着阿姐破局，却死活想不起来。
　　这一招要怎么打，那一招又要怎么防……
　　她天赋一顶一的好，冥思苦想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没防备肩膀传来一股大力。
　　“杨念！”
　　杨念一手擒在殷榷左肩，使了巧劲将人抛至马背：“想要妹妹，那就放胆来追！”
　　打殷酌不是目的。
　　抓回殷榷，顺道拐回乐琼才是她的图谋所在。
　　江湖人，比起沙场厮杀的武将，脑筋转得还是不够灵活。
　　杨念才不稀罕和她打生打死。
　　真要打，起码也得有她的银月枪在。
　　否则被游龙剑压着打，傻子才干呢。
　　“驾——”
　　“阿榷！”
　　殷酌火速飞身上马，乐琼无奈看她：“追罢。”
　　“驾！”
　　一匹马在前，两匹马在后。
　　中间是殷榷怎么也停不下来的聒噪声。
　　杨念冷心冷情并不在乎她有多吵人：“你还记得映娘吗？夏夜，云腰坊，你破窗而入，抢要了她的身子。实话和你讲，我长这么大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类人，仗着一副好相貌，不顾旁人意愿，行事任凭己心，说好听点是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直白一点，就是败类，流氓，采花贼！”
　　“你骂我？”
　　“我不仅骂你，我还要吊你在树上，拿鞭子抽你。”
　　殷榷面色冷寒，在马背与她动起手来。
　　“映娘失了落红，你倒好，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你有哪点配得上她？岳母收她做女儿，那她也是我的妹妹。她生性软弱，耳根子也软，没甚主见，她不怪你，不代表乐家不追究你，不代表我要放过你。”
　　“映娘是谁？！”
　　“是你对不起的那个女人！”
　　殷榷头疼欲裂，出手一招重过一招，杨念眉目冷冽地与她过招。
　　马儿四蹄翻飞，身后尘土飞扬。
　　小竹林。
　　说得嘴皮子要干了，凌竹急道：“说一千道一万，我也不啰嗦了，你要不要和我处处？”
　　柳素容胸前剧烈起伏，脸颊生粉。
　　“阿容，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等了又等，也没听她吭声，凌竹大概懂了她的意思。
　　不拒绝就是接受。
　　她慢慢吞吞挪动腿脚，挪到素容身侧，心跳加速，仿佛被迷惑的那一晚。
　　“阿容……我能，亲亲你吗？”
　　素容吓了一跳，如受惊的小鹿身子一颤。
　　凌竹搓搓手：“能吗？”
　　等了好久。
　　听到一声浅浅的“嗯。”
　　若非她耳朵好使，很可能就错过了。
　　凌小娘子一手扶在她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小娘子腰侧，素容敏.感地躲闪一下，下一刻，就见阿竹一脸受伤地望过来：“难不成你还想和我做朋友？我、我已经……”
　　她想说她已经做了那样的事，倘若素容不接受她，她只有磕头谢罪的份儿。
　　哪知柳素容嘴唇轻张：“你……你来罢。”
　　“那我来了？你不要躲。”
　　她废话特别多，素容靠在身后的一排竹子，腿脚发软。
　　“我以前问过玖玖亲嘴的滋味……”凌竹倾身上前，含了她的下唇。
　　路过的马蹄声没能搅扰到彼此靠近的两人。
　　直到喘不过气，素容推开她，面若红霞：“好、好了。”
　　凌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打算有空好好学一学讨好小娘子的本事。
　　歇了好一会，两人手牵手走出小竹林。
　　彼时，乐夫人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行头。
　　作为每月历练的内容，今日刚好轮到朱夫人带着周柚等新入社的社员去处理女社收到的委托。
　　映娘在单间听大姐姐讲授盛律。
　　社员多了，人人各司其职，乐玖这个社长有了空闲时间，闲来无事，陪阿娘逗弄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才说到映娘好学，她眼睛一亮：“念念回来了！”
　　杨念不仅带回了恣意妄为的殷榷，后面还缀了两条小尾巴。
　　小尾巴一号殷酌故作淡然地握住缰绳，思忖如何度过岳父岳母这一关。
　　小尾巴二号乐琼，再没了之前痛打小姑子的威风，猝不及防地看见人群中属于阿娘的那道身影，她屏气凝神，夹起尾巴做人。
　　和她们比起来，杨念姿容貌美，举止大方，下马朝家里人邀功：“岳母，玖玖，你们看，我带谁回来了？”
　　“……”
　　殷酌登时心情复杂：这大抵就是被人卖了，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美滋滋数钱的感觉。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乐琼清清喉咙：“阿娘。”
　　作者有话说：
　　念念：我才是岳母最喜欢的“女婿！”
　　提问：谁慌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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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好心机
　　母女暌违多年再见, 乐夫人好半晌没言语。
　　气氛倏地僵持不下。
　　秋风扫落叶，扫去褚英心头落下的霜，她怔然望着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儿,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岳母……”杨念上前几步陪在她身边。
　　小年轻一左一右杵在乐夫人身畔，殷酌眼皮蓦地一跳。
　　今天不是个好天儿。
　　出现的时机也不是最好。
　　起码在殷酌的预想的，她应该是风风光光满怀诚意地来与未来岳母致歉, 而不是当下的尴尬境地。
　　“晚辈殷酌，拜见伯母。”
　　乐夫人轻描淡写地往她脸上看了看, 问：“你是女子？”
　　“如假包换。”
　　褚英嗤笑, 眼神褪了三分暖：“你就是因为她，离家出走，一走好多年？”
　　乐琼俯身跪地：“阿娘……”
　　“别喊我阿娘！”
　　乐夫人大为光火：“走都走了，你还回来做甚？”
　　“……”
　　乐玖悄悄轻扯杨念衣袖，杨念捏捏她指尖, 和她使眼色。
　　乐小娘子顿时明了。
　　是真的。
　　原来三姐姐她喜欢上了一名女子，才和阿娘闹翻天……
　　她暗道三姐姐糊涂。
　　世间法子千千万, 她偏偏选了最让阿娘担忧恼怒的那种。
　　她又叹村里流言不靠谱——好端端的女大当家，被传成野男人, 也实在是……
　　她有心为三姐姐说话, 杨念握住她手腕：再等等。
　　还等什么？她三姐姐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趁岳母激情教女的功夫，杨念溜过来拉着她小手：“且等阿娘出了这口气再说。”
　　窝着火，哪能听得进去话？
　　“可是……”乐玖和她咬耳朵：“三姐姐那性子……”
　　“放心。”杨念胸有成竹地拍拍她手背：“不会坏事的。”
　　再不饶人的性子, 不也回来了？
　　人都回来了, 哪能不认亲娘？
　　年少气盛犯下的错，总要让长辈发泄发泄情绪。
　　乐琼跪在地上任她发落。
　　她跪下了, 没道理殷酌还站着。
　　殷大当家这一跪, 乐夫人冷笑避开：“我一介村野妇人, 哪当得起人参岭大当家一跪？”
　　“阿娘……”乐琼殷殷切切地喊她。
　　乐夫人移开眼：“你们走罢，当我褚英没生过你这个孩子。有多远走多远，双宿双栖，去过你们的神仙日子，最好这辈子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一走六年，六年间杳无音讯，我也只当你死了，生了个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乐三娘子脸色苍白，殷酌心神不定，面色也不好看。
　　殷榷不干了。
　　“你这妇人，也忒能拿乔了，我阿姐都跪你了，你还——”
　　“阿榷！”
　　“殷榷！”
　　殷酌、乐琼近乎同时出声呵斥，殷榷性子骄傲，还要还嘴，乐夫人正愁火气憋在心里难受呢，见了殷榷——这个糟蹋了她好女儿的浪.荡.女：“念念，给我把她们打出去。”
　　“是，岳母。”
　　杨念卷起袖子，闻讯赶回来的杨平捧着大将军的银月枪送到她手边。
　　手握长枪的杨念才是真正叱咤风云、杀得北绒屁滚尿流的镇北大将军。
　　她周身气息顿变。
　　乐玖看着提心吊胆的。
　　一边是姐姐，一边是枕边人，伤了谁她都心疼。
　　三姐姐待她极好，以前姐妹四人数她和乐琼关系最亲近。
　　她三岁就被三姐姐背在背上满村转悠，虽然幼年有好多事儿已经想不起来，但好些话阿娘常挂在嘴边，想忘也忘不掉。
　　“阿琼，你退开。”
　　殷酌起身，抽出游龙剑。
　　凌竹搬了小板凳放在她褚姨屁股底下。
　　褚英：“……”
　　到底是小辈的好心，褚英坦然受之。
　　素容勾动凌小娘子的手指：“你不要添乱。”
　　“我哪有。我这不是怕褚姨气着？”凌竹早非昔日的凌竹，而是和小娘子睡过、亲过嘴的懂事竹。
　　素容觑她，总觉得阿竹手里该有一把葵花籽。
　　她最爱看热闹了！
　　这次她冤枉了凌竹，凌竹对天发誓，换了别人家这么热闹，她没准真就嗑着瓜子心里偷偷喊“再来一次”了。
　　但这是乐家的家事。
　　打起来的是杨念和三姐姐的意中人。
　　杨念自不用提，是她好朋友玖玖的心肝宝贝。
　　至于这位殷大当家……
　　凌竹对她挺有好感的，彬彬有礼，既江湖人快意恩仇的洒脱，也有文人墨客浸入骨子里的讲究。
　　她这人看脸，要不是殷榷上来就欺负了映娘，她也觉得殷榷不错，美中不足的是长了一张破嘴。
　　长枪对长剑，激起噼里啪啦的火花。
　　杨念勇猛超凡，一手三十六路枪法如有神助。
　　局面反了过来。
　　之前杨念用一支枯枝、半副袖子为器，被殷酌压着打。
　　这会子她支棱起来，在人前很是出了一回风头。
　　枪法精湛，身姿灵活，即便缺了半副袖子，看着也牵动人心。
　　乐玖一个不慎又被她弄得失了魂。
　　等想起来，殷榷已经仗剑加入，姐妹二打一，杨念一个利索转身，长枪挡住双剑的攻势，银月在日光映照下闪现一抹冷芒。
　　“阿酌小心！”
　　乐琼拔剑助阵。
　　乐夫人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好啊，好啊！三打一，在她眼皮子底下逞威。
　　她怒道：“念念，不用和她们客气！”
　　杨念压力倍增，要她打殷家姐妹还行，打三姐姐？
　　算了罢。
　　万一玖玖秋后算账心疼起她多年不见的三姐姐……
　　她神思急转，并不与乐琼纠缠，一味去打殷酌、殷榷两姐妹。
　　杨念不想伤了乐琼，乐琼也顾忌重重，不好当着阿娘、妹妹的面对“妹夫”喊打喊杀。
　　门外动静闹得这么大，想忽视都难，映娘扶着大肚子的乐荆走出来，又看到殷榷那张脸……
　　“怎么又打起来了？”
　　“阿琼？”
　　乐荆失声喊道。
　　乐玖叹了一声：“你们不要打了！”
　　她这一喊，杨念手里的长枪冲势一滞，殷榷一脚踢在银月枪身，一剑划破她下摆，待要再斗，乐琼递剑拦在大将军身前：“阿榷！你胡闹！”
　　方才那招险而又险，乐夫人手背绷紧：“念念！不要手下留情，给我教训这登.徒.浪.女！”
　　杨念悍而变招，欲打殷榷，殷酌来拦，打殷酌罢，三姐姐又不让。
　　委实一团乱。
　　乐玖捂着嘴不敢再出声，方才她那一喊，害得念念分心，无论如何她是不敢再开口了。
　　又见杨念额头生汗，长枪舞得着实精妙，如此精妙的枪法遇到她三姐姐就有了破绽，殷榷逮着机会割破她衣袖、腰侧衣衫，心里渐渐起了恼。
　　恼殷榷见缝插针，恼殷酌以多欺少，也恼三姐姐偏心偏护。
　　真应了那句话：谁的女人谁心疼。她在床上都不大舍得这般累人，凭什么殷家的人就能欺负她的念念？
　　三姐姐不疼她这个妹妹了？
　　“大将军！接着！”
　　杨平见势不妙隔空掷来弓箭，杨念凌空一纵，右手稳稳接住皓月弓，左手握着银月枪朝殷酌掷去。
　　长枪破空而出，殷酌运起游龙剑，打算硬碰硬。
　　却说杨念掷出银月枪，身子尚在半空翻腾，借力一踏，双脚踩在树冠，六箭齐发——
　　打了殷榷一个措手不及。
　　六箭来势凶猛地直欲穿过她的血肉之躯，乐夫人睁大眼：“念念？”
　　“阿榷！”
　　乐琼一剑劈飞一支箭矢。
　　五支长箭声势骇人地“钉”在殷榷胸前。
　　殷酌失了沉稳：“阿榷！”
　　乐玖捂了眼。
　　乐荆急忙捂嘴。
　　凌竹转身挡住素容，不让她看鲜血四溅的场面。
　　四围鸦雀无声。
　　“……”
　　殷榷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闭上眼，依稀能感觉到风，感觉到心跳。
　　身子一动，五支竹箭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啪。
　　像个笑话一样。
　　她揉揉发疼的胸口，再去看地上被人事先折断箭头的“纸老虎”。
　　“阿榷！阿榷！”
　　殷酌面无血色地赶过来。
　　殷榷抬起头，额头沁了一层冷汗：“阿、阿姐，我没事……”
　　杨念从树冠飞身下来缓缓落地，薄唇轻勾：“如何？”
　　多亏她手下留情，妹妹才能安然无恙，殷酌抱拳：“大将军枪法箭术无双，殷某心服口服。”
　　“殷二当家？”
　　殷榷怪她存心吓人，又不得不领她的情：“大将军厉害。”
　　厉害的大将军意态潇洒地将弓箭扔给杨平，迈步来到乐夫人身前：“岳母，小惩大诫就好了，终究血浓于水，打打杀杀的不太妥当，她们也知错了，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褚英被她这一手唬得什么气性也没了：“好，好，按你说的办。”
　　她偷偷摸出帕子擦拭掌心汗渍。
　　殷酌也好，殷榷也罢，关系到她的两个女儿，哪个都得好好活着。
　　被吓了一场，脑子清醒过来，她认了命：“先回家罢。”
　　乐琼、殷酌、殷榷，三人灰溜溜地跟在乐夫人身后。
　　殷榷本不想这么灰溜溜的。
　　奈何……
　　这用扫帚打人的妇人是她阿姐准丈母娘，胳膊扭不过大腿，殷酌都服了，她不服也得服。
　　“阿娘，慢点走。”
　　乐玖、映娘搀扶着娘亲。
　　殷榷耳朵一动，只能看到映娘纤瘦的背影。
　　梦里种种纷至沓来。
　　杨念刺激她的那些话也在耳边不停翻涌。
　　她轻拧眉心，多多少少，心坎里冒出两分愧疚。
　　那晚……她竟是色迷心窍了？
　　乐玖倏然回头。
　　眼里的嗔意浓得化不开。
　　杨念被她看得血气上涌，吸吸鼻子。
　　凌竹好奇地凑过去：“大将军，你受伤了？”
　　“没有。”不懂她为何有此一问，杨念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凌竹一溜烟跑开，去找素容说小话。
　　莫名其妙的。
　　杨念继续往前走。
　　再去看缀在岳母身后的那一串“小倒霉”，她心里得意——纵使她是乐家排行第四的“女婿”，在岳父岳母心里的地位却高。
　　孙竹礼已经是过去时。
　　二姐夫赵允钲唯唯诺诺，打着灯笼找不到的老实人。
　　至于她的“三姐夫”……
　　啧。
　　能不能进门还有的磨。
　　小五就更别提了。
　　岳母最讨厌的就是小五。
　　口无遮拦，活该她没媳妇。
　　走在前头的“小五”殷榷背脊一凉，打了个喷嚏，胸口作痛——杨念虽没要她命，但五支少了箭头的钝竹子打在身，也怪难受的。
　　她总觉得这位大将军长着张清正禁欲的脸，内里好心机，乐夫人都快被她哄迷糊了。
　　越往前走，她越生出一种进了狼窝的错觉。
　　毛毛的。
　　她搓搓手臂。
　　同胞姐妹，殷酌也有此感。
　　不过她担心更多的是乐家不同意她和阿琼的婚事。
　　她用了六年才明白自己的心，总该给阿琼一个名分、交代。
　　她看看乐琼，恰好乐琼也在看她。
　　乐夫人眼观六路，重重掩唇咳嗽，年轻人老鼠见了猫似的，匆忙移开视线。
　　映娘偷看殷榷一眼。
　　殷榷摸摸鼻子，眼里的倔强散去，冲小娘子展颜一笑。
　　只要不说话，她人看着挺正常。
　　看来失忆是真的，失忆导致脑子不好使也是真的。
　　映娘收回眼神，混乱的思绪慢慢归于齐整。
　　乐家到了。
　　作者有话说：
　　大将军心里有一笔账，算得门清（狗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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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正经人
　　一路上遇见不少村民和乐家母女、大将军打招呼, 张大娘子端着簸箕在门口倒腾里面的豆子，见到跟在褚英后面的那一串串人，问道：“乐夫人, 家里来亲戚了？”
　　亲戚？
　　乐夫人回眸看看她的三闺女，眼里含着深意。
　　乐琼心生惭愧，脑袋耷拉着, 不敢再与阿娘作对。
　　“算是罢。”
　　张大娘子没多想，见了女社的几个人又是寒暄几句, 等人群走远, 她自言自语：“奇怪，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尤其乐夫人、乐荆、乐玖和那小娘子站在一块儿……
　　等等。
　　站在一块儿？
　　她脑里豁然清明——乐三娘子回来了？！
　　张大娘子是个嘴碎的，而她的好朋友秋大娘子更是个筛子嘴，爱嚼舌根的。
　　乐镇东去田地视察的功夫，半个村都在传他三闺女回来了, 消息传进他耳朵，他嘴角一抽：“真的？”
　　“敢哪骗地主老爷, 村里人都这么传呢。”
　　村里的消息传得比秋风刮过的速度还快，乐地主不疑有他, 转身坐着牛车往家里赶。
　　他的琼琼回来了？
　　憋了一道儿的念想在进门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那道身影, 他眼泪唰地淌下来。
　　殷酌听到动静回身对上的就是乐老爹泪流满面的花猫脸，她怔了一晃，俯身行礼：“伯父。”
　　“……”
　　哭错了人, 乐地主顾不得尴尬, 哽咽问道：“我闺女呢？”
　　“阿琼她——”
　　“快进来！在外面瞎丢哪门子人！”
　　乐夫人凶巴巴的声音如同春日一场及时雨，驱散乐地主心头的伤感, 一溜小跑地迈进门, 也忘记问问杵在自家院里的女子姓甚名谁。
　　殷酌手心冒汗, 心里五味杂陈。
　　人参岭威名远扬的大岭主，第一次尝到被人冷落的滋味。
　　殷榷看她模样实在可怜：“阿姐？”
　　殷大岭主闷吭一声，蔫了吧唧的，和那雨打的残花一般。
　　“阿姐就这般欢喜那女人？”
　　“什么叫做那女人？”
　　知道妹妹跌落悬崖身受重伤，脑子时清醒时糊涂，殷酌咽下到嘴边的斥责，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道门槛，听着里面的声音，认真道：“她是你阿嫂，阿榷，你失忆了，我不该和你多做计较，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你的莽撞，坏了我的大事，你阿嫂难为，我也难做。”
　　她准备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在乐家爹娘面前讨个好？
　　现在白费了。
　　乐夫人定然很讨厌她。
　　殷酌没精打采地幽幽叹息：“你若心疼你阿姐，就该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死也要憋回去。”
　　“……”
　　殷榷被她说得没脸：“我知道错了。”
　　她们姐妹二人可不是不受待见么？
　　残存不多的记忆告诉殷榷，以前阿姐走到哪儿都是受追捧的，这回受了她的连累，连门都进不去。
　　好在乐夫人仁慈，没真把她们关在大门外，只教她们在院里长蘑菇。
　　她挠挠下巴，心想：阿姐好歹有嫂嫂护着，她……她欺辱了映娘，做了那样过分的事儿，映娘会不会帮她说清还不知道呢。
　　她一脸心虚样儿，殷酌眉头一皱：“我还没问你，你做了什么，惹得杨大将军揪着你不放？”
　　如果仅仅是一时失手险些伤人，磕头谢罪便是。
　　“我……”殷榷张张嘴：“我失忆之前，夺了映娘的身子……”
　　“你是说映娘？！”
　　“嗯……”
　　映娘何许人也？
　　乐夫人认下的干女儿，特意办过认亲宴的，只差一步就要上了乐家家谱。
　　殷酌四肢百骸窜过一股凉气。
　　一巴掌响彻庭院。
　　丰收堂。
　　乐地主见了归家的女儿，眼泪止也止不住，乐夫人嫌他碍事，将人扯到一边，乐玖负责帮爹爹捋清头绪。
　　乐琼端端正正跪在堂下：“是女儿没脸没皮缠着殷酌，我喜欢她，害怕爹娘不同意这门婚事，更怕阿娘为我寻一门我不喜欢的亲，挨了打，一气之下起了私奔的念头……”
　　她以额叩地，哐哐几个响头磕下来，听着就疼。
　　从贴心小棉袄这儿得知三闺女不是跟野男人跑了，而是年少被一个女人迷了眼，乐地主是放心也不放心——起码是女人，他不用担心三闺女回来肚子里揣娃，但对方是名女子，他仿佛又回到当初嫁小女儿的纠结。
　　这天底下，也不是是个女人就靠谱的。
　　男人有花心大萝卜，女人也有。人总有劣根性，劣性又不分男女。
　　江湖人不拘小节，快意恩仇，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死了老婆也不妨碍另娶，过的是刀口舔血活在当下的日子。
　　乐地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乐玖伸手为他抚平。
　　“你害怕为娘随随便便为你指婚，担心为娘不顾你的意愿强行逼你嫁人，那你现在看到你四妹妹了，她喜欢女人，不也遂了愿？”
　　乐夫人真想仰天喊一声“冤枉”，冤死她了！
　　“我是那样不讲人情的亲娘？你但凡肯好好和我讲，别管你喜欢男人女人，你就是喜欢一只兔子，娘也不会不经你允许擅自宰了那兔子！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口口声声左一个担心右一个害怕，不就是把我想成不讲道理蛮横专权的大人？我是吗？你摸着良心说，我真是吗？！”
　　她扯过一脸茫然的杨念：“她不也是女子？”
　　杨念：“……”
　　乐玖：“……”
　　“她是女子，不也娶了你四妹妹？你问念念，我可有打过她、骂过她、瞧不起她、不信她？”
　　杨念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岳母待我甚好，如若亲娘。”
　　乐夫人松开她，掬了一把辛酸泪：“乐琼，你好狠的心呐！六年不回家里一趟，你这会回来做什么？”
　　“阿娘！”
　　乐琼心墙崩溃：“我错了阿娘，我知错了！我大错特错！求阿娘宽宥，不要不认女儿……”
　　她哭得快喘不过气，乐玖心肠软，眼圈也跟着泛红：“三姐姐……”
　　乐地主实打实的哭包，见不得这场景，尤其最不爱哭的三女儿哭成泪人，他含泪劝道：“阿英，算了罢，孩子回来就好。”
　　他们老两口不是早盼着阿琼回家吗？
　　这人回来了，知错了，下跪了，吓唬吓唬，再臭骂一顿，就算了罢。
　　“算了？”乐夫人四下寻索，乐玖顺着她眼神看去，眼疾手快地抢过放在门口的扫把紧紧抱着。
　　乐夫人正在气头上，看她如此维护小白眼狼，气得瞪她。
　　乐玖兀自装傻，假装看不懂阿娘的神色，抱着扫把不松手。
　　“来人！”褚英气沉丹田：“请家法！”
　　乐地主傻了眼——真要打啊！
　　可不是真要打？
　　这家法还是褚英嫁过来以后，分了家，用一晚的功夫写出来的。本以为在她活着的时候用不着……
　　管家匆匆忙忙去请家法。
　　乐夫人手握长鞭，一鞭子扬起还没落下殷酌跑进来跪在她腿边：“伯母心里有气，要打就打我罢！”
　　“好！我就两个一起打！”
　　啪！
　　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殷酌后背。
　　一鞭子又起。
　　殷酌伸手将乐琼护在怀里，甘心承受未来岳母的怒火。
　　乐夫人越打越气，越气越打。
　　乐荆是个孕妇，见不得这画面，被丫鬟扶着回房，孕期将近，眼瞅着三妹也带心上人归家，她心里起了酸楚。
　　单说一母同胞的姐妹四人，二妹夫素来听二妹的，殷大岭主沉稳护妻，杨念放着公主不要，偏爱玖玖，放着京都好日子不过，跑来乡下建府……
　　四姐妹，唯她一人没有归宿。
　　她已然不再为孙竹礼感到酸涩了。
　　只是……
　　低头抬头所见尽是旁人恩恩爱爱，乐荆眉头微蹙：“稍后正堂事了，再来知会我。”
　　“是，大小姐。”
　　乐荆自去歇息。
　　歇也歇不踏实，闭上眼都是三妹妹痛哭流涕的情状。
　　乐琼那个人，性子最傲，打小想法就和别人不同，叛逆、桀骜、心是野的，能笑着绝不在人前哭。
　　此次哭得脸都白了，当长姐的见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唯恐阿娘火气上来把人打出个好歹，刚要起身，丫鬟走近前道：“大小姐，夫人罚三小姐跪祠堂去了。”
　　“殷家姐妹呢？”
　　“殷大当家也跟着三小姐一同跪着呢。至于殷二当家……夫人把人赶出去了。”
　　“……”
　　赶出去了？
　　乐荆暗道不妙。
　　连着殷酌一起打，说明阿娘心中有气，气发出来也就好了。
　　可不让殷榷进门，一道眼神都不给她，这就……
　　难了啊。
　　“映娘呢？”
　　“五小姐和四小姐在陪夫人闲聊。”
　　乐玖拧开瓶盖帮阿娘上药。
　　乐夫人这一顿打，打得太投入，教鞭子磨伤掌心，等气头过了，又喊疼，乐小娘子不好笑话自家阿娘：“阿娘，好点没有？”
　　清凉带着香味的药膏涂在手掌，褚英轻哼：“好多了。还是你和映娘贴心。”
　　乐玖贴心是真的。
　　映娘受之有愧：“阿娘，莫要再气了，我不和殷榷来往了。”
　　“也不是不和她来往。”褚英摸摸她手背，知她自幼艰苦，性子软弱，也不再怪她对那殷榷意想不到的宽容。
　　“你和她的事，交给阿娘掌眼，倘她只是对外人凶悍，对内人关心备至，而你又中意，娘就促成你们的婚事。倘她是个没良心的，不知冷知热，只晓得犯浑，还有你三姐姐、四姐姐呢，有你两位姐姐在，咱们想怎么治她，都成。”
　　“我听阿娘的。”
　　她的乖顺柔和简直是乐琼的反面。
　　乐琼要有她三分乖巧，乐夫人就不用生这一肚子的气了。
　　“阿娘，放宽心好了。”乐玖为她捶背：“天塌了，有念念顶着呢。”
　　乐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你寻个机会，给你三姐姐送药去，别说是阿娘说的。”
　　乐玖痛快应了。
　　.
　　乐家祠堂，供奉着几代人的牌位，烛火摇曳，殷酌衣衫破裂，后背皮开肉绽，陪乐琼一脸肃穆地跪在蒲团。
　　“疼吗？”
　　“还好。”
　　乐琼上身跪得笔直，有殷酌护着，她只受了些无伤大雅的轻伤，远没殷大岭主落魄。
　　“阿酌……”
　　“怎么了？”殷酌捉过她的手：“伤心了？”
　　“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体会到情之一字。阿琼，你不必自责。你阿娘肯打我，我挺开心的。”
　　乐琼递给她一道“你是不是傻”的眼神，殷酌轻笑：“她肯打我，说明肯认我。要我如何不开心？只是挨一顿打就能娶到心仪的妻子，多少人得羡慕我。”
　　她不开窍的时候如顽石教人心碎，一开窍，许多话无师自通。
　　乐琼沉浸在她给的柔情蜜意，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不好亲她，话音一转：“我不后悔喜欢你，我后悔伤爹娘的心了。”
　　今日堂前的那番斥责，句句入了她的心。
　　初闻四妹要嫁女子为妻，她只当是滔天的权势逼得爹娘不得不低头，今日一见，阿娘待杨念甚好，说是当亲女儿来疼都不为过。
　　早知她开明，乐琼何必去钻那牛角尖？
　　“我常说阿榷冲动鲁莽，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害了你，也害了我，累得爹娘为我挂心。”
　　“三姐姐？”
　　她们聊得太过忘我，乐玖推门进来，笑容扬起：“我可不是故意打扰你们，是阿娘来派我送药。”
　　照面就把亲娘卖了。
　　要让乐玖说，亲母女哪有隔夜仇？阿娘越是憋着一肚子关心不说，她的姐姐们难免会来嫉妒她独得阿娘的宠。
　　有件事她记得很明白，十岁那年，阿娘买了一套木制的小玩意，全家数她最小，玩性最大——木盒里统共五个摆件，大姐姐一个，二姐姐一个，三姐姐一个，剩下的都归了她。
　　三姐姐初时欢喜，得知比妹妹少得了一个，连那已有的小物也要扔了。
　　阿娘因此训她，说她做姐姐的心眼比针眼还小。
　　隔天买了四套，一人五个摆件拿着玩。
　　阿娘嘴上不说是特意买来哄三姐姐开心的，心里却想着她爱吃醋、心眼小、凡事爱计较的三闺女。
　　后来那几年，家里买东西从来都是人手一份。
　　等到三姐姐挨了一巴掌赌气跑了，阿娘私下还与她念叨，说养孩子不易，一碗水端平太难。说她三姐姐性子怪，不知学了谁。
　　但乐玖知道，阿娘没少为性子怪的三女儿掉眼泪，有时抱着她睡觉，梦里都在喊三姐姐的名。
　　“四妹！”
　　乐琼惊喜道：“走近点，快让我看看你！”
　　全家她最爱吃醋，全家除了爹娘，她也最疼乐玖。
　　乐玖投入她怀抱，脸埋在她脖领，闻到那股久违的香味，她眉眼温软：“我好想你呀，三姐姐……”
　　抛开先前归家的心惊胆战、各种忐忑，此时此刻，怀里抱着妹妹，耳边听她诉说想念，乐琼才慢慢感受到胸腔踊跃而出的狂喜：“阿玖长大了，你成亲那天我有来喝你的喜酒，你心上人也很好，模样出挑，是个会疼人的。”
　　只是一下子有人抢走她的妹妹，乐琼心里不舒服。
　　“三姐姐还说呢，回来就打我的念念，打坏了我可不干！”
　　她面上含笑，眼神却认真。
　　乐琼心头又是一酸。
　　“好，姐姐错了，姐姐和玖玖赔不是？她那么厉害，哪是我能打坏的？”
　　“反正你不能欺负你的‘妹婿’，我会恼的！”
　　别说打坏了，就是蹭破皮，乐玖都得抱着杨念哭。
　　乐琼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祠堂昏暗，离近了细瞧，便见她记忆里稚嫩甜暖的幺妹，已经有了作为人.妻的妩媚风情。
　　身子发育的也好。
　　比她也不遑多让。
　　“你呀你，阿姐看出你很中意她了。”
　　“三姐姐不也中意这位？”乐玖眉头一挑，没喊“三姐夫”，反而用了“这位”来称呼。显然还在嗔恼她们以多欺少。
　　“这位是玖玖罢？”殷酌忍着一身伤疼，从腰侧布袋里翻出备好的礼物：“虽然迟了，但也贺你新婚之喜。”
　　晶莹剔透、温润素净的一块水玉献宝似的捧到乐玖眼前。
　　“玖玖，你若不嫌弃，就收下？”乐琼帮心上人说话。
　　殷酌嗓子眼发干，心知得到这个妹妹的认可有多重要，她小声道：“上面刻了你和大将军的名讳……”
　　许是她好大一个人瞧着怪可怜的，乐玖接过这份价值不菲的贺礼。
　　她管家数月，在家里的私库见过几块成色与之相差无几的水玉。
　　但念念是朝廷正一品大将军，有什么稀罕物都不稀奇，她这“三姐夫”能送出这么一份见面礼，的确是有心了。
　　再看殷大岭主衣衫破烂，后背能够预见的鲜血淋漓，乐玖同她道谢，送出伤药，不再啰嗦地退出来，留她们二人共处。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乱糟糟的一天总算要到尾声，乐家上下恢复一片安宁。
　　被扫地出门的殷榷放心不下同跪祠堂的长姐，在乐家门口走来走去。眼见天色暗淡，索性起了睡在门外的心。
　　吃过晚饭，乐地主搂着发妻在床榻说悄悄话。
　　映娘时不时起来询问下人，得知那人就睡在大街，忍着担忧没作声。
　　祠堂内，乐琼、殷酌老老实实跪着，不敢起旁的歪心思。
　　乐玖回了清水河南的将军府，在灯下穿针引线为杨念缝补衣袍。
　　“仔细伤了眼睛。”
　　杨念为她提来另一盏灯烛：“明个儿再缝？”
　　她是大将军，不缺这一两件衣服。
　　但乐玖就是手痒，总想做点事情做：“我给你缝衣服不好吗？以往这事，阿娘心情若不好，爹爹就得自个儿动手，现下不用你来做，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要不是看在念念白日里大出风头哄得阿娘团团转，她才不会费心伤神地缝缝补补。
　　“我是心疼你伤了眼睛。”
　　“与其心疼我，那你还不如今晚多出力，好好伺候我。”
　　“……”
　　杨念擦拭湿发的手一顿，喉咙里干得要冒烟。
　　顶着她快要烧起来的视线，乐玖咬断线头，脸红红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把和人打架的力气用在她身上多好。
　　她将缝好的衣服放进竹篓，美眸轻抬，瞧着某位大将军半湿半隐的玲珑曲线，心里的火扑腾腾燃到三尺高，烧得她骨头都轻了，脸面也不想要了，声线浸了水，也浸了浓浓的委屈：“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呀，念念，我想你想得要发狂……”
　　她又不是重重阁楼里养出来的禁欲小古板，偏偏喜欢的人总想端着一副正经的架子——虽然正正经经的大将军也很诱人，可她最喜欢的念念本就不是地地道道的正经人。
　　装什么？
　　来欺负她！
　　磨磨唧唧的。
　　愁死人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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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管来饮
　　晚风吹过清水河面, 秋天的味道连同金黄色的桂花，弥漫在静谧的夜。
　　清水河南，偌大的将军府, 下人们各自回房休息。
　　丫鬟秋秋打着哈欠躺在平整软和的大床，感叹跟了个命里富贵的主子，日子过得舒坦多了。
　　主院, 内室，隔着噼里啪啦的烛火, 乐玖迎上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 双手揪着绣了银纹的帕子，心里的小鹿拼了命地乱撞，撞得她胸口疼。
　　“我说的不对吗？”
　　婚前在装，婚后也装。当她是小傻子、小呆瓜，看不懂缭绕的情火, 殊不知乐玖懂得可多了。
　　她是爹娘最娇宠的女儿，赖在家里的时间最长, 爹娘感情甚笃，儿时无意听到的那些声响她不懂, 长大了就懂了。
　　阿娘待她不设防, 总当她是孩子。
　　乐玖不服气：“你也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杨念愣住：“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开始约会就知道了。”
　　“我做了什么就……”
　　乐玖爱极她小脸红扑扑的样子，眼睛漾着笑：“你说喜欢我的脸，也喜欢我的腿, 你还……”
　　她声音低弱, 杨念上前几步弯腰附耳过去。
　　“你还那样对我。”乐小娘子唇瓣微张，白嫩的指尖喂到嘴里, 神情说不出来的诱。
　　杨念看直了眼, 思绪也跟着回到第一回前往风筝坞约会的那天。
　　她眼睛透着光亮, 仿佛万千星辰揉碎了一股脑涌进她炽热深情的眸，乐玖撤回濡.湿的细指，眉眼弯弯：“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想睡我了。”
　　结果睡到了，又在装矜持。
　　她说得大将军抹不开面，狼狈地垂了眼。
　　看不见那双漂亮的眼睛，乐玖未免有些失望，低声道：“杨姐姐，你以为不好的模样，是我最欢喜的样子。”
　　她挑起对方下颌：“你那么好，我情难自禁，总想与你胡闹。我见着你俊俏的身板，就想抱抱你的腰，抱着不撒手，在你脑门贴上乐玖专属的纸条。见着你弯弓射箭，我就恨不得，你那一箭是射向我。死了也甘愿。
　　“我想了你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从你说想娶我的那一刻，我的心就不再是我的了。我乐玖何德何能劳你惦记？”
　　她言辞恳切，亲吻杨念流畅的下颌线：“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第一眼就深深吸引了我。你冷着脸不说话的神情，我还以为你厌了我。
　　“十五岁那年，跟你同行的那几天，我激动遇见了你，你是我见过最惊艳的人物，长得美，锐利，也不失温柔。谁能想到……”
　　她唇畔扬起：“谁能想到，你会害羞到不敢和我说话，你又大胆到，差点撞坏我的少女心。”
　　彼时青春年少，那样热情不含糊的表白，是乐玖不能拒绝的。
　　此后她愈发庆幸自己给出了贴身的长命锁。
　　在她看来，这便是定情信物了。
　　她拨开杨念衣领，抬手捞出那把陪伴她多年的金锁子：“你看，为了与你相配，阿娘又为我定制了一把玉锁。”
　　应的是金玉良缘的美意。
　　乐玖真情流露，耐不住娇羞轻喘：“杨姐姐，只要你爱我，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开心，我也开心。”
　　这话无异于倾情表白。
　　和她的直白坦诚相比，杨念自惭形秽：“玖玖……”
　　“亲我。”
　　乐玖笑着环好她后颈：“我们不是明媒正娶的妻妻么？你这样子，好像我们又在偷情，背着大人做不要脸的事儿。”
　　她趴在杨念耳畔，唇不时吻过她耳尖：“念念姐姐，你再不动，我要忍不住了……”
　　为了自己的毕生幸福，乐玖什么软话也说了，借机撩弄得枕边人五迷三道，她膝盖碰碰杨念的衣摆，正如约会时杨念含蓄地用膝盖碰她膝盖，夜里迷恋地抱着她的小衣入睡。
　　她一点也没有说谎。
　　杨念再傻乎乎地杵在那不动，她真忍不住了。
　　胆大的乐小娘子为心上人开了一道春天里淙淙流淌的溪流，溪流漫过寸金的名贵锦缎，杨念摸了一手的轻缠。
　　烛火明亮，秋风正盛。
　　门窗紧闭，隐隐约约听见小娘子似喜似嗔地喊了声，星子在苍穹眨眼，白月光倾洒在大地，是为良夜。
　　大将军放出潜伏心底的野兽。
　　小娘子如愿以偿地得了欢。
　　清水河北，乐家，大门口，犯错的殷榷孤零零睡在长街，大门敞开一道缝，门子受五小姐吩咐，抱了一床被褥出来：“殷二当家，给你！”
　　他们谁也不知这位人参岭的二当家做了什么孽，不受老爷夫人待见。
　　但殷榷天生好相貌，长得好的人或多或少会比姿色平平的人多得到两分宽容。
　　她感恩戴德地抱紧被褥，朝门子道谢，门子摆摆手，大门重新掩好。
　　不用再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殷榷偷偷开心一小会儿，卷着被子坐靠在乐家大门，揉揉腰，勉强发起精神来，盯着月亮发呆。
　　映娘……
　　长得不错。
　　瞧着心肠也软。
　　这么软嫩的姑娘，殷榷想不通：没失忆之前，她是怎么想的？睡了就不负责，不大像她。
　　她脸上还印着阿姐打的巴掌印，不仅脸疼，心里也一阵刺挠。
　　思来想去，她也想给自己一巴掌。
　　不过是给失忆前的自己。
　　也忒不是东西了。
　　睡了就跑，不厚道，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但这真就是她做的事，殷榷惆怅不语，慢悠悠进入梦乡。
　　乐玖流了大半夜的欢喜泪。
　　得亏将军府大，关起门来外人听不见。
　　她趴在桌子，迫不及待地去迎那教她醉生梦死的意中人，腰肢一手可握，又细又白，比上好的玉色还妙。
　　发丝如瀑，铺在雪白的美背，杨念在她起起伏伏的娇柔声中，不知今夕何夕。
　　月亮钻入云层，星子眨眼不见，天边咔嚓一声雷响，大雨倾盆。
　　殷榷梦里被斜斜吹来的风雨淋醒，想想她在祠堂陪阿嫂跪着的阿姐，再想想这会睡得正香的小娘子，她感慨同人不同命。
　　“造孽啊。”
　　早知今日，她何必嘴贱呢？
　　惹毛了乐夫人，和她有过露水情缘的小娘子也不爱搭理她。
　　几次见面，就说过一句话，殷榷悔不当初。
　　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地上。
　　雨声甚是喧嚣。
　　杨念打开半扇窗。
　　凉风冷雨吹散有情人心头的燥热。
　　喑哑婉转的调儿颤颤悠悠地漫出去。
　　碎在雨里。
　　揉作一腔痴。
　　雨下了多久，声响也闹了多久。
　　云销雨霁，天地焕然一新。
　　敞开的窗关了回去。
　　敞开的潺潺风月也暂时停歇。
　　乐玖睡在心上人怀里，面颊红粉，一脸满足。
　　红日准时攀上来，祠堂内，乐琼、殷酌不吃不喝一整宿。
　　乐琼还好，受的是皮肉伤，殷酌挨了乐夫人一顿家法，一不敢用内力抵挡，二巴不得伤得再厉害些，好教长辈完完全全把心头恶气撒尽，规规矩矩任劳任怨地跪了一夜乐家祖宗牌位，饶是上了药，伤口亦是狰狞，天蒙蒙亮发起高热。
　　祠堂的门打开，晨光涌进来。
　　乐夫人看着面色明显晕着不正常红的殷酌，再看看自己目露祈求的女儿，视线落在满满当当的两只饭碗。
　　“好啦，扶她出来，孟女医在外面等着呢。”
　　即便殷酌没生病，杨念昨儿个也安排了女医今日上门问诊。
　　她面面俱到，十足拿捏了乐家母女的心。
　　很难有人不喜欢她。
　　乐琼扶着烧得昏迷不醒的殷酌，跪了一夜，起来，腿脚发颤，险些没跌倒。
　　乐夫人扶稳她，又看殷酌烧得人事不知，气道：“先顾好你自己罢。”
　　她抱着生病的殷酌往前走。
　　瞅着她急切的背影，乐琼眼眶生热，哽咽地喊了声“阿娘”。
　　乐夫人身子停顿：“快走罢，她烧得不轻。”
　　晓得殷酌是江湖人，武功不俗，身子骨结实，她那顿打是下了狠劲儿的。
　　她让玖玖给两人送药，玖玖不仅送了药，也送了暖胃的吃食，哪知挨打受罚的两个孩子傻乎乎不敢动一口。
　　不吃不喝挺着伤跪着，祠堂阴冷，一宿过去，乐夫人气消了大半，不好再无动于衷。
　　殷酌能为她的女儿心甘情愿挨这顿打，也算是阿琼没看错人。
　　殷家姐妹，殷酌借着生病如愿得到准丈母娘的怜惜，殷榷大半宿没睡着觉，形容狼狈，抱着被子想心事。
　　她直接卷着被子歇在乐家门口，太惹人眼，思来想去，乐夫人还是同意将人请进门。
　　“我能进去了？”
　　出来说话的是映娘，映娘不敢多看她，胡乱应了声，殷榷落后两步走在她身后：“对了，多谢你的被子。得亏了她，要不然昨夜真不好过。”
　　“……”
　　映娘见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倘站在这儿的是没失忆的殷榷，她也许会有一些话题，问问她事后去哪儿了，有没有想过还会和她见面。
　　然而这话说出口需要天大的勇气，映娘也不再是当初死了娘无依无靠的女人。
　　她有干娘，有一群姐妹，辛檐也从云腰坊赎身出来，隔三差五来寻她。现在的映娘，有了主心骨，她与殷榷的事更有阿娘为她做主，她嘴笨的嗯了嗯，没主动开口的意愿。
　　殷榷上赶着问：“我阿姐怎么样了？”
　　“病了。不过不要紧，有孟女医在，她是侍候杨大将军身边的医者，医术高明。”
　　殷榷提着的心落回去，乖乖抱着被子，又是好一会沉默。
　　乐夫人等人在陪乐琼说话，经过昨日那一闹，叛逆的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祠堂也跪了，接下来是一家子说知心话的时间，映娘不习惯那样的场合，坐在正堂“待客。”
　　“映娘。”
　　殷榷没来由的心虚：“我梦见过你。我听杨念说，咱们……”
　　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话，映娘臊红脸：“别、别说了，我不怪你。”
　　这下轮到殷榷惊讶了：“不怪我？”
　　“一开始怪过。后来……就不怪了。”
　　话匣子打开，映娘忍羞道：“我出身云腰坊，八岁就知道以后逃不过被人欺凌的命运，你……你做了那事，反而使得坊主想要推我做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娘子，也算误打误撞。你我都是女子，我也、也没吃亏。”
　　“没吃亏？”
　　映娘声细如蚊：“我也，也要了你。”
　　“……”
　　“是你握着我的手，主动给的，我不要，你就凶我……”
　　殷榷白皙的脸蛋儿浮上一团热：“这、这样啊。”
　　没失忆之前，她这么莽的吗？
　　“你不要怪我阿娘。她一直以为我受欺负了，气不过这才……”
　　“没有，我没有怪她，是我一开始云里雾里没搞明白，言辞无状，得罪了她。为人娘亲心疼女儿的遭遇，都在情理之中，怎么做都不过分。”
　　殷榷暗地里想：她都肯把自己交给这小娘子了，怎么论都不该是没动心。莫非是她动心了，后来赶得太巧，没来得及赶回云腰坊就被令狐玄宁暗算？
　　她忽然说话动听起来，不再见谁怼谁，映娘犹豫再三，问道：“关于我，你记得多少？”
　　.
　　日上三竿，碧空如洗。
　　乐玖睁开水润润的眸子，杨念贴过来亲亲她唇瓣：“睡得好吗？”
　　“好……”她哑着嗓子就要抱人：“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都这样？”
　　“嗯。我很喜欢。”乐玖埋在她脖领：“我们都不要装了，本性对本性，不好么？”
　　杨念被她说得意动，心里的火又有摁不住的趋势。
　　看清她眼里的小火苗，乐玖轻蹭她额头：“杨姐姐，你渴不渴？”
　　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谁见了不渴？
　　杨念如实地眨眨眼。
　　乐玖轻捏她指尖：“那你来喝呀。”
　　美人如酒亦如水，多得是榨不完的蜜意浓情。
　　只管来饮。
　　作者有话说：
　　念念：不装了，从此之后我就是忠犬变大狼狗！（嗷呜）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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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好滋润
　　乐玖又走不动道儿没法下床了。
　　比新婚夜那晚醒来还销魂入骨有余味。
　　她贪恋这种手手脚脚绵软无力的感觉, 一整天儿赖在床上被人伺候得周周到到。
　　“我不去，没关系罢？”
　　她捏着杨念衣角。
　　“没关系的。女社慢慢发展起来，你总要放手让底下人做事, 阿娘那边也不用你担心，孟女医今早去了那儿，殷酌的高热褪下来了, 殷榷被准许登门阿娘那心肠你还不知道？软着呢。”
　　乐玖听她说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张口咽下到嘴边的粥：“三姐姐跪了一宿, 阿娘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杨念捏着瓷勺轻笑：“你还有空担心别人？”
　　“不然？”
　　有情人四目相对, 乐玖倏地羞得脸颊升起两朵红云：“你好不要脸！”
　　“我哪里不要脸了？”在边关长大的杨大将军一脸无辜，非常具有欺骗性：“是你不要我装的。我这人，也馋。”
　　边关有什么？
　　军营里又有什么？
　　同袍歇假尚且能去花楼撒野，她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唯一走得近的女医姐姐打认识的时候就有夫有子, 没几年又调回京都。
　　她是真的清心寡欲地过了这些年。
　　杨念喂她红枣银耳粥：“补补血气，也不知伤到没有, 稍后我给你检查检查。”
　　“……”
　　还要检查？
　　乐玖脚趾蜷缩起来，软声念叨：“小不要脸。”
　　被她说不要脸杨念也认了。
　　经过昨夜, 玖玖约摸看清楚她另一面, 杨念轻哼：“张嘴。”
　　不再端着如玉君子的架子，整个人鲜活不少，乐玖唇瓣张开喝了两口滋味甜甜的粥：“真想不到, 你这人, 是怎么初见和我说话都不敢的？”
　　本性这么狂野的人，胆子那么小。
　　杨念耳尖滚了一圈热, 眼睛里噙了细碎清光：“尝过荤和没尝过哪能一样？彼时你是刚成年还没长开的小娘子, 我是风里来雨里去泥里打滚踩着刀尖搏前程的军人, 一介百夫长，糙得很，能给你什么？我怕唐突了你。”
　　也没经验勾搭美貌如花的小娘子。
　　乐玖看着她笑。
　　“你这会不怕了？”
　　“不怕了。”杨念含羞低眉：“我怎样你都喜欢。”
　　她嘴上说着自己糙，其实也是再柔软不过的女儿家，只是取向与大多数人不同，边关待久了，憋出一身火。
　　乐玖理解她，怜惜她，也喜欢她热热烈烈从心发出来的满身火，烧得她舒坦极了：“算你实诚。”
　　“我以后都会很实诚。”
　　“……”
　　她情真意切，浑身散发沛然的活力，眼里的情意如有实质，乐玖这会脑子清醒，还没被她迷得不能自已，当即捂脸：“你不要看了。”
　　她又要吐水了。
　　“不行，我忍不住不看你。”从昨夜化身大狼狗的大将军仿佛情圣附身，又似那中了药的小情人，一张嘴甜得要命。
　　在此之前，乐玖哪想到她这么甜？
　　一个行军打仗的大女人、大将军，打得北绒吱哇乱叫的巾帼英雄，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看她一眼乐玖就快受不了。
　　“再吃颗红枣？”
　　红枣深红，小娘子的唇润红透着水光，杨念夜里得了趣，不管不顾地释放野性，此刻正处在极为玄妙的亢奋中。
　　被她盯着吃一颗红枣，乐玖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没完没了了。
　　她捂着心口，吐出枣核，咽下果肉，杨念问：“还吃吗？”
　　她摇头。
　　末了觑着热情洋溢的某人，扭捏道：“你来帮我检查罢，我也不清楚是不是伤到了。”
　　杨念眼睛骤亮。
　　好似那色中饿鬼。
　　乐玖呜咽一声，觉得自己要完了。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呢？
　　她的念念姐姐，也太可爱了。
　　“你在军营里，是不是不苟言笑，经常冷脸训人呀？”
　　杨念打开床头柜的柜门，从中取出一早备好的药膏：“还好，你知道的，我脸长得嫩，有时候需要冷着脸才能压住阵。不过我晋升太快，等军功积累到一定程度，不用冷脸，那些人也服我了。”
　　但习惯已经养成，她确实在军营给人严肃不近人情的感觉。
　　军营不就是那样的地方么？
　　没规矩不成方圆。她认识的将军里面，没几个是爱与手下说说笑笑的。
　　所以边关苦寒，寂寞满身。
　　啵的一声。
　　堵在白玉瓶的木塞被拔.出。
　　乐玖脸红心跳，眼睁睁看她落下床帐，看她俯身.下去。
　　不用说，她自个就听话地配合，然后听到一声笑。
　　带着女人家独有的性感。
　　“玖玖真乖。”
　　真乖的玖玖脚趾动了动，仰着头看头顶的纱帐：“你这人啊……”
　　不装了，就这么“烦人。”
　　她手指屈起，手背绷出青细的血管，脖领沁出浅浅香汗：“怎、怎么样？”
　　“好看。”
　　“……”
　　乐玖喉咙一噎：谁问你这个啊！
　　杨念吹了一口热乎气，眼里满了雀跃：“没伤着。”
　　怪可爱的。
　　含羞草是碰一下就蜷起来，她是碰一下就……
　　乐玖恨不能堵上她的嘴。
　　羞赧之余，也有点新鲜。
　　不是有点。
　　是太新鲜了。
　　及笄那年遇见杨念，看她在月下搭弓射箭的英姿，又怎能预料到这人成了婚，不装了，本性激发出来，是这么孟浪？
　　怪不得杨姐姐十四岁就对女人有了兴趣。
　　“你可真能装。”
　　杨念笑而不语，悉心照料她。
　　乐玖又不吱声了，咬唇看着她出神。
　　凌竹来得不是时候。
　　午后，解决好又一桩收到的委托，她提着一篮子瓜果来到大将军府，正赶上乐玖脑袋发晕，四肢酥软。
　　“我去喊她进来，你别动了。”杨念打开窗子，蓦地脑海涌现昨夜风急雨骤她开半扇窗，玖玖忘情喊她的情景。
　　刚好乐玖也想到那一幕。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这事有多刺激，各自在心里惦念一二，回味一番。杨念清清喉咙：“要不要请她进来？”
　　乐玖脸热，没法夜里才那么闹，今儿个就请好朋友进门。
　　她总觉得空气都漫着她发.春的味儿。
　　“我去外屋罢。”
　　“也好。”
　　两扇窗子大开，门也大开，杨念精神满满地去请凌竹。
　　凌竹今儿个一见她，有种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她进屋笑道：“大将军怎么回事？春风满面，笑得也太迷人了。”
　　乐玖心里一咯噔：“迷着你了？”
　　“一丢丢罢。”她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果然功成名就的女人瞧着就不一般，但我还是最喜欢阿容啦。”
　　凌竹自认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
　　“我和阿容亲嘴了。她在想法子劝说她阿娘，同意我俩的事儿。”
　　“这么快？”
　　乐玖细细思量：“她阿娘能同意吗？”
　　“说不准。前头阿容跳河吓得她爹娘已经不敢逼她嫁人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和大将军吗？我在想，要不要请大将军为我俩做媒。”
　　朝廷正一品镇北大将军，有杨念出面为她撑场子，素容她娘再怎么挑，也说不出哪儿不好。
　　大盛朝以前是没女女娶妻的先例，眼下不就有了吗？
　　一道娶妻令赐下来，就成了有例可循。
　　“念念？她、她有那么大面子？”
　　凌竹沉默几息，语气幽幽：“天底下最大的便宜都被你占了，你是守着金山不知金山有多好。”
　　“胡说！我能不知念念有多好？”
　　“你是知道她活儿好！”
　　凌竹一语道破。
　　“……”
　　乐玖小脸涨红，愣是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凌竹眼睛滴溜溜转，开始认真观察她，观察完毕，啧啧两声：“玖玖，你过得好滋润啊。”
　　过得好滋润的乐玖绷着脸，腿心酸酸的。
　　稍顷，凌小娘子猫猫祟祟地探过脑袋：“教教我？”
　　乐玖推开她：“你自己学！”
　　不想自学，想走捷径的凌竹扬起脸来，感慨两声不正经的，又说起正经的：“你的确是守着金山不知金山好，一品大将军，天子宠臣，大盛权臣，手握丹书铁券、打龙鞭，你知道外面怎么传她的么？”
　　“怎么传的？”
　　“护国猛将！天子信臣！
　　“全了陛下登基以来的夙愿，做成上面两代人都没做成的大功业！洗刷了咱们大盛朝赤北十二城被夺的耻辱！
　　“边关那边，在陛下的授意下都开始为大将军立功德碑了。
　　“玖玖，你知道赤北十二城重归故国故土，多少人得救了吗？”
　　她伸出一只手：“至少五十万人呐！
　　“至少五十万人流落故国几十年，受尽羞辱。没有杨念，没有她手下的那些兵，没有陛下御驾亲征的坚持，十二城就还是北绒治下的血城、奴城。
　　“她打赢了北绒，打服了北绒，打怕了北绒，就是大盛朝一柄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长枪！长枪所在，疆域寸土不失！
　　“她现在的名望，高着呢。也就是咱们在村里听不着那些如浪拍打的赞声，不然你以为陛下吃饱了撑得，要在娶妻一事上为她撑腰……要我说，没准因为她一人，盛律都得多加一条！”
　　“加什么？”
　　“同性可婚啊。”
　　女子都能当兵、立户、继承家业了，律法上再加一条“同性可婚”，不过分罢？
　　那可是镇北大将军杨念。
　　杨念连凶残至极的北绒都能打退，百姓爱她，陛下宠她，合情合理。
　　“竹竹，这些，你哪里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自个想的？”凌竹嘿嘿笑：“是我去郡南找人时听酒楼说书先生说的，说书先生比我说得精彩多了。”
　　赤北十二城回归大盛版图，好些大郡都随之沸腾。
　　为陛下歌功颂德的，吹捧镇北大将军用兵如神的，实在太多。
　　走到街上，若有人敢嘴一句大将军该嫁人不该娶妻，百姓的臭鸡蛋都能把人砸懵。
　　这是凌竹亲眼见识过的，正因为见识过，回到长乐村，她才觉得长乐村太小了，没有外面开阔。
　　反过来，也更佩服杨念放着京都气派的大将军府不住，来乡下猫着。
　　“她说话可管用了。远的不说，说近的，一句大将军厌闻烟味，平安县令上赶着献媚，以至于全县掀起戒烟潮。
　　“村长那么顽固的人，不也改了吗？不再整日提着他的烟杆，走到哪带到哪儿。
　　“阿容跳河那回，也是大将军亲身涉险救人，村里人敬她畏她，尊她为大，只要她为我做媒，我也算是大将军护着的人。看在她的尊面，柳家没准会答应呢。”
　　女女成婚，世人担心的不就是没有保障吗？
　　大将军来为她做媒，多风光，多靠谱。
　　别人骂她凌竹，都得想想骂了她，大将军会不会不喜。
　　“玖玖，你就帮帮我，吹吹枕头风？”
　　“枕头风怎么吹？”
　　“好哇，你又在逗我！”
　　乐玖抿嘴笑。
　　想了想，又问：“她在外面人人夸，那我呢？”
　　“你？”凌竹以手支颐：“都说你命好，不定是哪个天仙下凡，迷得大将军迈不开腿，放着京都不回。还有说你是千年狐狸精化身的……是猫妖变得，最好笑的是，还有说你祖上是苗人，擅长下蛊……”
　　噗！
　　乐玖乐不可支。
　　作者有话说：
　　凌竹算盘打得可响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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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腻腻歪歪
　　应下帮她吹枕头风一事, 乐玖躺回床迷迷糊糊歇下，连着做了两个囫囵梦，睡醒, 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杨念坐在她床沿，手里握了一支玉笔：“方才阿娘派人过来了, 叫咱们今晚去她那用饭。”
　　操劳大半宿，乐玖的确饿了, 揉揉扁平的肚子, 手臂张开，杨念凑近吻她眉心，乐小娘子搂着心上人脖子：“我在这儿睡，你看了多久？”
　　“也没多久，小两刻钟。”
　　“你拿这支笔做甚？”
　　“想搅你美梦, 醒来陪陪我。”
　　有问有答，乐玖被她的直率取悦, 指尖轻触她后颈：“很舒服。”
　　杨念微愣，乐小娘子咬着她耳垂：“你弄.得我好舒服。”
　　“……”
　　看着大将军的脖颈肌肤一寸寸经羞意染红, 乐玖笑声清脆：“好啦, 起来蹭饭去了。”
　　乐家这顿晚饭，人凑齐了至少九口人，摆了一张大圆桌, 喷香的饭菜上满, 各色佳肴勾人馋虫，乐地主拿出珍藏的美酒, 打算小酌几杯。
　　乐玖、杨念自不需提, 紧紧密密地挨在一块儿, 乐荆右侧是映娘，映娘挨着乐夫人，乐夫人一旁坐着深刻反省的殷榷，殷榷和殷酌挨着，殷酌手边又是日常好喝两杯的乐老爷，乐琼坐在亲爹身畔，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除了住在县里的乐芙来不及赶到，一家子也算骨肉团圆。
　　殷酌退烧，后背伤势不轻，不敢有大动作。
　　殷榷如坐针毡，瞅瞅映娘，又看看长姐，猜不透乐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昨儿个还要她睡大街，今天就请她同坐一席，吃一顿丰盛晚膳。
　　乐夫人在家里说话最管用，二老提起筷子，底下的小辈才敢开动。个顶个的矜持。
　　不说殷家姐妹这顿饭吃得如何忐忑，反正杨念吃饱了，也吃好了，席间不忘敬丈人一杯，大将军风采照人，殷大当家有样学样，乐镇东笑吟吟地灌她满肚子酒。
　　阿姐为了娶媳妇这么努力了，殷榷哪好意思拖她后腿？
　　要不是她闹得这一出，乐夫人气归气，也不会气到这份上。
　　阿姐有一半是受了她的牵累。
　　她心里门清，又从映娘嘴里得知两人互有妻妻之实，便有心讨好乐夫人。
　　万一……
　　她是说万一，万一恢复记忆后她也想娶乐家女儿呢。
　　“伯母，晚辈也敬你一杯，还请伯母原谅晚辈脑子不好使，行事鲁莽。”
　　乐夫人看她两眼，端起酒杯饮了。
　　白日映娘特意找到她，说明那晚的详情，知她也给了映娘，乐夫人心底好受些许，但她还是不认同殷榷强来的做法。
　　也太江湖草莽了。
　　不管女儿家愿不愿意，初见就见色起意滚上床，比念念还急色。
　　好歹杨念追求玖玖的那段时日，顶多耐不住情热亲一亲嘴。
　　人杨念还是大将军呢。
　　都晓得婚前给足她女儿敬重。
　　乐夫人不大喜欢殷榷，却也为了映娘，起了考验她的意思。
　　殷榷为之心喜，自罚三杯，甘心认错。
　　态度比先前好了不止一丁半点。
　　酒过三巡，气氛融融。外间一阵风吹来，桂树飘香。
　　她们说她们的，酒足饭饱，乐玖扶着疲惫的大姐姐回房。
　　房门关闭，乐荆按在她手腕：“她又闹你了？”
　　她眼底漾着别样情愫，乐玖睫毛轻眨：“同塌而眠，哪有不闹的？她不闹我，我还要闹她呢。”
　　她什么话都敢说，不害臊。
　　乐荆呆呆看着她：“你们感情真好。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别太……”贪吃。
　　“我省得。”
　　乐玖一脸灿笑：“大姐姐，你快躺下歇息罢，好好养身子。”
　　乐荆欲言又止。
　　“玖玖。”
　　“嗯？”
　　“不然……不然等我生了孩子，你去和阿娘说一说，再给我寻一门婚事罢。”
　　乐玖讶然，随即反应过来：“好，我和阿娘提一提。大姐姐歇着罢。”
　　她走出房门，一个人在门外呆立一会。
　　想起几个月前口口声声说着不打算嫁人的乐荆。
　　她庆幸大姐姐从上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也心虚是不是自己和念念太腻乎，惹得大姐姐心生寂寥。
　　乐夫人走过来：“你大姐睡了？”
　　“睡了。”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院。
　　“阿娘，大姐姐想嫁人了。”
　　大女儿这几天的反常表现，褚英哪能不知？她白了小棉袄一眼：“你们见天儿恩爱，蜜里调油，隔三差五下不来床，就像那小蜜蜂一样，嗡嗡嗡在你大姐耳边聒噪，她见了能不心烦？”
　　心烦，就不想一个人过了。
　　乐玖失笑：“哪有阿娘说得这般夸张？我和念念，不就是腻歪了些。”
　　“太腻歪了，你要节制啊！”
　　女儿都这么大了还要当娘的操心，乐玖捂嘴笑，小声道：“可我不想节制，人生百年，统共快活的日子就三四十年。她那么好，精力充沛，满身热情，是女儿理想中的模样。我巴不得她天天疼我，夜夜疼我。”
　　“……”小不要脸的。
　　乐玖挨了亲娘一捶，撒着娇耍无赖。
　　不仅乐荆看出四妹妹是个贪吃的，乐夫人也瞧出来了。
　　“小淫.娃。”
　　这话也就只有感情深厚的亲娘能说一说，换了亲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乐玖不急不恼：“随阿娘怎么说，左右我是阿娘生的。”
　　“……”
　　乐夫人老脸一红，缓了缓：“你阿娘可没你这么骚里骚气。”
　　“阿娘！”
　　乐玖抱着她胳膊逞娇。
　　喝多了酒来院里透气的乐琼身形僵硬地杵在一排排花树后面，她耳力好，不小心听见娘亲和四妹妹的大尺度谈话，脸蛋儿晕红，心脏狂跳。
　　玖玖她……也太缠着阿娘了，百无禁忌，口无遮拦，阿娘竟不训她，也不骂她，说话好声好气地，眉眼仍带笑。
　　乐琼脑子乱糟糟的，心想：女儿和亲娘感情竟然能亲厚到这种程度？比起四妹妹来，她确实是闷嘴葫芦，不爱和阿娘亲近了。
　　难道阿娘总说玖玖好，说玖玖贴心，说玖玖是家里沁甜的小甜瓜。
　　她踉跄一下，后背砸在树身，树叶簌簌摇晃。
　　“谁！谁在那里？”
　　听见四妹妹的喊声，乐琼厚着脸皮走出来。
　　乐夫人脸色古怪：“阿琼？你在那儿做什么？”
　　想着她们母女的谈话可能被另一个女儿听到，当娘的心蓦地一跳——玖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最多，又是家里老幺，打小小奶猫一般，在意识到幺女更爱亲近当爹的后，褚英没少在幺女身上下功夫，才有的后来玖玖无事不可与她言。
　　四个女儿，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但哪怕是亲母女，感情也需要维护、培养，褚英偏疼幺女不假，母女俩私下也比旁的母女多了些亲昵自在。
　　这是她在其他女儿身上得不到的毫无瑕疵的信赖、依赖。
　　“三姐姐？”
　　“我、我喝多了，随便走走。”乐琼摆摆手：“我什么也没听到。”
　　“……”
　　乐玖尴尬得小脸通红。
　　其实听见也没甚，但三姐姐存心强调一遍，就……
　　乐琼以拳抵唇，咳嗽两声：“我先走了，阿娘，玖玖你们聊。”
　　乐夫人：“……”
　　转身，乐琼心想：原来阿娘背地里也不是那么古板、正经。
　　她对她误会甚大。
　　她又后悔自己当年一气之下跟殷酌私奔了。
　　阿娘开明，她不该跑的。
　　乐琼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身影融入夜色，呆滞半晌，乐玖忧心忡忡道：“阿娘，我在三姐姐那里的脸面，还在吗？”
　　“不在了罢……”
　　这不得碎在地上？
　　乐夫人也很忧愁：她在三女儿心目中正经威严的形象，应该……也不在了罢？
　　母女俩面面相觑。
　　乐玖一脸失落地回房。
　　杨念陪岳父喝了酒，刚沐浴结束从浴室出来，乐玖见了她扑到她怀里：“念念……”
　　“我在呢，出什么事了？怎么脸色不好？”
　　话到嘴边，乐玖又咽回去，避重就轻道：“今晚和阿娘闲谈，被三姐姐听到了，我的脸面也丢光了，呜呜……”
　　“……”
　　说什么话被听到能把脸面丢光？
　　杨念不懂，不影响她抚摸小娘子的脊背，抚了三两下，乐玖倏然止了呜咽，烛光明亮，身在乐家的杨大将军不明所以：“玖玖？”
　　“再摸摸。”
　　.
　　乐琼停了下来。
　　殷酌站在桃花树下。
　　江湖人尽皆知一件事，殷大当家的脸和她的游龙剑同样惊艳，乐琼在她这儿耗费六年光阴，终于抱得美人归，殷酌是她的师父，是她的挚友，也是她辗转反侧想揽入怀中的一轮明月。
　　想着四妹妹对杨大将军的痴迷眷恋，以及她摇曳生姿的步伐，揉在眉间的媚色，乐琼觉得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瞧她妹妹，勾人勾得好比天雷勾动地火，不要命的风骚劲儿。
　　乐琼上前两步。
　　殷酌有伤在身，精致的脸蛋儿，模样多了两分脆弱：“阿琼，伯母是不是同意咱们的事了？”
　　她时而精明，时而傻乎乎，今晚喝起酒来完全是在当水喝，哄得爹爹大发酒兴，没准扭头会喊她大傻子。乐琼弯了唇角：“阿酌姐姐。”
　　夜间无人的后花园，假山石背后，两人身影交叠，吻得火热。
　　隔壁，凌竹鼓起勇气不避不退地迎上亲娘讶然到变调儿的质问：“你再说一句？”
　　“我说我喜欢阿容，要娶她当媳妇！”
　　凌夫人神情恍惚，扭头去找棍子：“娶媳妇？我看我先打断你的腿。你再想想你在胡闹什么！”
　　她拿着棍子招呼，凌竹不敢傻乎乎愣在那，两母女上演“秦王绕柱走”，凌竹苦兮兮喊：“阿娘，你别恼，先听我说！”
　　“听你说？我怕被你这孽障气死！”凌夫人一棍子抡起，凌竹“哎呀”一声麻溜钻进桌子底下，双手抱头：“我和她已经亲嘴了！我还欺负了她！我不娶她，她就没退路了！”
　　抡起的棍子悬在半空，凌夫人惊了：“你、你欺负了她？”
　　“我和阿容做了那事儿，早有妻妻之实！”凌竹小声辩解：“我们同去郡南找人，她用了药，我也色迷心窍，她求我，出了好多汗，我没把持住……”
　　哐当！
　　棍子落地。
　　凌竹的屁股蛋儿暂且保住了。
　　“阿娘，你说，我怎么能不娶她？”
　　“你……”
　　凌夫人白了脸：“你认真的？”
　　凌竹不敢从桌底下钻出来，怕她阿娘拧她耳朵，闷声道：“我和她做了多年朋友，感情一直很好，我也好奇女人和女人怎么、怎么成事……玖玖不就是么？她能嫁给大将军，我为嘛就一定要找个男人？男人还没有阿容靠谱呢，至少阿容心里有我，不会给我戴绿帽子。”
　　“……”你连绿帽子都考虑到了？
　　凌夫人推开桌子，没桌子的遮掩，抱头跪地的凌竹身形显露出来，母女俩大眼瞪小眼。
　　好久，凌夫人拍拍受惊的心口：“这事儿，这事儿为娘说了不算，得你爹回来再做决定。”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亲女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色胚呢！”
　　凌小娘子无辜极了：“谁不爱香香软软的小娘子？”
　　男人都掉进色缸里去了，也没见世人多苛责啊。
　　换了女人，怎么就不行了？
　　她承认自己有点小色，可也要看和谁比，和殷榷比，她含蓄多了！
　　殷榷见了不着寸.缕的映娘，上来就把人睡了！
　　她这可是阿容亲口求来的。
　　“我不想和男人过，女人倒是可以试试。”
　　凌夫人被她气得要死：“试试？我看你是找打！”
　　“娘！我的亲娘！哎呦，轻点！”
　　凌竹抱头鼠窜。
　　凌家大晚上热闹得不像话。
　　隔着一道墙，乐家，后院，乐玖枕头风吹得轻轻柔柔，缠着杨念要她答应。
　　杨念考虑的比她多，行事更趋于稳妥，饶是小娘子挺着那对玉兔蹭她，她仍是不松口。
　　“怎样你才能答应？竹竹可是我的好朋友，你没出现之前，她是我在长乐村唯一的好友……”
　　“我知道，我都知道……”杨念握着她雪白殷红的软兔，指腹轻捻：“这终究是凌家和柳家的家事，我掺和进去，不大妥当。”
　　“哪里不妥当？”
　　“哪里也不妥当。”
　　乐玖眼圈泛红：“亏了竹竹大白天好一顿夸你，这点事你也做不了，我都应了她了。”
　　“应了什么？”
　　“吹枕头风。”
　　乐小娘子在她耳畔柔柔吹了一道风，杨念不争气地酥.麻了身子，心旌摇动。
　　“不光要你一人做事，素容、竹竹也会和她们爹娘坦白的，毕竟生米煮成熟饭，两人都有一起过日子的心。你能娶我，竹竹就不能喜欢素容么？”
　　“不是，我没那样想……”
　　乐玖压着她：“那你怎么想？你要做的，不过是给两家一个缓和关系的台阶，抬一抬竹竹的身价。好嘛，念念？”
　　念念感觉不会好了。
　　呼吸困难。
　　大狼狗睁着一双眼，恨不能将人生吞入腹。
　　乐玖识趣地坐在她腰间，腰身轻抬，纳入一段姣好细长的风月：“好不好嘛，念念？”
　　杨念喉咙吞咽，红着脸应了。
　　凌竹挨了亲娘一顿竹棍炒肉，天明，精神抖擞地溜到乐家，趁乐玖还在娘家，欢欢喜喜地跑去找人。
　　大清早，杨念去练武场打熬筋骨。
　　恰好殷家姐妹也在。
　　殷酌、殷榷对视一眼，由性情温和的殷大当家率先开口：“大将军早。”
　　“早。”
　　虽说以后少不得要做亲戚，但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三姐姐不在这，杨念不用顾忌给三姐姐脸面，来和殷酌寒暄。
　　她懒得多言，提了长枪开始热身，一手三十六路枪法，杀气逼人。
　　殷酌心中一凛。
　　殷榷恍然大悟。
　　这才是镇北大将军的威风啊。
　　镇北大将军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威风，素日低调，不爱在人前显耀。
　　乐地主一觉醒来，到了练武场见场上三人打得有来有往，点到即止，以武会友，不由一乐。
　　有了念念，他真是万事不用愁。
　　饶是人参岭身在江湖，他也不惧了。
　　念念一人，就压得住。
　　.
　　“怎么样怎么样？枕头风吹了没？”
　　乐玖没睡醒就被她吵醒，身子裹在被衾，睡眼惺忪。
　　好在凌竹知分寸，没进前来冒冒失失地掀开床帐。
　　“不怎么样。”
　　喑哑的小嗓，听得凌竹莫名得脸皮烧得慌：“玖玖，你的大恩大德，竹竹没齿难忘。”
　　她想玖玖肯定为了她夜里舍命陪将军，要不然怎么会被做成这般。
　　她好感动，吸了吸鼻子：“以后我和阿容收养了孩子，孩子必须管你叫干娘！”
　　“算了罢。”乐玖轻哼：“不稀罕。”
　　“那是成或没成？”
　　乐玖卷着被卷翻了身：“成了，念念答应为你走一趟。不过哪天去，她看着办。”
　　凌竹激动得都想给她原地磕一个：“辛苦玖玖了，你太不容易了！”
　　“……”
　　她又不是以身饲虎。
　　“玖玖，你好好睡罢，我先回女社了。”
　　乐玖叹口气：“你等等，我也一起去。”
　　“你去得了吗？”
　　“去得了。”
　　行罢。
　　不愧是她好姐妹。
　　凌竹退到外屋喝茶。
　　没多会，风情款款的乐小娘子发别金钗，身着立领芙蓉锦衫出现在人前：“走罢，我昨日没去，今天说什么也得去看看。”
　　“不吃早饭吗？”
　　“去了女社再吃。”
　　“不和大将军说一声吗？”
　　乐玖莞尔：“她想我，就自己来找我，又没谁绑着她。”
　　“……”
　　凌竹眯眼看去，在她好姐妹脸上看到大大的“恃宠生娇”四字。
　　两刻钟后，等杨念接过下人递来的巾子擦脸，再一问，她的玖玖早饭没吃就出门了。
　　殷酌问：“阿琼呢？”
　　“回殷大当家，三小姐也去了。”
　　殷榷问：“映娘呢？”
　　“五小姐一刻钟前也走了。”
　　“……”
　　秋风萧瑟，三个气质各有不同的女人呆如木鸡。
　　杨念下颌线绷紧，异常严肃，满脑子想——不会罢？她怎么混到和殷家姐妹相似的待遇了？昨儿个玖玖还缠着她喊心肝儿，一觉睡醒，都不带她出门的。
　　岂有此理。
　　她握紧长枪，看也没看扔回兵器架，大步往回走。
　　“大将军这是去做甚？”
　　殷酌追上她。
　　“去女社。”
　　“我也去。”
　　“我也去！”
　　姐妹俩异口同声。
　　“……”
　　杨念面无表情，兀自腹诽：搞什么？她不想和这姐俩一同出现在女社门外啊！
　　殷酌还好，起码和乐琼感情甚笃，互许终身，在岳父岳母面前过了明路，说不准哪天就会成婚。
　　殷榷……
　　殷榷活生生夺小娘子清白的歹人，追小娘子的耐性技巧差了她八条街。
　　杨念很想把自己摘出来。
　　毕竟她已婚，妻妻生活和谐。
　　妻妻生活和谐太重要了！她心想。
　　但三人一起去，就显得她多不值钱似的。
　　她脸上写满拒绝：“那我陪岳父岳母吃完早膳再去。”
　　“好，一起啊。”
　　“……”
　　嗐！
　　走开呀你们！
　　作者有话说：
　　念念：皱眉.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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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支长箭
　　女社事情多, 好在现在社里的人也不少。平安县那边的贵妇，以朱夫人为首，长乐村里的小娘子们, 以张家媳妇周柚为首，年纪大点的妇人们，有乐夫人管辖, 一些好学的预备社员们，跟着乐荆学盛律。
　　各管各的人, 协同合作, 一座女社，服务范围辐射之广，不仅本村，住在县城的人也愿意来此寻求帮助。
　　乐玖去的时候，周柚刚接下来自镇子一赵姓妇人的委托。
　　多年不孕不育, 各样偏方吃了不少，求了许多女大夫也没开花结果, 赵氏跪在女社门外撒了好多泪，她哭得太可怜, 口口声声喊着能生个女儿。
　　周柚收了她一枚铜板, 答应尽量为她解决。
　　只是生男生女，女社管不了。倒是可以为她请孟女医出面，约好时间就诊。
　　孟女医是女社的挂牌大夫, 挂了牌子, 到用到她的时候，看在将军夫人的尊面, 也不好推辞。
　　治病救人, 医者本分, 孟女医应了此事，正在单间为赵氏诊脉。
　　等乐玖一行人抵达女社，朱夫人也代表女社接了一单。
　　平安县家住五柳巷的尚员外爱打自家媳妇，尚夫人娘家势弱，压不住夫家，指望不上亲弟弟，无奈抽空从家里跑出来，来女社求救。
　　尚夫人的诉求是请女社的人上门劝说尚员外，令他动手前有所忌惮。
　　朱夫人接了委托骂骂咧咧好一阵儿，打算带人跑一趟五柳巷。
　　“小社长你是没看见哦，那尚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观之触目惊心，尚员外这人我有所耳闻，县里数得上名号的大善人，结果对外人和善，在家里拳头舞得勤，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乐玖食盒刚打开，听了这么档子事，知道拖不得：“就辛苦夫人跑一趟了。”
　　“不辛苦。”朱夫人腰间戴好刻有女社徽章的圆木牌，领着几名贵妇去干正事。
　　半刻钟后，赵氏从房门出来，怀里揣着孟女医开好的药方，拜见过小社长，千恩万谢地回镇子抓药。
　　一天最多接三单，前后脚不到半个时辰就接了两单，乐玖琢磨着，等人再多小一半，社里可以开放接单数量，由一天三单，改成一天五单。
　　乐琼这几年住在离平安县很远的人参岭，虽也在太央郡，但太央郡是盛朝大郡，进了平安县，她才晓得四妹妹办了一座为女人做实事的女社。
　　女社规模不大，做起事来有模有样。外人不了解，也许会觉得女社是将军夫人心血来潮给自己找的乐子，然而乐琼在女社呆了片刻，隐隐约约懂了玖玖办女社的初衷。
　　她是在用自己将军夫人的身份背景，为那些无依无靠的女人们树一道主心骨。
　　她用不着做太多，她只需要站在那，自有前来为她做事的人。
　　女社开一天，大将军夫人的名号就震慑一天。
　　乐玖，再不是她所认为的爱哭爱撒娇的小妹妹了。
　　她站出来，张开臂膀，也学着保护比她柔弱更需要帮助的女人们。
　　此等义举，乐琼佩服。
　　又思及阿娘和她讲过的几年前玖玖为山匪所掳，回村名声受损一事，她打心眼里怜惜起也愧对起多年不见的幼妹。
　　妹妹出事，起先她竟一无所知，委实不该。
　　吃过早饭，乐荆身子发沉，精神头提不起来，坐在一旁动嘴传授映娘整理名册的经验，映娘入社不久，一直是她带着的。
　　建社至今，女社解决的委托有大几十单，映娘也是受女社恩惠的一份子，也想着为其他需要帮助的人出一份力。她学得很用心。
　　乐玖抱着猫儿偷得浮生半日闲，胖猫试图用尾巴圈着小娘子胳膊，痒痒的，乐小社长睁开眼，给了猫儿一个脑瓜崩，猫儿睁大眼，一脸愣怔和委屈。
　　“真好玩。”
　　她笑了笑。
　　凌竹和素容负责坐堂，不似她们的社长悠闲。
　　“昨儿个我和我娘说了……”
　　“啊？这么快？”素容看她不像挨揍的萎靡样儿，凌竹赶紧道：“我阿娘打我了，打得可疼了。”
　　“打哪了？”
　　“屁股蛋。”
　　“……”
　　怪不得你像是屁股下藏针一直动来动去。
　　“苦了你了。”
　　“不苦。你打算啥时候和你阿娘说？”
　　素容思忖她都说了，自己拖着恐怕她再胡思乱想，她为人单纯，否则当初不会被王二郎欺骗，沉吟道：“我今晚和阿娘坦白，希望她能手下留情，不要打我屁股蛋儿。”
　　“……”凌竹捂着她的娇臀，感觉那地方更疼了。
　　怎么的？同欢不同苦？
　　“我不要。你阿娘打你，你也要趴好了挨揍，咱们一起疼。”
　　素容“哦”了一声：“爹娘会同意吗？”
　　“只要不打死咱们，会同意的。”
　　她求了乐玖吹枕头风的事儿没告诉素容，想着给她一个惊喜：“放心，反正女女成婚已有先例，陛下都没说什么，也轮不到天下人唧唧歪歪。咱们愿意就行。”
　　素容和她好，自然愿意听她的。
　　两人约好午后去小竹林幽会。
　　乐玖打了个喷嚏，突然感觉毛毛的，她站了起来，不明白这股直觉是从哪里来。
　　.
　　长荣街北，数不清第多少次的醉酒斗殴，瘸腿的乐树生挣扎着站起来。
　　而他的亲爹倒在一片血泊。
　　乐镇南这三年来吃不好睡不好，起初全靠乐镇东私底下的帮扶，总不能真看弟弟饿死，再后来是靠玲芳撑起这个家。
　　贫贱夫妻百事哀，乐老三好吃懒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没了大哥伸出援手，压根养不活妻儿，反而是妻子在养活他。
　　养就养罢，乐老三这人本能不行，脾气见长，玲芳在这家里活不下去，逃回娘家，在娘家吃糠咽菜也不肯再回来。
　　家里没了女人，父子俩日子过得更糟。
　　乐树生身有残疾，靠官府每月分发下来的补贴活着，可这一次，他的补贴费被亲爹偷去换了酒。
　　醉酒的乐镇南指天骂娘，骂完大哥骂大嫂，再抽儿子两个耳光——乐树生哪受得了这委屈？
　　父子俩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
　　乐树生硬生生把亲爹打死了。
　　秋风瑟瑟，冷意往骨头缝里钻，天气大概也没那么冷，但乐树生就是冷得牙齿发颤，瘫坐在地，想他好好的人，怎么就活得不如猪狗？
　　前十八年，爹娘溺爱他，大伯疼爱他，村里人羡慕他，是从何时变了呢？
　　是从乐玖被掳呀呀山。
　　是从他们给她下药被人摘了桃子。
　　乐树生一个激灵，说不清是酒醒了，还是更醉了，回屋提了柴刀用布包起来，决意复仇。
　　要不是乐玖……
　　要不是她，他的人生本来充满光彩！
　　他不就是想要她吗？
　　想要活色生香的小美人。
　　想要万贯家财。
　　堂兄妹又怎么了？！
　　亲娘他都敢踹。
　　亲爹他都敢杀！
　　乐树生一瘸一拐地出了门，面黄肌瘦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
　　张大娘子出门洒水打远看他气势汹汹的，没来由害怕。
　　这人啊，阴沉沉的。
　　她啪地关上门。
　　等了一会，不放心地打开门探出脑袋看了看。
　　乐树生背影萧索，瘦巴巴的，像拉长的干面条。
　　退回四五年也是村里一英俊小伙，她家儿子还嫉妒过乐树生穿崭新的衣服，能用二两银子买来的弓箭。
　　谁能想到，现在沦落这般。
　　再想想沦落这般的因由，张大娘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活该！一家子骨肉，对自己的妹妹动歪心，死不足惜！
　　乐树生不再是以往目空一切的乐树生，张大娘子也不再是曾经嘴碎见不得别人好的妇人。
　　时间往前走，人也在变。
　　杨念拍拍衣袖，起身和岳父岳母见礼：“小婿先回女社了。”
　　乐夫人笑容满面：“好好好，去罢，我晚一步再动身。”
　　乐地主眼睛眯成一条线，看她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念念别累着，坐马车去罢。”
　　“好。”
　　她痛快答应。
　　殷酌也俯身行礼：“伯父伯母，我也去女社看看阿琼。”
　　乐夫人瞧她被自家闺女咬破的唇角，态度缓和：“去罢，坐车和念念一块儿去。”
　　“多谢岳父岳母！”
　　被捎带感谢的乐地主：“……”
　　年轻人，就是嘴甜。
　　人老了，就爱嘴甜的小辈。
　　殷榷硬着头皮鞠了一躬：“晚——”
　　“你也去罢！”
　　乐夫人不大爱搭理她。
　　乐地主笑了笑，朝她挥挥手：“快去快去。”
　　晚了念念不带你了。
　　还真的是。
　　再晚一步，杨念就先走了。
　　马车穿过长乐村平整笔直的街道，杨念、殷酌坐车厢，殷榷负责赶车。
　　杨念一百个不乐意和她们一道儿去。
　　有名分的和没名分的哪能谈得来？
　　她要谈自己舌酸手酸，有多少甜蜜的烦恼，殷酌也许懂，看样子懂得不多，殷榷脑子还没找回来，更不行了。
　　杨大将军坐在车厢闭目养神，舌根确实有微微的麻。
　　她家小娘子太水润了。
　　活脱脱贪吃的小猫。
　　她揉揉后腰。
　　殷酌不作声瞅她，些许尴尬弥漫在车厢。
　　殷大当家舔舔唇，歇了和人套近乎的心，也在想昨夜热情大胆的心上人。
　　杨念睁开眼，耳尖染了一抹红。
　　日光温柔，乐玖眯眼揉搓猫儿柔亮的毛发，乐琼端了一盏茶过来：“玖玖？”
　　“多谢三姐姐。”
　　乐琼坐到她一旁：“困了？”
　　“没有。”乐玖捧茶慢饮，润润喉咙，这才道：“三姐姐打算何时办婚事？我看阿娘的态度，该是默认了。只等你们主动提起。”
　　“宜早不宜迟。”
　　乐玖轻笑：“莫非下月？”
　　乐琼点头：“阿酌会看着办的。”
　　“三姐姐六年来，在人参岭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眉眼含笑，想来是真的好，乐玖放宽心：“婚后呢？三姐姐要回人参岭？”
　　乐琼沉默几息：“嗯。人参岭离不开人。逢年过节，我们会回来的。”
　　“这样啊……”心知亲人不可能全在身边，念念能陪她留在长乐村，已是不易。她愈发体会到杨念的好，也渐渐明白凌竹那句“守着金山不知金山有多好。”
　　她放下猫儿，抬眸，一道劲风刮过。
　　“谁！”
　　飞来的柴刀被乐琼拔剑拦下。
　　很快，屋内传来一声巨响，又是一道惊呼。
　　乐玖心惊：“是大姐姐！”
　　“别、别杀我！”乐荆护着孕肚苍白了脸。
　　“老实点！”破窗而入的乐树生拔下乐荆发间的银簪抵在她脖领。
　　映娘吓得浑身哆嗦：“你、你不要乱来，我们有钱，你要多少？”
　　她慌慌张张去翻钱袋子。
　　可惜乐树生不想要银子。
　　他想要乐镇东夫妇一辈子痛悔，要乐玖死无葬身之地！
　　女社听课的小娘子们花容失色地跑出来，乐树生擒着他的大堂姐满脸阴鸷地走到太阳光下：“乐玖，不想要她一尸两命，你来换她。”
　　“玖玖！”
　　乐琼摁住四妹妹的手，眼神警惕。
　　“三堂姐，放下你手中的剑，要不然……”
　　他厉声一喝：“放下！”
　　乐荆额头起了冷汗。
　　“好，我放下，你别乱来……”乐琼放下长剑。
　　“乐玖，要么滚过来，要么你自刎在我面前。”
　　“乐树生，你疯了吗？那是大姐姐！”
　　“我疯了？我疯了还不是你们逼得？你给我跪下，跪下！”
　　银簪刺伤乐荆颈侧肌肤，滴出血来，乐玖四肢发凉：“乐树生，你别乱来，你现在放了我大姐，我们不会追究。”
　　“你给我跪下！跪下！！听不懂我的话吗？跪下！把衣服脱掉！！”
　　他一激动，乐荆脖颈的血越流越多。
　　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乐琼投鼠忌器，藏在袖里的暗器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发出。
　　“好，好，我跪下，你小心点，若我大姐有个好歹……”
　　乐树生眼神癫狂：“把衣服脱掉，跪行过来，我就——”
　　“看招！”
　　乐琼指间暗器划过一道幽光。
　　引开乐树生注意的同时，映娘收到四姐姐眼色，鼓足劲儿一棍子敲在这人后脑。
　　“跑！”
　　乐玖一声大喊，快晕过去的乐荆如梦初醒，一脚踩在乐树生靴子，一口咬在他胳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
　　银簪坠地。
　　落进泥土。
　　女社众人配合默契，乐荆快跑两步，脖颈的血打湿衣领，周柚扶稳她胳膊：“乐大娘子？乐大娘子？”
　　“乐玖！”头破血流的乐树生怒吼一声：“你该死！”
　　乐琼提剑就要上前抹了他脖子。
　　“让开！”
　　淬了冰的厉声随风而至。
　　乐琼倒退几步，猎猎秋风，一支长箭裹挟冲天怒火，一箭发狠地射穿乐树生左侧大腿。
　　他砰地跪地。
　　喉咙里有血上涌。
　　杨念踏着风着急火燎地赶过来，心跳混乱，眼神如狼似虎：“他伤你哪了？！”
　　作者有话说：
　　解决三房这个隐患（猫猫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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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多寂寞
　　她来势迅疾, 气势是乐玖所见过的最盛。
　　看她兀自呆在那不说话，杨念急得上手去摸，这一摸, 乐玖娇躯轻颤，一个机灵醒过神来：“我没受伤，你去看看大姐姐！”
　　犯事的乐树生被杨念一箭射穿大腿, 跪在地上宛如丧家之犬。
　　女社的社员们围着乐荆团团转，周柚一声惊呼：“见红了！”
　　杨念心头一震：“孟女医呢？”
　　孟女医出门去采药, 仍未归。
　　“她去哪里了？”
　　“向东三里外的栖霞谷！”
　　“我去找她！”
　　说话的是殷榷, 她径直驾着马车往东疾奔，走时看了人群里面无血色的映娘一眼，恨不能下去给那跪在地上的畜生一脚。
　　只是当下由不得她任性胡来，救人要紧。
　　“阿琼！你没事罢？”
　　乐琼朝殷酌摇摇头：“把人绑起来扭送官府罢。”
　　杨念留乐树生一命，就是不想他那么轻易地丧命, 送官府正合她意，她道：“殷榷还没回来, 先去请村里的宋老大夫。”
　　宋老大夫医术没孟女医精湛，却也比其他人管用。
　　她在这, 众人有了主心骨, 凌竹拔腿往宋家冲。
　　来迟一步的乐夫人看见见红昏迷的大女儿，恨那乐树生恨得牙痒痒，又听乐琼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没忍住给了狗男人两巴掌。
　　乐树生造成的影响还不止这些, 不多时，张大娘子、凌夫人、柳夫人, 急慌慌跑过来报讯——乐镇南死了。
　　她们担心自己的女儿发生不测, 等来了女社, 发现乐树生早在这儿闹了一通，乐荆怀着胎，脖颈受伤，下身出血，其他小娘子小脸也各有各的白。
　　凌夫人从女儿口中得知她与素容有了肌肤之亲，见了素容她娘没好意思多言，也不是寒暄的时机，一群人护着昏迷的乐荆，将其抬进房，杨念负责为乐大娘子上药包扎。
　　凌竹跑得快，宋老大夫在她千催万请之下气喘吁吁地来到女社。
　　乐荆受惊过度，情况不大好。开了一副药，乐玖忙着去熬药。
　　杨念守在她身边，火光映照两人的脸：“吓到了？”
　　乐玖点点下巴。
　　能不吓着吗？
　　该死的乐树生拿她大姐姐和大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威胁她，简直卑鄙无耻！目无伦常！丧心病狂！
　　“别怕。”杨念柔声安慰道：“大姐姐会没事的。有我在，玖玖，没人能伤害你。”
　　乐玖挺着的脊背终于垮下来：“杨姐姐，你又救了我。”
　　杨念暗暗自责，她若刚来长乐村的当天就解决乐树生这个祸患，又哪来的这一桩事端？
　　果然，想保护好身边人，不能太手软。
　　她轻拍乐玖手背：“你我之间，不说这个了。大姐姐也会没事的。玖玖，不要慌。”
　　有宋老大夫和孟女医在，乐荆的确有惊无险。
　　安胎药喝下去，惊魂未定的乐荆好歹喘过那口气：“我的孩子……”
　　“孩子无碍。”乐夫人守在床沿，骂起天杀的乐树生。
　　平安县大牢。
　　乐树生以弑父、杀人未遂关在大牢深处。
　　阴暗潮湿的环境，不时能听到老鼠爬过的声音，杨念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在县令毕恭毕敬的簇拥下走到那扇门前。
　　门锁打开，朱净升示意狱卒们离开，没过多会，自己也撤到外面。
　　牢房不是能养伤的地方。映娘那一棍、杨念那一箭，虽没要了他的命，却也令他尝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苦楚。
　　“依照大盛律法，三日后当判你斩立决。本将军觉得，这刑罚，轻了。”
　　三寸小刀在杨念指尖尽显锋芒，乐树生惶惶然地身子不断往墙角缩。
　　镇北大将军的威名他有所耳闻，杨念在沙场骁勇，曾创下与北绒名将忽尔措兵战七天七夜的壮举，说她是人这太客气了，这就是一尊不会疲惫不会服输的煞神。
　　“大、大将军……”
　　蝼蚁尚且贪生，乐树生此刻头脑显然比弑父后要清明三两分，杨念俯下身来：“你想看我家玖玖脱光衣裳？还想侵占她？”
　　“没有，没有！饶了我，我不敢了，大将军饶命！”
　　乐树生的求饶声聒噪嘶哑，杨念充耳不闻，一把银色小刀扔到他腿边：“割了。”
　　“大将军！”
　　“你亲自动手。”
　　杨念冷眼退后两步：“否则，你会日日沦为北绒莽汉发泄的奴隶，到时候，想死都难。”
　　乐树生打了个寒颤。
　　北绒人的凶残深入人心，他不敢想自己落到那些人手里的结局。
　　牢房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一盏可怜的烛火散发幽光。
　　杨念望着那盏烛火，心底的杀意慢涌，手指有节奏地叩在那面墙，并不担心乐树生有那胆子自裁。
　　他若有往自个脖子抹一刀的胆气，也不会跪地求饶了。
　　这人窝里横。
　　没种。
　　乐树生颤颤巍巍捧起银色小刀。
　　“玖玖貌美，有那想法的人很多。”杨念不也日日沉迷她的美色，无法自拔？她道：“我理解你。”
　　乐树生心生狂喜：“是、是罢！大将军都难过美人关，何况我们这些管不住二两肉的男人？是乐玖太美了，尤其婚后，那风情，那媚色……”
　　他言辞激动，看不清大将军脸上危险的笑容。
　　“只能说大将军太会玩了，我那堂妹，被调.教的……哪有男人见了她不动心？不想一亲芳泽？”
　　“是啊。”杨念笑道：“孙竹礼在几年前就是这样想的，想一亲芳泽，想抢夺妻妹。所以，他被我送人了。”
　　“……”
　　“你知道送给谁吗？”
　　一股满满的恶意淌在杨念心尖：“京都最会玩男人的二品官儿，昨儿收到来信，司徒大人在信上谢我给他送了个大宝贝。现在的孙竹礼，已经是他胯.下最听话的一条狗……”
　　耳边回荡大将军温柔含笑的腔调，乐树生哆哆嗦嗦地握住三寸银刀：“我想，我想死前吃一顿肉，整只烧鸡，三、三两烈酒……”
　　“准。”
　　为了多活三天，吃上一顿酒肉，乐树生闭上眼。
　　一刀落下。
　　鲜血溅开。
　　痛呼声惊得守在门外的朱县令一个劲儿打哆嗦。
　　这位大将军啊。
　　可不单单会上阵杀敌……
　　“进来。”
　　朱净升打起精神走进牢房。
　　“拿好。”
　　她一指地上血呼啦擦的玩意儿。
　　朱净升默默道了声“晦气”，不去看晕死过去的犯人，用袖子包好，屁颠颠地落后杨念两步。
　　“剁碎了，拿去喂狗。”
　　“是……”
　　杨念拂袖而去，朱净升腿脚发软，一个屁墩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嫌弃地扔开那劣物，外衣也不要了，掏出帕子来一个劲儿擦手。
　　要了老朱老命了。
　　不愧是驰骋血海仅用三年就坐上大将军尊位的主儿。
　　平时的温和，是旁人没惹到她。
　　一旦惹了她……
　　死都是好的。
　　那他该怎么讨好她呢？
　　朱净升这个七品县令当腻了，人到中年，不知哪来的胆魄，想往上挪一挪。
　　他喊来差役去做大将军吩咐的事儿，扭头唤来师爷，两人一合计，决定要让乐树生这个弑父并企图□□的畜生好好感受一番何为牢狱之灾。
　　天色渐暗，杨念乘坐马车回村，给家里每口人都买了压惊礼。
　　回到乐家，二姐姐二姐夫坐在正堂陪二老说话。
　　乐芙一见她，赶忙迎上来：“念念，乐树生那畜生的判决下来没？”
　　一家子全都瞅着她，杨念笑笑：“下来了，三日后斩立决。”
　　“好！判得好！大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差点没保住，脖子上的伤也不知会不会留疤，那畜生还敢觊觎玖玖，真是死不足惜！”
　　“好了好了。”乐夫人思忖杨念大抵不爱听家里的小娘子总招人惦记之类的话，打断乐芙：“去看看你大姐。”
　　“四、四妹婿，你来教教我射箭？”赵允钲受此事的警醒，也起了保护妻儿的心，他鼓足勇气开口，杨念自然道好。
　　晚膳之前都在练武场指导他。
　　可惜赵二姐夫是个笨的，手无缚鸡之力，弓都拉不开，杨念又派人给他寻来小娘子能用的弓箭，这回赵允钲拉开了，准头堪忧。
　　她在练武场教导赵允钲的功夫，殷家姐妹围着二老大献殷勤，主要是殷酌体贴细致，殷榷有样学样——杨念不带她们玩，她们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大将军这个人，大将军和绣花枕头赵二姐夫玩，是因为同为乐家“女婿”。
　　不和她们玩，大抵是觉得丢份。
　　认清这一点，殷榷好气之余又觉好笑：“她想法好多！”
　　“……”
　　多归多，也说明大将军交友格外有原则、底线。谁也不能说什么。
　　为了争一口气，也为了早日得到名分，殷大当家很努力。
　　殷二当家也不甘示弱。
　　乐家的女婿、准女婿无形之中开始攀比，乐家的姐妹围在一处联络感情。
　　得知敲在乐树生脑后的那一棍子是映娘动的手，乐芙大大地夸赞她，夸得映娘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将功劳推到乐玖头上：“是四姐姐提醒的我。”
　　乐玖可不敢居功：“有三姐姐在，我才敢一试。”
　　当时凶险，乐树生以人为质，大姐又不似寻常女子，肚子里还有孩子，局势紧张，乐玖不肯屈从乐树生，只能冒险。
　　“好在大姐姐无恙。”
　　乐芙赞道：“女社个个都是好样的。要不是我抽不开身，也想加入了。”
　　众人说了几句玩笑话，下人来报“二姑爷练箭伤了手”，乐芙忙起身去看。
　　练武场，赵允钲捂着流血的手指一脸惭愧：“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
　　不得不说，二姐夫也算杨念见过的“奇才”了。勾弦能勾得伤了手指，换杨念手底下随便一个兵做成这番“壮举”，她高低也得送一副牌匾，上写“吾辈楷模”。
　　但对亲戚不能这么损。
　　影响感情。
　　她拍拍二姐夫肩膀，微笑：“无妨，多学多练，总能学会的。”
　　赵允钲心情低落。
　　“允钲！”
　　乐芙急急忙忙赶来，身后跟着好一群来看热闹的尾巴。
　　殷酌扶着乐夫人左胳膊，殷榷扶着乐夫人右胳膊，睁着眼睛想看看射箭能伤了手的奇人。
　　一下子来好些人，赵允钲慌了：“我没、没事！”
　　一动，裹好的手指又在渗血。
　　芝麻绿豆大的小伤。
　　还不够乐荆脖子出的血小一半多。
　　乐夫人“嗐”了一声，乐芙脸红红地带着笨笨的的夫君回房。
　　乐玖回到杨念身旁，嗔道：“怎么教二姐夫练箭也能教出伤来？”
　　杨念耸肩摊手。
　　无敌是多么寂寞。
　　谁能知道二姐夫能笨出花儿来啊！
　　乐夫人刚走，殷榷在那笑弯腰。
　　殷酌揶揄道：“大将军以后还是和我们玩罢。”
　　乐琼略一挑眉，看了眼乐玖。
　　乐玖扯扯心上人袖口：你不带她们玩的吗？
　　杨念：“……”
　　怎么还带告状的？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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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冬日暖
　　乐镇南的葬礼是乐地主花钱操办的, 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乐镇东感观复杂。
　　只是人死了，说再多也枉然。
　　至于乐树生这个糟心大侄子, 三日后被判斩立决，临死之前没吃上他点名要的“整只烧鸡”、“三两烈酒”，断头饭是再寒酸不过臭了的一只鸡腿。
　　为多活三天, 吃顿有酒有肉的美食，他忍痛自宫, 换回来的是狱卒的欺辱, 是杨念坐在围观席的冷冽一笑。
　　“杨念！杨念你言而无信！你——”
　　马上有官差用抹布堵住他的嘴。
　　杨念低眉轻笑：她和一个弑父之人讲哪门子道义？
　　台下百姓们听这犯人死到临头还骂人，议论纷纷。
　　朱夫人对众人道：“这人坏着呢，亲爹就是他乱拳打死的，亲娘也受不了他三天两头的拳打脚踢，哭着逃回娘家, 不是东西，我呸！”
　　长乐村弑父一案其他村也有耳闻, 因为是乐家三房的事，一传十十传百, 县城知道的人也不少, 指着乐树生痛骂。
　　乐镇东站在人群里听着左右激愤的声音，清俊的面容添了三分愁。
　　乐镇南没用，不会教儿子, 一味宠溺, 把人惯坏了。他这个当大伯的也没做好。实在是气狠了，不想再管。
　　转念想同样是千娇百宠着长大, 玖玖成了他们的贴心小棉袄, 乐树生却长歪了。歪得不能再歪, 无可救药。
　　到死，乐树生眼里的恨意令人发寒，乐夫人气道：“死不悔改！”
　　荆儿身子骨结实，这一胎养得稳稳当当，要不是乐树生从中作梗伤人，她的荆儿还好好的，不至于闭门清心养胎，半点刺激受不得。
　　又想她这一胎来得艰难，倘没护好，以后再想生子，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她对那孽障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阿娘……”乐玖挽着阿娘手臂，乐树生狠毒的眼神看得她发慌。
　　“行刑！”
　　午时三刻已至，朱县令扔出的火签令在半空扬起优美的弧线。
　　令牌落地。
　　刽子手手起刀落。
　　百姓拍手叫好。
　　“他死了。”
　　不知何时杨念从高位走下来，来到乐小娘子身侧：“玖玖，不用怕了。”
　　乐玖投到她怀抱，对三房的最后一口怨气也散了。
　　.
　　京都。
　　皇城。
　　御前总管将来自平安县长乐村的最新情报送到御案，盛帝幸过明桂宫的淑妃，沐浴更衣摆驾御书房。
　　“陛下。”
　　“大将军玩得可尽兴？”
　　大总管捂嘴偷笑：“好着呢。”
　　京都都不肯回了。
　　盛帝翻开密折，一目十行看完：“朕在京都给她建府，赐她美妾，她倒好，呆在长乐村一去不回。”
　　“还不是仗着陛下信重？换个心胸狭窄的主儿，哪容得下大将军？”
　　大盛朝传到如今已有好几代，先帝孱弱，失了赤北十二城，以至北绒骑在大盛头顶作威作福，十二城的百姓做他国奴。
　　盛易行十六岁登基，登基为帝的第一天，在太庙前发誓夺回失地。奈何大盛朝有良兵无猛将，好多年都是青黄不接的窘态。
　　如此，国中能出一位杨念那样的统帅、战将，盛帝做梦都要笑醒。更别说，赤北十二城是在他执政时期收回，先人的耻辱从他手上得到洗刷。
　　史书上都要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盛帝爱重杨念这般爱美人不爱权势的臣子。
　　为了娶妻，三军大元帅都不做了，他时常笑骂杨爱卿是扎在温柔乡里不问世事的好色之徒，也更放心用她。
　　她不回，他偏要想法子要她回。
　　盛帝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面上不动声色：“上柱国近日如何了？”
　　“上柱国沉迷男色，爱惨了那孙竹礼，一天不闹上五六回，饭都吃不下去。”
　　“孙竹礼……”盛帝想了想：“他是怎么得罪大将军的来着？”
　　“觊觎大将军夫人。”
　　“哦……对。”
　　盛帝想起来了。
　　暗卫查过，孙竹礼借酒意趁夜当着妻妹的面耍流氓的事儿早好些天传进他耳朵。御座上的帝王笑了笑：“看来大将军找了个秀色可餐的小娘子。”
　　前有当大姐夫的孙竹礼，后有堂哥乐树生。
　　无一不贪恋她的美色。
　　难怪气得杨爱卿动了真火。
　　盛帝心知肚明：“去一道旨罢。”
　　.
　　上柱国府邸。
　　夜幕降临，孙竹礼如若惊弓之鸟地蜷缩在角落，面无血色。
　　砰地一声。
　　人到壮年的上柱国一脚踹开房门，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格老子的，藏这儿了。”
　　孙竹礼身躯颤抖，见到来人的第一眼，下意识地跪爬而行。
　　四十三岁的上柱国十几年前上战场被敌人射伤一只眼，日常穿艳丽长袍，戴黑色眼罩，不爱女人，逛遍了京都的南风馆，玩残了不知多少罪奴。
　　罪奴里边，他最爱身体有残的书生，长相越清秀越好，谈吐越文雅越好。
　　孙竹礼完美符合他的要求。
　　不过，再好玩，他也要玩腻了。
　　这两日对着可心儿下手重了点。
　　“狗儿竹礼，拜见上柱国。”
　　上柱国哈哈大笑，一鞭子抽在孙竹礼的痛处，还要看他摇尾乞怜。
　　漫漫长夜，孙竹礼想死的心都有了。
　　冬雪降临京都，一片干净。
　　太央郡，平安县，长乐村，乐大娘子肚子在发动。
　　下人们进进出出，乐玖头回见人生孩子，心提到嗓子眼。
　　乐荆的痛呼声隔着门传到院里，杨念等在院里大树下，眉头蹙起。
　　殷酌、殷榷无所事事地和她站在一起。
　　“怎么还没生出来？”
　　“不清楚。”
　　都是没生过孩子的人，哪晓得生孩子要多久？
　　“不会难产罢？”
　　“乌鸦嘴！”杨念瞪她一眼，殷酌也觉得妹妹太不会说话，她考虑的更多一些：“小心这话被伯母听见，你再想见映娘就难了。”
　　“我不说了。”殷榷捂住嘴，末了松开手：“母女平安，大吉大利。”
　　“……”
　　倒没人问为何是母女平安。
　　杨念、殷酌都很喜欢女孩，大姐若能生个知冷知热的女娃，她们只有开心的份儿。
　　一声哭叫从房里响起。
　　紧接着是孩子嘹亮的哭声。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乐荆这个女儿刚出母腹就满有活力。
　　是个健康的小娃娃。
　　“生了！”殷榷一声惊呼。
　　大姐生了，你这么开心做甚？杨念睨她，好奇失忆之前的殷二当家是怎么个聪明样儿。
　　殷酌这个月都在和她强调阿榷摔下悬崖伤了脑子，以前可机灵了。
　　是如何个机灵法，杨念没好意思问。
　　问了，恐有挑事之嫌。
　　再说殷酌半条腿进了乐家，用不了多久就能拥有正式名分，亲戚一场，看在殷酌的面子，她待殷榷多了两分宽容。
　　起码肯带她一起玩了。
　　短短几个月，三人建立还不错的友情。
　　和她做朋友，殷榷被大将军灌了满脑袋的规矩，弄得她现在都不敢偷偷约映娘出来见面，就怕约着约着，草丛里窜出一只大将军，数落她只占便宜不吃亏，没名没分勾搭人。
　　殷榷吃了太多这方面的苦。
　　苦不堪言。
　　新生儿的落地，乐家充满欢声笑语。
　　乐玖辈分长了，再次给人当姨姨，小心翼翼地接过三姐姐送来的孩子，粉嫩嫩的，皱巴巴的，好在这孩子会长，模样不似她那不做人事的坏爹，随了大姐姐。
　　瞧着就亲切。
　　“这孩子起什么名好呢？”
　　“乐瑾，美玉。”
　　乐荆嘴里含着参片，有气无力道。
　　“瑾……乐瑾，这名字好！”乐夫人替女儿擦擦额头热汗：“快好好休息，为娘先去带孩子喂奶。”
　　乐荆嗯了声，愈发庆幸自己没一条道儿走到黑，跟那不值当的人纠缠到底。
　　乐家请了奶娘喂养孩子，乐荆需要好好休息，乐琼、乐玖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各自领着枕边人去隔壁房看小乐瑾。
　　杨念不大喜欢孩子，殷酌也兴致缺缺。
　　唯一没料到的是，殷榷喜欢。
　　殷榷见了孩子挪不开腿，一口一个“小瑾儿”喊着，活像孩子是她的一样，惹得人忍俊不禁。
　　一天欢欢喜喜度过，到了夜间乐玖嘴里还念叨小瑾儿多乖多嫩，听得杨念耳朵起了茧子：“这么喜欢，不如咱们也养个？”
　　“不要！”
　　乐玖不敢再提小瑾儿有多乖多好了。
　　养孩子？
　　算了罢。
　　她只想念念养她一个。
　　“亲亲？”
　　她眼睛漂亮，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杨念捏着她下颌尖，疾风骤雨地吻上去。
　　一夜翻云覆雨，给了贪吃的乐小娘子极大的快感。
　　孩子记在乐家的家谱，天明，乐家夫妇特意拿着契书以及村里开的凭证去县里办理户籍手续。
　　乐瑾是乐荆生的，早在娘胎时就被亲爹放弃，从今天起，便是乐家名正言顺的小小姐。
　　不需要再喊乐夫人外祖母，喊祖母才是正经的。
　　事实上，有了乐瑾，乐夫人对不省心的女儿也没以前那样挂心，殷酌赶着准岳母欢喜的时候，上门提亲。
　　乐家应了这门婚事。
　　一时，村里都在传乐三娘子几年前不是跟野男人跑了，是跟野女人。
　　野女人殷酌提剑往村里走了一圈。
　　人们再提到她，就是凶女人了。
　　又凶又赫拉美。
　　听说乐琼的相好是太央郡人参岭的大当家，在江湖上素有侠名，“凶女人”又成响当当的“侠女”了。
　　得知此事，乐琼抱着殷酌好一顿笑。
　　抱着乐玖在孟春池温存几刻钟，杨念知道，去柳家的时机到了。
　　乐玖尚未满足，贪婪的小嘴儿咬紧了不放，含情的美目波光流转，杨念受不住诱，擒着人很是闹了一通。
　　水花高高扬起，哗啦啦落回。
　　外面风雪急。
　　凌竹快要急死了。
　　大将军答应的事到底啥时候做呀！
　　她见天儿挨阿娘打，爹爹回来后就成了混合双打，再打下去，屁股要成两瓣了。
　　阿容那里的情况也不好，她爹娘隔三差五唠叨几句，要么就是唉声叹气。
　　素容昨儿还抱着她说呢，爹娘叹得她感觉快老十岁了。
　　愁呐！
　　她姐妹不管只管自己快活，不管别人快活啊！
　　她哐哐砸杨家大门。
　　乐玖筋骨酥软地歇在软榻，玲珑曲线着实惹人眼：“你去罢，你再不去，竹竹就要恼我了。”
　　“要够了？”杨念打趣她。
　　“没够。”
　　乐小娘子需求比同龄人都大，日日夜夜被枕边人疼爱，身子适应良好。
　　她以手支颐歪头细瞧眉眼如画的大将军：“出去前记得用领子遮一遮。”
　　杨念教她看上几眼，舍不得走了。
　　但再不走，她家的门都要被竹子妹妹拍烂了。
　　她系好衣带，听话地竖起衣领，取过毛茸茸的狐裘：“我去去就回。”
　　乐玖目送她离开。
　　须臾，喊来秋秋为她取来各样用来保养的瓶瓶罐罐。
　　她得保养好了。
　　多享受个几十年。
　　作者有话说：
　　捉虫！感谢在2023-08-04 13:17:15~2023-08-04 21:1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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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沸沸扬扬
　　世间之事, 凡有例可循的做起来都不太难，再加上权势的引导，难度又小了一半。
　　杨念去了一趟柳家, 柳家夫妇开始认真思考女儿的归宿。
　　柳素容趴在门上偷听爹娘谈话，听阿娘说她失了贞洁，再嫁也不会嫁得更好, 又有大将军做媒，且她被凌竹迷了眼, 担心她想不开再去跳河, 态度略有松动。
　　“咱们家这阿容啊……”
　　柳父烟瘾上来想吸两口，才发现家里早没了烟杆子。
　　平安县施行戒烟令，家家户户为了薅县太爷的羊毛，能戒的都戒了。他也不例外。
　　手头没有烟杆，柳父咂咂嘴：“再看看罢。”
　　再看看, 就是差不多同意的意思。
　　柳素容一阵窃喜，感激大将军能为她的婚事出头。
　　这个冬天, 乐家喜事频繁。先是乐荆产女，生下来的女儿颇有乐家女儿的秀美, 不像她那糟心爹。再是和人跑了的乐三娘子带人回来议婚。
　　她跟了殷酌六年, 殷酌得到乐夫人授意后大大方方来乐家提亲。乐家有了一个嫁给女子的小女儿，多一个也不算多。
　　开了先例，婚事操办起来容易许多。不过不能按着大将军娶妻的规模, 毕竟大盛朝统共就一位得了帝王隆恩的镇北大将军。
　　大雪自高空簌簌飘落。
　　天地洁白。
　　吹吹打打的声音响彻长乐村, 人参岭远在太央郡，参加殷大当家婚礼的江湖人却委实不算少。
　　不比爱惹事性子桀骜的殷榷, 殷酌在江湖名声好, 人缘好, 听说她娶妻，来凑热闹的江湖人乌泱泱来了好一片，俱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除了想看看新娘子，也想看看名震天下的杨大将军。
　　杨念、殷榷负责帮殷酌挡酒，大半部分的酒灌入两人肚子，殷酌这个当事人倒是得了自在。
　　乡下人成婚，没太大讲究，人多，热闹，鞭炮噼里啪啦好一阵儿响，村里的孩童拍着巴掌跑来跑去。
　　新娘子送去婚房，乐玖陪在三姐姐跟前，时不时问她要不要吃几口果子，咬几口糕点。
　　乐琼的脸掩在盖头下，声音愉悦，带了江湖人的爽朗：“我不饿。玖玖，我好开心。”
　　乐玖还没吱声，一旁的乐大娘子乐荆抱着熟睡的奶娃娃轻声揶揄：“一个两个的，都是恨嫁的。”
　　“大姐姐还好意思说我们？”乐玖可不让她，含笑道：“是谁请阿娘再为她说门亲的？”
　　乐二娘子乐芙不说话地杵在那看好戏，乐荆脸色一红，嗔道：“好一个小玖玖，自个得了个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人儿，跑这来臊我了？”
　　乐玖掩唇笑：“大姐姐也不要急，是你的跑不了。”
　　乐夫人这些天忙得呦。既要为三女儿的婚事费心，也要顾着大女儿这头。
　　乐荆女儿生下来，早早起了再嫁的心，她不想因为孙竹礼那样的败类蹉跎后半生，想找个知冷知热不介意她有孩子、不嫌弃她不能生的男人搭伙过日子，这要求不低。
　　褚英特意寻了太央郡姻缘司的副司主，托她多费费心，牵线搭桥。
　　如今姻缘司那边拿她的事当顶重要的事儿来办，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眉头。
　　继乐琼出嫁，说不得明年乐荆也要带孩子去到夫家。
　　喜房内姐妹几人互相打趣，说着说着将映娘裹了进去。
　　乐琼打趣道：“映娘呢？”
　　知她在问与殷榷的关系，映娘手足无措：“阿娘会看着办的，三姐姐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她性子太软了。
　　好在她的几个姐姐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有乐家四姐妹在，殷榷这几月说是变了个人也不过分。
　　不再如以往，见谁怼谁，江湖人的傲慢性儿收敛不少，说起话来也懂得讨诸位姐姐欢心，哄得小娘子喜笑颜开。
　　她二人这个头起的不好，一大部分的过错要归在殷榷色迷心窍，行事不管不顾毫无章法的头上。
　　这点，殷酌已经教训过了。
　　杨念也没少因为这事儿针对她。
　　又有乐夫人这个护短的干娘出面，殷榷乖得和头顺毛驴一样。
　　“哎呦，殷大当家要来了。”
　　喜婆欢欢喜喜跑进来，一群人闹洞房。
　　到亲新娘子的时候，闹了殷酌一个大红脸。
　　缘由是乐琼借机咬了大当家一口。
　　咬破了唇角，瞧着就靡靡，又被大姐、二姐、妻妹好一顿折腾，内衫被汗水打湿。
　　她忙得不可开交，哄这个，哄那个，甜言蜜语一股脑抛出来，虽然被折腾得惨，殷榷见了却打心眼里羡慕。
　　她哪天也能尝尝阿姐尝过的“苦”啊。
　　“行了行了，当着我的面，不要欺负我家阿酌了。”
　　乐琼站出来护妻，乐玖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门，坐到外面扒拉着窗户听墙角。
　　乐三娘子是个洒脱里带点泼辣的，不怕她们听，甚至揽着殷酌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冒着水声的热吻，听得乐荆嘟囔了一句“小不要脸”，抱着孩子溜了。
　　她败下阵来，乐芙还想再听。
　　窗子被打开。
　　乐琼端了一盆水佯作往外泼：“都跟着玖玖学坏了，哼，叫.床也想听？”
　　乐芙嬉笑着一溜烟跑开。
　　乐玖小脸一呆：什么嘛，怎么就成跟她学坏了？她招谁惹谁了？
　　但为了不变成落汤鸡，她还是怂怂地跑了。
　　跑到一半气不过，回头叉腰：“叫得不好听，妹妹我还不乐意听了呢！”
　　“……”
　　哗。
　　啪！
　　窗户关上。
　　那盆水到底是泼了出去。
　　乐琼关好窗子，又羞又气：“看把她能耐的，念念太惯着她了！”
　　都把人惯坏了！
　　殷大当家一身喜服，眉目噙喜，拉着她的手往床榻走。
　　前几回都是阿琼欺负她，新婚夜，她也想欺负回来。
　　哪知这一闹，竟迷上在上面的滋味，食髓知味。
　　她们闹她们的，乐芙回房照顾醉酒的赵允钲，殷榷跟在乐夫人屁股后面帮忙收拾宴客后的残局。
　　乐夫人不要几个女儿操劳，赶她们回去睡，月下，她问失忆了的二当家：“你人品有瑕，我不放心把女儿交到你手上。你先欺了她，再来和我说想和她在一块儿，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映娘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却和亲生的没两样，你能保证，恢复记忆的你，还会拿她当宝吗？”
　　真若当宝，也不会做了那事一去不回。
　　殷榷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褚英等了等，没等到半句可靠的回应，转身接着指挥下人整理桌椅板凳。
　　“我、我来罢。”
　　殷榷发呆半晌，反应过来主动帮忙。
　　.
　　鸡鸣破晓，乐琼比平时晚起一个时辰。
　　婚后的第一天，她仍然去了女社，满面春风，惹得众人围笑，出了好大的风头。
　　女社人员齐聚，说完喜庆话，朱夫人提到今日接到的委托，还是五柳巷尚夫人的事：“几个月里这是咱们接到她的第三次求助，前两次去了，尚员外好声好气地答应不再殴打发妻，老实没几天，故态复萌……”
　　“不能治治他吗？”
　　“怎么治？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咱们还不是官。”
　　素容沮丧地低着头：“咱们不管，尚夫人可怎么活？”
　　“尚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才是她不想和尚员外和离的关键。”
　　“她两个儿子不管吗？”
　　凌竹嗤笑：“她儿子认为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丈夫教训不听话的发妻，谁都不能打岔。”
　　“……”
　　众人沉默。
　　乐琼气道：“什么玩意？不如让阿榷揍他一顿！”
　　殷榷：“……”
　　她都学着改好了！
　　“不行。”乐玖道：“且不说殷榷不是女社成员，由她出面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女社是正经社团，哪能问题解决不了就想着打人？”
　　她是想好好发展女社，做出一番成就的。
　　“为今之计，只能劝尚夫人想通和离。”
　　“劝人和离，这……”周柚迟疑道：“那外人又该怎么看待女社？”
　　常言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她们固然气愤尚员外屡次殴打发妻，但她们一不是官，二也不好明着和世情作对。
　　“我觉得挺好。打女人的男人，不能要。”乐玖屈指点在桌面：“试一试，万一尚夫人也受够了呢？”
　　“怎么试？”
　　“查一查尚员外，他肯定还有挺多咱们不知道，尚夫人也不知道的龌龊勾当。”
　　总不能外间人人夸赞的大善人，回家只爱挥拳头，没旁的短处罢？
　　“我带人查！”朱夫人态度坚定：“前面两回劝说都是我做的，这次委托也是我接的，我家住县城，高低是个县令夫人，带上三五人，不用三天，保管能把狗男人底裤扒了！”
　　她出身乡野，做了多年县令夫人也没改骨子里的彪。
　　乐玖点头：“同意。”
　　凌竹、素容：“同意！”
　　乐荆抱着孩子也没意见。
　　大部分人都同意，事情就这么定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尚员外真经不住女社成员的抽丝剥茧。
　　仗着天然的优势，朱夫人连他养在外边的私生子都揪了出来。
　　平安县人尽皆知的大善人，背地里养了八个女人，八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才是尚大善人的最爱。尚员外有乐善好施之名，借着“扶危济困”的名头，暗地里苟苟且且。
　　消息曝光，平安县百姓哗然！
　　尚夫人心碎一地，与其和离。
　　这事不断发酵，很快，有人站出来浑水摸鱼，直指女社坏人家庭和谐，害得尚大善人身败名裂。
　　说这话的是切实受过尚家恩惠的人。
　　屁股是歪的。
　　他们不敢攻击大将军、大将军夫人，甚至不敢攻击揭露此事的县令夫人，矛头只敢指向女社其他成员。
　　说她们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实在找不到攻讦的话他们可以闭嘴，大盛朝推行男女平权二十年，虽然收效不大，但盛律可没有一条规定了女子不能抛头露面。”
　　乐玖烦死这些守着旧时代的陈规陋习苛责女人的坏蛋，心里隐隐约约猜到，这是女社管的事多了，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如尚员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仅有一个两个？
　　朱县令开私库奖赏戒烟之人，至今还有人私底下抱怨戒烟令的不公。
　　“就是就是！太央郡那里从来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说女子走街串巷有失体统。”凌竹有幸去过大郡，感触甚深。
　　越是巴掌大的地方，越是顽固不化。
　　“他们说得太难听了……不会有人因为这些，不敢上门罢？”周柚担心那些需要帮助的女人碍于种种流言不敢登女社的门。
　　“要反击吗？”杨念抬起头。
　　“再等等。”乐玖轻笑：“你是大将军，又不是守门的小兵，杀鸡焉能用牛刀？”
　　杨念笑她鬼点子多。
　　流言蜚语如腊月的雪花沸沸扬扬，女社没人出面平息此事，大将军那里也毫无动静，愈发给了某些人胆量，大肆诋毁。
　　没有身份背景的社员们被他们形容为毁家败业无廉耻心的祸水。
　　像是阴沟里躲藏的蝇营狗苟齐上阵，下狠心要败坏女社的名声。
　　只是还没等到乐玖出手整治，来自京都的一道圣旨，便如一缕清风，荡平魑魅魍魉……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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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深谙人心
　　平安县各村各镇对女社的存在时好时坏议论不休的时候, 从京都来的宣旨太监登了长乐村大将军的家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圣旨是给乐玖的。
　　陛下听闻将军夫人在乡间扶助弱小的义举，特嘉奖其“性情温良, 德行如昭昭明月，胸怀宽广，有悯人之心。”
　　不光如此, 女社也在陛下的提名之中。
　　宣旨太监连忙扶起接旨的一对妻妻，含笑抚掌：“带上来！”
　　乐玖抬眸望去, 只见宫里来的内侍抬着一物迈过门槛。
　　“大将军, 将军夫人，请看。”
　　红绸揭开，一块烫金牌匾映入眼帘。
　　“这可是陛下亲手所书，别人想都想不来的荣耀！”
　　耳边回荡这位公公的话，乐玖盯着这块写有“女社”的御赐牌匾, 心知稳了——再不用她使手段维护女社的名声，更不用她费心宣扬女社的大名。
　　御赐的烫金牌匾高高挂起, 女社算是在陛下心里有了微末的一席之地。
　　远在京都皇城的陛下都嘉奖乐玖性情德行，有悯人之心, 彻底将女社的所作所为定为扶助弱小的大义之举, 一时，不止是乐家夫妇为女儿感到开心，同住一村的凌家、柳家、张家, 都在家里出了“行义事”的女社成员倍感兴奋。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凌竹她爹不再揪着女儿喜欢女子动辄训骂, 打算将陛下嘉奖女社的事写进家谱，也让后人沾沾光。
　　转念想他就一个女儿, 女儿不嫁男人, 不生孩子, 他哪来的后人可言？
　　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凌竹拍着胸脯承诺，她会和阿容从育孤所收养两个女儿，一个姓凌，一个姓柳，以后女儿招婿，传承凌家香火，也不怕百年之后没人祭拜。
　　她说得比唱得好听，事已至此，借着陛下的表彰，凌父一寻思，应了凌家和柳家结亲。
　　同一时刻，柳家，眼瞅着她家女儿借了乐玖的东风身价上涨，柳家爹娘的高兴劲儿自不用提。
　　凌家夫妇便是在此时携礼登柳家门。
　　商议儿女之事。
　　女社。
　　御赐的牌匾挂上去，女社成员眼睛冒光地不怕累地仰着脖子使劲儿看。百看不厌。
　　乡下人，不懂什么书法，只晓得陛下写的字，尽管不是天下第一好看，但是天下第一威风。
　　满村的人，甚至还有隔壁村的村民跑过来，围观陛下墨宝。
　　荣耀啊。
　　脸上有光啊！
　　张大娘子搂着自家儿媳妇喜笑颜开：“柚柚厉害！”
　　周柚矜持地笑。
　　这下，再没有人敢大言不惭地对着女社指指点点，说什么“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屁话了。
　　陛下都认可赞赏女社的行事，流言蜚语顿时散得干干净净。一切的骂声、骂名反噬到背着正妻养外室、殴打发妻的尚员外身上。
　　尚员外身败名裂，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大将军。”
　　夕阳西下，宣旨太监谄媚地同大将军行礼：“陛下可甚是想念大将军……”
　　“公公不必多言，杨念感激陛下的赏识信重，更感恩陛下赐娶妻令助末将得偿所愿。”她看向缀在天边的太阳，眼睛微眯：“等末将风头过去，再回京都。”
　　.
　　“风头过去？”
　　御花园，盛帝兴致上来欣赏园中雪景：“这个杨念呐，顾虑颇多！朕赐她打龙鞭，还不够放心她？”
　　功高盖主，遇上心眼小不能容人的皇帝，做臣子的确实很为难。史书上早有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①”
　　说她顾虑太多，其实顾虑的也并非没道理。
　　杨念的军功太大了。
　　盛帝爱才心切，丹书铁券、打龙鞭，恨不能所有宝贝的东西都赏下来。
　　御前总管道：“大将军明事理，这是想和陛下一辈子君臣相得。”
　　不得不说，杨念的这番顾虑，盛帝很受用。
　　赤北十二城收回，足够他在史册上得一个“明君”的称赞。若能用好他的大将军，再为大盛朝培养出一干良将，可保下一代盛世安然。
　　“大将军还说……”
　　“说什么？”
　　“说边关苦旅，一呆十几年，好不容易娶妻，想多在温柔乡里泡一泡。她谢过陛下维护女社的情，替她的夫人感激陛下的英明。”
　　“她嘴倒是甜！”
　　“可不是？很少有武将如大将军一般通透了。”
　　杨念虽为武将，却深谙人心。
　　打服北绒，北绒向大盛俯首称臣，每年缴纳的岁贡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京都传扬她美名、威名的甚多，更有文人墨客为她歌功颂德。
　　大将军身在长乐村，眼睛却是看向天下，看向皇城。好似也看见了当权者的心。
　　君以赤忱待我，臣以赤忱报君。
　　一道娶妻令，杨念至今都感念盛帝的恩德。
　　即便她以身护驾在先。
　　但能碰到一个愿意为她撑腰的君主，是杨念的幸。
　　不与君主争辉，是聪明人的做法。
　　盛帝大笑：“既好色，好那妩媚多姿，回来，大将军府养着好些娇色，朕还能少了她的？”
　　“可大将军独好那一口……”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旁人给的，不如她自己求的。
　　“罢了罢了。”盛帝大手一挥：“遣散大将军府里的娇色罢，省得朕的大将军回来，说朕给她添乱。不过，泡在温柔乡里可以，也不能忘记给朕培养人才。”
　　他沉吟片刻：“算了，先让她好好快活快活，免得她背地里念叨朕不近人情，不体恤她这个老姑娘。”
　　二十三岁才娶上媳妇，怪不得拿那乐小娘子当眼珠子疼。
　　“那乐小娘子比朕的静宁如何？”
　　静宁是当朝公主，淑妃所出，行四，身段窈窕，容貌倾城。
　　大总管回忆干儿子所形容的那大段长言，委婉道：“能入大将军眼，当然水灵，据小旬子道，将军夫人甚娇美。应当……不弱于四公主。”
　　盛帝若有所思。
　　想着杨念好女色，他日回到京都，未尝不会被他的静宁吸引。
　　他无意给人赐婚将好事弄成坏事，只盼着杨念当真是个色中饿鬼，如此，娶了静宁，他的好臣子也算皇室一员了。
　　冬雪漫漫。
　　长乐村银装素裹。
　　杨念正式为凌柳两家做媒，凌竹与素容的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天冷，乐玖猫在屋里运笔作画。
　　生活富裕足，女社蒸蒸日上，房事上美满，几个姐姐的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也起了培养自己的心。
　　琴棋书画慢慢拾起来，免得日后回了京都，丢念念颜面。
　　她们不能一直留在长乐村。
　　念念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
　　她和爹娘心里都明白，如今这一家团圆的日子，都是偷来的。念念凭着陛下的爱重扎根在小地方，也许明年，亦或后年，用不了太久，也许宫里又会传来旨意。
　　等到下一次，没准就要回京。
　　阿娘要她提早做准备。
　　京都权贵如云，世家小姐各个文采飞扬，才艺不俗，乐玖捏着笔杆作画，再过两刻钟，教授她画道的先生就会过来。
　　杨念闲来无事，听闻林安县风雨山有贼寇作乱，耐不住寂寞，领了一队兵出城剿匪。
　　等她回来，风雨山贼寇尽灭的消息也传进城。
　　人人道大将军威武，有她在的地界，不用担心治安。
　　午后，杨念仔细洗去一身风尘，确认身上没残存的血腥味儿，不作声地挑开珠帘，望着乐玖认认真真听课的侧影出神。
　　“夫人，您听懂了吗？”
　　“听懂了，多谢先生。”
　　绘画一道，讲究几分灵气，没灵气，画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木的。女先生布置了随堂课业，留乐玖一人精心琢磨，起身打算往外面透透气。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
　　杨念站在檐下。
　　“大将军。”
　　“玖玖学得可吃力？”
　　“这……未曾吃力。夫人笔下有灵性，假以时日，定会有所成就。”
　　杨念九岁泡在军营，什么劳什子灵性不灵性的，她不大懂，也不乐意懂。只是看乐玖整日里学习吟诗作画，抚琴调音，她看着心疼。
　　又听先生说假以时日定会有所成就，她不乐意了。
　　“她真有天赋？”
　　“不错。”
　　“……”
　　她宁愿玖玖她没天赋，一窍不通。
　　她喜欢的本来就是村里的小农女，她的小娘子现在都会管家了，够厉害了，没必要更厉害。
　　乐玖一忙起来，除了夜间和晨起的那小半个时辰能与她亲热，白日的大部分光阴都要给了那些无趣的东西。
　　她又寂寞了。
　　乐玖不知她的寂寞，笔尖勾勒，在纸上画一只憨厚可掬的猫儿。
　　“玖玖？”
　　腰身被握住。
　　乐玖一惊：“你怎么来了？”
　　杨念撩起她后颈发丝轻轻吻弄，乐玖身子敏.感，教她馋得腿软，然而先生布置的课业没完成，她不好懈怠，再则这是画堂，留下一些可疑的痕迹就不好了。
　　她脸红红地嗯哼一声：“念念，别弄了。”
　　“先生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不是你说，要我不必装的么？”
　　乐玖快握不住笔，眼看这幅画要毁于一旦，她轻.喘着拒绝：“我还要忙，等入夜，咱们再……”
　　“不要。”
　　杨大将军受冷落多日，擒了小娘子后腰。
　　只这次乐玖没给她，温言软语哄着她出门冷静冷静。
　　杨念：“……”
　　她好想拆了这座画堂。
　　顺道拆了爱布置课业的先生。
　　半个时辰后，女先生顶着大将军幽怨的眼神迈进门，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搞不清楚，谁惹这主子了？
　　又半个时辰过去。
　　先生授完课马不停蹄地跑了，杨念再次凑过去，又被推开。
　　“念念，我还要学琴。你去找殷榷玩去？”
　　“……”
　　她都沦落到要主动去找殷榷玩了吗？
　　乐玖顾不上她，接着跟琴师学琴。
　　学完琴，又要学诗书。
　　累得晚间愣是提不起精神，大将军嘴里含着芙蓉软肉，使出十八般武艺，也没唤醒她疲惫的小娘子。
　　一整个挫败。
　　天没明，乐玖在某人嘴里小泄一回。杨念眼神幽怨：“别学了，或者少学几样，人哪能样样完美，京都的世家女我没见过，但她们好，关我们什么事呢？我都做大将军了，谁敢瞧不起你，你尽管告诉我，我一箭弄死他！”
　　乐玖迷迷糊糊被她弄醒，又听了好一通埋怨话，胳膊搂着大将军脖子，慵懒多情，眼睛也没睁开：“阿娘说，活到老学到老。”
　　杨念笑了：“与其在旁的无趣的事上浪费光阴，你在我身上下功夫，不与学什么都强？玖玖，我才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琴棋书画，有我暖和么？”
　　她确实很暖。
　　摸在手里发烫。
　　“玖玖，你冷落我了。”
　　杨念在她耳畔痴痴缠缠。
　　乐玖睡眼惺忪：“有吗？”
　　“太有了！”
　　“那我改。”
　　“当真？”
　　乐小娘子软软一笑，抱着她撒娇：“我最爱念念了，求念念收拾……”
　　太阳高高挂，将军夫人的课程推到午后。
　　她热情太过，乐玖意识迷离地应下好些条约，到底想做个一鸣惊人的大将军夫人，结果这个冬天还没过去，既要管理女社，又要充实自身，累瘦十斤。
　　杨念说什么也不同意她每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了。
　　拿笔勾去大半，只留下乐玖兴趣最浓的书画。
　　女社休沐日。
　　日上三竿。
　　杨念顶着一脸充沛水泽，去偏房沐浴。
　　乐玖取了各样瓶罐精心做保养，羞人处皆耐着性子照顾好，觉得背部皮肤略显干燥，擦净手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宝贝。
　　“用我帮忙吗？”
　　她陡然出声，吓了乐BaN玖一跳。
　　小瓶子险些坠落在地，被大将军眼疾手快拾回。
　　杨念眼里仿佛有火徐徐上腾，若说乐玖是馋猫儿，她便是身强体健的狼，喉咙生渴：“趴好。”
　　乐玖恼她：“你故意吓我。”
　　她使了脸色，有了小性儿，杨念忙缓和声色，哄道：“好玖玖，趴下，我给你擦背。”
　　是擦背还是做旁的，乐玖脚趾头都知道。
　　碍于前些天儿委实苦了她，将军夫人大度地不和她计较，乖乖巧巧趴在床榻，腰窝深陷：“你轻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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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春三月
　　眨眼到春三月。
　　长乐村素有“野春”的习俗, 所谓“野春”，便是在三月的某一天，为敬自然, 为求子嗣，年轻的夫妻在帐篷内交合。
　　赶在前朝就有的惯例，到了大盛朝依旧在乡野间很流行。
　　世人以子嗣为贵, 万物生发的时节，恩爱欢好, 也算时人的情趣之一。
　　乐玖前几年宅在家中, 没心情也没机会见识别开生面的一幕。走在路上瞧着王大郎和他的妻子眉眼传情地经过，她啧了一声，转而去寻阿娘。
　　乐夫人往年的这一天都要去山上和乐地主单独享受清静的一天，然女儿大了，所有人都要有了着落, 再过不久，殷酌就要带着乐琼回人参岭, 她舍不得。
　　遂想抓住时间和女儿们多亲近亲近。
　　又听杨念说在青衣山发现一口很大的温泉池，索性抛下她的老乐, 带着她的女儿去山上泡温泉。
　　她们去山上泡温泉, 杨念派人清山护送。
　　其实也用不到怎么清山，这会全村大部分有家室的男男女女都在依习俗求子，没几个人有闲情上山。
　　但也要清理。
　　杨平奉命在前清道, 兵丁们严防死守地守在山脚。
　　觑着他结实伟岸的身影, 乐荆浅浅地动了两分心思。
　　早就听四妹妹说过，杨平是平安镇人, 被杨念带入军中, 做了大将军亲兵, 细论起来，也是从六品的军官，前途可期。
　　她盯着前面的人不放，乐夫人心里道了声好巧！恰好太央郡姻缘司的副司主千挑万选，选的就是家住平安镇的杨平。
　　不过碍于两人的年龄差，乐夫人不好意思要副司主替她登杨家门——她家荆儿大了杨平十岁，身体情况大多以后生不出孩子，她不担心女儿的相貌不能打动那后生的心，关键是子嗣。
　　娶了荆儿，日后杨家无嗣，两家岂不结怨？
　　她暗暗叹息一声。
　　乐玖察言观色约摸明了大姐姐的心。
　　大姐姐想要再嫁，看来看去，竟是看中杨平。
　　杨平是念念手下的兵，人品是经过验证的，身体也好，心思纯正，有武功傍身，能护住人，就是比起她家大姐姐来，太年轻。
　　人家同不同意还在镜子里。
　　乐家母女登山去泡温泉，乐家的“女婿”们缀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二姐夫赵允钲说话了：“她们泡她们的，不如咱们下河抓鱼，再去捉两只山鸡、野兔烤来吃？”
　　殷酌笑道：“我没问题。”
　　殷榷抱臂在怀：“好啊。”
　　上山下水，她没迟疑的。
　　杨念看了柔柔弱弱的二姐夫一眼：“那……成罢。”
　　她想，大概是她为二姐夫量身定做了袖箭，二姐夫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碍于他练习没几日，也只敢欺负山鸡、兔子、水里的鱼。
　　她想的一点也没错。
　　赵允钲正是这么想的。
　　之前学射箭，他勾弦伤了手，丢了好大的人，事后也被芙儿说笨手笨脚。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赵允钲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护妻儿的心也不是第一天有，总想从杨念这儿学一分本事。
　　这可愁坏了杨念。
　　二姐夫的“笨”有目共睹，思来想去，她为赵允钲量身定做了一副袖箭。
　　可防身，当然也能用来打猎。
　　不过杨念对他的准头不抱希望。想着届时手动“喂”二姐夫一鸡一兔一鱼，全了做亲戚的面子就行。
　　四人动起来，往密林深处行。却也没敢跑太远，毕竟家里的女人还在温泉池泡着呢，哪怕有特意抽调来的一队女兵在，几人也不放心乱跑。
　　青衣山。
　　山清水秀，风景独好。
　　杨平做好手头任务，恭敬退开，退得远远的，和山脚下的兄弟们汇合。由宋雅带队戒备在四围。
　　杨念找到的是一口天然温泉池，池子很大，池水清澈温热，汩汩涌着白气，昨儿个孟女医跑了一趟，断言这是一口养生池，多泡泡，有利无害。
　　活这么大，头一回在外面赤身露.体泡池子，乐夫人觉得新鲜，眼见女儿们纷纷下水，也豁出脸皮解了衣裳。
　　一水的白花花的身子浸入温泉。
　　见着阿娘和姐姐们窈窕丰腴的身材，映娘羞得喘不过气，心道：在云腰坊当花魁时，多少人奉承她，夸赞她的美貌，如今一见，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乐家母女，随随便便揪出来一个，都是美人。
　　尤其……
　　是她的四姐姐。
　　乐玖素来是个不害臊的，今天却矜持得不得了，阿娘、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脱.得光.溜溜，她偏要在身上留一套丝绸的小衣小裤，一头墨发遮挡如玉脊背，美得好似个吸人.精.气的妖精。
　　“好舒服呀。”初时的羞赧褪去，众女开始享受温泉池的好。乐荆一声喟叹：“大将军可是找的好地方。”
　　乐芙学了乐夫人的豪迈洒脱，扭头去看乐玖：“玖玖，你怎么还穿着衣服？”
　　乐玖清清嗓子，一脸娇纵：“让阿娘看也就罢了，我才不要让几位姐姐看。”她笑了笑：“也不让映娘看。省得把人带坏了。”
　　再说念念心眼子小，昨日晓得她们的计划安排，夜里没少折腾她。
　　她衣服下的真身可不敢见人。
　　否则不定惹来多少打趣。
　　脸皮再厚也受不住。
　　和别人比起来，不敢见人的地方她都捂得严实，乐夫人是过来人，眼珠子轻转，笑嗔一声，一旁的映娘还没回过味来，便教干娘搂着去了池子一角。
　　“小没脸没皮的，咱们不理她，映娘不能和你四姐姐学坏。”
　　“啊？”
　　映娘后知后觉地臊红脸，余光瞥了瞥乐玖，乐玖笑容清甜，好整以暇欣赏她三位姐姐的好身材。
　　乐芙游到大姐姐乐荆身边，搂着她脖子，下巴搭在她肩膀，言笑晏晏：“小玖玖，不如让姐姐们看看，大将军都是怎么疼你的？”
　　“……”
　　女流氓。
　　乐玖腹诽。
　　幸亏她早走心理准备，小脸扬起：“不给看！”
　　她捂住前胸。
　　赶在二姐姐来抓她之前，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乐琼看得瞠目结舌。
　　再看大姐姐、二姐姐亲密无间的姿态，暗道：果然这两人是喜欢男人的。再一想玖玖的可怜遭遇，她干脆先下手为强，捧了水朝乐荆泼去。
　　乐玖有了帮手，得意叉腰。
　　乐夫人和映娘边看热闹边享受温泉池的暖。
　　半刻钟，杨念从水里捉到七八条肥鱼，赵允钲收获不尽人意，颓丧着脸，眼巴巴瞧着大将军一顿“乱杀”，羡慕极了。
　　殷酌、殷榷乃江湖人，反没有征战沙场的杨大将军细心，看这位二姐夫快要哭出来，脑袋快垂进水里，杨念感慨“乐家女婿”不好当，小心翼翼走过去：“二姐夫？咱们一起？”
　　“好呀！”
　　赵允钲一下子满血复活，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可以吗？”
　　一个大男人，除了是个男人，别的仿佛都比不过寻常的小娘子。殷酌好奇赵师爷是怎么教的儿子，赵二姐夫也太弱了。
　　难怪二姐姐是在上面的。
　　殷酌啧啧两声，殷榷笑道：“不如我们结队比一比？看到最后谁捉上来的多？”
　　赵允钲刚要拒绝，杨念道：“好呀。”
　　春光明媚，温泉池乐玖趴在阿娘背后躲避两位姐姐的偷袭，欢声笑语洒落一片。
　　闹够了，乐荆、乐芙放过她。
　　乐夫人护着自己的贴心小棉袄，问：“野春节三天呢，芙儿你不带上允钲去玩玩？”
　　“我们都老夫老妻了……”乐芙脚丫子翘起来，细白的小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乐玖趁机摸了一把，怪滑的。
　　“小色胚。”
　　乐芙嗔妹妹一眼：“去玩玩也未尝不可，就是万一再有了……”
　　“那就生下来。”
　　乐芙在乐家姐妹里身子骨最好，随了乐夫人，好生养。
　　“应该没那么巧，一次就中了。”她不好说赵允钲不太行，应道：“那我们明天去。”
　　“你和二姐夫自去逍遥，丢去我们，你也好意思？”乐玖笑吟吟地戳她小腿：“不知羞。”
　　“谁不知羞啦？”乐芙想摸四妹妹高高挺起的胸脯，乐玖反应快，一溜烟游到映娘身后。
　　映娘张开手臂护着四姐姐，乐玖躲后面偷笑。
　　天生喜欢女人玲珑的曲线，乐玖今儿个大饱眼福，又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娘子，很是占了乐荆、乐芙的便宜，气得乐荆就要打她。
　　乐夫人不准她打。
　　偏心眼地给了大女儿一巴掌，误打误撞，打得乐荆胸颤了两颤，这下不仅乐玖，乐琼、映娘也看直眼了。
　　就问，谁不爱这白嫩嫩，挺俏俏的奶.子？生了孩子的女人，保养的好，比没生过的小娘子多了一次发育。
　　乐玖看看自己的，幸亏她捂得好，不然念念爱揉她这处的秘密就瞒不住了。然而她忘了，入了水，尽管有衣服遮掩，明眼人谁看不出她婚前婚后身材丰满许多？
　　“大姐姐不要动！”乐芙一声喊。
　　乐荆愣在那！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结果她二妹妹也是个坏的！趁她不备欺了上来，乐玖一看二姐姐已经下手，心痒痒地也跟过去。
　　二姐姐、四妹妹都上了，乐琼红着脸也趁乱摸了两下。
　　几姐妹闹作一团，水花翻腾。
　　映娘没见过这世面，抱着阿娘胳膊，怯怯的：“姐姐们感情真好。”
　　可千万别来这么逗她。
　　她想想脑袋就要冒烟。
　　“映娘也来！”
　　乐荆双拳难敌四手，抓了最小的映娘来吸引战火。
　　乐琼、乐玖爱女郎，映娘也与殷榷有了肌肤之亲，姐妹二人不好抓着她欺凌，乐芙却没这顾虑，揽了五妹妹腰肢，和大姐姐在池子里排排坐、比果果。
　　羞得映娘直捂脸。
　　人间三月春，乐玖在水里闹腾出一身汗，水是活水，清澈温暖，她拢拢被二姐姐闹开的衣领，仰头看天。
　　杨念局促地带着烧烤好的野味儿朝温泉池走。
　　殷酌、殷榷紧随其后。
　　赵允钲是男人，不方便去那边，只能拜托和他要好的“四妹婿”捎上给乐芙的那一份。
　　哨声传来，宋雅快步朝声源走去。
　　“大将军。”
　　“她们好了没？”
　　“娘子们在穿衣服呢。”
　　杨念松了口气，安心等乐玖来找她。
　　在池子里将近跑了半个时辰，乐玖浑身舒坦，换好干净清爽的衣裙去青山亭歇息。
　　冷不防见到提了食盒的杨念，快步上前，纵身一跳，杨念忙不迭抱稳她，乐玖望着她笑：“香不香？”
　　“香死了。”
　　杨念低头在她脖领深嗅一口，殷酌落后几步轻轻咳嗽。
　　“……”
　　乐玖脸一红，赶紧跳下来。
　　“阿琼！”
　　殷酌朝乐琼打招呼。
　　乐琼见了她，步伐加快。
　　殷榷成功蹲守到来迟一步的映娘，看她小脸红得欲滴血，耐着性子问了，才晓得她在池子里挨了几位姐姐的打趣。
　　殷二当家耳尖一红：“映娘，我给你带吃的来了。我亲自烤的。”
　　她竟然会害羞，映娘心里莫名其妙地多了点旁的感受——她一直以为，殷榷这个坏女人，以前许就是扎在女人堆里的，见惯风月。
　　所有人在亭子里聚齐，乐夫人今日来本就是凑数，想了想在家里孤单寂寞的老乐，在宋雅的护送下下山。
　　她一走，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听着身后乍然响起来的笑闹声，褚英摇摇头：她真是生了一群小疯子。
　　互相攀比了一番，成为最终赢家的杨念不客气地拉着小娘子的手占据青山亭，其他人输了比试，退而求其次地领着枕边人往别处去。
　　乐玖笑她霸道，杨念为她捋捋耳侧发丝：“我捉了好些鱼，烧鸡、野兔也是我烤的，二姐夫手里的吃食一大半是沾了我的光，你怎么不夸我？”
　　“夸你。”
　　“这么敷衍？”
　　杨念郁闷极了。
　　乐玖搂着她：“你还说，要不是你，几位姐姐哪能连起伙来取笑我？”
　　“取笑你？”杨念不明白，额头贴着她：“她们做甚要取笑我的玖玖？”
　　尾音轻轻浅浅的，乐玖心口重重一跳，眼尾染了情.欲：“谁家小娘子和家人泡温泉还穿着衣服？都怪你，害得我不敢见人。”
　　她仰头去亲杨念的唇。
　　若有若无地撩拨。
　　末了呼吸发烫：“哪哪都是你留下的痕迹……你好过分……”
　　“好，是我过分……”
　　乐玖轻哼：“她们还笑话我是万年小枕头，气死我了！”
　　除了二姐姐有资格笑话她，其他人谁没当过枕头？
　　杨念憋笑，蹭蹭她额头，又埋头窝在她颈侧：“那你不当小枕头？”
　　“不要。”
　　乐玖舍不得那滋味：当枕头不好吗？她的念念天赋异禀，哪哪都好，别人想当，还没资格呢。
　　“她们还笑我胸变大了！”
　　“……”
　　杨念喉咙一动，嗯……她当居首功。
　　“都是你害的！”
　　乐小娘子气得胸闷，低头：“你给我起来！”
　　又凶又甜。
　　甜死杨念了。
　　作者有话说：
　　念念：可爱，想……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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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最深刻
　　为期三天的野春节, 到第二天，出了个叛徒乐芙，乐芙带着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赶新潮去过节, 因为要过节，女社一下子少来好多人。留下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受节日影响, 心不在焉。
　　乐玖提议道：“不如咱们也来过属于咱们的节日罢！”
　　谁规定野春节非要是一男一女了？
　　女女也可以啊！
　　凌竹害羞捂脸：“能行吗？”
　　“别人我不知道，我家念念一定行！”
　　“……”
　　素容嘴角一抽：谁问这个“行”啊！
　　介于她们小社长满脑子不正经的神仙打架画面, 整日里忙活家长里短、走街串巷的社员们也说不出半个不来, 是啊，谁规定野春节必须是一男一女了？
　　她们女社光女女恋人就有两对，算上女社的非正式人员——乐琼、殷酌，就是第三对。
　　映娘道：“那我们一起来给你们做准备？”
　　譬如选址、要用到的帐篷、敬奉天地的桌案，都得有人操持。
　　有情人只需要好好享受节日的喜庆。
　　朱夫人道：”不错不错, 这提议好你们过节，我们不过节的来帮忙。保管女社的野春节, 风光、体面、尽情尽兴！”
　　“真的吗？”凌竹不敢相信地问：“咱们也要过？”
　　素容一脸腼腆：“就辛苦大家了。”
　　“……”
　　看她同意，凌竹合上因为吃惊张大的嘴巴, 心里的小九九不停闲地往外冒：阿容愿意和她“野春”耶！
　　杨念摸摸鼻尖, 喉咙微痒。
　　心坎里渐渐升起几分不可言说的期待。
　　她这也算入乡随俗了罢？
　　乐玖、杨念、素容、凌竹被赶去沐浴施妆，换好崭新漂亮的衣裙，朱夫人等人张罗着大娘子小娘子们临时开了个会议。
　　半个时辰后。
　　青衣山。
　　女社等人为她们社团的有情人选好场地, 搭建好豪华帐篷, 焚香祭拜过天地后，朱夫人鼓掌：“可以出来了！”
　　乐玖眼前蒙了一条深色绸带, 映娘领着她, 不时提醒她避开脚下障碍物。
　　三对六人, 此刻全都蒙着眼睛，目不能视。又因参加节日的人太巧，恐没甚看头，女社成员商议一番，定下规矩。
　　“你们要从二十人里找出自己的另一半，不能出声，允许用手摸。选好了进帐，不准反悔。”
　　统共六人，另外的十五人完全是为加大“择偶”难度而出现。
　　“都听懂了吗？”
　　“我有一点不懂。”
　　“问。”
　　乐玖大声道：“允许用手摸，摸的地方也要有限定罢？”
　　她担心自家念念被好色的小娘子占便宜。
　　映娘料到她有此一问，笑道：“限定只能摸手。每人最多有三次机会。”
　　摸手……
　　这还行。
　　同一时间，三对情侣不约而同地想。
　　“好了，没异议的话，开始，一炷香的时间，过时取消资格。”
　　朱夫人点燃一支细香。
　　春风怡人，香经不住燃，过不了多久就能烧尽。
　　“抓紧时间哦。”
　　杨念捏了把汗，一股脑放开五感，脚步声、衣衫摩擦声、风声，争先恐后地钻进耳朵，灵敏的嗅觉也为她指引了一个方向。
　　她大胆地迈过去。
　　是六人里面第一个动的。
　　女社其他的小娘子忍着笑迈开几步，等在大将军的必经之路。
　　半臂之距。
　　杨念停下来。
　　离她最近的小娘子下意识屏住呼吸，从前碍于大将军的威严没敢细看，今日一看，杨念生得的确好，一张脸嫩白，轮廓线干净利索，眉头微拧，教人恨不能温声细语地哄她，直哄得人笑逐颜开。
　　她自认身高和小社长差不离，本着有便宜不赚是王八蛋的心，大着胆子去摸大将军的手。
　　杨念倒退一步。
　　不知为何，拒绝她的靠近。
　　直接把人看得一愣。
　　她摇摇头。
　　绕过这人接着往前走。
　　苏小娘子为之稀奇——大将军这是笃定她不是小社长？
　　眼睛蒙着，她怎么“看”出来的？
　　毫无悬念的，杨念一口气略过三四人，又有人挡了她的路。
　　她神情微怔。
　　为了确认一下，她身子前倾，鼻翼微动。
　　吸入鼻腔的确实是“沁雪白梅”的冷香。
　　这是玖玖最喜欢的一款香味。
　　不过她是个爱与人分享的，女社社员表现尚佳的时候，她也会拿出几瓶来作为奖励。
　　那人伸出手。
　　杨念矜持地顺着指尖轻轻一捏。
　　被她摸到的小娘子红了脸，咬着唇没吱声。
　　杨念快速松开她，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个也不是。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大将军是怎么分辨的？
　　和她的从容果决相比，凌竹就纠结多了，眉头紧锁，只用摸手来确定人，好难。一副不敢下决定的样子。
　　乐玖和她擦肩而过。
　　乐琼驻足在她身前，双眼不能视物，咳嗽一声都不行，两只手触碰到，几乎同时，又分开。
　　这是三姐姐。
　　这是四妹妹。
　　两姐妹默契地身影错开。
　　素容不小心撞到一人的背，身子踉跄，差点栽倒。
　　好不容易等她站稳，她心中茫然，也不知阿竹能不能选对她。她定下心神，凌竹误打误撞地朝她递出手，看她没反应，朱夫人负责将两人的手放在一块儿。
　　摸到中指时，柳素容脸色尚且是茫然的。摸到食指，她心尖一颤。
　　握住对方手的力道暗暗加重。
　　凌竹的食指，昨天才被她不小心咬伤。
　　“选好了？”朱夫人问。
　　素容点点头，忍不住雀跃。
　　凌竹和她做朋友多年，在摸到对方手腕伤疤的那一刻，可谓狂喜。
　　“你也选好了？”
　　她不住点头。
　　朱夫人暗道，六人三对，想不到是她们先进帐。
　　“不改了？”
　　没人改口。
　　映娘送两人进了石青色的帐篷。
　　殷酌、乐琼不到半刻钟也入了帐。
　　来捣乱的人很多。
　　杨念顶着大将军的身份，素日敢和她开玩笑的人不多，难得这次能刁难一下，大娘子小娘子们齐上场，挡了她的路。
　　她暗暗心急。
　　乐玖倒是不慌不忙地一一甄别。
　　念念的手很好摸。指腹有茧，细细长长，保养的很不错。
　　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终于，似有人影挡在她前面。
　　她等着对方伸出手。
　　杨念摊开掌心。
　　乐玖的指抚过她的指腹。
　　“香快燃尽了，你们选好没有？”朱夫人从旁催促。
　　杨念莞尔。
　　两人异口同声道：“这就是。”
　　绸带解下来。
　　望见天光。
　　也望见彼此笑意盎然的眼眸。
　　一群人围在那笑。
　　“大将军怎么猜到的？”
　　她们基本没怎么刁难前两对，大部分的“巧思”用在这两人身上，要不然杨念早在香燃的二十息内直直走到乐玖面前。
　　频繁的错过，一次次被打乱的邂逅，遇上了，就是命中注定的唯一。
　　杨念没和众人解释她是如何猜到的，乐玖笑笑：“她的手就是她的第二张脸，根本不用眼睛看。”
　　朱夫人捂嘴笑。
　　映娘羡慕地目送两人进帐。
　　今天的青衣山，被女社占了。外人也没闲心过来。
　　一进帐篷，乐玖捏着杨念手指：“你怎么确定那些人都不是我？”
　　“她们没你香。也没你敏感。”
　　为证明她的话，杨念暗示性地捏捏她的指尖，乐玖从头到脚漫上一股燥热，脸红得不像话，腿也软了。
　　她们日常性.事频繁，有些反应早已刻进骨子里。
　　乐玖深呼一口气，听到杨念问她：“那你怎么确定是我的？”
　　“……”
　　乐小娘子咬唇不吱声，心道：她夜夜都要用的东西，感受了千百遍，哪能不清楚？
　　隔壁的帐篷传来一道娇弱的哭声。
　　欢愉隐忍，冒着热乎乎的情潮。
　　“咱们隔壁，是竹竹？”
　　杨念嗯了声，搂着她小声道：“你要吗？”
　　乐玖耳朵红红：“不要。”
　　野春是她提议的。但知道帐篷不隔音，她不敢要。
　　好歹是一社之长，到时候哭得人尽皆知，她脸还要不要？
　　猜到她的答案，杨念早有准备地摸出一副帕子：“咬着？”
　　“……”
　　乐玖觑她。
　　“我就舔一舔。不闹你。”
　　这话谁听谁傻。
　　乐玖有种今天说不得要憋死的预感。刚要开口，她三姐姐啊了一声。
　　短促激荡。
　　得。
　　另一边也开始了。
　　两人眨眨眼。
　　耳朵支棱起。
　　一会又没音了。
　　杨念出了一身细汗，只觉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
　　乐玖软绵绵地搭着她，忍了好久，态度松动。
　　两双含情的眸子猝然撞在一块儿，不知是谁先主动的，乐玖咬上那净白的帕子，杨念腰身下沉。
　　野春，讲究的便是一个“野”字。
　　到酣然时，乐玖早听不见旁的，她只知道自己湿漉漉的，如水里捞出来的鱼儿，被放在砧板肆意鱼肉。
　　而她的念念太热情了。
　　淹没不知所措的她。
　　这是乐玖对这个春天最深刻、最深刻的回忆。
　　潮湿。
　　莽撞。
　　潮起潮涌。
　　满身心开出一朵朵热烈的花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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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看不顺眼
　　三个月后。
　　乐琼辞别家人, 随殷酌回人参岭过日子。
　　殷榷留在平安县，迟迟没过乐夫人那一关。
　　六月十八，朝廷派给杨念的人选抵达长乐村, 分别是丞相嫡次子、帝师家的三孙子、礼部侍郎的第六子。
　　“孙二公子好武，崇拜强者，一直和丞相嚷嚷要上战场, 这不，大盛对北绒的征战告一段落, 他又闲不下来地想当镇西大将军。镇西大将军哪是那么好当的？他见天儿在家里烦扰相爷, 相爷禀明陛下，为嫡次子争取来这的机会。”
　　“那帝师家的三孙子？”
　　“帝师家的三孙子单纯仰慕大将军，想一睹大将军风采，更想拜大将军为师，□□筹帷幄, 决胜千里的谋略。”
　　杨念笑了笑，表示了解。
　　“至于礼部侍郎的第六子, 杜文镜，是太子的小舅子, 太子一力举荐陛下观那杜文镜好好栽培也会是一员大将, 这不，人就来了。”
　　隔着屏风，杨念换好衣衫, 杨平在外屋恭敬等着。
　　乐玖仰起头为大将军理理发丝, 杨念拍拍她手背，为她一个放心的笑容, 领着杨平出门接见京都来客。
　　丫鬟秋秋为夫人沏了杯茶。
　　今日女社休沐, 乐玖清闲, 本想带着念念去青衣山的温泉池泡泡，结果她有闲暇，杨念又忙起来了。
　　“夫人，朱夫人来了。”
　　“请她进来。”
　　县令夫人如今作为女社的其中一员，在平安县备受欢迎，以往她走到哪儿都被人嫌弃，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将军夫人做靠山，也真心想明白，要为同为女人的可怜人出一把力。
　　想开了，心胸跟着豁达，人缘也好得不得了。
　　好似经历了一场蜕变。
　　这样的蜕变在别处挺稀奇，在女社就很稀松平常。
　　没见周柚进了女社，张大娘子待儿媳妇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好。曾经是专门猫在人后面说闲话的，而今也晓得维护女社。
　　朱夫人打心眼里感激女社的存在，更感激乐玖的奇思妙想，愿意创建这么一座为女人做主的社团。
　　杨念在正堂待客，乐玖便直接请朱夫人一起逛后花园。
　　天色晴朗。
　　朱夫人说到京都来的那三位权贵之子。
　　“帝师一门满门清誉，丞相家的嫡次子我也有幸见过一面，长得很标志，性情也好。独独这礼部侍郎的第六子……”
　　“他怎么了？”
　　“不瞒小社长，杜文镜在京都的名声不大好。”朱夫人看她不懂，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讲：“太子侧妃是杜家的嫡长女，杜文镜此人十五岁前在京都也是人口称赞的好后生。然而就在五年前，他犯了一桩事。”
　　乐玖停下步子：“何事？”
　　“他在倚翠楼差点打死人。”
　　“……”
　　“倚翠楼那样的地方，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儿不在少数。为争做楼里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杜六公子连最爱的那匹汗血宝马也卖了。做到这地步了，按理说没人敢和他争，可偏偏有不知道他身份的外地富商和他争竞起来，临了截了他的胡。
　　“六公子这次动了真心，结局和他预料的却相反。他火冒三丈，从二层楼跳下来，摁着那富商打。
　　“好险没把人打死。我听夫君说，事出之后杜家极力保他，御史直接参了杜侍郎一本，骂他教子无方。回家杜侍郎火冒三丈，要动家法，被杜夫人拦下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到后来，富商能下地了，一纸状告杜文镜。京兆尹不敢揽事儿，更不敢得罪杜家。京都有谁不知道？太子爱惨了杜侧妃。杜家嫡长女虽是侧妃，以后的前程谁又说得准？
　　“事情闹大了，京兆尹不得不接过状纸，判了杜文镜补偿富商五百两银子。富商命差一点就丢了，还差这五百两么？他自然不服。又不得不服。因为杜侧妃隔天为太子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杜侧妃宠溺幼弟，人尽皆知。从那事后，杜文镜的名声就不好了。杜家为他百般遮掩，到现在，还晓得这事的人不多了。夫君也是听二叔酒后提起的。”
　　杜家在京都说不上是一手遮天，可依着太子对杜侧妃母子的宠爱，等龙驭宾天，太子登位，这一天未尝不能到来。
　　听她一道讲解，没见到正主，乐玖对杜六公子的印象便不好了。
　　一想到他们是奉陛下旨意跟随念念习武，她拧着眉：“亏了你告诉我这些。”
　　朱夫人看她确实听进去了，又道：“小社长还是避讳些，少教杜六公子看到。他这人，从前不显，出了那档子事，人品才暴露出来。他好色。”
　　色性起来，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又有杜侧妃为他收拾烂摊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不好撕下来。强行撕扯，没准还会伤了自己。
　　乐玖将她的话听在心里，等杨念一个时辰后从正堂回来，她问：“那三人怎么样？可都是好的？”
　　杨念靠在椅子就着她的手喝茶，喝了小半杯，这才递出手臂搂着乐玖坐进她怀里：“一面之缘，浅浅了解一番，孙二公子健谈，王小公子腼腆，杜六公子落落大方。陛下派来的人，我尽心尽力教导就行。”
　　“你安排他们住哪儿？”
　　“随他们去，总不能住咱家。京都来的贵公子，不需要我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怎么了？你怎么关心这个了？”
　　乐玖小声和她说了朱夫人提醒的那番话。
　　杨念沉吟片刻：“好色之徒，这个好说，我把宋雅给你。实在不行，等过两天我寻个借口，把他撵回京都。”
　　“那还是算了。”
　　陛下头回送人过来，过了没几天被撵回去，多少有些不给陛下颜面。
　　“他不撞到我跟前来就好。”
　　受三年前山匪和孙竹礼那个畜生的影响，乐玖最是反感□□熏心的男人。
　　同样是好色，换做女人，她就接受良好。
　　譬如她从来不嫌杨念要得多。
　　翌日，京都来的三位贵公子正式随杨念就学，免了一切繁琐的拜师礼，杨念带着人去三里外的杏子林伸展腿脚。
　　从早练到晚，入夜还要费心有关军事方面的课业。
　　如此坚持四五天，杜文镜受不了了，举起肿成馒头的手，放到烛光下细看，他脸色很臭：“大将军是要指导我习武，还是想废了本公子这只手？”
　　孙二一脸羡慕，脑门就差顶着“别不识抬举”这句话：“大将军能一对一喂你招，别生在福中不知福。是你自己大言不惭说不会中招的，大将军轻轻演示一下，不打疼了，没准你这会还不服呢。”
　　“他现在也不服。”
　　王小公子视镇北大将军如神明，对靠着裙带关系争取来此的杜文镜很是看不上：“虽然大将军不要咱们拜师，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从她手上学本事，六公子以后提到她还是敬着点为好，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
　　杜文镜发一句牢骚惹得两人齐齐针对，考虑到孙、王两家俱不是好惹的，他忍气吞声地躺回床榻，大床发出吱呀的响声，一时，心里的气更重了。
　　烛火熄灭。
　　夜里无声。
　　为了培养肯吃苦的心志，孙二公子、王小公子一致同意借宿长乐村。
　　杜文镜拗不过他们，又是一起来的，不好让两人甩开他，于是硬着头皮住下。
　　他们家的房子是村长为二儿子准备的婚房，房间挺大，不仅摆得下三张床，还放得下其他家具，一应装饰摆设已经很用心。
　　但京都里来的杜六公子看不上。
　　他肯听爹爹的话来这，为的就是一睹大将军夫人的尊容。
　　京里早传开了，说镇北大将军娶了个如花似玉容貌不输静宁公主的小娘子。
　　杜文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是手疼，二是心痒。
　　静宁公主他见过，神仙人物，脸蛋儿漂亮得让人浑身热血沸腾。
　　不输于四公主的女子，杜文镜在京都愣是找不出一个。
　　一介农女，也能比肩四公主？
　　他怨恼杨念不请他们住在将军府。
　　清水河南的那座大房子，莫说住他们三人，住三十人都没问题。
　　真住进去，他早就一窥将军夫人的芳容了。
　　他夜里睡不着惦记乐玖的美貌，杨念也睡不着。
　　她在写每日的教学反馈。
　　省得陛下不知内情怪她不尽心，教出来一个两个绣花枕头。
　　乐玖帮她挑亮烛芯，杨念笑看她：“玖玖，你先去睡，我等会再来。”
　　“我陪你。”
　　没杨念抱着，她哪里睡得着？
　　不好要她一直干等，杨念运笔如飞，总算写好，她放下笔，仔仔细细洗干净手，拦腰抱起她的小娘子。
　　乐玖惊呼一声，被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放回大床。
　　杨念顺势压上来：“想了？”
　　内室烛光熄灭，乐玖难耐地抱紧她，呼吸声急促。几番云雨，心坎的痒得到足够的慰藉，她昏昏欲睡。
　　比起她来，杨念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乐玖在她细致温柔的呵护下进入梦乡。
　　六月底，大雨。
　　总算逃过累死人的训练，杜文镜躲在房里不出去，村长家的小女儿端着热腾腾的米糕叩开贵客的门：“新鲜出炉的糯米糕，阿娘要我送来给……”
　　杜文镜听不进去她后面的话，直勾勾盯着她发育好的身材。
　　莫秋儿对上他的眼，骇了一跳，做了个机会放下糕点匆匆忙忙跑出去。
　　过了两天乐玖就听到凌竹和她抱怨：“秋儿快怕死了，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以为京里来的公子哥儿多斯文呢，竟然瞅着她胸脯看了好久，如狼似虎的，和没见过女人一样……”
　　“朱夫人也和我说来着，那杜文镜不是个好的，早年在京里传出来的名声，一大半是杜家为小儿子造势，后来原形毕露，瞒不住了，又有杜侧妃产子为杜家加添一层荣耀，外人也不敢得罪他了。”
　　“什么东西？在长乐村撒野，找机会打他一顿！”
　　“你可别乱来。念念已经写奏章遣人送进京，过不了多久陛下会勒令他回京，用不着咱们动手，但愿他老老实实熬过这半月……”
　　凌竹上月和素容成亲，婚后过得蜜里调油，得了乐玖的保证，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当即和好友分享起成婚的喜悦。
　　若非她亲口说，乐玖委实想不到，有些人看着挺莽，关起门来其实是在下面的。
　　上面下面的区别乐小娘子也是听娘亲好心提醒才懂得。
　　原来她是在下面的。
　　且是个享受在下面，犯懒不愿意在上面的。
　　想不到竹竹也是。
　　“可惜阿琼姐姐跟殷大当家回了人参岭，要不然，咱们可以凑在一块儿分享经验。”
　　“……”
　　有的经验可不能胡乱分享，乐玖捏捏耳垂，没说话。
　　丫鬟秋秋着急火燎地掀开帘子：“夫人，不好了！殷二当家打了京里来的杜公子！杜公子闹着报官呢！”
　　“殷榷打了杜文镜？你没说错罢？”
　　秋秋不懂凌小娘以为何还笑得出来：“没错！外面已经闹起来了！”
　　“嘿！”凌竹纳闷：“殷榷怎么突然想起来做好事了？”
　　乐玖心思一动：“映娘呢？”
　　“五小姐忙着拦架——”
　　“拦什么拦？你去告诉她，打坏了我来帮殷榷撑腰！”
　　“……”
　　秋秋傻乎乎愣在那，不懂夫人哪来的火气。
　　乐玖瞥她：“你去呀。”
　　去晚了殷榷不打了怎么办！
　　.
　　天放晴，出来看热闹的村民有好多。
　　殷榷压着京里的贵公子一拳接着一拳，打狗似的，杜文镜不知哪里惹了这个疯子，映娘急得在一旁喊：“你们别打了！快住手！”
　　她越喊，殷榷打得越狠。
　　说起来殷榷打人的理由很简单。
　　她看杜文镜不顺眼。
　　杜文镜总盯着映娘屁股瞧。
　　气死了。
　　有乐夫人那双火眼金睛盯着，她都不敢偷看映娘屁股，这小子怎么敢的？
　　秋秋忙不迭跑出来，扯住映娘衣袖：“五小姐，别喊了，夫人说了，打坏了有她撑腰，咱们自家就是官，不怕这姓杜的！”
　　“什么？我……我四小姐真这么说？”
　　“对啊！所以别喊了，多费嗓子。”
　　映娘清清喉咙，出于对乐玖的信任，闭上嘴，退到树下，担心太阳把她晒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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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瞧不上
　　殷榷是个浑人。
　　浑人打起架来自己先爽了, 不管旁人死活。
　　出身人参岭的殷二当家拳拳到肉，打得杜文镜嗷嗷的哭爹喊娘，围观村民不约而同地搓搓胳膊, 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再敢惹这个狠人。京都来的贵公子殷榷都照样不误，他们哪能和贵公子比？压根不够殷榷打得。
　　遇上这么一位狠人，杜文镜从起初的愤恨到咒骂, 又从咒骂到有苦难言——殷榷打掉他两颗门牙，杜六公子说话带风, 心里如同吃了黄连一般, 苦死了。
　　“别打了别打了……”
　　“饶命！”
　　“救、救命……”
　　他吐出一口血，扑通，膝盖砸在青石板，听着就疼。
　　“这么打下去不会出事罢？”张大娘子扯扯秋大娘子袖子。
　　秋大娘子撇撇嘴，向着殷榷说话, 因为殷榷昨儿个帮她挑了一担柴：“小榷再明理不过，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再说了, 这京都来的贵公子……”
　　她压低声音，和张大娘子说小话。
　　映娘站在树下乘凉, 用心看殷榷的侧脸。
　　殷家姐妹就没一个丑的, 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儿，江湖人，不拘小节, 分明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瞧着愣是和别人不同。殷酌正派，殷榷邪性, 她捏着帕子, 拿捏不准要不要开口拦架。
　　再打下去, 杜文镜真要被打死了。
　　与杜六公子同来长乐村的孙二公子、王小公子闻声匆匆忙忙跑过来。
　　“住手！”
　　殷榷动作一顿，回眸阴沉沉地瞪了孙二一眼，一拳从上往下打在杜文镜下巴，两颗带血的牙滚落在地。
　　“……”
　　早知道这是个不听人劝的混不吝，孙二公子就不出声了。
　　这怎的越劝越来劲呢？
　　王小公子张张嘴，瞅瞅同伴：帮不帮啊？
　　孙二公子不想管闲事，考虑到姓杜的不干人事，又有个备受太子宠爱的长姐，清清喉咙：“去喊大将军。”
　　王小公子拔腿跑了。
　　殷榷打累了揉揉发红的指节，杜文镜死狗般趴在地上，鼻青脸肿，掉了四颗牙，难看死了。
　　“你还敢不敢占小娘子便宜？”
　　殷榷用脚踢踢装死的“绣花枕头”，“绣花枕头”嘴唇动动，摆摆手。
　　怪惨的。
　　孙二是见过杜文镜跋扈的模样的。
　　竟不想来了长乐村，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觑着殷榷，心道：这人谁呀，胆子忒大了，不怕杜侧妃清算吗？
　　殷榷自是不怕的。
　　她咬咬牙：“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第三条腿！”
　　杜文镜两腿夹紧，屈辱地身子往后缩。
　　根本没眼看。
　　太怂了。
　　打了人出了气，又有乐玖为她做靠山，殷榷拍拍袖子，与映娘一前一后离开。
　　孙二蹲下身子，同情道：“没事罢？”
　　杜文镜强忍着疼痛、怒火，咧开嘴：“无妨。”
　　“……”
　　都被打成猪头了，还无妨？
　　啧啧啧。
　　歇了扶他起身的心，孙二怎么来的怎么回。
　　三人奉皇命前来随大将军学武，为表诚心，也为表吃苦的心志，进村时并未带随从前来。杜文镜挨了打，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此时村民散得七七八八，唯有几个爱看热闹的时不时瞥他两眼。
　　长这么大，杜文镜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一闹，不仅殷榷，他连乐家一家子都恨上了。
　　他听见了，殷榷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打他，是有靠山。
　　靠山正是他心心念念想着见一面的大将军夫人。
　　乐玖。
　　他心底念着乐玖的名，啐了口血沫，一瘸一拐地走远。
　　“大将军，就是这！欸？人呢？”
　　王小公子一脸茫然。
　　杨念盯着地上的血色和散落的几颗牙，问：“殷榷为何动手？”
　　.
　　乐夫人一脸不快地坐在正堂：“他眼睛乱看，你大可以给他一巴掌，你这万一把人打死了，怎么算？”
　　殷榷低着头：“打一巴掌不解气，揍一顿才会好。”
　　知道的能够理解她对映娘的维护之心，不知道的没准还以为她人杀性重。
　　映娘小声道：“四姐姐也同意阿榷打他。”
　　她搬了乐玖出来，乐夫人轻哼，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担心那杜文镜是个睚眦必报的，会找机会报复。
　　事到如今，她约摸看出殷榷对映娘有心，想了想，挥挥手：“行了行了，都下去罢，我去找玖玖聊聊。”
　　殷榷、映娘四目相对，两人不分先后地挪开眼，并肩迈过门槛。
　　冲冠一怒为红颜，没几个小娘子会不心动的。映娘也不例外。
　　殷榷为了她痛打京里来的贵公子，映娘感动之余，又起了两分复杂之意——倘若她和阿榷的初见能美好一点就好了。
　　“映娘，我、我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了。”
　　“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去找你，有人拦我，再后来，我就受伤失忆了。”
　　她觑着映娘脸色小心翼翼道：“映娘，我是想去找你的。”
　　映娘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
　　清水河南，将军府。
　　乐玖为阿娘斟茶倒水，笑道：“多大的事？打了打了，咱又不是不占理，我听秋秋说了，是杜文镜无礼在先，殷榷乃江湖人，江湖人手上没轻没重，除非杜六公子不要脸面，说黑是白，要不然，这口气他只能往肚子里咽。”
　　“那就不管了？”乐夫人稀奇道。
　　乐玖笑意更浓：“阿娘，念念厉害着呢。你别怕。”
　　京都来的贵人，来到长乐村挨了一顿暴打，打人的还是殷榷，殷榷和映娘不清不楚的，乐夫人能不怕吗？
　　不过得了女儿的准话，知道大将军这道招牌特别能扛事，她心放回肚子：“算了，真有什么事儿，我也管不过来。”
　　她前脚走，杨念后脚回府。
　　入夜，乐玖忙着铺床，杨念捧着一卷兵书对月品读。
　　窗子敞开，有虫鸟的声音涌进来。
　　打了杜文镜，打就打了，犯错挨打，天经地义。也许在京都杜文镜能横着走，但在杨念的眼皮子底下，这事是殷榷占理。杜文镜一个大男人专爱占小娘子便宜，不是东西，杨念瞧不起他，也不耐烦哄着杜家的小公子。
　　巴不得这人从哪来的给哪回。
　　乐玖转身接过巾子替她擦拭一头湿发。
　　丫鬟退出去，掩好门。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仗势欺人。”
　　杨念听了忍不住笑：“你是大将军夫人，谁惹了你，就是惹了我。你看谁不痛快，当然可以使一使性子。”
　　这话要教乐夫人听了，肯定要叨叨一句“你就惯着她罢”。
　　杨念挺喜欢惯着枕边人的。
　　她用命拼来的富贵前程，没人与她同享，岂不寂寞？
　　“杜文镜这人，不思进取，无法无天，迟早要踢到铁板，也是陛下爱重太子，太子宠爱杜侧妃，要不然，我才懒得在他身上花心思。挨了打，他能消停几天，我做梦都得笑醒。”
　　言语间对杜文镜的嫌弃毫不遮掩。
　　乐玖揉她脸：“你就不点一点你的学生？”
　　好歹点醒姓杜的，长乐村不是他肆意妄为的乐土。
　　“点什么？我又不是他爹娘，更不是他长姐，他要作死，我还能拦着？”
　　“不是说太子宠爱杜侧妃，那位侧妃又极为宠溺杜六公子？”
　　为人臣者，总要为自己的前程百般思量。
　　乐玖既要为殷榷撑腰，又不想杜文镜心怀愤懑扭过头来对付将军府。
　　杨念笑她什么好事都想占了：“话不是那么说的。若太子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储君，陛下这些年的栽培，就全废了。陛下是位好陛下，咱们要信他。”
　　“太子不会偏向杜家？”
　　“除非他是昏聩之君。”
　　“那他是吗？”
　　杨念转过身来搂着她，气定神闲：“但愿他不是。”
　　别管太子是不是昏聩之人，那位杜侧妃总不会是明理的。
　　杨平在夜里大步行走。
　　“大将军！”
　　乐玖松开抱在杨念腰间的手，杨念走出门：“怎么了？”
　　“杜文镜，跑了。”
　　“……”
　　.
　　夜很深很沉，官道上，受伤的杜六公子咬着牙躺在马车内，车夫扬起马鞭赶路，马儿跑得飞快。
　　忍受了一路的颠簸，杜文镜心里的愤恨不减反升，拳头攥得死死的。
　　一队兵马在天亮之前追上疾驰的马车。
　　坐在马背的杨平声音洪亮：“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护送六公子回京！”
　　杜文镜一拳头砸在车壁，打定主意要告杨念一状。
　　跟着罢。
　　随便这些人跟！
　　到了京都，回到他的地盘……
　　杜文镜大喊一声：“启程，加速回京！”
　　.
　　“他跑他的，咱们过咱们的。”杨念这几天日子过得惬意，娇妻在侧，学生勤勉，村里太平，要不是不好在明面做得太过分，杜文镜跑了的当晚，她都想在门前放一串鞭炮庆祝一下。
　　什么狗屁玩意儿。
　　大将军心里憋着好几句脏话。
　　耍流氓被逮住，打不过别人就跑回家告状，聪明点的小孩儿都不这么做了。
　　杜文镜玩的这招，是她七岁之前玩的。
　　挺大个人，没有新意。
　　她更瞧不上他了。
　　跑了也好，起码玖玖不用担心这人在村里耍花招。
　　乐玖坐镇女社，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委托。有她在，女社步入正轨，这两日她在考虑开分社的事儿。
　　“去京都开罢。”
　　“嗯？”
　　“京都。”杨念解了衣带迈进浴池：“算算时间，杜文镜已经进京了。”
　　乐玖顿时懂了她的意思，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又忙个不停。
　　长乐村女社被她暂且交托给朱夫人，她和乐荆、映娘去京都发展。
　　事情交代好的第三天，盛帝来旨，召杨念回京。
　　宣旨太监捂着嘴笑道：“杜六公子回京当天，一身是伤地晕倒在朱雀大街，醒来就告了大将军、大将军夫人一状，杜大人心疼儿子，杜侧妃心疼幼弟，闹了好几回，这不，陛下顶不住了，请您回去，好好和杜家说道说道。”
　　杨念领了旨：“多谢公公。”
　　“哎呦，大将军功在社稷，依杂家看，是杜公子不懂事了。”
　　他低声道：“杜侧妃不吃不喝三天，太子心疼坏了，陛下很生气。”
　　这话里的意思有好几重。
　　不止杨念心里和明镜似的，一旁的乐玖也听明白了。
　　换做她是陛下，也不会喜欢杜侧妃。
　　有人要遭殃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之前状态不好，猫猫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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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回京路
　　京都, 昨儿个下了场雨，空气湿润。早朝结束，官员们沿着长长的白玉阶拾阶而下, 三五成堆地走在一块儿，商量着去哪家酒楼消遣一番，又或吹捧别人几句。
　　总不会闲着。
　　礼部侍郎在不要钱的吹捧声中洋洋得意, 蓦的，周遭同僚散开, 一把年纪的帝师不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
　　帝师地位尊崇, 杜霰见了他得称下官。
　　王帝师眼神幽幽地瞧他两眼，想来他是真不知情，怜悯道：“大将军要回来了。”他单手指天：“你家儿招来的。”
　　“……”
　　杜霰愣愣地看他走远，再想回头去看同僚，同僚面面相觑地闭了嘴, 本约好去醉香楼醉酒高歌，结果几个呼吸的功夫, 人流散开。
　　他成了狗不理的烂包子。
　　这话什么意思？
　　坐上回家的轿子，杜霰仍在想这问题。
　　帝师不会无缘无故跑过来提醒他, 大将军要回来了, 他儿招来的。杜霰脑子晕晕的，他儿去了长乐村被打得没了人样，他都没计较呢, 大将军还要和他计较？
　　忒不讲道理了罢！
　　他气哼哼的。
　　转念又想到朝堂上陛下对太子的嘉奖, 太子是位好储君，更是个好女婿。杜霰大逆不道地想：等哪日山陵崩, 太子继位, 凭他家女儿的恩宠, 未尝不能想想那后位。
　　届时他的女儿做了大盛朝的皇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国丈，他的外孙，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
　　和这比起来，得罪一个镇北大将军，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杨念再厉害，那也是行军作战厉害，进了官场，一个武妇，能翻出什么浪？
　　杜霰想得很好，轿子慢悠悠地穿过长街，还没进家门，听见里面一阵阵闹嚷。
　　他烦不胜烦。
　　杜家。
　　杜老夫人搂着发疯的杜文镜不住口地喊“孙儿孙儿”，杜家的当家夫人捏着帕子掉眼泪，杜文镜的哥哥嫂嫂们见怪不怪地作壁上观，不时喊几句“六弟不可”，算是出了力，证明了他们是一家人。
　　杜文镜长这么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心里的火却烧得几丈高：“我要进宫！我要再去找长姐告状！杨念欺人太甚，仗着功高不把人看在眼里，这次要不治死她，以后我怎么抬头做人？”
　　他在家里大呼小叫，杜老夫人自然是乖孙儿说什么都对都好，杜夫人净顾着哭，没空理会不省心的小儿子。
　　做哥哥嫂嫂的大眼瞪小眼，不干了。
　　杜家长子道：“六弟，没必要闹这么大罢？你也说了，杨念功高，她确实功高，不信你走出去听听，外面那些人都把她捧成什么样了，护龙战神。天子脚下，她远在乡村尚且能得这美名，背后肯定有陛下的默许，你偏和她对着干，这……”
　　这不是找死么？
　　找死也别拖累他们。
　　杜长子和杜二哥的看法相同，杜三、四、五纯粹看不惯杜六招是惹非的劲头。
　　杜三嗤之以鼻：“大哥的话，是个有心眼的就明白了，偏偏咱们这六弟，缺心眼子，被女人打了还要弄得人尽皆知，你在家闹，大姐就在东宫不吃不喝，到头来苦的是谁？”
　　杜四恨不得一脚踩死没脑子的弟弟，忍不住翻了道白眼：“你可收收罢，别再闹了，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了？”杜老夫人一出声，没人敢说话了。
　　杜五攥紧拳头，想在六弟脸上来一拳——怪不得杜文镜去了长乐村挨打呢，他这当哥哥的也想揍他。
　　祖母老糊涂，不知道镇北大将军不是好惹的。大将军帝眷正隆，家里出了个太子侧妃，还真以为陛下下旨“请”人回京是要给杜家一个交代？
　　等杨念人回来，这交代说不定是谁给谁呢。
　　他恨得牙痒痒，担心杜六一人拖累一家。
　　被哥哥们你一言我一语挤兑，杜文镜眼里噙泪，乖乖窝在祖母怀里，仿佛受惊的小兽。一个大男人，做如此情态，更引得几位哥哥不喜。
　　杜夫人擦干泪，本着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心，轻声道：“都少说几句罢，别惹你们祖母伤心。”
　　杜家几房得了没趣，各个沉默寡言。
　　他们偃旗息鼓不再炮轰杜文镜，杜文镜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揪着祖母衣角，惨白着脸：“她杨念又算什么东西？等太子姐夫做了——”
　　“够了！住口！”
　　杜霰及时赶到呵斥了小儿子。
　　即便他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
　　御书房，半空萦绕龙涎香的气味，盛帝身着白金长袍，手里捏着杆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大总管侍候在他身侧，不敢打扰。
　　一幅画画成，男人搁笔，宫人捧着铜盆伺候陛下净手。
　　周围一片安静。
　　“她到哪儿了？”
　　“算算日程，约摸刚收到圣旨……”
　　盛帝皱眉：“这么慢？”
　　大总管笑道：“是陛下想大将军了。”
　　“武能安.邦的大将军，朕岂有不想之理？”
　　国有能臣，便是为帝者的功碑。杜家小子不识好歹，却也帮了他的大忙。
　　“杜家怎么样了？”
　　“闹着呢。有杜老夫人溺爱，六公子火气还没消下去。”
　　盛帝笑了笑，问：“太子那边？”
　　“也闹着呢。”大总管声音低下来：“杜侧妃一心要为幼弟讨回公道，太子……正难做着呢。”
　　“那就让他难！”
　　大总管心里一沉，背拱着，不敢看上位者的脸色。
　　陛下有三子七女，独独爱重先皇后生的大皇子，大皇子十二岁被册封为太子，学的是王道，行的是储君之权，一直以来都没出大的过错。监国的那三年更是。朝中上下齐心，陛下回来，平平稳稳接手，君臣父子，其中的那个度，太子拿捏的很好。
　　可一碰上杜侧妃，事就不好了。
　　像换了个人。
　　这回也是。
　　杜侧妃要为幼弟出口恶气，竟然用绝食逼迫太子做选择。
　　无奈，太子求到陛下面前。
　　陛下大发雷霆，当着太子的面怒斥杨念跋扈。
　　可他斥的是杨大将军吗？
　　不是。
　　大总管心想：陛下斥责的分明是为儿女情长左右、看不清局势的太子。
　　太子若当真信了“陛下在斥责杨大将军”，那就糟了。
　　以他跟随陛下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这是陛下对太子的考验。
　　谁也没法插手。
　　只看太子能不能醒悟。
　　盛帝压下心底对儿媳妇的厌恶，转瞬雨过天晴：“静宁在做什么？
　　“四公主，应该……在御花园蹴鞠？”
　　.
　　天色晴朗，御花园，静宁公主同宫婢们玩蹴鞠。
　　大盛朝二十年前为求国力发展，盛帝率先主张男女平权，此一国策的颁布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反对者无数，菜市口经常血流成河。
　　帝王的屠刀杀得世家胆寒，也杀得朝堂再没反对的声音，静宁公主便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降生。
　　正如宫人们时常嘴里念叨的，四公主端庄娴雅，容貌倾城，然而端庄娴雅的四公主也会在无聊的晌午，拉着宫女们尽情挥洒热汗。
　　“公主，这边！这边！”
　　阳光下，少女运力一踢，皮鞠射门。
　　“公主好厉害！”
　　赞扬声起。
　　静宁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洋溢灿笑。
　　大宫女连忙为主子递来帕子，为她擦拭额角汗水。
　　太子在不远处站了有一会儿。
　　东宫吵闹，来到御花园看到四妹妹，太子面上的忧愁散去两分。
　　身为皇家嫡长子，他有很多弟弟妹妹，但要说最宠爱的，还是淑妃娘娘所生的静宁。
　　他走上前，宫人见了他急忙行礼，静宁扬起脸来，欣喜道：“太子哥哥！”
　　“你又在玩，看累得。”
　　“不累！舒服！”
　　尽了兴，过了那个玩瘾，四公主又成了人口称赞的娴雅淑柔的皇室明珠。
　　太子看着更满意了，寒暄几句，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生来尊贵，十二岁为储君，尽管在他看来已经够得上平易近人、爱护弟、妹，但也只是在他看来。
　　在静宁看来，太子终究是太子。
　　“公主？”
　　静宁回过神来，眼里笑意不减：“不玩了，回去罢。”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大将军何时归京？”
　　宫女寻思着：“山水迢迢，起码也要再等七天。”
　　七天。
　　静宁笑了。
　　她等得起。
　　她等大盛朝能出一位位高权重的女将军等了好多年。
　　不差这几天。
　　她接着往前走。
　　“镇北大将军已经娶妻，父皇莫非还存着把我指给她的心？”
　　“……”
　　涉及陛下，这话没人敢答。
　　好在静宁也不指望她们做出回应。
　　“放着天之骄女不要，偏要娶乡下农女，本宫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她们了。”
　　一个是以女子之身，打服北绒的镇北大将军一个是乡村地主的小女儿，父皇赐下娶妻令的意图不言而喻，杨念多聪明的一人，非要装傻子，舍大取小，害她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四公主眼里涌起诸般情绪：“了不起啊。”
　　了不起的镇北大将军接了京里来的旨意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此次离家，归期难定。乐玖坐在车厢闷闷不乐，眼前依稀浮现起爹娘依依不舍的面容。
　　“别想了。”
　　乐荆安慰她：“给阿爹阿娘一段冷静的时间，万一这次分开，他们又想来京里过日子呢。”
　　“会吗？”
　　“说不准。”
　　听了她的话，乐玖撩起车窗一侧的帘子。
　　清风拂面。
　　好似坠在心尖的心事也散去不少。
　　她浅浅弯眉，想开了，便不再难过于分离。
　　映娘若有所思地扬起眉，不再去想殷榷，不再想两人的孽缘，敞开心扉地想要去拥抱闪闪发光的明天。
　　看她们重新有了生机勃勃的一面，乐荆笑道：“咱们去京都可是带着任务的，朱夫人、周柚她们且等咱们的好消息，等女社在京都站稳脚跟，咱们得写信送回去，让她们也开心开心。”
　　“不错！”乐玖心里起了浓浓的期待：“竹竹总说外面的天地又大又广，那些人的活法儿都和村里人截然不同，正好有机会看看，是怎么个不同。”
　　“嗯嗯！”映娘重重点了点下巴。
　　杨念驱马行到马车旁，听着里面传来的说笑声，会心一笑。
　　外面的天地啊。
　　她伸出手。
　　有风绕过她的指尖。
　　她们明明是为杜家状告一事回去的，一行几人却没哪个将杜家放在心上。
　　杨念隔着衣服按了按贴身放置的娶妻令，不由得回头望。
　　闯过一重重鬼门关，刀锋染血，功成名就，有了家室，她又要往前走了。
　　这一去，兴许和她梦想的闲适背道而驰。
　　她忽然喊：“玖玖！”
　　乐玖立马探出脑袋来，眼睛璀然，声音柔软：“念念？”
　　杨念坐在马背，仗着腰好，弯腰摸她脑袋，揉乱她好不容易挽好的发。
　　揉了就跑。
　　乐玖红着脸躲回车厢，小声埋怨两句，末了轻笑。
　　什么嘛。
　　小孩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爬上来过七夕！猫猫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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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不一样
　　京都。
　　今天是来镇北大将军回城的日子, 阖城的百姓不时望向城门口，期待见到马车穿行而过，好见识见识, 短短三年立下大功、打得北绒丢盔弃甲的是怎样彪悍无敌的人物。
　　天子脚下讨生活要比别处容易许多，卖菜的大娘坐在板凳好整以暇地嗑瓜子，瓜子壳吐在碟子里,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卖烧饼的邻居说话：“据说大将军很年轻，二十几岁, 今年成的家, 没找男人，找的是女人。”
　　她啧啧两声：“要我说，女人可比男人会心疼人。”
　　“也不绝对罢？”卖烧饼的小贩不服气：“谁说男人就一定差了？咱们大盛朝，还不是男女结合的多，大将军娶妻之前, 又有谁敢想，女人也可以找女人成婚？律法都不敢那么定。”
　　律法是没那样定。
　　但那是以前。
　　以后, 谁又晓得呢？
　　她别的不知道，只知道娶妻了的大将军不是一般人。那从村里来的, 迷得大将军要死要活的小娘子, 定然更不是一般人了。
　　不然谁放着宫里的公主不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大将军又不是傻子。
　　和他们一样，现在京都大街小巷几乎都在议论杨念回城一事, 偶尔有人说到杜六公子一身是伤地逃回来, 说的人不多，大部分百姓都偏向大将军。
　　大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大人物, 真有杜文镜说的那么差劲, 陛下也不会一股脑赐下丹书铁券、打龙鞭了。
　　“来了没？来了没？”
　　众人翘首以待, 却迟迟不见杨念的影。
　　城楼上、酒楼窗前，到处是等着一睹大将军妻妻风采的闲人。
　　然而他们没等到想等的人，却先把宫里的陛下等来了。
　　国之肱骨归来，盛帝携太子亲自来迎。
　　给足了杨念尊荣。
　　“报——
　　“大将军距离京都还有十里！”
　　盛帝颇有闲情地吹散茶杯表面的浮热，御前大总管挥挥手：“再探再报！”
　　太子不自在地挪动身子，仿佛屁股底下藏着倒刺。盛帝看了眼最为器重的儿子：“杨念要回来了，杜氏消停没有？”
　　杜氏正在太子年少的白月光，可惜杜家门户低了些，配不上太子正妃的头衔，给一个侧妃的名分，皆因太子中意杜家女。
　　恐他对侧妃有意见，太子恭谨道：“纤月知错了。”
　　“真知错了？”
　　太子“嗯”了声。
　　盛帝不动声色：“知错就改，回头让杜文镜给大将军赔个不是。多大点事，污了镇北大将军的名，文镜不小了，该懂事了。”
　　大盛朝好不容易出一位“护龙战神”，杨念有此名声，一是她的确争气，军功赫赫，二嘛，也有陛下的推波助澜。
　　他说杨念是“护龙战神”，杨念就得在这位子钉死了。
　　谁来都不管用。
　　谁要毁他精心栽培的“战神”，就是和皇室过不去。
　　盛帝对杨念期待满满，如今北绒俯首称臣，可他并不信北绒，迟早有一日，两国仍要交战。百年的太平固然是好，但若能彻底将北绒纳入大盛版图，何乐不为？
　　帝王好名，好美名。
　　千年之后，青史之上，为教后人赞他文治武功，盛帝大半的希望寄托在杨念身上。
　　和她相比，区区一个杜家，他并不看在眼里。
　　太子是个好的，是他花了二十年悉心教导出的储君，可惜，在旁处英明，在女人这儿总栽跟头，简直是被杜纤月指挥得团团转。
　　“父皇，这、这不妥……”
　　“哪里不妥？”
　　太子清声道：“杜文镜奉皇命随大将军习武，去了长乐村却遭歹人殴打，背后更有大将军夫人高调撑腰，难道不是在仗势欺人？杨念于国有功，儿臣敬她谢她，可她万不该纵容其妻，此举，诚然是冒犯律法，需知道，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他说得忘我，言辞恳切，没留意说得越多，陛下眼里的失望愈浓。
　　大总管有心提醒太子，奈何太子一心劝谏，并不看他。
　　“够了！”
　　盛帝低声一喝，太子顿在那，眼睛茫然：“儿，儿说错什么了？”
　　不同于一般的君臣父子，先皇后故去，太子是盛帝一手拉扯大的，当时还闹得挺大，大臣们直言进谏，劝说他将太子交给后妃抚养。
　　盛帝没同意。
　　他对先皇后有情，对嫡长子爱护有加，除了女人，太子事事令他满意，御驾亲征的那几年，国政交给太子，由一干忠臣辅佐，国务半点没耽误。
　　他还道太子出息了。
　　结果……
　　“你方才那番话，句句是错。”
　　“儿臣不懂。”
　　“那就想明白了再开口。”
　　盛帝掩下眼里的沉痛，须臾，恢复常态。
　　“报——
　　“大将军车驾距离京都还有三里！”
　　盛帝起身振衣，面带微笑：“诸位随朕出城迎迎咱们的大功臣！”
　　群臣愕然。
　　君臣出城相迎？
　　陛下出宫来城门口迎接还不够，竟要出城？
　　这也给杨念太大的脸面了！
　　盛帝瞥了太子一眼，静宁公主恰好看清这一眼。
　　她想：也许父皇起先是真的打算在城门口迎镇北大将军，但太子哥哥的一番言语，惹得父皇不喜。
　　父皇此番出城，一则为收拢臣心，二则，是在提点太子。
　　提点他什么？
　　杨念，是父皇要用的人。
　　也是大盛朝需要重用的战将。
　　父皇说太子哥哥“句句是错”，静宁冷静思忖，末了有了一丝明悟。
　　普通人说这话是明理。
　　一国储君还说这话，那是糊涂。
　　杜文镜奉皇命前去长乐村，奉命而去，无旨而归，此为错其一。
　　只看结果，不问缘由，只听杜侧妃所言便先入为主定了杨念妻妻的罪，此为错其二。
　　听妇人言，不听重臣言，此为错其三。
　　贵为储君，本就站在离皇权最近的位置，还天真地相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为错其四。
　　想明白后，静宁出了一身冷汗。
　　好邪门。
　　太子哥哥素日多贤明的人，怎么事关杜纤月，他就成了傻子？这话也敢在父皇面前说。
　　京都人人在传杨念是“护龙战神”，太子哥哥因杜家之故对这位大功臣生出隐隐的敌意，这才是父皇要出城相迎的关键。
　　她偷偷去看太子，果然，太子脸色泛白。
　　.
　　回京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往京都赶，乐玖在车厢内昏昏欲睡。
　　直到感觉马车停下来。
　　乐荆一脸紧张地推推她胳膊：“玖玖，玖玖，快醒醒，咱们到了。”
　　乐玖睁开眼，眼里蒙了层水雾：“到了？”
　　映娘小声道：“马车停下来了，我看见外面来了好多人。”
　　“玖玖？”
　　杨念下马掀开车帘：“陛下来了。”
　　“……”
　　彼时一阵风吹来，又有那句“陛下”入耳，乐玖登时清醒，揉揉脸，杨念冲她笑：“不慌。”
　　众目睽睽下，静宁公主见到镇北大将军抱了发妻下马车，牙齿不自觉一酸。
　　杨念……
　　这就是杨念啊。
　　和她想象的有很大出入。
　　瘦瘦高高，看起来说是文士都有人信。
　　至于她怀里的小娘子，静宁没看清，不过看身形，倒是极妙。
　　猝不及防看到好多人、好大的阵仗，乐玖红着脸站稳，一颗心怦怦乱跳。这应该还在京郊，没入城。
　　乐玖小心地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在长乐村的学习还是保守了，陡然见到君臣相迎的阵仗，她……她腿软。
　　杨念适时捏捏她指尖。
　　乐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要镇定。
　　镇定。
　　接下来做什么？
　　下跪吗？
　　高呼万岁？
　　乐荆、映娘站在乐玖身后，同样手足无措。
　　“跟我来，不要怕。”杨念柔声道。
　　乐玖小幅度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陛下那里走。
　　乐荆、映娘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且随着她二人，去见见大世面。
　　一众大臣看得牙齿发酸，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家伙！
　　威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竟然长得这么嫩？
　　在场见过杨念的人不多，见过乐玖的人，就更少了。
　　“微臣杨念，拜见——”
　　“欸？爱卿快快请起。”
　　既要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求才若渴的贤明君主，盛帝不妨做到极致，他在这扶起杨念，始终没吱声的皇后娘娘赶在乐玖行礼前牢牢握紧她的手。
　　“都免礼，免礼。”皇后娘娘平日沉默寡言，只在必要的场合开口，她膝下无子，不得圣宠，只因家世显赫，容貌过人，又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位子，所以在先皇后故去后，稳坐凤位多年。
　　三十出头的女人，看着和二十没差。乐玖暗暗赞叹皇后娘娘的平易近人，初时的忐忑惶恐被化解干净。
　　杨念感激地冲帝后一笑。
　　盛帝很满意，等皇后说完话，这才笑言：“怪不得你连朕的公主都看不上，原来杨爱卿喜欢的是这般灵秀可人的小娘子。”
　　“乐玖见过陛下、娘娘。”
　　她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眼角眉梢都浸着点点风情，见到她，盛帝下意识拿她和静宁比较，比来比去，竟也说不清哪个占上风。
　　论美貌，两人不分伯仲。论气质，村里出来的小娘子，没有皇家的天生贵气，瞧着却也不小气，比起一般人来不知好了多少。
　　反之和她相比，他的静宁少了骨子里的娇弱勾人，和杨念站在一处的话，大概没有眼下般配。
　　盛帝不好总盯着臣妻瞧，于是接待笼络她的成了孙皇后。
　　回宫的路上，乐玖的手一直被皇后娘娘握着，皇后笑道：“好了好了，不要看了，陛下有多喜爱杨大将军，不会吃了她的。”
　　乐玖耳尖红透：“娘娘……”
　　分明是第一次见，孙皇后爱极她的薄脸皮。
　　宫里的女人，多是见惯美人亦或自己就是美人的。继后随陛下出宫，回来，身畔多了三位各有千秋的美人儿，妃子们消息灵通，很快得知入宫的是镇北大将军家眷，遂放下心。
　　和和气气地往玉坤宫跑。
　　得益于皇后娘娘的引见，乐玖见过了四妃六嫔，各有特色的美人扎堆在眼前，她看得眼晕，又见过年轻貌美的四公主，弄清楚四公主生母是四妃之一的淑妃，淑妃是孙皇后的嫡亲妹妹，一双眼睛像极了先皇后，故而甚得盛帝宠爱。
　　国有太子，皇位的继承人选盛帝不做他想，是以孙皇后至今无子，姐妹二人关系亲近，静宁公主待皇后也十分亲厚。
　　短短的不到一天的时间弄清楚这些事，乐玖比她想的还要聪明。另外，也有孙皇后存心与她套近乎的缘由。
　　乐玖想不明白，为何皇后待她和对待旁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思来想去，只能归于她的念念太有本事，不仅得帝心，也得皇后娘娘的心。
　　众妃嫔散去，皇后借故酒水污了衣裙，起身离开。
　　乐荆、映娘坐在乐玖身侧，支棱着耳朵听四公主和玖玖谈进京这段路上的好风景。
　　两人以为没自己的事儿，未曾想四公主话音一转，说到她们身上。
　　总算回到乐玖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儿，她笑容清浅，慢慢的，适应与静宁公主你来我往的交谈。
　　孙皇后回来的时候，乐玖已经和静宁有说有笑了。
　　到底都是年轻人，能快速拉进距离。
　　乐玖身在玉坤宫应付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杨念在御书房倒是从容自若，耳边是盛帝不绝于口的赞赏，她听得脸热：“臣有今日，幸得陛下慧眼识珠。”
　　盛帝大笑。
　　回想起他御驾亲征的那几年，又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提拔杨念，击败北绒。
　　君臣相得，太子杵在一边心里五味杂陈。
　　杨念……
　　真人和他想的大不一样。
　　斯文，秀雅，脸长得很嫩很白，瞧着至少比同龄人小三四岁，不笑时看着有点冷，一双眸子清冷幽深，身形笔直，恍若扎根疆场的一杆长枪。
　　莫非，是他想岔了？
　　可是纤月又怎么会骗他？
　　纤月不会骗他，那就是文镜说了谎……
　　“太子。”
　　太子醒过神来：“父皇。”
　　盛帝谈笑晏晏：“还不敬大将军一杯？无杨念忠心护君，英勇杀敌，便无朕之安康，更无北绒俯首。”
　　太子心神一震，端过内侍献上的酒水，郑重道：“大将军，孤敬你。”
　　他一饮而尽，杨念不敢怠慢，饮却酒水，盛帝握着她的手覆在太子手背：“你们，才是大盛朝未来的希望。”
　　.
　　日落黄昏，盛帝为他的镇北大将军在宫中设宴。
　　一场宴会到结束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
　　乐玖和静宁公主成为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天黑，乐小娘子被大将军接回紫金街御赐的大将军府。
　　玉坤宫，皇后和静宁公主相对而坐。
　　宫人屏退，孙皇后谨慎道：“陛下开始对太子不满了，这是你的机会。”
　　“父皇龙体康健，太子哥哥想继位恐怕有得等。他不急，我也不急。顺其自然就好。”
　　皇后端茶润喉，末了将白玉杯拿在手上摩挲：“杨念这人，可信吗？”
　　“不可信。她是父皇的忠臣爱将，手掌兵权，又有丹书铁券、打龙鞭傍身，太子她都不见得放在心上，我何德何能教她另眼相看？不过，母后也见过那位了，不得不说，乐玖能得大将军宠爱，是有些本事的。母后有所不知，上柱国家中有一玩物，正是大将军所送，此人正是乐玖长姐的前夫，之所以落得如此结局，皆因他动了歪心，曾骚扰未出嫁的乐小娘子。由此可见，杨念记仇，爱惨她的发妻。”
　　“她记仇，那就挑起她和太子之间的仇怨。”
　　“不可。”静宁公主正色道：“母后，成大事者，需谨小慎微。她不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
　　那是真正有实权有帝宠的权臣武将，能结交便好，倘若得罪，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娘娘沉默半晌：“依你之见，还是徐徐图之？”
　　“是必须要徐徐图之，且徐徐图之的前提是太子哥哥出错。只有太子行差踏错，失去臣民之心，静宁，才能有机会站到高处。”
　　“万一太子爱江山不爱美人，又当如何？”
　　“那就说明，静宁没有御极的命。”
　　“……”
　　皇后沉下心来：“这无疑是在赌。”
　　赌太子会出错。
　　赌杨念会选择她们。
　　四公主在棋盘落下一子：“贵人已至，我赌我赢。”
　　.
　　夜已深，马车长驱直入地驶进大将军府。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此地的主人，将军府的下人们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赢得主子们的看重。
　　乐荆、映娘被安顿在后院厢房，正式在将军府住下。
　　乐玖困得睁不开眼，窝在杨念怀里，杨念大步往主院走。
　　疾步走在前方的丫鬟连忙为大将军打开门，人走进去，乐玖被明亮的东海夜明珠晃了眼。
　　瞌睡醒了一半。
　　房内放着能容纳两人的大浴桶，热气汩汩往上冒，空气满了湿润的水汽和怡人的花香。
　　丫鬟们识趣退下。
　　杨念替她解了衣带，抱人迈进去。
　　换了陌生的地方，乐玖略有害羞地搂紧她脖子，瞅着四周：“这里真好看，是咱们的家？”
　　杨念笑她小迷糊，又心疼她白日同贵人们应酬寒暄，费了不少精力，摸摸她的发顶，忍不住亲她额头：“是咱们的家了，以后府里的人全归你管，我也归你管。”
　　乐玖脚趾微微蜷缩，和她交换长长的吻。
　　所有的不安定的因素在深吻里消失殆尽，稍微缓了缓，她睁着水润润的眼睛，径直看进杨念心坎里去，看得某位大将军情不自禁地动了欲。
　　“皇后娘娘和静宁公主真是打着灯笼也见不着的好人，我没出丑，亏了有她们指点。”
　　她提到中宫和四公主，杨念顿了顿：“便是出丑，谁又敢公然笑话你？”
　　乐玖眸子带笑：“刚来，不好太嚣张。”
　　听着话是打算等熟悉了再嚣张。
　　杨念揉揉她白胖挺翘的兔儿，揉得乐玖气息紊乱，趴在她耳边一个劲儿讨饶。
　　这哪里又是讨饶，比人邀宠还过分。
　　“咱、咱们不是因着杜六公子挨打的事儿进京的么？陛下他……他可有怪罪？”
　　“怪罪？”杨念轻笑：“且等着，明日，杜文镜若不跪在我脚下求我宽恕，我杨字儿倒着写。”
　　乐玖满面潮红地和她闹起来，双臂撑在桶沿：“哼，不害臊。”
　　不害臊？
　　杨念捏着她下巴，笑问：“谁不害臊？”
　　她亲亲乐玖粉嫩的耳垂，兴致高昂：“发.春的小猫儿。”
　　这话惹得乐玖胸腔重重一跳，眼睛和眼尾霎时红了：“那你喜不喜欢这样的小猫？”
　　“喜欢。”
　　杨念巴不得夜夜独宠小猫，看小猫咪主动敞开肚皮等她疼爱。
　　谁又能拒绝一只可怜又唤春的猫呢？
　　至少她不能。
　　一辈子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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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抖威风
　　如杨念所料, 天明，杜文镜前来负荆请罪，彼时杨念正在温柔乡里搂着乐玖说小话, 她初回京，长途跋涉，盛帝特意准她三天假期, 闲来无事的杨念不想早起，长发披散着, 门外站着将军府的女管家。
　　“你不出去见见吗？”乐玖把玩她指尖, 真心觉得念念一双手着实漂亮，是习武之人的手，保养得好。
　　“见他？”杨念笑了笑：“且教他跪着，等跪烦了，我再露面也不迟。”
　　“这样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杨念侧身捏她那段软腰, 乐玖咯咯笑着在她怀里求饶，作弄一番, 杨大将军眉眼温柔，说出口的话却犹如寒风凛冽：“京都不是长乐村, 在这里, 该抖的威风要抖，大盛朝的镇北大将军，官居一品, 甚得帝心, 我不回来还好，但我回来了, 总要让魑魅魍魉睁大眼睛瞧一瞧, 咱们不是好惹的。杜文镜咎由自取, 殷榷打她，我也支持。他自讨苦吃，我非良善，如此，也好令太子看一看，我不喜杜家。”
　　仗着有个做太子侧妃的长姐，杜文镜在京都作威作福，杨念事先派人查过这位杜六公子，查到的一些隐秘，使得她彻底厌了此人。连带着，也对杜侍郎、杜侧妃，有了意见。
　　从长远来讲，太子要认清现实，亲贤臣，远小人。
　　杜侧妃，就是那可能会害了太子殿下的“小人”。
　　乐玖听得似懂非懂：“杀鸡儆猴？你是要拿他做筏子？”
　　“聪明。”
　　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总不能杨念什么都不做。
　　她也要借此看看，她冷待杜文镜，不给杜家颜面，太子，会如何。
　　陛下爱子之心深切，杨念当然能理解。只不过为了今后几十年的舒舒服服的好日子，她要择一位有道之君。
　　有此要求，如今的太子却是不够看了。
　　她心底叹了叹，一头是陛下的知遇之恩、成全之恩，一头是她不太看好的储君，她真心希望，太子能清醒过来，远了杜家，不再受杜侧妃影响。
　　这样，她忠心辅佐，也算不负陛下。
　　权贵扎堆的紫金街，大将军府门外，杜文镜委曲求全地剥去外衣，背负荆条，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眼前那道门开了又关，没有任何要打开的征兆。
　　街边百姓的窃窃私语声不停折磨杜文镜的心。
　　他咬着牙，眼睛发红地看向杜侍郎。
　　杜霰拿捏不准大将军的意思，心里惶惶，又暗恨杨念不会做人，当街将杜家的面子摁在脚底下踩。
　　他忍了忍，心道：若非陛下一锤定音，判定一切皆是杜家过错，他怎么会带着文镜前来认错？
　　原想着这般姿态摆出来，同朝为官，杨念再怎么木讷，也该给杜家两分薄面，便是看不上杜家，也该看得起从他家嫁出去的嫡长女。
　　杜纤月有多受太子娇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等待的时间里，杜霰从一点不满，上升到对杨念的怨恨。
　　周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京都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压着声量，暗地里冲着两父子指指点点。
　　不能再等下去了。
　　杜侍郎豁出脸皮，大声道：“杜霰教子无方，特来带犬子向大将军认错！还请大将军出门一见！”
　　他身体好，声如洪钟，管家再次跑去传话，杨念伏在乐玖身上轻捏她发红的脸蛋儿：“你说我要不要去？”
　　“去罢。”
　　乐玖松开缠在她腰侧的腿：“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你不是聋子，又没有睡死过去，哪能真的不见？”
　　一番话逗笑杨念。
　　杨念爬起来穿衣服，乐玖从旁欣赏美人懒起的画面。
　　“咱们回京，你存心不带殷榷，是不是也在为她考虑？”
　　“殷榷？”杨念坐在那穿袜子：“一半一半罢。我不带她，确实有不想她掺和进来的原因，但事出于她，之所以闹起来，根源又不在她。
　　“咱们为她撑腰，才是杜文镜以至杜家抓着不放的关键。
　　“杜霰是文臣，文臣武将，少有能合得来的，依我看，我和他就合不来。好好的休假天儿，天一亮他就携子登门，多碍事儿！”
　　碍的是什么事儿，乐玖心知肚明，不由嗔瞪她一眼。
　　杨念浅笑：“我年纪轻轻做了一品官儿，哪怕打赢北绒，朝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看我顺眼。陛下又一心捧我，那什么‘护龙战神’的名号估计就是这么弄出来的，嗐！不知招了多少人的妒。”
　　“护龙战神？”
　　“嗯，外边人都这么夸我。”
　　杨大将军挺直身板，问她：“我厉不厉害？”
　　她一双眼睛明亮清澈，想到她就是顶着这么一张嫩脸在血与火的疆场不停厮杀，最终功成名就，做了镇北大将军，乐玖衷心道：“厉害。”
　　盛帝能生龙活虎地在皇城里继续做主子，也多亏念念为他挡祸。
　　娶妻令就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儿，乐玖心尖微涩，如此说来，她这个人、这门天下人都无权干涉的婚事，也是念念用命换来的。
　　杨念下床，长腿落地，回头看她半遮半掩雪肌玉肤的小娘子：“你要不要随我同去，看我是怎么痛打落水狗的？”
　　她凑过去，腰身一弯：“玖玖，和我一起去罢。”
　　光明正大，成双成对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乐玖心坎发暖：“嗯！”
　　.
　　紫金街越来越多的人围在那儿，杜文镜几次想站起来，扔了荆条，转身就走，被亲爹按住。
　　此番他们来是为讨陛下欢心，相反，杨念越不宽宥，表现的越小气，对她的名声也会产生影响。
　　此时的他，被怨恨蒙蔽，自认聪明地看清问题的核心，全然忘了，他生了个怎样不争气的儿子。
　　杜文镜愤愤不平地跪在原地，膝盖发酸发胀，真怕杨念发疯，铁了心要他跪废这双腿。
　　就在他快要不抱希望，屈辱到头昏眼花之际，紧闭的两扇大门打开，一身紫衣的杨念扶着模样出挑的美人走进众人视线。
　　能与她这般亲密无间的，除了那位从长乐村来的乐小娘子，不做他想。
　　杜文镜仰着脖子看那淡色裙衫的女子，眼睛看直了：这就是大将军夫人啊。
　　没见过乐玖以先，京里的百姓想不通大将军为何执意要娶妻，还是娶乡下的农女。见过正主，所有的疑问通通烟消云散。
　　日前他们有幸见过静宁四公主，只道公主不愧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女儿，四公主端庄娴静，容貌倾城，与她相比，这位撞了大运的将军夫人竟也丝毫不逊色？
　　甚至因着面上的容光，眼底的喜气，更为引人注目。
　　杜文镜兀自看呆了。
　　如此美人……
　　如此娇色……
　　怎么就让杨念糟蹋了？
　　他过于忘我，连周遭忽然安静下来都不晓得。
　　杜霰恨不能给儿子一巴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精虫上脑，不分轻重，他重重咳嗽一声，杜文镜无知无觉，等他再咳，杜六公子觉得他聒噪。
　　见美人而忘爹。
　　乐玖被他火热垂涎的眼神逼得寒了脸。
　　但凡见到这一幕的，无一不觉得杜六公子色迷心窍，活腻了。
　　赶在杜霰当面教子之前，杨念一巴掌扇得杜文镜身子踉跄，嘴角流血。
　　“可是醒了？”
　　她音色沁凉。
　　杜文镜刚要破口大骂，蓦地对上那双冰冷无情透着杀意的眸子，仅剩的那点理智开始发挥作用，想明白为何挨打后，更是两股战战，不敢抬头。
　　杨念轻呵一声：“陛下要我教导京中好儿郎，派了孙二公子、王小公子，还有六公子前来长乐村，忽然有一天，手下人来寻我，说出事了。我道何事？原来是杜六公子□□熏心，盯着未出阁的小娘子耍流氓……”
　　她字正腔圆，能让所有人听清那段始末。
　　无大将军从头讲起，人们还以为杜文镜当真受了委屈，去到穷乡僻壤遭恶徒殴打。毕竟那顿打，打得不轻，这会杜文镜脸上还有受伤的痕迹。
　　“举止不端，对陛下的差遣不满，连夜奔逃，连个招呼也不打，害得本将军一宿没睡好，担心六公子路上有个好歹，早早派了亲信一路护送。”
　　她失望透顶：“竟不想六公子归京第一件事，便是状告我妻妻二人。”
　　她言辞凿凿，声势太强，杜文镜吓得嘴唇发颤。
　　杜霰初听儿子挨打的实情，登时又气又恨，气儿子惹是生非，恨杨念为何不骑驴下坡，偏要和他们杜家作对！
　　“杜文镜，本将军问你，你不该挨打吗？”
　　杜文镜惊呼一声，咳得瘫倒在地。
　　一股骚味儿飘来。
　　竟是吓尿了。
　　“……”
　　杨念狠狠一皱眉，嫌弃地挽着乐玖的手倒退两步：“打你的人还是打轻了，换了本将军来，定要用军法治你！”
　　众所周知，杨大将军治军严谨，眼里不容沙子。
　　杜侍郎没法再厚着脸皮留在这，拱拱手，扯着丢人的逆子离开。
　　经此一事，杜文镜的真面目传得广为人知。杜家上代人急攒的好名声也几乎被消磨殆尽。
　　外间发生的事，不到午后，就传到杜纤月耳里。
　　杜侧妃哭倒在太子怀里，不住用帕子抹泪：“殿下，殿下，以后文镜可怎么活啊！”
　　当众被大将军吓尿，又因为□□熏心挨打，挨了打不顾圣意跑回京，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可以说，杜文镜的名声彻底烂了。京都好多人都在看他笑话。也不知是谁一张嘴那么损，称呼杜六公子为“尿裤子王”，王是王八的王，缩进杜家闭门不出。
　　“纤月，纤月你莫要再哭了……”
　　太子一脸心疼地替她拭泪：“大将军此举，确实有些得理不让人了。”
　　“可不就是？”杜纤月哭得梨花带雨：“文镜在将军府门外负荆请罪跪了一个时辰，还不够诚心？陛下不喜杜家与大将军相争，杜家让了，大将军却不肯饶人……她眼里还有殿下吗？文镜再怎么说，也是……”
　　也是殿下的小舅子。
　　只她位份是侧妃，不好名正言顺地说完这句。
　　太子却懂了。
　　“文镜……文镜他年轻气盛，所作所为的确有错……”
　　“殿下！”
　　“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已经知错，又付出相应的代价……”
　　杜侧妃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得意，楚楚可怜地点点头：“是啊，文镜知错了。”
　　太子拍拍她后背：“孤会从中牵线，缓和大将军与杜家的关系。”
　　杨念再怎么说也是父皇寄予厚望的镇北大将军，此事杜文镜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在他看来，文镜挨了打，受了辱，事情就已经了结。
　　杜纤月气得用小拳头捶他：“我六弟受辱至此，殿下不思为他讨回公道，还要杜家与杨念握手言和？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子抿唇：“纤月，你不要……”
　　无理取闹那四字停在唇边，杜纤月摇晃手腕银铃。
　　铃声作响，太子眼神迷离，半晌，宠溺道：“是，月儿说得对，孤会为文镜讨回公道。”
　　作者有话说：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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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雨露均沾
　　“陛下, 这是今日东宫送来的。”
　　夜深，批阅完奏折，盛帝揉揉太阳穴, 接过东宫眼线送来的密报。
　　“退下罢。”
　　“是。”
　　盛帝看密报之时不喜身边有人，御前大总管退到门外，拿捏不准陛下到底在搜索什么。大皇子十二岁被册封为太子, 板上钉钉的继承人，然而这两年, 陛下明里暗里对东宫的“观察”更多了。
　　大总管想不明白, 长叹一声，默默地为太子祈福。
　　但愿……
　　但愿太子能顺利登基，中间不要出岔子，否则大盛朝又要动荡不休。
　　烛光明亮，照得盛帝那张脸喜怒难辨。
　　身为一国储君, 放着正妃不理，独宠侧妃？
　　他也是男人, 明白有权有势的男人一门心思迷恋一个女人是怎样的偏执。
　　他给了太子两年机会。
　　整整两年，太子对待杜纤月的偏宠令他担忧。
　　这是他花了大把心血栽培的继承人, 至今生不出嫡长子, 只有庶长子。
　　盛帝眉头紧锁，视线再次放回密报。
　　两年了。
　　他竟查不出杜纤月身上任何的疑点。
　　但没有疑点，不正是最大的疑点？
　　或许, 应该换个人来查。
　　杨念？
　　不。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乐”字。
　　.
　　天色刚好, 趁杨念前往军营处理要务的功夫，乐玖与大姐姐、映娘出门欣赏京都风景。
　　走出门去, 眼前所见教人喟叹不愧是天子脚下, 一国都城。
　　大盛朝推行男女平权二十年, 平权二字在长乐村甚而平安县不明显在这儿，却能很容易地见到出门行商的女商户、出门游学的书院女学生。
　　士农工商，都能见到女子积极参与的影子。
　　这是比起历朝历代，相对自由、相对宽容的时代。
　　气象壮阔，观之，给人精神一振的感觉。
　　乐玖几乎是瞬间爱上了这座城池，来了京都，更想有机会带爹娘来见见世面，看看女人们不一样的活法。
　　她们今日出来，不光是听说书先生讲讲新鲜事儿，也有考察地点的意思在。
　　长乐村有女社，三姐姐来信，说是她和殷酌在太央郡人参岭开办了一间女社。见过京都的新气象，乐玖迫不及待在这里也竖起“女社”的牌子。
　　女人当自强。
　　在京都办社，应该能吸引来很多志同道合的娘子们。
　　三人一合计，花了三天时间，最终，收购了丰荣街北一家开不下去的书店，打算重新修葺，作为女社新址。
　　日落黄昏，乐荆、映娘回房歇息的时间，宫里来人，送了好多赏赐。
　　关上门，乐玖这才摸出塞进衣袖的小卷轴。
　　盛帝亲笔所书的一封密旨。
　　“陛下要你调查太子侧妃？”
　　杨念百思不得其解，直觉告诉她，玖玖最好不要插手此事。
　　这几日的朝堂议事，太子没少找她的茬，脑袋八成是被驴踢了，即便没见到杜侧妃其人，以她迷得太子自毁城墙的作为，这人估计邪性。
　　乐玖也没想到，她回京没几天，就被陛下安排得明明白白。
　　“太子侧妃，不就是杜家嫡长女？杜文镜的长姐？”
　　说起杜文镜，那日他当众尿裤子，已然成为全京都的笑柄。
　　这样的烂人，竟然能让杜侧妃屡次吹枕头风？杜家儿郎众多，一个杜文镜，何至于此？死了也不心疼。事实却与之相反，杜文镜“受辱”，杜侍郎和杜侧妃反应都很大。
　　杜霰不说，恨毒了念念。
　　至于杜侧妃……
　　“太子真就信她的话？”
　　“可不是？”杨念收好那卷密旨，苦笑：“今日太子又寻我的不是，早朝结束，被陛下训斥一顿。”
　　好像皮孩子犯了错，家里的大人训了孩子，扭过头来又为孩子的今后，当着她面说好话。现在陛下给她的就是这般感觉。
　　太子，怪怪的。
　　说不出哪里怪。
　　但一国储君，年少便被君臣交口称赞的妙人，成了婚，做了父亲，行事反而愈加糊涂。
　　“也许这就是陛下要你暗查杜侧妃的因由。”
　　乐玖沉吟片刻：“这要我怎么查，我总不能，把太子侧妃拉进女社来罢？”
　　“……”
　　见她不说话，乐玖小声道：“不会罢？万一她真很邪门，我的女社不就遭殃了？”
　　杨念故作严肃道：“倘若杜纤月邪门，太子又偏听偏信她，不止女社，整个大盛朝就要遭殃了。”
　　乐玖被她唬了一跳：“不、不会罢？”
　　“会的。”
　　小两口头探头合计一番，一致决定，陛下吩咐的事要好好做。
　　怎么接触杜侧妃，吸引她加入女社，成为当下最要紧的问题。
　　.
　　东宫。
　　杜侧妃侧卧在美人榻，听宫婢汇报宫外发生之事。先听了杜家那档子乱七八糟的事儿，又听了回京的大将军夫人近日大张旗鼓的在京都开办女社，她睫毛轻眨：“办社？”
　　“闹的动静可大了，据说入社有门槛，不是所有报名的都要。”
　　“这么有趣？”不哭哭啼啼的杜纤月实在长着很漂亮的一张脸蛋儿，她坐起身，歪着脑袋细细思索：“坊间如何说那位大将军夫人的？”
　　宫婢觑着她模样，犹豫道：“漂亮？”
　　“……”
　　漂亮的女人一般听不得有人比自己更漂亮。
　　宫里有个静宁就够她膈应，随便从村里来个小娘子也比她容貌出挑，杜纤月不乐意了：“哦？”
　　那她倒是要去看看了。
　　.
　　“这样能行吗？”
　　“能。”
　　杨念说能，乐玖真就信了。
　　见天儿命人在京都大街小巷传扬她的美名，这事听起来挺不要脸的，但没法子，念念信誓旦旦地说杜侧妃是个好强的女人，此举一定能引得她来女社转转。
　　乐玖便一直在等她登门。
　　只要她来，女社这么多人，未必没机会留住太子侧妃。
　　一来二往，有了交情，能说上几句话，若杜纤月心思有异，早晚会露出马脚。乐玖又为自己沏了杯茶，映娘不知她在等什么，好在女社新建，她也忙得很。
　　相反，乐玖这个小社长，比她们都清闲。
　　镇北大将军回京，民间对她们妻妻二人关注颇多，乐玖在京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办女社，女社的理念宣扬出去，引来好多志同道合的女子。
　　乐荆、映娘忙着接见这些人，顺便考察。
　　丫鬟秋秋麻溜地走进来，附耳道：“夫人，你看，是不是人来了？”
　　杜纤月打扮低调地进入女社，可那一身的雍容贵气骗不了人，盯了好些天，这是唯一一个符合太子侧妃、杜家嫡长女身份的女人。
　　乐玖眼前一亮，主动迎上去同她交谈。
　　初见，杜纤月微微讶异，没想到杨念娶的是这么柔弱娇媚的小娘子，一点也不土气，有眼的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小蜜罐子，甜得很，笑起来更迷人。腰肢纤细，肤色奶白，一双美眸，深情婉转，看久了，却是教人不好意思。
　　这么娇气的小娘子，杜纤月心底对她的敌意诡异地淡去大半。
　　“姐姐是要入社？”
　　姐姐……
　　杜纤月问道：“你对谁都喊姐姐？”
　　喊得这么甜，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勾.引她。
　　乐玖笑容满面，示意秋秋为客人上茶。
　　女社人来人往，人多眼杂，看在将军夫人貌美娇柔惹人怜的份上，杜纤月愿意多待一会儿，陪她喝杯茶。
　　冒着热乎气的茶水送上桌，她端在手上，轻吹一口茶气，乐玖翻出早先备好的关于女社的介绍册子：“我一见姐姐，就知姐姐是心怀抱负，绝不肯屈居人下的人物，大盛朝主张男女平权有二十年之久，然而律法是律法，现实归现实，还有许多女子活在男权的无理压制下，姐姐肯来女社，定是有一颗好抱打不平的仁心……”
　　她不仅人长得甜，小嘴更甜，叭叭叭地说个没完，却不使人厌烦。
　　真是奇妙的体验。
　　杜纤月心想：难不成她真当我是来当社员的好人了？
　　“你长得不错。”
　　“是啊，女社里面的人，就没丑的。姐姐若喜欢悦人眼目的大娘子、小娘子，更该来我们女社，美人要和美人在一起才不无聊。”
　　“……”
　　来之前，杜纤月委实没料到她这么能说会道。但随着她话音落下，杜纤月眼前浮现太子白皙英武的脸庞，太子也是货真价实的美人，和男子相比，可谓容貌姣姣，比起眼前这一张脸蛋儿，便如云与泥。
　　乐玖是云。
　　“姐姐意下如何？”
　　“尚可。”
　　看她意动，乐玖老老实实坐在那，不吱声了。
　　“来的人那么多，怎么你就只招呼我，不管旁人？”
　　乐玖笑道：“旁人自有我大姐和五妹妹接待，我是社长，只接待真正的美人。”
　　“……”
　　一面之缘，杜纤月竟然从她眼睛里看出真诚的“好色”两个大字。
　　简直离谱。
　　她本来是找茬的。
　　太子在朝堂找杨念的茬，她来女社砸乐玖的场子。
　　然而人来了，她又改主意了。
　　“怎么进女社？”
　　“第一，合我眼缘。第二，通过笔试考核。”
　　“拿来。”
　　杜纤月手一伸。
　　乐玖看得啧啧称奇，没见过真人之前，她也没敢想，杜侧妃是这么个痛快的画风。
　　杜纤月去里间写试卷，乐玖等在外面留意到放在桌上的茶。
　　茶已经凉了。
　　却仍是半满。
　　杜侧妃一口没喝。
　　如此小心谨慎，和乐玖想象里恃宠而骄的形象截然不同。
　　太子侧妃这人，给她的感觉很不一般。
　　是割裂的。
　　教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哪个，又是她做出来存心给人看的。
　　门打开，杜纤月从里面走出来：“写好了。”
　　六十分满分的试题，她分数九十往上。
　　乐玖喜笑颜开：“从今天起，姐姐就是女社正式一员了！”
　　杜纤月骄矜地扬起头：“好说。”
　　事实证明，美貌是具有一定杀伤力的。
　　今日一见，可以说是乐玖凭着她的好面容，成功将鱼儿引进鱼塘。
　　杨念耐着性子听她讲完与杜侧妃的“喜相逢”，脸色怪异：“她……”
　　“她什么？”
　　乐玖沉浸在“万里征途顺利迈出第一步”的喜悦，没留意枕边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什么？”
　　“她不会喜欢女人罢？”
　　乐玖愣了愣：“怎会？”
　　都当太子宠妃了，整天迷得太子昏了头，太子妃无所出，她却怀孕生子，这样的人，哪会喜欢女子？
　　杨念摇摇头：“那就是我想岔了。”
　　乐玖笑她：“你在胡思乱想什么？等我和她套套近乎，培养培养感情，先争取得到她的信任，再去查陛下交待的任务，你说，我能不能成？”
　　“能罢？”
　　若杜纤月是个爱美人的性子，这差事交给玖玖来做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
　　她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以至于见到绿叶子、绿翡翠都觉得心头一慌。
　　乐玖忙着取信杜纤月，殊不知得知大将军夫人和太子侧妃走得近，静宁四公主也急了。
　　杜纤月入社的第二天，四公主紧随其后。
　　一座新开的女社，明里暗里，不知汇聚了京都多少大人物的目光。
　　静宁看看杜纤月，唇畔绽开一抹淡然的浅笑。
　　杜纤月挑眉，挑衅地冲她举杯。
　　左边是美人，右边也是美人，坐在中间的乐玖美滋滋地眯起眼，发愁——她该先吃谁递来的果脯呢？
　　“吃我的。”
　　“吃我的！”
　　针尖对麦芒。
　　乐玖莞尔，选择雨露均沾。
　　腮帮子鼓鼓的。
　　有念念帮她分析局势，她大概懂了，公主想交好将军府，太子侧妃是只笑面虎，背地里不知在琢磨什么坏。
　　两人不对付。
　　咽下嘴里的果肉，她一手托腮，做和事佬：“好啦，我都吃还不行？同在一社，大家要和睦相处，勿要离心……”
　　她一脸无辜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窃喜：谁还不是一只大尾巴狼呢？就你们有心眼？我也不差嘛。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所有人都在演戏，大将军心里一慌（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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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臣之心
　　杜纤月一个月少说有五六次出宫, 出宫则是去女社找乐玖玩，别的不说，这些天的往来, 她对乐玖很感兴趣。到了晚间，又要在太子耳边吹枕头风，杜家栽了这么大跟头, 还不算完，定要让杨念尝到苦头才行。
　　今天太子又被陛下喊去御书房训了。
　　深夜, 和侧妃发了一通牢骚, 又被侧妃教唆几句，迷迷糊糊地睡下。
　　有盛帝做靠山，杨念的日子说好过比起大部分人来说，也挺舒服，可比起她之前在长乐村的逍遥自在, 就大大地比不过了。
　　朝中太子一党隔三差五对付她，即使对她造不成多大伤害, 但苍蝇多了，也烦。
　　后半夜, 她搂着乐玖, 自个睡不着，怀疑来怀疑去。
　　乐玖累得不轻，闭着眼吻她下巴：“怎么了？还在为太子的事心烦？”
　　“他毕竟是储君。”杨念看她眼睛困得睁不开, 止了话题：“你睡罢, 我再想想。”
　　她不睡，乐玖勉强打起精神坐起来, 呆愣一会儿, 醒了瞌睡, 她分析道：“太子党咬着你不放，皆是太子授意，太子针对你，又出于杜家，杜家恨你做事太绝，不留余地，便央了杜侧妃在太子面前添油加醋说你坏话，是这样吗？”
　　“应该错不了。”
　　“可是这不对呀。”乐玖打了个哈欠：“我也早想说了，你嘴里的杜侧妃和我认识的杜纤月完全不是一个人，杜纤月这人，冷静，沉稳，有谋略，四公主算是聪明人了罢，但她二人不对付，在女社常起口角，十次里面，得有五六次是杜纤月占上风的。杜纤月若是个以色侍人的蠢货，哪能在静宁公主这里占便宜？可若她不是蠢的，又该怎么解释，她听从父命，一意针对你？要知道你是手掌实权的正一品镇北大将军，得罪了你，太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太子得不到好处，身为太子侧妃，靠太子活着的女人，杜纤月又如何能好？”
　　“……”
　　她说完话，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顺着她的思路去想，杨念细思极恐，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且不提杜侧妃吹枕头风了，太子听侧妃的话找你的茬，你不觉得，很怪吗？那可是陛下花费十几年心血培养的储君，十二岁就做了太子，越活越过去，念念，你不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吗？你看，陛下也觉得有问题，他认为太子之所以行事古怪，根源在杜纤月这儿。我倒是认为，若要查杜纤月，得连同杜家一起查。”
　　她给杨念提了醒，翌日，上完早朝，杨念同盛帝说了这番话。
　　盛帝稀奇乐玖能有此等见解，当场应下。
　　“朕会派人查的。杜纤月那边，还要乐玖多注意一些。”
　　“陛下放心。”
　　“杨念。”
　　盛帝坐回御座：“朕有三子，你来点评点评。”
　　杨念一个激灵，身板挺得直直的。
　　盛帝笑她胆子小：“你就放心大胆说，朕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偌大的御书房，仅剩下君臣二人，杨念吐出一口长气，在盛帝邀请下入座：“陛下要臣如实说，臣只能说了。”
　　“快说，不要磨磨蹭蹭！”
　　“太子少有贤名，监国有功，备受臣民爱戴，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但又比不得陛下。”
　　盛帝侧耳倾听，目光渐渐飘远。
　　“一国储君，子嗣干系重大，太子独宠杜侧妃，以至东宫无嫡长子，陛下嫡长孙，于情于理，都不该。这是其一。其二：臣与杜家无仇怨，一切皆因杜文镜私德不修，杜家迁怒微臣，太子侧妃怨恼微臣，长此以往，今日之杜家，则为明日之外戚，臣为大盛朝感到深切担忧。”
　　“继续。”
　　“微臣没见过十七八岁的太子，但听外人言，十六七岁的太子，头脑至少比现在清醒。”
　　“是了，爱卿说的是，太子，简直是被猪心蒙了心。”为一杜家，屡次招惹他钦定的镇北大将军，行事没轻重。最可恨的还是那杜纤月！
　　“至于二皇子，三皇子……”
　　杨念含蓄道：“腹有锦绣之才，错生帝王家。”
　　盛帝眉头拧成“川”字：“也就是说，皇位只能是太子的，老二老三都不中用……”
　　杨念不好开口。
　　手心手背都是肉，直接对当爹的说你家儿子没治国之才，再大度的人也会心塞的。
　　良久，盛帝轻轻一叹：“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太子……不瞒你说，朕在他身上花费的时间、心血，是所有孩子加在一起都比不了的。他是朕的骄傲，也是朕最疼爱的儿子。”
　　“倘若太子不再受侧妃影响，定能担当起陛下交托的重任。”
　　“但愿如此……”
　　盛帝眼里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走出御书房，走在笔直冗长的宫道，风吹过杨念脸颊，吹得她一阵新凉。
　　太子若不中用，陛下连不堪大任的二皇子、三皇子都考虑在内，唯独没去想他比皇子还要优秀的女儿们。
　　大盛朝的公主，到了年龄就要出嫁，择一驸马，远离朝政。唯一可圈可点的是，为支持男女平权的国策，宫中皇子皇女十八岁前都同堂进学。
　　学的是一样的知识，教授他/她们的是一样的老师。真比起来，静宁公主比二皇子、三皇子好了不知几万重山。纵使和太子相比，也许和几年前的太子比起来略逊一筹，但比今时渐渐昏聩的太子，也要好太多。
　　起码，不惹杨念生气。
　　杨念在考虑今后辅佐哪位的同时，女社，静宁公主在教乐玖下棋。
　　杜侧妃乃太子侧妃，仗着太子没有边界的宠爱，一个月往外跑五六次已经够多，再多，恐怕要惹来盛帝责罚。
　　是以这会陪在乐玖身边的只有一位四公主。
　　少了杜纤月那张利嘴，四围安安静静，乐玖还有点不适应。
　　棋局如战场，观棋品人，四公主这人也太沉得住气了。
　　乐玖不耐烦学这些折磨脑子的事儿，她家里有一个善于谋略的人就够了。
　　她问：“杜侧妃和太子怎么认识的？”
　　静宁很乐意和她谈论这些：“是在杜老夫人寿辰宴上，杜老夫人曾经做过父皇的乳母，父皇给她三分薄面，当天便指了太子哥哥赴宴，宴会上，太子哥哥饮了酒，去园中里散酒气，没防备杜家的嫡长女撞进他怀里。”
　　“所以就看对眼了？”
　　静宁掩唇笑：“可不是？这一看，太子哥哥回去求了父皇，要杜家女做太子妃。可惜当时太子妃人选已定，杜家门第不够，父皇又不好出尔反尔，斥了太子哥哥一顿。太子哥哥灰心丧气，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颓态。”
　　她觑着乐玖：“你也觉得太子哥哥对杜侧妃过于痴情？”
　　乐玖与她对视，笑而不语。
　　那层窗户纸没戳破，静宁公主心知她不想多说，慢悠悠道：“有时候我也怀疑，太子是不是换了个人。以前的他，称得上行事英明果断，可是后来……他就变了。”
　　一次游园，她宫里的人无意踩到杜纤月扔在地上的花儿，将花踩死了，太子哥哥勃然恼怒，下令打那宫人六十大板。
　　打到三十大板，人没了半条命。
　　静宁苦苦哀求，想要太子哥哥手下留情，饶了这一回。
　　一向疼爱她的哥哥却只冷眼看她。
　　静宁是淑妃之女，淑妃乃盛帝宠妃，可以说是宠冠后宫。贵为宠妃之女，她不是没见过男人宠女人，但宠成太子昏头昏脑性情大变的份上，静宁为之胆寒。
　　那是她人生初始认识到权势的好。
　　若有权势，牡丹就不会死。
　　她也不会护不住自己的人。
　　不会一直跪在地上，求太子哥哥宽宥。
　　那年静宁十五。
　　在一片血色的刺激下，有了不臣之心。
　　大盛朝男女平权，乡间小户之女尚可继承家业，凭何皇位只能是男子的呢？
　　她也是父皇的血脉，她要争！要抢！要世间的道理都匍匐在她脚下！
　　要让大盛朝奉行真正的男女平权。
　　往前数多少朝代都是男尊女卑，男子高高在上了千百年，也该够了，她只想要平权而已。
　　过往在心尖来回翻涌，静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乐玖一眼：“杜纤月此人，不对劲，你要小心。”
　　乐玖指尖把玩一枚棋子，冲她嫣然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立秋这天，忍无可忍的盛帝贬了杜霰的官，从正三品侍郎降到从三品光禄寺卿，杜家一时愁云惨淡。
　　不仅杜霰遭贬，有了功名在翰林院任职的杜家长子，晌午也被上司阴阳怪气了几句。
　　言外之意，说他杜家别以为攀上太子，家里出了位侧妃，就眼高于顶，无法无天。
　　京都谁不知道太子宠侧妃宠得理智都不要了，频频出昏招。
　　杜长子失魂落魄地回家，到家，看见亲爹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他喊了声“爹”，杜霰没反应。
　　杜老夫人在那哭诉是杨念害得儿子被贬官，嚷嚷着要进宫面圣。
　　家里一团乱。
　　杜霰自从嫁女，因着太子，外人敬畏他，同僚吹捧他，也是在杨念这儿狠狠栽了个跟头。他一个劲儿催促女儿借太子之手找杨念的麻烦，结果有麻烦的竟然会是他。
　　肯定是哪里出了错……
　　他抓抓头发，嘴里振振有词地往书房赶。
　　像是魔怔了。
　　杜长子劝不住亲爹，只能由得他去，自己回房唉声叹气。
　　.
　　东宫。
　　杜纤月正对镜梳妆。
　　宫婢走过来：“娘娘，家里来信了。”
　　“又来？”
　　杜纤月放下玉梳，不耐烦去接信，宫婢提醒道：“娘娘？”
　　翠玉是杜家送进宫的人，杜霰一手调.教出的亲信。
　　杜老夫人做过陛下乳母，便是回家荣养，宫里也有她留下的“钉子”，传封信而已，不难。
　　“放下，出去。”
　　翠玉放下信，不敢触她霉头。
　　这几日没法出宫去女社见漂亮的小社长，娘娘心情不大好。
　　杜纤月用了几息功夫用来平缓杜家一群废物为她带来的糟糕影响，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冷笑了一声。
　　杜霰这个老东西，这是在威胁她？
　　活腻了！
　　她阅后即焚，心里的火气呛到嗓子眼，索性忘记这事儿，当做不知情，没收过信的样子。
　　可怜杜霰等了半月时间，也没从从三品的破位置往上挪，耐不住又养东宫侧妃那里递了一封信。
　　这一次，杜纤月照样装死。
　　懒得理睬。
　　也多亏了他沉不住气，教禁宫的探子抓住把柄。
　　最后那封信被人拦截，送往御书房。
　　傍晚，一只信鸽飞到窗前。
　　乐玖取下一指宽的小纸条，纸条上盖有禁宫的小印。
　　“陛下那里有线索了？”
　　杨念走过来。
　　乐玖晕乎乎地转过身，将纸条递给她，嘴里喃喃：“杜纤月，是假冒的？”
　　作者有话说：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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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李代桃僵
　　杜家, 休沐日，杜霰守在家里等消息。
　　从天明等到午后，又从午后等到黄昏, 夜深了，宫门上钥，都不见有消息传出。
　　“真是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杜家的嫡长女！”
　　杜霰贬官，嫡长子官途不顺, 现在京都等着看杜家笑话的人多如牛毛, 大半的原因还是杜家太猖狂，仗着出了位东宫宠妃，不把人放在眼里。
　　陛下还没死呢。就是抖威风，也得太子坐上那位子，杜家才做得了外戚。
　　盛帝在朝堂斥责杜霰办事不力, 一点面子也没给太子，太子有心无力。
　　局势紧张, 杜霰躲在家里愁容满面，一会气杜纤月生出异心, 一会痛骂嫡长女胳膊肘往外拐。
　　守在一旁的管家是杜霰异姓兄弟, 两人是过命的交情。说句不客气的，杜霰的亲儿子，知道的秘密都没这个管家多。
　　管家欲言又止。
　　杜霰看见了, 冷哼：“你要说什么？”
　　“老爷……”管家上前两步, 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 他压着喉咙道：“老爷可还记得, 东宫那位的来历？”
　　霎时窗外风起云涌, 落下倾盆大雨。
　　杜霰晃了晃神，神思悠远，满腔的怒火登时成了哑炮，他张张嘴，好似此时此刻，发昏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是了。
　　杜纤月不是他的女儿。
　　他的嫡长女早在生下来的第三年就送往京郊上的庄子。
　　他不闻不问，放任一个三岁孩子在恶劣的环境生存，结果可想而知——他真正的女儿，长到七岁，没了。
　　好名声的杜霰却不肯担一个苛待幼女致死的恶名，是以在外人看来，杜家的嫡长女活得好好的，只是为了养病，一直没回主家。
　　杜霰自欺欺人多年，直到一个风雨夜，一名少女踩着满地的雨水走到他面前，问他，可想要泼天富贵？
　　泼天富贵啊。
　　谁不想要？
　　“你能给老夫什么？”
　　彼时的杜霰稳坐正三品礼部侍郎的位子，还以为风雨夜走到他这儿的女子存了做他外室的心，未曾想，少女笑容极冷：“给你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如何？”
　　不知受了哪门子的蛊.惑，又或是杜家“嫡长女”年岁渐长，不好避于人前，一个谎言制造另外一个谎言，杜霰欺瞒世人成瘾，又怀疑此女的目的。
　　他迟疑了。
　　少女低笑：“你且去看，庄子里已无活人了。知道杜家嫡长女七岁病逝的人，都死光了。”
　　“是你杀的？”
　　杜霰打了个寒颤，想喊人，少女幽幽地瞧着他脖领：“是我，又如何？杜大人，你不想做权势遮天的外戚么？”
　　外戚两字入了杜霰的心。
　　于是从这天起，少女有了崭新的名。
　　杜纤月。
　　半月后，杜家终于迎回他们的嫡长女。
　　原以为这人要入宫选秀，谁知道，一场寿宴结束，太子相中了她。
　　杜纤月顶着杜家嫡长女的身份，成功做了太子侧妃。
　　这些年，杜家和杜纤月关系紧密，有她作为助力，杜霰在朝堂如鱼得水，与太子交情甚笃，已经是实打实的太子党。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陛下会为杨念降罪于他。
　　杜霰飘了。
　　冷不防遭到打击，又醒了。
　　“是我糊涂，装的久了，真以为她是我杜家的种。”
　　管家一言不发，且等杜霰自己想明白。
　　“接连几封信送进去，她那里一点风声都没传回来，莫非是她想反水？还是出了什么问题？不该啊……”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杜家同她是共同利益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没道理啊……”
　　天空响起一道惊雷，杜霰眼皮一跳，苦于夜深无法与宫中联系，一个人忧心忡忡。
　　“老爷不如要六公子给侧妃写一封信？侧妃不听老爷的，许是突发叛逆，但她喜爱六公子却是真的。如今杜家面临如此局面，总要有个破局之人，想要好，得太子从中周旋才行。”
　　“文镜？”
　　杜霰深思熟虑后觉得此计可行。
　　杜纤月这个女人，对杜家人没多少情分，可她宠溺文镜却是实打实的。
　　可以一试。
　　杜文镜人在梦里，被亲爹抄起来赶去书房写信，一顿发牢骚自不用提。又听是给长姐写信，登时来了精神，在信里洋洋洒洒好生抱怨一通，说杨念过分，不给人留活路，又说乐玖美貌，有机会想尝尝此般美色，最后，才在亲爹催促下，提到杜家现状，求长姐顾念大局，为家族长远殚精竭虑。
　　信写好，他扔了笔，回房会周公。
　　杜霰捧着这封信，一夜没怎么好眠。
　　翌日，杜家的信顺顺当当送到杜纤月手中。
　　杜纤月睡眼惺忪，腰肢软得不像话，宫人抱着皇孙来找她，她兴致缺缺，随意找了个由头打发，对亲儿子也没几分真情。
　　屏退宫人，她展开信。
　　信看到大半，梳妆台的瓶瓶罐罐被她扫落在地：“混账！”
　　翠玉不知她在发哪门子脾气，不过猜到杜家来信所图为何，又知信是六公子所书，以六公子的性子，信中少不得要提及杨大将军，她以为杜纤月是在对杨念表达不满。
　　杜纤月气得脸色发白，兀自冷笑：杜文镜是活腻了么？发骚发到她眼皮子底下，真以为她是宠溺幼弟、宠到没脑子的蠢货？
　　还有杜霰，他好大的胆子！先前来信威胁她，这会又派出杜文镜这个蠢货来膈应她，她眼眸深沉，平复一下呼吸，接着看下去。
　　看完，她坐在梳妆台前顾自怔神。
　　“娘娘？”
　　杜纤月焚毁书信，良久无声。
　　.
　　秋日渐凉。
　　从陛下那儿得知此杜纤月非彼杜纤月后，乐玖再见到她，观感可谓复杂。
　　“小社长怎么发起呆来了？莫非是夜里没睡好？”
　　“还好。”
　　杜纤月眨眨眼睛，脑袋探过来：“大将军对你不好？”
　　提到杨念，乐玖连忙道：“怎会？念念对我再好不过，你不要胡说。”
　　啧。
　　她轻轻挑眉，声音又轻又好听：“不如你跟着我罢。”
　　“……”
　　乐玖眼睛睁圆，心道：你这只大尾巴狼在说什么梦话？我跟着你？你都已经大难临头了，还想一些有的没的，太子脑子突然不好使，八成是你搞的鬼罢！
　　确认杜纤月这人邪门后，乐玖说不出来的怵她。
　　杜纤月看她认真拒绝的神色，心里道了一句没趣，不过……她又问：“不跟？”
　　乐玖捏了一块果肉塞到她嘴里：“快住口，这话被我家念念听到你会被打死的！”
　　是么？
　　她慢条斯理咀嚼。
　　从起初的滴水不沾，竟也愿意吃乐玖喂过来的瓜果。
　　她拍拍衣袖：“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免了。”杜纤月笑：“你送我，被你家念念看到，再误会了，那多不好。”
　　她身姿优雅地走出门，乐玖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觉得京都太危险了。
　　好好的美人不做，非要给人当便宜闺女，杜纤月是人是鬼还不好说，陛下按兵不动，背地里戒备，她想：这人知道她已经暴露了吗？
　　她就不怕吗？
　　还敢来撩拨她？
　　穿过几条街，入成衣铺，通过地下暗道，杜纤月不紧不慢地走到另一处玉器铺子。
　　“主子。”
　　“情况有变，计划提前了。”
　　“是。”
　　.
　　皇家暗卫跟丢了人，暗卫首领脸色难看到极致。
　　现在确认杜纤月心中有鬼，陛下要放长线钓大鱼，可跟丢了人，要他们如何向陛下交待？
　　不见的这段时间杜纤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们一概不知。
　　“可恶！”
　　暗卫首领一拳砸在树上。
　　“大人，你看！”
　　长街人流如织，杜纤月再次回到朱雀大街，照常回宫。
　　.
　　“杜纤月八成是敌国渗透皇室的探子，天晓得她在太子身边用了什么鬼蜮伎俩。陛下很担心，特意派人去寿山请张老神医来……”
　　“张老神医？可是有‘一手金针，敢和阎王夺魂’美名的老神仙？”
　　“老神仙”是乡下人对张老的赞誉。
　　“是他。寿山距京都千里之遥，换马不换人，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暗卫禁得起颠簸，老神医可禁不起。倘太子真有个好歹，陛下还指望张老和阎王夺人呢。”
　　杨念用温热的鲜奶为乐玖洗浴，乐玖双臂环着她，上身挺起，绝妙的一对兔儿衬着那奶白的肌肤，大将军眼前出现短暂的眩晕。
　　要命了。
　　以前她也没晕奶的习惯啊。
　　杨念吸吸鼻子，仍旧一本正经道：“这些天走到哪儿你都要宋雅跟着，她武功好，关键时候能护你。”
　　“我知道。”乐玖粘人地亲亲她脸蛋儿：“会打起来吗？”
　　“说不准。”杨念手上不停，来到她那把纤腰：“静宁公主最近还来女社吗？”
　　“来。她来得可勤了。”
　　“那你觉得她为人怎样？和她合得来吗？”
　　她拍拍乐玖小蛮腰，乐玖转过身趴在桶沿，杨念撩开她那头如瀑长发，细心为她搓背。
　　“静宁公主谈吐不凡，很有皇家威仪，又不让人觉得盛气凌人，相反，她很有亲和力，和我当然合得来，她有教我下棋，可惜我学得不好，不过我也教了她画画。你敢想吗？四公主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也有不会的。”
　　有些人有天赋，学一天抵得过旁人学一月。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静宁公主在画道上着实有点笨，和她下棋一样笨。
　　乐玖对她很有好感：“而且她好多理念，都让我发自肺腑地佩服。”
　　“比如呢？”
　　“比如，她说有朝一日，想看到大盛朝实现真正的男女平权。她说如今的‘平权’，像个笑话，不然也不会有女社的存在。她还提到了你。”
　　“我？”
　　“她说天底下有越多的‘杨念’越好，有实力，才能掌握话语权。否则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面人施舍一点小恩小惠，底下的人都要感恩戴德，她说君与民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哪样？”
　　“君为明君，民为智民。愚民而安天下，万不可取。”
　　杨念的手停在她雪白的脊背，好久没动作。
　　乐玖背对着她，头低着，软声问道：“念念，你说她是不是想当皇帝呀？”
　　只有皇帝才会考虑君当如何，民又当如何。
　　“你知道？你知道还和她走那么近？”
　　“我知道啊。我不傻。静宁公主也不傻，她和我说，不正是在和你说？她拉我下水，也就是拉你下水，她在试探你的态度。她在用真正的本我来赢得我的认可。”
　　否则疯了才会说什么君君民民，男女平权。
　　“她好像是在尝试着信任我。”
　　“她是个疯子。”
　　“疯子？”
　　杨念“嗯”了一声，接着为她搓背：“疯狂的赌徒。”
　　“家国大事，我是不懂的，但我希望你能效忠一位明君。”
　　显然在她看来，太子已经失去这资格。
　　“你哪里是不懂？”杨念轻笑：“你是太懂了。”
　　“我盼着你好。”
　　她扭过头来，眸光潋滟。
　　杨念心思一动，倾身吻她，两人激情澎湃，闹到后半夜才罢休。
　　.
　　接下来的几日，静宁日日来女社，都能见到她们红光满面的小社长。
　　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谈一些个“君君民民”的大事，反而致力于将女社办得红红火火。
　　九月十一，静宁四公主十八岁生辰的前六天。
　　盛帝决意秋狩。
　　东宫，一阵银铃作响，太子面色如常地从内室走出来。
　　杜纤月着眼于当下的棋盘，拈了棋子漫不经心落下。
　　引蛇出洞。
　　正好。
　　她也想家了。
　　她真正魂牵梦萦的故土。
　　作者有话说：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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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迷心蛊
　　辛兰围场, 盛帝携后妃、皇子公主们，以及朝中一干文武大臣来此狩猎。
　　秋高气爽，训练有素的兵士拱卫御驾。
　　乐玖作为大将军夫人出席, 着盛装，略施粉黛，陪在她身边的各家夫人众多。几番寒暄, 算是稳住局面，乐玖退回自己的位置, 心有戚戚。
　　映娘也暗道庆幸。
　　道是乐荆, 从泱泱的人群里看到一道久违的身影。
　　“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她往上柱国所在的方向看了眼，方才还在的人，眨眼不见，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罢。”
　　乐玖拍拍她手背：“大姐姐, 别多想了，来尝尝这儿的点心。”
　　京都有各式各样的美食, 想要一一尝过，起码要吃上两三月。
　　她是个贪嘴的, 受她影响, 乐荆来了京都腰身胖了两圈，昨儿个杨平还说她胖点好，胖点显得富态。
　　她捏捏腰侧软肉, 再想想乐玖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 心生羡慕：“对了，方才那些夫人们, 找你有何要事？”
　　“能有什么事？”乐玖笑看映娘, 和大姐姐道：“她们看上了映娘, 想替自家儿子娶个好媳妇。”
　　看上映娘？
　　说到映娘，乐荆又忍不住犯愁，此次上京，轻装简行，映娘跟她们来，也不知殷榷会不会跟来，如今女社都在京都扎根，还不见殷榷的影儿，乐荆为五妹妹心急。
　　映娘赶紧道：“与其说是看上我，不如说是看中将军府的门第，各家夫人们只知我是四姐姐的妹妹，并不知我以前的经历。”
　　她是从云腰坊出来的花魁，又失身于殷榷，前者只要稍微派人打听就知道，知道了，还一心娶她进门，不见得能有多少真心。映娘性子柔弱，没主见，举凡大事都要旁人帮她下定主意——逃出云腰坊寻找女社帮助是如此，婚姻大事，完全交托给义母操持更是。
　　她这样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只因殷榷是女子，各自破了对方的处子之身就不生怨怼，实在是乐玖生平所见最绵柔也孱弱的小娘子。
　　“那你这次，是打定主意了？”乐玖问。
　　“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阿娘为我做主。”
　　所以她不打算落户京都。
　　在映娘看来，她不适合京都，早晚都要回到长乐村。
　　义母待她恩重如山，和她亲娘没差别。
　　“大姐姐呢？”
　　话题转到乐荆这里，乐荆一愣：“我？我自是要和阿平商量的。”
　　杨平是杨念的亲信，好大的人了，一直没讨着媳妇，乐荆与孙竹礼和离之后，好长时间生不出再嫁的心，后来见了妹妹们与另一半感情美满，如胶似漆，慢慢的，心思发生转变。
　　她看中杨平忠厚老实，前途无量，又碍于年纪比男方大了许多，不好意思开口。
　　偏偏乐夫人委托太央郡姻缘司的副司主为她张罗好人选，找来找去，副司主找到杨平头上。杨平他娘做梦都想儿子娶妻，不介意儿媳妇年纪大，是再嫁之身。且杨平是杨念亲下的兵，杨念又是乐家的一份子，亲上加亲的美事，杨平他娘没有不愿意的。
　　杨家母子没意见，两家的事算是过了明路，乐荆和杨平私下时有往来，只是还没定下婚期。
　　但她对杨平很满意。
　　三姐妹闲聊几句，便听内侍扯着嗓子喊“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众人行拜礼，杨念陪在盛帝右侧，一身劲装，手持红缨枪，背负弓箭，和她平日对着乐玖的明灿模样大不相同。
　　是冷峻的，威严的。
　　很有镇北大将军的风范。
　　“平身。”
　　盛帝入座，太子居于坐下方，杨念坐右下方，两人目光交错，犹如刀剑相撞，在半空擦出火花。
　　杨念纳闷杜纤月是使了什么邪法儿，弄得好好的人成了傻子。
　　她不和傻子计较。
　　宫人递来紫金弓，盛帝人到中年，宝刀不老，搭弓射箭，一只大雁应声而落。
　　秋授正式开始。
　　盛帝以一柄传世宝刀作为彩头，众儿郎们为使自己入陛下的眼，牟足了劲想做最后的赢家。
　　男人们摩拳擦掌，静宁公主起身道：“父皇，儿臣也想参加，搏一搏这把传世宝刀。”
　　“你？”盛帝笑道：“他们可都是咱们大盛朝的好男儿，身强体壮，你一个小娘子和他们争抢做甚？”
　　“是啊皇妹，等狩猎结束，这把宝刀说不准还会回到你手上。”
　　他语气揶揄。
　　乐玖暗道：今日狩猎，莫非陛下还想为静宁公主指婚？
　　“太子言之有理。静宁，快退下。”盛帝不与女儿计较，又因此次秋授意义非凡，他不愿让最宠爱的公主涉险。
　　“儿臣还是想试试。”
　　说时迟那时快，静宁行出几步，吹响口哨。
　　一匹骏马哒哒而来。
　　她翻身上马，回望盛帝：“他们是好儿郎，静宁，不也是大盛朝的好女郎？”
　　腿夹马肚子，马儿一溜烟朝密林而去。
　　看她如此，儿郎们不干了，嗷嗷地驾马去追。
　　盛帝面色微怔，瞅着那道义无反顾的身影，突然间的，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女儿。
　　杨念赞道：“巾帼不让须眉，公主大气。”
　　“她大气？”盛帝反问。
　　“公主有陛下之风。”
　　“……”
　　盛帝深深地看着他最为信重的臣子，慢慢坐下来：“静宁，自然是好的。”
　　可惜不是男儿。
　　杨念抱拳：“公主都敢下场，微臣也想凑凑热闹！”
　　盛帝挥挥手，佯作不耐烦：“堂堂镇北大将军，也贪朕一把宝刀，好大个人，跑去欺负小孩儿。”
　　“胜者为王，实力为尊，臣多年来在战场学的就是这样的道理。”她眉峰一扬：“陛下知道臣是怎样的人。”
　　“知道知道，快去快去，晚了赶不上了。”
　　他含笑催促，杨念纵马驰骋，眨眼不见踪影。
　　太子酸溜溜开口：“父皇和大将军感情真好。”甚至为了给杨念颜面，打肿杜家的脸，也打了他的脸。
　　盛帝脸上的笑落下来：“你妒了？”
　　太子不吱声。
　　“忠臣良将，是为帝者开疆扩土的棋，也是上苍赐予君王摸索前行的杖。太子度量小了。”
　　是棋么？
　　可他看父皇待杨念真的打心眼里好。
　　杨念手掌兵权，与他不合，若父皇当真心疼他这个太子，便该收回她的兵权。
　　还是月儿说得对，父皇春秋鼎盛，压根没为他这个儿子考虑过，杨念一日势大，他这太子的位子就一日不稳。
　　“太子有什么好的？男人大丈夫，要当，就该当至尊。”
　　杜纤月的话言犹在耳，太子握紧拳，没留意盛帝眼神里暗藏的叹息。
　　.
　　密林深处。
　　静宁公主勒马：“敢问大将军，今日可有要事发生？”
　　“臣若说没有，公主信吗？”杨念神情散漫，倏然搭弓，面上一喜，驱马前去收获自己的战利品。
　　静宁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半晌，吐出堆积在胸口的那道郁气。
　　她得早做准备。
　　回去。
　　守在父皇身边！
　　她忽然调转马头，回程之时运气不错，猎了一头鹿。
　　有杨念在，谁能在骑射一道赢过镇北大将军？
　　如此，便更没人计较她在圣前的“口出狂言”了。
　　静宁蓦地回头，只看得到杨念孤高冷傲的背影。
　　她笑了笑。
　　这样也好。
　　杨念对父皇忠心，日后也会对她忠心。
　　她策马疾驰。
　　秋授少说要进行三天，入夜，兵士们原地休息，乐玖在帐篷忙着铺床。
　　天边星子暗淡，于静谧之时，忽然爆发此起彼伏的吵闹声。
　　她问宋雅：“出何事了？”
　　宋雅侧耳去听，闷声道：“约摸是乱起来了。兵变。”
　　兵变啊。
　　乐玖呆了呆，倏地醒过神来：“兵变？！谁？”
　　.
　　领头的是掌管八万西林军的左不凡——正一品虎威大将军，太子岳父，太子妃生父。
　　月前他收到太子言辞恳切的求救信，直言陛下要废掉他这个太子，信末既有象征东宫的印信，又有太子妃亲笔，左不凡不满杨念已久，一个女子，偏生在民间得了好大的声望，短短三年就和他这个老将同等官衔，不仅如此，更有陛下赐下的丹书铁券、打龙鞭。
　　出于对女儿女婿的信任，更出于从龙之功的引诱，左不凡经过一番调查，确认陛下偏袒杨念，甚而屡次不给太子颜面后，他打着“勤王”的名号，反了。
　　八万大军的先头部队约有三万，兵士们听从上头吩咐，只知道是镇北大将军杨念拥兵自重，在辛兰围城，对陛下不利。
　　然而真到了地方，发现事实和他们听到的相反。
　　军心不稳。
　　左不凡振臂一呼：“太子贤德，当为皇！”
　　“为皇”的口号喊出来，不是造反，也是反了。
　　统掌西林军多年，左不凡在军中颇有威望，他要提前拥护太子称帝，有人同意，有人反对。
　　反对者人头落地，鲜血流了一地。
　　一场可能爆发的哗变在他的铁血手段下得以平息。
　　三万兵马包围辛兰围场，朝臣之中，向太子投诚人数达到三分之一。杜霰赫然在列。
　　两位皇兄吓得白了脸，静宁上前，扶父皇出帐。
　　天色沉沉，到处是燃烧的火把。盛帝面沉如水：“太子，你若回头，仍然是朕的好儿子，是大盛朝的储君。”
　　太子心硬如铁，转身，看向身穿白衣的女人。
　　杜纤月气定神闲地闯入人前，姿态优美，太子朝她低下高贵的头颅，满心欢喜地供女子抚摸她的头。
　　她扬起唇，摇晃腕间银铃：“去，杀了他。”
　　她一指身穿龙袍的男人。
　　太子领命。
　　拔剑向前。
　　“都退下。”
　　盛帝发了话，护卫退开。他张开双臂，不再是大盛朝最尊贵的皇帝陛下，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他问太子：“你要弑父吗？”
　　太子持刀的手一颤。
　　银铃又响。
　　“杨念！杀了那妖女！”
　　一箭凌空。
　　杜纤月瞳孔微缩，银铃晃动：“杀了盛帝！”
　　太子短暂的停顿后，茫茫然上前。
　　“护驾！”
　　“杀了他！”
　　太子神情骤然发狠，一脚踹翻挡在前头的护卫，他是太子，是大盛朝储君，是陛下亲手抚养大的爱子，没盛帝下令，无人敢伤他分毫。
　　杨念一箭射出，逼得杜纤月显露出灵活的身法，杜纤月大喊：“杀了他！”
　　太子状若癫狂地大喊一声，冲散挡在前面的防线，一刀刺出！
　　众皇子公主惶然后退。
　　静宁推开想要护驾的杨平，以身相挡，长刀没入她的血肉之躯。
　　血色漫开，盛帝大喊：“静宁！”
　　太子已经踏出那一步，即便察觉事态有异，左不凡也不想错过这样的千载良机。和他有同样想法的将士纷纷捏紧手上的兵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今日之后，一辈子的前程就有了。
　　“杀！”
　　“静宁，静宁！”盛帝抱着血流不止的女儿，又悲又痛地怒瞪太子：“畜生！你真敢弑君杀父！”
　　“保护陛下！”
　　“撤退！”
　　杨平护着盛帝退回帐篷，仰头瞧着乱糟糟的辛兰围场，心道：怪不得杨姐姐说要送我一场大富贵，富贵险中求，他咬咬牙，拼了！
　　“左不凡叛乱！当得一死！”
　　杨念长枪所指，身后声势汹涌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数万精兵。
　　两军混战，杜纤月被杨念一箭射伤腿，在黑衣人护送下杀出重围，逃至凛然山。
　　杨平领了一队人悄摸摸缀在身后，按照杨念吩咐的，查清杜纤月的来历。
　　盛帝这方早有准备，局势呈现一面倒的胜利。
　　左不凡妒心太重，野心勃勃，明知太子叛乱极有可能藏有隐情，他还是来了。
　　抱着天真侥幸的心理，被杨念一枪串成糖葫芦。
　　虎威大将军服诛，其他作乱的将军也被斩杀，群龙无首，叛乱很快止息。
　　“静宁！静宁！静宁你醒醒？你看看父皇……御医，静宁她——”
　　“陛下！”
　　杨念冲进帐子：“张老神医来了！”
　　“好，好！”盛帝喜出望外：“朕的静宁有救了！”
　　张老神医来得太巧，就连杨念都在感叹四公主是有大福气的人。
　　太子弑君，所有皇子公主都往后退，唯独她往前。
　　以死博前程。
　　只为要陛下眼里“看见”她。
　　够狠。
　　也够聪明。
　　直截了当的聪明。
　　有这一出，岂不得感动坏了陛下？
　　得知太子造反、杜纤月溃逃、静宁公主受伤，乐玖揉揉微凉的脸：“念念呢？”
　　“大将军在陛下那里，一时脱不开身。”
　　和她想的无二，乐玖打了个哈欠：“我大姐姐和映娘……”
　　“都在帐子里等消息呢。”
　　“请她们来……算了，我去找她们。”
　　她要走，宋雅乖乖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
　　有寿山的张老神医在，静宁公主捡回一命。女儿保住了，盛帝才有心思过问旁的。
　　首要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太子如何处置。
　　处置之前，他请老神医为太子诊脉。
　　哪知张老神医一见发疯的太子，脸色惊变。
　　盛帝心猛地一沉。
　　杨念绷着脸，沉默寡言。
　　“摁住他！”
　　老神医发话，杨念一只手擒在太子肩膀，太子反抗不得，脸色涨红，红得发紫，额头青筋直跳。
　　瞧着不大像人。
　　怎么看都难掩可怖。
　　“果然是南疆的迷心蛊。”张老神医用白布擦手：“中此蛊者，神智受蛊虫牵引，如同傀儡。迷心蛊分为子母蛊，太子中的是子蛊，想要解毒，得找到母蛊才行。”
　　“那母蛊——”
　　“噗！”
　　太子吐出一口黑血，当场暴毙。
　　盛帝呆在原地。
　　杨念也被这一出惊得心口直跳。
　　张老神医低声喟叹：“母蛊，被捏碎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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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灯如昼
　　局势往往是瞬息万变,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局面究竟会落得如何。
　　在此之前，天下人都笃定太子会顺利从陛下手中接过江山重任, 然而太子暴毙。
　　爱子心切的盛帝遮掩太子谋逆的罪行，将其定为左不凡联合杜家通敌叛国，谋害太子。
　　人死了, 活着的人想到的全是死人的好。
　　太子是个好人，好继承人, 好儿子, 好兄长。
　　他只是被杜纤月那个妖女害了。
　　迷心蛊左右了他的神智，令他性情大变，太子仁孝，这番话是醒来得知内情的静宁和盛帝说的。
　　字字中听，句句情切。
　　盛帝热泪盈眶, 思及女儿舍身相护的情景，他又悲又痛。
　　太子一去, 他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最爱的儿子被人害死了。
　　好在他还有女儿。
　　他的静宁。
　　“皇儿，你告诉朕, 你想当皇帝吗？”
　　静宁苍白着脸, 呼吸急促：“儿臣不敢欺瞒父皇，九五至尊大位，倘太子哥哥尚在, 儿臣不做他想, 该是他的，终究是他的。但他不在,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像太子哥哥在时一般。静宁驽钝, 不敢说一定能做好，却一定是二皇兄、三皇兄所不能比的。”
　　她哑声道：“父皇，儿想当皇帝，当一名青史留名的明君。”
　　“好。你为你太子哥哥报仇，雪恨之日，朕册封你为皇太女。”
　　他擦干眼角残泪：“君无戏言。”
　　“陛下……”
　　御前大总管躬身走进来：“陛下，杨参将回来了。”
　　“宣！”
　　盛帝大袖一挥，重新坐回御座。
　　静宁额角的冷汗缓缓沿着轮廓线滑落。
　　伴君如伴虎。
　　没了太子哥哥，父皇的心愈发教人看不清了。
　　她只清楚一点，父皇最厌恶受人蒙骗。
　　她只能说实话。
　　谁不想当皇帝？
　　除了她那两个喜欢舞文弄墨对政事一窍不通的皇兄，左不凡位居一品，不也想再进一步？
　　她擦擦冷汗，身子虚弱地候在一旁。
　　大总管瞧着陛下脸色，急忙喊人搬来椅子，请四公主入座。
　　日久见人心。
　　危险来临，别的皇嗣一味躲闪，就更加显得静宁公主出挑。
　　大盛朝的未来笼罩在一片看不清的云雾里，但交好四公主，总不会错。
　　盛帝看了眼脸色白如纸的女儿，心绪复杂。
　　诚如杨念所想的那样，静宁舍命护君，盛帝这才真正意义上“看见”这个女儿。
　　看见她的果敢。
　　看见她的心机胆魄。
　　看到她比之皇子皇女们，更加出类拔萃的一面。
　　陛下看见了她。
　　所以要用她。
　　帐帘撩起，杨平满身狼狈地踏进来，一身是伤，鲜血透过军服：“卑职拜见陛下！”
　　“起来。”
　　盛帝疲惫道：“查到什么了？”
　　“回陛下，那妖女实乃南玥皇室公主，五年前来到京都，与杜霰勾结，谎称杜家嫡长女，对太子、太子妃下蛊。”杨平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卑职一行人，拼命夺回的母蛊。奈何、奈何晚了一步……”
　　母蛊已经被南玥公主捏碎了。
　　盛帝沉痛地闭上眼：“教她逃了？”
　　“卑职……卑职给了她一箭，伤了她的脸……”
　　只是伤了脸，那南玥公主八成是死不了了。
　　若去的人是杨念，凭杨念天下第一的箭术，一箭穿心也不难。
　　可惜……
　　他余光瞥向静宁四公主。
　　“赏。”
　　“卑职叩谢陛下！”
　　.
　　盛帝痛失爱子，以皇室最高规格下葬，破格追封其为孝仁皇帝，要求臣民为已故太子守丧三月。
　　是日，白幡扬起，举城悲哭。
　　尤其得知南玥使下作的手段坑害太子，百姓义愤填膺，走在街上，时常能听到国人痛骂南玥的声音。
　　天地素裹，到处是白色。
　　还没入冬，纸钱飘飘洒洒，仿佛在下雪。
　　菜市口接连半个月都有朝臣人头落地。
　　左不凡一人作死，连累整个左家，甚而做了太子妃的左家嫡女，也被盛帝赐死。
　　杜家满门抄斩，负责抄家的恰好是杨念。
　　杜六公子仍然沉浸在他做外戚的美梦，不相信杜纤月骗了他，更不信太子好端端的会没了，他在院子大吼大叫，此时却没人肯再惯着他。
　　杜家长子一巴掌扇在杜文镜脸上：“闹够了没有？黄泉路上，你闭上嘴罢！”
　　“黄、黄泉路？”杜文镜嘴巴磕磕绊绊：“我……我要死了？”
　　帝王的怒火要用血来平息。
　　丧子之痛，绵延持久，一切和南玥暗中有往来的官员悉数被送往断头台。
　　杀了又杀。
　　杀了还杀。
　　朝廷总得有官来做事，借此机会，静宁在盛帝的默许下，积极提拔有才之士。
　　大盛与南玥必有一战。
　　行军打仗，提升军力的差事落在杨念头上。
　　与此同时，大难不死的南玥大公主风光回国。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坐在御座上的男人，交出自己的满分答卷。
　　腊月初二，南玥王定下承袭大位的王女。
　　腊月初九，殷榷抵京，正式参军。
　　“这是我和乐夫人的约定。”
　　殷榷看着映娘：“以前的事，我想起来了。”
　　“什么？”
　　“在云腰坊的事，包括后续我遭人暗算跌落悬崖，我都想起来了。”
　　映娘手足无措：“哦，哦哦！”
　　“……”
　　殷榷偷看她：“我说我喜欢你，乐夫人不信，听我说，我也要做第二个大将军后，她才迟疑地点了头。映娘，我后悔当日鲁莽，不考虑你的感受了。你打我罢。”
　　映娘摇摇头：“我不打你。”
　　“那我做了大将军，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听阿娘的。”
　　“映娘，我会做大将军的。杨念能办的事儿，我也能。”
　　恢复记忆，她整个人的气质更添三分桀骜，低头抬头时，又透着旁人捉摸不透的狡猾。
　　像只自恋的坏狐狸。
　　映娘看着她走到夕阳下，一颗心晕乎乎的。
　　殷榷……
　　竟然真的恢复记忆了？
　　她翻出阿娘昨儿个寄来的信，阿娘说殷榷恢复记忆后，人看着聪明了，也会哄人了，她并未一定要殷榷从军闯出一番名堂，是殷榷争强好胜，要做二老说出去脸上有光的女将军。
　　这封信前前后后映娘看了五六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她看得太入迷，乐玖走到她背后她都没发觉。
　　“看什么呢？”
　　“哎呀！”
　　映娘面红耳赤地收好信，回过头来，见是她四姐姐，两姐妹笑闹一通。
　　转眼到年三十。
　　这是乐玖、杨念在京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适逢丧期已过，整座城渐渐从那场声势浩大的丧礼中缓过来。
　　才入夜，京都灯火如昼，风景如画，河两岸堆满了出来过节的男男女女。
　　“许愿罢。”
　　河灯争先恐后地飘荡在水面，天边星辰璀璨，乐玖闭上眼，好一会方才睁开，杨念捡了一盏兔子灯，握着她的手两人一齐轻轻推开。
　　“许什么愿了？”
　　“不告诉你。”
　　杨念眸子微深：“你再想想？”
　　“再想想也不告诉你。”乐玖脸颊气鼓鼓的，眼睛微眯：“怎么，你威胁我？还是想用强？”
　　镇北大将军嘴里哼哼：“我需要用强么？我勾勾手指，我的小猫不就来了？”
　　她一副很了不得的神情，既嚣张又自信，乐玖看得心痒：“念念，你好不要脸。”
　　杨念捂嘴笑：“要脸就没媳妇了。”
　　要不是不要脸，哪能才认识几天，话都没说几句，就要对方等她三年？
　　她勾着乐玖手指：“等战事了了，咱们回家，回长乐村的家。”
　　故土难离。
　　京都虽好，却不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乐玖挠挠她掌心：“你不做大将军了吗？”
　　“不做了。打完仗，了了陛下心愿，送静宁公主登位，我就功成身退，做一乡间闲散人。”
　　打打杀杀的，多了就倦了。
　　“岳父岳母肯定也很想你。”
　　乐玖颇为意动：“那好，打完仗，咱们就收拾东西回家，不过你放心，即使不领兵了，你永远是我的大将军。”
　　“那你是什么？”
　　“我是大将军捧在手心的小猫啊。”
　　杨念摸她脖颈上的软肉：“小猫叫一声听听？”
　　乐玖捂脸，羞答答地耍赖。
　　新年夜，有人蜜里调油，有人月下独酌。
　　深宫，盛帝喝醉了，怅然地望着那轮明月。
　　淑妃陪伴帝侧。
　　静宁公主也禁不住仰头，望明月皎洁。
　　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彻京都，新年，新气象。
　　紫金街，大将军府。
　　乐玖提着一盏灯笼趴在杨念后背，两人一路有说有笑。
　　“阿娘这时候肯定在想咱们。”
　　“没事，咱们也想想阿娘。开春，找机会回去一趟，清明节前，再去边城看看，我爹娘的坟还在那呢。”
　　总要拜祭一下。
　　能迁到长乐村，那就更好。
　　“念念，你爹娘是怎样的人啊？”
　　杨念背好她，站在廊下看下人们欢庆新年：“阿爹为人木讷，不大会说话，长得高高大大，很爱阿娘。阿娘也很爱他。两人感情很好，偶尔也会吵架，每次都是阿娘占上风，唯一的一次，是阿爹气急摔了门跑到外面，阿娘坐在屋里抹眼泪。我记得很清楚，爹爹回来时怀里揣着热乎乎的糯米糕，拿出来哄阿娘，阿娘不吃，他就喂到她嘴边……”
　　“以后我生气了，我也要吃你喂到嘴边的糯米糕！”
　　“……”
　　“好不好好不好？你说话！”
　　她趴在背上也不老实，一手圈着杨念脖子，一手摇晃她肩膀，大将军下盘很稳，背着人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好，难道我能拒绝吗？”
　　乐玖偷笑。
　　嘭！
　　大簇的烟花在高空炸开，乐玖惊呼：“念念！快许愿！”
　　“……”
　　杨念抬头看了眼，想不通对着易逝的烟花许愿有什么意义，但她还是听话地应了。
　　苍天在上。
　　保佑我的玖玖一生快活，无疾无忧。
　　保佑杨念，出入沙场，战无不胜，全须全尾地回来。
　　乐玖睁开眼，轻声慢语地和她解释：“对着美好的事物许愿，可以让老天更清晰地知道我们的想法。也许天爷爷看在咱们虔诚认真的份上，就应了呢。”
　　“是吗？”
　　“当然是呀。我求天爷爷把你给我，这不就给我了吗？”
　　“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杨念放下她，乐玖得了自由放下灯笼拔腿就跑。
　　最后被逮住，带进屋里变身软绵绵的猫儿。
　　热汗淋漓。
　　乐玖浑身酥.软，轻咬她耳垂，气息微喘：“你这么过分，是、是在虐猫，知道吗？”
　　“虐什么？”
　　“虐猫！”
　　小美人哑着软嗓凶巴巴的，杨念搂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够了，她理直气壮：“你有意见？”
　　“……”
　　乐玖眼圈一红，眼睛水润润的，埋在心上人脖颈：“你轻点。”
　　她眉眼弯弯：“还要。”
　　作者有话说：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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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如水汤汤
　　开春, 京都还有些冷。
　　乐玖窝在床榻浑身犯懒，杨念穿好紫金朝服，束好金玉带, 快走两步来到床沿，俯身在她左右两边脸蛋儿各亲一口。
　　乐小娘子被她亲得愈发迷迷瞪瞪，筋骨发酸, 后腰发酸。
　　“我早点回来。”
　　丢下这句话，她为乐玖掖好被角, 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眼, 转身，掀帘而出。
　　她走了有好一会儿，乐玖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着残泪，她继续迷瞪半刻钟, 被瞌睡吸走的魂儿重新回到身体，在被窝里温存须臾, 起身更衣。
　　杨念说好了早点回，这一去, 入夜都没回来。
　　“夫人, 晚间冷，还是回房等着罢。”
　　“不用了。我就在这等着。”
　　星月交相辉映，早过了吃晚饭的时辰, 乐玖杵在庭院, 秋秋劝说不过，拿来御寒的披风给她盖上。
　　乐荆、映娘从院儿里出来, 陪她一起等。
　　等到子时, 又等到后半夜。
　　再是懵懂, 可就也猜到宫里出事了。否则不会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此时深宫。
　　宫门早早下钥，禁军严格把守各处，来回巡视。
　　崇仁殿，御医们扎了堆儿，愁容满面，不时张望一二，巴望张老神医能力挽狂澜。
　　大盛朝正逢风雨飘摇之际，容不得再有任何动乱了。
　　先太子暴毙，东宫无主，二皇子、三皇子皆为庶出，陛下在还好，能镇住几位王爷，一旦龙驭宾天，叔侄相争在所难免。
　　张老神医收回施针的手，眼尾流出几分疲态。
　　杨念递帕子予他：“老神医，陛下他……”
　　“陛下算是救过来了……”
　　但能活多久，天命在天，不在人。
　　静宁公主听出他弦外之音，恭敬颔首：“有劳老神医了。”
　　张老神医见多识广，晓得盛帝的身体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收敛神情，从从容容地去写药方。
　　他刚走，静宁看向躺在龙榻昏迷不醒的九五之尊：“幸得大将军反应及时，父皇才能有惊无险。”
　　杨念并不居功。
　　盛帝三子七女，唯有先太子是他看中的继承人，也是他真正意义上备受宠爱的嫡长子。其他皇子公主，不过是其他女人所生，比不得真爱拼命为他诞下的骨血。
　　太子受迷心蛊苦害，犯下谋逆大罪，甚至害得静宁身受重伤，当时若非张老神医来得及时，恐怕不妙。
　　和四公主共事愈久，她愈发确定，四公主是算准了张老神医的行程，所以才敢大胆一试。
　　这一试，在盛帝心底的地位直接高升。
　　但仍然比不过他亲自抚养大的儿子。
　　论迹不论心，太子都是犯了滔天大罪的逆臣，不论他中迷心蛊前如何贤明仁义，可盛帝不愿计较，为嫡长子百般遮掩，下令封口，更追封太子为仁孝皇帝，配享太庙。
　　太子一死，直接抽干盛帝的精气神。
　　从这方面来看，南玥的计谋的确得逞了。
　　想到南玥那位皇太女，杨念长眉微蹙：“公主要早做准备。”
　　静宁公主沉默半晌，问：“若此时同南玥开战，后方补给无忧，大将军有几分胜算？”
　　行军打仗，是杨念赖以生存的本钱。她几乎不假思索：“臣用三年打服北绒，再用三年，可攻破南玥王庭。”
　　“……”
　　三年。
　　静宁暗惊。
　　她到底还是小瞧了这位镇北大将军。
　　怪不得父皇为她造势，称呼其为“护龙战神。”
　　她先是一惊，后又一喜：“那就战！”
　　.
　　与南玥开战，并非静宁说一句“战”就能行的。
　　需要盛帝的全权支持。
　　好在有张老神医妙手回春，服药后的第四个时辰，男人醒来。
　　天蒙蒙亮。
　　盛帝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口头嘉奖杨念，赞她机敏。又夸了两句静宁，说她识大体，有大局观。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身子骨不行了。
　　病来如山倒。
　　太子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
　　趁着父女交谈的功夫，杨念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门外，她一夜未归，也不知玖玖如何担心，她不在，她肯定寝食难安。
　　“杨念。”
　　“臣在！”
　　盛帝在静宁帮助下坐起身，他认真问道：“三年，朕能看到南玥灭国？”
　　“能！”
　　掷地有声。
　　震得盛帝为之失神。
　　良久，殿内爆发皇帝的大笑声。
　　“好，好！朕再坚持三年，死也要见到这一幕！杨念……”
　　杨念走上前。
　　他激动地握住大将军的手：“战，和南玥开战，为太子报仇，扬我大盛朝国威！”
　　他抵唇咳嗽两声：“朕、朕就全靠你了……”
　　杨念凝眸：“臣定不辱命！”
　　.
　　出了宫门，杨念弃车上马，马鞭扬起，马儿兴冲冲往紫金街赶。
　　“夫人！大将军回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
　　乐荆、映娘的瞌睡一下子跑散，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旁的乐玖蹭地起身，快步迎过去。
　　杨念行到垂花门，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她张开双臂。
　　乐玖乳燕投林地扑进她怀里。
　　“玖玖，我没事。”
　　她轻抚乐玖微微颤抖的肩膀。
　　乐玖兀自红了眼。
　　经过一夜的枯等，一点风声都没有，到此时，见到真人，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胆子不大，其实很小。
　　小到杨念一夜未归，她都慌得六神无主。
　　君君臣臣，史书上面有几个有良心的帝王？
　　功高盖主，哪怕丹书铁券、打龙鞭就放在家中，乐玖也担心杨念锋芒毕露，哪天遭了上位者的忌惮，不得善终。
　　“玖玖？”杨念小心翼翼喊她。
　　乐玖小拳头捶在她肩膀，眼圈红红：“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杨念一把将她摁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别担心。”
　　成婚半年多，两人亲近无间，多羞人的事儿都做过，可今天是例外，乐玖被她搂着，羞意只往脸上爬，小媳妇似的落后杨念半步，杨念先是与大姐、五妹报了平安，回屋，将她的小娘子按在那扇木门。
　　好在门结实。
　　从外面看，看不出能有多大动静。
　　乐玖仰头承受她疾风骤雨的亲昵：“念念……”
　　.
　　衣裙散落在床榻几步外，乐玖捞过薄被捂在胸前，媚眼如丝：“昨儿个出什么事了？可是陛下他……”
　　杨念轻点下巴：“好在有张老神医，陛下这才转危为安。”
　　乐玖“哦”了一声。
　　“玖玖，咱们和南玥要开战了。”
　　乐玖身子一僵。
　　“三年，大盛朝的骑兵要踏破南玥王庭，到时候，静宁公主承接大位。做好我该做的，咱们就回长乐村，侍奉二老膝下，过清闲安生的日子。”
　　乐玖怔在那，小脸慢慢从红到白，最后用她那双含水的眸子痴痴地盯着某人，欲说还休，带了点委屈控诉的意味。
　　杨念不敢直视这样饱满的情愫，扯掉那条春被，捞过小娘子的腰肢，摁她在身.下。
　　不会说，只能做。
　　乐玖哭哑了嗓儿，哭得昏天暗地。既是在哭这人疯狗一样，也在哭她今后没有着落的三年，哭她的念念，不知又要在战场受多少伤。
　　哭累了，趴睡到大床。
　　杨念停手。
　　满怀柔情地盯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灿烂，她揽过乐玖软绵绵的身子，抱她去了孟春池。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昨夜突发恶疾，这事儿，到午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翌日早朝，盛帝宣布对南玥用兵，任命杨念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掌五十万精锐之师，任杨平为左先锋，钟太平为右先锋，朝中能征善战的武将一半进了“征南”军队，至于后勤补给，由静宁一力统管。
　　春三月，京都来送征南大军的百姓人山人海。
　　大盛朝举一国之力为太子复仇，与南玥不死不休，这一战，有心人都清楚，没个几年打不完。
　　来送行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盛帝亲自为杨念戴好头盔，送她上马。
　　君臣相对无言，杨念冲这个可怜的帝王点点头，盛帝信她，也唯有信她。
　　他让开路。
　　乐玖红着眼眶走过来：“我给你做了好多饼子，鸡肉馅的，你路上记得吃。”
　　“我会吃的。”杨念接过她送来的小包裹。
　　“你要早点吃，别放坏了，我熬夜和映娘学的，做的不好吃，你也要吃完。”
　　“嗯嗯！我绝对不浪费一口。”
　　“算了。”乐玖委屈道：“不好吃你就扔了罢，别吃了。”
　　她厨艺不好，担心杨念吃坏肚子。
　　杨念温温柔柔地注视她:“肯定好吃。”
　　乐玖强忍泪意：“念念，你要平安回来。不能，不能缺胳膊断腿，不然我会嫌弃你，不要你的！”
　　“好。”
　　该嘱咐的昨夜都嘱咐过了，再说下去，乐玖保不齐要哭出声。
　　大军出发在即，她哭了，不吉利。
　　她就要后退。
　　没成想杨念跳下马来，拥她入怀。
　　乐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杨念撬开她的唇缝，最后逗弄她甜软的小舌。
　　仿佛重新从那一吻里找回勇气，她笑了笑：“玖玖，你再等我三年，我还你一个更好的自己。”
　　乐玖涨红脸：“长命锁你还戴着吗？”
　　“戴着呢。你昨儿个不是检查过？”
　　“嗯……”乐玖摸摸她脸：“那你走罢。我还回长乐村大杨树下等你。”
　　杨念目光深邃，翻身上马之时，想起在春光里柔柔弱弱种树的小娘子。
　　“映娘，我该归队了。”
　　殷榷松开映娘的手：“我是个浑人，没脸要你等我，我只希望你好，平安，快乐，怎么好怎么活。”
　　“我会的。”
　　映娘柔声道。
　　杨平清清喉咙：“我、我也要走了。”
　　乐荆点点头：“早日凯旋。”
　　“嗯！”
　　他郑重应下。
　　静宁朝杨念挥挥手。
　　乐玖背过身去。
　　大军启程。
　　.
　　“不能不去吗？一定要是你吗？”
　　“一定要是我。我赢了，静宁公主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子，否则便是镇北大将军拥护静宁公主谋权篡位，后人要骂我一句奸臣。”
　　乐玖扑在她怀里哭：“那就做奸臣，谁稀罕当好人了？”
　　杨念笑她说气话。
　　临行的前一夜，她摸着乐玖发顶，打趣：“不是你觉得静宁公主人好么？那位子总要有人坐，不如扶一个咱们看着顺眼的。她是女子，立场会天然地偏向女子，你和她不是能谈得来的朋友吗？”
　　“那我不和她做朋友了！”
　　乐玖舍不得她去那么老远，经年不见。
　　“玖玖，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
　　未来两字充满诸多梦幻，至于此刻，带给乐玖的却是无尽的沉重。
　　她背着身，快要喘不过气，没有回头。
　　不知杨念坐在马背频繁张望她好多回。
　　大军出城，浩浩荡荡，如水汤汤。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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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月照无声
　　元贞二十八年, 春，这是大盛朝对南玥起兵的第二个年头，前线传来战报——黑河一役, 平虏将军周子尧、骁骑游击将军沉渊，先后战死，南玥兵强, 杨元帅连夜下令撤兵五十里。
　　消息传回京都，掀起轩然大波。
　　崇政殿, 盛帝咳嗽声不止, 面色颓唐。
　　静宁公主侍候圣侧，眉心微拧。
　　“父皇不该听朝中大臣们所言，杨念天生帅才战将，有勇有谋，北绒至今不敢犯我大盛疆土, 这就是实证。”
　　盛帝接过她递来的羹汤，浅嘬两口：“朕没有不相信她。”
　　他是在担心, 自己看不到杨念凯旋归朝的那天了。
　　“有张老神医在，父皇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南玥未灭, 贼人未诛, 太子哥哥的仇还没报，父皇千万要再等等。”
　　临近半百的帝王脸上提前长了斑，南玥釜底抽薪, 毁了太子, 也伤了盛帝元气，未老先衰, 他眼角爬满皱纹：“不说那些了, 来, 父皇再接着教你。”
　　他要再为大盛朝培养一名担得起重任的储君，太子在中迷心蛊之前，是朝野公认的英明的继承人。可惜太子没那御极的福分。
　　杨念一心支持静宁为帝，为保大盛朝国祚绵延，为公，为私，盛帝也要做出选择。
　　与其说是他选择了静宁，不如说是静宁用她独特的方式闯进他的视线。
　　盛帝希望在有效的时光内，教会他的女儿，如何，做一位有威严、有仁心、有远见的女帝。
　　父女躲在殿内不问世事，不理会外界对杨家军的种种质疑。
　　杨念流血流汗地带兵打仗，盛帝和静宁公主就是她忠诚的靠山。
　　粮草按时按量地送往前线。
　　“元帅！南玥军又来了！”
　　杨念深吸一口气，喉咙沙哑：“准备应战！”
　　“是！”
　　残阳如血。
　　杨家军与南玥军狭路相逢，在死幽谷决一死战。
　　半月后，新阳大胜的捷报快马加鞭送往京都，京都风向一变，都在称赞杨大元帅用兵如神。
　　新阳大胜，成功突破南玥边防最坚实的一道防线。
　　暮春，大盛军队攻占秋明城。
　　杨念率领杨家军一路突进，杀得南玥军胆寒。
　　秋天，长乐村瓜果熟透，空气里飘满熏人的果香，张家去年承包后山几亩地，全都种了果树，今年丰收，张大娘子喜得合不拢嘴。
　　张家儿媳妇周柚端着茶壶茶杯过来，给她沏茶喝。
　　秋风送爽，张家父子顶着不温不燥的太阳光埋头干得火热。
　　以前是他们养家，家里的女人活好活赖全都指着父子二人，可随着周柚进入女社做出一番名堂，十里八乡谁不羡慕张家会娶媳妇？
　　周柚成了张家的保护金疙瘩，张小裁缝对媳妇说句重话都不敢，否则第一个不饶他的就是一向以他为重的亲娘。
　　不过以他为重，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张大娘子和儿媳的关系从冷淡到亲密，女社的出现居功甚伟。
　　乐玖跟着杨念回京，张大娘子在儿媳的鼓励下，和乐家一起承包了后山土地，掌握了财权，就掌握了话语权，在家里的地位节节升高。
　　“嗐！一会你去给乐家、杨家送几篮子我做的果饼，她们娘俩爱吃。”
　　“哎，知道了。”
　　周柚一口应下。
　　午后，她提着篮子先去清水河北的乐家，去的时候乐地主正在院子里给不到三岁的小孙女做可以旋转的小木马。
　　乐夫人猫在屋里做针线活。
　　看那花色款式，一看就是给乐玖做的新衣。
　　放下婆婆做的果饼，和乐夫人说了好一会话，期间谈到乐玖，乐夫人轻叹：“我原以为她们在一块儿总能快活，没想到又有战事，又是三年，她不耐烦在京都呆，觉得没趣，回来了又成了那木头性子，不爱出门转悠，比以前还不如。也就想起来才去女社看看，遇到你们解决不了的事儿，才会出面料理。我知道她想念念，谁不想？柚柚，你帮我劝劝她，别整天闷在屋里，也和朋友们出去玩玩。都是风华正茂的小娘子，你看凌竹和素容多好。”
　　凌竹婚后不仅没变得沉稳，反而成了皮猴子。
　　素容也是爱惯着她，惯得人无法无天。
　　周柚大抵能猜到乐玖不爱出门的原因。
　　大概是怕睹物思人，又怕见到朋友们恩恩爱爱，她自个更加孤单。
　　乐夫人咬断线头：“成了，你把这衣裳给她捎去，就说再闷在屋里当蘑菇，她娘都要忘记她长啥样了。”
　　周柚进了杨家门，将这话一字不差地转达。
　　乐玖皮肤白得过分，不爱出门，不怎么见阳光，整个人好似一口干涸的枯井，指腹抚过阿娘为她缝制好的衣服，腼腆道：“哪有她说的那么夸张？”
　　“小社长的确该多走动走动，凌竹昨儿才和我诉苦，说你不待见她，冷落她，她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
　　“我怎会不待见她？”乐玖愣在那思索半晌，失笑：“我一会就去找她们玩。”
　　说“玩”也不合适，乐玖去了凌家开张没多久的铺子，帮素容出了好些绝妙的主意。
　　她是见过京都繁华的，府库里更不差好东西，有她出谋划策，素容又有了新点子，这些新点子用在衣服的设计上，引来县里的贵妇疯狂购买。
　　“还是你聪明，要我，我是想不到的。”凌竹怀里抱着一只猫儿：“玖玖，我想和阿容养个孩子了。”
　　“养孩子？”
　　“嗯呀，总要有个人来给我们养老，况且阿容也喜欢孩子。凌家、柳家都只有一个女儿，两家老人年纪越大，越眼馋别人家的小孙子，不过小孙子就算了，小孙女还能想一想。我们打算去县里的育孤所瞧瞧。玖玖，咱们一道儿去罢？”
　　乐玖是不喜欢孩子的，大孩子、小孩子都不喜欢。她见了孩子就烦。
　　奈何盛情难却，她回村已有两年，大姐姐都以“未婚妻”的名义住进平安镇杨家，杨平在外征战，她在杨家照顾杨母，替杨平尽孝，女儿则是在乐家住几天，再回平安镇住一段时日。
　　眼看着所有人都有了着落，同样是心上人不在身边，大姐姐却能自得其乐，映娘也抽空开了一家绣坊，反倒是她，恹恹的。
　　事没少干，就是恹恹的，没精打采，像是丢了魂儿。
　　“去罢去罢。”
　　凌竹从旁缠磨。
　　乐玖迟疑一下，点了头。
　　平安县，育孤所。
　　不真正踏足此地，乐玖还不知道有这么多孩子无家可归，里面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刚满月。育孤所的管事知道她的身份，殷切地为她做介绍。
　　乐玖摇摇头：“你和我说不管用，要领养孩子的是她们。”
　　凌竹出声道：“是我和我家夫人刚要领养一名女婴。”
　　管事见多识广，笑容不变，询问过领养人的要求，带着凌竹等人去了另一间院儿。
　　“住在这院子里的，都是三岁以下的女娃子。”
　　“我可以都看看吗？”
　　“当然可以。您请。”
　　凌竹、素容第一次来这地方，乐玖跟在她们身后，也在观察那些稚嫩脆弱的小生命。
　　最后，她们选了一个还在吃奶的女婴。
　　被送到育孤所的孩子大多身世可怜，管事提醒道：“这孩子的生母，是云腰坊的妓。”
　　“那她不会突然跑来认亲罢？”
　　“不会。”
　　管事一脸认真：“是有些人家顾忌这个孩子生母身份一事，所以我不好隐瞒，得事先告知，不然……”
　　凌竹懂了。
　　和素容一合计，肯定道：“我们就收养这个孩子了。”
　　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来，恰好碰到乐玖衣领，她抬起头，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蓦地展颜一笑。
　　凌竹怂恿她：“不如你也养一个？省得以后惦记我家娃。”
　　“……”
　　乐玖一阵无语。
　　寻常领养手续没几天办不下来，但有大将军夫人为凌竹两口子的品行背书，育孤所很痛快，第三天，凌竹抱着她的女儿回村。
　　乐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小竹子多机灵，知道为以后考虑，你呢，真不打算养一个？”
　　“不养。”
　　乐玖是真不喜欢孩子。
　　但她扭头给育孤所捐了十万白银，育孤所隔天为她送来一块写着“宅心仁厚”的匾额。
　　乐玖笑笑，决心以后每年都要多做善事。
　　主意已定，她仿佛走在一团迷雾里的人突然找到准确的方向，坐镇女社的同时，也在尝试不断提高自己的影响力。
　　只是收到育孤所匾额的第四天，平安县师爷，也就是乐玖二姐，乐芙的公爹，来到清水河南的大将军府。
　　来之时，怀里抱着乐芙面前腊月才生的第三个孩子。
　　是个男丁。
　　杨念人在外，乐芙最早时候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公爹打算献出他家的小孙子，来给杨家做儿子。
　　乐玖这两年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只在亲友面前笑一笑，对着旁人，像个吝啬鬼，笑不出来，也懒得笑。
　　她冷着脸：“赵师爷还是回去罢，我二姐姐都不好来我面前说这番话，赵家又是怎么敢的？念念不在，这个家我自然要为她守好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想进我家门？做她的女儿？”
　　曾经的假木头长出尖锐伤人的刺。
　　赵师爷倚老卖老没卖成，被个小辈挤兑地没脸。
　　碍于乐玖大将军夫人的分量，他兀自赔笑：“是，是老夫冒失了。”
　　乐玖不想再理他，起身回屋。
　　丫鬟秋秋一脸平静：“赵老爷子，请罢。”
　　大将军不在家，夫人情绪多变，真识相的话，还是快走罢，回了家也别给二小姐找不痛快，否则鬼知道她家夫人给不给老爷子颜面。
　　大将军念抛头颅洒热血挣来的地位荣耀，不是任何人能染指的。
　　也正因了她的奋不顾身，乐玖有了不管不顾有话直说的底气。
　　她越来越像一位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
　　秋去冬来，寒来暑往，乐玖成了平安县有名的大善人。
　　前线捷报频传，登杨家门的名流权贵如过江之鲫。
　　这是杨念出征伐南的第三年。
　　令北城破。
　　南玥元帅被杨念一箭射杀在城楼上。
　　隔着好远，杨元帅恍若箭神临世的风姿震慑世人。
　　几十万杨家军激动得嗷嗷叫。
　　反观南玥军，主帅身死，军中一片混乱。
　　七日后。
　　封狼城，再破。
　　大军长驱直入。
　　南玥的皇太女临危受命，挂帅出征。
　　先锋官杨平在这一战中被皇太女南珠砍去右臂。
　　危急关头，折冲校尉殷榷，三进三出，救回杨平，斩南珠左臂。
　　鸣金收兵的号角声响彻寰宇。
　　杨平一身是血地被抬进军营。
　　“怎么样？”
　　“能救！”
　　孟女医一言出，安了众将的心。
　　杨念登高望远，举目看向视线内的南玥王庭。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踏破王庭的誓言就能达成。
　　所有人绷紧心弦，等待元帅新的指示。
　　.
　　京都。
　　半月前的战报堆叠在御案。
　　盛帝呕出一口血，气机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
　　张老神医狠狠一皱眉：“陛下……”
　　“劳老神医为朕施针……”
　　“陛下万金之躯，这一针下去，可是要……”
　　“无妨。”盛帝摆摆手：“三个月，够杨念发挥了。”
　　他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遇到能征善战的杨念。
　　他相信杨念。
　　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杨念能降服北绒，照样也能灭了南玥。
　　他坚持的够久了。
　　不妨再咬牙等一等。
　　“请老神医，为朕施针！”
　　续命针扎下，只剩下三个月的活头。
　　三月一过，大罗金仙来了都没得救。
　　可若不施针，他活不过今夜。
　　门外，静宁于寂寞深宫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明月。
　　无独有偶，身在长乐村的乐玖也在看这一轮圆月。
　　月光皎洁，月照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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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归心似箭
　　月上柳梢头。
　　一匹快马从远方哒哒而来, 风驰电掣，将尘土远远地抛在身后。
　　骑在马背上的兵士后背插着大盛朝军旗。
　　不大的旗子在微冷的春风精神抖擞。
　　士兵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大喊。
　　城楼之上，负责巡查的武官眼睛一亮, 大喊：“快开城门！”
　　“捷报——”
　　“杨大元帅射杀南玥皇太女，南玥王自裁，大盛军踏破王庭！大盛军踏破王庭！”
　　他一路高喊, 连人带马直接冲进京都。
　　一瞬间，大盛军大胜的消息纷纷传开, 帝都百姓欢欣鼓舞。
　　御前大总管疾步匆匆地行在宫廷, 一脚迈进崇政殿：“陛下！有军报传来了！”
　　静宁公主蓦地抬眸！
　　卧病在床的盛帝陡然睁大眼睛，呼吸急促：“传！”
　　.
　　“元帅领兵突袭南玥军营，先杀南玥皇太女，再斩右将军细狞！而后大军直接攻入王庭，南玥王于宫中自裁, 南玥王胞弟手捧大印，与一干朝臣……降了！”
　　“降了？”
　　盛帝骨瘦如柴, 嘴唇颤抖：“真的……真的降了？”
　　“大元帅威武，大盛军威武！南玥已是强弩之末, 不得不降！”
　　“不得不降……不得不降……”盛帝大笑：“好, 好啊！杨念不愧是朕看中的护龙战神，好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声音低落下来，手慢慢垂下去：“好一个……好一个, 天下兵马, 大元帅……”
　　静宁大喜，放下手里的奏章：“父皇, 太子哥哥的仇报了, 杨念没说大话。”
　　崇政殿安静无声, 风从窗子吹过，殿内静悄悄的。
　　静宁心一咯噔，上前两步：“父皇？”
　　她看向御前大总管。
　　大总管躬身掀开龙帐：“陛下？陛下？快去请张老神医！”
　　.
　　“驾！”
　　“元帅！”
　　“杨元帅！”
　　杨念飞身上马，摘了头盔，舍了银甲，满心雀跃地握好缰绳，双腿夹马肚，马儿颇有灵性地撒开蹄子奔腾。
　　她胯.下坐骑乃军中最好的马种，后头的兵将累死累活追不上。
　　杨平一脸沮丧：“元帅这是不要咱们了吗？”
　　殷榷伤了胳膊，右臂架起，眼里的邪肆只多不少，她低哼一声，要不是碍于也想回京当个将军，她也早就跑了。
　　天下兵马大元帅，听起来多威风！杨念却不放在眼里。殷榷勾勾唇，回想近三年来对南玥的攻伐，她心想：我还是不如这人。
　　“嗐，元帅走了，咱们回罢。”杨平垂头丧气，脸上比出征前多了两道疤，他开始发愁回去怎么交代，乐荆……不会嫌弃他丑了罢？
　　孙竹礼那畜生别的不行，脸长得却好看，他怀疑乐荆就喜欢那样斯斯文文的。
　　可惜，他是武将，学不来那份斯文。
　　殷榷调转马头，迎面遇上赶来劝元帅回头的同袍。
　　“元帅呢？”
　　“走了。”
　　“走了？！她怎么能走？！”
　　“她当然能走。”殷榷笑了笑：“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我都得听她的。她说不准咱们追，你们谁敢？反正我不敢。”
　　愈熟悉这人，愈晓得她的可怕。在殷榷看来，得亏杨念是个恋爱脑，要不然……不知道大盛朝的皇帝陛下还能不能睡个踏实觉？
　　这和她没多大关系。
　　她慢悠悠骑着马儿走开。
　　将军们大眼瞪小眼，右先锋钟太平拿捏不准主意问：“元帅真这么说了？”
　　左先锋官杨平无奈耸肩：“可不是？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坏她好事，随她去罢。”
　　手握实权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她的话谁敢不听？
　　即便跑了，传回京都，陛下都不会苛责杨念，反而会放心她是个有破绽的臣子。再者以杨念的功绩，三年平北绒，三年破南玥，此等智勇，可以说大盛武将第一人。
　　谁的官都没她大，钟太平和一众将军扼腕叹息——他们还等着随元帅凯旋归朝呢！
　　这下子元帅跑了，只他们回去，不圆满。
　　但不圆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杨念有任性的资本。
　　到了陛下跟前，都能老老实实地答一句“想家了。”
　　杨念在夕阳下纵马狂奔，不知千里之外的京都，丧钟已然敲响。
　　九九八十一道钟鸣，盛帝驾崩，举城默哀。
　　御前大总管手捧先帝传位诏书，奉四公主静宁，为大盛皇太女。
　　前方将士大破南玥王庭的喜悦被克制压制，静宁以最快的速度稳住禁军，防范几位皇叔狗急跳墙。
　　盛帝一死，皇位不传给儿子，反而传给女儿，即便静宁手握遗诏，也不得几位王爷的认可。
　　杨念快马加鞭赶往平安县长乐村之际，京都出了一桩大事。
　　先帝尸骨未寒，一母同胞的晋王、颂王起兵造反，不到三日，被新上位的皇太女镇压。
　　深宫血腥味浓，晋王的尸身倒在五步开外。
　　禁军首领奉命清点人数，搜寻落网之鱼。
　　春光明媚，光线温暖，静宁前往御书房，御前大总管陈修毕恭毕敬地行在她左侧。
　　“都下去罢。”
　　“是……”
　　陈修领着内侍鱼贯而出。
　　御书房很大，静宁呆愣片刻，才从大事已成的刺激里清醒过来，她料到两位皇叔不会甘心，也早等着他们飞蛾扑火。
　　父皇既决意扶她上位，临终前将一切都替她安排好。
　　静宁要做的不多，只需静静看着乱臣贼子自寻死路。
　　她一手按在博古架的暗格。
　　四四方方的木匣被机括推出来。
　　她取下戴在脖领的金钥匙，内心倏地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父皇……
　　会留下怎样的密旨呢？
　　咔哒一声。
　　锁子打开。
　　她探出手去。
　　一卷明黄圣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静宁深吸一口气，不做迟疑地拿在手里，展开——
　　竟是一道她想都不敢想的旨意。
　　取出密旨，檀木匣内还放着一封密信。
　　信拆开。
　　盛帝虚浮无力的笔迹跃然纸上——
　　“吾儿静宁，有明主之风，只恨朕知之晚矣。倘再能苟活三两年，为父能帮你铲平前方所有隐患。可惜，天不假年。
　　“杨念为能臣、权臣，是帅才，亦是无敌战将，朕庆幸执政之年有此人投效。待杨念功成，班师回朝，朝野声望必定如日中天。叹我儿非我，压不住此番美玉良材。
　　“剑太锐，有伤主之嫌。当早做准备。朕为你留下一毒，名为牵机，静宁当听为父言。可保我大盛江山，不落入外人之手。慎之，重之。”
　　静宁看完书信，再去看那道充满伪善的密旨，脑海浮现一幕——
　　杨念打了胜仗归朝，已为皇太女的她为其设宴，宴后，借晋王、颂王造反一事，密诏大元帅进宫，在杯中混入牵机之毒，毒杀此人。
　　再将杨念之死，推到两王残党的头上。
　　完美隐身。
　　而后，她便是有实权的女帝，再无人能压她一头。
　　父皇敢用她，是父皇自认压得住杨念。
　　父皇却不放心她也用她。
　　毕竟在他看来，他的四公主太年轻，没完全学会一个成熟帝王应该具有的所有素养。
　　父皇不放心她。
　　所以要杀了杨念。
　　杀了这个刚刚为大盛朝一雪前耻、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杀了这个他最信重的臣子。
　　真是荒唐啊。
　　静宁点燃烛火，拾起这封信。
　　火舌吞没那冷淡无情的字句。
　　眨眼化作飞灰。
　　她又拾起那卷密旨，照样焚烧。
　　浓烟升起，空气里满了不大好闻的气味。
　　静宁坐回位子，脊背放松，肩膀垮下来。
　　真好呀。
　　她战胜了懦弱的自己。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耳畔回荡的是乐玖眼睛发光和她讲述平权的话语。
　　乐玖希望有朝一日大盛朝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男女平权，使女子不再生来被男子压一头。
　　律法规定的，无人敢犯。
　　她们都希望这天底下有更多有出息有能耐有锋芒的女子。
　　自古帝王多为男。
　　所以坐在那个位子的统治者，立场天生就是歪的。
　　静宁也不例外。
　　她是女子。
　　她乐见女子活得有尊严，有底气。
　　尊严何在？
　　最基本的尊严，是属于我的，别人抢不走，让乡下再没有侵占女户房屋、地产的事情发生，令女子更自由广阔地行走在广袤的土地。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笑了笑。
　　杨念，是她的同道。
　　她也不也是因着自己是女子，才决意站在她这边？
　　没有她起先的支持，父皇不会以皇太女之位许之。
　　静宁不做忘恩负义的事儿。
　　她想做个对得起天下黎民，也对得起自己的好皇帝。
　　好皇帝，一开始就不要犯错。
　　她走出御书房的门，眸光坚定——父皇认为她能力不行，压不住杨念，可笑他自诩与杨念君臣相得，了解她，又不完全了解她。
　　在识人方面，她就先胜了父皇一筹。
　　.
　　春风盎然，前方军队打胜的消息传至长乐村，乐玖天天都要往村口大杨树下苦等。
　　乐夫人劝她，便是打了胜仗，身为元帅，也不会太早回来。
　　京里多的是杨念要操心的事儿。
　　乐玖抱着一只橘猫，光线映照她白皙的脸：“阿娘，您先回罢，我再等等。”
　　乐夫人劝不住她。
　　杨念打仗期间，她家小棉袄是得了相思病的傻棉袄。
　　杨念打完仗了，她的小棉袄又成了见天儿往外跑的呆棉袄。
　　“你杵在树下能等到谁呀！”乐夫人嘴里嘟嘟囔囔。
　　乐地主拉着她手，小声道：“可不能这么说，玖玖想等，你就让她等嘛。”
　　他们老两口手牵手走了，乐玖收回羡慕的眼神，低头亲亲她的猫儿。
　　继续等。
　　从白日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月亮爬上来。
　　秋秋喊她回家吃饭。
　　映娘捏着筷子：“阿榷来信说，情况好的话，下个月才能回来。”
　　“她给你写信了？”
　　乐荆、乐玖两姐妹异口同声。
　　被两双眼睛齐齐盯着，映娘还以为说错话，寻思一会，笃定道：“阿榷说京都混乱，陛下没了，两王造反，残余势力没准在哪个犄角旮旯窝着，等回了京，她和杨平也不得清闲，最快下月才能回。”
　　“这才月初……”乐玖问道：“你信里没提到念念？”
　　“没……”
　　她怀疑殷榷是故意不提杨大元帅。
　　只是这话提前说了，没准会毁了有心人设计好的惊喜。
　　乐玖幽幽叹气：“我总觉得她要回来了，竟然要最快下月才能回来？”
　　乐荆正在心里埋怨杨平不给她写信，没空安慰妹妹。吃过晚饭，她又要回平安镇的杨家，照看杨母。
　　入夜，乐玖又梦见杨念。
　　梦里杨念亲她眉心，夸她出落地更好，搂着她去了芦苇荡，宽衣解带，不遗余力地讨欢。
　　天蒙蒙亮，乐玖被内里的燥热逼醒，小裤湿润润的。
　　她臊着脸埋在膝盖，屋里都是她发.春的味儿。
　　她脑子抽了张嘴喵呜一声，又觉得傻里傻气的，捂嘴笑了。
　　天明，收拾妥当后又往村口大杨树跑。
　　“喵？”
　　“谁！谁发出来的怪声？”
　　乐玖张望四周，没见着人影，别说人了，连只猫都没有。
　　她登时沮丧起来，自言自语：“难道我听错了？”
　　杨念躲在树上偷笑。
　　乐玖眼眶一红，眸子里落起淅沥沥的雨来，嘴一瘪：“念念，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你再不回来，我要改嫁了！”
　　“改嫁？！”
　　她一个不慎从树上栽下来，亏了武功高，反应快，落地时落得稳稳的。
　　“你要嫁给谁？”
　　那张久违的脸放大出现在眼前，乐玖先是一呆，后是羞赧，小拳头砸在这人肩膀，又去捏她脸，揉搓她耳朵，拿她当只猫来撸：“好呀你！明明回来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抬起头，瞪着那棵大杨树：“你还躲到树上？你怎么不飞到天上去？哎呀，你要气死我！”
　　杨念被打了也不躲，捉住她手，柔声哄道：“我也是才来一刻钟，近乡情怯，想着你肯定会来这等我，我就窜树上去。你是不是在诓我出来？你没想改嫁，对不对？”
　　“笨！”
　　乐玖饶了她，扑到她怀里：“谁要改嫁了，小笨蛋小蠢蛋才要改嫁。”
　　三年不见，她长得更水灵了，杨念环着她腰，在她脖领吸了口熟悉的香气，语气幽怨：“玖玖，我被晒黑了。会不会看起来很丑？”
　　她一直知道乐玖爱美。
　　乐玖松开她，认真打量她的脸蛋儿，哼了一声：“你晒黑了也比一般人白。”
　　“我没缺胳膊少腿。”
　　她这话说出来，乐玖差点一嗓子哭出声：“你是没缺胳膊少腿，我的心快要干枯死了，你赔我……”
　　“我赔，我赔。”杨念拦腰抱起她，就要往清水河南走。
　　乐玖揪住她衣领，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不回家。”
　　“不回家去哪？”
　　想到昨夜的梦，乐玖小脸红红：“去芦苇荡，你在那儿慢慢地亲我。”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就完结了，照例感谢宝贝们的支持和喜欢，这是一本散发着春味儿的小甜文，就停在芦苇荡的这个春天叭。
　　爱你们！
　　推荐我隔壁的连载新文，民国架空，百合——《攀折高岭之花》，感兴趣的宝贝戳专栏可见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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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吾心归处
　　平玺元年, 这是女帝登位的第一个年头，万象更新。
　　兵马大元帅杨念，挂印离去, 正式退出朝堂，回到长乐村享受平静安宁的生活，倒是杨平, 借着军功坐稳正三品的威武将军位子，衣锦还乡的第二个月, 就与乐荆成婚, 携家带口去了京都，继续为女帝奉献余生。
　　殷榷也做了将军，赶在大雨天和映娘求婚，映娘不知如何是好，是乐夫人为她做主, 允了这门婚事。
　　两人初遇不算完美，战场上九死一生, 殷榷想明白很多。因为以前行事太混账，她自责不已, 洞房花烛的这夜没忍住给了自个几巴掌, 扇得脸通红，左右两边的都肿起来，闹得映娘亲她不是, 疼她也不是。
　　最后实在没法面对那张“猪头脸”, 别开脸捂着帕子笑得眼泪淌出来。
　　新婚夜，谁也没做那事儿, 殷榷红着脸搂着她, 在她耳畔念叨了半宿。
　　把过往说给她听。
　　也把自己说给她听。
　　年少一次纵情胡闹, 映娘丢了身子，心却是自己的。
　　殷榷却糟糕，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是喜欢人家小娘子的，追妻路行得艰难，去了战场，隔着三年的洗礼和厮杀，用实际行动向乐夫人证明，她是有担当的。
　　如此，成功抱得美人归。
　　但抱得美人归，不见得真就得了映娘的心。
　　云腰坊出来的花魁娘子，最是见惯负心薄幸之人，对自己的心看得很牢。
　　成婚是殷榷靠近映娘的第一步。
　　映娘不是乐玖。
　　倘若杨念战死，乐玖定会为她守寡，不会再找别人。
　　殷榷若是出了意外，映娘不见得还一门心思地守着她的牌位。
　　映娘的爱不深。
　　她没主见，性子软，又顾念和殷榷有过妻妻之实，乐夫人让她嫁，她就嫁了。
　　是以殷榷也效仿杨念卸甲归田，乖乖守着自己的枕边人，多培养感情，日常和凌竹取取经，学着怎么当一个知冷知热的小心肝。
　　她和杨念的待遇，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乐玖很会宠人。
　　映娘倘能学到她三分，殷榷就是死了也值了。
　　凌竹笑她中看不中用，瞧着挺邪气的一人，动了真感情，反而成了弱势的那个：“你总想着曾经对不起她，婚后也不爱亲近，你让映娘怎么想？就不说玖玖和念念了，她们一天恨不能都泡在那温柔乡，我和阿容每天也有那事儿，你们呢？不知瞎别扭个什么劲儿！”
　　话糙理不糙，殷榷拄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遗憾现在还没到野春节。”
　　“啧，野春？山上人迹罕至，你们想了，就去找个好地儿，做上几场，正好治治你们闷骚的毛病。女欢女爱，再正常不过了。”
　　她起身拍拍手：“我走了，你再想想，不能总活在过去，亏了还是从沙场得胜回来的将军。”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那就拿出你们江湖人的那一套，那是你媳妇儿，你怕什么？”
　　凌竹直觉再和她呆在一块儿自己也要染上奇奇怪怪的毛病，麻溜跑了。
　　殷榷左思右想，下定决心去问问映娘的想法。
　　“你……你要和我野春？”
　　“是啊。”殷榷佯作轻松：“念念玖玖，阿容和小竹子都试过，就咱们没试过，你不好奇吗？”
　　“……”
　　映娘心想，这有什么好奇的？左不过是那些事儿。
　　她对“野春”接受良好，毕竟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殷榷的态度。两人自打成亲，殷榷在那事上格外规矩，轻易不碰她，只有她想了，耐不住寂寞缠磨她，她才晓得主动。
　　“去哪里你想好没有？”
　　“青衣山罢。那里枝叶茂密，风景好。”
　　映娘点点头，应了。
　　憋了好一会儿，她问：“你不害羞了？”
　　“……”
　　笑话！
　　殷榷暗忖：她多洒脱不羁的人物，人参岭名声远扬的殷二当家，哪会在快活事上害羞？她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伤害喜欢的人。
　　当初翻窗跳进云腰坊闺阁，映娘一丝.不挂的娇态彻底教她迷失。
　　她若懂得克制就好了。
　　不然不会今年才成亲。
　　映娘去到榻上，须臾转过身来，抱着殷榷，亲她下巴：“你不想要我吗？”
　　长夜漫漫，同住清水河南的乐玖迷迷糊糊地被人抱上床。
　　她闭着眼，手不忘抓着杨念衣袖：“你要去哪？”
　　“我去收拾丢在地上的衣服。”
　　乐玖慢慢松开手：“你早点回来。”
　　不抱着她，她睡不着。
　　杨念眉眼含笑：“好。”
　　她转过身，又耐不住地回头望了眼。
　　不做大将军的感觉真好。杨念轻轻弯眉，把余生交给所爱的人，比做官强多了。
　　当官有什么好？不是跪这个，就是跪那个，虽说以她的品阶只需跪坐在龙位的女帝，但那也不行。
　　攻破南玥王庭的那天她就想好了，以后这双膝盖，活着的人里，她只跪泰山泰水，跪她家里的“猫儿。”
　　其他的，谁爱跪谁跪，她不伺候了。
　　戎马多年，牲口也知道累，打死她也不回京了。
　　杨念喜气洋洋地捡起内衫外衫，指尖挑起落在地上的小裤，小裤泅湿一块儿，她啧了一声，笑乐玖没出息，回回都热情似火。
　　真闹起来，又和发大水没差。
　　脏衣服放进衣篓，杨念轻手轻脚回到床边。
　　乐玖还没睡，困得眼皮子打架，嘴唇张合：“快进来……”
　　“进哪儿？”
　　“……”
　　乐玖睫毛一颤，睁开眼，烛光在眼前人周围覆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自带光环了不得的大人物，但说出口的话，直白粗糙。
　　她真是总能爱上不一样的念念。
　　每个阶段的她，乐玖都欲罢不能。
　　“念念……”
　　“嗯？”
　　杨念躺下来，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不老实地来回游走。
　　卸甲归田，回归本真，她愈发地放开了。
　　乐玖喘了一声，手指捏她耳朵：“你怎么也学荤话了？”
　　“军营里好多人都爱这么说。”
　　最苦最煎熬的时期，不管男兵女兵，都会找自己看得顺眼的人疏解，不会闹得多过分，大部分爱在嘴皮子上尝试刺激，顶多动动手，摸一摸，杨念亲眼见过她的好姐妹尝另一个女兵的舌头。
　　她那个姐妹，还是打起初就劝她女子和女子哪能成婚，会被人笑话的。
　　结果没人敢笑话杨念。
　　边关苦旅，她这姐妹也沦陷其中，不再张嘴闭嘴“阴阳调和乃正道。”
　　她觉得有趣，和乐玖讲了那姐妹的事，乐玖瞌睡差不多醒了：“她亲了对方的嘴巴，不需要负责的吗？”
　　“不需要。因为战场无情，说不准哪天就丢了命，命都没了，何谈负责？就是运气好两人都活下来，也不见得会像你我一般成亲，多数的，还是会选择回归家庭，找个男人。”
　　“男人和男人也会吗？”
　　“会。”
　　杨念亲她耳垂，撩她耳边的碎发：“所以说，人这一生，能遇见互相喜欢的人又勇于在一起的人，太难得了，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就不停地告诉我，就是她了。错过，我会遗憾终生，再也感受不到心动的滋味，会失去对美的强烈认知。
　　“我为先帝挡箭，一是为人臣子的忠诚，二，也想拼死一搏。来日求个恩典。”
　　“你胆子好大。”乐玖嗔她。
　　“是挺大的，但刚见到你，我的胆子比针尖还小。”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对着你，胆子还是不够大。”
　　“多大算大？”
　　杨念说不出来：“你就当我在你这儿是胆小鬼罢。”
　　乐玖听了直笑，用脚踩她小腿：“忽悠谁呢。”
　　胆子小，还总不饶她。
　　“你进来。”她小声道。
　　杨念瞅她脸色，瞅见她眉梢浮动的春意，笑着送出两段纤长玉指，乐玖趴在她怀里：“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不要脸的小淫.娃？”
　　“那样不好么？我觉得挺好。咱俩绝配。”
　　乐玖又闷声笑。
　　她大概真的比普通女子瘾要大一些。
　　尤其渴了三年，像是沙滩上快要渴死的鱼，没人来滋润她，她的心都要老了。杨念回来，她才从干涸的漫长等待里活过来。
　　她咬紧了，浸了水的眸子痴痴缠缠地望过来。
　　杨念喉咙一动：“玖玖……”
　　乐玖主动靠近她。
　　灯芯倏地迸溅细小的火花。
　　拔步床唱着淳朴的歌谣，夏虫不知疲惫地喊叫。
　　鸡鸣破晓，乐玖昏昏沉沉地被鸡叫声吵醒，想把养在院里的鸡宰了，喝鸡汤，吃鸡肉！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主院，手疾眼快地逮住偷跑进来的“找死鸡”，悄摸摸溜走。
　　又过去两刻钟，乐玖勉强算睡醒，杨念坐在床榻给她的腿做保养。
　　这人从战场下来，竟然变得甚是讲究，为了之后几十年的幸福，她铁了心要和乐玖做一对精致的眷侣。
　　乐玖见了她这样子就想笑，唇角翘起：“村里人哪有如咱们一般讲究的？入乡随俗你都不晓得？”
　　“我管别人怎么样呢？”杨念无拘无束道：“反正我管定了你。”
　　乐玖被她管着比自己管着人的感觉还好，她张开双臂，一脸惬意：“成全你。”
　　半刻钟后两人成功下床，窗子打开，呼吸着外面新鲜清新的空气，乐玖伸了个懒腰，杨念从身后抱住她：“今天去县里转转，买几间铺子，再给你打几套首饰，饿了就去吃你最喜欢的酥骨鱼，吃饱了顺道去赵家看看二姐姐，怎么样？”
　　“你想得周全，我听你的。”
　　乐玖转过身来埋头在她颈窝：“我现在才有一种确凿的体会，念念，你属于我了。”
　　杨念垂眸低笑，没读过几本情诗的人，说起话来竟然深情缱绻：“三年又三年，我走过那么多路程，最后都是为了奔向你。”
　　奔向你。
　　属于你。
　　吾心归处，即吾乡。
　　你就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真美好呀，小甜文，甜甜的玖玖和无师自通说情话的念念。
　　捉虫感谢在2023-09-02 22:25:02~2023-09-03 01:0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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